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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回 友敵混淆行詭辯 是非大白破奸謀

東門壯在鐵廣夫妻一放暗器之時,已是料準他們的偷襲必然不能成功,早就在煙霧消散之前溜走了。

雷震嶽笑道:“今天他是公證人的身份,按照江湖規矩,與其今日與他為難,倒不如讓他再來搗亂的好,就只怕他不敢自投羅網。不過我還有一事未明,想問石星賢侄。”

“不知伯伯想要知道什麼?”

“聽說你們本來是打算留在蘇州的,怎的忽然又到了這裡?”

陳石星道:“我正是要把一個好消息告訴兩位伯伯。”

單拔群連忙問道:“可是你們已經打聽到葛南威的消息了麼?”

雲瑚笑道:“豈只消息,他的人已經回來了。”

單拔群喜出望外,“怎樣找到他的?”

雲瑚笑道:“單伯伯,你的眼光真是不差,給你說對了。”

單拔群一怔道:“我說對了什麼?”

雲瑚說道:“是那位巫姑娘將他救了出來,後來又在暗中幫助我們,我們才能找到他的。”當下將找到葛南威的經過,一五一十的說給單拔群知道。

單拔群笑道:“我早就看出那位巫姑娘對南威沒有惡意,總算沒看錯人。南威如今是在——”

陳石星道:“在我們離開蘇州那天,他已經和丐幫的焦舵主前往太湖了。”

雷震嶽霍然一省,說道:“對,太湖三十六家水塞的總寨主王元振今年做六十大壽,他的壽辰是本月廿二日吧!”單拔群笑道:“正是。我本來想邀你一起趕會的。”

雷震嶽笑道:“其實我也有這主意。不過在今日之前我可不知自己是否有命去喝他的壽酒。現在是可以和你們一起去了。”

兩天之後,他們已是一葉輕舟,逍遙在太湖之上。

風平浪靜,凝眸望去,但見萬頃茫茫,水天一色“,太湖七十二峰迤邐迎來,有如翡翠屏風,片片飛過。

雲瑚在這如詩似畫的景色之中,也不禁逸興遙飛,輕輕吟道:“燕雁無心,太猢西畔隨雲去,數峰清苦,商略黃昏雨。”這是宋代詞人姜白石的名句,雲瑚低吟半闕,便即笑道:“可惜現在未是黃昏,也沒有雨。”

陳石星笑道:“還是沒有黃昏雨的好。前兩句何等灑脫飄逸,要是加上了後兩句的景色,那可就嫌有點悽苦了。”雲瑚笑道。”不錯,我現在著群峰起伏,隱現湖中,也只覺心曠神怡,並無白石老人感受的那種‘數峰清苦’的滋味。”

說罷,忽地朝陳石星笑了一笑,按下去道。”面對如此幽美的湖光山色,我倒想聽聽你的琴聲了。”

陳石星道:“好,我給你彈一曲張於湖(宋代詞人,曾中狀元)的念奴嬌。這首詞雖然寫的是洞庭湖景色,移到此處,也很合適。”

雲瑚說道:“不錯,此詞豪情勝慨,正合咱們心境。你彈吧!我給你伴唱。”琴聲一起,雲瑚唱道: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無一點風色。玉樹瓊田三萬畝,著我扁舟一葉。素月分輝,銀河共影,表裡俱澄澈。悠然心會,妙處難與君說。應念嶺海經年,孤光自照,肝膽皆冰雪,短髮蕭蕭襟袖冷,穩泛燴溪空闊。盡棍西江,細斟北斗,萬象為賓客,扣弦獨嘯,不知今夕何夕?”中秋才過三天,也算得是應景了。

琴聲一止,忽聽得有人喝彩道:“彈得好,喝得也好!”

雷震嶽和單拔群聽得有人喝彩,不禁也都是吃了一驚。原來在他們附近的水面,並無船隻。極且遠眺,只是隱約可見一面風帆。若說喝彩的人在那條船上,距離這麼遠,還是聽得如此清楚,那人的功力之深,也就可想而知了。

陳石星吃了一驚,說:“這人用的似乎是傳音入密的上乘內功。”

雷震嶽嘆道:“不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這句話當真說得半點不假。此人的內功之高之純,實是我平生僅見。想不到會在此處碰上如此人物。單兄,你對武林人物比我熟悉,你可知道這人是誰麼?”

連“一柱擎天”雷震嶽都如此說,陳石星和雲瑚不禁更為驚駭了。大家都把眼睛看著單拔群,希望他能夠說出此人來歷。

單拔群想了一想,說道:“張丹楓大俠我曾有幸見過,要是張大俠尚未逝世的話,我會懷疑是他。但張大俠早已在四年前去世,我可真想不到還有誰能有此功力了。”

雷震嶽道:“他的功力竟比得上一代武學的大宗師張丹楓大俠麼?”單拔群道:“比之張大俠雖然還有不如,但在我所認識的武林前輩之中,已是沒有能及他了。”

雷震嶽道:“單兄,你見聞廣博,你再仔細想想,或許這人你雖然並不認識,卻曾聽人說過?”

單拔群道:“厲抗天的師父喬北溟當年是和張大俠分庭抗禮的大魔頭,但聽說他也是早已在海外死了。”

陳石星道:“不錯。厲抗天喪命在我師父掌下,我曾親耳聽得他說他那次是要找我的師父為他的師父報仇的。既然用到‘報仇’二字,可知喬北溟的死訊是真不假。”雷震嶽道:“想不出那就算了。依常理推測,既然有這樣的人物來到太湖,今天又是王元振的壽辰,自必是來給王元振賀壽的了。咱們到了西洞庭山,料想就可以知道他是誰了。”

單拔群忽道:“我想起一個人來了!”

雷震嶽道:“是誰?”

單拔群道:“東海龍王!”

雷震嶽道:“東海龍王是什麼人?”

單拔群道:“他是、是——”

正說話之間,前面那條船已是出現在他們的視力範圍之內。

只見那條船大得驚人,約莫有二三十丈長,三層樓高。是一條名符其實的“樓船”。

雷震嶽道:“這種樓船,似乎不是在江河行走的!”

單拔群道:“不錯,這是用來飄洋過海的樓船。啊,你們看見了那面旗幟嗎?”陳石星定睛看去,只見一面大旗,在船頭迎風飄揚。旗上繡著一條張牙舞爪的緝龍。

龍是帝王的標誌,這條船居然敢用龍旗,先莫問主人是誰,他的膽大處亦是足以驚世駭俗了。

單拔群吁了一口氣,說道:“我猜得不錯,果然是東海龍王!”那座樓船乘風疾駛,比小船還快得多,沒過多久,就只看見桅尖,船身已是隱沒在煙波浩渺之中。依水程推斷,這條船已是到了西洞庭山的山腳,船上的人也可能已是棄舟登陸了。

雷震嶽道:“船在西洞庭山停泊,看來果然是去給王元振祝壽的了。單兄,這東海龍王是什麼來歷,你還沒有說呢? ”雲瑚則迫不及待的問道:“他是好人還是壞人?”

單拔群道:“我不知道他是好人還是壞人,甚至不知道他是姓甚名誰。”

“我只知道他是縱橫東海的一股海盜首領,殺人掠貨,對黑白道都不買帳的海上霸王。因他以龍旗作為標誌,故此人們稱他為東海龍王。他很少在陸上露面,故此中原的武林人士,知道他的人並不多。

雷震嶽皺眉道:“像這樣的一個人,王元振的名頭雖然不小,恐怕也未必放在他眼內,他怎肯‘屈駕’來給王元振賀壽?事情似乎有點可疑吧!單兄你可知道他是王元振的朋友嗎?”

單拔群道。”我曾聽王元振談過他,但據王元振說,他也是從未見過東海龍王的,更談不上有什麼交情了。不過或許他是由於惺惺相借,幕名前來與王元振結納也說不定。”

他們這一葉輕舟,雖然比不上那艘海船之快,速度也不算慢。不見那艘海船之後約莫半個時辰,他們也到了西洞庭山了。當下一行四人,舍舟登陸。

西洞庭山雖遠不及五嶽名山之高大,但懸崖峭壁,奇石嶙峋,卻也予人以崔夷萬丈的感覺。雷震嶽等一行四人舍舟登陸,但見山下田畝成行,山上盡是果樹,濃蔭相接,花果飄香,單拔群告訴同行諸人:“王元振行寓兵於農之法,山寨弟兄的口糧,一半是憑耕種,一半是靠打魚。除非貪官汙吏的不義之財他們才會強搶,一般正當的客商,他們是從不劫掠的。”

行到半山,已有兩個頭目上來迎接。他們是認識單拔群的,一見單拔群,便即喜形於色的說道:“單大俠,你來了就好了,我們真擔心你今天趕不回來呢? ”單拔群道。”有什麼事嗎?”

一個頭目道。”剛才來了一個非常特別的客人。”

單拔群道:“我已經知道了,是東海龍王。”那頭目道:“不錯,東海龍王帶了許多人來,他和我們可是一向沒有來往的。”單拔群道:“你懷疑他們來意不善?”

那頭目道:“除了東海龍王這幫人外,還有一些和我們雖然相識;但交情卻很普通,甚至是各行其是,風馬中不相及的黑道人物也來了不少。但這些人和東海龍王那幫人卻似乎相識,一見面就有說有笑的。我直懷疑他們是別有圖謀,來者不著,善者不來。”單拔群道:“好,那麼我走快兩步,去見你們的寨主,用不著你們帶路了。”

當下他們四人立即施展輕功,徑奔王元振總舵所在的西洞庭山主峰縹緲峻。

王元振是在聚義廳接受賓客的祝賀的。他們一進寨門,只見走來迎接他們的頭目面色都是有點異樣的沉重,來到聚義廳,便聽得裡面吵鬧之聲,恍若聚蚊成雷,說話的人太多,只聽出他們是在爭論,至於爭論什麼,一時間可就難以分辨了。單拔群無暇向知客多問,便即走迸聚義廳,正在門口,忽聽得王元振大聲說道:“我年紀老邁,過了今日,已是決意金盆洗手,這太湖寨主,我都不想當了,何況什麼江南的武林盟主?我自是更無此念。”

跟著有人說道:“是否需要一個武林盟主,大家也還意見紛紛呢,王寨主,你讓賢不嫌早了一點麼?”

又有人大聲叫道:“王寨主,你是龍馬精神,六十歲正是壯年,如何就說到金盆洗手四字?”

跟著有人叫道:“目前正有大事待決,王寨主就是想要金盆洗手,似乎也不當在這時候。”

單拔群聽得這些議論,不禁暗暗納罕,怎的突然會有推舉什麼武林盟主的動議?莫非就是東海龍王的黨羽搞出來的。真正的目的是要讓東海龍王統一江湖?‘大事待決’又是什麼‘大事’呢?還有一樣奇怪的是,王元振素來豪氣千雲,才不過是十天之前,我和他分手的時候,他也未曾向我表露有金盆洗手之意,怎的現在忽然說要退出江湖?”

心念未已,聽得一片嘈嘈雜雜的聲音嚷道:“王寨主若是當真倦勤,那咱們也不必勉強他了!”

“處非常之事,必須非常之人;這擔子是重了些,王寨主不願意挑,咱們就請能挑得起也願意挑的人擔當吧!”

“胡說八道,我們在太湖裡安窯立櫃,數十年來都是風平浪靜,何須什麼武林盟主?我們擁戴的也只能是天總寨主!”

“話可不是這麼說,如今我們受到官兵的壓迫,正是應當同心禦侮的時候,有個武林盟主,那又有什麼不好?”

許許多多人同時說話,竟是主張有武林盟主,主張“不必勉強”王元振再負重任的人多。而且這些人包括太湖三十六家寨主中的幾家寨主在內。

就在此時,單拔群一行四人已經走進了聚義廳,開始有人發現他們了。

認識單拔群的人多,登時就有許多人叫道:“大家且莫爭論,單大陝到了!”接著有人叫道:“啊,威震天南的‘一柱擎天’雷大俠也到了!”

只有陳石星和雲瑚,他們雖然是跟著兩位大俠進來,卻沒什麼人注意他們。

王元振喜出望外:“雷大俠,想不到大駕光臨,請恕失迎之罪。單大哥,你怎麼不早點給我捎個消息?”

單拔群道:“我也是前幾天才知道雷大哥來到江南的。我是特地到海寧去接他來的呢? ”

雷震嶽道:“我是特來給王總寨主拜壽的,王總寨主不必客氣。”

王元振疊聲說了兩句“不敢當”之後,哈哈笑道:“今日先有東海龍王,後有你們兩位稀客遠來,真是令得王某畢生永感榮寵之事。”

和王元振賓主對坐的是一個身高七尺開外的虯髯大漢,約莫五十歲未到的年紀,雙目炯炯有神,雷震嶽和單拔群二人來看,態度卻似乎頗為倔傲。

雲瑚悄悄在陳石星耳邊說道:“這人想必就是東海龍王了,哼,他這副自高自大的神氣,我一見就心裡生氣!”

那虯髯漢子忽地把目光投到陳雲二人身上,也不知他有沒有聽見雲瑚的說話。陳石星悄悄捏了捏雲瑚的手心,示意叫她莫要亂說。兩人退入人叢之中。

此時嘈嘈雜雜的聲音不知不覺都已靜止下來,大家都在注視東海龍王和兩位威震武林的大俠相會。

王元振開始介紹道:“這位是鼎鼎大名、縱橫海上的東海龍王司空舵主!”不出雲瑚所料,這虯髯大漢果然是東海龍王。

“這位是威震南天的‘一柱擎天’雷大俠!”

介紹完畢,東海龍王微一欠身,淡淡說道。”在下司空闊,久仰雷大俠盛名。”

在場的人,十九不知道東海龍王的真名實姓,此時才知道他叫司空闊。

他口裡雖然是說對雷震嶽“久仰”,但只是微一欠身,倔傲的神色依然未改,顯然是不怎麼把“一柱擎天”雷震嶽放在眼內。

許多人都為雷震嶽感到不平,雷震嶽卻似乎不以為意,按照普通的江湖禮節,不卑不亢的抱拳一揖,也是淡淡道:“請恕雷某地僻偏遠,今日方始知道東海龍王的大名,失敬了!”

針鋒相對,東海龍王的面色微變,隨即哈哈笑了起來。

“司空闊海上為家,長居化外,久矣不與中原君子交遊,失禮之處,雷大俠莫怪!”笑聲中重新施禮,還了一揖。恍似暗流般洶湧,無聲無息的突然捲來。雷震嶽只覺一股大力,撲擊他的胸口。

雷震嶽無暇思索,連忙抱拳,還以一揖。

兩股劈空掌力相撞,“波”的一聲,好似戳破了皮球,雷震嶽竟是身不由己的退了一步。

東海龍王發難在先,雷震嶽被逼防禦,自是難免稍稍吃虧,退這一步,其實是不能算輸的。

不過,這是對方借還禮為名的暗中較量,雷震嶽雖然明知是給對方佔了便宜,卻不能就此翻臉再施反擊的。他退了一步,表面看來,總是輸了。

東海龍王哈哈一笑,說道:“雷大俠、你大多禮了!”說罷,大馬金刀的便即坐下,他可不再還禮了。“這位是鐵掌金刀單拔群單大俠。”王元振跟著替單拔群介紹。

單拔群踏上一步,伸出手來,說道:“久仰東海龍王盛名,幸會,幸會!”

