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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 國王任命的領袖既不是安茹公爵殿下,也不是吉茲公爵大人

國王等到大廳裡一片靜寂,他的四個劍客埃佩農、熊貝格、莫吉隆和凱呂斯,已經由十個瑞士衛兵代替他們站崗,回到大廳裡站在國王身後,才開口說話:

“先生們,一位國王可以說是處在天和地之間的,他既聽得見上天的聲音,也聽得見來自下層的聲音,換句話說,他能同時聽到天主的旨意與百姓的要求。我完全理解,把所有的力量擰成一股繩,以保衛天主教信仰,是我的全體臣民的堅強保證。因此我聽到我的堂兄吉茲的建議以後即欣然接受。我正式宣佈,神聖聯盟完全得到批准地合法成立。鑑於這樣一個龐大的組織必須有一個精明而堅強的領袖,鑑於這位被任命來保衛教會的領袖本身必須是教會最虔誠的兒子,他的虔誠必須出自他的天性和職責,我選擇了一位篤信基督的親王擔任聯盟領袖,我現在宣佈他的名字,他叫做……”

說到這裡,亨利故意停頓了片刻。

在全體肅靜的大廳裡,連一隻蒼蠅飛過也會成為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亨利重複說:

“我現在宣佈他的名字,他叫做亨利·德·瓦盧瓦,法蘭西和波蘭國王。”

亨利說這句話的時候,故意提高了嗓音,這樣做的目的一方面是表示他勝利了,以鼓勵他的心腹們隨時準備爆發的熱情,另一方面是完全壓倒了聯盟分子的氣焰。果然,盟員立刻竊竊私語,議論紛紛,充分顯示了他們的不滿、驚異和恐懼。

至於吉茲公爵,他顯得沮喪萬分,大滴汗球從額頭上流下來。他同馬延公爵和紅衣主教交換了一下眼色,他們兩人一個在左邊,一個在右邊,都在一些頭面人物中間。

蒙梭羅只驚異於安茹公爵今天的缺席,他現在想起亨利三世的說話,有點安下心來了。

事實上,公爵可能不露面,但不一定走了。

紅衣主教神態自若地離開他身邊的那群人,悄悄地走到他的弟弟身邊,咬著耳朵對他說:

“弗郎索瓦,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我們在這裡已經極不安全,趕快告辭吧!因為老百姓的脾氣是摸不透的,昨天他們恨之入骨的國王,過幾天就會成為他們膜拜的偶像。”

馬延說道:“好,走吧!您在這兒等待我哥哥,我去準備撤退。”

“去吧!”

這時候,國王已經頭一個在文件上籤了名,這文件是莫爾維利耶先生事先準備好的,除了王太后,莫爾維利耶先生便是唯一事先知悉這件秘密的人。國王簽定以後,用一種他最擅長在適當場合採取的嘲弄口吻,帶著濃厚的鼻音向吉茲先生說:

“快來籤啊,我的內兄。”

他把羽毛筆遞給他。

然後,他用指尖指著簽名的地方,說道:

“這裡,這裡,在我的簽名下面。現在輪到紅衣主教和馬延公爵了。”

可是馬延公爵早已走到台階下面,而紅衣主教也進入了另一間房間。

國王注意到他們已經離去,便說道:

“那麼,就到犬獵隊隊長吧!”

公爵簽過名,把羽毛筆交給犬獵隊隊長,就想離開了。

國王對他說:“等一等。”

凱呂斯帶著嘲諷的神氣從蒙梭羅先生手下接過筆來,因為今天不僅在場的全體貴族要簽名,所有應召前來參加這場大典的行會領袖也要跟在國王后面簽名。他們簽在活頁紙上,這些紙要訂在昨晚的各種各樣的簽名簿前面,因為昨晚的簽名簿上是不管任何人,大人物或小人物,貴族或平民,都能把自己的全名簽上去的。這時候,國王對吉茲公爵說:

“內兄,把聯盟的各派力量組成一支精銳的部隊以衛戍我們的首都,我想,這是你的意見吧!現在這支軍隊已經組成,而且組織得很像樣子,因為巴黎市民的天然統帥,就是國王。”

公爵心不在焉地回答:“當然,聖上。”

國王繼續說道:“可是我並沒有忘記我還有一支軍隊要指揮,這支軍隊的指揮權理所當然地要落在王國最傑出的軍事家的肩上。因此,我在這裡指揮神聖聯盟大軍,請你去指揮軍隊吧!內兄。”

公爵問道:“我應在什麼時候動身?”

國王回答:“立刻就走。”

希科在旁邊叫喊:“亨利,亨利!”他很想走過來阻止國王這樣做,但禮儀使他不能在國王高談闊論的時候打斷他。

由於國王沒有聽見他的喊聲,或者聽見了,卻沒有弄明白他的意思,希科手裡拿著一支巨大的羽毛筆,畢恭畢敬地走過來,他開出了一條路,一直走到國王身邊。

他低聲對國王說道:“你這雙料笨蛋,我希望你別再說下去了。”

可是事情已經無可挽回。

國王已經向吉茲公爵宣告了他的任命,並且拿出一張事先簽好名字的委任狀交給他,不顧希科在旁邊運用全部手勢和作出種種鬼臉來表示反對。

吉茲公爵接過委任狀,走了出去。

紅衣主教在大廳的門口等他,馬延公爵在盧佛宮的大門口等待他們倆。

他們馬上飛身上馬,不到十分鐘就出了巴黎城。

剩下的人們也逐漸退場。有些人高呼國王萬歲!另一些人高呼神聖聯盟萬歲!

亨利笑道:“我至少總算解決了一個大問題。”

希科喃喃咕咕著說:“啊!對呀,你是一個了不起的數學家,呸!”

國王說道:“怎麼不是?這些混蛋原來喊的是兩種含義相反的口號,現在我已經成功地使這兩種口號喊的是同一回事了。”

王太后過來握了握亨利的手,用意大利語對他說:“很好!”

加斯科尼人說道:“你相信她的話而洋洋得意吧!她正氣得發瘋呢,她的幾個吉茲都差不多被你一下子打下去了。”

國王的幾個寵臣吵吵嚷嚷地跑過來圍住國王大叫大喊:“啊!陛下,陛下,您想到的確是一下高招!”

希科在國王的另一邊耳朵說:“他們以為這樣一說賞金就會像雨水似的落到他們身上了。”

亨利被眾人簇擁著,勝利地回到自己的房間;在追隨著國王的人們中間,只有希科扮演古代誹謗者的角色,不住嘴地向他的主人怨天怨地。

希科這種堅持不懈地向今天被奉為天神的人提醒他只不過是一個凡人的舉動,使國王甚為驚異,因此他把眾人全部打發走,只留下希科一個人。

亨利回過頭來對加斯科尼人說道:“喂,希科師傅,你知不知道你永遠不滿意,已經到了叫人難以忍受的地步!真見鬼!我並不要求你阿諛奉承,我只要求你做事合乎情理。”

希科說道:“你說得對,亨利,因為你最需要的是通情達理。”

“你起碼得承認這一著幹得不錯吧!”

“這恰恰是我所不能同意的。”

“啊!你嫉妒了,法蘭西國王先生!”

“我嫉妒?一點也不!要嫉妒我也要挑選值得我嫉妒的事。”

“真行!你這位吹毛求疵先生!

“嘻!你的自尊心多強!”

“請問,我到底是不是聯盟的國王?”

“當然是,這是無可爭辯的,你是,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你不是法蘭西的國王。”

“那麼誰是法蘭西的國王呢?”

“除了你以外人人都是,亨利。首先,你弟弟就是。”

“我的弟弟!你指哪一個弟弟?”

“當然是指安茹先生了。”

“就是被我軟禁起來的那個嗎?”

“是的,因為他雖然是階下囚,可是他是加過冕的,而你卻沒有。”

“誰給他加冕的?”

“吉茲紅衣主教。亨利,老實說,我勸你還是不要再提你的密探吧!人家堂而皇之在巴黎聖熱內維埃芙教堂裡,當著三十三個人的面,為一個國王加了冕,而你居然不知道。”

“怎麼!你知道嗎?你?”

“我當然知道。”

“你怎麼能夠知道我所不知道的事?”

“哦!那是因為你依靠莫爾維利耶先生去帶領密探工作,而我是親自去幹的。”

國王皺起了眉頭。

“因此當今的法蘭西國王,除了亨利·德·瓦盧瓦以外,我們還有安茹公爵,還有,”希科裝出思索的樣子,“還有吉茲公爵。”

“吉茲公爵?”

“吉茲公爵,即亨利·德·吉茲,綽號傷疤臉亨利。我再說一遍:我們還有吉茲公爵。”

“好個漂亮的國王,我已經把他充軍了,我把他放逐到軍隊裡去了。”

“好呀!你忘記了你也曾被放逐到波蘭去,你忘記了從夏裡泰到盧佛宮比克拉科夫[注]到巴黎更近些!啊!不錯,你把他放逐到軍隊裡去了,這就是你的妙著最精彩的地方,也是問題的關鍵,你派他到軍隊裡去,換言之,你就是把一支三萬人的軍隊交給他指揮。我的娘啊!這是一支怎樣的軍隊!一支真正精銳的軍隊……同你的聯盟軍隊完全不同……不同……不同……你的這支軍隊是由市民組成的烏合之眾,對於一個只知寵愛嬖倖的國王亨利·德·瓦盧瓦來說,這已經是夠好的了;對亨利·德·吉茲來說,就需要一支由兵士組成的軍隊,而且他們是怎樣的兵士!他們吃苦耐勞,能征慣戰,在槍林彈雨中挺過來,他們能夠吃掉二十支聯盟的軍隊。因此,事實上已經是國王的亨利·德·吉茲,如果有一天忽發奇想,要在名義上也成為國王的話,他只要把進軍號轉向首都,號召一下:‘前進!把巴黎一口吞下來,連亨利·德·瓦盧瓦同盧佛宮一起吞下!’這些古怪的傢伙一定會照他的話去做,我對他們非常瞭解。”

亨利說道:“你是一位傑出的政治家,可惜在你的一大套理論中你忘記了一件事。”

“啊!這很可能,尤其是如果我忘記的是第四位國王的話。”

亨利帶著極其不屑的神情說:“不,你忘記的是這樣一件事:只要王冠還在瓦盧瓦家族的頭上,要想統治法國,必須回顧一下他自己的祖先。如果是安茹先生有這種想法,倒也罷了,因為他屬於有這種權利的家族,他的祖先就是我的祖先。我同他之間可以鬥爭和衡量一下,因為我們爭論的是長子身份問題,如此而已。可是吉茲先生……算了吧!希科師傅,你去研究一下紋章學,你就能告訴我們,法蘭西的百合花徽,是不是比洛林家族的雌鶇徽更為正統。”

希科說道:“亨利,你犯的錯誤恰好就在這裡。”

“怎麼?錯誤恰好在這裡?”

“是的,吉茲先生的家族比你想象的要正統。”

亨利微微一笑,說道:“也許他的家族比我的更正統?”

“不要說‘也許’,亨利凱。”

“你真是瘋了,希科先生。”

“我的職業就是裝瘋賣傻。[注]”

“我的意思是你是一個道道地地的傻瓜,還是回去讀點書吧!朋友。”

希科說道:“好呀,亨利,你會讀會寫,不必像我那樣要回到小學校裡去重讀,那麼就請你讀讀這東西吧!”

希科一邊說一邊從懷裡取出那張羊皮紙來,這正是尼古拉·大衛在上面寫上亨利·德·吉茲家族是查理曼大帝的子孫的那張,已經由教皇批准,從阿維尼翁帶回來。

亨利的眼光落到羊皮紙上以後,臉色頓時泛白,因為他認出在教皇特使的簽名旁邊,有聖彼得[注]的大印。

希科問道:“亨利,你還有什麼話說?你的百合花被人超過了嗎?嗯?我的媽呀!這些雌鶇簡直想飛得比愷撒的鷹還高呢,你留神吧!孩子!”

“你是用什麼方法弄到這份家譜的?”

“我難道會去管這種事嗎?是它自己跑來找我的。”

“那麼它在沒有來找你以前,又在什麼地方呢?”

“在一個律師的長枕頭底下。”

“這個律師叫什麼名字?”

“尼古拉·大衛。”

“當時他在哪兒?”

“在里昂。”

“是誰到里昂去從律師的枕頭底下把這個拿來的?”

“是我的一個好朋友。”

“他是幹什麼的?”

“他佈道。”

“那麼他是一個教士了?”

“正是。

“他的名字是?”

“戈蘭弗洛。”

亨利憤然叫道:“怎麼?是他!這個卑鄙的聯盟分子,他在聖熱內維埃芙修道院作了煽動性的演講,昨天在街上又侮辱了我?”

“你還記得布律蒂斯裝瘋的故事[注]嗎?

“原來這個熱內維埃芙修士是一個非常精明的政治家?”

“你聽說過佛羅倫薩共和國的秘書馬基雅弗利先生嗎[注]?你的祖母曾經拜他為師。”

“那麼,他是從律師手上偷來的?”

“啊!偷來的,他是用武力從律師手上奪取的。”

“從尼古拉·大衛手上?從這個好勇狠斗的暴徒手上?”

“是從尼古拉·大衛的手上,從這個好勇狠斗的暴徒手上奪過來的。”

“那麼你這位修士還很勇敢哩。”

“同貝亞爾[注]一樣。”

“他立了這樣的大功,到現在還沒有到我這兒來領賞?”

“他非常謙遜地回到他的修道院裡去,他只有一個要求,就是要人忘記他從修道院出去過。”

“那麼他是一個十分謙虛的人了?”

“同克雷潘聖人一樣。”

國王說道:“希科,我答應你,一有修道院院長位子出缺,我立刻派他擔任。”

“我代他謝謝你,亨利。”

然後他自言自語道:

“好呀,他現在處身在馬延和瓦盧瓦之間,在絞索和院長職位之間,他會被吊死呢?還是要當修道院院長?誰也不能預見。不管怎樣,如果現在他還在睡覺的話,這時候他一定在作非常滑稽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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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 兩兄弟為爭王位而自相殘殺[注]

聯盟的這一天,就像它開始時那樣,又熱鬧又輝煌地結束了。

國王的心腹們無不拍手稱快;聯盟的宣教師們醞釀著要把亨利列入聖品,尊為聖人;他們就像以前將聖莫里斯[注]列入聖品時所做的那樣,談論瓦盧瓦的赫赫戰功,因為亨利年輕時曾經馳騁沙場,屢建功勳。

嬖倖們都說:睡獅終於醒過來了。

聯盟的盟員們說:狐狸沒有落入陷阱。

由於法蘭西民族是一個自尊心很強的民族,法國人不喜歡有智力低下的領袖,因此那些參預陰謀的人們對上了國王的當仍然感到很高興。

當然,他們中的頭面人物已經安全轉移了。

像我們看到的那樣,三位洛林親王已經飛快地離開了巴黎,而他們的主要代理人蒙梭羅先生,也正準備離開盧佛宮,去作動身的準備,要去追趕安茹公爵。

可是他正要踏出大門的時候,希科走到他身邊。

所有的聯盟盟員都已離開王宮,加斯科尼人不必再為國王的安全擔憂。

他問道:“犬獵隊隊長先生,您這麼匆匆忙忙,想到哪裡去呀!”

伯爵簡單地答了一句:“到親王殿下身邊去。”

“到親王殿下身邊去?”

“是的,我為大人的安全擔心。這年頭,我們還不能讓親王們輕裝簡從地出外旅行。”

希科說道:“啊!這位先生多勇敢,簡直到了無畏的程度了。”

犬獵隊隊長莫名其妙的注視著加斯科尼人。

希科說道:“不管怎樣,如果您擔心,我比您更擔心。”

“為誰擔心?”

“為了親王殿下。”

“為什麼?”

“您沒有聽說過嗎?”

伯爵問道:“您不是說他走了嗎?”

加斯科尼人湊到伯爵耳邊說道:“據說他死了。”

蒙梭羅說:“是嗎?”語氣中雖然驚異,但掩飾不住有點喜悅。“您剛才不是說過他正在路上嗎?”

