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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汽車高速奔馳, 紀星坐在副駕駛上, 恨恨盯著車窗上的門鎖;她壓抑著憤怒,嘴唇緊抿,胸膛劇烈起伏。

  韓廷黑著臉, 下頜緊繃地開著車。

  兩人一路都不說話, 車內一股低氣壓。

  開出好幾公裡了,韓廷開口:“你跟我鬧什麽?”

  紀星一聽他這語氣就受刺激, 她實在不想理他, 但忍了半會兒沒忍住:“誰跟你鬧了?我解決自己的事,不用你插手!”

  她佯作冷靜的強調倒把他刺激得笑出一聲諷刺來:“鬧來鬧去還是那檔子事。劃清界限,證明你自己。呵, 想讓我置身之外,不管你的事, 你也得先有那個本事把事情解決了。”

  紀星跳腳:“我本來就在解決事情!”

  “解決事情?那人是聽你說話了還是跟你和談了?”韓廷冷笑, “你打從一開始就走錯了。出了事,醫療中心也有責任,要你單獨出頭?!”

  紀星惱怒不已:“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站在你的角度看問題?星辰不是東揚, 沒有那個資格跟試驗中心把關系鬧僵。事情鬧大, 試驗停擺,受損最大的還是星辰。”

  韓廷默了半秒,說:“既然如此, 我給你解決完問題, 你不是該感謝我?”

  紀星被他這腦回路繞得, 差點兒沒被他氣死:“我不讚成你的處理方式。你憑什麽給他們錢?給他們錢就說明星辰錯了!你憑什麽替我做出這種決定。”

  韓廷道:“能用錢解決的, 都不是事兒。你解決不了,講再多的道理和方法論,都沒用。”

  “我能解決。你為什麽那麽專製?為什麽你就永遠是對的,什麽都得聽你的,按你的來?!”紀星被他那一套激得怒不可遏,“是,我早就料到跟他們講不通道理,可沒關系,我已經找人在旁邊把全過程都錄下來了。就怕萬一談不妥,他們鬧。到時視頻放到網上去,輿論也會站在我這邊。因為整個過程中星辰都在講道理講證據,沒說過半句過分的話。我對他們說的話,我的態度,還有這個,”她舉起受傷的手,“這都是證據!”

  韓廷聽到這話,一時沒做聲。她的方法雖然迂回了些,但不失為一個不錯的解決方案。

  他問:“然後?”

  “然後?把張鳳美治好,星辰是不是就完成了一次很好的公關逆襲,打了廣告?”

  韓廷又有幾秒沒說話。

  “可現在呢,你居然拿錢收買他們?這是不是坐實了星辰心虛理虧?!”紀星慪得幾乎咽不下氣,“你為什麽給他們錢——就因為那男的說拿了錢就不找我們手術了?就為脫責?”

  韓廷:“是。”

  紀星脊背發寒:“他就是個人渣啊!他隻想要錢,拿了錢他根本不會管張鳳美,也不會帶她去醫院……”

  韓廷道:“你都知道,還一再犯蠢?”

  紀星愕住:“什麽?”

  韓廷已經把車開到家門口停下。

  他熄了火,回頭看她:“你還指望給她做第二次手術?出院不到一周就上工地,把身體折騰成這幅模樣。這種病人,這種家屬,你還指望給她第二次手術?嫌他這回訛得不夠多是不是?”

  紀星爭道:“我會跟她溝通跟她講!康復期的注意事項給她講清楚。”

  韓廷冷笑:“那是上次沒講清楚了?”

  紀星啞口。

  “腰椎患病的人,別說康復期,康復之後都盡量別乾重活。她沒這個條件,又攤上那麽個丈夫。不論給她多少次手術,都會複發。這樣的志願者我不知道你是怎麽選進來的,現在我把她給你剔除了,你還想留?留下來做什麽,做星辰試驗史上的一塊黑歷史?你是開救濟院呢還是當慈善家?這次不斷乾淨,他們能反反覆複狗皮膏藥似的粘你一輩子你信不信?到時再來個手術七八次仍有後遺症的新聞,你這公司要不要開了?”

  善與利的較量,不過如此。

  紀星腦子驟然麻木,徒勞而機械地說著自己都不知真假的話:“治療過程記錄在案,能證明星辰沒錯。哪怕接受第三方檢查都行。她……我剛看見她後悔了……把她扔在那裡不繼續治療,以後就是個殘廢……”

  “你到今兒還沒弄清楚身份呢?你是個商人,真把自己當救世主了?她要死要活,路都是她選的。自個兒不爭氣,怨不得任何人。”韓廷冷聲,“我隻道你端著一副道德標準高高在上,卻沒料你愚善到這種程度。你好心收她,她怎麽待你?你以為她感激你,人家跟你眼裡那個欺她壓她的丈夫一條心,把你往死路上逼。她在門口鬧事斷你後路的時候,想過你半分難處?!”

  紀星徹底失語,突然間沒了任何情感。是羞,是憤?是怒,是恨?是嘲,是苦?是悲,是歎?她都不知道了,只是眼睛很痛,鼻子很酸。

  今日連遭背叛,平日合作愉快的醫生出了事把她推去最前頭,真心幫助的患者卻被家屬綁架過來訛她……他們一個個挑戰著衝擊著她自小信奉的價值觀。她不知道究竟是世道太險惡,還是她太書生氣,太過理想化。

  她本就被這番衝擊攪得心力交瘁,原想強撐著解決了問題再獨自消化,此番卻猝不及防被韓廷一手撕開遮羞布,將她的狼狽模樣暴露無遺——她就是那個滑稽而固執的唐吉坷德。

  眼眶越來越酸了,她突然解開安全帶,摁開車門鎖,推開車門,逃下車去。

  韓廷追下車,幾大步上前,拉住她手腕將她扯回來,訓斥道:“說你幾句你還耍脾氣,你這性子……”

  話到一半,戛然而止。

  她別著臉龐,嘴唇直顫,水珠子在通紅的眼眶裡晃晃蕩蕩。

  韓廷愣了愣,眉一皺:“怎麽還掉眼淚了?”

  她羞不過,拿手遮擋,手背上的傷觸目驚心。

  他臉色一變,將她往家裡帶。

  “不要你管!”她發脾氣掙扎,甩他的手。

  他再度拉住。

  他愈是管著,她愈發情緒激動,是徹底什麽都不顧了,孩子般的鬧脾氣:“我的事不要你管,都說了不要你管!”

  他掐住她手腕往家裡走,他力氣太大,她掙不開,卻也一路較勁不給他好過。

  韓廷開了門,費力將她拖進屋內。裡頭窗明幾淨,是個別墅。落地窗外,秋陽鋪灑。

  他一手牽製住她,一手抽開牆邊的櫃子,從裡頭提出個急救箱來,單手掀開了,拿出藥水棉簽和繃帶。

  紀星抽泣著,滿面淚水,還在發脾氣:“我不要!”

  韓廷回頭,用力扯了她腕子一下,將她扯到身邊,惱道:“我說你這人怎麽就不知好歹呢?”

  “就不知好歹!就不要你管!”

  韓廷被她氣得笑起來:“咱換句詞兒行麽,還複讀上了?”

  紀星更羞更惱,不知為何和他對峙,總是她失控而他雲淡風輕掌握一切。她叛逆心起,掙著手就不讓他上藥,仿佛接受他的好心恩惠會讓她死掉一樣。

  韓廷忍無可忍,不知道這姑娘能這麽倔,警告:“你給我老實點兒啊!”棉簽粘了藥水。

  她甩手掙扎。

  “嘖!”韓廷皺眉,一把將她小身板擰過去從背後將她摟進懷裡。他雙臂將她牢牢箍住,一手將她兩隻細細的手腕都捏緊了。

  她動彈不得,這會兒勉強算規矩了。

  他另一手拿棉簽沾了藥水,往她手背、手指上擦。

  才碰上,她整個人一抖,疼得淚水漣漣,咬著唇死強著不吭聲。他放輕了力道,可擦到指甲處,

  “嘶——”她哭,“疼!”

  她直縮手,偏偏人被他鉗製著,縮不了;她身板扭來扭去,不經意在他懷裡摩擦著。韓廷身子僵了一下,在她耳邊低聲:“別動。”

  她察覺到什麽,忽然不動了,乖乖讓他擦藥。隔一會兒,又哭:“疼!你輕點兒啊!”

  他拿她沒辦法,低頭輕輕給她的手呼氣,涼絲絲吹著,真沒那麽疼了。

  他拿紗布輕纏她的手指,低沉的嗓音繞在耳邊:“你這人,給你講好話不聽,歹話不聽。三歲小孩兒都比你懂事兒。”

  “那你別管我呀!”她賭氣。

  “忍不住。”他說。

  紀星心尖兒一跳,頃刻間有些恨他,眼淚再度湧出:“你這算怎麽回事,自相矛盾嗎?”

  韓廷沒說話,纏著她手指上的紗。

  紀星恨恨道:“那天是我腦子短路了沒有吵贏你。你憑什麽那麽說我?我根本沒有耍心機去接近你,我只是……”

  她喉中哽咽,又說不出口了。只是仰慕,只是渴望比肩,卻被他說的那麽不堪。

  “我也是被你氣的。”他低聲說,像是某種不言而喻的承認。

  紀星低著頭,淚水驀地止住。他躬著身子,高大的身軀將她整個兒籠罩在懷中。男人的側臉近在咫尺,正捧著她的手輕輕纏紗,氣息凌冽而成熟。

  她突然就從任性鬧脾氣的各種情緒中抽離出來,心跳在不知不覺中緩緩加速了。

  他說完那句話,心裡也有絲異樣的情愫。紗布已纏好,他低頭看她,她睫毛還是濕漉漉的,耷拉著個小花臉,撇著嘴,模樣又可憐又倔強,人卻乖乖被他摟在懷裡。

  秋天的陽光緩緩爬上兩人的腳踝,照出暖意。

  他的手微微松開她手腕,往前移動少許,觸及她手心。

  她驀地一顫,如觸電般醒過來,立刻從他懷裡逃出去,他卻摁住她肩膀將她扭轉過身來,正面相對。

  紀星整個人抖了一下,望著他。就見他的眼睛黑而明亮,幽深地鎖著她。她忽然不敢直視他的眼睛,眼神四處躲閃,瑟瑟地後退一步,仿佛懼怕著某種預料中即將到來的事情。

  韓廷凝視她半刻,有條不紊地撿起她鬢角散亂的碎發,別去她耳後,摸一模她滾燙如火的耳朵,說:“膽子不是很大麽?躲什麽?”

  她不吭聲,只是喘氣,胸口劇烈起伏著。心頭已是天人交戰,他這種眼神她再熟悉不過。幾乎能想出接下來他要對她做的事,又害怕想要逃避,卻又刺激想要墮落。兩股力量撕扯著她神經興奮緊張,眼睛驚恐圓瞪。而他迅速結束掉她的胡思亂想——

  他上前一步,食指勾住她的下巴,低頭就吻了上去。帶著十足的攻擊性,用力吮咬著,男人灼熱的呼吸噴在她淚濕的臉頰上,手也大肆探進衣裡。她猛地縮起脖子,雙手無力想要推開他,人卻被他抵在牆壁上死死摁住。她頃刻就陷入這種攻勢中,腹下莫名一陣暖流,刺激得她雙腿打抖。

  他深吻著,忽然將她抱起放到櫃子上,迅速褪下一條褲腿。她尚在慌亂中,已被架了起來。

  她驚得滿面潮紅,雙手無處安放。他將她的手搭在自己脖子上,嗓音暗啞:“怎麽還犯傻了,要我教?”

  她惶然摟緊他脖子。他人已抵近她。

  只是交觸,她便猛地戰栗起來,嗚咽著想往

  後縮。卻終究是逃不過他堅定而用力的佔奪。

  “嗚!”她條件反射地縮緊自己,心仿佛被脹滿,顫跳已近癲狂。

  他頓了一下,呼吸撩人,說:“你這麽緊幹什麽,都動不了了。”

  紀星耳根通紅,沒料到白日裡那麽正經寡淡的人也能講出這種話來。

  她稍稍放鬆了,接納著。

  他像洶湧的海浪,而她如顛簸的小舟,失去了控制。她喘著氣,將腦袋安放在他肩頭,除了嗚嗚,幾乎發不出聲,只看見他的後背衣衫凌亂,而她的腿白淨光潔,纏著他,她羞得緊緊閉眼。

  完蛋了。

  又乾壞事了。
給我十分鐘 我給你十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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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紀星覺得自己要被韓廷折磨死了。所謂的風淡雲輕都是假象, 他這人絕對記仇。他一定是在報復她, 一定是。

  她躺在他二樓臥室的床上, 灰煙色的大床像深夜的海,她是翻滾海浪中無力掙扎的一條魚,滑溜溜的魚, 在他掌握中徒勞地扭捏翻滾。

  她已分不清自己是何種心情, 好像有點兒怕他,卻又並不抗拒;好像明知道是做壞事,卻又有一絲刺激的期待。

  而他像一個經驗老道的漁夫,昏暗光線中, 眼睛緊盯她臉上一絲一毫的表情,手輕而易舉將她抽筋扒皮。

  紀星張著口,呼吸急促,是一條被拋上岸的魚, 在他挑逗的指下徒勞地蹦躂翻滾。她咬緊嘴唇死強著不吭聲,不願表現得太遂他意思。

  偏偏今天他似乎格外有耐心, 格外有著某種惡趣味, 非不讓她如願,察覺到她快忍不住時,便撤了行動。堆砌的空中樓閣瞬間坍塌。

  如此幾番, 紀星被他折騰得死去活來,又羞又惱:“你變態!”

  “怎麽?”他佯作不知,手指撥弄她的鼻尖,“你不出聲兒我以為你不樂意。……要是舒服, 你得跟我說明白了。”

  紀星咬牙:“是。就是不樂意。你別碰我。”說著往床邊滾。

  他一把將她撈回來圈進懷裡:

  “紀星,你全身上下最硬的就你那張嘴。”他嗓音暗啞,將她捏了一道,“其他地兒,軟得一塌糊塗。”

  她臉熱心躁,而他說著,這會兒動了真格。

  “啊……”她霎時心跳如停,緊抱住他的脖子。

  韓廷不動聲色地吸了口氣,啞聲:“沒說謊,聲兒是好聽。”

  她被他逗得抬不起頭,要逃。

  他將她摁回來,道:“爽完了就跑?不厚道啊!”

  不想她也不羞了,回懟道:“你都沒有利用價值了,不跑幹嘛?”

  他訝異,繼而笑出一聲:“這才剛起了個頭兒呢? 過會兒有你受的。”

  “啊!”

  肌膚相親,她凝望著他的眼睛,忽然不知他看中了她什麽。

  只是,他給她的感覺依然充實滿盈,而她竟很喜歡他身上的氣息,親近著心裡便莫名熨帖。

  她抱住他,輕輕地閉上了眼。

  ……

  日落月升,暮色四合。

  窗外夜色降臨。

  紀星趴在床上朦朦欲睡,她眼睛眯開一條縫兒,瞄一眼窗外。是秋天了啊,天色黑得早了呢? 她模糊地想。

  浴室裡傳來瀝瀝的水聲,她又閉上眼眯了會兒。漸漸,水聲消失。沒一會兒傳來門拉開的響動,韓廷出來了,她身邊的床微微一沉。

  韓廷摸了下她的頭,問:“睡著了?”

  她累慘了,扭著腦袋,把臉埋進枕頭裡,“唔”了一聲。

  “起床?”他問,“帶你去吃飯。”

  她仍是困倦,沒搭理。

  韓廷碰了下她的臉:“起不起?”

  紀星霎時擰了眉毛,發著起床氣,不高興地拿腳蹬了蹬被子:“哼!”哼完仍閉著眼不理他。

  韓廷瞧著,一時心動,手伸進被子裡捉她。她起初沒動靜,後來估計是摸到了癢癢肉,她揪著眉毛扭動身子躲開他,兀自別開頭去繼續呼呼睡。

  他無聲一笑,不自禁低下頭,在她閉著的眼睛上吻了一下,又摸摸她額頭,這才下了床。

  這不經意的一吻,倒在紀星心裡頭磕了一道,把她給弄醒了。

  她慢慢睜開眼睛,聽他像是進了衣帽間,那房間似乎很深,她感覺他走遠了。她往被子裡縮了縮,到處都是他的氣息,她無意識地蹭了蹭,睜著眼睛發呆。聽見他出來時,她徹底醒了,抬起腦袋瞄一眼,他站在衣帽間門口,拉開牆上一排櫃子中的其中一個抽屜,夜空藍的天鵝絨絲緞上邊十幾塊手表排得整整齊齊,在各自的搖表器中緩緩轉動著。

  “他們為什麽在轉?”她好奇。

  韓廷回頭:“機械表,不戴手上會停。”

  “噢。”

  韓廷已換上一套純黑色的西裝,皓白的襯衫,正往手上戴手表。她見那西裝款式、顏色都是極正式的,襯得人筆挺筆挺的。

  她直直看了幾秒,問:“你去哪兒?”

  “有個宴會。”

  “……噢。”

  韓廷聽出她語氣裡的猶豫,回眸看她,再次邀請:“陪我去?”

  “……好麽?”

  “就吃個飯。”韓廷淡笑,“吃飯總難不倒你?”

  “……”

  “好吧!”她這下坐起身了,一小隻縮在蓬松的被子裡,露出白皙的肩膀。

  韓廷看著,竟不知原來自己的床竟有那麽大,許是被她襯的。她抬手揉了揉眼睛,左看右看,看見地毯上的衣服了,準備溜下床,細白的腿剛伸出被子,察覺到什麽,警惕地看了韓廷一眼。

  韓廷:“……”

  有這麽掩耳盜鈴的沒?