江湖上通行的“見面禮”,除了抱拳打拱之外,就是握手為禮。單拔群正是因為看見雷露嶽在劈空掌力上吃了虧,故而藉行禮為名,有意替雷震嶽出一口氣。

這一下登時引起全場注視、眾人俱是想道:“單拔群號稱鐵掌金刀,掌上的功夫自是十分了得。這次東海龍王恐怕是難免要吃點虧了。”

哪知雙掌一握,單拔群卻是不由得不暗暗吃驚。

原來雙掌一握,單拔群只覺對方的手掌軟綿綿的,似乎根本沒有發力,但單拔群逐漸把掌力加重,對方卻仍然是神色從容。不消片刻,單拔群已是默運玄功,把他的掌力發揮得淋淹盡致。他號稱“鐵掌金刀”,掌力只需用一半,就有開碑裂石之能,但此際已經用到全力,依然是奈何對方不得。

那麼剛猛的掌力發過去,竟如泥牛入海,一去無蹤,慣經大敵的單拔群也不能不暗暗吃驚了:“人稱東海龍王的武功深不可測,果然是言下無虛。”他是個武學的大行家,深知此際若然撤掌,東海龍玉的內力必將乘虛而入,是以只好咬緊牙根,繼續下去,全力施為。東海龍王臉上的神色絲毫不變,但旁邊的人若是細心觀察的話,也可以看見他的額角沁出一顆汗珠。只不過單拔群的神情卻是緊張得多。

王元振恐怕兩虎相鬥,必有一傷,正想和雷震嶽合力為他們化解,忽聽得東海龍王哈哈一笑,說道:“單大俠號稱的鐵掌金刀,果然名不虛傳,佩服,佩服!”笑聲中放開了單拔群的手掌,坐回原位。兩人移開腳步之後,眾人定睛一看,只見單拔群剛才站立之處,有個深深的腳印,東海龍王站立之處,卻是什麼痕跡也沒有。

單拔群能夠在厚實的青磚上踏出腳印,功夫的厲害自是足以駭人。俱落在武學行家的眼中,東海龍王的絲毫不留痕跡卻是更加駭人。王元振這邊的人不禁都是暗暗吃驚:“想不到鐵掌金刀的掌力,也還是要輸給東海龍王!”

只有武學造詣最深的雷震嶽心裡暗暗嘆了口氣:“又給東海龍王取巧勝了這場,真是不值!”

原來單拔群的掌力是外家功夫,東海龍王的掌力則是內家功夫。內功外功若然都是練到登峰造極境界,本來是難以軒輕的。不過從表面看來,練內功練得接近爐火純青之境,別人極難測出深淺;練外功的人可就比較容易看得出來。例如單拔群在用了全力的情況下,就難免留下腳印了。

其實單拔群和東海龍王的功力本來是旗鼓相當的,要是東海龍王不撤掌的話,最後的結果勢必是兩敗俱傷。

兩大高手和東海龍王暗中較量,相繼吃了啞虧。群雄不禁相顧失色。王元振咳了一聲,說道:“大家都相褒了,請坐下來繼續商談吧!”

哪知雷、單兩個剛剛坐下,東海龍王卻站起來。

“還有兩位少年英俠,王寨主,你可還未曾介紹呢? ”東海龍王說道。

剛才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一柱擎天”雷震嶽和“鐵掌金刀”單拔群這兩位大俠的身上,對和他們一起進來的陳石星和雲瑚二人誰都沒有留意,連王元振也只道他們是身份普遍的後起之秀,適逢其會,恰好和兩位大俠一同進來而已。他們是否和兩位大俠相識,王元振也是未知道的。是以縱然他們是“後起之秀”,在這樣的盛會之中,也還不值得王元振特別介紹。單拔群道:“陳世兄、雲賢侄請過來吧!”陳石星淡淡說道:“我是末學後進,不敢高攀……”話猶未了,雲蝴卻已輕輕笑道:“咱們雖是無名小輩,但難得有這機會,會會東海龍王又有何妨?”陳石星只好和她一同走了出來。

他們剛剛走出人叢,東海龍王便迎上去,向著陳石星哈哈笑道:“陳兄,我雖然還未知道你是誰,你卻是在座賢豪之中,我最佩服的一位!”

東海龍王剛才對兩位名震天下的大俠都那麼倔傲無禮,誰也想不到他竟會對一個年紀輕輕的人如此謙恭,這剎那間,不禁都愕住了。

陳石星怔了一怔,“司空舵主說笑了,晚輩擔當不起。”

東海龍王笑道:“我生平從來不會胡亂恭維別人的,你的武功深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最少有一樣本領,是當今之世,無人可比得上你的!”

眾人聽得東海龍王如此說法,這才對陳石星另眼相看,不覺都是豎起耳朵來聽。

“適才湖上得聆雅奏,古人所云的‘繞樑三日’之感尚未足喻,當今之世,我相信是沒有誰比得上陳兄的。不知三十年前,名揚天下的琴仙陳琴翁是陳兄的什麼人?”

陳石星道:“正是我的祖父。”

此言一齣,已經有一些人開始知道陳石星的來歷。東海龍王哈哈笑道:“這就怪不得了。嘿嘿,倘若說到武功,今日在這裡的人,連我在內,恐怕誰也不能稱為天下第一吧!不論哪一門本領,只要是天下第一的我就佩服,我這麼說,陳兄,你應該相信我是出於誠意吧!”陳石星道:“多謝舵主謬讚,晚輩愧不敢當。”東海龍王笑道:“你還客氣什麼?來來來,咱們過去談談。”一面說一面拉陳石星的手。

群雄剛剛見過他和單拔群以行握手禮為名暗中較量功夫,單拔群似乎還吃了多少虧的。此時見他拉著陳石星的手,不禁都是大吃一驚。陳石星也怕他是重施故技,不敢不著意提防。當下立即默運張丹楓所傳的內功心法,把一股若有若無,似虛似實的內力運到掌心。

東海龍王雖是邪派的大魔頭,但也有一個好處,乃是頗識憐才。他本來無意較量陳石星的武功的,但由於他是武學的大行家,此際忽地感覺陳石星的內功極為奇妙,看得出他是對自己採取防禦態勢,但那股內力卻是若隱若現,欲拒還迎。饒是他見多識廣,也猜不透陳石星練的是屬於哪派內功。好奇之心一起,東海龍王情不自禁要試一試陳石星的功力了。

但陳石星既沒有采取主動攻擊,他只好先行運功試探了。這情形恰好和他剛才與單拔群暗中較量的情形一樣,不過是顛倒過來,由他站在單拔群剛才的位置而已。

海龍王逐漸把內力一分一分的加上去,兀是試探不出陳石星的深淺,直到使出六七成內力,這才隱隱感到陳石星的反擊之力。感覺到陳石星這股內力雖然沒有他的雄渾,但精純厚重似乎還在自己所學之上。東海龍王不願傷害陳石星,當然也不想輸給陳石星,吃了一驚之後,心裡想道:“這少年人的來歷定必不凡,我也該適可而止了。”於是放開了陳石星的手,又再哈哈大笑起來。

“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這兩句老話說得不錯,想不到陳兄琴技無雙,武功也這麼了得!”

此言一齣,不知道陳石星來歷的人固然是驚異之極,那些知道陳石星來歷的人,不覺也都悚然動容。

在眾人喝彩聲中,陳石星卻是不禁心裡暗道了一聲“慚愧!”

原來在東海龍王用到七分內勁之時,陳石星已是使盡氣力。倘若繼續相持下去,只怕陳石星非受內傷不可。

單拔群這才站了出來,朗聲說道:“這位陳石星老弟是張丹楓大俠的關門弟子!”

王元振吃了一驚,說道:“敢情就是數月前大鬧紫禁城的那位陳少俠麼?”

單拔群道。”不錯,這位雲姑娘單名一個瑚字,她是——”

王元振哈哈笑道:“不用你說我也知道了,雲姑娘是雲狀元雲重的孫女,雲大俠雲浩的千金,對麼?陳少俠和雲女俠的雙劍合壁,天下誰不聞名!”

雲瑚斂手一禮,微笑道:“司空舵主,單叔叔是我爹爹的好朋友,他和王寨主看在我爹爹的份上,給我臉上貼金,我是擔當不起的。司空舵主,你可莫要較考我的武功。”

東海龍王恭恭敬敬還了一禮,說道:“令尊是我佩服的人,只恨無緣見得。女俠家學淵源,不用試也知是造詣極深的了。”果然是普通的施禮,絲毫不帶掌風。

在張丹楓歸隱石林之後,雲浩就是江湖上最負盛名的大俠。如今雖然死了多年,武林中人提起他都還是肅然起敬。

忽聽得有人輕輕一聲咳嗽,站了起來,說道:“客人都已來齊了,我們還是言歸正傳吧!”

這人約莫四十左右年紀,頭戴方巾,三綹長鬚,相貌清秀,似是個文士模樣,只是一雙眼睛,一大一小,卻令人有一種“陰森莫測”的感覺。單拔群認得此人,心裡想道:“此人無風也要起浪,由他出面來幫東海龍王說話,料想不會安著什麼好心。”原來這個人複姓淳于,單名一個“通”字。平生居無定處,長年在江湖浪蕩,交遊極為廣闊,不論黑道白道,正派邪派,只要有名望有地位的武林大家,他都喜歡巴結。能說會道,也喜歡挑撥是非。不過由於他兩面俱圓,路路皆通,也有許多人願稱他結納,是以有人將他比作《封神榜》中的申公豹。他說了兩句“開場白”之後,見王元振沒有說話,便又接下去說道:“雷大俠,單大俠,你們恐怕還未知道要商量的是什麼事情吧!”單拔群道:“略有所知,願聞其詳。”淳于通道:“那就由我從頭說起好不好?”歪斜著大小眼,看了看王元振。王元振淡淡說道:“淳于兄伶牙俐齒,由你來說,那是最好也不過了。”

淳于通清了清喉嚨,說道:“今日商量的是對江南武林大有好處的一件事情,首先是東海龍王有意思和太湖三十六家的總瓢把子王元振老英雄攜手禦侮,進一步更歡迎江南的武林人士都來共訂盟約!”

單拔群道。”且慢。你說司空舵主意欲與王寨主攜手禦侮,不知是御什麼侮?”淳于通道:“那還用說,當然是抵禦官兵的欺侮。據我所知,朝廷已經加派水師來到太湖,只怕不日就要發動進攻,東海龍王在東海如今也是備受官兵的壓迫,還要對付倭寇,恐怕也不容易在海外立足了。雙方利害相同,依我看要是能夠合成一股,真正對大家都有好處……。”

話猶未了,忽地有人報道:“巢湖韓寨主到!”

王元振認得來客是江湖雙傑的“老二”韓勁宏,只見他滿面血汙,衣裳破爛,滿臉悲憤之色的急步跑來。

王元振吃了一驚,說道:“韓老弟,你怎麼啦?”

韓勁宏道:“我們的兩條船碰上了官軍水師,家兄和手下傷亡道盡,家兄亦已被抓去了,只有我一個人僥倖還能留著性命來給你老拜壽。”

巢湖雙傑的老大韓勁功武功高強,為人慷慨豪爽,在水道的各幫各寨之中,聲望和勢力都是僅次於王元振的。人人聽得他被軍官擄去,無不憤慨。

王元振虎目圓睜,“為了我的賤辰,連累許多好朋友遭難,我還有什麼面子接受你們‘賀壽’?這生日不做也罷!”

韓勁宏道:“王寨主,你千萬別這麼說。俗語說得好:將軍難免陣中亡。幹咱們這一行的,誰不隨時準備兩肋插刀!就是我們不來給你祝壽,官軍也要對付我們的。目前最緊要的是咱們怎樣去對付官軍。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好埋怨的?王寨主,你切莫自責!今天是你老的壽辰,咱們還是要盡情歡慶一天。明天再和官軍幹吧!”

淳于通豎起大拇指喝了一個“好”字,說道:“韓寨主說得有理!大家都看見官軍是怎樣壓迫咱們了,要是還不同心合力,成嗎?韓寨主你莫悲傷,有東海龍王和咱們聯手,令兄一定能救回本的。”

韓勁宏吃了一驚,說道:“原來這位就是名聞四海的東海龍王司空舵主嗎,幸會,幸會。”“他口說的話對東海龍王頗為尊敬,臉上卻一副茫然神氣。似乎做夢也想不到東海龍王會在此間出現,對東海龍王似乎也並不是非常相信。

淳于通道:“司空舵主,這個大計還是由你老人家自己說吧!”東海龍王道一個“好”字,站了起來,緩緩說道:“俗語說得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官軍敢欺侮咱們,咱們就不敢去打他們嗎?”

韓勁宏道:“司空舵主的意思是要和官軍大幹一場了?”

東海龍王道:“不錯,目前正是最好的機會。趁著王老寨主的壽辰,各路英雄豪傑都已來到,咱們要是能夠歃血為盟,同心合力,莫說區區幾營水師,再多的官軍,咱們也應付得了。說不定咱們還可以幹出一番大事業呢!”

單拔群道:“不知司空舵主要乾的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業?”

東海龍王道:“要是各位願意歃血為盟,咱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第一步先佔蘇杭二州,第二步取東南五省!”

淳于通道:“王老寨主,你們兩家利害相同,攜手禦侮之事,王老寨主當無異議吧!要是各位英雄也都同意的話,那麼咱們首先就得推舉一位盟主!”

王元振道:“茲事體大,請恕我不能立即答覆。”

淳于通道:“時機緊迫,請王老寨主當機立斷!”他與東海龍王一唱一和,口氣竟是咄咄逼人了。

王元振道:“再說我已年過六旬,老邁無能,要幹這等大事,恐怕也是力不勝任了。”淳于通道:“王老寨主,你太謙虛了。廉頗年過七旬,尚且有老當益壯的豪語,何況王老寨主才是做六十歲的生日呢?金盆洗手,閉門封刀,豈非言之過早?”

王元振道:“我如何能與古代的名將廉頗相比?”

淳于通道:“王寨主客氣了。不過,王寨主若是定要讓賢的話,咱們也不妨另選一位武林盟主。”說罷,眼睛望著東海龍王。

單拔群忽地朗聲說道:“且慢!”

淳于通道:“單大俠有何指教?”單拔群道:“武林盟主,且慢推舉。先得問問大家是否贊同造反!司空舵主,你的主張,乾脆說來就是‘造反’二字,我這說法沒錯吧!”東海龍王縱聲大笑,說道:“不錯。我們本來就是強盜,強盜還怕造反嗎?”淳于通立即附和:“是呀,在座各位英雄,十居七八,都是開山立櫃的瓢把子,不管你們幹這一行是出於何因,總而言之,統而言之,都不能不承認是強盜了!司空舵主快人快語,是強盜還怕造反,豈非笑話?不過,單大俠,你當然不是強盜,你若然愛惜羽毛,不屑參加我們這夥,那也聽便!”要知夠資格與東海龍王爭奪盟主之位的不過寥寥數人,單拔群就是其中之一,淳于通這番話的用意就是在於打擊單拔群,最好將他排擠出去。單拔群冷冷說道:“淳于先生,你扯得遠了。目前要商量的大事,是應否造反,造反又是造什麼樣的反,單某的身份問題,意向如何,這些都似乎不必勞煩大家討論!”淳于通不敢與單拔群頂撞,皮笑肉不笑的打了個哈哈掩飾窘態,“好,那我們再聽聽單大俠的高見。”說罷,在東海龍王側邊坐下。

單拔群朗聲說道:“盜亦有道,像王寨主從來不取不義之財,保護百姓,旺於朝廷千百倍。這種行徑,就和許多盜不同。在座的各位開山立櫃的瓢把子,相信絕大多數都是屬於這一種的。又比如在雁門關外佔山為王的金刀寨主,他固然與官軍為敵,但也曾虔次替朝廷抵禦瓦刺的入侵,這就只能稱為義軍,不能稱為強盜了,對麼?”有許多人齊聲說道:“對,盜亦有道,這話說得不錯!”