“是的!那是人家使我相信的。我這個人老實,人家說什麼謊話我都相信。可是現在我完全有理由相信,可憐的親王如果他在路上的話,那是在黃泉路上。”

“喂,是誰告訴您這樣悲慘的消息的?”

“他昨天走進了盧佛宮,對嗎?”

“一點不錯,因為我是同他一起進入的。”

“可是沒有人見過他出去。”

“從盧佛宮出去嗎?”

“是的。”

“奧利裡呢?”

“失蹤了。”

“他的隨從呢?”

“失蹤了!失蹤了!都失蹤了!”

犬獵隊隊長說道:“這是開玩笑,對嗎,希科先生?”

“您自己去問問看!”

“問誰?”

“問國王。”

“不能去詢問國王陛下吧!”

“這要看您怎樣問法了。”

伯爵說道:“我說什麼也要解開這樣一個謎。”

於是他離開希科,或者說他走希科前面,向國王的辦公室走去。

國王陛下剛走出去。

犬獵隊隊長問道:“聖上在哪裡?我得向他彙報一下我執行他命令的情況。”

他問的那個人回答:“到安茹公爵那兒去了。”

伯爵立刻對希科說道:“到安茹公爵那兒去了!親王難道沒有死?”

加斯科尼人說:“唔,我看也差不了多少。”

這樣一來,犬獵隊隊長完全弄糊塗了,事情很明顯,安茹先生並沒有離開盧佛宮。

他在宮裡所聽到的一星半點流言蜚語,宮中官吏的某些行動,都給他證明了事實真相。

可是他完全不知道親王失蹤的真正原因,在這種重大時刻突然缺席,使他感到異常驚異。

國王的確是到安茹公爵那兒去了,犬獵隊隊長儘管很想知道在親王房間裡發生了什麼,但又不敢貿然入內,只好在走廊裡等待消息。

我們說過,為了參加大典,四個嬖倖由瑞士衛兵接替守衛;大典過去以後,儘管守衛親王的工作十分厭煩,他們想拿國王勝利的消息去寒磣親王一頓的想法佔了上風,他們不顧厭煩,重新回來站崗,熊貝格同埃佩農在客廳裡,莫吉隆和凱呂斯在親王殿下的房間裡。

弗朗索瓦也煩悶得要命,而且這可怕的煩悶裡還夾雜著不安,在房間裡的兩位先生的談話更不能使他散心。

凱呂斯從房間的一頭,對在房間另一端的莫吉隆說話,彷彿親王根本不存在似的,他說道:“你知道嗎?莫吉隆?僅僅在一小時以前,我才開始佩服我們的朋友瓦盧瓦,他真是一位偉大的政治家。”

莫吉隆在一把長椅子上大模大樣地坐下來,回答:“你這話怎麼說?”

“國王把他們的陰謀公開地說了出來,而過去他是一字不提的;如果他一字不提,說明他害怕這陰謀;如果他公開地說了出來,說明他不再害怕了。”

莫吉隆回答:“你的話很符合邏輯。”

“如果他不再害怕了,那就是說他會嚴辦參預陰謀的人。你是瞭解瓦盧瓦的為人的,他有一大串光輝燦爛的優點,可是說到寬大為懷方面,他倒是暗淡無光的。”

“同意。”

“還有,如果他想處罰參預陰謀的人,他一定將他們交付法庭審判;如果交付審判,我們就能坐著不動欣賞第二次昂布瓦茲事件[注]的演出。”

“演出一定非常精彩!”

“是的,而且在這出戲裡我們演什麼角色事先已經定好了,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這是完全可能的……除非考慮到被告的地位,人家不採取司法程序了,而採用所謂私下裡了結的辦法。”

莫吉隆說道:“我傾向於後一種辦法。習慣上家庭糾紛都是用這種方法處理的,而我們這次陰謀的的確確是一件家庭糾紛。”

奧利裡不安地向公爵射了一眼。

莫吉隆又說:“老實說,我只知道一點:如果我處在國王的地位,我決不饒恕那些大人物。他們膽敢參預謀反,比別人就要罪加一等。這些先生以為處在他們的地位就可以為所欲為,我說我一定要狠狠打擊一兩個,特別是一個,直截了當地打擊;然後我把全部附從的小人物,都扔到河裡淹死。內勒斯大廈前面的那段塞納河,河水很深,我處在國王的地位,我敢說,我一定禁不住要這樣幹一下。”

凱呂斯說道:“既然這樣,我覺得重新採用著名的布袋,倒也不錯。”

莫吉隆問道:“這是一種怎麼樣的新法子?”

“這是大約一三五○年國王想出來的新奇玩意兒,做法是:把一個人裝在布袋裡,再放進去三四隻獵,然後全部扔進水裡。那些貓受不了水淹,也不知道自己就在塞納河裡,就把它們受到的災難發洩在那人身上,於是布袋裡就發生了我們無法看到的事情。”

莫吉隆說道:“你真是學識淵博,凱呂斯,同你談話真叫人增長知識。”

“對於頭面人物,我們不會採用這種新發明,因為頭面人物永遠享有在公開場合斬首,或者在秘密場所被暗殺的特權。而你剛才所說的附和分子,我的意思是指那些心腹、侍從、膳食總管、琴師等等……”

奧利裡嚇得面色如土,結結巴巴地說了一句:“兩位先生……”

弗朗索瓦說道:“奧利裡,不要多嘴。他們說的對我不適用,也不能適用於我的家裡人:在法國,對國王的兄弟子侄是不能侮辱的。”

凱呂斯說道:“這話說得不錯,對這些親王必須更嚴肅一點,那就是斬下他們的腦袋;路易十一這位偉大的國王就是這樣做的,內穆爾先生[注]的遭遇就是證明。”

兩個嬖倖正談得起勁,忽然聽見客廳裡有響聲,接著房間的門打開了,國王出現在門口。

弗朗索瓦站了起來。

他大聲叫嚷:“陛下,您的底下人用侮辱性的待遇對付我,請您為我作主。”

可是亨利裝出既沒有看見,也沒有聽見的樣子。

他走過去親了親凱呂斯兩頰上的鬍子說道:“你好,凱呂斯,看見你我心裡就高興;而你,我的可憐的莫吉隆,你過得怎麼樣?”

莫吉隆說道:“我厭煩得要死,我奉命看守您的弟弟時,聖上,我本以為這工作十分有勁。呸!想不到這位親王這麼使人厭倦,他真是您父母親的兒子嗎?”

弗朗索瓦說道:“聖上,您聽見了,他們這樣侮辱王弟,難道符合聖意嗎?”

亨利頭也沒回過來說道:“不要作聲,先生。我不喜歡我的階下囚口出怨言。”

“您儘管叫我階下囚吧!可是這個階下囚仍然是您的……”

“你提起的這個身份,正好是我對你失望的原因。我的親兄弟犯罪,應該罪加一等。”

“如果您的兄弟沒有犯罪呢?”

“他是犯了罪。”

“犯的什麼罪?”

“犯的是惹我討厭的罪,先生。”

弗朗索瓦感到丟了臉,說道:“聖上,我們家庭之間的糾紛難道能讓別人旁聽嗎?”

“你說得對,先生。你們這些人出去一會兒,讓我同弟弟談談。”

凱呂斯低聲說:“聖上,陛下一個人留在兩個敵人中間,是不謹慎的舉動。”

莫吉隆湊在國王的另一邊耳朵說:“我把奧利裡帶走。”

兩個侍衛帶走了既充滿好奇心想聽下去,又端惴不安的奧利裡。

國王說道:“我們現在只剩下兩個人了。”

“我早就盼望這種時刻的到來,陛下。”

“我也是。啊!你這個卑鄙的厄忒俄克勒斯,你竟然打我這頂王冠的主意!啊!你把神聖聯盟作為手段,把王位作為你的目標。啊!你竟然讓人在巴黎的某個角落、在一個偏僻的教堂裡給你加冕,好讓你有朝一日能夠渾身閃耀著聖油,出現在巴黎市民面前!”

弗朗索瓦逐漸體會到國王的憤怒,立刻說道:“唉!可惜陛下不讓我有說話的機會。”

亨利回說:“讓你說話?讓你撒謊,或者說些我同你一樣知道的事情嗎?不,讓你開口說一定要說謊,弟弟:因為承認了你的所作所為,實際上就是承認你死有餘辜。你一定要說謊,我就省得你增加一層恥辱了。”

弗朗索瓦感到一片慌亂,說道:“哥哥,哥哥,你難道一心只想用話來侮辱我?”

“如果我對你說的話可以稱為侮辱的話,那麼就是我在說謊,這是我求之不得的事。現在,你說吧!說吧!我聽著;告訴我你不是一個叛逆,更糟的是,不是一個蠢貨吧!”

“我不知道陛下說的話是什麼意思,陛下似乎故意要叫我猜謎語。”

亨利用充滿威脅的聲音,震動著弗朗索瓦的耳鼓:“那麼我就來給你說得清楚明白一點:是的,你在密謀推翻我,就像你過去密謀推翻我的哥哥查理一樣;只不過,從前幫助你的是納瓦拉國王,今天幫助你的是吉茲公爵。你的計劃多麼周密完美呀,我真是欽佩之至,它可以使你在歷史上的篡位者中佔據十分顯赫的地位。事實上你過去像一條蛇似的在地下爬行,而今天你卻要像頭獅子一樣張口咬人了;你使用陰謀詭計失敗以後,現在公開使用武力了;你使用毒藥未能奏效以後,你現在把劍拔出鞘了。”

弗朗索瓦驚叫道:“毒藥?您說什麼,先生?什麼毒藥?”他氣憤得臉色煞白,由於手中沒有利劍或匕首,只好用噴出火來的眼光,盯著亨利,正像亨利將他比擬的厄忒俄克勒斯那樣,正在兄弟波呂尼刻斯身上尋找可以打擊的地方。

亨利殺氣騰騰地向他的弟弟逼近一步,繼續說:“就是你拿來毒死我們的哥哥查理的毒藥;就是你想用來毒死你的同謀亨利·德·納瓦拉的毒藥。這種致命的毒藥早已人盡皆知,我們的母親也已使用過多次!這就是你為什麼不對我使用毒藥的原因,這就是你為什麼裝出一副指揮官的樣子,要率領神聖聯盟的民兵來同我較量的原因。可是,弗朗索瓦,好好地看一看我吧!像你這樣的人永遠休想能戰勝我。”

弗朗索瓦在這強大攻勢之下搖搖欲墜了,可是國王對他的囚犯毫不關心,毫無憐憫,只繼續說:

“用劍!用劍!我真想同你兩個人在這間房間裡單獨用劍較量一下。我已經挫敗了你的陰謀詭計,弗朗索瓦,我自己也是通過曲折的道路才能登上法蘭西王位的,這條道路是踏著一百萬波蘭人的肚子走過來的,好極了!如果你要耍陰謀,可以,就用我使用過的方法吧!如果你想效法我,也可以,只是不能把我貶低。這樣才是王族的陰謀,才是值得一個軍事領袖運用的詭計;因此,我再說一遍,在陰謀詭計方面,你已經是我的手下敗將,如果明槍交戰,你一定會被殺死;所以我勸你明槍暗箭都不要妄想使用,因為,從現在起,我要行使國王、主人、暴君的權力了,我要監視你的一舉一動,即使你躲到黑暗中,我也要窮追不捨,只要有一點可疑之處,一點不明不白的地方,一點難以解決的謎,我的大手就要落到你的渺小的身上,我要把還在垂死掙扎的你,扔到我的劊子手的刀下。

“這就是在這場家庭糾紛中我要對你說的話,弟弟;這就是我為什麼要同你單獨談話的原因,弗朗索瓦;這也是我今晚要命令我的朋友們不要進入你的房間的原因,因為我希望你單獨一人能好好地考慮一下我的說話。

“俗語說:‘靜夜出主意’,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這句話尤其應當適用於囚徒。”

公爵喃喃地說:“難道由於陛下一時任性,像做惡夢似的對我產生了懷疑,就使我失去陛下的聖寵?”

“不止失寵,弗郎索瓦,你已經落入我的法網。”

“不過,聖上,最低限度得給我一個關押的期限吧!這樣也好使我心中有個數。”

“等到宣讀判決書的時候,你就有數了。”

“我的母親!我不能見一下我的母親嗎?”

“見她有什麼用?我直說出來吧!毒死我的哥哥查理的那本著名的狩獵書全世界只有三本,另外兩本一本在佛羅倫薩,一本在倫敦。何況我又不像我的可憐哥哥那樣是個好獵手,愛好狩獵。再見吧!弗朗索瓦。”

驚得目瞪口呆的公爵,一下子跌落在扶手椅裡。

國王打開房門說道:“先生們,安茹公爵明天早上要給我一個答覆,他請求我今天晚上讓他考慮一下。因此你們不要進入他的房間,除了為著安全起見,你們認為必要時進來巡視一下。經過我們剛才的談話,你們也許會發覺你們的囚徒情緒有點興奮,你們必須記住,安茹公爵由於陰謀推翻我,已經放棄王弟的身份,這裡只有囚徒和看守,你們對他不必客氣,如果他冒犯你們,立刻向我報告。我有巴士底獄,而且有洛朗·泰斯蒂先生,他是巴士底獄的典獄長,世界上最擅長制服不聽從關押的人。”

弗朗索瓦只好作最後一次哀求,他低聲下氣地說:“陛下!陛下!請不要忘記我是您的……”

亨利說道:“我相信,你也是查理九世國王的親弟弟。”

“最低限度,聖上得讓我的僕從和朋友們跟我在一起吧!”

“虧你還能抱怨!我已經忍痛犧牲把我的人讓出來看守你了。”

亨利把門砰的一聲當著弟弟的臉關上,安茹公爵面如死灰,搖搖晃晃地向後退縮,一直退到他的扶手椅邊,一下子跌到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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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 在空櫥子裡搜尋,總有收穫

安茹公爵經過剛才發生的一幕,認為自己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四個嬖倖並沒有對他隱瞞盧佛宮內剛才發生過的事,他們告訴他幾位吉茲先生的慘敗和國王的勝利,而且把情節大大地渲染一番。他也聽見了人民群眾的喊口號聲:“國王萬歲!”“神聖聯盟萬歲!”起先他還不明白為什麼要這樣喊。後來他才發覺幾個主要領袖個個自身難保,便感到自己被他們拋棄了。

他也被他的家族拋棄了。他的家族經過一連串的下毒和暗殺,各種明爭暗鬥和仇恨不和,成員已大量死亡。他嘆了一口氣,不由得想起來國王對他提起的種種往事;他思忖,在他反對查理九世的鬥爭中,他起碼還有兩個心腹,不,兩個上他的當的人,忠心耿耿地為他服務,這兩個人是名聲顯赫的劍客,被人稱為柯柯納和拉莫爾。

有許多人的所謂良心的譴責,實際上就是惋惜他們失去的利益。

安茹先生生平第一次處在寂寞和孤獨的環境中,他的良心上才開始為拉莫爾和柯柯納的犧牲感到有點不安。

那時候,妹妹瑪格麗特很愛他,時常安慰他,而他是怎樣報答她的呢?