  他有些好笑,但還是配合地轉過身去。紀星光條條地溜下床,迅速穿上衣服。韓廷手機響了。

  他轉身去接,見紀星才穿上上衣,正著急忙慌穿內褲,雙手扯著巴掌大的一塊布料,一邊穿一邊單腳蹦躂,屁股蛋兒顫顫的。

  他有些被她逗樂了,拿起手機,是唐宋打來的電話,說車到了。

  待他放下電話,她已穿好衣服,目露難色:“宴會很正式麽,我衣服好像髒了。”

  “路上買一件。”

  “……”紀星默默吐槽,暗想他生活真是輕鬆。可出了臥室才驚歎何為“別有洞天”。別墅大得驚人,躍層的落地窗上掛著巨大的窗簾如瀑布一般。臥室裡鋪地毯就算了,外頭各處連走廊也全是厚地毯,都不知怎麽打掃的。剛才她被他抱上來時太緊張什麽都沒看,現在才見家中裝飾名貴雅致,恰到好處的名畫、瓷器……已不只是有錢人能辦到,必須有相當的鑒賞力和底蘊。

  她又看了韓廷一眼,不免存疑,不知他怎麽會看上她,更不知是否真被他看上了。

  紀星一出門見到唐宋,臉霎時紅了一截。唐宋倒沒表現出任何異樣,禮貌頷首:“紀小姐。”

  紀星跟他打了招呼,鑽進車裡。

  “張鳳美的事已經解決。”唐宋說,遞給她一份文件。

  是張鳳美丈夫的承諾書,承認張鳳美出院後第三天被丈夫逼著上工地掙錢導致病情複發;又承認這十萬塊是張家認錯,不接受後續治療,星辰給的慰問費。以後兩不相乾。

  “民警錄了筆錄備案。不會再有任何問題。”

  “謝謝。”紀星說,“你給他的錢,我還給你。”

  唐宋看了眼韓廷。韓廷沒說話。

  唐宋:“行。”

  紀星遲疑半刻:“那張鳳美她……她家人有沒有說她的病……”

  唐宋:“這就不清楚了。”

  紀星便知那個女人是沒有救了。而她情緒複雜,也無話可說。

  路過商場,韓廷陪紀星去買衣服。她原想挑一件絲絨黑的裙子,可他選了件粉色的。紀星兩件都試了下,黑色成熟性感,粉色純情靚麗。

  韓廷說:“今兒宴會上,走性感風的得有一大把。”

  紀星便選了粉的,結帳時她搶在韓廷前付了錢。

  韓廷瞧著,竟也沒管她。

  可沒想居然要六七千,紀星肉疼不已,但想著這裙子漂亮又上檔次,算是置辦一身行頭,也就稍松了口氣。

  行至一處五星級大酒店門口,豪車如雲,紳士美女如流。小廣場上鋪著紅毯,紅毯盡頭一大塊冠名讚助商展板,上寫“20xx”“xx慈善晚宴”的字樣。媒體記者長槍短炮,明星在前定型拍照。

  紀星想起韓廷口中的“就吃個飯”,額頭不免三道黑線。

  他們不走紅毯,車直接開到酒店門口。

  牽引員殷勤上前拉開車門,韓廷帶紀星下了車。進門前,他衝她稍稍抬了下手臂,紀星一愣,見入場男女都挽臂而行,大概是某種社交禮儀。

  她輕挽住他的手臂,隨他一同入場。指尖他的西裝硬挺卻又細膩有質感,有一絲他的體溫。不知怎的,她臉上有些發熱。

  進了大廳,裡頭金碧輝煌,花團錦簇,紅地毯,白餐布,銀燭台,鉤花餐碟,白餐巾……精致得像一個城堡。

  她以前只在花邊新聞裡看過慈善晚宴,卻從沒想有朝一日她也有機會參加,跟撿來的似的。

  引導員領著韓廷和紀星到了圓桌上,紀星面前的名片卡上寫著“路林嘉”的名字。這才意識到晚宴座位是事先訂好的,他能帶她進來,是替了路林嘉。又看旁邊座位上的,楷體字寫著:“韓廷”。

  韓廷看她一路東張西望,這會兒終於消停,卻又盯著他名牌發愣,不免淡笑:“能看出花兒來?”

  紀星回神,實話實說:“你的名字寫出來真好看。”

  韓廷瞧上一眼,倒不覺有什麽特別之處。

  “真的。”紀星說,“我的名字寫出來就很難看。”

  韓廷:“因為你字兒寫得難看吧!”

  紀星:“……”

  韓廷問:“帶筆了沒?”

  “帶了。”紀星從包裡拿出筆。

  韓廷接過,把路林嘉的紙牌抽出來,三道橫線劃掉,寫上“紀星”二字。紀星湊過去看,瀟灑飄逸,果然是他的字寫得好。

  “韓先生,你能給我設計個簽名麽?”紀星問。

  他頓了一下,說:“我是簽名設計師?”

  紀星偷偷翻了個白眼。

  韓廷瞧見了,也任她。他把字牌插回去,筆蓋蓋好還她。四周忽有起哄聲,廳外的粉絲在歡呼,原來是正當紅的一個小鮮肉明星進場了。

  紀星立刻被吸引注意,扭頭去看,手中的筆都沒接住。

  韓廷發現她還真是跟故事裡撿了芝麻丟了西瓜的小猴子似的,他拿筆敲她手心,她條件反射地抓緊了,回頭看他,雀躍地在椅子上動了動,眼睛亮晶晶的:“xx!他是我新牆頭!”

  “……”韓廷微微側了下頭,問,“牆頭?”

  “老年人,這都不懂。”紀星嫌棄道。

  韓廷:“……”

  “牆頭就是非常非常喜歡的人。他最近演的電視劇超火,我好喜歡他!……不過怎麽看著比電視裡矮一點兒。好瘦啊,太瘦了……肯定是最近工作太累沒吃飯。嚶~~~”

  韓廷轉眸瞥那小鮮肉一眼,身高適中,偏瘦,穿件藍色西裝,頭髮梳得很誇張,看著非常年輕,24歲以下,長相是路林嘉那一掛。

  他收回目光,慢慢看向她:“你好這口?”

  “對呀。特別陽光,又溫柔。”她滿眼都是星星,“要是能合照要簽名就好了?”

  韓廷喝著杯中的水,道:“你可以去試試。”

  紀星有點兒心動,可四周沒人這麽做,最終她屁股落回椅子上,顧及形象,還是作罷。

  很快嘉賓們入座。晚宴正式開始。

  主持人上台致歡迎辭,都是官腔,紀星和其他人一樣,沒怎麽認真聽——且服務生開始上前菜了,蘋果鵝肝,煙熏三文魚,醃製青橄欖……

  隨菜上桌的有一張紅色卡片,翻開來是一份捐贈單。

  上頭列了希望小學,希望水窖,公路修建,動物保護,環境保護等捐贈物和對應的花費金額,後頭跟著打鉤框和數量框。

  嘉賓選捐贈的款項和數量,在底下簽上名字,由服務生回收。

  紀星心想:這頓飯可真貴。

  韓廷說:“隨意寫,沒事兒。”

  紀星隨手勾了三所希望小學和水窖,又沒忍住勾了動物保護,選完了遞給韓廷檢查。

  韓廷看一眼,在她所有的數字後添了個零,末尾簽上自己的名字,闔上卡片。

  紀星規矩坐了會兒,目光瞟桌上的前菜。四周,大家都不動,仿佛只是擺設。

  忽聽韓廷輕笑:“可以吃。”

  “……”紀星拿起叉子,嘗了點兒鵝肝,味道很不錯,又忍不住把整塊都吃掉了。同桌有人見到,也跟著吃了起來。

  她慢慢吃完前菜,服務生很快過來給她上主菜,繼而是濃湯,甜點。

  韓廷道:“今兒這廚子會很喜歡你。”

  紀星:“……”

  她抬頭看,附近的明星桌上有明星小口小口吃著水果前菜,但沒什麽人動羊排牛排之類的大菜,可能是顧及形象。

  而社會人士這邊則沒這種壓力。正看著,撞見不遠處一個熟悉的身影:曾荻。她正端著紅酒杯和身邊人笑談,目光不經意移過來,和紀星對上,下一秒便移開。

  曾荻沒對她微笑,或是點頭——一貫的面具,今天不戴了。

  紀星收回目光,心裡不知作何滋味,不太舒服。

  晚宴已過一半,會場內的嘉賓到處在聊天,拍照。

  有個很紅的一線女明星過來找韓廷聊天,像是認識,聊著聊著手輕輕搭在韓廷椅子的後背上,人也靠上去,笑:“好幾次聚會都沒見著你,韓總這麽忙的呀!”

  “瞎忙。”韓廷淡笑,將自己果碟中的草莓挑出來放在紀星盤子裡。

  女明星這才注意到紀星,臉上閃過一絲尷尬,簡短聊幾句就迅速結束了對話。

  之後又有幾個女明星過來搭訕,紀星默默吃著韓廷遞過來的草莓,牛油果,哈密瓜,不吭聲。

  半路,韓廷問:“吃好了沒?”

  “嗯。”

  “想走了嗎?”

  紀星詫異:“可以提前走?”

  韓廷好笑:“還能攔著?”

  紀星:“……”

  在他眼裡,不正是“就吃個飯”。

  她望周圍,還沒人散呢?

  可韓廷已起身,叫來服務生,拿了紀星的大衣。

  她跟著起身時,韓廷從服務員手中接過大衣給她穿上。她微抿下唇,穿好衣服,待他側身,輕輕把手搭在他手臂上,同他一道離開了。

  周圍有人投來目光,她學著他,目不斜視。
給我十分鐘 我給你十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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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轎車啟動, 窗外燈光流轉。

  紀星不禁回頭看一眼, 富麗堂皇的酒店很快被拋至身後, 像消失的夢幻仙境。

  韓廷問:“挺沒勁兒的吧!”

  紀星回神:“啊!什麽東西?”

  韓廷:“這宴會。”

  “……還好。”紀星私心覺得挺好玩兒的,她見到了好多明星;但於韓廷來講,不正是一場無趣的作秀?

  她想著什麽, 忽問:“韓先生?”

  “嗯?”韓廷轉眸看她, 今晚她換了稱呼,兩次。

  她眼珠微轉一下:“你知道明星八卦麽?比如,XX,還有XXX。”這倆都是剛才跟韓廷搭過訕的。她佯作追星狀, “我挺喜歡她們的,想聽聽八卦。”

  韓廷心知肚明,配合地接她的茬兒:“哪方面,私生活?”

  “私生活!”

  韓廷要笑不笑:“人家的私生活, 我哪兒知道?”

  紀星:“……”

  她腹誹,你這圈子會不知道, 還不是不想講。下一秒, 又笑眯眯的:“韓先生?”

  韓廷:“嗯?”

  紀星:“你跟女明星談過戀愛麽?”

  韓廷:“沒有。”

  紀星於是換了個說法:“……交,往過麽?”

  韓廷眼風掃過來:“你說睡?”

  紀星咧嘴笑。

  韓廷:“沒有。”

  這回答她覺得有些意外,卻又不算意外。

  趁著現在聊上了, 還有膽兒,她飛速問:“那你談過幾次戀愛啊!”

  韓廷風淡雲輕給她推了回去:“我不知道你這定義啊!”

  紀星琢磨了半刻:他的行為模式異於常人,實在難用常規的理解去定義他。他的性子,也不是那種約炮了睡一覺就走人的人, 大概會有長期的聯系。

  她於是說:“維持了有一段時間的……”

  韓廷直接問:“睡過的?”

  紀星:“……嗯。”

  韓廷:“算你麽?”

  “……”她張了張口,說不出話。這是個危險的問題,不能回答。題面究竟是戀愛呢還是睡過呢?

  紀星這回是發現了,跟他明爭暗鬥,討不到半點兒好。

  她望向窗外,不爽地翻了個白眼。

  韓廷好笑:“怎麽了?”

  “不高興!”紀星說,“沒要到XX的簽名!”

  韓廷說:“你真要?我找人給你拿一張。”

  紀星索然無味,並不太想要了,但卻樂於折騰他:“那好。我要那種‘祝紀星天天開心,一切順利!’的。”她倒想看看到時他要怎麽跟人開口。

  韓廷瞧了她半晌,居然也同意了:“行。”

  他說:“我倒不知道你這麽上心。”

  紀星:“我好這口呀。”

  “陽光溫暖型?”

  “是啊!哦,韓先生,你喜歡什麽類型的女生啊!”

  “順眼的。”

  答了等於沒答,紀星追問:“哪種女生你覺得順眼呢?”

  韓廷看她:“話少的,沒有十萬個為什麽的。”

  “……”

  說話間,車已進小區,行到韓廷家門口停下。

  紀星望一眼,雖心情複雜,卻還是隨韓廷進了屋。她此刻還不想單獨回家,有些話要是今天不講清楚,下次又不知什麽時候了。

  紀星到沙發旁坐下,韓廷在一旁的吧台邊泡茶。

  她望著,問:“晚上喝茶不會睡不著麽?”

  韓廷看了眼手表,說:“這會兒還早。”

  紀星撇嘴,都十點了呢?

  “你要不要把髒衣服扔洗衣機裡?”韓廷問,端著茶走過來。

  紀星沉默半刻,終於問了出口:“我今晚不回去了麽?”

  韓廷正俯身放茶杯,抬眸看她一眼,要說什麽,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曾荻。

  韓廷起身走開一段距離了,接起電話,語氣平淡:“喂?”

  “韓總今兒走那麽早?我還有事兒想跟你談呢,見個面?”

  這頭,紀星默不作聲,看了他一眼。

  韓廷走進衛生間,拉上門,說:“沒空。”

  曾荻似乎料到了他會這麽說,笑道:“別誤會,我可不是找你談私事兒。工作上的事呢,也沒空見一見?”

  韓廷淡笑:“我倒不知道咱倆有公事兒可談。”

  ……

  紀星轉著手中的茶杯,沒一會兒,韓廷出來了,說:“我出去一趟,辦點兒事兒。”

  紀星打量了一下他的表情,卻沒看穿他心思:“哦。”她想著接下來的說辭,不知是該說走還是什麽。

  韓廷說:“你等我會兒,我很快回來。冰箱裡有吃的,書房裡有書。”

  “噢。”

  他沒多說,走了。

  紀星走到窗邊,看著外頭韓廷乘車離去,皺了皺眉。

  她知道那頭是曾荻。

  她覺得不爽。這樣子不明不白的,她始終是介懷。

  她獨自在偌大的別墅裡頭,坐到茶涼。她越想越鬱悶,又開始討厭起韓廷來,一時間下定決心再也不理他。回去就把他電話拉黑。以後他跟曾荻賈荻某某明星在一起都跟她沒關系。

  就當她約炮約了個優質男唄,瀟灑誰不會啊!

  她拿出紙筆,寫下:“體驗不錯,江湖不再見。”紙放沙發上,筆帶走,背上包包就出門。

  走到門口卻又停住腳步:自己真就這麽揮一揮衣袖地“瀟灑”離去,韓廷這家夥肯定比她更“瀟灑”。

  一點兒都不爽啊!

  她幹嘛要裝瀟灑大度裝無所謂啊!她就是個小氣鬼,走也要先折騰他一番。

  ……

  韓廷到了曾荻約定的地點,是她朋友開的那家法餐廳。大半年前他們還來試過菜。雖是法餐廳,卻坐落在古色古香的中式庭院裡,環境優雅,菜式亦佳。韓廷覺得味道很不錯,難得誇讚了一下。那時曾荻格外開心,和他說以後再經常來。然而各種因緣巧合,一直沒來過第二次。

  此刻,曾荻坐在落地窗邊,搖著杯中的紅酒,看著窗外長廊上走過來的男人,西裝革履,身姿挺拔。若只是初見,她恐怕也會被他吸引目光。

  只可惜事到如今,美貌身段如她,卻也得靠一點兒齷齪手段吸引他赴會了。

  韓廷走過來,解開西裝扣子,在她對面坐下。

  廳內光線昏暗,燭火盈盈。

  曾荻把菜單推給他:“看看你想吃什麽?”

  韓廷瞟一眼菜單,目光重回她臉上,道:“不必。我坐會兒就走。”

  曾荻聽他說話的語氣,心裡便是一頭涼,表面仍雅致如常,說:“好歹我要給你透露點兒同科的機密,你這態度,不怕叫我不高興?又或者,你覺得我像以前那麽順著你呢,隻為巴巴見你一面就給出這麽重要的消息?”

  韓廷瞧著她看,瞧了半晌,臉上浮起一絲淡嘲的笑意:“你覺得我出門一趟來見你,是上了你的鉤了?”

  曾荻不語,她以為他是願者上鉤。

  韓廷說:“我猜猜,你想說的是,同科看中了我想收購的公司,對吧!”

  曾荻被他說中了,沒言語。

  韓廷說:“同科有什麽行動,不管是產品,還是擴張,我都用不著從你這兒拿線索。倒是你,我以為在德國那會兒,我們說得很清楚了。你現在三番四次使些子小伎倆,倒讓我對你刮目相看。”

  曾荻:“三番四次?”

  韓廷看一眼經過的服務員,收回目光:“張鳳美的事情,你恐怕脫不了乾系。”

  曾荻一愣。

  韓廷道:“橫幅上頭寫著‘星辰科技’。與張家接觸的是醫療中心,哪裡知道星辰科技的事兒?”

  曾荻冷笑:“那也會是她的競爭對手,你能賴上我?”

  “剛才你的表情。”韓廷說,臉色微冷。

  “……”曾荻啞口無言,難道他親自跑來一趟,就為確定這事兒?她又恨又怒:“你倒是夠護著她!”

  韓廷道:“你都知道我護著她,還搞出這檔子事,不怕我找你麻煩?”

  “你會找我麻煩麽?”曾荻竟微笑了起來。她知道他這人不講情面,但卻偏不信他對她冷酷無情沒有半分情面。

  韓廷沉默半刻了,看著她,說:“沒有下次。”

  曾荻心口一涼。

  韓廷手機響了一下,消息提示音。

  他拿起來看,是紀星發的消息:“(哭)韓先生,我不小心把自己鎖在門外頭了。(哭)(哭)”

  韓廷不動聲色地收好手機,說:“先走了。”

  還未起身,曾荻諷刺道:“是她吧!”她是了解他的,他這人從來都是電話聯系,幾乎不會有消息提示音。

  曾荻道:“才出來這麽會兒就查崗。我當初怎麽說的,看你看得這麽嚴,你也吃得消!”

  韓廷沒搭理她這茬兒,也沒有多餘的話要說,道:“還有別的事?”

  曾荻說:“我才你是對她起了絲興趣,可她性格不如我開放,容不下我,所以你只能跟我斷了?韓總,你不至於如此受女人牽製吧!”

  她語氣尖刻,希望能用激將法刺探出他對紀星的半點態度,但他只是淡淡一笑,打了太極回去:“我也覺著,你不至於如此拿不起放不下。”

  曾荻咬牙。

  “沒什麽別的事兒,先走了。”

  他衝她略頷了下首,扣上西裝扣子,起身離開。

  曾荻看著他背影,冷笑兩聲。

  他越是不提紀星,她卻越是清楚他想護著。不過是不想提及紀星隻言片語,以免刺激了她。可他越是如此,她心底越恨。

  他何曾如此待過她!

  ……

  韓廷走出餐廳,給紀星打了個電話。

  那邊很快接起來:“喂,韓先生?”

  韓廷問:“怎麽搞的?”

  “哦,我看見外邊有隻刺蝟,我就跑出門來看,結果不小心,風把門給吹關上了。”她說。

  他在電話這頭無聲地笑了一下,發現他現在已不用見著她面兒,光聽聲兒就知道她撒謊。

  他挺焦心的,說:“呦,這可怎麽辦呐?”

  “你還有多久啊!”她問,問完又一副大方模樣,“你慢慢地吧!不急,我剛就說一聲。沒事兒,我在外頭等,還能看月亮呢? ”

  韓廷慢悠悠聽著,看她還能講出什麽花兒來。

  “阿嚏!”她突然打了個噴嚏,一副蹲在門外吹寒風的形象躍然而出。

  韓廷:“……”

  紀星縮了縮鼻子,做足了戲,說:“你先忙吧!”

  韓廷有些樂了,按捺住語氣,道:“行。那我先忙著。你再等會兒,看看月亮。我聊完事兒了就回。也就十來分鍾半個鍾頭吧!”