單拔群繼續說道:“造反也有多種,商湯討粱,武王伐紂,解民倒懸,是一種逼上粱山;替天行道,是一種佔山為王;割據稱雄,又一種;爭奪江山,想做皇帝,又是一種。司空舵主,你的造反,是哪一種呢?”

東海龍王傲然說道:“俗語說得好,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朝廷無道,天下豪傑之士,取而代之,就是想做皇帝,又有何不可!”

淳于通喝彩道:“壯哉!司空舵主說得對極了,皇帝並不是要註定姓朱的來做才行。明太祖朱元璋當年何嘗不也是造反才奪來的江山!”

雷震嶽由於和江南的武林人士不很相熟,一直沒有發言,此時忍耐不住,站起來道:“朱元璋的江山可是從蒙古人手中奪回來的!”

淳于通捋捋鬍鬚,歪斜著眼淡淡說道:“如今的大明天子可不是朱元璋了,朱元璋有功勞,他的後代子孫就應該永遠做皇帝嗎?”

雷震嶽早已看出東海龍王野心不小,他亦已隱隱感覺得到,東海龍王與淳于通一唱一和,鼓動群雄造反,內中心定是藏有極大的陰謀,但他拙於言辭,被淳于通巧言一駁,一時之間,還未想到應該如何措辭反駁才好。

此時群豪已是議論紛紛,人聲鼎沸,有一個人淚流滿面,嘶啞著聲音叫道:“官軍已經逼得我們無路可走,捉了咱們的親人,殺了咱們的弟兄,是可忍孰不可忍,你們還在討論要造什麼樣的反,我是粗人,我不懂什麼道理,就只知道要替我們跳馬澗的杜大哥報仇!有哪一位頭領,他就是要我殺上京城,我拼著一身剮,也甘願執鞭隨鎧!”

說話的是跳馬澗的二寨主房豪,大寨主杜謀是昨天在太湖被官軍捉了去的。

淳于通豎起大拇指道:“對,這才是好漢子!”

東海龍王說道:“王寨主,杜謀是你的客人,如今房兄要為他的杜大哥報仇,你總應該說幾句話吧!”

王元振十分難過,說道:“報仇我不反對,不過——”

淳于通道:“不過怎樣?”

王元振道:“報仇我不反對,怎樣報仇,似乎還可商榷。”東海龍王側目斜瞧,說道:“乾脆的說,你贊不贊成造反?”

王元振對他們的言論,隱隱覺得不妥,但也還未曾想得十分清楚,眼見眾議紛紛,東海龍王與淳于通又在一唱一和、辭鋒咄咄逼人,王元振終於嘆了口氣,說道:“我願付之公議,要是大家都不反對,我也沒有話說。”

淳于通一指韓勁宏,說道:“好,那麼你呢?你說該怎麼樣?”韓勁宏的哥哥給官軍擄去,淳于通自是以為他必然贊成造反無疑。韓勁宏神色一片茫然,半晌說道:“我不知道。找,我唯王老寨主馬首是瞻。”

太湖三十六家寨主之一的夏一成道:“咱們縱然不想稱王稱霸,但大夥兒擰成一股,也好叫朝廷不敢小覷咱們。就學金刀寨主的模樣,他在北方稱雄,王老寨主,你在南方稱雄,又有什麼不可?”

王元振苦笑道:“我怎能稱金刀寨主相比?”

夏一成道:“他可以做得到的,咱們為什麼做不到?所以依我之見,有個武林盟主也是好的。”他用的是“咱們”二字,已經不再單獨只提“王老寨主”,弦外之音,顯然是說倘若東海龍王要做這武林盟主的話,他也並不反對。

群豪意見紛給,三三五五,爭論不休,人聲鼎沸中,陳石星忽地站起來道:“請各位稍靜片刻,我有話說!”

他用的是張丹楓傳授的內功心法,運用丹田之氣說出話來,聲音不大,卻把滿大廳那一片嘈嘈雜雜的聲音都壓了下去,聲音鏗鏗鏘鏘,把群豪的耳鼓都震得有點嗡嗡作響。

眾人一驚之下,不知不覺都靜下來聽他說話了。唯一例外的是淳于通。淳于通是想“先下手為強”,立刻說道:“陳少俠剛在不久之前,曾與群雄大鬧京城,又曾與雲女俠闖過禁官,這正是天大的造反,想必對司空舵主的主張,應是沒有異議的了,對嗎?他特地這樣大捧陳石星,不問可知,乃是想要陳石星不便開口反對他們。

哪知陳石星卻不領他這頂高帽子的情,淡淡說道:“我還沒有說話,你怎麼知道我是贊成還是反對?”

幸虧淳于通臉皮厚,雖然頗感尷尬,還能厚著臉皮說道:“我是佩服陳少俠的英雄事蹟,故而忍不住要把陳少俠引為同調。既然陳少俠怪我多嘴,那就請陳少俠自己說吧!”陳石星正眼也不看他,緩綴說道:“不對,我和你唱的並不同一個調子。乾脆的說,我不贊成你們所想做的這種造反!”

此言一齣,東海龍王和淳于通固然感到失望,但還未覺得怎樣意外。倒是王元振這邊的人,有些人感到大惑不解了。

陳石星繼續說道:“數十年來,金刀寨主雄據關外,不知曾經多少次替朝廷打退了瓦刺的入侵,這是天下人所共見的。各位比我年長,知道的當然比我更加清楚!

“當然他也曾打過官軍,但那是被逼還手的,不能和抵抗瓦刺的入侵相提並論。”

“你們說要效法金刀寨主,似乎是應當效法他這種‘為國為民,俠之大者’的作為吧!”

夏一成面有愧色,勉強辯道:“陳少俠,你這道理是說得不錯。不過,瓦刺並未打到江南,我們怎能像金刀寨主那樣去和瓦刺打仗?目前只是官軍壓逼我們,我們為什麼不可以先打官軍?”群豪說道:“對呀,依我說瓦刺固然要打,昏君也要打。”

陳石星道:“兩個拳頭一齊打出去有力,還是一個拳頭打出去有力?”房豪說道:“當然是雙拳齊打有力!”

陳石星道:“若然一個拳頭還要同時打兩個強敵,那又如何?”房豪說道:“陳少俠,你當我是小孩子麼?誰也知道,要是這樣打法,那定然必敗無疑。”

陳石星道:“對呀!房寨主既然明白這個道理,那就應當明白為什麼我們不主張現在這個時候,同時也打昏君了!

“事有緩急輕重,目前瓦刺正在準備大舉入侵,我們也該全力對付。要是能夠令到朝廷和我們一起抗敵,那才是上策,對麼?”

房豪仍不服氣,“但官軍壓迫我們,難道我們就任由他欺侮嗎?”

陳石星道:“當然還是要理會的。但最緊要的是聯手抗敵!要是義軍的力量足夠作為抗敵的中流砥柱之時,料想官軍也不敢隨便向咱們挑釁。”

房豪氣平了些,“但我還是有一樣想不通,請陳少俠指教。”

“好說,好說。我見識淺陋,不過好在有各位前輩在場,說出來大家參詳。”

“乾脆的說,我不相信昏君!你以為他會真心和咱們攜手抗敵嗎?”

陳石星道:“這一問問得好,說老實話,我也不相信當今皇帝真心抗敵的!”

房豪大惑不解,說道:“既然陳少俠也不相信昏君,何以還要我們和他攜手抗敵?”

陳石星道:“做皇帝的最緊要的是什麼?是想坐穩江山,保持帝位。他要對瓦刺屈辱求和,無非也是為了這個目的,對麼?”房豪點了點頭,說道。”不錯!”

陳石星道:“那麼我們就告訴他,要是他不肯和我們聯手抗敵,我們就在各處豎起義旗,號召義師,替老百姓出頭抗敵。如此一來,絕大多數決心抗敵的百姓是擁護誰呢?”房豪說道:“我開始有點懂了。不錯,如此一來,昏君盡失民心,他的江山也坐不穩了。”

陳石星道:“要是他答應和我們聯手抗敵,我們就答應擁戴他繼續做皇帝,他權衡利害,你說他敢反對咱們的主張嗎?”

房豪至此方始消除疑慮,說道,“陳少俠,你講得真透徹,這我可懂了。”

韓勁宏問道:“那次你和雲女俠闖入禁官,就是為了求見皇帝老兒,申述你剛才所說的主張嗎?”

陳石星道:“不錯。我見到了皇帝,不出金刀寨主所料,他也被迫同意我們的主張了。”

當下陳石星把那次和皇帝談判的經過,除了還須保密的一小部分之外,都說了出來。說到他留書警告皇帝的那八個大字:“背信棄義,天子不恕”之時,群雄不禁都是意氣風發,掌聲如雷。

王元振站了起來,對陳石星深深一揖,說道。”陳少俠,多謝你一番高論,令我頓開茅塞。”

陳石星還禮道:“老寨主太誇獎了,我不過轉述金刀寨主的主張而已。”

夏一成道。”造反之事。可以緩提,但司空舵主乃當今豪傑,他肯和我們合作,我們實是不該拒納。”他這麼一說,好幾個寨主同聲附和,另外幾個寨主則持相反意見,雖然沒有明白說出要驅逐東海龍王,但顯然是不讚不成與他聯手。眾議紛雲,登時又是分成兩派,爭吵起來。淳于通忽地冷冷的說道:“不是我對陳少俠有什麼懷疑,不過陳少俠既然口口聲聲,說是代轉金刀寨主的主意,不知陳少俠可有什麼憑據能夠令得我們相信真是金刀寨主的主張?”正是:

舌劍唇槍猶未已,風波枝節又橫生。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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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回 江湖浪子遭懲戒 東海東王亦遁逃

這一“節外生枝”,倒是令得陳石星感覺有點為難了。

要知金刀寨主派沈匡、周復二人作為他的使者,前來京師與密謀起來的群雄聯絡之時,並不知道陳石星也有參加的。當然。不會有親筆的函件交給陳石星。沈周二人也沒想到會有這許多糾紛,為防意外只託陳石星口述,避免見之筆墨,料想王元振不會不信,卻哪知會有今日之事。

陳石星正感為難之際,葛南威忽地站了起來,說道:“我有憑據!”說罷,拿出他的玉蕭,一按蕭管,“嗚”的一吹,吹出一顆蠟丸,剝開蠟丸,拿出一張薄如蟬翼,上面寫滿蠅頭小字的紙條,交給王元振。

“這是林大哥託我代表‘八仙’給王寨主祝壽所寫的信,信中也有提到陳石星代表金刀寨主的事情,請王寨主一看就知道了。”葛南威說道。

原來葛南威是遲陳石星兩天動身的,“八仙”之首的林逸士老成持重,計慮周詳,想到茲事體大,還是由他親筆證明的好。故而寫了這封密函,說明“八仙”同意金刀寨主的主張,同時也證明了陳石星是金刀寨主代表的身份。

林逸士的筆跡許多人認識,看過這封信,對陳石星的身份無人懷疑。

王元振道:“陳少俠轉達的是金刀寨主的意思,既然大家對他的說話已沒懷疑,那麼對金刀寨主的主張是否還有異議?”韓勁宏首先說道:“金刀寨主是我最佩服的人,他說應該怎麼辦我就怎麼辦。”

房豪跟著說道:“本來我是不服氣的,但經過陳少俠不厭其煩的為我講解,利害極分明,我已經知道自己是個大草包了。何況目前不宜‘造反’,這是金刀寨主的主張,我還有什麼好說的!”說得眾人哈哈大笑。

群豪紛紛表示唯金刀寨主馬首是瞻,東海龍王帶來的那班人雖然不願就此罷休,但也不敢和眾人作對,只好暫不作聲。

王元振朗聲說道:“既然大家都沒異議,那麼今天的討論似乎可以結束了。多謝各位光臨,如今就讓我稍盡地主之誼,請各位喝杯水酒。”

淳于通忽地又站起來道:“且慢!”

王元振道。”不知淳于先生有何指教?”

淳于通道:“我們是專誠來給王老寨主祝壽的,這杯壽酒當然是要打擾的。不過大家也難得有這機會聚在一起,剛才大家曾談及的一件大事也還沒解決呢!”

王元振一皺眉頭,說道:“還有什麼大事未曾解決?”

淳于通緩緩說道:“金刀寨主的主張是目前不宜和官軍大幹,這個我本來不盡同意的,不過既然多數人都是這樣主張,我也願意附和眾議……”房豪性情最急,不待他把話說完,便即大聲說道:“有話快說,有庇快放!”

幸虧他的臉皮夠厚,裝作聽不見,繼續說道:“單大俠,陳少俠,你們都曾說過,咱們應該同心合力,擰成一股,對吧!”

陳石星道:“不錯,但這是為了大家合力,才能抵禦外敵的入侵。”

淳于通道:“抵禦外敵入侵,這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無須說了吧!總之,無論如何,都是應該大家團結一致的好,對吧!”這是一個原則問題,陳石星雖然討厭淳于通的為人,也只能點一點,說道:“不錯。”

淳于通道:“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千百人同心,其利海深。那麼我正式提議,咱們應該推舉一位武林盟主!”此言一齣,不但東海龍王那班手下轟然道:“好!”就是王無振的手下,也有不少人附和。

太湖三十六家塞主之一的史銅站起來說道:“淳于先生說得有理,各路英雄豪傑難得有這機會同聚一堂,咱們是該推舉一位武林盟主。”

另一位寨主夏一成也道:“不錯,有了武林盟主,以後咱們步調一致,不論是抵禦外敵或對抗官軍,都好辦事。”大多數人都是贊成有武林盟主的,雖然有若干人覺得這可能是東海龍王的陰謀之一,也不便反對了。

淳于通朗聲說進:“既然大家都沒異議,那麼咱們就開始推選喲。兄弟不揣冒昧,先提出一位天下聞名的英雄,想必大家都會同意他做武林盟主的。”

群雄以為他提出的人選必定是“東海龍王”司空闊,哪知他卻說道:“我心目中的武林盟主,就是此地的主人,太湖三十六家總頭領的王元振王老寨主!”

大出眾人意料之外,眾人不覺都是愕了一愕,方始拍掌叫好。

淳于通繼續說道:“王老寨主的武功高強,那是不須說了。而且他身居三十六家總頭領的身份,可說是既得地利,又得人和。德高望重,武林盟主理該非他莫屬!”

這番話表面聽來是對王元振大捧特捧,但仔細一想,卻是不無弦外之音。那是因為王元振目前所處的地位才推舉他的,亦即俗語所說“強龍不壓地頭蛇”的意思。

王元振怫然說道:“我早說過,我做了六十歲的生日之後,已是決定金盆洗手,閉門封刀的了。莫說我戴不起淳于先生給的鐵高帽,就是戴得起,我也決不會當這武林盟主的!”