只剩下他的母親卡特琳王太后,可是他的母親從來沒有愛過他。

她向來就是利用他,就像他利用別人那樣,只當作工具來使用。在這一點上他對自己是有正確評價的。

一旦他被掌握在他母親手中,他就有一種身不由已的感覺,如同船隻在颳著暴風雨的海洋中不由自主一樣。

他又想到只在不久以前,他還有一位比任何人都更勇敢、比任何人的劍術更精的劍客在他身邊。

這位劍客就是比西,勇敢的比西整個呈現在他的眼前。

啊!一種類似悔恨的感覺湧上了他的心頭,因為他為討好蒙梭羅而冒犯了比西;他想討好蒙梭羅,是由於蒙梭羅掌握了他的秘密,蒙梭羅一直拿這一點來要挾他,現在國王突然間知道了這個秘密,蒙梭羅就不足畏懼了。

這樣他同比西的失和就變成完全不必要而且是毫無理由的了,後來一位大政治家就說過:這種行為比犯罪更嚴重,是無可挽回的錯誤。

否則,在他目前的處境下,他就能知道有一個比西在保衛他。比西是個知恩報德的人,因而也是忠心耿耿的;他有萬夫不當之勇,有一顆正直的心;他為人人所愛戴,因為受過他的恩惠的人都成了他的擁護者。

如果有比西在保衛他,他大概能夠脫離虎口,而且肯定能夠報仇雪恨。

可惜他傷了比西的心,比西正在生親王的氣,已經躲藏在自己家裡,不會再來救他了。他自己要想逃出樊籠,必須跳下十六多公尺高的牆垣,一直落到牆外的壕溝裡;而他要從走廊裡逃走,首先必須打敗四個嬖倖才行。

還不算站滿了院子的那些瑞士衛兵和武裝士兵。

因此,他不時走到窗戶前面,放眼去探測壕溝的深度。這樣的深度足可使最勇敢的人頭暈目眩,安茹先生則更不用說了。

除此以外,監視他的人每過一小時就進來一次,或者是熊貝格,或者是莫吉隆,有時是埃佩農,有時是凱呂斯。他們進來以後,根本不把親王放在眼裡,有時連招呼也不同他打,便到處巡視,打開房門和窗戶,在衣櫥和大箱子裡搜索,在床底下和桌子底下張望,甚至耍查清楚窗簾是否在原來地方,床單有沒有被剪成長條子。

他們還不時探出頭看看陽台外面,那十多米的高度使他們放下心來。

一次莫吉隆在搜查回來以後說道:“老實說,我不想這樣幹了,我不想再離開客廳,因為白天有朋友來看我們;夜晚,我也不願意人家每隔四個小時就叫醒我去安茹公爵的房間裡巡查。”

埃佩農說道:“這也說明了我們是些大孩子,我們一直當官,從來沒有當過兵,以致我們連上頭的一道命令也不能正確理解。”

凱呂斯問道:“這話怎麼講?”

“問題是:國王的意圖是什麼?是要我們看守安茹先生,而不是要我們去看他。”

莫吉隆說道:“看守安茹倒是非常好辦,可要去看他那副尊容,真不好受。”

熊貝格說道:“很好,就這樣辦。不過那傢伙是個精靈鬼,我們絕不能放鬆警惕。

埃佩農說道:“很對。不過我覺得僅僅精靈,也未必能從我們這四條大漢的身上跨過去。”

說完之後,他站起來,傲慢地捻著他的鬍子。

凱呂斯說道:“他說得很對。”

熊貝格說道:“好呀!難道你以為安茹公爵這麼傻,恰恰想從這條走廊往外逃嗎?如果他一定想逃,他就會在牆上打個洞。”

“拿什麼來打洞?他手裡沒有武器。”

熊貝格囁嚅地說:“他有窗戶,”他想起了自己曾經親手丈量過壕溝的深度。

埃佩農大聲說:“窗戶!真妙,熊貝格,真是妙極了,窗戶!換句話說,你能從十六米高的地方往下跳?”

“我承認十六米……”

“還有,他的一條腿有點瘸,他的體格沉重,他膽小得像……”

熊貝格接著說:“像你。”

埃佩農說道:“親愛的,你知道得很清楚我別的不怕,只怕鬼;這與膽量無關,只不過是神經脆弱的關係。”

凱呂斯一臉嚴肅地說:“那是因為他在決鬥中殺死的所有那些人都在同一個晚上顯形了。”

莫吉隆說道:“不要嘲笑,我在書本上讀到過不少神奇地越獄脫逃的故事……比方,用被單就能成功。”

埃佩農說道:“啊!關於這一點,莫吉隆的意見很有道理,我自己就在波爾多看見過一個囚犯用被單越獄。”

熊貝格說道:“你瞧!”

埃佩農說道:“對的。可借他摔斷了腰部,跌破了腦袋,因為他的被單太短了,離地還差十米左右,他不得不跳下來,結果逃跑獲得徹底成功:他的軀體逃出了監獄,他的靈魂也逃出了他的軀體。”

凱呂斯說道:“而且公爵如果逃跑,我們就可以有一場以親王為對象的狩獵;我們要追逐他,包圍他,在追捕中我們不動聲色趁著混亂敲破他的腦袋。”

莫吉隆喊道:“見鬼!我們又要幹老行當了,我們本是獵手,不是獄吏。”

這個結論似乎得到一致的贊同,從此話題就轉到了別的方面,不過他們仍然決定:每隔一小時仍然要到安茹先生的房間裡巡視一次。

幾個嬖倖的分析完全正確:安茹公爵是不會用武力強行逃跑的,另一方面,他也永遠不會作太危險的,或者太困難的越獄嘗試的。

這並不是因為這位可敬的親王缺乏想象力,我們甚至應該說,他正在開足腦筋,運用全部想象力在思索越獄的方法;他一邊想,一邊從床邊踱到隔壁房間。那房間就是聖巴託羅繆節大屠殺之夜,瑪格麗特收容拉莫爾,讓他在裡面住了兩三個晚上的那一間。

每隔一段時間,親王就把他的蒼白臉龐貼到窗玻璃上,凝視窗外盧佛宮的壕溝。

壕溝的那邊展現一片約五米寬的沙灘,再過去就是塞納河,河水在夜色中平靜得像一面鏡子。

河對岸,在黑暗中像個靜止不動的巨人般矗立著內斯勒塔樓。

安茹公爵像個百無聊賴的囚犯那樣津津有味地看著太陽一步步下山,白晝逐漸逝去,黑夜慢慢升起。

他欣賞著黃昏時古老巴黎的美景:夕陽的餘輝將屋脊染成金色,歷時約一小時,然後初升的月亮又將屋脊踱上銀色。後來他發現大片的烏雲在盧佛宮上頭翻滾,越積越濃,說明今夜有暴風雨,他不禁大驚失色。

除了其他弱點以外,安茹公爵的另一個弱點是聽到雷聲就哆嗦。

因此他很想不惜任何代價讓那些嬖倖到他身邊看守他,即使他因此而受他們侮辱也不在乎。

可是他對他們實在叫不出口,這樣做會給他們提供太妙的笑料。

他試著上床睡覺,但又無法成寐。他想看書,書中的字像些黑小鬼在他的眼前旋轉。他想喝酒,覺得酒味苦澀。奧利裡的詩琴掛在牆上,他用手指撥弄琴絃,顫動的琴聲直鑽進他的神經,使他想抱頭痛哭一場。

於是他像個異教徒似的罵天罵地,把手邊的東西全部摔個稀巴爛。

這是他們家族的惡習,盧佛宮內早已習以為常了。

嬖倖們把門打開了一條縫,看看這種可怕的鬧聲從何而來。他們發現親王在散心解悶,立刻將門重新關上,這就使得親王更加暴跳如雷。

正巧在他摔爛一把椅子的時候,響起了眼嘟一聲,一點不會弄錯,這是從窗戶那邊響起的清脆響聲,同時他的腰覺著被砸了一下,十分疼痛。

他的第一個想法是他受到了一下槍傷,一定是國王派人打的。他不禁大罵起來:

“啊!背信棄義的傢伙!啊!膽小鬼!你果然像你說過的那樣叫人向我打槍了。啊!我要死了。”

他倒在地毯上。

可是他倒下去的時候他的手碰到了一件相當堅硬的東西,表面上高低不平,比火槍的槍彈更大。

他說道:“咦!難道是一顆炮彈?那我應該聽見爆炸聲。”

說完他縮了手,伸長了腿,雖然他仍然覺得相當疼痛,可是顯然沒有什麼地方受傷。

他撿起了那塊石頭,仔細端詳玻璃窗。

那塊石頭是猛力擲進來的,它沒有砸碎玻璃窗,而是在窗上打穿了一個洞。

石頭外面裹著一層紙。

公爵的想法開始轉變了。

這塊石頭不是敵人扔進來的,會不會是朋友扔進來的?

他的額角沁出了汗珠,希望像恐懼一樣,往往使人焦急不安。

公爵走到燈光底下。

那塊石頭周圍的確包著一層紙,用絲帶紮了幾道。

這張紙自然減輕了石頭的堅硬的程度,否則砸在親王身上更加疼痛。

一轉瞬間公爵已經扯斷絲帶,攤開紙張,唸了上面的字。他已經完全復活了。

他向四周偷偷地環顧一眼,低聲說:“一封信!”

他念信:

“您整天關在房間裡一定度日如年吧!您喜不喜歡自由和新鮮空氣?

走進納瓦拉王后藏匿您的可憐的朋友拉莫爾的房間吧!打開衣櫃,挪開櫃

底的壓條,您會發現下面是一個夾層。在夾層裡,有一條特製的軟梯,把

軟梯親手系在陽台上,下面自有堅強的臂膀為您把軟梯拉直。一匹快馬在

等待著要把您帶到安全的地方。

一個朋友”

親王喊道:“一個朋友!一個朋友!啊!我根本不知道我還有一個朋友。誰是這位到現在還想起我的朋友呢?”

公爵沉吟半晌,不知道這位朋友到底是誰。他奔過去向窗外張望,看不見任何人影。

親王喃喃地自言自語:“可能是個圈套嗎?”他的第一個反應是害怕。接著他想:

“首先,得確定一下這個衣櫥裡有沒有夾層?如果有夾層,裡面有沒有一條軟梯?”

公爵為了慎重起見,不帶燈火,決心只憑兩隻手摸索,向著那間房間走去。從前,他曾多少次帶著怦怦跳動的心去推開這個房間的門,渴望見一見容光煥發的納瓦拉王后,他對王后的感情也許不是兄妹間應有的感情。

這一次又是一樣,公爵的心怦怦怦地在猛烈跳動。

他摸索著打開了柯門,把所有木板都搜查一遍,一直到了最下層,他把下層木板裡面一頭按了按,又把外面一頭按了按,都沒有動靜,最後他從側面一按,木板果然翹起一端。

他馬上將手伸進空洞內,手指就感到摸著一條絲制較梯。

公爵拿著他的寶貝軟梯,像小偷帶著贓物逃走那樣,走回自己的房間。

十點鐘敲響了,公爵馬上想起一小時巡查一次又要來了,他趕忙把軟梯放在坐椅的坐墊下面,自己在椅子坐了下來。

軟梯製造精巧,完全可以藏在那一小塊地方看不出來。

不到五分鐘,莫吉隆果然穿著睡衣走了進來,他的左臂夾著一把出了鞘的劍,右手拿著一個蠟燭盤。

他一邊走進公爵的房間,一邊繼續同夥伴們談話。

只聽見外邊一個聲音說:“莫吉隆,那頭熊在發火,他剛才把什麼都打碎了,當心他把你吃了。”

公爵嘀咕了一句:“放肆!”

莫吉隆大模大樣地說:“我似乎聽見殿下在對我說話?”

公爵差一點兒就要發作,可是他忍住了,因為他考慮到一場爭吵可能會浪費許多寶貴時間,也許會破壞他的逃跑。

他只好忍氣吞聲,把椅子一轉,背對著莫吉隆。

莫吉隆按照傳統的做法,先走到床邊察看床單,然後走近窗戶看看窗簾在不在。他看見了一塊玻璃窗被打破了,可是他以為是公爵剛才發火時弄碎的。

熊貝格在外面叫喊:“喂!莫吉隆,你一聲不響是否已經被吃掉了?如果真是這樣,你最低限度得長嘆一聲,好讓我們心中有個數,為你報仇呀。”

公爵滿心不耐煩地把手指關節拉得格格作響。

莫吉隆說道:“胡說,恰恰相反,這頭熊非常溫順,而且馴服之極。”

公爵在黑暗中默默無言的微微一笑。

莫吉隆在出去時按照起碼的禮儀,對位尊職高的公爵應該行禮,而他連招呼也不打一個就出去了,而且將門緊緊鎖上。

親王隨他怎樣做,只不出聲;等到鑰匙在門鎖裡的響聲停止以後,他才嘀咕了一句:

“先生們,你們當心點吧!熊可是非常聰明的動物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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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 “該死的畜牲!”

剩下一個人以後,安茹公爵知道起碼可以有一個小時的安靜,便從坐墊下面取出軟梯,把梯子打開來,一個結一個結地仔細檢查,一級一級地詳細察看,做得十分小心謹慎。

他想:“這梯子十分結實可靠,我的脫逃就依賴它了,人家總不會送給我一件叫我摔死的工具吧!”

於是他把軟梯全部伸展開來,數了一數,一共三十八級,每級距離四十釐米左右。

他想:“這個長度是夠的了,在這方面沒有什麼可擔心的。”

他又沉思了片刻,自己對自己說:

“啊!我想過了,是這些該死的嬖倖把梯子送給我的;我把梯子系在窗台上,他們只當不知,等到我落到一半的時候,他們就跑來割斷梯子,這就是他們設下的圈套。”

接著他又想:

“不,不可能。他們沒那麼笨,會以為我不把門堵死就逃走,一旦我把門堵死,他們就會算出來,等到他們破門而入時,我早已有足夠的時間逃脫了。

“我一定要這樣做,”他向四周環顧一眼,“如果我決心逃走的話,我一定要把門堵死。

“不過,他們怎麼能斷定我相信這條軟梯不是圈套呢?這軟梯是在納瓦拉王后的衣櫥裡發現的,在這世界上除了我的妹妹瑪格麗特,還有誰知道它存在呢?

“信是一個朋友送來的,誰是這個朋友呢?信末署名‘一個朋友’,安茹公爵有哪一個朋友這麼熟悉我的房間,或者我妹妹的房間和裡面的設備呢?”

公爵認為這個分析最合情合理,不等分析完畢,就迫不及待地去把信再讀一遍,儘可能去辨認字跡,突然一個想法掠過他的心頭,他叫起來:

“比西!”

的確,比西是貴婦們崇拜的偶像,納瓦拉王后心目中的英雄,她在她的《回憶錄》中承認,每次比西與人決鬥,她總要發出驚恐的喊聲。比西為人平素守口如瓶,按照一切跡象看來,他一定熟悉所有衣櫥的構造,難道這不是他?比西是公爵所能信賴的唯一真正的朋友,難道不是比西把信送來的嗎?

親王越想越覺得這是一個難以解答的謎。

不過,一切都使安茹公爵相信,寫這封信的人是比西。公爵不知道比西有什麼理由要憎恨他,因為他並不知道比西愛上了狄安娜·德·梅里朵爾。當然,他曾有過一點懷疑,他自己既然愛上了狄安娜,他應該理解比西看見這個舉世無雙的尤物時很難不愛上她;可是他的輕微懷疑在種種可能性的推測面前被推翻了。忠心耿耿的比西眼看著自己的主人被囚,決不會袖手旁觀;比西一定是被這個送信方法的冒險色彩所迷住了,他用自己的方式來對公爵進行報復,這種方式就是使公爵恢復自由。毫無疑問,一定是比西寫的信,一定是比西在等待著。

為了弄得更清楚一點,親王走到窗戶旁邊,他透過河面升騰起來的薄霧,看見河岸邊有三條長長的黑影,好像是三匹馬,有兩條木樁似的影子直立在沙灘上,那應該是兩個人。

一定是兩個人,就是比西和他的忠僕奧杜安老鄉。

公爵嘀咕了一句:“誘惑力實在太大了,如果真有圈套,這個圈套實在佈置得天衣無縫,即使我上了鉤,也沒有什麼可恥。”

弗朗索瓦走到門邊,從鑰匙孔向客廳裡張望,他看見了他的四個看守,兩個在睡覺,另外兩個繼承了希科的棋盤,正在那裡下棋。

他把燈滅了。

接著他走去打開了窗戶,俯身窗外。

他用眼睛探索著的深淵,在黑暗中越顯得可怕。

他向後退縮了。

可是新鮮的空氣和廣闊的空間對一個囚徒來說,具有那麼大的吸引力,使得弗朗索瓦一回到房間裡,就覺得似乎氣悶得令人窒息。

他的這種感覺十分強烈,使得他忽然產生了活著沒有意思,死亡毫不足借的想法。

親王自己也吃了一驚,他認為自己恢復了勇氣。

於是他一鼓作氣,抓住那條軟梯,梯的一端有兩個鐵鉤,他把鐵鉤固定在窗台上,然後轉身回到門旁,使盡全力將門堵個嚴實,確信他們不花十分鐘不可能破門而人以後,他回到窗戶旁。十分鐘已經足夠讓他一直落到較梯的最末一級了。

他竭盡目力去搜尋遠處的那些馬匹和人,可是他什麼也沒有看到。

他喃喃自語:“我寧願這樣,單獨一個人逃走比同最熟識的朋友一起逃走更好,更不用說是一個不認識的朋友了。”

這時候,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一個鐘頭以來預告暴風雨的雷聲一直隱隱響著,這時已經開始在天空中轟隆隆地迴盪。一大塊邊緣鑲著銀白色的烏雲,像一頭橫臥在河上的大象,臀部連接盧佛宮,無限彎曲的長鼻子一直越過內斯勒塔樓,消失在巴黎城的南端。

一道閃電在一剎那間劃破了那一大片烏雲,親王在電光下彷彿看見壕溝裡站著他在沙灘裡找尋而沒有找到的人和馬。

一匹馬嘶鳴了,毫無疑問,人家在等著他。

公爵搖了搖軟梯,看看梯子是否堅固地掛緊了。然後他跨過欄杆,踏上第一梯級。

這時候親王的畏懼和焦慮不安的心情是無法形容的,他正處在兩種危險之間:一方面是把生命寄託在一條脆弱的軟梯上,另一方他受到他的哥哥要把他置於死地的威脅。

可是他剛踏上第一條橫檔,他就覺得那條梯子非但沒有像他預料那樣搖搖晃晃,相反,卻挺得筆直;第二級橫檔彷彿自己去迎合他的第二隻腳似的,根本沒有像通常情形那樣,發生猛烈的旋轉。

軟梯下面顯然有人在緊緊拉著,這個人到底是朋友,還是敵人?在軟梯最末一級等待他的,到底是歡迎的臂膀,還是武器?