  那邊默了半秒,蔫蔫兒地“噢”一聲,掛了電話。

  ……

  韓廷回到家時,紀星正坐在門口的台階上,拿一根樹枝用力戳著草坪,泄憤似的戳戳。

  韓廷覺著她只怕是把草坪當成了他,正可勁兒扎小人呢?

  “戳壞了要賠的。”他說。

  她嚇一跳,立刻抬頭,驚訝:“你怎麽就回來了!”

  韓廷瞧她:“你是希望我早回呢,還是晚回呢?”

  紀星被他瞧得心虛,放下電話不到十分鍾他就回了。這也太快了。

  心裡揣摩著,韓廷問:“看見刺蝟了?”

  “啊,對啊!”紀星睜著大眼睛,直視他,“這麽小一個,身上都是刺。”她拿手比劃,“還有小爪子,從那邊,刺溜一下跑過去了。”

  韓廷似笑非笑聽著,走上台階。

  紀星也不知道他信不信,跟著他到門口,乾巴巴補充一句:“我還是第一次看見刺蝟呢,真可愛。”

  韓廷開了門,問:“這門是風給吹關上的?”

  “是啊!”

  韓廷自言自語:“我家這門重得很,怕是吹了台風。”

  紀星:“……”

  她尾隨他進門廊,一秒鍾給自己圓了回來:“可能是我跑出來時太興奮,不小心帶上了。”

  他關上門,低頭看她,輕聲:“外頭冷麽?”

  他高大的身影擋住了門廊裡的燈光,她微涼的手被他溫熱的手掌握在手心,她愣了一道,說:“不冷。”

  韓廷就勢問:“那我怎麽在電話裡聽見你打噴嚏了?”

  她臉一紅,迎著他深邃而關心的目光,有些自責騙了他,又不好意思承認,支吾道:“草葉子碰到鼻子了吧!”

  他目光落在她鼻子上,忽然伸手在上頭捏了一道。

  力道可不輕,疼得她齜牙咧嘴。

  她差點兒閃淚光:“你也不問一下,萬一我這鼻子是假的呢,捏壞了怎麽辦?”

  “是凍著了。”韓廷看著手指尖,說,“有鼻涕。”

  她一驚,掰他手指看:“哪有?”

  他說:“有。”

  她摸他手指,發現被騙。他逗她呢?

  “有也蹭你身上!”她說,抱住他手臂拿鼻子在上頭蹭蹭。

  韓廷愣了一愣,一動不動看著她在他手臂上蹭。

  紀星也回過神來,抬眸,就見他低頭看著她,目光有些匪夷所思。

  “……”她察覺了不妥,輕輕鬆開他的手,往後退一步,略局促地抿了抿嘴。

  門廊裡安安靜靜的,隱約聽得見門外頭,秋風掃落葉的窸窣聲響。

  韓廷看著她數秒,忽問:“紀星。”

  “嗯?”

  “你談過幾次戀愛?”

  紀星思考了一秒,很有底氣地說:“三次。”

  韓廷覷著她,顯然覺得這數字有水分。他道:“中學的不算,隻拉手親臉的不算。”

  “……”紀星摳了下手指,說,“一次。”

  他想起上次看話劇碰上的那個男生,應該是她大學同學。

  韓廷:“這麽說,沒處過比自己大七八歲的?”

  “……啊!”她稍稍警惕,狐疑地看他,“是沒處過。怎麽了?”

  “有興趣麽?”他問。

  “誒?”

  “比自己大七八歲的,你有興趣麽?”

  韓廷說:“要有興趣,咱倆試試。”
給我十分鐘 我給你十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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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紀星醒來的時候, 光溜溜地趴在床上, 背上蓋著柔軟的被子。呼吸間, 被子裡滿滿都是韓廷身上的氣息。

  她在他的窩裡。

  她懶懶地伸手伸腿在被子裡蹭了蹭,床上沒人。

  她醒了,睜開眼睛, 窗簾的縫隙裡透出外頭的天光。

  今天周末, 不用上班。但韓廷居然六點就起了,那時她還在睡呢,被他撫摸醒來哼哼唧唧做了一次,她累得夠嗆, 睡了個回籠覺,而他起了床。

  紀星睜著眼睛原地趴了會兒,不太相信——她昨晚不知是較勁還是中邪,鬼使神差地回了句:試就試, 誰怕誰呀!

  於是就這麽在一起了?她都覺得一時接受不來這種關系的轉變。

  她慢騰騰起床,洗漱穿衣, 出了臥室門, 聽見韓廷的聲音從書房傳來:“這部分先到這兒,你們各自再確認核實了給我報告。”

  她見書房的門開著,走過去瞄一眼——韓廷西裝革履坐在辦公桌前, 戴著藍牙耳機對著電腦開視頻會議:“行,先結束了。”他敲鍵盤關了圖像和話筒,眉心卻習慣性地微蹙起,頗嚴肅的樣子, 讓她莫名想起他們第一次過夜後的情景。

  還想著,韓廷抬頭看見了她,問:“醒了?”

  “嗯。”紀星站在門口,揉了揉眼睛,並沒有進去,仿佛工作的書房是處結界,而她還未完全理解透自己的身份,不知是否該越界。

  韓廷取下耳機,見她靠在門框邊摳手指,神色緩和了半點兒,問:“杵那兒幹什麽?過來。”

  紀星挪進去,問:“你工作多久啦?”

  韓廷看了眼手表:“三個鍾頭。”

  紀星一看,上午十點了。她見他桌上開著兩台筆記本電腦,文件鋪了一桌,料到他今日工作也忙,她還是盡量別打擾才好。

  正想著,韓廷突然從抽屜裡抽出一張紙來,上頭寫著:“體驗不錯,江湖不見”的字樣。

  紀星頭皮一麻,頓感不妙;韓廷看向她,有一會兒沒說話,看得她心裡發毛就差要自我反省時,他要笑不笑,說了句:“我看你字兒是越寫越回去了。”

  紀星:“……”

  他沒在內容上做文章,她都快燒高香了,立馬虛情假意道:“誒,您老說的是。跟您比真是差遠了。”

  韓廷:“……”

  他拿眼角斜了她一道,拿過一支筆,又從打印機裡抽出一張空白A4紙,在上頭寫了“紀星”兩字,說:“別的我不指望,自個兒簽名總得見人。”說完把紙筆遞給她,讓她照著練。

  紀星腹誹:簽名你也要管,翻了個白眼。

  韓廷抬眸,眼神嚴厲,她立馬乖巧了,也不做鬼臉了,接過紙筆就趴桌上寫了起來。

  韓廷說:“趴著幹嘛?坐下寫。”

  紀星一愣,看他一眼,臉微紅了。

  韓廷說:“坐啊!”

  紀星窘窘的,想一想,還是默默坐到了他腿上。

  “……”韓廷這回也頓了一下,目光不動聲色掃了眼懷裡的人,沒說什麽。余光不經意瞥了眼辦公桌另一端的一把椅子,她怕是沒看到。

  紀星坐在他腿上,伏在辦公桌上寫字,他寫的“紀星”二字很好看,可她照著寫就怎麽都不像。

  “好難呐。”她寫出來的字跟鬼畫符似的。

  韓廷聽言,傾身上前,前胸貼她後背,左手攬住她腰肢,她頓時如觸電般渾身一麻。他下巴靠在她肩上,下頜貼著她臉頰,右手將她握筆的小手握住,攥著她緩緩滑動鋼筆,人在她耳邊低聲:

  “這處下筆重點兒,連續,提,轉折這塊兒下力……”

  紀星被他籠在懷裡,精神無法集中,心跳紊亂,手也忘了使勁。

  他收緊拳頭,捏了下她的手。

  “嘶——疼!”

  “開小差?”韓廷說,“你就照著這個練,練不好今兒不準走。”

  “那得練到什麽時候?”她咕噥著,一轉眼珠,又忍不住吐槽,“練到明天都練不好。你要是想留我就直說唄,拐彎抹角地幹嘛?”

  韓廷在她腰上掐了一把。“哎呀!”她規矩了,繼續寫。

  “我為著你好,你倒成心跟我抬杠?瞧瞧,你這字兒寫得跟小貓爪兒撓似的。看得下眼?”韓廷說,“我看你是打小兒就淘氣不聽話,不肯練字。”

  “……”紀星覺得他損她上癮,也不頂嘴,乖乖巧巧煞有介事地學著他的北京腔,說:“我照著你的寫,練好了不就是你的字兒了?要你以後拿著我的簽名乾壞事兒,侵佔我的財產兒我找誰‘切’啊!”

  “……”韓廷忽然就有些心猿意馬,不知為何。他轉眸看她側臉,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好一會兒了,才低聲說:“財產這詞兒後頭就不該有兒化音。”

  她努著嘴巴,不認:“哼!”眼睛盯著紙張,煞是專注地臨摹著他的字。一排一排,密密麻麻。

  韓廷看著她,忽然湊過去,在她鬢角上輕吻了一下。

  紀星一愣,努起的嘴巴抿了下去,手卻沒停下,繼續默默寫著,寫著寫著,字跡有那麽點兒相似的意思了。

  韓廷電腦裡響了一下,那邊發起視頻邀請了。

  紀星立刻起身走去一邊,這才發現辦公桌那頭還有把椅子……

  她窘迫地看韓廷一眼,而他此刻沒再注意這些細節,臉龐上已換做一貫工作時的撲克臉。

  偌大的辦公桌,他在這頭開會,她在那頭伏案練字,互不打擾地過了半個上午。

  快十二點時,會終於開完。

  韓廷關上電腦,靠在椅背裡,閉上眼睛揉捏著鼻梁,些微放鬆了一下他起身走到紀星身邊,就見十幾張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紀星”。

  後頭寫的字已是愈來愈好看。她還歪著頭認真寫著。

  他道:“我看是及格了。走吧!帶你去吃飯。”

  “噢。”紀星這才放下筆了算完。

  韓廷換了身衣服,準備出門時卻接到電話,是韓母打來的,叫他回家一趟。紀星看出他有事,說自己可以回家跟朋友一道吃飯。

  韓廷把她送到小區門口,她下車時,他問了句:“鑰匙帶好了?”

  紀星處理了幾秒才想起他說的是他家的鑰匙,點了點頭:“帶了。”

  “行。”韓廷說,“回見。”

  紀星蹦蹦噠噠進小區,回了家。

  她也沒閑著,把下午的時間好好安排了一道:先跟蘇之舟開會討論最近的工作總結、年底的職員獎罰問題,特別叮囑她最近收到匿名郵件舉報公司內部有人消極怠工渾水摸魚,希望具體的實施細則做到實事求是,別讓敬業努力的員工感受到被平均的不公。聊完後,她又自學了一些醫療行業內最新的政策文件和動向。

  幾周前她在官網上看到過一條消息,北京市正在選報一批優秀的醫療器械試驗先鋒項目,選中的試驗項目不僅擁有和國外知名試驗中心共同研究學習的機會,還將獲得100至200萬不等的科研經費。

  先鋒項目需要藥監局定點的各家醫療試驗中心推選報送,先創就是其中一家。

  紀星一直關注著這活動。在她看來,學習機會和經費固然重要,但最重要是“官方敲章”的“先鋒項目”,這對私立小公司星辰來說,可遇不可求。

  但先創試驗中心那邊一直沒跟紀星說過這事兒,眼見截止日期快到,她不免猜測試驗中心是否有別的打算。

  紀星左思右想,塗醫生手頭的幾個項目她了解,成績最好的便是星辰。在這問題上,兩人利益一致的,可以拉攏。張鳳美的事就當過眼雲煙了。畢竟做生意,總在小事上計較別人的不足,日後難以為繼。要求合作方全心為你,也未免苛刻。

  紀星於是聯系塗醫生,後者說星辰的骨骼項目十分優秀,哪怕在試驗中心目前的眾多項目裡也是極具競爭力的。可以試上一試。

  紀星又問,在優秀項目水平相當的情況下,能否靠疏通關系爭取利益。塗醫生猶豫半刻,最終說:原則上不可以,但……

  他許是在張鳳美的事情上對她心存內疚,格外想彌補,最終商議下來,他幫她聯系試驗中心的幾位領導組個飯局。

  紀星安排好一切,心滿意足。

  只是到了夜裡拿起手機,發現韓廷並沒有給她發消息或打電話時,她心裡不免就有些異樣。

  雖然有他家的鑰匙,但她那晚沒去他家。送上門了肯定又是被壓,她才不去。再說他指不定在不在家呢,闖空門就太悲催了。第二天周日,她也沒去,待在家裡研究那幾位領導的背景習性。

  她一直沒給韓廷打電話發消息。他也沒有,或許太忙了。

  她隱隱跟他較勁起來。發現自己有這想法時,紀星及時打住。

  這樣計較,怕是率先淪陷的開始。他太過深不可測,她實在不知他心裡真實想法。好歹才剛開始呢,她先不要投入太多的想法才好。

  呼,反正她也不虧麽。

  到了星期一,紀星有點兒要炸,但情緒尚不至於影響理智,她工作要緊。晚上還有飯局。地點是她選的,在第一次見肖亦驍的那個地方,足夠高大上。

  這是必然且關鍵的一場應酬,她非常重視。

  她提前下班回家,精心梳妝打扮。選了件一字肩的裙子,露出漂亮的鎖骨;掐腰的設計將她玲瓏的身段展露無遺。頭髮也盤起來,露出修長白淨的脖子。她悉心化了個裸妝,卻獨獨塗了鮮紅的口紅,戴上珍珠耳環,看著有一絲青澀與成熟兼具的性感。

  畢竟秋天了,外頭套上一件柔軟的白色呢絨大衣,既保暖又女人味十足。

  試驗中心的幾位領導只在當初簽合同的時候見過紀星,這次再見,對她印象更深:“紀總又漂亮了啊,星辰科技也是,風頭更勁啊!”

  紀星甜笑:“劉主任您就別拿我開玩笑了,星辰還只是個小公司,全靠各位領導提攜才走到今天。”

  劉主任擺擺手:“太謙虛了。你上次在大會上的演講我看了,紀總是真年輕有為,同行裡不少人都對你十分看好啊!”

  “劉主任,我可不是謙虛,是心裡話。”紀星收了笑,望著他們,一臉的真誠和感動,“說實話,我現在還常常回想起展銷會那天,你們可能不知道,當時星辰快走到絕境。是先創跟星辰簽訂合作意向書,給了希望。你們不知道那天星辰上下全體多高興。後來也多虧先創對星辰的項目足夠重視,星辰才能走得那麽順利。”

  她這番話聲情並茂,說得在座男士們頗有挽救星辰於水火的英雄之感。

  她微笑著捧起酒杯起身:“劉主任我先敬你一杯,感謝您對星辰的支持。我幹了,您隨意。”

  她漂亮可人,身段窈窕,做事乖巧伶俐,說話謙卑感恩討人喜歡,一一敬過各位,眾領導雖行事端正,沒有輕浮之想法,但也因她而心情愉悅,虛榮心得到極大滿足。

  紀星絕口不提名額的事,她已和塗醫生商量好,今晚只是“答謝宴”,後續工作留待塗醫生去爭取,以免目的性太強,叫人起疑。

  她敬完酒回來坐下,作勢扶了下額,塗醫生故意道:“紀總怎麽就頭暈了?不該啊!”

  這話一出,劉主任道:“喝得急了,吃點兒菜墊肚子。”

  其他人:“對對,先緩會兒。”

  紀星裝單純:“我平時很少喝酒,今天實在不知怎麽感謝……”

  有領導說:“做好項目就是最大的感謝。再說了,互利共贏,先創也要感謝星辰。”

  紀星乖乖點頭:“那是。做好產品才是硬道理。”

  塗醫生趁機道:“我聽說,星辰的脊柱固定器,人工椎體已經開始質量檢測了?”

  “是。”

  塗醫生:“接下來的產品得繼續跟我們合作。現在星辰名氣大,搶合作的多,可你得選老朋友啊!”

  劉主任聽言,附和:“對。”

  紀星傻笑:“錦上添花,哪裡比得上雪中送炭。先創於星辰,就是雪中送炭的朋友。”

  幾番下來,效果不錯。

  紀星跟幾位領導相處極好。只是她斷斷續續喝了半瓶紅酒,有點兒多了。半路她出門去洗手間,上走廊的一刻,大松了口氣,心情好像不錯,又好像不太好。應酬成功,既有絲興奮,又有些疲憊。

  今兒這招她是跟夏璐學的,是好是壞她倒不想去深究。

  洗手的時候她無意間看向鏡子,看見自己發絲微亂,臉頰緋紅,精致的盤發,成熟的妝容,珍珠的耳環,一字肩的裙子。

  突然之間,她發現自己有些像曾荻。

  這個想法讓她突生厭惡。她立刻抽了紙巾將嘴上的口紅用力擦去,耳朵上的耳環也迅速摘下來,可冷靜半刻,最終還是把耳環戴了回去,口紅也重新塗上,但換了個珊瑚色。

  她手指沾水,理了理頭上的幾縷發絲,待服帖了,提上包出去。

  走到門口,意外碰上曾荻。

  紀星一愣,轉瞬即逝間換上標準微笑:“曾總。”

  曾荻亦笑:“紀總,出來吃飯?”

  “是啊!”

  “我在嫣然廳,要不要去坐坐?也是你認識的人。”

  紀星心裡一咯噔,表面卻客氣:“我那邊還忙,就不去了,下次再約。”

  “行。”

  紀星出了洗手間,越想卻越懷疑,實在忍不住去嫣然廳看個究竟。

  包間門關著,不知裡頭什麽情況。

  她不好推門,在外躊躇半刻又覺自己這樣夠可笑的,剛要離開,正巧一位服務員端著茶水過來,推開門。

  紀星朝門縫裡看一眼,心驀地一沉,裡頭坐著的可不正是韓廷。

  聽見門開,他抬眸看過來,正對上她的目光。

  紀星恨嗖嗖地看他半眼,不打招呼也沒任何表示,轉身就走了。

  渣男!她在心裡恨恨地罵。要是有把刀,她能砍死他。
給我十分鐘 我給你十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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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紀星推開包間門, 裡頭, 試驗中心的領導們正愉快交談。她一秒鍾換上標準的笑容, 朝眾人走過去。

  坐下之後,她情緒卻有些不對,心思難以集中——只是兩天沒聯系韓廷, 她像過了兩年。她原以為他很忙, 不料竟過得這麽“逍遙”。

  塗醫生問:“怎麽了?”

  她回過神,微笑:“好像喝得有點兒多了。”

  “那你少喝點。”

  “嗯。”紀星應著。可畢竟她有求於人,酒雖然可以少喝,桌上的氣氛卻也全指望她調動, 不可怠慢。

  她打起精神,很快調整心情重新和領導們交談起來。

  說話是件費力氣費腦子的事兒,得說得人心花兒開,又不能表現出太過低劣的奉承, 紀星覺得吃這一頓飯比熬夜還累,關鍵還時不時想起韓廷就在隔壁, 跟曾荻一起喝著茶, 心就跟針扎似的。注意力兩頭遊移,她更累了。

  ……

  韓廷喝著茶,並沒有看面前的曾荻。

  他是半小時前收到的曾荻的消息, 沒有文字,就一張照片。

  一桌子的男人,紀星立在中間,仰面喝著一杯酒, 周圍的男人們滿臉笑意。

  第一眼的確叫人不舒服,他比較擔心她的酒量,怕她喝多了。而更叫他介意的,是曾荻。

  她比他想象的還要放不下。

  韓廷放下茶杯,問:“最近過得怎麽樣?”