淳于通正是要他這樣回答,便即說道:“既然王老寨主執意不肯出任艱鉅,那我也是無法勉強的。但群龍不可無首,我推舉司空舵主做咱們的盟主。”

史鏘首先附和,說道:“對呀,東海龍王縱橫四海,威震天下,聲望武功,足可與金刀寨主分庭抗禮。且又正當盛年,必然能夠帶領咱們幹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王老寨主既然執意讓賢,盟主一席,自當非他莫屬!”史銅是王元振屬下三十六家寨主中頗有地位的一個,他竟然首先附和,倒是頗出人意料之外。

但經他這麼一說,東海龍王那一班人固然更加得意洋洋,轟然道好,就是本來是王元振這一邊的人,也有許多人抱著“不得己而思其次“的心情,隨聲附和了。”

東洞庭山寨上餘迪民是王元振的左右手,橫了史銅一眼,心裡想道:“這小子和夏一成今日處處為東海龍王說話,如此吃裡扒外,看來很可能早已受了收買了。”但推舉盟主乃是眾人同意的事情,餘迪民對史、夏二人的態度雖懷不滿,甚至有所懷疑。卻也不便就此指責史銅的不是。正當他想要推舉另一個人的時候,東海龍王已是站了起來,微笑說道。”多謝各位愛戴,但我新從海外回來,可不敢當此重任。王老寨主既然執意讓賢,那我推舉一柱擎天雷震嶽大俠。”

餘迪民忙道:“是啊,雷大俠德高望重,威名早已遠播大江南北,年前蓮花峰一會,與會的天下群豪,無不深表敬佩。我擁護雷大俠做咱們的盟主。”

夏一成卻站起來說道。”雷大俠我也是佩服的,不過他不如司空舵主有一班弟兄,和江南水路的各處豪傑各個幫會,關係也似乎較淺。依我之見,不如請雷大俠擔任副盟主較為適當!”

另一個人說話更不客氣,他是東海龍玉的副手“大力神”南宮鼎,竟然“哼”了一聲,冷冷說道:“雷震嶽的這點威名,比起我們的司空舵主,恐怕還差得遠吧!”

東海龍王喝道:“不可對雷大俠無禮!”表面斥責,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是其辭若有憾焉,其心則實喜之。

餘迪民怒道:“南宮鼎,你敢小覷我們的武林領袖,不知你是有何所圖?”弦外之音,矛頭已是指向東海龍王。

南宮鼎粗聲粗氣的說道:“餘迪民你看不過眼,過了今日,你我不妨較量較量!”餘迪民道:“較量就較量,我還怕你不成?”王元振皺了皺眉頭,說道:“先莫爭吵,還是說正經事吧!”

房豪喃喃說道:“不像話,不像話!”雖沒指名道姓,但誰也知道他說的是南宮多。

雷震嶽站了起來,擺一擺手,說道:“夏寨主說得不錯,客不簪主,我初到江南,人地生疏,盟主也好,副盟主也好,我都是不敢擔當的。”

東海龍王假意嘆息:“唉,王老寨主不肯擔當,雷大俠也不敢擔當,那我只好勉為其難了!”餘迪民朗聲說道:“且慢!”東海龍王緩緩說道:“餘寨主有何指教?”

餘迪民道:“還未曾到你‘勉為其難’的時候,我推舉鐵掌金刀單拔群單大俠擔當盟主,請大家公決。”

王元振道:“對!我並非反對司空舵主,不過單大俠是金刀寨主的好朋友,要是他肯擔當江南的武林盟主,南北聯成一氣,似乎更為適當一些。”

淳于通跟著就站起來,捋一捋鬍子,慢條斯理的說道:“當然、當然,單大俠我也是十分敬佩的。不過正因為他是金刀寨主的好朋友,要是他做了江南的武林盟主,或許有人會說閒話,把咱們江南的武林人士,當作聽命於金刀寨主的附屬。不錯,金刀寨主是大家景仰的人物,但要有這樣的閒話,卻也未免稍損咱們的面子。”

單拔群打了個哈哈,說道:“我本來不想當什麼武林盟主,淳于先生毋庸替我顧慮。不過我卻想推舉一位少年英雄擔當江南的武林盟主!”

淳于通已經猜到幾分,故意問道:“是哪一位少年英雄?”單拔群緩緩說道:“陳石星少俠。他是一代武學宗師張丹楓的關門弟子,堪稱後起之秀的第一人。月前他和雲瑚女俠大鬧禁官,折服君皇,天下英雄,無不誇讚!武林盟主的職務,正宜由這樣少年有為的英雄擔當!”

陳石星大吃一驚,說道:“單大俠你和我開玩笑了,小侄年輕識淺,盟主重任,何以敢當!”

房豪大聲說道:“有志不在年高,無謀空長百歲。陳少俠有勇有謀,從他和雲女俠大鬧禁宮一事,已是可以略見一斑。剛才的一番高論,更足證明他見識過人。由他擔當武林盟主,房某等子第一個心服!”

陳石星連連擺手:“房寨主,你別給我臉上貼金,無論如何,這個武林盟主,我是不敢當的。”

房豪繼續說道:“有什麼不敢當?依我之見,你做盟主,雲女俠做副盟主,最好不過!”

雲瑚笑道,“房寨主,你開玩笑,可別扯上我。”

房豪說道:“我可絕對不是開玩笑的,你和陳少俠雙劍合壁,天下聞名,正該做一對搭擋。”

雲瑚面上一紅,不言語了。

王元振說道:“單大俠說得對,武林盟主的職務,正宜由年少有為的英雄擔當。陳少俠,你是大家都佩服的少年英雄……”

南宮鼎憤然打斷他的話道:“王寨主,你還沒有問過我呢,你怎知道我也是佩服他的?”

王元振微笑說道:“貴舵主司空先生剛才親口說過佩服他,大家都聽見的,你也曾表明唯貴舵主馬首是瞻的,對麼?因此恕我冒昧,未曾先問過你,就把你包括在內了。”

這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方法,南官鼎想不到王元振有此一招,登時說不出話。

淳于通連忙替他分辨,說道:“陳少俠是後起之秀頂尖兒的人物,這點大家都是承認的。不過也正如陳少俠自己所說,做武林盟主似乎還稍嫌年輕一些,應該由早已成名,經驗豐富,威望素著,威震天下的人物擔當較好一些。司空舵主所言,那是對後輩的鼓勵,並非說他就可以做武林盟主。”

葛南威緩緩說道:“淳于先生,你好像說漏一件。”

淳于通道:“哦,我說漏了什麼,倒要請葛七俠指教。”葛南威道:“為國為民,俠之大者。做武林盟主的人,除了武藝高強、交遊廣闊、經驗豐富、鹹震天下等等之外,最要緊的還是一個俠字。倘若有了這個俠字,其他各樣條件,就是差一點,我看也沒多大關係。”

房豪拍掌叫好,大聲說道。”葛七俠這番話說得有理,最緊要的是個俠字。陳少俠雖然年輕,卻足可以當得這個俠字,我擁護他做武林盟主!”

南宮鼎怒道,“你是說我們的舵主夠不上這個俠字麼?”房豪冷冷說道。”我可沒這麼說,不過我對貴舵主所知無多,他是怎麼樣行俠仗義,請恕我孤陋寡聞,並未知曉。”

淳于通連忙說上:“大家且莫爭吵,請讓我說句公道的話。”

房豪冷笑道:“哦,你也有公道的話麼?”

淳于通以退為進,緩緩說道:“房寨主:你好像對我成見頗深。你要是不讓我說話,那我就不說好了。”

南宮鼎嚷道:“不讓人家說話,那還有什麼公道可言?”房豪亢聲說道:“我幾時說過不讓他說話?但我不能相信他的說話,你也不能硬迫我相信。好、好,淳于通,你要說就說吧!有話快說,有屁快放!”又是這兩句他用慣的口頭禪,把淳于通氣得面色焦黃。

南宮鼎道:“淳于先生不必與這種人一般見識,說吧!”房豪幾乎又要與南宮鼎爭吵起來,韓勁宏將他按下,悄悄說道:“大局為重,暫莫作口舌之爭。”

淳于通好在臉皮夠厚,氣過之後,立即就像若無其事的模樣說道:“葛七俠是說得不錯,擔當武林盟主的人,‘俠’字當然是最重要的,不過怎麼樣才算‘俠’,也是各有各的看法不同。而且有的人幹了俠義之事,不願張揚,以致少人知道,那也是常有之事。總而言之,憑一個‘俠’字來推選武林盟主,恐怕也很難得到定準,更易引起紛爭。因此,我看還是沿用江湖上的老規矩為宜!”

南宮鼎大聲說道:“對,力強者勝,力弱者敗。誰要是不服我們的舵主做盟主的,儘管出來較量較量!武功的強弱,這是一眼就可以看得明白的!”

南宮鼎此言一齣,東海龍王這邊的人,加上一些無可無不可,抱著“看熱鬧”心理的人,都在紛紛拍掌叫好。站在單拔群和王元振這邊的人,卻是不禁面面相覷,一時間倒不知如何應付了。

王元振道:“既然有許多朋友,認為俠字標準難定,那麼比武定盟,也不失為一個方法。不過,最好是點到即止,莫傷和氣。”

原來王元振老於世故,他這樣說,也是曾經過一番考慮的。要知陳石星雖然這一年來聲名鵲起,但和東海龍王比較起來,究竟還是相差遠甚。倘若任由眾人選擇,說不定還是贊成東海龍王做盟主的人更多(那些不請自來的三川五嶽人物,可以斷定,差不多都是東海龍王的人),比武定盟,雖然一樣難操勝券,畢竟還可以搏它一搏。東海龍王這邊的人一樣恐懼他們的頭領也不能當選,比武的話,他們則是認為極有把握的。一聽王元振也贊同了,不禁都是大喜如狂,紛紛叫道。”對,比武定盟,最好不過!有哪個不服司空先生做盟主的,請出來吧!不必司空先生動手,我就可以和他較量較量!”按照“比武定盟”的規矩,擁護某一個人做盟主的人,是有權為他所擁護的人和對方的擁護者較量的。

陳石星道:“我年輕識淺,德薄能淺,其實本來就不敢擔當什麼武林盟主……”

王元振不讓他把話說完,就把他按下來,和他輕聲說道:“你要是不做,那不等於拱手把武林盟主讓給了東海龍王嗎?你願意他做武林盟主?”陳石星聽得他這麼說,只好不言語了。

但東海龍王的武功,誰也知道是當今天下頂尖兒的人物,南宮鼎催促不服東海龍王做盟主的人出來比武,誰又有這個膽量呢?

靜默片刻,房豪見沒人出來,他忍耐不住,便走出去道:“司空舵主,我知道你的武功高強,但我還是不自量力,想請你指教幾招!”他上前挑戰,明知必敗,不過是想表示不服東海龍王的大有人在。

東海龍王雙眼朝天,好像沒聽見他的話,眼角也不瞧他。南官鼎哈哈笑道:“房寨主,你今天說的話,只有這一句,說得對,你的確是不自量力,憑你怎麼配和我們的舵主過招,還是讓我招呼招呼你吧!”

房豪大怒,兩人登時就打起來。

房豪精於鐵砂掌功夫,走的也是剛猛家數,兩人拳來腳往,一照面就強弓硬馬乒乒乓乓的大打起來。

雙掌相交,只所得“篷”的一聲,房豪退了兩步,南宮鼎只是身形一晃,看來是南宮鼎氣力較大。南宮鼎佔得上風,哈哈大笑,連環步往前一衝,飛腿便踢。房豪左掌一個“伏地斬虎”,命名出了鐵砂掌功夫。南官鼎也真悍猛,明知他的鐵砂掌厲害,依然寸步不讓,右腿一收,左腿又起,連環飛腳,兇猛非常,看得王元振眉頭一皺,忍不住說道:“大家點到即止,莫傷和氣!”

南宮鼎剛剛看出對方一個破綻,哪肯依言,用了個“穿掌”,猛插敵手空門,哪知,這一下反攻,己方空門亦已盡露。房豪驀然翻身一掃,喝聲“著!”雙掌迅發,左掌是分筋錯骨手法,右掌是鐵砂掌功夫。

本來南宮鼎是能避其一,不能避其二的,若然拼死反擊,充其量是兩敗俱傷。但在這樣情形之下,他的傷必然比房豪重得多。

房豪正待施展殺手,忽地想起王元振“點到即止”的吩咐,鐵砂掌就沒擊下,只想用分筋錯骨手法,令他不能動彈,便算贏了。哪知一念慈悲,頓時給了南宮鼎反敗為勝的機會。原來南宮鼎有一身橫練的功夫,分筋錯骨手法用的是指力,觸及他的身體好像碰著石頭,單憑指力,可是不能令他筋骨麻軟。南宮鼎左臂一圈,“咔嚓”一聲,反而把房豪的臂骨折斷了。

這一下變化大出眾人意料之外,不由得都是“啊呀”的叫了起來。

東海龍王也裝作惶恐的神氣,站了起來,把一個小小的瓷瓶拋出去給南宮鼎接住,喝道:“你怎麼這樣不小心,誤傷了房寨主,快把這續斷膏給房寨主敷上吧!”表面是斥罵南宮鼎,其實是想借施藥的小惠,叫王元振這邊的人不便發作。

王元振這邊的東洞庭山寨主餘迪民冷笑一聲,搶在南官鼎前頭,把房豪扶了起來。

“不必你們假慈悲,續筋駁骨,我們也會。”他一面替房豪駁好斷骨,一面冷笑說道:“說好了是點到即止,房寨主不願傷你,你反而下此辣手,是何道理?”

南宮晶惱羞成怒,喝道:“雙方比武,力強者勝,力弱者敗。餘迪民,你說房豪讓我,我說還是我對他手下留情了呢? 否則我早已一掌把他打倒了。嘿、嘿,餘寨主,你不服氣,那你也不妨和我較量較量!”餘迪民冷冷說道。”不錯,我正要和你較量!”

南宮鼎喝道:“好,我可不和你講究什麼點到即止的規矩,是死是生,聽安天命!”呼的一拳就搗出去。王元振想要說話,已來不及。餘迪民隨著拳風一衝,閃過一邊。南宮鼎騰身躍起,雙掌齊發,左掌擊他的天靈蓋,右掌抓他的琵琶骨,餘迪民一個風颳落花的身法,只見他衣袂飄飄,又閃開了。和餘迪民相熟的朋友叫道:“餘寨主,快還招呀!他要你的性命的,你和他客氣作甚?”