一種說不出的恐怖攫住了弗朗索瓦,他的左手還抓住窗台,他作了一個想爬回去的動作。

在牆腳下面等待他的那個看不見的人,似乎猜出了他的心事,因為,就在這時候,那條軟梯從下到上輕輕地搖了搖,一直傳到親王的腳下;這下搖動既溫和又穩重,彷彿是一下懇求。

親王心想:“下面既有人扶著軟梯,那就是人家不願意我跌下去,好吧!鼓起勇氣吧!”

於是他繼續走下去;軟梯的兩條支住拉緊得像木棍一樣。

弗朗索瓦還注意到,為了方便他踏腳,下面的人還留意把軟梯拉得離牆遠一點。

從此以後,他像支箭那樣迅速地落下去,主要是用手勁向下滑,而不是逐級走下去,在快速下落中他弄壞了他的斗篷的鑲邊。

突然間,他的兩腳快要著地時,他感到被人用雙臂抱住,而且在他的耳邊說:

“您得救了。”

那人一直將他抱到壕溝的背壁上,然後推著他沿著一條在坍陷的泥土和石塊中開闢出來的道路走,最後他終於到達了溝頂。那裡有另一個人在等待著,那人抓住他的衣領向上拉,再把另一個夥伴也拉了上來,弓著背像個老人那樣奔跑,一直跑到河邊。

三匹馬就在最初弗朗索瓦看見的地方等著。

親王明白自己再也沒有退路了,命運完全掌握在來救他的人的手上。

他奔到一匹馬旁邊,一躍上了馬,那兩個人也照他的樣子做了。

剛才在他的耳邊低聲說過話的那個人,再一次神秘地在他耳邊簡單地說了一句:

“快跑。”

三個人就策馬飛奔起來。

親王低聲唸叨著:“到目前為止,一切順利;只希望結局像開頭一樣就好了。”

他右邊的那個人,披著一條褐色的斗篷,一直拉上來這到鼻子底下,親王低聲對他說:“謝謝,謝謝,勇敢的比西。”

那個人只從斗篷深處回答一句:“快跑。”他自己作出了榜樣,三匹馬和三個人像幽靈似的飛過去了。

這樣,一直走到巴士底獄的壕溝邊,昨天聯盟盟員們為了免得同他們的朋友們中斷聯繫,曾經在這裡臨時建造了一座橋,他們過了橋。

他們三個人朝著夏朗通的方向走去。親王的那匹馬彷彿長了翅膀一般。

猛然間右邊的那個人縱馬躍過壕溝,鑽進萬森森林,同時對親王簡短地說了一個字:

“來”

左邊的那個人一聲不響也照樣做了。自從出發以來,左邊的那個人沒有說過一句話。

親王簡直不必拉韁繩或者用膝蓋夾馬,那匹良種馬像另外兩匹一樣猛然躍過壕溝;在跳躍時那馬發出一聲長嘶,立刻在密林深處有好幾匹馬發出嘶鳴的應聲。

親王想把馬停下來,因為他害怕被人帶人埋伏圈中。

可借已經太晚了,那匹馬已經奔跑得控制不住了。後來弗朗索瓦看見他的兩個同伴都放慢了速度,他也把速度放慢,他發現自己身處一個林中空地,周圍有八至十個騎馬的人,按照軍人的方式列著隊,月光照在他們的盔甲上發出閃閃銀光。

親王問道:“啊!這是什麼意思,先生?”

被他問話的那個人大喊一聲:“該死的畜牲[注]這意思就是說我們安全了。”

安茹公爵一聽不禁大吃一驚,叫道:“是您,亨利,是您救了我?”

貝亞恩人回答:“這有什麼值得奇怪的?我們不是親戚嗎?”

說完以後,他又環顧四周,彷彿在找同路回來的另一個人。

他問道:“阿格里帕,你在哪裡?”

一直到現在為止還沒有開過口的阿格里帕·洛奧比涅說道:‘哦在這裡。好啊!如果您照這樣子使用您的馬……您得有許多馬才行。”

納瓦拉國王說道:“好了!好了!不要發牢騷了,只要剩下兩匹馬就行;這兩匹馬必須是充分休息過,精神飽滿,能夠一口氣馱著我們跑它五十公里的,這就是我的全部要求。”

弗朗索瓦惴喘不安地問道:“妹夫,您要把我帶到哪兒去?”

亨利回答:“您愛到哪裡就到哪裡,不過要行動迅速,阿格里的說得對,法蘭西國王的馬廄裡良馬比我的多得多,而且他相當富有,如果他想派人追我們的話,即使跑壞二十多匹馬他也不在乎。”

弗朗索瓦問道:“我真的可以愛到哪裡就到哪裡嗎?”

亨利回答:“當然,我只等候您的命令。”

“那麼,就到昂熱去。”

“您想到昂熱去嗎?很好,就到昂熱。不錯,您到了那裡就是到了家了。”

“您呢,妹夫?”

“我?既然您要到昂熱,快到昂熱時我就同您分手,我回納瓦拉,我的好瑪戈在等我回去,她一定會因我一夜未歸而操心了。”

弗朗索瓦說道:“沒有人知道您到這兒來嗎?”

“我來這兒是出售我妻子的三隻鑽戒。”

“是嗎?很好。”

“同時也來打聽一下神聖聯盟是否會把我毀了。”

“您看見了,根本沒有這回事。”

“是的,都是多虧了您的關係。”

“怎麼!多虧了我?”

“是的,毫無疑問。當您知道這個組織是針對我的時候,您不是拒絕當它的領袖,而是同我的敵人沆瀣一氣的話,我就完了。因此當我知道您由於拒絕當聯盟領袖而被國王處罰入獄以後,我就發誓要將您救出來,我現在真的把您救出來了。”

安茹公爵心裡想:“他老是那麼單純,老實說,我要是欺騙他,良心上會感到不安的。”

貝恩亞人微笑著說:“去安茹吧!大舅,去安茹吧!啊!吉茲先生,您以為您爭取到了整個城市,事實上並不是那麼一回事。我現在派一個人陪您去,這個人有點礙手礙腳,您當心點吧!”

亨利所要求的那兩匹精神飽滿的馬已經牽來,郎舅兩人迅速上馬,飛奔而去,後面跟著不住嘀咕著的阿格里帕·德·奧比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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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 兩個女友

當巴黎像開了鍋似的鬧得沸沸揚揚的時候,蒙梭羅夫人正以每天四十公里的速度,向著梅里朵爾城堡進發;她的父親陪伴著她,還僱來了兩個僕人做跟班,就像部隊遠征要有一些附屬隊伍跟著一樣。

她也同經歷過苦難的人那樣,開始嚐到寶貴自由的滋味。

鄉間蔚藍的天空,同巴士底獄黑色塔樓上面像永遠懸掛著一塊黑紗似的天空相比,迥然不同。初綠的樹葉,像長緞帶般美麗的道路,宛如起伏的波浪一直通到密林深處,這一切,在她看來,都是清新的和充滿青春活力的,都是豐富多采和煥然一新的,彷彿她真的像她父親所相信的那樣,早已魂歸離恨天,如今再重新還陽一樣。

連年老的男爵也彷彿年輕了二十歲。

看見他平穩地踏在馬鐙上,催促老馬雅納克前進的英姿,人家會以為這位莊嚴的貴族是一位年老的丈夫,伴送著他的年輕的未婚妻,一路上對她無微不至地關懷照料。

他們這次長途跋涉,所遇見的無非是日出日落,沒有發生什麼特殊事故,我們就不加贅述了。

有時明月的銀光還照在旅館房間的窗玻璃上,歸心似箭的狄安娜就跳下床,叫醒男爵,搖醒在沉睡中的僕人,趁著月色繼續趕路,目的是多走十里八里路,在狄安娜的心目中,這條道路真是悠長得沒有盡頭。

另一些時候,狄安娜在趕路中突然讓驕傲地帶頭走著的雅納克先走一步,然後又讓兩個僕人走過去,自己留在後面一個小山丘上,向著山谷深處眺望,看看有沒有人跟蹤他們……看見山谷闃無一人,只有三五成群的牛羊在放牧,或者只看見鎮上的鐘樓矗立在大路盡頭以後,狄安娜趕回來,顯得更加煩躁不安。

她的父親一直在偷看她的動作,對她說道:

“別害怕,狄安娜。”

“怕什麼?爸爸。”

“你不是在眺望蒙梭羅先生會不會跟蹤前來嗎?”

狄安娜稍作遲疑,又向後面望了一眼,答道:“啊!不錯……是的,我在看他有沒有追來。”

狄安娜就這樣一路上提心吊膽,時而充滿希望,時而失望,到了第八天傍晚,終於抵達了梅里朵爾城堡。聖呂剋夫婦在吊橋上歡迎他們,男爵不在家,他們夫婦就成了城堡的主人。

於是他們四個人便開始了一種新生活,任何人如果讀過維吉爾。昂居斯和特奧克里特[注]的書都會嚮往的那種生活。

男爵和聖呂克從早到晚打獵。管獵犬的僕從忙著追隨他們的馬蹄印策馬奔跑。

經常可以看到獵犬像雪崩似的從山上衝下來追逐一隻兔子或者狐狸,等到這群混亂喧鬧的隊伍風馳電掣地一閃而過進入密林以後,緊挨著坐在青苔上的狄安娜和冉娜,戰慄了片刻以後,不久又在樹蔭下恢復她們的飽含溫情和神秘的談話。

冉娜說道:“告訴我,把你在陰間所遇到的一切告訴我,因為對我們來說,你已經死過一次了……你瞧,盛開的山植花正在把最後一點殘雪灑落在我們身上,接骨木正在發散醉人的香氣。和暖的陽光在粗大的橡樹枝幹中嬉戲。周圍一點風也沒有,一個生物也沒有,因為黃鹿聽見剛才震天動地的聲音早已逃走,狐狸也趕快躲回洞穴……你說吧!妹妹,告訴我吧!”

“我告訴你些什麼呢?”

“你沒有什麼要告訴我,難道你非常幸福嗎?……啊!我看見你的美麗眼睛上面有一層黑圈,你的臉頰上是珍珠似的蒼白色,你的眉宇間露出隱隱約約的激動,你的嘴角想微笑而總笑不出來……狄安娜,你應該有許多話要對我說。”

“沒有,沒有。”

“你同蒙梭羅先生在一起……覺得幸福嗎?”

狄安娜渾身一震

冉娜溫柔地責備她說:“你瞧,還不快說真話!”

狄安娜說道:“同蒙梭羅在一起!為什麼你要提這個名字?為什麼在我們的樹林裡,在我們的百花園中,在我們的幸福時刻中,你要召喚這個幽靈出現呢?

“好,現在我知道你的美麗的眼睛為什麼要有黑目了,為什麼這雙眼睛要經常仰望上空了;可是我還不知道為什麼你的嘴角總是想微笑卻又笑不成。”

狄安娜悲傷地搖了搖頭。

冉娜用她的一條渾圓而雪白的臂膀摟住狄安娜的肩頭繼續說:“你對我說過,比西先生對你十分關心……”

狄安娜頓時滿臉通紅,紅得連她的嬌嫩的圓耳朵也像火燒一樣。

冉娜說道:“比西先生是一個十分迷人的美男子。”

接著她就唱起讚美比西的歌謠來:

“一個專找碴兒的美男子,

他就是德·昂布瓦茲。”

狄安娜把腦袋靠在她的女朋友的懷裡,也低聲唱了起來,歌聲比在樹叢裡歌唱的黃鶯更甜蜜:

“他既溫柔又忠貞可靠,

他就是勇敢的……”

冉娜接下去說:“比西!……把他的名字說出來吧!”冉娜一邊說一邊在她的女朋友的眼睛上吻了一下。

狄安娜驀地說道:“異想天開想夠了。比西先生根本不再想念狄安娜·德·梅里朵爾了。”

冉娜說道:“這很可能,不過我總覺得狄安娜·德·蒙梭羅很喜歡她。”

“不要這樣說。”

“為什麼?難道這樣說你不高興?”

狄安娜沒有回答。

片刻以後,她才低聲細氣地說:“我已經對你說了,比西先生不再想念我……他做得對……啊!我太懦弱了……”

“你說什麼?”

“沒說什麼。”

“瞧,狄安娜,你又來痛哭流涕,抱怨自己了……你怎麼能算是懦弱呢!你是我心目中的女英雄,你是被迫才這樣做的。”

“我那時相信他……我當時只看見眼前的危險,腳下的深淵……現在,冉娜,我覺得這些危險根本微不足道,這些深淵,一個孩子一腳就可以跨過去。我太懦弱了;我告訴你。啊!我為什麼不花點時間好好地想一想呢!……”

“你說的話我聽起來像謎語。”

心神迷亂的狄安娜站了起來大聲說:“不,不僅這樣,那不是我的錯,是他的錯,冉娜,是他不願意。我回憶起當時我認為非常可怕的情境,我在猶豫不決,拿不定主意……我的父親答應支持我,我仍然很害怕……他,他答應保護我……但是他的諾言不能叫我信服。安茹公爵同他作對,你還可以說,安茹公爵同蒙梭羅先生聯合起來同他作對。可是,安茹公爵同蒙梭羅伯爵又有什麼關係!一個人如果真想一件東西,如果真的愛上一個人,啊!就沒有什麼親王或者主人可以阻止我。你瞧,冉娜,如果我愛上……”

越說越激動的狄安娜把背靠在一根橡樹上,彷彿她的靈魂已經使她的軀體精疲力竭,無力支持一般。

“好了,好了,冷靜點吧!親愛的朋友,講講理吧……”

“我告訴你:我們太懦弱了。”

“我們……啊!狄安娜,你說的是誰呀!這個我們是很有說服力的,我親愛的狄安娜……”

“我的意思是指我的父親同我,我希望你不要弄錯我的意思……我的父親是一個有身份的貴族,本來可以去向國王說話;我呢,我是高傲的,我恨一個人時我就不怕他……可是你懂嗎?這種懦怯的來由是我明白了他不愛我。”

冉娜大聲說:“你真是自欺欺人!依我看來,你如果真的這樣想,你就會去責備他不愛你了……可是你根本不這樣想,你知道的情況恰恰相信,所以,”好溫柔地罵了她的朋友一句,“你是一個偽君子。”

狄安娜走過來重新坐到冉娜身邊,回答她說:“你在愛情上堅決不渝,終於得到了報償。你是聖呂克不顧國王反對把你要過來的;你是聖呂克從巴黎社會中搶出來的;你也許曾被人家追趕過,可是你的愛撫使他的流亡和放逐都得到了報償!”