  曾荻輕笑:“你還關心我啊!”

  韓廷不置可否,說:“你跟常河相處得還好?”

  曾荻問:“你吃醋了?”

  韓廷說:“那就好好處,別做對他不好的事兒。像上次拿同科的消息給我,這種事兒以後別幹了。”

  兩人各說各的,他就是不搭她的茬兒,曾荻臉上笑容消失:“你這是給我安排下家了?”

  韓廷一笑:“自然輪不到我安排。”

  曾荻端起茶杯。她跟韓廷相處,一貫都是如此費勁。

  她最擅端著架子,偏偏他比她更能端,看破不說破,對送上門來的麻煩統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哪怕她被刺激得不行說破了,他也一個太極綿掌給推回去。

  她喝了會兒茶,看笑話似的說:“你不用去那邊看看?”

  韓廷:“人工作應酬,我湊什麽熱鬧?”他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曾荻心裡不暢快,說:“你最不喜歡我跟人應酬,倒對她寬容得很。”

  韓廷沒說話,也懶得反駁。

  曾荻追問:“你到底喜歡她什麽?能說給我聽聽麽?”

  我跟你說得上麽?韓廷心想。

  他不答,隻道:“我今天來,就為說一聲。”他拿起手機,把她發給他的圖片消息給她看,點了刪除,“以後這種事兒別做了。不知道還以為跟蹤她呢?”

  曾荻:“我跟蹤她?我犯得著嗎?也就是碰巧……”

  韓廷:“說好了不聯系,該利落點兒不是?”

  “你……”曾荻仿佛還是無法接受,可又挫敗得無話可說,輕嗤一聲,“到底是比我年輕,討人喜歡。只是不知道韓總還打算玩多久。”

  韓廷聽不下去了,略皺了下眉,說:“我跟她在一塊兒了。”

  曾荻頓住,知道了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她眼睛失焦了一瞬,雖然扯著嘴角笑了一兩下,臉色卻相當難看,強撐著。忽放低了聲音,問:“你……有沒有……”她想要問什麽,卻也沒問,換了句話,問:“你會覺得對不起我?”

  韓廷看她半晌,也是意識到太讓著她了,不禁涼笑一聲:“這話你怕是沒資格問我。”

  曾荻被他言中,一時沒吭聲,喝了口茶了,說:“好歹我也跟了你兩三年,耗費了青春。”

  韓廷:“我不想把話說得太難聽。可有沒有耗費,你心裡不清楚?”

  曾荻不接話,她起初的確不夠專一,可她對他是不同的,她不信他不知道。她說:“你果然夠狠。是我誤會了,以為你對我有情分。”

  “有資格講情分的時候,你要講交易;跟你講交易吧!你又要講情分。都隨你的意,有這麽好的事兒?”

  曾荻啞口無言。

  ……

  紀星那邊一番聚會下來,每個人都盡興而歸。

  宴散之後,紀星起身送眾人出門,在走廊上卻正好碰見韓廷和曾荻出來。

  紀星的目光與韓廷短暫對上,他相當平靜,看不出半點兒被“捉奸”的不適。紀星很快移開目光。

  韓廷見她面頰緋紅,應是喝了不少,但人走得還算穩,沒什麽事兒。

  紀星不跟他打招呼,他也沒開口。

  倒是塗醫生說:“真巧,在這兒碰上了韓總。”

  幾位領導也很驚訝,紛紛伸手:“幸會幸會。”

  韓廷禮貌與眾人握手:“你好。”

  塗醫生取巧地說:“韓總是星辰的投資人。”

  劉主任愈發驚訝,扭頭看紀星:“都沒聽你提起過啊!”

  韓廷看了紀星一眼,後者只是對劉主任乾笑著,沒看他。

  劉主任說:“原來是有韓總投資,難怪星辰發展如此迅猛啊!”

  紀星不吭聲。

  韓廷淡笑:“言重了。星辰的事兒我倒沒怎麽管過,都是這幫小孩兒自己鬧騰,搞出了點兒成績。劉主任該如何對待便如何對待。做得好了誇一誇,不好了麻煩給些提醒,幫助他們成長。”

  劉主任道:“是啊!星辰有實力,這是不爭的事實。我們也沒幫上多少,算是互利共贏。”

  紀星聽著他們的對話,不知要到什麽時候才有韓廷這樣的輕鬆自如。

  兩撥人簡短閑聊,到了大廳才分開,紀星看了韓廷一眼,他也看向了她,但什麽也沒說,先和曾荻出去了。

  紀星一瞬間恨不得咬死他。

  可她還得對領導們微笑,親自到門口送客。

  有位領導或許酒喝多了,上車前和紀星握著手,好半天不松開,講了一堆鼓勵的話,關門前又在她手背上拍摸了一道。紀星有些抵觸,卻也只能佯作不知,乾笑著承受,默默抽回手,對著開遠的車揮手再見。

  直到車開走了,她才放下有些發酸的手臂,臉上笑容散盡。

  秋風吹著,她有點兒冷。一回頭,就見韓廷插著兜站在她身後不遠處,目光涼淡看著她。

  紀星一見他那眼神,就知道剛才的事他看到了。

  不知是酒精還是報復心作祟,她忽然覺得很痛快:惹怒了他。

  她心想,氣死你,氣死你最好。

  兩人隔著一段距離站著,餐廳內的燈光投射出來,亮白一片鋪在兩人中間。誰也不講話,誰也不朝誰邁進,就那麽僵持著。

  最終,韓廷拔腳朝她走過來,到她跟前了,問:“不冷麽?也不把外套穿上。”

  他如此平靜隨意,紀星腦子裡頓時一炸,道:“怎麽不送你前女友回去呀!”

  韓廷俯視著她,淡淡問:“誰是我前女友,我倒不知道了?”

  紀星皺眉:“曾荻!”

  韓廷說:“她不是。”

  隨隨意意一句話又把她給堵了。這人講話最善避重就輕,逗小孩兒似的。

  紀星憋著一肚子氣瞪著他看,以為他接下來要解釋一下為什麽這些天不聯系她,為什麽會和曾荻單獨約會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裡。但他沒有,隻說:“把衣服穿上。”

  紀星咬了下牙,問:“你來這兒找她幹嘛?”

  “談點事兒。”韓廷說,“你該不是吃醋了?”

  “吃醋?”紀星被他這淡定的態度刺激得跳腳,一時口不擇言,“我吃什麽醋?至於嗎我?反正也就是試試,成不成還不一定呢!”說出口自己也有些心驚後悔。

  但韓廷居然沒惱,他瞧她半刻,說:“那倒是。”

  “……”紀星一時氣得啊,抿緊了唇,死盯著他。半刻,突然轉身就走。

  韓廷捏住她手腕將她扯回來,低聲道:“我跟她現在半點兒關系沒有,喝個茶你也能跟我鬧。你盛裝打扮成這樣跟一群男人喝酒,我要照你這脾氣,是不是得鬧死你?”

  紀星憤道:“你亂說什麽,我這是工作!”

  韓廷:“你這工作裡頭還有摸手呢?剛那男的是誰?”

  紀星下巴一抬,居然有些挑釁:“和你一樣,上級領導!”

  韓廷沒說話了,臉色平靜得仍是沒看出半點情緒。他自上而下緩緩掃了她一眼,從她細細的眉毛到紅紅的嘴唇,從露出的一字肩到裙擺下光潔的小腿,他眯了眯眼,忽說:“學聰明了,嗯?”

  紀星一愣,猛然明白過來了,紅著臉道:“你什麽意思?”

  韓廷幽幽看著她,不說話。

  紀星到底是沒他沉得住氣,說:“你說我故意穿這樣惹了是非?”

  “我可沒說。”

  “你就那意思!”

  “什麽意思重要麽?”韓廷說,“我就是納了悶了,剛被人騷擾了,你是不是得要辭職啊!”

  紀星被他這毒辣的諷刺氣得腦子都蒙了,滿臉通紅。

  韓廷也知這話是重了,全被她氣的。他也不知今天非跟她較個什麽勁兒。

  司機將車開了過來,韓廷拉開車門,看她一眼。

  紀星本就因酒精頭暈腦熱,剛又跟他鬧了一番,此刻更氣了——他們明明在吵架,她氣得要死,他卻半點兒不惱,跟沒事人一樣,還指望她會上車跟他走?

  她杵在原地不動:“我不去你家!”

  韓廷瞧她半晌,竟笑了一下,說:“送你回家,你也得上車不是?”

  紀星拿他毫無辦法,跟打棉花似的,忿道:“我自己叫車回去。”說著就要拿手機。

  韓廷抓住她手腕把她往跟前一帶,她跌到他懷中,抬頭望他。夜色中,他眼睛黑而亮,說:“你覺得我會讓你自己打車回去麽?”

  紀星沒吭聲。

  他下巴指了下車上:“上車。還是你想我抱你上去?”

  紀星也不想跟他在這門口鬧,忍氣鑽了上去。

  韓廷關上車門,繞去另一頭上了車。

  他才坐上去,就聽紀星對司機道:“麻煩送我去xx小區,謝謝。”

  她對司機說話,語氣相當柔軟和善,只是一看到韓廷,小臉又繃起來了。

  韓廷也任她由她。

  兩人起先都沒說話,互看著窗外的夜色。

  走到半路了,韓廷說:“你討厭曾荻,倒把她的那一套學得很好。上次在酒桌上你看不上夏璐,怎麽也開始用這招兒了?你嘴上說在乎星辰的名譽,卻也不介意別人提及星辰的老板,說她是個長袖善舞的?”

  紀星懟了一句:“誰讓我長得漂亮呢?”

  “……”韓廷竟無話可接。不知她這是講不贏就破罐破摔了,還是恃寵而驕了。

  可她裝不過幾秒,終究還是忍不住發泄不滿,

  “就算別人說星辰的老板漂亮,會社交,那又怎樣?我乾的事情清清白白。我跟曾荻跟夏璐不一樣,你心裡清楚。你別想再用這種方式把我繞進去。我沒錯!我不聽你的!你也別再說我像誰,我就是我自己,誰也不像!”

  紀星倔強道,

  “我想把自己打扮得好看點,不管是為了給人留下好印象,還是讓人對我有好感,這本身就是很正常的事。我願意!難道要我穿一身黑袍子出來才算正經?就算女性化了點兒,那也是我的本事。我沒越線,沒走歪道,沒開黃色玩笑,也沒給人暗示,沒乾壞事,你沒有資格說我!

  倒是你,跟曾荻牽扯不清,是一點兒都不在乎自己的名聲了。你以後再訓我,也行,反正你是個好老師,上梁不正下梁歪,我都跟你學的。訓我之前你先反省你自己!”

  她借著酒勁和怒氣,一番話劈裡啪啦豆子般直倒。前邊還說得氣勢洶洶,叫韓廷無法反駁,後頭一時心急卻暴露了缺陷。韓廷有些好笑,淡淡反問:“我哪兒跟她牽扯不清了?”

  紀星不吭聲,快恨死他了。她講了一大通,結果被他輕易揪住一丁點兒把柄大做文章。

  她不想太狼狽,更不想搞得像多吃醋多介意似的,又恨他這麽風淡雲輕隨意調戲她的模樣。仿佛什麽都在他控制中,明明她都在生氣了,他卻像玩兒似的,說什麽做什麽都是信手拈來。

  她突然間一句話不說了,滿肚子罵他烏龜王八蛋的話也都吞回去。

  裝深沉嘛,誰不會啊!

  她看見前邊已到了小區門口,喊了聲:“停車。”

  司機停了車,韓廷正要推車門,

  “你不準送我!”紀星突然下令,怒紅著臉宣布道,“從現在開始,我們倆在吵架!”

  說完推開門,一隻腳放下去,下車前,居然還和和氣氣對司機說了句:“陳師傅謝謝你了。”

  韓廷差點兒沒被她氣樂了,心想,這我的車也沒見你謝我。

  要說什麽,她已甩了他一個白眼,飛快關上車門,一溜煙兒就跑沒了影兒。

  韓廷:“……”

  紀星一路跑進小區,衝上六樓。本來不是很醉,這一劇烈運動,酒精晃得頭都暈了,她上氣不接下氣的,又不死心地開手機一看,韓廷沒給她任何信息。

  很好。

  她氣得頭頂快冒煙兒了。

  什麽狗屁談戀愛!

  他們根本沒在談戀愛!
給我十分鐘 我給你十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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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紀星以為夜裡韓廷會聯系她, 可手機安靜了整晚。

  第二天, 紀星一整天都沒搭理韓廷。

  韓廷倒是給她打過一次電話, 她當時正在氣頭上,一見手機上他的名字就條件反射地掛斷了。又懊喪,想等他再打來。然而, 電話自此沉默。

  紀星又氣又傷, 所幸白天有工作要忙,也不至於分心去想太多的事。

  到了下午,手機依然安靜。

  她整個下午都在開會,一是商議督促年底的獎金分發實施細則;雖說星辰內部一直是平等的氣氛, 但觸及個體利益,得按勞按功分配,不能吃大鍋飯挫傷優秀員工的積極性。二是瀚海的骨骼融合器產品在國際上得了金獎,對星辰是個不小的打擊。星辰內部有人認為, 自身的融合器產品還在試驗階段,可以稍微放鬆點兒, 花更多力氣去研發別的骨骼產品。

  紀星拒絕了:“我說過很多遍, 躲是躲不掉的,要是瀚海的下一個重疊產品又比我們厲害呢,再躲?有這個功夫, 不如想想怎麽優化現有的產品參數,省更多的材料,縮短打印時間。”

  小左說:“咱們得再請一批技術人員了。”

  紀星點頭,略微思索:星辰走到現在, 產品體系趨於穩定,可以開始考慮A輪融資了。有了新的資金源,公司擴展會順利很多。

  她帶著滿心思慮下了班,回了家。

  家裡空空如也,塗小檬也不在。

  拉開冰箱想做吃的,冰箱跟掃蕩過似的,連酸奶都沒有。打開手機是想叫外賣,卻看見沒有信息沒有未接來電。

  心像被扯了一下,有些想念那個人。她失神地趴在床上,也不懂怎麽就鬧成了這樣子。

  出神之際,手機突然響起,她嚇了一驚,居然是韓廷。

  她立馬接起電話,拿到耳邊卻又不做聲,等著他開口。

  韓廷那邊頓了一下,問:“幹嘛呢?”

  紀星低聲:“在家……幹嘛?”

  韓廷:“開門。”

  紀星一愣,立刻趿拉拖鞋跑去開門,韓廷一身黑色風衣站在門口,平靜看著她,拿下手機放進兜裡。

  紀星不吭聲,轉身往屋裡走。

  韓廷跟著進屋,拉上門,又隨她進了房間。他不動聲色掃了眼她的臥室,乾乾淨淨粉粉嫩嫩的。空氣裡有一絲淡淡的類似奶油的香味,和他熟悉的她身上的味道一致。

  他隨手將身後的房門關上,瞟她一眼。她眼睛瞧著地板,臉頰鼓得圓嘟嘟,跟他欠了她幾百萬似的。

  韓廷也不知怎麽想的,忽然伸手,食指戳了她臉頰一下。

  癟下去了。

  紀星:“……”

  她沒好氣:“你來幹嘛?”

  韓廷:“來看看我鬧脾氣的女朋友。”

  “……”她頓時就有點兒心軟,嘴上卻逞強,“我沒鬧脾氣。”

  “行。”韓廷說,“我暫且當作是溝通不暢,想法分歧。但你拒不溝通解決,要到什麽時候?”

  他說得煞有介事的,紀星皺眉:“我哪有拒不溝通?”

  韓廷盯著她:“你昨天話不說清楚就跑。今天掛我電話。”

  紀星不吭聲了。

  她沒想過這有什麽問題。她以前就是這樣,邵一辰也是這樣。心裡不高興,默默消化一下就好。對方再哄一哄,就全好了。哪怕治標不治本。

  她道:“我就是不高興,有點兒賭氣。”

  韓廷道:“賭氣,冷戰,不能太久,久了感情就變質了。有什麽問題,得及時溝通解決。你說呢?”

  紀星又愣了愣,好半刻後,輕輕點了點頭。

  “什麽都能說?”

  “是。”

  “我昨天罵了你一晚上,王八蛋。”

  “……”韓廷嘴角抽了抽,“我哪兒得罪你了?”

  “你……”紀星咬牙,“你昨天為什麽跟她在一起?你是不是跟我談戀愛,為什麽你可以幾天不聯系我卻跟她一道吃飯?反而我和你像陌生人一樣?”

  韓廷耐心聽著她這一連串質問,眼裡竟沒來由地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說:“一個個來?連珠炮兒似的我記不住。”

  紀星:“你跟她什麽關系?”

  韓廷:“以前你也知道。現在沒關系了。”

  “那你為什麽跟她見面?”

  “談事情。”

  “什麽事?”

  “劃清關系。”

  紀星一頓,沒料到是這種結果,臉發燙:“為什麽?”

  韓廷瞧著她:“為什麽,你心裡頭沒數?”

  紀星心突突的,但沒那麽好放過,說:“可你們都沒關系了,以後就別聯系了不行嗎?”

  韓廷說:“行。”

  紀星沒料到他這麽爽快,詫異了一道,立刻得寸進尺地加一句:“私下也不準,背著我更不準。她主動找你你也不許理她。”

  韓廷點頭:“行。”

  紀星心頓時就軟了,又開心得跟冒泡泡似的,眼睛發亮:“真的?”

  韓廷承諾:“真的。”

  她忽然朝他跑過去,一下子撲進他懷裡,抱住他的腰又蹭又搖:“韓廷你真好!”

  韓廷愣了愣,臉色微頓。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女孩,伸手抱緊了她的小身板,無意識拿嘴唇碰了碰毛茸茸的鬢角。

  她在他懷裡扭了一下,輕聲撒嬌:“其實我也不是不講道理,可有你這麽談戀愛的嗎?再說,你跟我好幾天不聯系,一碰見就跟她在一塊兒,我能不生氣嗎?”

  韓廷好笑:“那在我的角度呢?是不是你跟我好幾天不聯系,一碰見就跟一幫男人在一塊兒?”

  紀星啞口半晌,腦袋埋進他胸膛,嗡嗡地說:“我……我想等你主動聯系我……”

  韓廷低頭看她,問:“我不是給你我家的鑰匙了?”