單拔群鬆了口氣,對王元振低聲說道:“巧能降力,餘寨主不會輸出他的。這廝如此橫蠻,讓他受點教訓也好。”王元振本想重申“點到即止”的協議,但他因房豪受了重傷,不禁也是心中有氣,聽單拔群這麼一說,就不言語了。

說話之間,南宮鼎第三招又已發出,腳踏“洪門”(正面對著敵人),一拳橫擊,向餘迪民肋下撞去。這一招有個名堂,叫做“橫身打虎”,拳勢悍猛絕倫,但卻是給餘迪民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開了。餘迪民喝道:“好,你先打了一場,我讓回你三招,不算佔你的便宜了。還招!”只見他取出一把摺扇,迎著拳風一晃,倏地張開,使的竟是刀劍路子,削南宮鼎的手指。

他這把扇子外表烏漆光亮,乃是一種罕見的外門兵刃,名為折鐵扇,不但扇骨是精鋼所制,而且扇骨上梢兩邊閃閃發光,很像磨利的刀片。淳于通贊一個“好”字,說道:“素聞餘寨主的鐵扇打穴功夫,乃是武林一絕,這把折鐵扇還可以當作五行劍使,招數奇幻,變化莫測,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真是令我大飽服福了。”這番說話,表面聽來,是對餘迪民的稱讚,其實卻是把這把折鐵扇的功能告訴南宮鼎,提醒他的。

哪知已是遲了。餘迪民賣個破綻,趁南宮鼎欺身猛撲之際,以迅捷無倫的手法,立即點了他的肩井穴。跟著就用分筋錯骨手法,把南宮鼎的十隻手指,全都折斷,外加一條左臂脫了臼。俗語說十指連心,十隻指頭一齊折斷,南宮鼎哪裡還能禁受得起?一聲慘號,登時暈了過去。

餘迪民冷冷說道:“對不住,南宮鼎要取我的性命,我逼不得已才傷了他,司空舵主,請你莫怪。”

房豪剛剛續上斷骨,裹好了傷,樂得哈哈笑道:“這真是現世報,餘大哥,多謝你替小弟出了一口冤氣!”當下雙方都把受傷的人送入後堂,“比武定盟”繼續進行。

接著幾場,互有勝負,但總計還是陳石星這邊多勝一場。

東海龍王正自躊躇下一場人選,忽見一個油頭粉面的少年走了出來。這個人雖然不是東海龍王心目中的最佳人選,但卻想道:“讓他出去胡鬧一番也好。”原來這個油頭粉面的少年,名叫柳搖風,他的父親柳柏莊是一位劍術大名家,一生潛心劍術,很少理會江湖之事。

他的兒子柳搖風就不同了,是江湖上著名的“浪子”,性喜拈花惹草,據說有幾件採花案子也是他乾的,不過由於沒有捉到採花賊,他堅決抵賴,還未能證實是他。

柳搖風並非東海龍王的手下,不過由於間接的關係,給東海龍王這邊的人拉他來湊熱鬧,嚴格來說,還不能算是東海龍王的“自己人”的。東海龍王也想不到他會在這個時候出來為自己助陣。

但也正因他不是“自己人”,東海龍王樂得讓他來為自己走一定“過場”。他的劍術已盡得乃父所傳,而且他好歹也算得武學名家之後,東海龍王心想對方有身份的武林前輩,多少也得給他幾分面子,即使要懲戒他,也不會在這種場合出手。

只要第一流高手不下場,他勝回一場的希望就極大了。

柳搖風走了出來,面對陳石星和雲瑚說道:“久仰陳少俠劍術高明,在下不才,也曾學過二十年劍術,見獵心喜……”

他話未說完,葛南威就徑斥他道:“憑你也配和陳少俠過招?莫汙了他的寶劍!”

柳搖風仗著父親的聲望,雖然交不上俠義道的朋友,但所到之處,卻也不乏有人巴結他,加上他本身劍術也算得高明,養成了他一副自高自大的脾氣。但此際他被葛南威斥責,倒是並不動怒,反而冷冷一笑,繼續說道:

“我的話還未說完,葛七俠,請你稍安毋躁。”

“你說的對,陳少俠是盟主候逃人的身份,故此,我雖然本來想要向他領教,也是自知不宜在此刻和他過招的。不過我見猜心喜,難得有這機會,陳少俠不肯賜招,我也不能加入寶山空手回的。”

說至此處,目光已是專注雲瑚,說道。”雲女俠和陳少俠雙劍合壁,名聞天下,劍術當然也是精妙之極的了。我不揣冒味,不知雲女俠可肯給我指點幾招麼?”原來他正是因為垂涎雲瑚的美色,色令智昏,才出場的。他並非為了替東海龍王助陣,而是想一顯本領希望藉著“不打不成相識”,獲得雲瑚的芳心。比武定盟,本來沒有指名索戰的規矩,但若有一方指名索戰,那也很少有人願意自失面子避戰的。

雲瑚柳眉一豎,正想站起來,卻有另一個人搶在她的面前,站出來了。

這個人也是妙齡女子,是“八仙”中名列最後的八妹杜素素。杜素素冷冷說道:“你要找人較量劍術,我也是見獵心喜,就陪你走幾招吧!”

柳搖風側目斜睨,見杜素素長得也是十分美貌,不禁心花怒放,嘻皮笑臉的便說道:“多蒙杜女俠青睞,肯予親手賜招,在下正是求之不得。”王振元恐怕杜素素不知他的來歷,故意問柳搖風道:“柳兄,你用的這把劍是令尊那把天龍寶劍?”天龍劍是武林中有名的寶劍之一,柳搖風的父親柳樹莊之所以成為一位劍術大名家,雖然本身的劍術造詣確屬不凡,但得力於這把寶劍亦不少。柳搖風笑道:“不錯。但比武定盟,並不限定用什麼兵刃的吧!”

雲瑚說道:“杜姊姊,你用我這把劍。”她用的劍,是張丹楓贈給她的青冥寶劍,劍質是更在柳搖風那把天龍劍之上的。杜素素道:“不必,我用張大俠的寶劍贏了他,他也不會心服。”

柳搖風哈哈笑道:“你們放心,我和杜女俠切磋武功,只是點到即止,她用寶劍也好,不用寶劍也好,我都不會恃著兵刃之利,佔她的便宜的。”

杜素素唰的就亮出劍來。喝道:“廢話少說,我的劍上可沒長著眼睛!”柳搖風仍然不以為意,嘻皮笑臉的繼續說道:“杜女俠,你儘管施展吧!俗語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我若傷在你的劍下,死也心甘!”

他雖然知道杜素素名列“八仙”,劍術自非泛泛,但想杜素素年紀比他更輕,又是女流之輩,氣力先自輸了給他。何況杜素素不肯借用寶劍,兵刃上又是他佔了便宜,這一戰他自認是十拿九穩,可操勝券的。

杜素素哪聽得進他的輕薄言語?一聲冷笑,喝道:“好,我正是要你這句話“看劍!”

劍光閃處,一招“龍女穿針”,唰的便奔柳搖風左肩刺來。這一招虛中套實,實中套虛,正是她所練的“越女劍法”中的精華所在。

柳搖風這才知道厲害,嚇得說了一聲“好快!”身形卻是動也不動,容她劍尖堪堪刺到,看看沾衣之際,這才右腕倏翻,一招“金鵬展翅”,疾揮出去。

這一招拿捏時候,恰到好處,場中不乏劍術高手,雖然鄙薄柳搖風的為人,看到他這招“連消帶打”的劍術,禁不住也有人喝起彩來。

不過他這一招雖然是上乘劍法,卻也是佔了寶劍的便宜的。

“金鵬展翅”乃是橫架對方兵刃,他的劍較長,杜素素的劍按常理而論,很難避免和他碰上。

這剎那間,眾人不禁都是為杜素素捏了一把冷汗。要知柳搖風用的天龍劍乃是削鐵如泥的寶劍,杜素素用的不過是一把普通的青鋼劍,若然碰上,焉能保全?兵刃斷了,那不認輸也得認輸了。

哪知瞬息之間,形勢立變,杜素素的應招可並不如對手所料,也大出眾人意料之外。只聽得杜素素一聲冷笑:“寶劍雖利,能奈我何?”冷笑聲中,只見她的身形滴溜溜一轉,快得令人連看也看不清楚。說時遲,那時快,她的三尺青鋒早已圈了回來,一招“春雲乍展”,又奔柳搖風刺去,而且劍尖所指,竟是柳搖風意料不到的方位。

柳搖風也真不愧是武學名家之子,已得乃父真傳,劍術上確有非凡造詣。在這主客之勢驟然逆轉之際,居然不慌不忙,霍的一個“鳳點頭”,長劍已是橫截回來,成了“橫架金梁”的招數,恰好在間不容髮之際,檔住了杜素素的劍勢。拿捏時候,妙到毫巔。眼看杜素素的青鋼劍又要給他碰上了。他快,杜素素也快,招數也越出越奇,眾人眼中,只見她衣袂飄飄,好像隨著劍風直晃出去。柳搖風的“橫架金梁”非但沒有碰著她的兵刃,而且接著的連環三劈,連她的衣角都沒沾著。

杜素素略一晃肩,衣袂輕揚,嚴如蜻蜒點水,彩蝶穿花,劍起處,“玉女投梭”,“金雞奪粟”,一招兩式,截腰斬肋,柳搖風攻勢落空,空有寶劍之利!反而給她逼得連退幾步。這幾下子兔起骼落,看得眾人眼花繚亂。忽聽得杜素素喝道:“撒劍!”劍光閃處,柳搖風一聲慘叫!不但寶劍給她打落,人亦倒在地上。王元振大吃一驚,叫道:“杜女俠,手下留情,別、別——”他本是想請杜素素別傷柳搖風性命的,但看到柳搖風已經倒在地上,底下的話自是說不下去了。

王元振不由得心裡暗暗叫苦。要知柳搖風雖然行為不端,但他父親畢竟是個頗有聲望的武學名家,而且和王元振也有點交情的。在王元振的生辰,殺了他的獨生愛子,他如何肯與王元振干休?”

杜素素似乎知道王元振的心思,微微一笑,說道:“王老寨主不用擔憂,這廝還活著呢!”說罷,舉腳一踢,把柳搖風踢得翻了個身,面部朝天。柳搖風“哎喲”一聲叫出聲來,眾人這才看得清楚,只見他滿面血汙,那張本來是算得相當俊秀的臉龐上,已是橫七豎八的劃開了無數道傷痕。不用說這是給杜素素用快劍所傷的了。她在一招之內,便能在柳搖風的臉上劃開了這許多劍痕,眾人連看都看不清楚,劍法之快,當真是足以驚世駭俗。俠義道中的人,心裡無不大呼痛快,東海龍王這邊的人,則是相顧失色了。

杜素素踢了柳搖風一腳,冷冷說道:“你不是說過死在我的手裡,死也甘心的麼?以你的行為而論,論理我也應當殺你,但看在王老寨主的份上,今天是他的壽辰,在喜慶的日子,不宜殺人,姑且饒你,你還不滾回去,要在這裡賴死麼?”柳搖風也真頑強,重傷之餘,痛醒過來,掙扎一下,以肘支地,居然顫巍巍的站了起來,顫聲說道:“杜素素,你,你好狠!我、我、我記下了。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我、我……”說至此外,已是有氣沒力,但誰也知道,他要說的,定是要誓必報仇的意思。

杜素素冷笑道:“很好,你要報仇,隨時可以找我。”東海龍王這邊,有兩個人把柳搖風扶了回去。

東海龍王站出來了。他這一站出來,登時引起全場注目!

杜素素冷冷地說道:“司空舵主是要替這姓柳的報仇麼?”

東海龍王淡淡說道:“拳頭刀劍,沒長眼睛,他技不如人,怎能怪得杜女俠?比武定盟,請你退下去吧!司空闊縱然怎樣不濟,也還不屑以大欺小的!”

杜素素也知道自己的本領和他差得太遠,他這番話倒也算不得是傲氣凌人,便道:“好,既然司空舵主不是要找我作對手,那就請恕我說錯話了。”於是收劍退下。

王元振道:“司空舵主,你意欲如何?”

東海龍王木然毫無表情,轉過身來,面向著陳石星和雲瑚二人說道:“這次大家贊同推舉一個武林盟主,本來是想有一個人領頭,大家好同心合力的。不料搞出這個比武定盟,比了幾場,每一場都有人血濺塵埃,豈非大違原意。不知陳少俠可有同感?”

陳石星道:“不錯。那麼應當如何了結,請司空舵主賜示。”

東海龍王緩緩說道:“依我之見,不如就由咱們比最後一場吧!誰勝認敗,誰死認傷,那也不過一場而決,可以減少流血。”

淳于通首先鼓掌附和,說道:“不錯,雙方都有這麼多人,要是一個個比下去,何時方能了結?由兩位盟主人選作一決鬥,這是快刀斬亂麻的辦法,最好不過!”

王元振說道:“司空舵主,你是江湖上早已成名的人物,陳少俠雖然亦已名聞天下,但出道不過兩年……”

東海龍王哈哈一笑,說道:“我的話未說完呢? 老寨主這話有理,我知道陳少俠武功高強,但說起來他總還是我的晚輩,我不能讓天下英雄說我以大欺小!”說到此,故意一頓。

群豪不覺甚為詫異,向陳石星挑戰的是他,如今說不願“以大欺小”的又是他,他究竟想要幹什麼呢?

東海龍王緩緩的說道:“陳少俠和雲女俠雙劍合壁。這樣,大概可以免除以大欺小的罪名了吧!”

淳于通忽地問道:“陳少俠和雲女俠雙劍合壁,天下無敵。這句話是韓兄說的吧!”韓勁宏是個直性子,不假思索,便道:“江湖上許多朋友都是這麼說的,怎麼樣?”

淳于通打了一個哈哈,說道:“沒怎麼樣,我只是慶幸今天得以大飽眼福罷了。嘿、嘿,這句話是真是假,待會兒自有分曉,如今姑置不論。但江湖上既然有此種說法,他們雙劍合壁來鬥司空舵主,自然不能再說是司空舵主以大壓小,佔他們的便宜了。對麼。”

眾人這才聽得明白,原來他是兜著一個圈子,來幫東海龍王說話的。弦外之音,其實還是指陳雲這方佔了便宜。

陳石裡雙眉一軒,正想發話,卻給單拔群按了下來。說道:“淳于先生言之有理,這樣比試,誰也不能說是佔了誰的便宜。他們二人雖然是聯手對敵,但他們的年紀加起來都還不及司空舵主大。依我看,是應該算得公平的了。”陳石星本來的意思是不想佔這個“便宜”的,但轉念一想,此際不是爭閒氣的時候,於是也就不言語了。

雲瑚說道:“我們雙劍合壁的規矩,是對方一個人,我們兩個人上,對方十個人,也是我們兩個人上。倘若淳于先生覺得是我們佔了便宜,那麼淳于先生也不妨和司空舵主併肩子上!”她伶牙俐齒,可是不肯在口頭上吃虧。

淳于通嘻皮笑臉的道:“雲女俠,你可別扯上我。”

東海龍王面色一沉,說道:“閒話少說。既然大家同意這樣比試公平,那麼唯們就此一場而決。但我可得有言在先——”

淳于通連忙又拍馬屁:“對,對,不論比試結果如何,還最把話先說清楚的好。”

東海龍主緩緩說道:“這場比武,倘若是我僥倖勝了,兩位怎樣?”

陳石星道:“那當然是任你處置!”

東海龍王搖了搖頭,說道:“我並沒有難為兩位的意思。”

東海龍王這一問,正如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單拔群忍不住站起來朗聲說道:“既然是一場而決,司空舵主就是我們的盟主了!”

陳石星道:“我們若是輸了,任憑司空舵主處置一——”淳于通又插話道。”司空舵主剛剛說過。無意難為你們。”陳石星不理睬他,繼續說道:“如今我再聲明,我們若是輸了,即使司空舵主不處置我們,我們也願自廢武功。但我們決不奉他作為盟主。”

淳于通皺眉道:“這不是節外生枝麼?”陳石星道:“我們寧願自廢武功也不奉他作盟主,這只是我們的事情,與大家無涉!”