調皮的冉娜加上一句說:“他得到的報償太豐富了。”

“至於我,請你不要只顧自己,也為我想一想:這個熱情的年輕人自稱愛我,我也曾吸引比西的視線落到我的身上,而這個比西是被人稱為無人可以征服而且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困難的,我公開舉行婚禮,我在整個宮廷眾目睽睽之下出現,而他連看也不看我一眼。我在埃及聖女教堂把自己託付給他,當時只有我們幾個人,他有熱爾特律德和奧杜安老鄉兩人做他的同謀,我呢,自不用說,更是願意幫助他的了……啊!我現在還在想,他當時為什麼不把一匹馬牽到教堂門口,用他的斗篷把我一卷,就把我帶走呢!那時候,你懂嗎?我覺得他為著我而痛苦萬分,愁眉苦臉,我看見他的眼光無精打采,嘴唇蒼白而且被熱病燒焦了。如果當時他要求我以一死來減輕他的痛苦,恢復他眼神的光彩,我真會不惜一死……可是,我走了,他連想也沒有想到要挽留我。等一等,我還要說下去……啊!你不知道我多麼痛苦……他知道我離開巴黎,回到梅里朵爾;他知道蒙梭羅先生……說起來我真害羞……知道蒙梭羅先生沒有成為我的丈夫;他也知道我單獨一個人回來,而一路上,親愛的冉娜,我不停地回過頭去張望,每分鐘都希望能聽到他追來的馬蹄聲,結果呢?什麼也沒有。我跟你說他再也不想念我了,法蘭西國王的宮廷裡許許多多標緻的貴婦,我這個人不值得他到安茹來跑一趟,這些貴婦的一個微笑,就抵得上埋沒在梅里朵爾的樹叢裡的一個外省姑娘一百句綿綿情話。現在你明白了吧!你相信了吧!我說得對不對?我是被人家遺忘了,看不起了,我的可憐的冉娜?”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橡樹樹枝響起了猛烈的折斷聲,古舊的牆頭上滾下來一大團青苔和石灰末,跟著一個男子從常春藤和野桑樹中間跳了下來,落到狄安娜的腳下。狄安娜發出了一聲驚叫。

冉娜一看見這個人就認出了他是誰,她馬上回避了。

比西跪在狄安娜面前,吻她的袍子的下襬,他恭敬地捧著她的袍子的雙手都在哆嗦。他低聲說:“您瞧,我不是來了嗎?”

狄安娜也認出了伯爵的嗓音和微笑,這個幸福來得太突然,使她霎時間魂不守舍,氣也透不過來,身不由已,張開雙臂就倒到伯爵的懷抱裡,失去了知覺。這位伯爵,一分鐘以前還被她指責為無情無義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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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 一對情侶

由於快活過度而昏迷不醒,持續的時間不會太長,也沒有太大的危險。當然,也有致死的例子,這是十分稀少的。

所以狄安娜不久就睜開了眼睛,她發覺自己在比西的懷抱裡,因為比西不願意把第一個見到狄安娜睜開眼的特權,讓給聖呂剋夫人。

狄安娜甦醒過來以後就喃喃地說:“啊!真可怕,伯爵,您使我們嚇了一跳。”

比西等待的不是這樣的話。

誰知道呢?男子一向是苛求的!比西已經經歷過不止一次這種昏迷過去後來又醒過來的事,誰知道他除了說話以外,再期待些什麼呢?

可是,狄安娜只是到此為止,沒有別的言語動作,她甚至還輕輕地掙脫他的懷抱,回到她的女友身邊。聖呂剋夫人開始時很知趣,退走幾步到大樹底下;後來,像所有婦女一樣,一對戀人重新和好的可愛情景引起了她的好奇心,她又輕輕地走回來,並不參加他們的談話,卻離他們相當近,可以一字不漏聽到他們的每一句話。

比西問道:“夫人,難道您就這樣接待我嗎?”

狄安娜回說:“不,比西先生,因為您剛才做的事真是滿懷深情,叫人感動……不過……”

比西嘆了一口氣說道:“我求求您,不要說‘不過’好不好?……”一邊說一邊又走到她面前跪了下來。

“不,不,別這樣,不要下跪,比西先生。”

伯爵雙手合十說道:“就讓我這樣子求求您吧!很久以來我就夢想著能這樣做了。”

“是的,為了這樣做,您翻了牆頭,這不僅對您身份不合適,而且有損我的名譽。”

“怎麼會呢?”

“萬一有人看見,怎麼辦?”

“誰會看見我呢?”

“我的獵手們,他們在不到一刻鐘以前還在牆後面從矮樹叢裡走過。”

“啊!請放心吧!夫人,我一路小心躲藏著,沒有人會看見我的。”

冉娜說道:“躲藏著!這真是富有傳奇色彩,把經過情形告訴我們吧!比西先生。”

“首先,我在路上沒有追上你們,這不是我的錯,那是因為我走的是一條路,你走的是另一條。您經過朗布依埃,我走的夏特勒那邊。其次,請您聽我說完,然後判斷您的可憐的比西是不是熱愛您:我不敢追上您,並不是因為我做不到。我考慮到老馬雅納克並不是在戀愛,沒有什麼理由可以鼓勵它快點回到梅里朵爾;令尊有了您在身邊,也不必拼命趕路。可是我不願意當著令尊的面,當著您底下人的面同您見面,因為我照顧您的名譽,比您想象的要多得多,我一站一站地走過來,沒有好好地吃過一頓飯。”

冉娜說道:“可憐的小夥子!因此,你看他真是瘦多了。”

比西繼續說:“後來您到了昂熱,我在城效找了一家客店住下,躲在窗戶後面看著您走過。”

狄安娜問道:“啊!我的天!您在昂熱是不是用真名字的?”

比西微笑著說:“您當我是什麼人。當然不是用真名字囉;我化裝成一個行商,請您看一看我的桂皮包衣服吧!它不容易使我露出真面目來,因為許多呢絨商人和金銀匠都愛穿這種顏色的衣服。況且我有一種不安和匆忙的神色,很像一個採集草藥的植物學家。總之,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人注意到我。”

“比西,美男子比西,一連兩天在外省居然沒有人注意到您。在宮裡說出來誰也不會相信。”

狄安娜紅著臉說道:“請繼續說下去,伯爵,比方,您是怎樣從城裡到這兒來的。”

“我有兩匹良種馬,我騎上其中一匹,漫步走出城外,一路上觀看招貼和招牌,一等到人們不注意我的時候,我立刻策馬飛奔,只花了二十分鐘,就跑完了十四公里,這是從城裡到這兒的距離。進入梅里朵爾的樹林以後,我辨認了一下方向,找到了花園的圍牆,可是那圍牆很長,非常長,花園也很開闊。昨天,我一連在圍牆上探索了四個鐘頭,到處都爬上去看一看,總希望能夠找到您。最後,我幾乎要絕望了,才在傍晚時分看到了您,那時您正要走進屋子,男爵的兩條大狗跟在您後面跳躍,聖呂剋夫人拿著一隻山鶇在引誘它們,高舉著不讓它們夠得著。後來您就進去了。”

“我跳下去,奔到這兒來,您剛才還在這兒。我看見這兒的青苔已經被常去的足跡踏平,我因此想到您一定是常來這地方,有太陽的時候,這地方十分迷人。為了便於識別,我像狩獵一樣,在這兒做下記號。我一邊做一邊嘆氣,因為這使我的心裡很不好受……”

冉娜微笑著插進來說:“大概是因為沒有這個習慣吧!”

“這一點我並不否認,夫人。我再說一遍,我一邊做一邊嘆氣,因為我的心裡很不好受。我再踏上回城的路,我覺得十分疲乏,桂皮色的緊身衣也在爬樹的時候弄破了。可是,儘管衣服破了,胸口鬱悶,我的心裡仍然充滿快樂,因為我看見您了。”

冉娜說道:“您所說的一切我覺得十分值得讚賞。您克服了許多可怕的困難,真是又偉大又英勇。如果是我,我最害怕爬樹,我就不會弄破這身衣服和這雙白白淨淨的手,您瞧,您的手被荊棘劃破了多少口子,多可怕啊!”

“這話不錯。可是這樣一來,我就無法見到她了。”

“相反,如果是我,我比您做得更好,我照樣可以看見狄安娜·德·梅里朵爾,甚至見到聖呂剋夫人。”

比西急忙問道:“您有什麼好辦法?”

“我會徑直地來到梅里朵爾城堡,從大門進來。男爵先生會擁抱我,蒙梭羅夫人在吃飯時會請我坐在她身邊,聖呂克先生會多方招待我,聖呂剋夫人同我作些字謎遊戲。這是世界上最簡單不過的事情,而世界上最簡單不過的事情卻是戀愛的人所最想不到的。”

比西微笑著搖了搖頭,向狄安娜掃了一眼。

他說道:“啊!不行,不行。您說的辦法誰都可以做,唯獨我不行。”

狄安娜像個孩子似的漲紅了臉,她的眼睛和嘴角露出同樣的眼神和微笑。

冉娜說道:“我不懂!照您這樣說,我對禮貌是一竅不通了!”

比西搖搖頭說道:“不行!我不能到城堡來!她是個有夫之婦,男爵先生對自己的女婿,不管他是怎樣的一個人,總負有嚴格管教女兒的責任。”

冉娜說道:“好呀!您給我上了一堂禮儀課,謝謝您,比西先生;我也真該上這堂課,因為它教會了我,在瘋子談話的時候不該插嘴。”

狄安娜驚訝地問:“瘋子?”

聖呂剋夫人說道:“瘋子,或者情侶,反正一樣,因此……”

她在狄安娜的額上親了一下,向比西行屈膝禮,轉身走了。

狄安娜想抓住她的手把她留下,可是比西抓住了狄安娜的另一隻手,狄安娜無法脫身,只好讓她的女友走了。

現在只剩下比西同狄安娜兩個人。

狄安娜眼望著聖呂剋夫人一邊採摘鮮花一邊遠去,她羞紅滿臉,又坐了下來。

比西在她的腳下躺了下來。

他說道:“我做得對,夫人,是嗎?您贊成我的做法嗎?”

狄安娜說道:“我不會裝假,何況您深知我心,是的,我贊成您的做法,不過,我的寬容也到此為止。我剛才想念您,呼喚您,是缺乏理智的犯罪行為。”

“我的天!狄安娜,您在說些什麼?”

“唉!伯爵,我說的是實話!蒙梭羅先生把我迫成這樣,我有權利使他不幸,可是我行使這個權利,只能以我不同時給另一個人幸福為前提。我可以拒絕同他見面,可以不愛他,不給他以笑臉;可是如果把這一切給了另一個人,我就對不住他了,不管怎樣,他總是我的主人。”

比西耐心地聽完了這堂道德課,由於狄安娜風度優雅,寬厚溫和,所以這堂課倒也不覺得嚴厲。

他說道:“現在該輪到我發言了吧!”

狄安娜回答:“請說吧!”

“坦率地說嗎?”

“說吧!”

“好吧少夫人,您剛才所說的一番話,沒有一句是您的心裡話。”

“怎麼?”

“夫人,請您耐心聽我說,您剛才不是看見我非常耐心地聽您說話嗎?夫人,您的話完全是詭辯。”

狄安娜作了一個否定的手勢。

比西繼續說:“您給我上的道德課,只是一些沒有實用價值的陳詞濫調。夫人,我給您說些老實話來代替您的詭辯吧!您說這個人是您的主人,我請問您,這個人是您自己選擇的嗎?不是,是命運強加於您的,而您忍受了。現在我問您,您願意終身忍受這種卑鄙行為所帶來的一切痛苦嗎?如果不願,就讓我來拯救您。”

狄安娜張開嘴巴想說話,比西作個手勢阻止她。

伯爵說道:“啊!我知道您要怎樣回答我。您會說,如果我向蒙梭羅先生挑釁並且殺死了他,您將永遠不再見我……好吧!我會因今生不能再見到您而痛苦地死去,可是您會自由地活下去,您會幸福地活下去,您會使另一個追求您的男子得到幸福,而他在快活之餘有時會給我祝福,並且說一句:謝謝!比西!謝謝!謝謝您把我們從蒙梭羅這個壞傢伙的手裡解救出來。您自己,狄安娜,您在我生前不敢感謝我,您在我死後也會感謝我。”

少婦抓住伯爵的手,溫情脈脈地緊緊握住。

她說道:“比西,您還沒有向我懇求,已經在向我威脅了。”

“威脅您?啊!天主給我作證,天主最理解我的意圖。狄安娜,我過於熱烈地愛您,使得我的行為與眾不同。我知道您愛我。我的天哪!請您不要否認了,如果您這樣做,就同那些言行不一致的俗人一樣了。我知道您愛我,因為您自己已經承認。而且,您知道嗎?像我這樣的愛情有如太陽般光芒四射,碰到每一顆心都能使它充滿生機。因此,我既不向您懇求,我也不會被絕望毀滅掉。不,我要跪在您的膝下吻您的膝蓋,我要把右手按在從來沒有因利害關係或者害怕而說過謊的心胸上對您說:狄安娜,我愛您,我這一生永遠愛您!狄安娜,我要向天發誓我將為您而死,我要在愛您中死去。如果您還對我說:您走吧!不要奪走別人的幸福,我會立刻從我感到非常幸福的位置上站起來,毫無嘆息,毫無表示地離去。不過,我會深深地向您敬禮,同時對我自己說:這個女人不愛我,她永遠也不會愛我。然後離您而去,您永遠也不會再見到我。可是由於我對您的忠誠遠遠超過我對您的愛,我確信自己不會得到幸福,仍然希望看到您能幸福,又由於我不願奪取別人的幸福,我就有權犧牲自己的生命,來奪取他的生命。這就是我要做的事,夫人,我這樣做是因為我害怕您要永遠當奴隸,害怕給了您一個藉口,您可以使那些愛您的正直的人們感到不幸。”

比西在說這番話的時候非常激動,狄安娜從他的炯炯發光而且正直誠實的眼神中看出來他的決心非常堅強。她明白他說得出,做得到;他的說話會毫無疑問地變為實際的行動,就像四月的殘雪遇到春日的陽光就必然溶化一樣,她的嚴厲態度也在這像火焰似的眼光下熔化了。

她說道:“好吧!感謝您這番激烈的說話,我的朋友。您使我依了您而不感到良心的責備,這是您對我關心體貼的又一表現。現在告訴我,您是否像您所說的那樣,永遠愛我,至死不渝?現在告訴我,您是不是一時心血來潮並非真心愛我,總有一天會使我感到沒有接受蒙梭羅先生的愛而可恥地悔恨?不,我對您不談什麼條件,我認輸了,我依了您,我是您的人了,比西,至少從愛情上說,我是屬於您的。留下來吧!朋友,現在既然您我的生命已經合而為一,請您守衛著我們吧!”

說著這些話的時候,狄安娜將她又白皙又細長的一隻手擱到比西的肩上,把另一隻手伸給他,比西接過來,充滿柔情地把自己的嘴唇緊貼上去。狄安娜承受了他熱烈的一吻,不由得戰慄起來。

這時候響起了冉娜的輕微腳步聲,還聽見她故意咳了兩聲。

她帶來了一束剛剛開放的鮮花,和春天的第一隻剛從蛹殼裡脫身而出的蝴蝶,翅膀作紅黑色。

兩隻緊緊握在一起的手本能地鬆了開來。

冉娜早已看到了他們的動作,她說道:

“對不起,好朋友,打擾你們了。不過現在我們必須回去,否則人家就要來找我們了。伯爵先生,請您回去騎您那匹半小時可以跑十六公里的良馬吧!我們要儘可能慢地走回家去,家裡離這裡只有一百五十步遠,我們一路上有許多話要談呢? 比西先生,您的固執使您失去在城堡美餐一頓的機會,這頓飯可美啦,對一個剛騎過馬和翻過牆頭的人來說,就更可口了;我們在飯桌上可以大開玩笑,還不算您同狄安娜可以眉來眼去,使得您心癢難熬。走吧!狄安娜,我們回去吧!”

冉娜抓住她的女友的臂膀,稍微使點勁,要把她拉走。

比西微笑著注視她們。狄安娜半個身子仍然向他側著,把一隻手伸過去給他。

他走到她們身邊,問道:

“您要對我說的話,就是這些嗎?”