  她不做聲。

  他解釋:“紀星,我很忙,尤其這兩天,弄個收購案,反反覆複地折騰。”

  “噢。”她理智上能接受,情感上卻遲疑,現學現賣地說,“那也不能不聯系。久了感情就變質了。”說完又趕緊語調軟軟地加了句,“但我也可以主動的,不該總等著你,這是我不對。”她也難為情,以吐槽掩飾:“真不知道你是什麽年代的,老年人,現在年輕人談戀愛都是每天聯系的。”

  韓廷彎了下唇角,忽松開她,說:“手機給我。”

  紀星遞過去,韓廷打開查找iPhone,輸入自己的帳號,還給她。她一看,地圖上顯示著韓廷的手機所在地,正在她家裡。而她是一個藍色的圓點,緊緊貼著名為“韓廷”的手機。

  她愣愣看他。

  韓廷認真道:“可能我沒法兒隔幾個小時就聯系你,但任何時候你想知道我在那兒,都能知道。”

  紀星看著屏幕上的小手機圖標和藍圓點,不知為何,竟有種溢滿心懷的安心與安全。

  韓廷脫下風衣,坐在她床上,她還站在一旁,盯著屏幕左看右看。他拉住她的手輕輕一帶,將她拉到身邊,仰頭望她:“還有件事兒。”

  “啊!”

  “應酬。”韓廷說,“昨天我話說重了,我清楚你的為人。只不過還是得提醒,以後應酬得有個度。”他語氣認真,眼神亦是,“紀星,今後,你我的名譽是綁在一起的,你懂嗎?”

  這話分量太重。

  紀星怔愣半刻,點頭。

  她忽然就內疚昨天跟他吵架,撲坐進他懷裡摟住他脖子,小聲:“你要早跟我說這些……我都不知道你心裡怎麽想的……”

  韓廷拿嘴唇輕輕碰了碰她的嘴角,低聲:“有你這麽蠢的沒?拿了我家鑰匙還不知道我怎麽想的?行動你是看不見的,非得聽甜言蜜語?”他說,又不經意親了下她的耳朵。

  紀星面紅耳赤地縮了縮脖子,整個人都軟了,一不小心後傾著從他腿上滑下去,韓廷就勢將她壓到在床上。

  幾天的冷戰和較勁過後,彼此的身體都有些想念與依戀。擁抱著,交纏著,親吻著,呼吸著,每一絲相親都融進了無盡的依賴與纏綿。

  她徒勞地踢騰一下,哼哧哼哧:“又沒天天要,偶爾想聽甜言蜜語你也肯定不會說。”

  他在親吻撫摸的間隙,低了嗓音問:“哪種算甜言蜜語?寶貝兒?親親?小可愛?”

  她被他逗得臉頰紅透,呼吸愈發困難了。他進出之時,她凝望著他的眼睛,他也直視著她,幽暗的眼神透著不輕易示人的佔有和欲望。

  那種難以描述的充盈全身心的安全感又回來了。她滿足地抱緊他的身體,緩緩地吐出纏繞在胸腔裡的一口氣來。

  夕陽西斜,漸漸,男人的喘息和女人的呻吟交纏起來。直到突然,外頭傳來開門的聲音——塗小檬回來了。

  紀星一驚,想把他推開,可他正在興頭上,哪裡肯放。

  塗小檬喚了聲:“星星?”

  紀星渾身發緊,喘著氣調整呼吸:“誒!”

  韓廷卻很受用,低頭吻她的唇。

  小檬問:“你回來了?”

  “啊!”

  所幸小檬沒多的話,回房間了。

  床板忽然吱呀一聲。

  紀星的臉急劇升溫,僵得一動不動。韓廷倒極為享受,低聲逗她:“太緊了。”

  她羞得張嘴便咬他一口。

  細細的牙,並不疼,韓廷卻愣了一道,竟莫名被撩起了火,低頭堵住她的嘴唇,身下也是堵了個堅硬嚴實。

  “嗚——”她唇齒間溢出嗚咽一聲。

  做完接下來的事是半小時後,穿衣服時,韓廷說:“帶幾套換洗衣服?”

  紀星懂了:“哦。”

  兩人收拾妥當出門,正好塗小檬出來倒水,撞見韓廷,愣了一道。

  紀星大方挽了挽韓廷的手,介紹:“我男朋友,韓廷。室友,塗小檬。”

  韓廷頷首:“你好。”

  塗小檬笑:“我們在酒吧裡見過的。”

  “是。”

  紀星招呼:“先出去吃飯啦。”

  出門時,小檬問:“你晚上回來麽?”

  紀星搖了下頭,小檬衝她眨眼:“恭喜。”

  “……”

  出了門,韓廷拎過她手中的袋子,紀星跟在他後邊,下樓的腳步很雀躍。

  她望著他背影,忽然叫他名字:“韓廷。”

  “嗯?”他回頭看她。

  “沒事。”她只是笑。

  他回過頭去看樓梯,唇角彎了彎。

  出了樓道,她打開手機看定位,把地圖比例尺拉大,就見“韓廷”在前邊,她的小藍點在後邊。她喜不自禁,拿著手機迫不及待追上去,地圖上兩個點重合了。她心滿意足收起手機,一把挽住他手臂並排走。

  他淡淡瞥著她自娛自樂,任她由她。

  沒走出多遠,在小區裡碰上了栗儷。兩人很久沒打照面了。路秋子最近忙著跟小實習生談戀愛,也沒時間紓解她倆的關系。正妻上門事件後,兩人雖然不太僵,但也沒和好。

  這次碰上,紀星微微點了下頭。栗儷看她一眼,又看了眼韓廷,點一下頭,擦肩而過。

  韓廷原打算帶紀星去吃飯,但半路唐宋打電話過來,朱氏藥械的收購又出了問題。這會兒得跟朱厚宇見一趟。

  紀星聽出他有正事要辦,說:“你去辦事吧!我叫外賣。”

  韓廷卻還是把她帶了去。那是一處喝茶的地兒,包間裡頭寬敞古雅,一道木屏風擋著裡間。

  韓廷帶她進了裡間,說:“你在這兒待會兒,事辦完了咱們一起去吃飯。”

  紀星點頭:“誒。”

  韓廷拉上門出去了,紀星把手機調了靜音。

  隔著薄薄的一道紙木門,她很快聽到外間有人進來,是上次飯局上抽煙還取笑服務員的那個朱總,說話聲嘹亮而圓滑:

  “真是不好意思啊韓總,您看您這麽忙,我還麻煩您出來一趟。實在是這事兒我電話裡說著太不正式禮貌,得當面向你賠罪。”

  韓廷嗓音清淡無波:“不礙。收購是大事兒,再慎重一些也無妨。只是我聽手下人說,合同都擬好只差簽字了,朱總又不滿意了?”

  他語氣平淡無奇,一個“又”字卻是顯露了隱忍的不耐。

  “哈哈。”朱總笑了兩聲,“韓總您也知道,商人逐利嘛。朱氏藥械發展到今天,是我十多年的心血,現在被收購,我是不是得選一個開價最高的?別家出的條件又高出東醫了,我當然心動。”

  紀星聽著,不免伸著脖子瞄一瞄,透過木門的縫隙,她看見韓廷端坐的側影,他的側臉輪廓分明,只是看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

  “都在這場子裡混,我能理解。誰也不會放著到手的利益不要。這也是為什麽你前幾次坐地競價,屢屢談妥之後反悔抬價,東醫都沒跟你計較,畢竟做生意,不是一刀切的買賣,講究留個餘地,有來有往。東醫也不在乎那麽點小錢。”他說及此處,話鋒一轉,“但凡事有度,朱總一而再再而三地反悔,我看這競價怕是沒個頭兒了。朱總這是拿東揚當跳板,覺著東揚好欺辱不是?”

  朱厚宇察覺不妙,還打哈哈,想蒙混過去:

  “瞧您這話說的,東揚家大業大,誰敢和您過不去?我只是個小人物,沒什麽大理想。您品質高,講原則講誠信,說一不二;可我不行,我得走走看看,我為不著誠信道義那些虛頭晃腦的,少掉一大筆錢不是?”

  “走走看看。你當我這兒是菜市場?”韓廷話說得隨意,卻已是相當不客氣。

  紀星聽著都脊背一寒,那頭,朱總也有會兒沒說話。半晌,他又笑起來:“這樣吧韓總,這次您再加一點兒?我就敲定東揚了。”

  韓廷:“這話聽著耳熟,像是上次您說過的。那之後東揚出了合同,這不,今兒又反悔了。”

  朱總還是那句話:“您產業大。我不像您,就這一點兒身家,您好歹再多給點兒。”

  韓廷淡笑半晌,一錘定音:“對朱氏的收購案,東揚自此退出。”

  “這……”

  “至於退出後,同科失去競價對手,是否會降低現有條件,就看朱總的人品了。”

  “你……”朱厚宇急了,“東揚不至於加不起這2000萬啊!”

  “不加。”韓廷涼道,“你同意,簽字收購;不同意,合作取消。朱總您看著辦。”

  朱總見狀,知道說不通了,也沒了好臉色,道:“不加就談不成了!韓總,朱氏在二三線城市份額佔比不錯,真要被對手收購,您到時可別後悔!”說完,竟一拍茶桌而去。

  紀星尷尬得面如針刺,都不好出去。透過縫隙偷看,韓廷側臉無虞,看不出表情如何,只有下頜微繃著。

  很快,唐宋進來了:“不知道同科怎麽突然看上了朱氏。但像朱厚宇這樣不講誠信,三番兩次進了合同還毀約抬價的人也實在少見。不過……我們一取消,恐怕同科也會稍微降價。促成他們合作,太虧了。不帶這麽陪跑的。”

  韓廷冷笑。

  唐宋:“你想怎麽處理?”

  許久的安靜,紀星沒聽到任何聲音,歪頭一看,見韓廷手拿著撥茶葉的木簽,蘸了蘸杯中的茶水,在茶桌上寫了兩個字。

  唐宋臉色微變,擰眉點頭:“是。”

  他很快出去了,韓廷微微松了下領帶,起身走過來。

  紀星趕緊乖巧坐好,捧著小茶碗喝茶。

  韓廷拉開門,就見她瞪著一雙大眼睛,抿著唇乖乖地看著他,他臉色緩和下去,朝她伸手:“走吧!”

  她握住他的手,被他牽拉起身:“去哪兒?”

  “回家。”
給我十分鐘 我給你十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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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一進家門, 就聽廚房裡傳來輕微的響動, 有人在做飯。

  紀星原以為韓廷要帶她一道做飯呢? 此刻一想也是, 他怎麽看都不是居家型的男人。一頓飯工序至少一小時,他沒那奢侈去浪費時間。

  換鞋時,她好奇:“你會做飯麽?”

  “不知道。”韓廷說, “沒做過。”

  紀星嘲笑:“那你知道洗潔精是幹什麽的麽?”

  韓廷幽幽瞥她一眼:“漱口的。”

  紀星:“……”

  韓廷先上樓去洗澡。

  紀星跑去廚房看, 廚師是位年輕男士,正給小番茄上塗橄欖油。他微笑:“就剩最後一道菜了。”

  “哦。”紀星瞥見一旁料理台上放著筆記本,寫著各種食材的營養成分。原來韓廷吃什麽都由營養師搭配,並非他自主選擇。她問, “你負責給他做飯啊!”

  “是。”對方笑一下,問,“您是韓總女朋友?”

  “你怎麽知道?”

  “帶回家了難道不是?”

  紀星較真:“那也可以是女性朋友?”

  “韓總從沒帶過女性朋友回家。”

  紀星一愣,心裡有絲得意, 偷了段小黃瓜咬著出了廚房。

  蟲草雞湯,蘆筍鱈魚, 海鮮沙拉, 烤雞胸,烤番茄……

  營養師做好飯了離開。

  韓廷洗完澡,換了身睡衣下來, 整個人氣質都變了,有種說不出的親近柔和。

  紀星總忍不住看他,覺得他穿著睡衣頭髮半濕半乾的模樣像隻溫暖無害的大狗,讓人想摸摸抱抱。

  韓廷也察覺出她的反常, 但沒搭理。她腦子裡成天塞滿各種荒唐的鬼主意,他要時刻去揣測,能被她氣死。

  紀星飯吃到半路,終於忍不住起身湊到韓廷身邊,摸住他一簇濕發,手指搓了搓——唔,手感真好。

  韓廷:“……”

  他眸子轉過去瞧她,眼神禁止,卻並不用力。她得寸進尺又摸摸他的睡衣,真舒服。這才滿足地坐回去,吃了一口大蝦仁。

  晚飯後,韓廷得繼續工作。

  紀星原本最討厭洗碗,但現在不正是甜蜜期麽,打算裝模作樣收洗一下扮演賢良淑德,才碰到碗筷,韓廷說:“放著吧!阿姨會來收。”

  “誒!那我不搶阿姨工作了。”紀星秒收手。

  韓廷無聲地笑了下,沒話好說她。

  上樓後,韓廷進了書房。他沒法拿整晚的時間陪她,在家也得處理工作。

  紀星能理解。她隨他待在書房,簡單處理完星辰的幾封待辦郵件,便看書查資料,給自己充電。

  兩人各忙各的,互不干擾。

  快十點的時候,韓廷還沒忙完,紀星便趴在桌上遠遠地瞅他,覺得他認真工作的樣子很性感。看一會兒無聊了,她偷溜去臥室洗了澡趴在床上看娛樂視頻。

  正放鬆呢,床頭iPad響了下,蹦出一條待辦事項提醒:唐宋匯報。

  紀星好奇地碰了碰,屏幕開了,是韓廷的日程表。

  韓廷的作息時間非常嚴格,早上六點起床,看書學習,健身游泳,吃早餐;工作日八點半出門,接著是各項工作;中午有一個半小時在公司的午餐和午睡時間;下午工作到六點;不加班無應酬是六點回家,辦公至十一點;有應酬或加班則十點回家,夜裡十一點半睡覺。

  休息日也是同樣的作息,只不過工作地從公司換到家裡。

  紀星看著那密密麻麻的時間表,驚訝於他的忙碌程度,更詫異他會比常人早起兩小時用來讀書健身。

  想起自己賴床的日子,她有些慚愧,難怪她只是個普通人。

  這麽想著,她又關掉視頻,跑回書房看書去了。

  和韓廷在一起,時間算是個不大不小的磨合。他能用於私人的時間極少,自由度不高,大抵是她在慢慢適應他的生活節奏。

  兩人白天各自工作,晚上一起回家,自然而然成了半同居的狀態。

  偶爾各有應酬,一天不見也行。

  紀星倒不擔心韓廷,他不喜煙酒不喜聲色場所,有固定關系的情況下極重名聲,不會在外胡來。

  而她應酬也更注意分寸,盡量少喝酒,且韓廷給她立了規矩:在外絕不可以喝醉。這是底線。他不容忍,沒得商量。紀星完全尊重他感受,不觸他逆鱗。就跟她不能忍受他跟曾荻有接觸,他就給予承諾一樣。

  相互的。

  十一月上旬,又是一個深秋。

  以往這個時候是紀星最苦逼的日子,天冷得要死暖氣還不來。可韓廷家裡頭有地暖,何況被窩裡他的身體更暖。

  紀星睡覺時喜歡抱東西,要麽抱他手臂,要麽抱他整個人。只是這擁抱往往要付出代價。她從不知道,她扭來扭去小考拉一樣纏著他,會叫他十分受用,總忍不住把她折騰得嗷嗷叫才罷休。

  家裡以前不放安全套,後來都是阿姨買的。

  有次紀星在超市采購的袋子裡翻零食時,看到幾盒安全套:辣椒,冰點,顆粒,螺紋……她覺得這阿姨心很浪啊!

  然而套子總是供不應求,全看阿姨勤快程度。到後來幾乎不怎麽用了,估計阿姨把所有種類買了個遍後失去了興趣。

  工作上也同樣有了突破。星辰的骨骼融合器如願選報上“先鋒項目”,人工椎體等新產品也都通過質量檢測,開始新試驗了。可人事上遇到了點兒小意外。

  那天紀星意外收到幾封匿名舉報郵件,舉報公司幾位員工,所犯問題不足為奇,都是些小毛病。

  但互相揭發這行為卻不能不引起紀星重視,畢竟大半年來,星辰內部氛圍相當和諧。

  她叫來蘇之舟和人事部主管,意外發現,被舉報的無一例外是獎金評定實施細則中受利最大的員工。由於他們工作能力太突出,得到的獎金能高出最差的員工四五倍。

  部長實話實說:“細則出來後,公司氣氛有些不對勁,拿得高的當然開心,拿得低的就不樂意了。都是熟人,還想說要不重新換一套,平均點兒。”

  紀星斷然拒絕:“已經發布的細則,朝令夕改是什麽道理?平均平是優秀員工的利益,他們的心情誰去安撫?再說了,渾水摸魚的人憑什麽佔用別人的功勞?”

  蘇之舟比較心軟:“話是這麽說,但星辰很小,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同事之間也不是競爭,而是朋友。”

  紀星沉默半晌,道:“同事之間,談及切身利益,沒人會是朋友。”

  蘇之舟一愣。

  紀星說:“你去隨便問一個人,小尚,他跟林子關系很好,他今年獎金有四五萬,林子才一萬。你問小尚願不願意勻出一萬給林子?”

  蘇之舟啞口無言。

  紀星說:“沒有一套規則能讓所有人滿意。往往被規則卡住的人才覺得不公。如果因為這部分人去損害適應規則的人,得不償失。星辰不是吃大鍋飯的地方,平均主義害處多大,不用我多說吧!”

  蘇之舟點頭,懂了。

  至於那幾封郵件,紀星不打算去深究發送人是誰。

  她漸漸明白了:人心的灰暗地帶,是存在的。

  只是當她望著百葉窗外仍和氣一團的員工們時,心裡難免複雜。

  忙到下午,圈子裡意外炸出一條重磅消息:朱氏藥械涉嫌巨額行賄,現接受調查,全線查封。消息分析,朱氏藥械供貨鏈生產鏈因法律因素突遭切斷,資金鏈不日也將斷裂,很可能破產倒閉。幾千名員工面臨下崗失業。

  朱氏藥械不是大企業,放在社會財經新聞上也沒人看,但在藥械圈內還是引起了一波小討論。很多人抱著看笑話的態度冷嘲熱諷:都是競爭對手,誰不樂意對方遭難呢?

  但也有人說實話:官商勾結,最髒的就是藥械行業,哪家清清白白沒走過灰色途徑?明顯有人把他往死裡整。在這兒落井下石,不如想想自己,別不知好歹得罪了人。

  紀星莫名就想起上個月韓廷在茶桌上寫的字。

  不知那個把朱氏往死裡整的人,是不是他。

  她打開手機想給他發消息,意外發現他頭像換了,變成當初她在德國給他拍的照片,逆光的巷子,他的背影。

  紀星的頭像還是當初他在德國給她拍的笑臉,此刻一看,兩張照片背景裡都有慕尼黑教堂的尖頂。

  外人恐怕不會注意,這是他們的情侶頭像。

  原本想說的話就沒說,變成了騷擾消息:“韓先生韓先生~~”

  沒過幾秒,手機響了,正是韓廷。

  紀星接起電話,驚訝:“這麽快?你沒在忙啊!”

  “馬上。”他說,“等會兒要開很久的會,先和你說一聲。”

  “噢。”

  “過會兒……”他話沒說完,那邊有說話聲。

  紀星忙道:“有事兒等忙完再說。先這樣吧!”