東海龍王只想當上武林盟主,也不在乎多他們兩人作為屬下,他們若肯自廢武功,那正是求之不得。便即笑道:“其實也無須如此嚴重,不過,人各有志,陳少俠執意如此,那我也只好任由他了。”陳石星道:“但倘若是我們僥倖勝了,你又如何?”東海龍王哈哈笑道:“我若輸了,自是無顏立足江湖,陳少俠,你劃出道兒,我也照辦就是!”

如此一來,變成不僅是盟主之爭,而且是哪方失敗,哪方就得自廢武功了!王元振暗暗吃驚,把眼睛望著單拔群,原來他也是和許多人一樣,害怕陳雲二人的雙劍合壁也仍然鬥不過東海龍王。單拔群知道他的心思,對他微微一笑,並不說話。雖不說話,但王元振從他的眼神之中,亦已看得出來,他對陳雲二人的雙劍合壁是滿懷信心的。王元振這才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

陳石星和雲瑚已在場中站走,亮劍出鞘。他們的劍是張丹楓夫妻當年所用的鴛鴦寶劍,劍一齣鞘,光華奪目。希望他們得勝的人,不覺都是精神大振。”

東海龍王這才慢條斯理的說道:“把我的兵器拿來。”

眾人十居其九都是隻知東海龍王的武功深不可測,卻不知他用的是什麼兵器,這一下登時引起全場注目,要看他用什麼兵器來對付陳雲二人這雙名聞天下的寶劍。

只見四條大漢,抬出一對黑漆光亮,似戟非戟,似鉞非鉞,上半截似矛頭,下半截似護手的兵器出來。有識貨的人知道,這是一種名叫“萬字奪”的外門兵刃,是江湖上極為罕見的一種兵刃,性能可克刀劍。

王元振心裡想道:“萬字奪雖然可克刀劍,但張丹楓夫妻留下的寶劍,料它也剋制不了。”

這對萬字奪雖有七尺長,卻也不過普通練子槍粗細,用兩個魁梧大漢來抬一支,而且還顯出非常吃力的模樣,令如今到場的許多人都不能不大為詫異了。難道這雙字奪真有那麼沉重?韓勁宏看不過眼,在一旁冷言冷語:“裝模作樣,想嚇唬誰?”

他剛剛說了這句話,那四個漢子就把這雙字奪向東海龍王拋過去。

也不知他們是否聽見韓勁宏說的那句話,有一支奪從韓勁宏的面前飛過。

韓勁宏忍不住拔出他的厚背斫山刀一格,只聽得“鐺”的一聲,火星飛濺,韓勁宏大刀脫手,人也倒在地上。

眾人連忙將他扶起,只見他口角流血,幸好還沒內傷。他那厚背斫山刀則已斷為兩截。

那支萬字奪碰斷他的大刀,仍然向前飛去。和另外一支,同時飛到主人面前。東海龍王接下雙“奪”,氣定神閒,若無其事。

韓勁宏是以氣力大出名的,他的厚背斫山刀重達六十四斤,不料竟是不堪一支萬字奪的一擊。是以他雖然傷得不重,群豪卻是不能不大大吃驚了。正是:

休誇玄鐵堪稱霸,且看雙劍鬥龍王。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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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回 十年疑案明真相 一葉輕舟渡險灘

韓勁宏是個戇直的性子,給東海龍王的兵器碰得他摔了一跤,倒是不禁暗暗佩服。爬了起來,自言自語道:“我以為他是裝模作樣,原來真的這樣沉重,怪不得要兩個人才抬得起一支。奇怪,這是什麼金屬打的兵器,小小一支‘奪’居然我也接它不住!”

淳于通一來是要賣弄自己的見識,二來是要顯示自己和東海龍王的交情,在一旁得意洋洋的說道,“司空舵主這一對萬字奪,說起來可真不尋常,他平時對敵,也極少用到他這獨門兵器的。故此武林中人知道他這兵器的來歷的,真可說得是寥寥無幾!”韓勁宏忍不住學房豪的口頭:“別在這裡賣關子了,有話快說,有屁快放!”淳于通這才說道,“司空舵主這對萬字奪是玄鐵鑄造的。玄鐵你懂嗎?”同樣大小的一塊玄鐵,要比普通的鐵重逾十倍!”

群豪起初見了陳石星和雲瑚的寶劍,本來己是對他們有了點信心,此時知道了東海龍王的兵器竟是玄鐵所鑄。不禁信心又動搖了。他們雖然從沒見過去鐵,但也知道玄鐵是極難找到的五金之精,傳說中只有在崑崙山頂的星宿海才偶然發現這種玄鐵,而且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陳雲二人的寶劍,抵擋得住玄鐵嗎?

只見東海龍王已是手握雙奪,站在場中,向陳雲二人發話:“我比你們痴長几歲,在天下英雄面前,我可不能佔你們的便宜。你們還不進招,更待何時?”一副倚老賣老的神氣。雲瑚性子較急,懶得答話,一領劍訣,青冥寶劍吐出,碧瑩瑩的寒光,首先便奔東海龍王的胸坎刺去。武家有句俗語說,“刀走白,劍走黑,”意思是使劍的多由左右偏鋒踏進,很少踏正中宮,向前擊刺的。雲瑚一齣手就刺他胸口,縱然不能說是藐視,在武林規矩中,也算得是對前輩的“不敬”了。東海龍王勃然大怒,喝道:“叫你這小丫頭識得我的厲害!”兩肩一登,雙奪嘩的一聲,立即夾擊雲瑚耳門。這一招名為“雙風貫耳”,在這樣沉重的兵器夾擊之下,要是當真給它碰著,只怕雲瑚的腦袋也要給它夾扁。群豪看見雙方一照面便施殺手,都是禁不住“啊呀”一聲叫了出來!他這一招已是把雲瑚的身形籠罩在雙奪之下,哪知雲瑚身法輕靈之極,未容雙奪擊到,已是一個“摟膝挪步”繞到東海龍王右側,說時遲,那時快,陳石星的白虹寶劍亦已化作一道銀虹,當中投入。

這一招也有個名堂,叫做“神龍入海”,看似險極,其實卻正是剋制東海龍王向雲瑚續施殺手的有效援招,他劍鋒一顫,抖出三朵劍花,閃電之間,一招之內,遍襲東海龍王前心三處要害穴道,正是攻敵之所必救。饒是東海龍王武功高強,也禁不住心頭一凜:“張丹楓果然不愧是一代武學大師,傳給他們的雙劍合壁,當真非同小可,我倒不可小覷他們了。”

雲瑚一退即上,青冥劍一招“玄鳥劃沙”,反挑敵手左臂,東海龍王忙把圈子放大,陳石星身隨劍轉,從雙奪交擊的圈中輕飄飄的閃了出去,而且在那一進一退當中,又已閃電般的還了兩招,使得東海龍王不敢全力進擊雲瑚。雲瑚畢竟功力較弱,雖沒碰上玄鐵,給那股勁風一壓,呼吸為之不舒。

東海龍王看出她是較弱一環,猛地又是一聲大喝,左奪挑出,破解陳石星的劍招,右奪卷地掃來,盤打雲瑚的下三路。雲瑚身形平地拔起,唰的一劍,從他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東海龍工橫轉萬字奪,陡地向前伸出,重手一按,他是拼著最多給雲瑚的劍尖刺著一下,也要把她擊傷。那股勁風一蕩,雲瑚的劍尖已是蕩過一邊,雖然她藏有後著,但強弩之末,縱然刺著東海龍王,也只能是令他輕傷了。雙方動作都快,眼看東海龍王的萬字奪護手就要按到雲瑚的丹田穴上,群豪看得心驚膽顫,禁不住又有許多人失聲驚呼。忽聽得“當”的一聲,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

原來是陳石星為了救雲瑚脫險,只能替她硬接,用劍格開東海龍王擊向雲瑚的那支奪。他們交手十數招,此時兵器方才碰個正著。

劍奪相交,火星蓬飛。全場頓時鴉雀無聲,都在注目這一碰擊的結果!

只見陳石星身形一飄一閃,斜斜掠出。那把白虹寶劍,仍然在他手上,絲毫無損,眾人這才放下了心。

在火星蓬飛之中,東海龍王也禁不住吃了一驚,退後一步。匆忙中他低頭一看,見萬字奪亦是並無傷損,這才和眾人一樣放下了心。

彼此都沒吃虧,東海龍王讚道:“好劍!”雙奪一伸,趁著陳石星身形未穩,又攻過來了。

這一番再度交鋒,比前更加厲害,東海龍王已是不敢再有絲毫輕敵的意念,抖起精神,施展出平生絕技,來鬥陳雲二人的雙劍合壁。只見他雙奪展開,迎、送、剪、扎、吞、吐、抽、撤,使到疾處,恰似駭電驚霆,轟擊著兩道銀虹。又似兩條粗龍。貼著陳雲二人的身形飛舞。

不但群豪看得目眩神搖,心驚魄動,連慣經陣仗的太湖三十六家總寨主也禁不住為他們捏了一把冷汗,低聲問“鐵掌金刀”單拔群道:“單大哥,依你看,他們、他們能夠抵敵……”他話猶未了,單拔群也還沒有回答,卻忽地聽得陳石星和雲瑚說了兩句話,這兩句話只有六個字:“拙勝巧,巧勝力!”

眾人大都不懂得這六個字的意思,但單拔群和王元振則是懂得這是上乘武學的奧義的,兩人相視而笑,一個不必再問,一個也不必再答了,只見陳石星的劍法越來越慢,劍尖上就像懸著千斤重物似的,東一指,西一劃,看起來竟似不成章法了。

群豪禁不住暗暗吃驚,俱看東海龍王的面色,卻也似越來越為沉重。儘管陳石星劍法放慢,門戶大開,他竟是不敢欺身進逼,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樣。

另一方面,雲瑚卻是恰好相反,劍法越來越快,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忽進忽退,倏上倏下。在此之前,本來是她採守勢的,如今的是她採取攻勢了。

原來上乘武學的最高境界是“重、拙、大”三個字,陳石星雖然還沒達到上乘境界,不過他得張丹楓所傳的“玄功要訣”,已是深悉其中奧妙。具有相當火候,令得東海龍王亦不能不為之戒懼了。

每當東海龍王用重手法之時,陳石星的出劍就柔如柳絮,借力打力;但若認為他是虛招之時,他又忽然猛若洪濤,驟然壓至。是以饒是東海龍王的真實武功在他之上,也不能不暗暗吃驚。

至於雲瑚的武學造旨,由於她比陳石星要遜一籌,“重、拙、大”的打法她是無法採用的。不得已而思其次,她只能施展“以巧降力”的功夫。

她的功力遠不及東海龍王,但身法輕靈卻在東海龍王之上,用這種打法,正是以己之長,攻敵之短。劍法展開,擊、刺、撩、抹、崩、唰、劈,剁,無不恰到好處,真當說得上是:慢中快,巧中輕,行雲流水,穩捷輕靈!

若然單打獨鬥,東海龍王當然不會給她佔了攻勢,但此際她和陳石星乃是雙劍合壁,雖然一慢一快,看似各打各的,其實卻是相輔相成,雙劍合壁,依然配合得妙到毫巔!

不過場中除了有限幾人,還是看不出他們雙劍合壁的奧妙之處的。王元振是這有限幾人之一,此時業已看出一點苗頭,鬆了口氣,輕輕對單拔群道:“單大哥,你的眼力果然不錯!”

他這句話聲音很小,但東海龍王卻是聽見了,不禁焦躁起來,暗自想道。”若然如此打下去,稍一不慎,只怕就要著了他們的道兒。我打不過這兩個娃娃,即使說過的話不算數,亦是無顏在江湖立足了!”

要知他們在比武之先,就先說過誰輸了誰就得自廢武功的,東海龍王的處境是能勝不能敗,情急之下,頓時動了殺機,決意和他們一拼。

他陡地一聲大喝,竟然不理會陳石星向他到來的一劍,雙奪都向雲瑚猛擊下去。

陳石星正自一招“白鶴展翅”使出,劍鋒斜削東海龍王左臂。要是雙方招數用實,雲瑚的天靈蓋勢必給東海龍王的玄鐵重兵器擊碎,東海龍王的一條臂膊也給陳石星的寶劍斬斷不可。

頭骨碎裂不可復生,手臂斷了尚可活命,看來東海龍王是要用一條手臂來換雲瑚的一條性命了。

這剎那間,雙方的許多高手都禁不住失聲驚呼!

但也就在這剎那之間,眾人連看都未曾看得清楚,忽見光華盡斂,東海龍王雙奪平伸,陳雲二人雙劍橫架,三個人竟似泥塑木雕一般,動也不動。

原來東海龍王在用到這一險招的時候,已經料準陳石星決不敢把雲瑚的一條性命來換自己的一條臂膊,果然不出他的所料,他心念方動,陳石星便已變招。

演變的結果,雙方雖然都有驚險還是在東海龍王的算計之中。

他仗著功力深厚加上玄鐵重兵器之利,內力源源不絕的貫注在雙奪之上,向敵方擠壓,在這種情形之下,陳雲二人已是無法把劍移開,變成了非得和他比拼內力不可了。

雖然看似“絢爛歸於平淡”,雙方的兵器都好像膠著一般,動也不動。但這樣的“平淡”,看在場中第一流高手的眼中,卻是更加驚心動魄了!

要知比拼內力,力強者勝,力弱者敗,其間是絲毫也沒有取巧的。陳石星與雲瑚雖然是以二敵一,但他們都是二十歲左右的少年,雲瑚且是女流之輩,東海龍王有數十年深厚的功力,他們能夠抵擋得了嗎?

正在群豪為他們二人捏著一把冷汗之時,只見東海龍王的頭頂已經冒出熱騰騰的白汽。

原來陳石星的功力雖然是比東海龍王弱,但他練的是正宗內功,已得張丹楓所傳的上乘心法,精純之處卻是東海龍王所不及的。

東海龍王加重壓力,恍似驚濤駭浪,排山倒海般的向他壓去,一個浪頭高過一個浪頭。陳石星的白虹寶劍已經彎成弧形,但奇怪的是,他仍然似屹立江心的礁石,不為狂風巨浪所動。非但如此,他還能夠在守中有攻,偶施反擊。雖然只是“偶施反擊”,亦已令得東海龍王吃驚非小。

東海龍王已經把內力用到八分,正想把最後兩分內力也使出來擠壓雲瑚之際,忽覺右臂的“曲池穴”突然好似給人用針刺了一下,痛入骨髓。原來陳石星用的是張丹楓所傳的“玄功要訣”中的“凝聚內力,攻其一點”的辦法,這種運功使力的上乘武學,乃是東海龍王也未知道的。

陳石星的內力是比不上東海龍王,但突然攻其一點,東海龍王卻是防不胚防,必須留下內力應付了。

也正是因此,他不敢再對雲瑚加重壓力,只求可以抵擋得住雲瑚劍尖上挺過來的力道便算,七成以上的內力用來對付陳石星。

饒是他功力深厚,不過半枝香的時刻,頭頂上也不能不冒出白汽了。這是內力發揮到極度之時的現象。

陳石星在他重壓之下,亦是不禁額角沁出汗珠,喘息可聞。至於雲瑚則更加氣喘吁吁,花容變色,香汗淋漓了。

從此兵刃變成了決生死的內功比拼,連單撥群也是始料之所不及!