狄安娜答道:“明天見,不是說好了嗎?”

“只在明天見嗎?”

“明天也見,天天都見。”

比西禁不住發出了一下快樂的低喊聲;他吻了吻狄安娜的手,然後最後一次向兩個女人道別,就走了,或者正確點說,就逃走了。

因為他覺得他需要很強的意志力,才能同他一直以為沒有希望再見的意中人分手。

狄安娜一直目送他到樹林深處,一邊用手挽住女友的臂膀站在那裡,一邊傾聽他的腳步聲,直到聽不見為止。

比西完全消失以後,冉娜說道:“好了,狄安娜,現在你願意同我談一談了吧!”

狄安娜像從夢中驚醒那樣,慌亂地說道:“啊,是的,我在聽你說。”

“那好!明天我要同聖呂克和你爸爸一同去打獵。”

“怎麼!你把我一個人留在城堡裡?”

冉娜說道:“親愛的朋友,你聽我說,我也有我的道德誡條,有些事我是不會同意去做的。”

蒙梭羅夫人臉色發白,大聲說道:“啊!冉娜,你怎麼能對我說這些無情的話呢?我是你的朋友啊!”

冉娜依然不動聲色地說:“沒有哪個朋友能忍受下去,我不能繼續這樣了。”

狄安娜眼淚汪汪地說:“我本來以為你是愛我的,可是你卻刺傷了我的心;你說你不能繼續這樣了,你的意思指繼續什麼?”

冉娜在狄安娜的耳邊輕輕地說:“繼續嘛,繼續妨害你們一對可憐的情侶自由自在地談情說愛。”

說完她撲哧一聲笑了,狄安娜把她一把摟在懷裡,在她的眉開眼笑的臉上吻個不止。

她還在狄安娜懷裡的時候,狩獵隊震耳欲聾的喇叭聲響起來了。

冉娜說道:“走吧!他們在叫喚我們了,可憐的聖呂克一定是等得不耐煩了。不要對他冷酷無情,如同我對你的那位穿肉桂色上衣的意中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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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 有人出三百金幣要買比西的馬,比西將馬免費贈送

第二天一早,昂熱城裡最早起來的市民還沒有進早餐的時候,比西便動身了。

他在路上不是奔跑,而是縱馬飛翔。

狄安娜登上城堡的一個平台,從那裡她可以看見綠草叢中蜿蜒通過的那條白色曲折的道路。

她看見遠方有一個黑點像流星似的向著這裡飛來,留下後邊的道路,像捲曲的綢帶似的,越放越長。

她馬上走下平台,目的是不讓比西久等,而且讓他知道她在等他。

陽光剛剛到達大橡樹的樹梢,草上綴滿露珠。遠處山上響起了聖呂克吹的號角聲,那是冉娜叫他吹的,目的是叫狄安娜記住她的功勞:她讓狄安娜一個人單獨留下了。

狄安娜的心中充滿了動人心絃的熱烈的歡樂,她覺得自己沉浸在自己的青春、美麗和愛情中,有時,在奔跑中,她彷彿覺得她的靈魂已經展開雙翼把她的軀體帶到天主身邊。

可是從房子到他們幽會的地方路途很長,狄安娜的一雙小腳在茂密的草叢中奔走得累極了,有好幾次她上氣不接下氣,都喘不過氣來了。因此,等到她到達幽會地點的時候,比西已經爬到牆頂,正在往下跳。

他看見她在奔跑,她歡樂地低聲喊了一下,他張開雙臂迎著她走過來,她雙手捂著胸膛撲倒在他的懷裡。他們清晨的見面禮,就是長時間的、熱烈的擁抱。

他們有什麼話要說呢?他們在相愛,這就夠了。

他們有什麼要去思索的呢?他們互相注視著對方,這就夠了。他們有什麼要希冀的呢?他們現在並排坐著,手拉著手,這就夠了。

一天的光陰,像一小時那樣快就過去了。

狄安娜第一個從充滿幸福的甜蜜的夢中醒了過來,比西緊緊地擁抱著她,對她說道:

“狄安娜,我覺得我的生命從今天才開始,我覺得我今天才開始看清了通向永生的道路。您不必懷疑,您就是給我照亮了無數幸福的明燈;我以前對這世界和活在世界上的人們的環境一無所知,因此,我現在能對您重說一遍我昨天說過的話:我既由您而生,我也會同您一起死。”

她回答他說:“至於我,我曾經有一天毫不猶豫地投入死神的懷抱,今天我卻害怕生命過於短促,不能夠享盡您的愛情所能給我帶來的一切幸福。可是為什麼您不到城堡裡來呢,路易?我的父親見到您一定很高興;聖呂克先生是您的朋友,他為人謹慎,能夠守口如瓶的……請您想一想,我們能夠多見面一小時,其價值真是無可估量。”

“唉!狄安娜,如果我到城堡一小時,我就能經常到那裡去;如果我經常去,一全省不久都會知道。消息傳到那個惡魔、你的丈夫耳朵裡,他就會馬上奔回來……您又不肯讓我為您把他除掉……”

狄安娜說道:“有什麼用?”那口氣只有在情侶中才會有。

“為了我們的安全,換句話說就是為了保障我們的幸福,我們必須對所有的人嚴守秘密;聖呂剋夫人已經知道了……聖呂克很快就會知道。”

“啊!為什麼……”

比西說道:“您對我會隱瞞什麼事情嗎?現在我說的是對我。”

“沒有……什麼也沒有。”

“我今天早上寫了一封短信給聖呂克,約他在昂熱城裡見面。他會來的。我要他以貴族身份保證對我們的事一點也不洩漏。狄安娜,這樣做十分重要,因為現在人們在到處找我。我們離開巴黎的時候,形勢已經非常嚴重。”

“您說得對……而且我父親是一個謹慎小心的人,雖然他很愛我,但也可能向蒙梭羅先生告發我。”

“那麼我們就不要讓人看見我們吧……如果天主一定要將我們交給我們的仇人,起碼我們可以說,我們沒有別的辦法。”

“天主是善良的,路易;在這種時候不要懷疑天主。”

“我並沒有懷疑天主,我怕的是嫉妒您的幸福的魔鬼。”

“同我說再見吧!爵爺,回去不要走得太快,您的馬真使我害怕。”

“不要怕,我的馬已經認識路了;它是我騎過的馬中最溫順、最可靠的一匹。我在回城的路上,即使我在迷迷糊糊地回想我們甜蜜的愛情,它也用不著我拉一拉馬韁繩,自己就能帶我回目的地。”

一對情侶交換了許多諸如此類的甜言蜜語,當中還夾雜著無數的親吻。

最後狩獵的號角越來越臨近城堡,奏起了冉娜同狄安娜約定作為暗號的那支曲子,比西於是走了。

他一路上回想著這情意綿綿的一天,對自己目前能夠自由自在感到非常驕傲,因為過去他一直被金鎖鏈纏繞在富貴榮華和親王的恩寵中。走到離城不遠的地方,他發覺關閉城門的時候快到了。他的馬在樹叢中和草地上吃了一天青草,正在繼續趕路。黑夜臨近了。

比西正準備策馬將浪費掉的時間抓回來,突然聽見背後有馬匹快跑的聲音。

對於一個要避人耳目的人,尤其是熱戀中的情人,一切都似乎帶著威脅性質。

在這一點上,情場得意的戀人同小偷之間有相同之處。

比西正在考慮是策馬快跑,趕在他們前頭好呢,還是讓過一旁,讓他們過去較好。可是不等他想好,後面的馬跑得那麼快,轉眼之間就趕上了他。

他們一共兩個人。

比西覺得自己一人能敵四人,自不必懦怯地躲避兩個人,於是就閃過一旁;只見其中一個騎馬的人,已經把後腳跟刺入馬腹,他的同伴還不住地鞭打他的馬。

同伴用濃重的加斯科尼口音說道:“到了,昂熱城快到了;再給您的馬兒三百馬鞭,一百下馬刺,鼓起勇氣,加一把勁,就到了。”

走在前面的那人回答:“這匹馬已經氣也喘不過來,渾身顫抖,虛弱無力,不肯前進了……只要我能到達我的城市,我願付出一百匹馬的代價。”

比西心想:“原來這是一個遲歸的昂熱人……我真笨,準是被恐懼嚇傻了!我好像認識這個嗓音。他的馬倒下來了……”

這時候兩個人已經到了比西跟前。

他大聲喊道:“當心,先生,快把腳離開鐙子,快!快!您的馬要倒下來了。”

事實上那匹馬果然側身倒了下來,一隻腳在那裡迅速抽動,彷彿在犁地一般。突然間它的大聲喘息聲停了下來,它的眼睛失去光澤,白沫使它窒息,很快就斷了氣。

跌下馬的那人向比西叫喊:“先生,我出三百金幣買您的坐騎。”

比西一邊走過去一邊叫起來:“啊!我的天主!……”

“您聽見我的話沒有,先生?我有急事……”

比西認出來人就是安茹公爵,他有說不出的激動,顫抖地說:“啊!親王,拿去好了,我不要錢。”

就在這時候,只聽見咔嚓一聲,親王的同伴把手槍上了膛。

安茹公爵向他的那個無情的衛士大聲叫喊:“不要開槍!不要開槍!奧比涅先生,我敢發誓,他是比西。”

“是呀,是我,親王!可是您為什麼在這種時候到這條路上來弄得您的馬死掉?”

奧比涅說道:“原來是比西先生,那麼,大人,您再也不需要我了……請您像《聖經》上所說的一樣,讓我回到派我來的人身邊去吧!”

親王說道:“請您接受我誠懇的感謝,通過這件事,我們的友誼便牢不可破了。”

“我既接受您的感謝,也接受您的友誼,大人,希望有一天我會提醒大人說過這樣的話。”

比西說道:“奧比涅先生!……同大人在一起……啊!我簡直摸不著頭腦了。”

親王說道:“你難道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親王的口氣帶有不滿和不信任,比西覺著了……“你在這兒,不是來等我的麼?”

比西馬上想起他這次偷偷地到安茹來,可能在多疑的弗朗索瓦心裡引起疑團,他對自己說:“見鬼!別露了餡了!”然後對公爵說:“我不僅是等您,而且給您備好了良馬,既然您想在城門關閉以前進城,就請上馬吧!大人。”

他把馬牽給親王,安茹公爵這時正忙於在自己的馬的馬鞍下面將幾件重要文件取出來。

掉轉馬頭的奧比涅說道:“再見了,大人。比西先生,謝謝您了。”

他走了。

比西輕輕一跳,坐在馬屁股上,安茹公爵的後面,一邊駕著馬向城裡走去,一邊低聲自問,這個渾身穿黑衣服的親王,是不是由於嫉妒他的幸福而從地獄裡跳出來的魔鬼。

他們進入昂熱城時,恰好市政廳吹響了第一次號聲。

“大人,現在怎麼辦?”

“回到城堡去。掛起我的旗子,叫大家前來向我敬禮,而且召集全省貴族來見我。”

比西答道:“那最容易辦到。”他已經下決心聽從命令以爭取時間,何況他遇到的是他最料想不到的事,除了消極聽命以外,他不能幹別的事。

他大聲向吹完第一遍號角的兵士們叫喊:“喂!吹號的先生們!”

號兵朝他們看看,只見兩個人滿身塵土,汗流浹背,又沒有隨從,就不理睬他們。

比西向他們走過去,嘴裡喊道:“喂!喂!……難道主人回到家裡沒有人認識了?…去把值日官叫來!”

這種傲慢的口氣使號兵們怔住了,其中一個走了過來。

他仔細看了看公爵,驚叫起來:“天主耶穌!這不是我們大人回來了嗎?”

公爵的相貌很容易辨認,因為他的鼻子有點畸形,就像希科在歌裡所唱的一樣,彷彿有兩個鼻子。

號兵抓住另一個驚訝得跳起來的號兵的手臂,大喊:“公爵大人!”

比西說道:“你們現在知道得跟我一樣清楚了,鼓足你們的氣,拼命吹響軍號吧!讓全城的人都知道大人在一刻鐘內就回到家裡。大人,我們慢慢地走回城堡。尋找我們走到的時候,晚餐也準備好了。”

事實上,號角聲一響,一群人早圍攏來了,第二次號角聲響以後,全城各地的孩子們和老大娘們都奔過來了,一面奔,一面叫喊:

“大人回來了!……歡迎!歡迎!”

市政官員、省長、地方上的頭面人物,都紛紛向王宮擁去,後面跟著人數越來越多的群眾。

正如比西預料那樣,城裡當局不等親王回到城堡,早已在那裡恭候親王大駕了。

親王走過碼頭的時倏,他簡直無法通過密密重重的人群;虧得比西叫來了一個號兵,他拿著軍號敲打人群,才能開出一條路來,讓親王一直走到市政廳門前。

比西充當後衛。

親王說道:“先生們,忠誠的朋友們,我又回到我親愛的昂熱城來了。在巴黎,最可怕的危險威脅過我的生命,我喪失過自由。只是由於一些好朋友的幫助,我才逃了出來。”

弗朗索瓦用嘲諷的眼神望了比西一眼,比西明白他的用意,不禁咬了咬嘴唇。

“自從我回到你們的城裡來,我的安全,我的生命,都有了保證。”

官員們聽了後都感到愕然,他們只是輕輕地喊了一聲:

“我們的主人萬歲!”

老百姓習慣於親王每次回來都有一些賞賜,他們以強有力的聲音叫喊:“歡迎!”

親王說道:“我們吃晚飯吧!從早上起我就沒有吃過東西。”

他以安茹公爵的資格在昂熱城堡裡豢養著全體僕人,一下子全擁上來包圍著他,其中只有少數幾個頭目認識他們的主人。

接著他又會見了城裡的貴族和貴婦。

接見一直持續到午夜。

全城燈火輝煌,大街小巷和廣場上不時響起了慶祝的槍聲,大教堂的鐘都敲響了,風把善良的昂熱人傳統的快樂的喧鬧聲一陣陣一直傳送到梅里朵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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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 安茹公爵的外交手腕

等到街上慶祝的槍聲逐漸稀少,大教堂的鐘放慢了敲打的速度,候見廳裡沒有了客人,只剩下比西和安茹公爵兩人以後,公爵說道:

“我們來談談吧!”

弗朗索瓦依靠他的敏銳觀察力,心中早已清楚,比西這次同他會見,較諸平時,更主動同他接近。他運用他在宮廷所獲得的知識,斷定比西目前處境尷尬,因此,他認為只要耍點小聰明,就可以佔盡便宜。

可是比西在這段時間裡也作好了準備,他毫不畏懼地等著。

他也說:“大人,我們談吧!”

親王說:“我們最後見面的那天,您病得很重,我的可憐的比西。”

年輕人回答:“不錯,大人,那時候我的確病得很厲害,我能夠復原,真可以說是個奇蹟。”

“那一天您身邊有一個醫生,他為了救您,變得十分瘋狂,我覺得他對凡是想接近您的人,他都要亂咬狂吠一通。”

“這話也不錯,親王,因為奧杜安老鄉相當愛我。”

“他一定要您躺在床上,對嗎?”

“這也是使我氣得發瘋的一點,殿下也看到了。”

公爵說道:“如果您真的氣得發瘋,您就應該把他趕走,順從我的要求,陪我一起出去。”

比西手裡在翻來覆去地撥弄一頂藥劑師的帽子,嘴裡說道:“當然!”

公爵繼續說:“可是由於事關重大,您怕牽累了您?”

比西一下將帽子戴在自己頭上,幾乎蓋住眼睛,說道:“您說什麼?親王,我相信聽見您說我怕牽累了我?”

安茹公爵說道:“我就是這樣說的。”

比西從椅子上跳起來,站直在地。

他大聲說:“大人,您胡說,您在騙您自己,因為您對您自己剛才所說的一番話,一個字也不相信。在我身上有二十來次傷疤,足可證明我曾多次受過牽累,可是我從來沒有害怕過。我認識的人中,沒有幾個敢說這樣的話,能夠提出同樣的證明。”

公爵臉色煞白十分激動地說:“您是永遠有理的,比西先生。人家指責您,您總是喊得比別人更兇,您以為這樣就佔理了。”

比西說道:“不,大人,我不是經常有理,這我知道,可是我很清楚我什麼時候理虧。”

“您在什麼時候理虧呢?我請您說出來。”

“當我為忘恩負義的人幫忙的時候。”

親王陡然站立起來,帶著他在某種場合下特有的威嚴說道:“老實說,先生,我認為您忘掉了您的身份。”

比西說道:“好呀!大人,我忘掉了自己的身份;我請大人生平第一次也忘掉一下自己的身份吧!或者請大人忘記我吧!”