  “行。”

  紀星晚上不用加班,下班後看韓廷的手機定位還在東醫,便直接過去找他。

  電梯門還沒開,她聽到外頭的說話聲,極為不滿:

  “他倒是會做人,陽奉陰違,把我們當猴兒耍。表面說尊重,轉眼就把權力架空。”

  “當初說了讓你別站隊。你何苦得罪他。他這人下手狠你又不是不知道。朱氏的結局你也看到了。”

  電梯門開,是幾位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

  紀星判斷著應該是董事,她事不關己地從他們身邊走過,迎頭又碰上韓苑。

  紀星挺不好意思的,韓苑卻絲毫不介意當初拒絕投資的事,笑笑:“星辰快A輪融資了吧!有機會合作。”

  “誒。”紀星客氣答著,發現她這大氣從容的模樣和韓廷有一拚。

  她推開厚重的辦公室門,探出腦袋,韓廷和唐宋都在。

  “他的把柄……”唐宋說到一半,停了。

  韓廷抬眸看了她一眼,很快又垂下去。

  他坐在桌旁,一手拿著份文件夾,一手拿筆在上頭畫著類似對勾,橫線,叉叉的標注。

  因為她進來,兩人都沒再說話。

  紀星坐去他對面,他沒再抬眸,眼神緊盯文件上的人名,圈圈叉叉著。

  她見他表情不太好,便悄悄趴在桌邊,也不出聲。

  半路,他忽抬眸看了她一眼,眼神銳利而明亮,下一秒又落回文件上,拿筆寫了好幾行字批注。

  紀星猜測他有事交代唐宋,但她在場,他不方便,所以寫在紙上。公司機密,他個性謹慎,她挺理解的,只是……她不知道他寫這幾行字,又有多少人遭殃。

  她乾脆起身,走去落地窗邊俯瞰CBD景色,莫名之間,有種俯視天下的感覺。忽然就想起韓廷的那句“征戰江山萬裡”。

  只不過古時的江山,是用鮮血和白骨換回來的。

  那頭,韓廷寫完了,扔下筆,合上文件夾遞給唐宋。

  唐宋心知肚明,一份董事股東名單,對勾的在我方陣營,橫線的可拉攏並保持警惕,叉叉的想辦法對付。

  他這是未雨綢繆,將任何一絲大權旁落的可能性都掐滅在搖籃裡。

  唐宋走後,韓廷臉色緩和下去,看向紀星;她站在窗邊,扭頭迎視著他。

  對視半刻,韓廷忽問:“你這口紅顏色是換了個新的?”

  “對呀。”紀星嘴巴一嘟,“好看吧!要不要親親?”

  “……”韓廷嘴角一絲笑容緩緩揚起,朝她伸手,“過來。”

  紀星走去他面前,俯身在他唇上啄了一口。剛要起身,他輕輕一拉,她跌坐進他懷裡。

  鼻翼相擦,呼吸交纏。

  他微抬頭,碰上她的唇,沒有輾轉吮咬,隻輕輕觸碰著,摩擦著,柔軟地輕抿一下,竟卻比深吻更撩撥人心。紀星呼吸急促起來,不自禁渾身顫了顫。

  他唇角不懷好意地彎了下,說:“出息。”

  她報復地在他嘴巴上咬了一口,很輕。

  “悠著點兒。”他說,“咬壞了你晚上得少了多少樂趣?”

  紀星臉微紅,立馬起了身。這人真是,半刻前還正襟危坐呢,轉眼又沒正經了。

  韓廷起身收拾東西,紀星說:“我剛在電梯間聽見有人罵你了。”

  韓廷翻著文件,隨意問:“都罵了些什麽?”

  “說你陽奉陰違,把人當猴耍。”

  韓廷嗤笑一聲,並不在意。

  紀星抿抿唇,又道:“聽說朱氏藥械出問題了,不知會怎麽調查。”

  韓廷這下停了手裡的動作,看她:“有話說?”

  紀星問:“是你麽?”

  “是。”

  “……不會有點兒狠了?”

  韓廷說:“它要是被同科收購,會是個大麻煩。”頓了頓,“你同情朱厚宇?”

  “還好。”紀星遲疑,“就是……朱氏的員工都得重新找工作了。”

  韓廷:“商戰如戰場,個體的苦難與困境是微不足道的。”

  紀星沒做聲了。

  韓廷瞧她這模樣,問:“怕我了?”

  紀星一愣:“沒啊!……東揚是大集團,結構複雜,你坐這位置,多少人想找你麻煩呀。”

  她說這話,倒讓韓廷有一會兒沒言語。

  “哦對了,剛才說你壞話的是個板寸頭,你要提防點兒。”她打小報告似的說。

  韓廷走過去,一句話沒說,握住她後腦杓將她帶到懷裡。她懵懵地一臉撞進他頸窩裡,摟住他的腰。

  抱了一會兒,她忽問:“韓廷?”

  “嗯?”

  “你會這麽對我麽?”

  韓廷反問:“你會做對不起我的事?”

  “不會啊!”她搖頭。

  他揉揉她的腦袋:“別瞎想。”
給我十分鐘 我給你十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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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紀星拿到員工的獎金明細表後, 思考很久, 做出了一點兒通融:給獎金最低的幾名員工加了三千。一來不影響等級, 不會讓其他人起意見;二來安撫心有不滿的員工:雖然份額不多,但在預期最差的情況下意外得到一絲好轉,往往會有極大的舒緩作用——這是心理學上的一點兒小伎倆。

  紀星用這小伎倆平息了風波。

  她回想當初創立公司時的氛圍, 也不知現在這種做法是否違背初衷。唯一可以確定的是, 這是星辰最好的路。

  年後星辰要擴招,親情式管理難以為繼。表現不再得力的員工繼續混職位是不被允許的。當初在廣廈的遭遇歷歷在目,她絕不會讓一鍋燉平均分的情況再度發生。

  而這時,試驗中心那邊出了狀況。星辰的“先鋒項目”送上去過了審核審批, 只差公示,卻突然被刷下去——名額被截胡了。

  作定奪的是藥管局,試驗中心也沒辦法。星辰是中心報送的唯一項目,劉主任甚至動用了關系疏通。無奈對手公司瀚海不論實力還是背景都無懈可擊。

  官方給出的理由讓人無法反駁:“星辰無論是產品還是公司實力, 跟瀚海差太多,我們批了星辰, 被投訴舉報怎麽辦?”

  紀星慪氣得不行, 這回算見識到了商場的你爭我鬥,到嘴的鴨子也能被人撬走。

  她氣極之時突然冒出找韓廷幫忙的想法,冷靜後又及時打住, 不願太過求於他,將兩人關系複雜化。

  想及此處,她不知星辰與韓廷的聯系是該更緊密些好還是疏離些好。

  這邊還沒想清楚,那邊風波又起。

  幾天后星辰有人辭職, 是最優秀員工的之一小夏。這是星辰成立以來第一起辭職事件。眾人都吃了一驚,先前全沒看出預兆。

  小夏說她馬上要準備結婚生寶寶,無法再適應高強度的工作,想換個輕鬆的。

  紀星不知這是否是她真實目的,但小夏對工資沒異議,無意借此加薪,是真要走。紀星雖不舍惋惜,但還是祝福了她,保證年底獎金照發,待清算了來領。

  小夏感謝完了,問:“紀總,那我的股份什麽時候能給我?”

  紀星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句弄懵了:“股份?”

  小夏:“紀總,我是星辰的創業骨乾,該有股份的呀。”

  幾位公司元老面面相覷,蘇之舟開口:“是我們誰說過星辰的股份會分給你?”

  小夏瞠目:“當初拉我進來的時候不是說共同創業嗎,為什麽我會沒有股份?”

  紀星也匪夷所思:“可你跟星辰簽的是招聘合同。”

  “工資才一兩萬,不要股份誰跟你在這兒乾?”小夏急了,話不太好聽,“真以為為夢想獻身?獻身也不為你們啊!我是技術入股,骨骼融合器的製造工藝我參與研發了的。”

  紀星臉色微變:“給你開了工資,那是你應該做的。你沒出資金沒出人脈沒參與管理,技術部也是蘇之舟坐鎮。你要拿股份,是不是星辰27個員工每人都得拿?”

  小夏氣極:“沒想到共同奮鬥這麽久,你居然為了利益耍賴。”

  紀星克制著脾氣:“你是員工,不是股東。我不知道什麽地方讓你誤會……”

  “誤會?股份用誤會就能抹過去?”

  “行。你要是拿出證據證明你是股東,我認。”

  “口頭上約定俗成,默許的話,哪有證據!怪我太信任你們!當初臉皮薄沒有談清楚,白白被你們欺負!”小夏叫道。辦公室本就不大,外頭的員工都看了過來。

  紀星吸一口氣:“你想要什麽?”

  “很簡單!我是星辰元老,當初是技術入股。星辰的股份,我至少要3%。”

  “不可能。”紀星道,“1%都不可能。”

  談判不歡而散。

  紀星立場堅定,表示絕不會給。如有異議,法庭上見。但小夏沒有證據,沒法訴諸法律,拂袖而去。

  紀星情緒也很差,直到下班後都緩不過勁兒來。她很冤枉,明明是聘用的員工,怎麽就非認定自己是股東了?

  她在家收拾行李,不停歎氣。最近天氣轉冷,她得多搬些秋冬的厚衣物去韓廷家。打開手機,韓廷的定位點在來她這兒的路上。今兒還是他生日呢? 她原打算假裝情緒不好給他驚喜的,這下好了,不用裝了。

  還沮喪著呢,韓廷電話過來了。

  她趕緊跑去開門。他這人也是怪得很,每次接她,都不在車裡等,非要上樓來接。

  拉開門,韓廷瞧見她一臉可憐模樣,問:“怎麽了?”

  紀星不答:“今天在家吃飯麽?”

  韓廷說:“朋友聚會,帶你去玩兒。”

  “噢,我收拾一下。”她蔫蔫地說。

  韓廷隨她進屋,問:“出什麽事兒了?”

  這問題開了她的話匣子,她一臉懊喪,嘰嘰咕咕把事情原委講了一通,她對小夏很不滿,可發泄後又於心不忍,說:“我清楚小夏的為人,她不是想訛我,她是真覺得她該拿股份。可我覺得她真不是股東啊!”

  韓廷全程聽著她描述小夏的背景經歷性格態度工作情況。他一邊聽,一邊拉開她衣櫃門,挑了幾件厚衣服給她整理行李箱,行李收拾好了,又挑了今天出門要穿的內搭,褲子,大衣,絲巾,一整套放在床上。

  等他忙完,她也講完了。

  韓廷就回了一句話:“不講‘覺得’,事實證據是什麽?”

  紀星打住,說:“她跟星辰簽的員工合同,沒有任何股份權益。”

  韓廷:“這不就結了?”

  “……”紀星沒話說了,歎了口氣,拿起床上他挑的衣服換上,“可我還是有點兒難受,相處了快一年,那麽好的朋友,變成這樣。”

  “又來了。”韓廷道,“我有沒有跟你講過,員工就是員工,可以當作棋子,可以表現公共情感,卻講不得私人感情?”

  紀星不吭聲。

  韓廷:“你要實在放不下她,我幫你設想下,她以後逢人說起你,大概都是一通臭罵。這樣你會不會好受點兒?”

  “……”她一臉灰地看著他,“你能別戳我心窩子了嗎?”

  韓廷:“提醒過你多少次,少講那些有的沒的感情,害人害己,一切按制度來。不聽,以為我害你……”

  “你別說我啦。”

  韓廷皺眉:“說了你不聽,錯了還不讓訓……”

  話沒完,她飛撲去他懷裡,摟住他的腰不停地搖:“哎呀,不許說我了!不許說了!”

  韓廷驀地止了言語,看著懷裡扭來扭去撒嬌的女孩,竟就真沒說了。他摸了摸她的腰,道:“能先把褲子穿上麽?像什麽樣子?”

  紀星松開他,蹦回床上穿褲子,好半晌了,低聲一句:“我真沒坑她。”

  “我知道。”韓廷說。

  室內安靜了下去。

  他看得出她心裡難受,上前一步,手掌揉揉她頭。要收回手,她卻追上來,拿臉蛋在他手心蹭了蹭,肌膚溫熱而柔軟。

  他心頭一軟,忽低下頭喚了聲:“紀星?”

  “誒?”她正穿襪子,一抬頭;他湊上來,在她嘴角邊輕啄了一下。

  吃飯的地方依然是上次韓廷打牌的那家餐廳。

  進門前,紀星不免吐槽:“這餐廳是你們家的麽?總來這兒?”

  “不是。”韓廷說,“肖亦驍家的。”

  紀星:“……”

  韓廷道:“你以後再來就報他名兒,免單。”

  紀星不信:“吃很多也能免?要吃了上萬呢?”

  韓廷瞟她肚皮一眼:“你那是什麽肚子能裝下這麽多?”

  “我一人來幹嘛?肯定公司宴請啊!”

  韓廷:“那就從我帳上劃。”

  紀星:“……”她掐了他手一下。

  韓廷:“你這表達愛意的方式夠特別的。不妨留著晚上使。”

  “……”紀星發現他這人啊,大體是正經寡淡的,卻又時不時對她露出沒個正形的一面,叫她莫名有種自己很特別的感覺。

  還想著,他不經意間捉了她的手牽住。

  進了包間,一幫和韓廷歲數不相上下的男人圍一桌玩牌,全是他私交好友。正是曾荻頭一次帶她來卻又無法融入的那個圈子。

  某位男士一見韓廷,就笑著調侃:“您可真是大忙人呐,說好的七點,這都過了一刻鍾了。一幫人候著,您老腕兒夠大的。”

  韓廷:“這得怪作東的那位時間定得不好。成心為難我。”

  另一位英俊而安靜的男人開口:“怎麽還成我的不是了?”

  肖亦驍接茬:“我們時間自由,他卻翹不了班,這不是為難他?”

  韓廷:“這個點,外頭堵得跟孫子似的,我也沒法子,給各位賠不是了。”

  “得了。今兒他壽星,都讓著點兒。”

  紀星站一旁跟聽相聲似的瞅著他們侃。韓廷以前都跟她講普通話,漸漸熟悉親密了,就時不時講北京話。她聽習慣了,還挺喜歡。

  眾人的目光漸漸看向她。

  韓廷松開她手,稍用力攬了下她的肩膀,道:“介紹一下,紀星,我女朋友。”

  紀星臉頰發燙,抿唇笑著衝眾人點頭打招呼。

  肖亦驍逗她:“你也別害羞緊張,這些都不是壞人。就數你跟前站著的那個最壞。”下巴指韓廷。

  紀星沒忍住笑:“我也覺得是。”

  韓廷瞧她那吃裡扒外的得意樣兒,眼神稍顯意味深長,一副“待我回去收拾你”的意思。

  紀星想起什麽,歉疚地小聲說:“今天你生日?我不知道。之前看你護照,把日月看反了。沒準備禮物。”

  韓廷原就不在意,說:“不過生日。今兒也就朋友聚個會。”

  正說著,旁邊有人起身,把座位讓給韓廷:“等會兒吃飯了,最後一句讓你玩兒。”

  韓廷坐下,回頭看紀星,目光掃掃身邊的椅子,紀星坐他旁邊看牌。

  上次玩的橋牌,這次玩起了鬥地主。紀星不好看兩家牌,於是往韓廷那邊貼了貼,腦袋都快安到他肩頭上。

  對面,肖亦驍笑:“你倆這虐狗呢?”

  韓廷理著手中的紙牌:“你丫今兒話忒多。”

  肖亦驍看紀星:“你覺得這局誰能贏?”

  紀星臉朝韓廷指了指:“他。”

  韓廷看著牌:“誰?”

  紀星:“韓廷。”

  韓廷緩緩笑了下,出了牌了,回眸瞧一眼肩上她的腦袋,低聲說:“乖。贏了給你買糖吃。”

  紀星:“……”

  周圍站著坐著的幾位男士看他倆這樣兒,交換眼神,笑容隱忍;紀星見著,有些心跳加速。

  出了幾圈牌,又輪到韓廷。他還剩一對J,一串456789,他正要出那一對J。

  紀星:“嘶!”輕輕扯了扯他的衣服。

  韓廷回頭:“怎麽了?”

  紀星指456789,說:“我覺得這個好。”

  一對J萬一別人要得起呢?

  韓廷手指在那對J上撥弄了一遭:“我覺得這個準贏。”

  紀星:“我覺得那個會贏。”

  韓廷:“要輸了怎麽辦?”

  紀星臉一紅,小聲:“你說怎麽辦就怎麽辦。”

  周圍人不懂,這是只有他倆才懂的秘語。

  他看她半刻,倏然一笑:“行。”

  出了456789。

  對面,肖亦驍濃眉一挑,來了個5678910。

  紀星傻眼,不吭聲了。

  韓廷手上那對J也再沒出去。

  肖亦驍贏了,一看韓廷的牌,笑:“幹嘛不出對J?你不是會記牌麽,QKA2都只剩單張了。”

  韓廷:“我這邊有個臥底。”

  紀星:“……”

  她把腦袋埋進他肩頭:“害你輸了。”

  “沒事兒。”他摸摸她的腰,“回去補上。”

  這局打完,要上菜了。

  紀星去洗手,她以前不注意,後來跟韓廷學了飯前洗手的習慣。回來碰見韓廷跟肖亦驍站在走廊上講話。

  肖亦驍說:“這要真查下去,牽扯眾多,怕是個大案。”

  韓廷淡淡的:“好歹玩一場,不玩點兒大的?”

  他覷見紀星,後頭的話沒說了,神色緩和下去,朝她伸了手,她小跑過來拉住,隨他進去。

  吃飯時,他的朋友都很有風度。坐她旁邊的時不時照顧一下讓她夾菜,說話也捎上她以免她受冷落。但沒人拿她開玩笑,查戶口。

  紀星也漸漸放鬆下去。

  眾人玩到十點就散了。

  出餐廳時,韓廷說:“手伸出來。”

  紀星伸手。

  韓廷放了顆糖在她手心。

  她眼睛一亮:“哪裡來的?”

  “前台。”

  她撕了包裝紙,將糖果塞進嘴裡,說:“我嘴巴很甜,你要不要嘗嘗?”說著,仰起腦袋嘟嘟嘴。

  他低頭親了一下,蜻蜓點水般。

  她輕快地上了車。快到家了,她精神還很好。

  韓廷說:“今晚心情不錯。”

  “嗯。”

  “我還擔心你會覺著無聊?”

  “為什麽?”

  “朋友聚會,無非是聊天吃飯。”他調侃,“大概不是你這年輕人的模式。”

  “我朋友聚會也就唱歌,桌遊。”紀星回想,“也很無聊。我五音不全,KTV簡直是噩夢。桌遊也總被人看穿。啊,你肯定適合。你要玩狼人殺,絕對每局都贏。”

  韓廷無意義地彎了下唇角。雖然贏這個字有足夠的吸引力,但他對這種小兒科的遊戲沒興趣。賭注太小,叫人提不起精神。他更有興趣的是如何徹底搞垮朱氏,如何掐住韓苑和董事會那幫人的命脈,如何在同科廣廈觸犯他底線時一招毀了它。

  紀星說:“我不喜歡玩狼人殺,說謊我也會,但每次看到好人被我騙,我就於心不忍露出馬腳。”

  韓廷想了下那幅場景,沒忍住笑出了聲。

  紀星:“你笑什麽?”