“雙劍合壁”乃是目前所知的武學之中,至高無上的劍法,單拔群對他們懷有信心。也正是認為他們的雙劍合壁可以剋制強敵的。但變成了比拼內力,這可就難說得很了。雖然他也看得出東海龍王已是露一點“強弩之未”的現象,但陳雲二人也是險象環生,他們能夠比東海龍玉支持得更久嗎?

王元振看得心驚膽顫,忍不住站起來說道:“兩虎相鬥,必有一傷,我看這場比武,還是作和算了吧!”

東海龍王沒有說話,他凝神應付陳石星不知何時便會倏然而來的“突襲”,亦已無法開口說話。不過他不能說話,那個有“武林申公豹”之稱的淳于通卻以他的代言人自居,又來開口說話了,說話之前,冷笑三聲。

韓勁宏喝道:“你這廝冷笑什麼?”

淳于通說道:“我笑王老寨主此言未免有欠公允!”

王元振怒道:“我怎的不公允?”淳于通道:“這一場是決定盟主誰屬的比武,怎能說是作和算了?請問和了應該認誰是盟主?”

朝勁宏道:“大家都不是盟主!”

淳于通道:“這話越發不合理!比武定盟是大家的公義,怎能選不出盟主來?”

王元振忍住氣道:“我是想避免他們兩敗俱傷,故此主張以和為貴。至於盟主認屬,在罷戰之後,也還可以慢慢商量。”淳于通道:“依我看來,如今是司空舵主佔了上風,不見得一定會弄成兩敗俱傷。”

王元振擔心陳石星和雲瑚有性命之憂,正想忍辱負重,接受對方要挾,不料就在他要張嘴說話的時候,忽聽得陳石星道:“王老寨主,依我之見,那位淳于先生說的也未嘗沒有道理,這一場是應該分出勝負來的!”

在比拼內力的緊要關頭,陳石星居然能夠開口說話,不但群豪又驚又喜,連東海龍王也不禁大吃一驚,他情知陳石星的內力比不上他,想不到他不能開口說話,陳石星卻能開口說話。原來這是由於兩人所練的內功,路子不同之故。

東海龍王練的是“霸道”內功,必須全力以赴,不能分神說話,陳石星練的是“王道”內功,但並無多大的影響,小小的影響還是有的,東海龍王用力把玄鐵雙奪猛壓下去,陳石墾的白虹寶劍彎得已是有如半鉤新月。

群豪聽得陳石星開口說話,不禁都是又驚又喜。韓勁宏哈哈笑道:“好呀,淳于通,咱們就賭賭誰的眼力看得準吧!”

淳于通冷著臉不作聲,此時輪到他為東海龍王擔心了。

但王元振雖然稍稍鬆了口氣,卻還是不能完全放心的。他看得出來,陳石星能夠開口說話,是可以比他原先估計的支持更多時候了,但有沒有把握終於戰勝東海龍王呢,他可還不敢樂觀!

正當眾人全神貫注,目不旁瞬之際,有個女子悄悄的走進來。

旁人沒有注意她,葛南威卻已看見她了。

這剎那間,葛南威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情不自禁的“咦”了一聲。

杜素素聽得他一聲輕咦,連忙抬起頭來。

當她看見這個女子之時,不覺也是和葛南威一樣,又喜又驚,呆了一呆。

呆了一呆之後,她連忙迎上前去。

原來這個女子不是別人,正是她和葛南威所要找尋的巫秀花。

他們本來以為巫秀花不知會跑到什麼偏僻的地方躲起來的,想不到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她竟然敢於在天下英雄之前露面。

“巫姊姊,我們找得你好苦。”杜素素迎上前去,拉著巫秀花的手說道。

巫秀花神色頗為有點尷尬,對他說道。”杜姊姊,我、我對不起你,我騙了你……”

杜素素道:“你救了南哥,我感激你都還來不及呢,過去那些事情,別再提了。怎的你會跑到這裡來?”

巫秀花未曾回答,卻忽地聽得葛南威叫道:“小心暗算!”

杜素素出手快極,只聽得“鐺”的一聲,她已是把一枚只有五寸多長的鐵藜子打落。她反手拔劍,格打暗器,就像背後長著眼睛一樣,快得難以形容。

葛南威叫道:“是站在東面角落那個矮子,快把他揪出來!”

話猶未了,只聽得那個矮個子一聲尖叫,已是跌倒地上。

巫秀花冷笑道:“來而不往非禮也,叫你這廝也嚐嚐我的暗器滋味。”原來這個人是給她用梅花針射中了膝蓋的環跳穴。

在人堆之中,她用一支小小的梅花針,居然能夠這麼準射中對方的穴道,群豪不禁都是好生驚異,紛紛向旁人問道:“這個女子是誰?”

那個暗算她的矮子掙扎著坐了起來,叫道:“這個妖女是巫山幫巫三娘子的女兒,她的乾爹是殷紀!她一定是殷紀派來作奸細的!”

殷紀和朝廷有關係,這是與會的俠義道都知道的。有幾個比較魯莽的人就爭著叫起來:“好呀,這個妖女居然還敢出手傷人,快把她拿下!”

巫秀花向那個矮子看了一眼,冷冷說道:“這個人我見過的,雖然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知道他是殷紀的門容!”杜素素霍然一省,說道:“不錯,那天我在殷家也曾見過此人的。他是冒充俠義道!”

那幾個莽漢正在朝著巫秀花跑來,想要把她拿下,聽得杜素素這麼說,不覺怔住了。那矮子道:“你們別聽這妖女胡說,無論如何,她總是惡名昭著的巫山幫幫主巫三娘子的女兒,是江南惡霸殷紀的於女兒,你們問她,她不承認麼?”

單拔群站了起來,說道:“我相信這位巫姑娘的話。不錯,她是巫山幫幫王女兒,又是殷紀的於女兒。但她早已改邪歸正,我可以給她證明。”

有“鐵掌金刀”單拔群替巫秀花說話,眾人自是不敢不信她了。

葛南威跟著站起來道,“我也可以給她證明,她曾經救過我的性命,據我所知,她早已離開了巫山幫,而盡也早已背叛了殷紀。”

群豪消除了對巫秀花的敵意,不覺又把注意力轉移到暗算她的那個矮子身上了,有人便把他拖了出來,要審問他。

單拔群道。”先把這廝拖下去,慢慢審問不遲。”此時陳雲二人拼內力,仍是相持局面,彼此也都是似剛才的模樣,猶如泥塑木雕一般,動也不動。這樣子的比武,當然沒有花拳繡腿好看,外行的人,甚至覺得沉悶無比。但在武學的行家眼中,他們的比拼,卻是越來越到了吃緊的關頭了。

聽了單拔群的話,群豪驀然一省,剛才由於巫秀花的來到而被分散了的注意力,不知不覺又集中起來,轉為注目場的“苦鬥”了,雖然大部分人還是看不懂其中奧妙,但也知道這種表面上的平靜,正如暴風雨的前夕,醞釀著極大的風暴!

此時當然無暇冉管別的事情,那幾個魯莽的漢子火氣一消,趕忙一面向巫秀花道歉,一面就把暗算她的那個傢伙拖了下去。

巫秀花道:“單大俠,我有緊要事情,必須立即稟告王老寨主。”單拔群道:“好,你跟我來。”

巫秀花向王元振斂在施札,說道:“小女子不請自來,冒昧之處,請王老寨主見諒。”

王元振道:“巫姑娘不必客氣,不知你有什麼緊要的事情,可否在這裡說給老夫知道。”

巫秀花道:“這件事情,我正是要想大家知道的。”

她說得這麼緊要,但在說了一個引子之後,卻又並不接下去說,先問王元振道。”請問這位和陳少陝、雲姑娘比武的人可是綽號東海龍王的司空闊?”王元振道:“不錯,正是司空舵主。”巫秀花說道:“好,那我可來得正合時了。”

她話猶未了,忽聽得東海龍王悶哼一聲,宛似中鳴。就在此時,東海龍王踏上一步。

自從他和陳雲二人比拼內力以來,僵持了約莫半枝香時刻的局面,方才開始打破。

連王元振也顧不得巫秀花說什麼了,連忙把眼光投入場中。

只見東海龍王跨上一步之後,又再恢復相待的局面。只是地上現出一個足印,入石三分!聚義廳的地面是用堅硬的青石磚鋪的,這是東海龍王踏上一步的足印。雖然陳雲二人尚未敗落,但群豪見了這個足印,都是不禁更為他們擔心了。杜素素比王元振更為著急,連忙說道:“巫姊姊,什麼事情?你快說吧!”

巫秀花道:“王老寨主,我想請你看一封信。”

王元振怔了一怔,“什麼人的信?”不過此時他亦已猜想得到,這封信定必關係非常,否則巫秀花不會在這個時候叫他看信。果然便聽得巫秀花說道:“就是這位東海龍王寫給殷紀的信!”

此言一齣,群豪不禁都是大為驚異,不知不覺又把法意力轉移到她這封信上面。

王元振接過了這封信,匆匆看了一遍,臉上現出又驚又喜的神情。他向東海龍王望去,只見東海龍王亦是面色大變,不過玄鐵雙奪的力道顯然沒有減弱,反見增強。連陳石星的額頭都有黃豆般大小的汗珠,一顆顆滴下來了。

杜素素忍不著問道:“信上說些什麼?”

王元振道:“巫姑娘,這封信我可以當眾說出來麼?”

巫秀花道:“我正是要讓天下英雄知道這位鼎盈大名的東海龍王是個怎麼樣的人!”

東海龍王面色更加難看,只是無法分神說話,只好讓王無振說下去。

王元振緩緩說道:“司空舵主寫信給殷紀,推薦他的兩位好朋友,一位是東門壯,一位是濮陽昆吾。這兩個人在他寫信之時要來蘇州,他叫殷紀為他們秘密安排,妥為照料,共商大事!”

東門壯是武林中有數高手,他暗中投靠朝廷之事,知道的人雖然不多,但也還是有人知道的。

知道濮陽昆吾的卻是更加少了。濮陽昆吾在瓦刺雖錐是瓦刺有名的武士,但江南的武林人物,知道他的名字的人可是寥寥無幾。

有許多人登時七嘴八舌的向旁人打聽:“這個濮陽昆吾是什麼人?”

葛南威站起來朗聲說道:“濮陽昆吾是瓦刺大汗帳下四大劍客之一,上次瓦刺派遣密使前往北京,這個濮陽正是密使的首席隨從武官。待到密使返國,他卻獨自留下,而且秘密來到江南。我這次就傷在他的手上的。陳石星在殷紀開設的獅子林客店也曾碰見過他!”

葛南威這麼一說,不但把濮陽昆吾的來歷說得清清楚楚,而且證實了東海龍王那封密信所說的話。在濮陽昆吾來到蘇州之後,果然是和殷紀互相勾結了。

郡豪登時大譁!韓勁宏首先大叫道:“好呀,原來司空舵主口口聲聲說是要和各方豪傑共御瓦刺撻子的入侵,暗中都是和瓦刺的武上勾結!”

餘迪民跟著冷笑道:“豈止只是和一個瓦刺武士勾結,濮陽昆吾來到江南是為什麼,如今我們都已明白了。看來司空舵主只是口中和我們同仇敵愾,暗中則正是為瓦刺效力呢!”

在群豪紛紛的責難聲中,淳于通大叫遭:“此事不能單憑一面之辭,我看其中疑點甚多,好歹也得等這場比武結束之後,讓司空舵主說話!”

群豪給這突如其來的事件分了心神,此時方始把目光重新投入鬥場。

只見東海龍王似乎矮了一截,原來他用力過猛,不知不覺雙足已是深陷地下。陳雲二人仍在奮力支撐,他們的寶劍都已彎成弧形。雖然令人吃驚,但看起來他們的情形卻遠不如東海龍王的狼狽。王元振生怕陳雲二人支持不住,連忙說道:“淳于先生,依你說有什麼疑點,我倒想聽聽!”要知只須駁倒他所提出的那些所謂疑點,就不必等待比武結束,也可以了結了。那時縱使東海龍王得勝,也絕沒有敢犯眾怒還要別人擁戴他做盟主的。

淳于通故意慢條斯理的說道:“這位巫姑娘從前雖然曾是殷紀的義女,但這樣秘密的函件,殷紀也不會隨便交給她吧!請問巫姑娘,你這封信是怎樣得來?”

巫秀花道:“我曾經替殷紀掌管機密文書,知道了藏在什麼地方,這封信是我偷出來的!”

淳于通緩緩說道:“請恕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有什麼足資證明這封信的確是司空舵主親筆所寫?我看還是等待比武結束,聽聽司空舵主親口辯白的好。如今就下結論,未免稍嫌早了一點吧!”王元振忽道:“我可以立即就幫他證明!”

說罷拿出東海龍王上山之時,依照江湖規矩,先行送給他的拜貼,說道:“淳于先生,你把這拜貼拿去看,看看‘司空闊’這三個字的筆跡,是否和這封信的署名一模一樣?”

淳于通強辯道:“筆跡也可以假冒的。”玉元振冷笑道:“巫姑娘怎能見過東海龍王的筆跡?”

淳于通道:“無論如何,也該等待比武結束,讓當事人……”王元振道:“這封信的真偽問題比誰當盟主還更緊要!空舵主若要分辨,此時可先休戰!”此時雙方比拼內力,正是到了最緊要關頭。王元振深恐陳雲二人即將支持不往。

王元振說礙理直氣壯,淳于通可煞費躊躇了。他正在盤算,如何妥善借辭,才能替東海龍王爭取時間,讓他先贏得這場比武,就在此時,忽聽得東海龍王一聲大吼!所有人的目光,不覺又都轉註鬥場。

只見東海龍王在大吼聲中,騰身飛起,腳下的青磚被他踩得四分五裂。陳石星與雲瑚卻像陀螺似的,身形向後打著圓圈。

這剎那間,眾人都是驚得呆了。

一柱擎天雷震嶽首先看了出來,大喜叫道:“好了,是陳少俠和雲女俠贏了這場比武了!”

眾人驚魂稍定,此時方始看得清楚,只見東海龍王的上衣開了兩條交叉十字的裂縫,不用說是給陳雲雙劍劃開的了,陳雲二人打了幾個圈圈,退出了七八步,此時也才方始穩得住身形。原來東海龍王心煩意亂,自知亦已難作久戰,是以奮力作最後一擊!

結果這一擊雖然能夠把對手逼退,卻還是傷不了他們,反而自己險傷在他們雙劍合壁之下。

可惜的是:陳雲二人被玄鐵重兵器的力道震盪,在那瞬息之間,雖然出劍已是快如閃電,但也只能劃破東海龍王的衣裳,便給那股排山倒海似的力道震退。要是東海龍王反擊的力道稍弱。一分,他們雙劍交叉劃過,只怕東海龍王此時已是身受開膛破肚之災。

群豪不禁也暗暗叫了一聲“可惜!”但雖然傷不了東海龍王,無論如何也是陳雲二人勝了。這封信的真假姑置不論,無論如何東海龍王也爭不到盟主了,群豪不禁都是大喜如狂。

鐵掌金刀單拔群把陳石星扶穩,手掌按著他的背心,一般內力傳了進去,助他恢復元氣,微笑說道:“賢侄,這次真是多虧了你了。”

雲瑚所受的震盪不如陳石星的激烈,她首先迎上巫秀花,抓著她的雙手說道。”巫姊姊,這次真是多虧了你,那天你幫我們的忙,我們也未曾多謝你呢,我們都在想念你,這次你可千萬別要溜走了。”

巫秀花臉上發燒,心裡可是熱呼呼的,一時之間,也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

驚喜稍定,此時兩方面的人亦已大吵大鬧起來。

東海龍王咆哮如雷,喝道:“你們故意讓這姓巫的丫頭分了我的心神,這算什麼公平比武?”