比西走了兩步,準備出去,可是親王比他更快一步,在門口擋住了比西。

公爵說道:“您敢不敢否認,您拒絕同我外出那天,我前腳走,您後腳就出去了嗎?”

比西說道:“我從來不否認任何事,大人,只除了人家想強迫我承認的事。”

“那麼請您告訴我,為什麼您堅決要留在您的公館裡?”

“因為我有私事要料理。”

“在您家裡料理嗎?”

“在我家裡或者在別的地方。”

“我認為一個貴族既然當了親王的侍從,他就應該主要關心親王的事情。”

“慣常料理您的事情的,大人,如果不是我,還有誰?”

弗朗索瓦說道:“這一點我並不否認,平時我總認為您是老實可靠而且忠心耿耿的,我甚至於要說,對您的壞脾氣,我也可以原諒。”

“啊!您真是一位心地善良的親王。”

“是的,那是因為您恨我也有一定的道理。”

“您承認了吧!大人?”

“是的,比方我答應過您不再寵愛蒙梭羅先生卻沒有做到。看來您非常恨蒙梭羅先生。”

“我?一點也不恨他。我只不過覺得他的樣子很醜,我希望他離開宮廷,不要在我的眼前出現。可是您,大人,恰恰相反,您很喜歡他的長相。這是屬於個人愛好問題,沒有什麼好討論的。”

“好吧!那麼您就為了這麼一件小事就惱了我,像一個完壞了惹不起的孩子一樣;我要告訴您,您拒絕同我出去,在我走後您立刻出去闖禍,這就犯了雙重錯誤了。”

“我闖了禍?我?剛才您還說我怕牽累……大人,請您前後要一致,我闖了什麼禍了?”

“您當然闖了禍。您憎恨埃佩農先生和熊貝格先生,我完全理解。我也憎恨他們,甚至恨之人骨。不過只能恨在心上,等待時機。”

比西說道:“哎喲!還有什麼,大人?”

“把他們殺死,殺死兩個,或者殺死四個,我只會對您感謝不盡。可是千萬不能惹怒他們,尤其是當您遠遠地離開他們的時候,因為他們的憤怒會落到我的頭上。”

“請您說,我對這位可敬的加斯科尼人,究竟做了些什麼?”

“您指的是埃佩農,對嗎?”

“是的。”

“您叫人用石頭扔他。”

“我?”

“結果他的上衣被撕得一條條,他的斗篷被扯成一塊塊,他只好穿著短褲回到盧佛宮。”

比西說道:“好呀,這算一個,第二個就是那個德國人熊貝格,我對他做過什麼錯事沒有。”

“您敢否認您把他扔到染缸裡去嗎?事情過後三小時我見到他,他還是渾身天藍色,您認為這樣只是同他開玩笑嗎?算了吧!”

親王說到這裡禁不住笑了起來,比西想起了熊貝格在染缸裡的那副樣子,也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比西說道:“那麼人家都以為是我作弄他們的了?”

“不是您難道是我?”

“大人,您居然有勇氣來指責一個想出這種種辦法的人!哼!我剛已經對您說過了,您是一個忘恩負義的人。”

“我同意。現在,說實話,如果你真的為了這些事而出外躲避,我原諒你[注]。”

“真的嗎?”

“真的,用榮譽擔保;可惜我對你的不滿還不止這些。”

“請說吧!’,

“談談我自己吧!”

“好。”

“你做過什麼事來救我脫離窘境?”

比西說道:“我做過的事,您看得很清楚。”

“不,我沒有看出來。”

“我到安茹來了。”

“換句話說,你逃走了。”

“是的,因為我逃脫了才能使您也逃脫。”

“可是你難道不能留在巴黎附近,偏要逃得那麼遠?我覺得你留在蒙馬特爾,比在昂熱對我更有用。”

“啊!這就是我們意見分歧的地方,大人,我喜歡到安茹來。”

“這個理由不充分,您不能不承認,您的任性……”

“不,我的任性有一個目的,就是到這兒來為您招募人員。”

“啊!這就不同了。那麼您說說,您幹得怎樣了?”

“明天我再給您解釋清楚,大人,因為現在正好是我必須離開您的時間。”

“為什麼要離開我?”

“因為我要同一個重要人物會晤。”

“啊!如果是這樣,那就不同了。去吧!比西,不過要小心謹慎。’”

“小心謹慎?有什麼用?我們在這裡難道不是強者嗎?”

“不管怎樣,別冒險。你已經做得卓有成績了嗎?”

“我到這兒才兩天,怎麼能夠……?”

“最低限度,你還在隱姓埋名吧!”

“我當然在隱姓埋名!您看我穿的是什麼服裝,難道我平日會穿肉桂色的緊上衣嗎?我穿著這身可怕的緊身衣服,都是為了您。”

“你住在哪裡?”

“啊!我說出我的住處,您就能估量一下我對您多麼忠心耿耿。我住在……我住在城牆附近的一所破房子裡,開門就見到河流。您呢?親王,輪到您說了,您是怎麼走出盧佛宮的?為什麼您會在大路上,騎著一匹疲乏不堪的馬,同奧比涅先生在一起?”

親王說道:“因為我有朋友幫助。”

比西說道:“您,有朋友幫助?算了吧!”

“真的,我有你不認識的朋友。”

“好極了!這些朋友是誰?”

“納瓦拉國王,還有你看見過的奧比涅先生。”

“納瓦拉國王……啊!不錯,你們曾經一起搞過陰謀。”

“我從來不搞陰謀,比西先生。”

“不搞嗎?去問一問拉莫爾和柯柯納吧!”

親王神情憂鬱地說道:“拉莫爾的死是為了他的另一罪行,而不是人們相信的罪行。”

“好吧!別管拉莫爾了,談談您自己吧!因為我們在拉莫爾的問題上觀點是很難一致的,大人。您是從哪兒走出盧佛宮的?”

“從窗戶逃出來的。”

“真的嗎?從哪一個窗戶?”

“從我臥房的窗戶。”

“您知道有條軟梯嗎?”

“什麼軟梯?”

“衣櫥裡的軟梯。”

親王臉色泛白,說道:“原來你知道有條軟梯?”

比西說道:“當然囉!殿下知道我曾經有幸進入過這間房間。”

“是的我妹妹瑪戈住在那裡的時候吧!對嗎?你居然從窗口爬進去。”

“當然囉!您自己不也是從窗口爬出來的嗎?川我驚奇的,是您怎麼能找到那軟梯的。”

“那不是我自己找到的。”

“那麼是誰找到的?”

“誰也不是,是有人告訴我的。”

“誰?”

“納瓦拉國王。”

“啊!納瓦拉國王知道有這梯子,我真不敢相信。大人,現在您到了這兒,平安無事而且身體健康,我們就可以在安茹點燃戰火,一直燒到昂古摩瓦和貝亞恩,這場小小的火災一定很可觀呢? ”

公爵問道:“你不是說有一個約會嗎?”

“啊!真的。可是我們談得起勁,我就忘記了。再見吧!大人。”

“你要騎你的馬嗎?”

“不!大人既然用得著,就把它留下好了,我還有另一匹。”

“那麼,我就收下了。以後我再同你算帳。”

“好,大人;天主保佑帳算下來我不欠您什麼!”

“為什麼這樣說?”

“因為我不喜歡平日為您審核帳目的那個人。”

“比西!”

“對了,大人,我們有約在先,不再談論這些事了。”

親王覺得比西是他所需要的人,向比西伸出了手。

比西也把手伸過去,可是同時不住地搖頭。

他們兩人分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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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七 聖呂克的外交手腕

比西在濃厚的夜色中,步行回寓。他在寓所裡並沒有見到約好的聖呂克,只收到聖呂克的一封信,說他明天前來拜訪。

第二天,清晨六時,聖呂克果然帶了一個跟班,離開梅里朵爾,向昂熱城走來。

他走到城腳下,城門剛開,他沒有注意到老百姓奮起的激昂狀態,一直來到比西的寓所。

兩個朋友熱烈地擁抱。

比西說道:“親愛的聖呂克,我在這所破房子裡接待您,要請您多多原諒。我目前在昂熱安營紮寨了。”

聖呂克說道:“是的,就像戰勝者在戰場上安營紮寨一樣。”

“親愛的朋友,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親愛的比西,我們夫婦之間永遠不保密,她把一切都告訴我了。現在我們之間完全一致了,您是我在各方面的先生,請接受我的衷心祝賀;既然您請我來,我就不揣冒昧,給您一個忠告。”

“請說吧!”

“快點把這個可惜的蒙梭羅殺掉,宮廷裡誰也不知道您同他妻子的關係,現在正是時候,不過要幹得徹底,不能讓他留下狗命。這樣以後您娶他的遺孀的時候,起碼不會讓人說您殺死他為的是霸佔他的妻子。”

“這計劃我也想到過,是十全十美的,可惜有一個障礙。”

“您看清楚了,什麼障礙?”

“就是我向狄安娜發過誓,不傷害她的丈夫的生命;當然,除非他先來攻擊我。”

“您做錯了。”

“我?”

“您做的是大錯而特錯的事。”

“為什麼?”

“因為這樣的誓言是不能發的。真見鬼!您如果不抓緊時機這樣做,您如果不是先下手為強,狡猾得勝過狐狸的蒙梭羅就會發現您的所作所為,他是一個沒有半點騎士風度的人,一旦發現他就會殺掉您。”

比西微笑著說:“我的命運就聽憑天主安排吧!如果我殺死狄安娜的丈夫,我不僅失信於她……”

“狄安娜的丈夫!……您知道得很清楚他並沒有成為她的丈夫。”

“是的,不過名義上他總是她的丈夫。我要說的是,如果我殺死他的丈夫,我不僅失信於她,親愛的朋友,而且社會上也會譴責我,這樣,今天他在人人眼中都是一個惡魔,我一旦把他送進棺材,他在人人眼中立刻會變成天使。”

“所以我沒有勸您親手殺掉他。”

“派人去暗殺他!啊!聖呂克,您給我的忠告大不像話了。”

“什麼?誰叫您派人去暗殺他?”

“那麼您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沒有什麼意思,親愛的朋友。這只不過是我腦子裡閃過的念頭,我自己還沒有考慮成熟,不能完整地告訴您。我同您一樣,也不喜歡這個蒙梭羅,雖然我憎恨他的原因同您不一樣。不要談論丈夫了,我們來談談妻子吧!”

比西微微一笑,說道:

“您是一個很講義氣的朋友,聖呂克。請您相信我對您的友誼,您知道,我的友誼包含三個內容:我的財產,我的劍和我的生命,今後都要為您服務。”

聖呂克說道:“謝謝,我接受您的好意,不過有一個條件,就是要允許我以同樣方式回報。”

“現在我問您,您要談關於狄安娜的什麼事?”

“我想問您,您是否打算有時也到梅里朵爾來?”

“親愛的朋友,我感謝您的一再邀請,不過您知道我有顧慮,不能前去。”

“我都知道,雖然蒙梭羅高我們有一百二十公里遠,您卻害怕在梅里朵爾碰見他,您怕要同他握手,同一個自己想扼死的人握手是很難堪的;您也怕看見他擁抱狄安娜,看見自己的心上人被人擁抱,那就更難堪了。”

比西勃然大怒,說道:“您就是這樣理解我不到梅里朵爾去的原因嗎!現在,親愛的朋友……”

聖呂克誤會了比西的意思:“您是要我離開這兒了?”

比西說道:“不,不,恰恰相反,我請您留下來,因為現在輪到我來向您提一些問題了。”

“請問吧!”

“您昨天晚上聽見鐘聲和槍聲沒有?”

“聽見了,我們正在那裡研究這裡發生了什麼事呢? ”

“今天早上,您進城以後,發現有什麼變化沒有?”

“似乎人心很激動,對嗎?”

“對的。”

“我正要問您這股激動從哪裡來的?”

“是從安茹公爵昨天到達這裡來的,親愛的朋友。”

聖呂克從坐椅上跳起來,彷彿有人告訴他魔鬼出現似的。

“公爵到昂熱來了!人家說他被關在盧佛宮哩。”

“正是由於他被關在盧佛宮他才能來到昂熱。他是從一扇窗戶裡逃走的,到這兒避難來了。”

聖呂克問道:“那又怎麼樣?”

比西說道:“是這樣,親愛的朋友,這是一次極好的機會,您可以報復一下陛下對您的迫害了。親王已經有一個黨派組織,他會建立一支軍隊,我們將要挑起一場小小的內戰。”

聖呂克驚叫:“啊!啊!”

“我打算請您和我並肩作戰。”

聖呂克突然用冷淡的態度說:“攻打國王嗎?”

比西說道:“我不能說一定是攻打國王,我只說攻打那些拔劍來打我們的人。”

聖呂克說道:“親愛的比西,我到安茹來是呼吸鄉間新鮮空氣的,不是來攻打國王陛下的。”

“可是您總得讓我介紹您給親王殿下吧!”

“不必了,親愛的比西;我不愛昂熱,不久我就要離開這裡,這個城市真討厭,烏黑烏黑的,石頭像奶酪一樣軟,而奶酪卻像石頭一樣硬。”

“我親愛的呂克,您如果同意我對您的請求,您就幫了我的一個大忙了,公爵問我到這兒來幹什麼,我不能告訴他,因為他自己也愛過狄安娜,而且失敗了,我使他相信我到這兒來是為了招募城裡的全部貴族都參加他的組織,我今天早上甚至說過,我同其中一位約好了談話。”

“好吧!您就告訴他您看見了這位貴族,他要求給他六個月時間來考慮。”

“親愛的聖呂克,如果我要告訴您老實話,您這個人脾氣暴躁同我一樣。”

“請聽我說,我在這世界上只珍惜我的妻子,而您呢,只珍惜您的意中人,我們來個約定吧:在任何情況下,我只保護狄安娜;在任何情況下,您只保護聖呂剋夫人。這是一份愛情協議,不錯,但是不要政治協議,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夠取得一致。”

比西說道:“我看我只得向您讓步了,聖呂克,因為目前這時刻您佔著上風,我有求於您,您卻不一定需要我。”

“不過,恰恰相反,我需要您的保護。”

“怎麼回事?”

“比如叛軍——起義以後,人們一定會稱他們為安茹佬——到梅里朵爾來包圍洗劫呢,不是要您保護嗎?”

比西說道:“見鬼1您說得對,您不希望居民們遭受攻城劫掠之苦。”

兩個朋友都哈哈大笑起來。這時候,城裡響起了隆隆的炮聲,比西的跟班已經三番兩次來通知伯爵,親王想見他,他們再次發誓要作非政治性的聯盟,然後兩人高高興興地分手了。”

比西直奔公爵的城堡,全省各處的貴族都紛紛向這裡湧來。安茹公爵回來的消息像隆隆的炮聲一樣,一直傳到昂熱周圍十幾公里的地方,城鎮鄉村都被這特大新聞鼓動起來了。

比西趕忙為公爵安排了一個正式接見儀式,一頓晚宴,以及許多演講。他認為親王接見賓客,參加飲宴,尤其是發表演講的間隙,他總有時間去會見狄安娜,哪怕就是一時半刻也好。因此,他為公爵安排了幾小時的節目以後,就回到寓所,騎上他的第二匹馬,飛似的直奔梅里朵爾而去。

剩下公爵一個人,他發表了富有說服力的演說,談到神聖聯盟時聽眾的反應非常好,關於他同吉茲幾位公爵的結盟關係只用一筆帶過,把自己裝扮成由於被巴黎市民熱烈擁護而被國王迫害的親王。

在他回答問題和讓人吻手之際,他仔細檢閱一下在場的貴族,密切注意哪些人已到來,尤其注意那些缺席的人。

比西回來時,已是下午四點。他一跳下馬便奔到公爵面前,渾身是汗和塵土。

公爵說道:“啊!我的勇敢的比西,看來你已經開始工作了。”

“大人,您已經看見了。”

“你很熱吧!”