  韓廷:“星辰能摸爬滾打活到現在,也算稀奇。”

  “……”紀星一臉假笑,“多虧您老幫忙。”

  韓廷跟著她假笑:“不謝。”

  “話說回來,”車停在家門口了,韓廷說,“生日禮物忘了沒關系,賭注是不是得兌現了?”

  紀星說話算話,上樓便兌現了。

  浴室裡霧氣繚繞,水聲淅瀝,她半跪在花灑淋水的地磚上,喉嚨裡卡得深深的,堵得嚴嚴實實。朦朧之中,她心想,以後不該給他打任何賭。她玩不過他的,總是輸。

  可當她被他撈起來摁在光滑的流水的玻璃上,纏著他的腰,被他進出時。她腦袋趴在他肩頭,清水從他發間她唇間流過,她忽又覺得好像輸給他也心甘情願。

  她被他翻來覆去折騰一個多小時,最後體力不支被他抱回床上,沾床便迷糊睡去。

  韓廷睡前拿遙控關燈,忽見床頭放著一個小小的鐵盒子。

  他愣了半刻,拿過來打開,裡頭一摞小清新的照片卡,初看沒什麽特別,反面卻拿彩筆塗鴉,畫了畫兒寫了字:

  “親親卡

  使用此卡片,得到小星星kiss一枚。

  (註:親‘哪裡’都可以哦~~~(>_<)~~~)

  本卡片僅限韓廷使用,最終解釋權歸紀星所有。”

  “按摩卡

  使用此卡片,得到小星星按摩十分鍾。┗`O′┛ ~

  本卡片僅限韓廷使用,最終解釋權歸紀星所有。”

  “靜音卡

  使用此卡片,在鬥嘴時讓小星星閉嘴三分鍾。╭(╯^╰)╮

  本卡片僅限韓廷使用,最終解釋權歸紀星所有。”

  “原諒卡

  使用此卡片,讓小星星原諒韓先生一次。(ˇ?ˇ)

  本卡片僅限韓廷使用,最終解釋權歸紀星所有。”

  除此之外,什麽抱抱卡,做飯卡,不生氣卡,陪睡卡,解鎖姿勢卡,五花八門應有盡有。最後還有張祝福卡。

  “祝福卡

  祝韓廷天天快樂。

  紀星。”

  安靜的夜裡,

  韓廷看著手中這摞孩子氣的卡片,看了好久,忽然低下頭去揉了揉額頭,邊揉邊極輕地搖了搖頭,唇角卻彎起一絲柔軟的弧度,好久沒有散去。
給我十分鐘 我給你十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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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十一月中下旬, 一股冷空氣席卷北方。溫度驟降, 寒風蕭瑟。

  經歷一番持續且不愉快的撕扯, 小夏最終沒拿到股份,完成工作交接和脫秘程序後,辦理了離職手續。

  星辰在人事上歷經了幾波小動蕩。員工們雖然心理上受到一些影響, 但好在仍各司其職。

  公司發展過程中, 總會經受些這樣那樣的小波折,時間會撫平一切。

  紀星也開始慢慢接受:當初所謂的大家庭理念只是個理想的夢境,永恆的只有星辰,而員工終將如流水, 來來往往。

  只是她沒料到,小夏離職的事,會在社會上引發軒然大波。

  月末的一天,再一次的降溫讓北京城寒風凜冽。寫字樓的玻璃窗外北風呼嘯, 很是嚇人。

  那天下午,紀星正在辦公室看技術報告, 蘇之舟突然衝進來, 神色緊張,說:“你朋友圈看了沒?”

  紀星莫名其妙:“我下午沒用手機。”

  蘇之舟正要給她看,紀星已翻開朋友圈, 頭幾秒沒發現任何不妥,忽然,一篇名為《共同創業,卻被同伴欺騙掃地出門》的轉發帖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心頭一個咯噔, 匆匆點開看,幾十秒的功夫,她手心發涼。

  全文悲切煽情,講述主人公“我”研究生畢業後拒絕多家名企邀約,拒絕多個薪資待遇更好的offer,被校友勸說打動,開始艱苦的共同創業之旅。熬夜通宵,加班加點,生病消瘦也在所不惜,一腔熱情和所學專業全部投入到公司成長中。如今面臨結婚生子的人生新階段,卻被最信任的同伴告知,“我”是聘用員工而非股東。怪自己當初毫無防人之心,僅憑口頭默許,沒有實際證據。合法權益拿不回來,更痛心曾經一起創業的校友竟為了利益,信譽盡失,翻臉不認人,叫人寒心至極。

  文章閱讀數早突破100000+,底下評論的點讚數都破了兩三萬。

  第一條便是:“這姑娘太實在了,不曝光公司名字,顯然對公司有感情。但我知道,星辰科技,老板紀星,拿走不謝!”

  紀星如遭悶頭一棍,雙手直抖,留言區全是痛罵。

  網友痛斥創業亂象,咒罵某些人隻可共患難不可共富貴的醜惡人性。從行業到社會,從對星辰老板的唾棄到對人性善惡的分析,激烈言辭充斥著不斷滾動的手機屏幕。

  她退出來拉動朋友圈,不同圈子的人都有轉發,可見文章推廣之程度。

  她腦子裡一片轟隆聲,捧著手機的手抖個不停,抬頭看百葉窗外,辦公區裡有員工在看手機,有的交頭接耳,有的往她這邊看。仿佛所有人都在議論她,她臉上火辣辣的,跟被人扒光了扔在大街上一般羞恥而恐慌。

  蘇之舟剛要說什麽,紀星猛地打斷:“你能出去嗎?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蘇之舟說:“行。我們幾個先想一下公關方案。”

  他人一出去,紀星立刻拉上百葉窗回到座位上,腿腳不停打顫。她第一反應是慌張想哭,可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她牙齒緊咬手指。惶恐過後,憤怒和怨恨開始佔據上風。

  得反擊回去!

  她也能寫一篇煽動性的公關稿。像上次演講一樣,把她創業以來的心路歷程寫一遍。小夏分明就是員工,憑什麽說是合夥人?

  當初她傾盡一切創立公司拿出近五十萬的資金投入時,小夏這所謂的合夥人在哪裡?她拉投資跑關系挫敗地在路邊痛哭的時候,這所謂的合夥人在哪裡?她承擔著一幫人的生計瘋狂補課學習做決策快把自己逼瘋的時候,這所謂的合夥人又在哪裡?她為她開了高於市場的工資,給她最好的工作環境,對她像朋友一樣卻被反咬一口。

  是她恃強凌弱?不,是你弱你有理。

  她惡狠狠地想著,氣得眼淚要掉出來,打開電腦要寫公關稿,可理智上一番鬥爭了又冷靜下來。

  她的憤怒冤屈在外人看來不過是強詞奪理的狡辯,絕對會被抨擊為賣慘。

  還是交給公關公司擬一份專業的公關聲明稿,只需交代清楚各方證據即可。

  然而小夏已說了沒證據。再好的聲明,在好事圍觀者看來也毫無作用。比起關心真相,他們更熱衷於看熱鬧。

  無論寫什麽,都會引發對方另一輪的反擊。你來我去,事情鬧得更大。

  眾人只需開心地圍觀坐等。

  紀星無法容忍星辰陷入公開且難看的撕扯中,成為眾人茶余飯後的笑料。可他們所處位置太被動,怎麽回應都不妥。

  她思索著,忽然蹦出一個冷酷的想法——

  不回應。

  星辰不是知名大企業,且產品面向醫院、醫生和患者,並非通常意義上的廣大消費群體。這次風波不是質量問題,誰在乎呢?人事上的風言風語對產品沒有任何影響。

  她殘忍地想,

  一個重病在床的病人會因所謂的人事糾紛而抵製一個能救自己的產品?不會!

  所以解釋什麽,她不需要。

  小夏希望星辰亂了陣腳給出回應,以便反擊第二波?看熱鬧的人吵吵嚷嚷,盼望再出續集?不好意思,你們玩,我不奉陪。

  正想著,手機響了。是韓廷。

  紀星才強硬起來的心臟突然就軟了下去,嗚咽:“韓先生!”

  “我看到了。”韓廷語氣篤定,“你先聽我說,別發公關稿。公眾對他人苦難的關心參與度不會超過五天。星辰這事兒太小,也不夠苦,熱度一天就能退。星辰不是大企業,不需要公關。你越回應越糟,我的建議是冷處理。聽懂了?”

  她聽著他這一串急速的話,心頭熱熱的,卻問:“你幹嘛呢?”

  韓廷頓了一道:“剛在開會。……我說的話聽見沒?”

  “聽見了。其實我跟你想法一樣。聽你一說,我更確定了。”她忽想起什麽,臉頰血紅,那些罵她的評論他肯定看到了,她羞恥無比。

  韓廷仿佛隔著電話都能猜出她心思,說:“紀星,我知道你的為人。恐怕比你自己還了解。”

  “……”她一顆心穩穩落下,嘀咕,“……知道了。”

  “這事兒讓它過去,你別有壓力。”

  “嗯。”

  他開會中途出來的,簡短說完就要掛電話,紀星道:“可我還想做一件事!”

  “什麽?”

  ……

  蘇之舟等人得知公關稿被全盤否定時,還能接受;可紀星說她要在這個時候開通星辰官方公眾號並發布骨骼融合器廣告時,眾人驚呆。

  小尚匪夷所思:“這事情不公關了?”

  紀星:“不是質量問題,有什麽好解釋的?朋友間吵個架也要拉上路人評理?”

  小左道:“可這時打廣告,會被罵死吧!”

  紀星說:“我把文章重新看了。小夏用很長的篇幅說她和同事們多努力多敬業,取得了多大的成就。這不是誇我們星辰嗎?”

  眾人一愣。

  紀星說:“這麽好的推廣機會,不蹭這熱度,可惜了。況且韓先生說了,公眾的記憶力很短暫。星辰先獲得關注,久了大家自然能看清。”

  小右:“是有道理,不過也有點怕怕。”

  議論半刻,蘇之舟最先表態:“行!咱們試試。之前就想做公眾號了,正愁熱度呢? ”

  一幫年輕人憑著“乾壞事”的刺激精神,團結開動:申號的申號,想標題的想標題,編輯的編輯,做內容的做內容,所有人圍在一起出點子,一致對外,反而將這段時間辦公室的微妙氣氛一掃而光。

  ……

  韓廷下午的會開到很晚,韓苑又針對東揚醫療在AI人工醫療上的過多投入發難了。

  也有部分董事始終支持韓廷,認定人工智能是大勢所趨,醫療發展迫切需要前瞻性的研發。只是這種情況下,東醫的盈利負擔勢必大幅增加。因而給韓廷提出了的進一步盈利要求。

  韓廷的回答很簡單,年後給大家一個重大利好消息,東醫股票瘋漲不說,內部製造工藝也將迎來改革。

  董事間的異議也就暫時壓了下去。

  七點多散會時,他看了眼朋友圈。半天之內,另一篇名為《成長不易,星辰不忘》的文屠版了。

  行文很短,很簡潔——

  星辰骨骼融合器在臨床試驗階段成績驕人,首期手術成功率達到99.3%;人工椎體,人工關節也以超過國家標準的質量檢測數據進入臨床試驗階段。

  致力於為以下人群帶來福音:腰椎頸椎勞損患者,關節病患者,骨折患者。

  附上研發團隊從蘇之舟到小尚等近十人的名字、職位和負責事項。

  末尾一句:“成長不易,感謝夥伴們的辛勤付出。不論今後你們展翅何方,星辰永遠是你們夢開始的地方。”

  閱讀量同樣突破100000+。是新號,尚未開通留言板功能。

  轉發的人只能在朋友圈內評價,非匿名,所以不偏激,也相對理智。有人覺得不該聽一面之詞,有人說當初創業也遇到這種員工。當然也有人不站星辰,卻也在不經意間為其傳播了知名度。

  如此迅速就有了轉機。這次,紀星讓韓廷出乎意料了。

  他撥通她電話,那頭嘟了兩聲就接起:“喂?”

  韓廷:“在忙?”

  “嗯。”她聲音不大,“還在想辦法做後續推廣。就這一會兒,公眾號粉絲都十幾萬了。”

  韓廷淡笑:“成績不錯。”

  她卻稍顯低落:“但他們關注只是為了罵人,後台留言全在罵。”

  “你別看那些東西。”

  “我沒看,小右他們在看。”

  “你也別偷看。”

  “……”紀星抿嘴巴,沒吭聲。

  一旁有人喚她,她回了幾句,又問:“你下班了?”

  “沒。今晚加班。”

  “我也是。”

  “晚點兒聯系。”韓廷說,“別忘了吃晚飯。”

  “知道啦。”

  星辰員工忙到夜裡十點多下班。

  紀星獨自留下,實在忍不住偷看後台評論,數萬條形形色色的留言,或言辭粗鄙的辱罵,或自作高尚地奉勸星辰道歉,或表示失望痛心,仿佛他們都是受害者。紀星無法理解這幫陌生人,他們甚至完全不了解星辰。

  她翻看到十一點半,心情很差,又想起小夏,不知鬧成這種結局是不是她想要的。

  她關了電腦,拿手機看韓廷定位,他還在東揚。

  她發條消息過去:“你今天在公司睡?”

  不到幾秒,他電話過來了:“正準備下班。你還在公司?”

  “嗯。”

  “我過來接你。”加了句,“到了你再下來,別在路邊等。”

  “噢。”

  十分鍾後,韓廷到了。紀星立馬下樓去,他一件黑色風衣裹著西裝,身姿挺拔立在車邊等她。

  路燈光將他影子拉得很長,鋪在灑滿銀杏葉的金黃的夜路上。

  她心裡一暖,眼眶莫名就濕了,朝他奔跑過去,一下子撲進他懷裡,緊緊摟住他的腰:“……我想你啦。”

  韓廷摟住她,知道她受委屈了。他低頭輕輕吻了下她的額頭:“今天過得不好?”

  “一點兒都不好。”她搖腦袋,眨去眼睛裡酸酸的淚霧,仰起頭,“你呢?”

  “也不太好。”韓廷說,凝視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倏而淡笑,“不過,現在好了。”他說,低頭吻了下她的臉頰。

  “我也是。”她踮起腳,追上去吻他的唇。

  今天沒司機,是他開車。

  上了車,他問:“困麽?”

  她搖頭,提不起興致:“不困。感覺要失眠。”

  他發動汽車:“偷看評論了?”

  “唔。”她低頭揪手指,眼睛又有點兒濕了。

  韓廷沒多說,她第一次經歷,受傷難以避免。他說:“既然睡不著,兜個夜風再回去。”

  “去哪兒?”

  他扭頭看她:“帶你遊三環好不好?”

  她來了絲興趣:“好呀!”

  他唇角淺淺地一彎,打方向盤,上了環路。

  凌晨的北京,三環路上車流稀少,偶有幾輛也是嗖嗖飛馳而過。

  道路寬闊,空空蕩蕩。前路一望無盡,灰暗而蒼茫。

  居民樓裡無數個窗口像黑暗的眼睛,只有幾隻亮著光。商鋪關著門,燈牌也熄滅。偶有招牌寂寞地亮著,沒有人煙。

  凌晨的北京和白天的喧鬧、夜晚的繁華都不相同,呈現出另一種景象。

  正是深秋,銀杏葉金黃一片,被路燈照得黃澄澄的,有種安靜不被打擾的美。她望著,不自禁深吸了一口氣。

  “紀星。”他忽然喚她。安靜的車廂裡,他嗓音低暗,卻格外清晰。

  “嗯?”

  “你要慢慢學會:不那麽在意別人的看法,甚至世界的看法。栓了鏈子的鷹,是飛不到高空的。”

  她一愣,鼻子又酸了,拿手揉了揉:“嗯。

  其實雖然被那麽多人罵,我有些難受,但這沒什麽,轉眼就會忘。最傷心的是小夏這事本身。”

  “從小到大,老師都說我很優秀,我也一直這麽認為,我會很成功,未來有無限可能。畢業後才發現現實和想象一點都不一樣。我以為我很不同,卻也只是老板手中的工具。以前在廣廈加班到深夜,看到這樣的景色……”

  車窗外,錯綜複雜宛如鋼筋水泥世界的三元橋飛速後退,

  “就覺得這個城市很陌生,沒有我的容身之所。可我明明很努力很優秀,為什麽就得不到呢?是我那時不夠強大。等後來有了星辰,在深夜裡,我就會欣慰地想,我終於在這個城市叢林裡有一席之地了。但今天,好像又回到了當初,覺得這個城市很陌生。也不是因為不夠強大,而是因為變強大了……發現,得到什麽,卻又丟掉了什麽。”

  她望著窗外,喃喃自語,

  “今天打了一場兩敗俱傷的仗。說實話我不在意小夏的苦樂了,她背叛了我,可在她看來,也是我傷害了她。扯不清了,唯一難受的是……”她有些疲倦地歪了下腦袋,“好像丟了什麽東西,找不回來了。”

  他們在空無一人的北三環上一路向西。

  韓廷說:“在這條路上走下去,這都是你必經的。別人安慰再多,沒什麽用處,得自己體會,自己走過去。”

  紀星望著前方空寂的道路,默了會兒,忽扭頭看他:“這樣的事,你肯定經歷過成百上千次?”

  韓廷平淡地扯了下嘴角。

  “什麽感受?”紀星問,“久煉成鋼,就鐵石心腸了?”

  韓廷起先沒說話,後來道:“算不得久煉成鋼,不過是一種態度。”

  “嗯?”

  “有得,有失,人生之必然。說好聽點是等價交換,實際是赤裸裸的交易。你想得到什麽,必然得拿一部分去換。看透了,也就好了。”

  紀星若有所思凝望著他。車廂昏暗,路燈的光一道隔一道從他臉上滑過,時而明亮,時而黑暗,光影交錯,襯得他的臉峻峭而寥落。

  她不知怎麽想的,忽然湊上去,摸了摸他的臉。

  韓廷臉色松緩了下去,轉眸看她:“怎麽了?”

  “沒怎麽,就想摸摸你。”

  他忽而笑了一下。

  聊天之間,車已飛馳上了西三環。

  “韓廷?”

  “嗯?”

  “你經常這樣兜風麽?”

  “時不時。”韓廷說,“凌晨沒什麽車,一圈跑下來也就半小時。”

  他偶爾想事情的時候,碰上麻煩的時候,會在深夜裡繞三環。一圈下來,什麽事兒都想通了。

  “每次都一個人?”紀星忽問。

  “嗯。”韓廷發現她關注點總是很詭異,前一秒還在憂愁感傷中,這會兒又開始探究他的習性了。

  他瞥一眼車內後視鏡,見她抿唇偷笑,暗自得意著什麽。

  她放軟聲音:“那你以後都要帶上我,好不好?”

  他笑了一下:“好。”

  紀星臉上笑容放大,把座椅往前移動一段距離了,趴著看前方夜景,這是專屬於她的VIP觀景台。

  她時而哼著走調的歌,時而嘰嘰喳喳;他認真開著車,一邊搭她的話。

  一路風馳電掣,從北到南,從西往東,繞著這座繁華的城池,仿佛夜裡沉寂的北京隻屬於他們倆人。

  再上東三環時,韓廷忽說:“前頭要到了。”

  紀星:“什麽?”

  韓廷:“京城最美的夜景。”

  說話間,他們上了光華橋,只見高架橋兩旁,國貿CBD密密麻麻的寫字樓悉數點亮著燈光,高低交錯的樓,燈光和玻璃晶瑩璀璨,仿佛進入一個珠光寶氣的鑽石世界,又像夜空中綴滿繁星的銀河。

  韓廷放慢了車速,紀星像乘著小船在銀河中流淌。

  寂靜的夜裡,一輛車也沒有,只有燈光如繁星映在夜空。

  安靜的,盛大的美,美得叫人心醉。

  仿佛那一刻才明白為什麽非要留在這座城。

  仿佛隻為這般盛大的美,這座城也待她不薄了。

  她望著夜景,他看著後視鏡裡她閃著光芒的眼睛,仿佛那裡邊裝著一片星空。

  直到過去好一段路,紀星心底仍被震撼得無聲無息。好半天回過神來,回頭望,剛才的景色找不著了,封在記憶裡。

  韓廷問:“喜歡嗎?”

  紀星答:“喜歡。”

  韓廷又問:“開心了沒?”

  紀星又答:“開心了。”

  因為你。
給我十分鐘 我給你十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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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轉眼到了十二月中旬, 天氣是越來越冷了。

  紀星透過車窗玻璃往外看, 冬天的北京, 街道光禿禿的,上月燦爛的銀杏葉早在寒風裡掉了個乾淨。

  經過十字路口,地鐵站裡湧出一波上班的年輕人, 女孩子們打扮得漂亮知性, 在冷風中縮著脖子小快步走。紀星從她們身上看到去年這個時候的自己。

  不知不覺,一年過去了。

  毫無預兆的,她突然想起邵一辰。

  心驀地輕扯了一下。

  她很久沒想起過他了。此刻憶起,心頭仍不可避免有一絲淡淡愁緒, 或說感觸,卻談不上糾纏。大概是因為身邊坐著的這個男人吧!過去的兩個多月,一點一點填補她心的空缺。

  她扭頭看, 韓廷西裝筆挺,蹙眉翻看著手中的文件。許是察覺到她的目光, 他側眸過來, 眼神問她怎麽了。

  紀星:“考你一個問題。答對有獎。”

  韓廷:“獎什麽?”

  “……真是的,就那麽確定會答對哦。”

  韓廷:“你這腦袋瓜裡頭的彎彎繞繞,我還是能應付的。”

  “先聽問題。”

  “嗯?”他合上文件夾, 認真聽。

  “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麽?”

  韓廷淡笑一下:“記得。”

  “哪次?”

  他重新翻開文件,小兒科似的:“打牌那次,肖亦驍也在。”

  紀星霎時皺了眉,在心裡大翻白眼, 正腹誹呢,見他唇角彎著一抹笑。她便知他是故意的了,搖晃他手臂:“哎呀,別逗啦。”

  他被她晃得笑容有些抑製不住,說:“刮我的車還沒賠錢呢? ”

  “又不是我刮的。”

  “你這叫擔保。”韓廷又問,“那時你跟我說了句話,記得麽?”

  “你居然記得?”紀星眼睛一亮,“我說你一次見我就見色起意了吧!看我長得美,印象很深?”

  韓廷說:“印象挺深,打小就沒見過說話這麽厚臉皮的。能記住你也多虧那句話。”

  “……”紀星推開他手臂,白他,道:“那是我真心話,我就覺得你心腸好啊!”

  韓廷沒解釋,他不是心腸好,是趕著開會沒那閑工夫搭理。

  說話間,車已到紀星公司樓下。

  她麻溜兒地穿上羽絨服,系上圍巾,下車前朝韓廷傾身:“給你獎品!”

  韓廷迎過去,在她嘴唇上輕碰一下。

  她開門下車,逆著寒風跑進樓去了。

  臨近年底,星辰的進展還算順利,目前有兩項新產品投入臨床試驗,一切都按部就班進行中。

  上月的公眾號風波起了不小的宣傳推廣作用,有公司和投資人通過各種方式聯系星辰,表示想進行A輪投資合作,甚至包括同科老總常河。

  但紀星並不急,且她對融資的份額和比率都還拿不準,想等年後再考慮。公司年後有擴招技術崗的打算,待一切完善,談判的底氣也更足。

  可這時,蘇之舟傳來一個消息:小夏去瀚海了。

  這事太出乎意料。紀星猜到小夏想跳槽,但沒想到她會去正對口的競爭對手公司。她氣兒不太順了。

  如此想來,上月的公關風波也有幕後人員推動。不然小夏勢單力薄,一篇帖子引起那麽大的反響,她哪裡來的能力?

  紀星當真哭笑不得,星辰這小公司成為瀚海的眼中釘了。她能不能自我安慰地說一句:星辰夠實力了?

  不過這只是推測,毫無根據。況且就算是事實,她除了把自己氣一遭又能怎麽辦,想反擊也不夠格兒啊!

  像韓廷說的,誰叫你弱呢,那就得忍著。

  要是幾個月前,她恐怕得炸毛跳腳查個究竟。而如今,她也只能咬咬牙,把這仇先記在這裡。

  下個月星辰還要參加醫療植入器械試驗產品展銷會,到時估計會再次跟赫赫有名的瀚海打照面。

  大半年前的那次展會,星辰只能在最差的角落裡仰望位於展區中心的瀚海。這一次,狀況或許能改善。可實力相差仍是天壤,紀星隱隱焦慮:競爭,怕是接下來星辰不得不面對的問題了。

  下午,來了位不速之客——常河。

  他上個月就聯系紀星,詢問過星辰A輪融資的事。當時紀星只在電話裡和他隨意聊了一下,並未掛心,不料今天竟親自登門。

  “剛好出來辦事來了這棟樓,就順道看看。沒有提前預約,實在冒昧。有打擾之處,紀總見諒啊!”

  “哪裡?”紀星客氣笑著,招呼人端茶。

  常河坐在沙發上,隨手拿起茶幾上星辰最新的戰略書翻看起來,問:“這差不多是那次你在演講裡提過的內容?”

  “是。”

  他又翻了下產品目錄,道:“兩個多月了。執行力不錯啊!”

  “算是穩步前進吧!”紀星笑道。

  常河放下資料,也不繞彎子,問:“我來的目的,你也清楚。還是上次說的那事兒,星辰的A輪融資,同科有合作機會嗎?你當我是看中星辰想要投資掙錢也好;當我是為同科拓展新的製造模式尋找合作方也好,總歸是想尋求合作。這是互利共贏的事,星辰也需要更強大的支撐。”

  紀星說:“常總說著這些我都懂。但上次我也和你說了,星辰有韓廷的控股……”

  “無妨,我不介意跟他成為合作方。”

  紀星默默想,要他介意你呢? 常河又說,“不過,我以為你們是將感情和事業分開的。”

  紀星一愣。

  “我跟東醫的競爭,我跟星辰的合作,這是兩碼事。你是個商人,得記住,擺在第一位的永遠是自己公司最大化的利益。說句不好聽的,感情這種事,會變化。我見過太多女商人,為情犧牲利益,到頭來傷害自己。當然,也有女人比較厲害,能將兩者協調好,你應該清楚?”

  紀星隱隱覺得他最後一句是說曾荻,仿佛說她不如曾荻擅長行走商場似的。

  她道:“你說的有道理。我自然會考慮我的最大利益。只不過,或許韓廷,或許其他投資人能給我比同科更高的利益呢?是吧!買賣要慢慢談,現在說什麽都為時過早。當然,以後真合作了也說不定呢? ”

  常河笑起來:“你要說其他投資人比我有競爭力,我信。韓廷?……我給你融資,是股權分散,星辰還姓紀;他給你融資,是股權集中,星辰改姓韓。”

  紀星自然清楚,韓廷在星辰的佔比已經高達33.4%。所以,她一直認為最適合星辰的A輪資方是中立的第三方信托機構。如果是這樣,以韓廷的性格,也會任她自己去搗鼓。

  她沒說話。常河也不逼她,道:“行。有空我們再詳談,看究竟是同科開的條件好,還是其他人開的更好。”

  紀星目送他離開,心想這人也是厲害,知道韓廷是她男朋友還過來談合作。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利益驅動?又或者他想借她搭橋跟韓廷合作?

  她猜不透。對手,朋友,瞬息變化,她暫時還無法處理得遊刃有余。

  韓廷跟生意場上的幾個朋友吃了頓午飯,散場後,唐宋陪他下樓。

  乘扶梯的時候,韓廷注意到商場裡到處布置著聖誕樹和雪景,背景音也換成了歡快的頌歌,洋溢著聖誕的節日氣氛。

  唐宋接完一通電話,對韓廷說:“韓小姐那邊有行動了。”

  韓廷漫不經心地“嗯”一聲,下了電梯。

  他系著圍巾,往商場外走,經過一家店,目光無意瞟向櫥窗,一時就沒移開眼神。

  玻璃窗內展出著一條星星吊墜項鏈。

  韓廷多看一眼,進了店。

  原打算晚上送給她,下班前卻接到韓母的電話,說他又是一兩個月沒著家,讓他今晚回去吃飯。

  韓廷去紀星公司捎上她。

  她才上車,他就把項鏈盒子遞了過去。

  紀星打開一看,藍絲絨上一顆白金色的星星,星星邊上綴滿閃閃的鑽石,在光線照射下熠熠生輝。

  她驚喜不已:“真好看。”她把項鏈拿出來放在手心捧了好久,說,“我現在要戴,給我戴上。”

  韓廷接過那細細的鏈子。

  她解下圍巾,挽起頭髮,將脖子湊過去。

  他手拿項鏈,繞她脖子一圈,扣上搭扣。紀星回頭,眼睛亮亮的,正對他:“好看嗎?”

  她皮膚很白,鎖骨也纖細,一顆星星懸在上邊。和他看見項鏈時想象到的一樣。

  韓廷淡笑:“不錯。”

  紀星拉開車上的鏡子照照,越看越喜歡,撲過去挽住他手臂扭了扭:“怎麽又突然想到給我送禮物?”

  韓廷:“無意經過,看見星星就想起你了。”

  她心裡開心得直冒泡泡,又沒忍住拿腦袋在他手臂上蹭了蹭。

  半路,她忽想起今天的事,說:“對了,同科居然想投資星辰,說不介意跟你合作。你們商人做事這麽有意思的?”

  當初韓廷給星辰的天使輪投資合同裡明確寫過韓苑及東揚的任何董事都不能參與融資,倒沒限定過同科。

  韓廷問:“你的想法呢?”

  紀星白眼:“我能有什麽想法,你不同意還不是沒法兒。”

  “這麽說你還想過叛逃敵方?”韓廷幽幽看她,捏了下她的臉,低聲警告,“就不怕我扒了你的皮?”

  紀星被他這低低一嗓說得莫名刺激,不怕死地說:“突然興奮了,好想知道你要怎麽扒我的皮誒?”

  “……”韓廷一時就沒說出話來,覺得心頭有絲燥熱,低頭含了下她的唇。

  汽車變道,她瞟見窗外,察覺不對:“誒?這不是回家的路,這不長安街麽?”

  韓廷不免暗笑走了半路她才察覺,懶懶說:“帶你去我爸媽家吃飯。”

  紀星:“啊!?”

  “怎麽?”

  紀星慌張:“你怎麽不提前說一下?我什麽東西都沒買,上門總不能兩手空空吧!我都沒換衣服呢?”

  “我也是臨時接的命令。”他說,“不用買東西,我家沒這規矩。衣服也不用換,就這樣挺好。”

  紀星雖措手不及,但也不是很意外。況且,他能帶她去見父母……

  她忽然撲過去親昵地摟住他的腰,腦袋靠進他頸窩裡,仰頭吻了下他的脖子。

  韓廷低頭,含笑看她:“怎麽?”

  “沒事兒。”她嘟噥,唇角的笑容卻抑製不住。

  他輕揉她的腦杓,下巴不經意貼了帖她的額頭。

  初次上門,她著實緊張,尤其當她發現他家住大院裡頭,門口還有警衛。

  看韓廷這模樣,她暗想他父母恐怕不好相處。

  韓廷許是看出她心思,說:“我父母性格不熱情,你別在意,他們本身就這樣。”

  “……”這話是安慰人麽,她更惶恐了。

  韓廷又說:“我的事向來自己做主,他們不插手。你打個照面就行。要實在想留好印象,可以跟我爺爺聊上一聊。”

  紀星被轉移注意力:“你爺爺會喜歡我嗎?”

  “我喜歡的他都喜歡。”韓廷說。

  紀星一愣。

  說話間,車已停在門口。

  走上台階時,韓廷回頭朝她伸手。她惴惴地把手交給他。

  他牽緊了,帶她進屋。

  韓家父母是政界的,面容中自帶威儀。韓父五十多歲,仍黑發濃密,身形挺拔,目光炯炯有神,顯得嚴肅而莊重;韓母亦是氣質凌然,颯颯身段,聽說年輕時玩票兒做過京劇演員。夫婦倆如韓廷所說,天生不具備和藹之氣,但禮儀做得極好。說話平靜有度,表情從容淡定,目光與你真誠直視,讓紀星不覺半點怠慢,頗有受寵若驚的受重視之感。至於心裡真實想法如何,就難以猜測了。

  果然是有其父母必有其子。紀星想,韓廷這不冷不熱,不親不疏,看不透又把握不住的性子,真是深得他父母真傳。

  韓父很照顧紀星,叫人倒茶切水果置點心,紀星忙不暇接;韓母也絲毫不探究,沒問紀星任何私人問題,隻問:“多大了?”

  “25。”紀星答。

  韓母“嗯”了聲,不知是覺得好還是不好。

  韓爺爺是家裡最慈祥和善的。

  韓廷帶她見爺爺時,爺爺剛練完太極劍,一身白色太極服走過來,流光如水在緞面上淌。

  老人家見到紀星,笑容堆滿臉龐:“這是星星吧!你好!”說著煞有介事地朝她伸手。

  紀星心頭一軟,立刻躬身握手:“爺爺好。”

  握完手了,她仍局促,站在原地傻笑。一老一少對視半刻,老爺子說:“文靜害羞?我看不是吧!”

  “哪兒啊!”韓廷坐一旁泡茶,說,“她這是跟您不熟。熟了就一話嘮。您老圖清淨,我還是少帶她回來,別給您念叨得頭疼。”

  紀星頂嘴:“那你再別跟我講話!”

  韓廷瞧上她一眼,只是笑,卻也不埋汰她了。

  老爺子看看這兩人,眼裡笑意更濃。

  紀星又有些不好意思,攀談:“爺爺你還舞太極劍呐?”

  “閑來沒事兒,活動活動筋骨。”

  “那這些書法呢,都是您寫的?”

  “看著如何?”

  “真好。韓廷的字也寫得好,看來是從小跟爺爺學的。我小時候就沒人教我。”

  韓廷道:“自個兒偷懶,怪誰?”

  紀星瞪了他一眼。

  老爺子說:“是嗎?我來看看你寫的字。”

  紀星心想不妙:“還是別了,我的字真的特難看。”

  “沒事兒。”爺爺已開始鋪紙研磨。

  紀星暗叫完蛋,爺爺難道想見字窺人?她那一爪子貓爪字,肯定留不下好印象。

  她這是中了邪啊給自己挖坑。

  她拿毛筆蘸了墨,也不知該寫什麽,想一想寫了“韓廷”和“紀星”。

  她努力想寫好,刻意放慢速度,一筆一畫板板正正,但毛筆實在難控制,一會兒墨多一會兒墨少。

  四個字寫完,她汗都出來了。她放下筆,訕笑著看老爺子,等他評價。

  “嗯……”老爺子看一會兒,說,“……不失童心。……像隔壁家小重孫兒寫的。”

  紀星大囧:“……”

  韓家人都是高級黑。

  老爺子拿起毛筆,重新寫下“韓廷”“紀星”。

  紀星湊過去看,“韓廷”寫得大氣磅礴。

  “真好。”

  老爺子見她光盯著“韓廷”看,笑道:“韓廷的‘廷’字,還是我起的。取的是‘問政施令,接受朝見’的意思。”

  紀星:“這意思真好。”

  “好。也不好。”

  “為什麽?”

  “銳氣霸氣太重,失之柔和。”

  紀星逮著機會,立馬舉手:“我也覺得!”

  韓廷看她一眼。她報了一箭之仇,笑得特開心。

  爺爺又問:“你父母起名‘星’,有什麽含義?”

  紀星吐槽:“我起先以為是傑出閃亮的意思,但我媽說,是看我喜歡笑,眨巴眼睛像星星一樣可愛,就起了。真隨便。”

  “不隨便。”爺爺很捧場,“星這個字好。”

  一旁,韓廷倒著茶,不緊不慢插了句嘴:“星有迅速的意思,倒符合你這急性子炸毛脾氣。”

  紀星:“……”

  他今天是懟她上癮了麽,專揭她短。

  爺爺卻沉吟片刻,道:“這麽說來,星也有跟帝王相關的意思。古時候,皇宮說星闈,星關;帝王之使者,叫星騎(ji)。”

  紀星一聽,很高興:她的名字冥冥之中和他的有關聯。

  待了沒一會兒,要吃飯了,紀星跑去洗手。

  花廳裡只剩祖孫兩人。

  聽見女孩腳步聲跑遠,韓廷問了句:“您覺得怎麽樣?”

  老爺子反問:“你說呢?”

  韓廷說:“背景清白,經歷單純,聰明刻苦,心軟善良,清高有傲氣。”

  老爺子抬眸:“我問的不是這些。”

  韓廷頓了一下,說:“我喜歡和她一處。”

  老爺子點了點頭:“小姑娘看你的眼神,是真喜歡你。你好好相待,別辜負人家。”

  “嗯。”

  老爺子收拾著毛筆,又道:“你跟韓苑爭鬥的事,我聽說了多回了。內部紛爭久了,消耗氣力。你想穩固自個兒的地位,別想著怎麽鬥贏她,得想想怎麽收服。畢竟都是一家人,切忌兩敗俱傷。”

  韓廷道:“我自有打算。你就甭操心了。”

  老爺子一愣,又道:“行。我就不管了。”

  晚飯後韓廷沒多待,坐了一會兒就帶紀星走了。

  臨走前,韓父韓母送了紀星一串瑪瑙手串,算是她初次登門的見面禮。紀星受寵若驚地收下。

  老爺子也送了她一份禮,是幅墨寶,叫她回去看。

  紀星慎重地接過,心想老爺子一定給了她人生箴言。她一回家就趕緊鋪開,只見柔白的宣紙上用童稚而卡哇伊的字體寫了十二個大字:

  “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

  紀星:“……嗯。”
給我十分鐘 我給你十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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