“我跑了很多路。”

“當心不要生病,也許你的身體還沒有完全復原。”

“沒有什麼危險。”

“你從哪兒來?”

“從附近郊區來。親王殿下滿意嗎?到的人多嗎?”

“是的,我相當滿意;不過,比西,我看還缺一個人。”

“誰?’,

“受你保護的人。”

“受我保護的人?”

“是的,就是梅里朵爾男爵。”

比西變了臉色,只說了一聲:“啊!”

“這個人千萬不可忽視,雖然他已經忽視了我,因為男爵在本省是極有影響的人物。

您相信是這樣嗎?”

“我敢肯定,他是神聖聯盟在昂熱的常駐專員,他是由德·吉茲先生親自挑選的;一般而論,幾位吉茲先生都識人善用,這個人必須來,比西。”

“可是如果他不肯來呢,大人?”

“如果他不肯來,我可以採取主動,我親自去見他。”

“到梅里朵爾去嗎?”

“為什麼不行?”

比西的眼睛裡禁不住射出嫉妒和兇狠的光芒。

他說道:“的確,為什麼不行?您是親王,您可以愛幹什麼就幹什麼。”

“不過,你認為他還在恨我嗎?”

“我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呢?”

“你沒有見過他嗎?”

“沒有。”

“你在做省內知名人士的工作,你應該同他打過交道。”

“如果他要同我打交道,我當然不會失掉機會。”

“結果呢?”

比西說道:“結果是我沒有福氣,答應他的事情我沒有做到,不能很快地趕去見他。”

“他想做的事情不是做到了嗎?”

“您說什麼?”

“他想把女兒嫁給伯爵,伯爵不是已經娶了她嗎?”

比西說道:“好了,大人,別談這些了。”

他轉過身去,背對著親王。

這時候,又有新來的貴族到了,公爵迎了上去,只剩下比西一個人。

親王的話使他陷入了沉思。

對於梅里朵爾男爵,親王的真正想法是什麼呢?

真像親王所說的那樣麼?他到底是否想把受人尊敬而且富有勢力的老男爵拉到自己一邊,把他視為加強自己力量的支柱呢,還是他只把自己的政治企圖作為接近狄安娜的方法呢?

比西客觀地仔細研究一下親王的處境:親王已經同他的哥哥國王鬧翻,他被逐出盧佛宮,在省裡當上了謀叛作亂的頭頭。

他把親王的物質利益同他一時衝動的愛情兩者放在天平上衡量一下。

他認為同別的利益相比,愛情的利益是十分輕微的。

如果公爵不犯後一個錯誤,比西對公爵的其他一切錯誤都準備加以原諒。

整個晚上,比西都陪同親王殿下以及昂熱的貴族們開懷飲宴,還要招待昂熱的貴婦們;後來召來了幾名小提琴手,比西還教這些閨秀們跳最新式的舞蹈。

不用說,他成了日秀們崇拜的對象,丈夫們嫉妒的目標;其中有幾個丈夫注視他的樣子使他感到十分不快,他就多次翹起鬍子,而且向三四位丈夫詢問他們肯否屈尊陪他踏著月色到草坪上散步。

由於他的名聲早已先於他的到來而傳遍了昂熱,沒有人敢接受比西的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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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 比西的外交手腕

比西在公爵府門口,看見一張坦率、真誠和笑嘻嘻的臉,他還以為這張臉在幾百公里以外,現在突然遇見,不禁大喜過望,說道:

“啊!是你,雷米!”

“天主保佑,是我,大人。”

“我剛想寫信叫你到這兒來。”

“是嗎?”

“一點不假。”

“那樣的話,真是巧極了,我還怕您要罵我呢? ”

“罵你什麼?”

“罵我不得到您的同意就來了。可是我聽說安茹公爵大人逃出了盧佛宮,回到他自己的省裡來,我想起您正在昂熱郊區,我認為可能發生一場內戰,有不少你攻我打的場面,您的皮膚上可能被戳了許多洞,由於我愛您同愛我自己一樣,甚至愛您甚於我自己,所以我就趕來了。”

“你做得對,雷米;我發誓,我真想念你。”

“熱爾特律德好嗎,大人?”

比西微笑著說:

“我答應你我一見到狄安娜,就向她打聽熱爾特律德的情況。”

雷米說道:“為了報答您,請您放心,我一見到她,就向她打聽蒙梭羅夫人的情況。”

“你真是一個可愛的夥伴,你怎麼找到我的?”

“找到您並不難:我問人公爵府在哪裡,我找到公爵府以後,將馬牽進親王的馬廄,天主保佑,我一眼就認出了您的馬,我就在公爵府門前等您。”

“是的,親王的馬倒斃了,我把羅蘭借給他,他沒有別的馬,就把羅蘭留下了。”

“從這件事裡我就看出您的為人,您才是親王,親王該是奴僕。”

“別忙著把我捧得那樣高,雷米,你去看看我住的地方吧!”

他一邊說,一邊把奧杜安老鄉帶到城牆邊他的破房子裡。

比西說道:“好呀,你看見我的宮殿了,你就在這裡找個地方儘可能住下來吧!”

“這倒不難,您知道,我不需要多少地方,而且必要時我可以站著睡覺,我累得夠嗆,這樣做也不困難。”

兩個朋友——因為比西待奧杜安老鄉如朋友,而不是僕人——就分手就寢。比西因為狄安娜和雷米都在他的身邊而感到加倍滿意,一覺睡到天亮。

公爵就不同了,他為了舒舒服服地睡一覺,叫大家不再鳴槍放炮,教堂的鐘早已自動停止敲動,因為敲鐘人的手已經起了無數水泡。

比西一早就起來,直奔公爵府,同時叫人通知雷米到那裡找他。

他一心想從公爵初睡醒時的醜態,窺探一下公爵的內心想法,因為一個人剛被人叫醒時的表情最容易透露真情。

公爵醒過來了,可是他有點像他的哥哥亨利戴著面具睡覺一樣,什麼表情也不流露出來。

比西白白早起一趟了。

他心中早已準備好一本帳,把公爵要做的事—一列好,全都是十分重要的。

首先,到城外去視察一下城牆的工事。

其次,檢閱居民和他們的武器。

然後去武器庫檢查一下,定購各種武器。

仔細查核省內的稅收,目的是給親王的善良而忠心耿耿的臣僕僕增加一小筆附加稅,以作裝飾馬車內部之用。

最後,是寫些信件。

可是比西事先已經知道他對最後一項不能寄託多大希望,因為安茹公爵很少寫信,從那時候起他已經恪守下述格言:寫成文字容易留下痕跡。

因此比西雖然準備好對付公爵可能產生的壞念頭,可是正如我們上面所說的一樣,伯爵眼看著親王睜開眼睛,卻不能從他的眼裡看出什麼。

公爵說道:“啊!啊!你已經來了!”

“當然囉,大人。我睡不著,殿下的利益一直在我的腦子裡旋轉。今天早上我們幹什麼呢?我說,去打獵好不好?”

比西一邊說一邊心中暗想:“好呀!這又是我沒有想到的一種消磨時間的方法。”

公爵說道:“怎麼!你說你整夜想著我的利益沒有閤眼,原來你想了一夜只是來向我建議去打獵,真不像話!”

比西說道:“大人說得對,何況我們又沒有獵犬。”

親王說道:“連犬獵隊隊長也沒有。”

“啊!我覺得沒有他,狩獵反而更開心。”

“我跟你不一樣,我很想念你。”

公爵說這句話時神情極為古怪,比西注意到了,他接著說:

“您這位可敬的朋友似乎也沒有把您營救出來。”

公爵淡淡一笑。

比西說道:“好,我認得這種笑法,可不是好兆頭,必須提防蒙梭羅。”

親王問道:“那麼說你恨他?”

“恨蒙梭羅嗎?”

“是的。”

“我為什麼要恨他?”

“因為他是我的朋友。”

“恰恰相反,我十分可憐。”

“這話是什麼意思?”

“您捧得他越高,將來他跌下來的時候,跌得越重。”

“這話一說,我看出來你今天脾氣很好。”

“我?”

“是的,你只有在脾氣好的時候才對我說這些話。不管怎樣,我堅持我的說法,蒙梭羅在這一帶對我們是很有用的。”

“為什麼?”

“因為他在這兒有產業。”

“他嗎?”

“是他的,或者是他妻子的,反正一樣。”

比西咬了咬嘴唇。公爵又回到昨天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避開的話題上來。

比西說道:“您這樣想嗎?”

“當然。梅里朵爾離昂熱才十二公里,你曾經把老男爵帶來見我,難道你不知道?”

比西明白他不能把這件事推得一乾二淨,只得說:

“當然囉!我把他帶來見您,那是因為他苦苦纏住我不放,不達目的誓不罷休,起碼也要像聖馬丁[注]那樣,到手一半,所以我才帶他來見您……況且,我並沒有幫他什麼忙。”

公爵說道:“聽我說,我有一個主意。”

比西對親王的所有主意向來抱有反感,他在心裡罵了一句:“見鬼去吧!”

“是的……蒙梭羅勝了你一局,我要在第二局給你扳回來。”

“您到底怎樣做法,親王?”

“很簡單。比西,你瞭解我嗎?”

“不幸得很,我很瞭解,親王。”

“我認為我是這樣一個人,受了侮辱而不處罰侮辱我的人嗎?”

“那要看情形而定。”

親王露出一個比剛才的微笑更陰險的微笑,咬緊嘴唇,點了點頭。

比西說道:“請您說清楚一點,大人。”

“很簡單!犬獵隊隊長搶走了我心愛的姑娘去做他的妻子,我呢,我也要搶走他的妻子來做我的情婦。”

比西使盡力氣想微笑一下,可是不管他多麼熱心要達到這個目的,他依然沒有笑出來,只做了一個鬼臉。

他囁嚅著說了一句:“搶走蒙梭羅先生的妻子!”

公爵說道:“我覺得這並不困難,他的妻子已回到她的領地,你告訴過我她憎恨她的丈夫,我可以毫不誇口地說她寧願要我,而不要蒙梭羅,尤其是如果我答應她……給她我答應的東西。”

“您答應給她什麼呢,大人?”

“答應她除掉她的丈夫。”

比西差一點就要叫出來:“啊!為什麼您不馬上實行呢?”

可是他有足夠的勇氣,剋制住自己。

他問道:“您會做這件善事嗎?”

“你等著瞧吧!不過,我總得要去梅里朵爾拜訪一下。”

“您敢去嗎?”

“為什麼不敢?”

“您答應過我的事情沒有做到,在老男爵面前失去信用,您還有臉去見他嗎?”

“我有一條非常好的理由可以說服他。”

“您有什麼鬼理由?”

“當然有。我會對他說:我沒有廢除他們的婚姻,是因為蒙梭羅知道男爵是神聖聯盟的主要負責人之一,而我是聯盟的領袖,蒙梭羅威脅我說要到國王那裡去告發我們兩個。”

“喔唷!……這是殿下自己虛構出來的理由嗎?”

公爵答道:“我不得不說實話,這並不完全是我虛構的。”

比西說道:“那麼我就明白了。”

公爵誤會了比西的意思,說道:“你明白了?”

“是的。”

“我要使他相信,我讓他的女兒結婚,目的是救他一命,因為他的生命受到了威脅。”

比西說道:“這真了不起。”

“難道不是嗎?喂!比西,我想起來了,你看一看窗外。”

“幹什麼?”

“叫你看你就看吧!”

“我看過了。”

“天氣怎麼樣?”

“我不得不向殿下承認今天天氣很好。”

“好!你去叫人備馬,我們去拜訪一下這位梅里朵爾的好好先生。”

“馬上就去,大人。”

在這一刻鐘以來,比西一直在扮演“陷入窘境的馬斯卡里葉”[注]這樣一個永遠引人發笑的角色,現在他假裝出去走了一趟,實際上只走到門口就走回來了。

他問道:“對不起,大人,請問您要多少匹馬?”

“四五匹就夠了,你瞧著辦吧!”

“既然您授權給我辦,大人,我就叫備一百匹馬。”

親王驚異地問:“一百匹馬!要這許多幹什麼?”

“為的是萬一遇上敵人攻擊,我可以保證約有二十五匹可以生還。”

公爵渾身一震。

他問道:“遇上敵人攻擊?”

比西接下去說:“是的,我聽說這裡一帶有許多樹林,我們遇到伏兵,這是毫不稀奇的事。”

公爵說道:“喔唷!你這樣想嗎?”

“大人知道,真正的勇士從來不輕視小心謹慎。”

公爵沉吟不語。

比西又說:“我去叫備一百五十匹吧!”

說完,他第二次向門外走去。

親王說道:“等一等。”

“有什麼事,大人?”

“比西,你認為我在昂熱安全嗎?”

“當然囉,這城不很堅固,不過,如果加強防守……”

“是呀,加強防守!可是也可能防守得不理想,你儘管有萬夫不當之勇,但是你永遠只能在一個地方,分身無術呀。”

“這話說得不錯。”

“既然比西都懷疑我在城裡是否安全,我一定不安全了;如果我在城裡也不安全……”

“我沒有說過我懷疑,大人。”

“好了,好了,如果我處境不安全,我必須迅速採取措施。”

“這話真是金玉良言,大人。”

“好吧!我去視察一下城堡,然後固守不出。”

“您說得對,大人,這是很好的防禦手段。”

比西囁嚅著說不下去了,他從來不害怕,不會說什麼謹慎小心的話。”

“我還有一個主意。”

“今天早上真是豐收時節啊,大人。”

“我想請梅里朵爾一家人到我們這兒來。”

“大人,您今天的思想非常正確而且有魄力!……請您起來去巡視城堡吧!”

親王呼喚底下人,比西趁這機會走了出去。

他在房間裡找到奧杜安老鄉,他要找的就是他。

他把他帶到公爵的辦公室,寫了一封短信,走進溫室,摘了一束玫瑰花,將信卷在玫瑰枝上,跑到馬廄裡,給羅蘭裝上鞍韉,把花束交到奧杜安老鄉的手裡,請他上馬。

然後,他像阿曼引導馬爾道歇[注]一樣,把他帶出城,領到一條小路上。

比西對他說:“在這條路上你讓羅蘭自己走好了,走到盡頭是一座森林,你在森林裡可以發現一座花園,園外有圍牆,羅蘭走到圍牆的一處地方停下來以後,你就扔這束花過去。”

那封短信內容如下:“等待的人不來了,原因是不等的那個人倒來了,他仍然愛著,比以前更加厲聲恫嚇。請接受這封短信難以表達的一切。”

比西松開韁繩,羅蘭便一溜煙似的向梅里朵爾奔去。

比西回到公爵府,親王已穿好衣服。

對雷米來說,這段路只花了半個小時,他信任主人的話,讓羅蘭帶著他像風捲殘雲那樣越過草場、田野、樹林、溪流、小丘,一直到一堵半毀敗的牆下為止。牆頂上的常春藤,彷彿把牆頂同橡樹的丫校連接起來。

雷米到達以後,站在馬鐙上,再將那封信縛縛牢,大聲喝了一聲,就把花束扔過牆頭。

牆那邊傳來一聲驚呼,他知道那封信已到達收信人手中。

雷米再也沒有別的事了,因為發信人並沒有要求回信。

於是他掉轉馬頭,準備從來路回去。誰知那匹馬早已習慣於在這時候飽餐一頓橡栗,雷米打亂它的習慣,使它非常不滿,雷米只好認真地給它嚐了一頓馬刺和鞭子。

羅蘭發覺自己犯了錯誤,只好邁著習慣的步伐回去了。

四十分鐘以後,它像認出林間道路似的認出了自己的新馬廄,走回自己的位置,喂草架上堆滿了乾草,食糟裡放著滿滿的燕麥。

比西陪著親王視察城堡。

雷米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檢查通向一道暗門的地道。

他問雷米:“你看到什麼?聽到什麼?幹了什麼?”

雷米回答:“看到一堵牆,聽到一聲驚叫,跑了二十八公里。”回答十分簡練,就像斯巴達的孩子,為了保持呂庫爾戈斯[注]制定的法律的榮耀,挺身讓狐狸咬肚子的動作一樣簡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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