俠義道這邊更是群情洶湧,韓勁宏首先喝道:“司空闊,我們還未追究你私通瓦刺,欺騙天下英雄之罪,你倒先吵鬧起來了!”餘迪民跟著冷笑道:“你奸謀敗露,居然還想當盟主,真是笑話!哼,你這麼利慾薰心,倒不如索性放下面子,不必再冒充什麼英雄好漢,乾脆跑到瓦刺那兒,求瓦刺大汗,賞賜你高官厚祿!”

東海龍王惱羞成怒,喝道:“今日我是給王寨主祝壽來的,不是聽你們講道理來的。武林盟主我做不做也罷,你想教訓我那可不成!江湖規矩,勝者為強,你們想要怎樣?”

東海龍王的手下紛紛喝道:“好呀,他們既然要節外生枝,為難咱們的舵主,那就與他們拼了!”俠義道這邊更是群情洶湧,大多數人主張把他們“留下”,又變成了劍拔弩張的常烘了。

餘迪民喝道。”你們若要恃強,我們亦已早有準備,絕不會懼怕。”東海龍王冷笑道:“好呀,那就試試你們能不能把我留下吧!”

餘迪民道:“你武功高強,或許我們不能把你留在此地,但你想要生出太湖,恐怕也未必能夠做到!我老實告訴你吧!只要這裡混戰一起,你們的座船立刻就會被我們的人炸沉!你們在這山上不戰死也得餓死!”

東海龍王的手下雖然不少,但無論如何,是在王元振的山寨,整個形勢,乃是眾寡懸殊的。倘若真如餘迪民所說,他們逃不出太湖,那就不管本領如何高強,也難有生還之望了,是以他的那班手下,雖然口頭仍是很硬,心中則已怯意暗生。

王元振一看,東海龍王這邊除了南宮鼎、柳搖風等人受傷之外,也還有桐柏雙奇、陝中三怪以及關東馬賊出身的薩一刀等等高手,當真混戰起來,縱然能夠把他們殲滅,自己這邊恐怕亦將損傷不少。於是他趁著東海龍王口風稍軟的時候,便站出來發言:

“請各位暫且息爭!”王元振越眾而出,朗聲說道:“老朽賤辰,多承各位光臨,不管來意如何,在今日來說,總是我的客人。俗語說禮尚往來,我這個做主人的自是不能對客人失禮;但也希望做客人的給我一點面子,別在這裡大動干戈。不過,司空舵主,你給我祝壽,我是不敢當了。要是你肯賞面的話,請喝過一杯水酒!再走如何?”

這番話話中有話,實是包含幾種意思。第一,他說的是“禮尚往來”,弦外之音,東海龍王若然硬要動武,他自必“奉陪”。第二,東海龍王根本未有向他“告辭”的說話,他卻請他喝了酒再走,好像東海龍王已經向他告辭似的,這分明是下“逐客令”了。不過他的話說得甚為婉轉,對東海龍王而言,倒還算得保全了他幾分面子。第三,他只說對某些來意不善的人,“在今日來說,總是我的客人。”言下之意,過了今日,某些人就不能算是他的客人了。客人尚且不是,當然更不能是朋友了。

群豪見他說得合情合理,自是不便再待異議,當下便由韓勁宏說道:“好,衝著王老寨主的金面,就便宜了他們吧!”東海龍王有台階可下,自也不敢再鬧下去,當下雖然有點尷尬,卻還是大言啖啖的說道:“我一番好意前來,想不到引起各位誤會。好,衝著王老寨主的面子,我也不為己甚,記下今日這筆帳,以後咱們慢慢再算。酒是不必喝了,告辭!”

東海龍王的人走得乾乾淨淨,聚義廳登時變成了歡樂的海洋,人人歡呼跳躍。

筵開百席,正在興高采烈之際,餘迪民忽地來向王元振稟報:“復一成和史鏗二人不知到了哪裡亥了,四處找他們不著。”

韓勁宏憤然說道:“我看他們二人今日的行事頗是有點可疑,恐怕是跟東海龍王走了。”

王元振道:“先莫胡猜,待查明真相再說。要是當真走了,也只好由得他們。”餘迪民道:“不錯,假如他們真是內奸,那就如同膿瘡一樣,還是讓它發作出來的好。”

杜素素聽他們談論夏史二人失蹤之事,突然想起了巫秀花,說道:“雲姊姊,陳大哥,你們看見巫秀花麼?”

雲瑚霍然一驚,說道:“我們剛剛打敗東海龍王的時候,我曾和她說了幾句話,後來鬧哄哄的,就不知她走到哪裡去了。”

陳石星道:“我正想向地道謝的,一轉眼就不見她了。”

巫秀花失蹤自非夏史二人失蹤可比,王元振連忙叫人尋找,虛席以待,不料直到席散之時,還未找著。

葛南威食難下嚥,說道:“她出身邪派,莫非她是怕大家看不起她,又溜走了?”

王元振道。”今天她的功勞最大,她也應該知道,決不會有誰人看不起她的。怎會因此跑呢?”葛南威道。”就只怕她不是像我們這樣想。”

王元振安慰他道:“依理推斷,巫姑娘當然不會坐上東海龍王這班人的船,她要出太猢,非得靠我們的船接送不可。我們是有專人負責接送客人的,客人即是坐自己的船隻來,上了岸那船隻也由他們照料,哪個客人離開,他們是不會不知道的。如今未見他們報來,料想巫姑娘尚未離開此處。遲早總會找得著她。”

杜素素比葛南威更心急,說道:“葛大哥,我和你去找她吧!”

王元振道。”已經有許多人去找她了。”杜素素道:“我們曾受過她的大恩,這次她又是為了我們而來,如今她失了蹤,我們若然不出點力,難以心安。”

陳石星和雲瑚也道:“我們一起去找她吧!”

此時己是新月初升的時分,雲瑚笑道。”是啊,不管找不找得著她,咱們上西洞庭山,看看太湖夜景也好,請你們稍等一等。”她匆匆回到賓館,把陳石星那張古琴拿來,陳石星知她心意,也不問她,四人便即一起出去找尋巫秀花。

在山頭眺望,只見月光波光,襯托著點點星星的漁火,太湖的夜景果然比日間的景色還更幽美。但他們記掛著巫秀花,卻是沒有多大心情欣賞了。

雲瑚忽道:“葛大哥,我想聽聽你吹蕭。”

葛南威笑道。”你把陳大哥這張古琴拿來,我已經知道你的用意了。我也想聽聽陳大哥彈琴呢? ”

杜素素何等聰明,一點便透,笑道。”瑚妹,你不要南威吹簫給你聽,是要他吹給那位巫秀花姑娘聽吧!”

雲瑚笑道:“不錯。說不定她聽見了葛大哥的蕭聲,自己會走出來。”

葛南威道:“好,那麼陳大哥,你先彈琴隨後我來吹蕭。”

陳石星道。”不如咱們來個琴簫合奏吧!合奏的樂聲,會傳得更遠。”葛南威笑道:“也好。免得珠玉在前,嚇得我不敢再吹。”

雲瑚忽道:“我有個主意,你們看好不好?”

陳石星笑道:“你還沒有說出來,我們怎麼知道好不好?”葛南威也在同時笑道:“雲妹子,你要給我們出什麼難題?”

雲瑚笑道:“不能算是什麼難題,我只是想聽個新鮮的調兒。我的意思是想你們這出‘琴蕭合奏’是分中有合,閤中有分。”葛南威笑道:“恕我魯飩,我可還不懂你這個分中有合,閤中有分是怎麼吹奏法?”

雲瑚說道:“你們同時一個吹簫,一個彈琴,但卻不必預先約定,而是各自選擇一個自己喜愛的曲子。”陳石星道:“那怎麼能夠合拍?”

雲瑚說道。”你們可以說好,準備吹奏的是小令、中令,或是長調,所用的時間就會差不多了,琴簫這兩種樂器各有特色,似也無須定要求取合拍。”

葛南威笑道,“這主意倒也新鮮,好,就讓我們試一試吧!陳大哥,你彈什麼?”陳石星道:“我彈晏殊的一首小令,共三十六個字。”他已隱約猜到雲瑚的心意,是想從他們選擇的詞曲之中,測知他們此時的心境。

葛甫威道:“那你用的曲調是‘喜相逢’吧!”陳石星道:“不錯。”葛南威道。”那麼我用‘思良友’的曲調,吹一首蘇東坡的七言絕句。”七言絕句共二十八個字,估計大家所用的時間相差不多。

琴聲蕭聲同時響起,雲瑚與杜素素也各自隨著琴蕭聲去清吟伴和。

雲瑚給陳石星伴唱,唱的是晏殊的小令:

“濁灑一杯歌一遍,再拜陳三願。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妾身長健,三願如同樑上燕,歲歲長相見。”

杜素素給葛南威伴唱,唱的是蘇東坡的一首名詩: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

雖是合奏,但情調卻大不相同。陳石星的琴聲是喜意洋溢,充滿柔情。葛南威的蕭聲則是頗帶感傷,蒼涼悱惻之情兼而有之,而且帶著一種對人生的“無常”之感。

他們的彈奏和詩詞的意境相合,也與他們此際的心境相符。

一曲未終,果然有人跑來了,但卻不是巫秀花,是個眉粗背闊的小夥子。

陳石星呆了一呆,驀地跳起來叫道:“小柱子,原來是你!”

雲瑚也是歡喜之極,失聲叫道:“劉大哥,想不到在這裡能見著你!”

雖然不是巫秀花,但他們二人的又驚又喜的神情,卻似見到了巫秀花一樣。

那小夥子哈哈笑道:“小石子,果然是你。我聽到你的琴聲,料想除非是你!再也沒別人彈得這麼好了。雲姑娘,我也知道除非不是小石子,若是小石子,你一定會跟他在一起的,我只不知現在是不是應該叫你一聲嫂子?”

雲瑚笑道:“小柱子,別淘氣,我們有正經話和你說呢? ”那小夥子霍然一省,說道:“對,這兩位朋友是——”

陳石星給他引見了葛杜二人之後,說道:“這位劉大哥本名鐵柱,我們是從小就在灕江邊一同玩耍長大的朋友,彼此以校蝴稱呼慣了的!他叫我小石子,我叫他小柱子。

介紹完華!跟著陳石星問他道:“小柱子,你怎麼不在桂林,跑到這兒來了?”

劉鐵柱說道:“殷師兄被官府壓迫,在桂林站不住腳。他知道我水性還好,寫了一封薦書,叫我來投奔王寨主的。”

劉鐵柱繼續說道:“我來到這裡,已經一年多了。多蒙寨主看得起我,叫我當上個小頭目,他不時還指點我的武功,日子倒過得不錯,就是不知你們下落,心中記掛。想不到今天會碰上你們。”

陳石星道。”我是來給你們寨主祝壽的,小柱子,你知不知道,你的師父也來了呢!”

劉鐵柱喜出望外,說道:“真的嗎?可惜我現在還未能抽身去拜見他老人家。”

雲瑚忽地心念一動,搶著問劉鐵柱道:“對啦,我們正是有一件要緊的事情,想要問你,別的事情,慢慢再說不遲,你有沒有看見這樣的一個女子……”

她本來只是姑且一試,想那麼多人都找不著巫秀花,對劉鐵柱實是不敢存著什麼奢望的。

不料劉鐵柱在聽了她的描述之後,使即說道:“見過,見過,不過這個女子並非單獨一個人的。”

陳石星連忙問道:“是什麼人和她一起?”

劉鐵柱道。”什麼人我就不知,遠遠看過去好像是個中年婦人。”

雲瑚吃了一驚,“莫非是她後母?”連忙問道:“小柱子,你知道她們是向哪裡走嗎?”

“她們是向九溪十八澗會合的那座山頭跑的,不必擔心她們跑得了!”

“為什麼?”

“西洞庭山有九溪十八澗,匯合之處,水流湍急,名為奔雷灘,好像瀑布,一樣從山頂倒掛下去,直入太湖。從來沒人敢從那裡划船出湖的!”

陳石星聽到這裡,更是吃驚,失聲叫道。”不好!”

劉鐵柱道:“什麼不好?”

陳石星拉著劉鐵柱的手就跑,叫他指點方向,一面跑一面說道:“那個中年婦人是巫山幫的幫主,名叫巫三娘子。巫山幫是在四川的一個幫會,巫山下有三峽之險,是長江水勢最湍急的地方。巫三娘子在三峽操舟上下是慣了的,她的精通水性,恐怕還在你我之上。”雲瑚問道:“奔雷灘的源頭之處,有沒有船的?”

劉鐵柱道:“有是有一條小船,但平常都是備而不用的。”

雲瑚跺腳道:“糟了,糟了,巫三娘子一定早已知道這裡有條捷徑,可以操舟直放太湖,故此才把巫秀花挾持到這裡來!”

劉鐵柱道:“我倒要和那妖婦比比水性,你們不必擔心沒有船。”

到了攤頭,果然既不見人,也不見船。陳石星道:“小柱子,你說有辦法的……”劉鐵柱道:“別愁,附近這個山洞恰好有新做的幾條小船。”那個山洞雖然遠不及桂林七星巖之大,卻也頗為寬廣。由於附近有最適宜造船的木材,故而在這山洞之中,經常貯藏有新造的普通可供三四個人乘坐的小船。

踏入山洞,聽見悶雷似的衝擊石壁的水聲,陳石星道:“這個山洞也像七星巖那樣有個深潭的麼?”

劉鐵柱道:“不錯,山上有條瀑布在兩塊懸巖的空隙,衝入洞中,水勢甚猛,在下面形成一個小潭,有水道直通奔雷灘的。不過瀑布雖猛,這條水道憑我聽聲的經驗,卻是比較易於划船出去。”陳石星道:“那就更好了,小柱子,我有個不近人情的請求。你肯不肯幫我的忙?幫這個忙可能會送掉你的性命的。”劉鐵柱道:“小石子,你說這樣的話,未免太不夠朋友了。咱們是過命的交情,你為我冒過性命之險,我也曾為你冒過性命之險,又不是現在才是第一次。”

葛南威和杜素素是在江南水鄉長大,自亦頗通水性,不過當然是不及劉鐵柱之精了。放舟入潭,劉鐵柱這條小船在前頭帶路,提起竹篙輕輕一點石壁,小舟立即順著水勢向前疾駛,陳石星和雲瑚這條船跟在後面,黑暗中忽地感覺到一股激流捲來,陳石星這條小船團團亂轉,竟被捲入漩渦之中。

劉鐵柱一聽急流的奔騰之聲,便知他們遇險,叫道:“向左側後退再向前劃!”陳石星使出個千斤墜的重身法,定著小船,依法施為,果然順著水勢,脫出漩渦,不過片刻,已是劃出了那個山洞,重見天日。

出了山洞,水勢如瀉,奔騰下灘,更急更險。耳邊但聽得天風呼嘯,激湍雷鳴。饒是雲瑚膽大,也不禁感到有點顫粟,“此灘稱為奔雷,果然名不虛傳。”

話猶未了,忽地一個浪頭撲來,劉鐵柱叫道:“小心觸礁!”那塊筆塔形的礁石,十分之九藏在水中,只露出一點尖頂,水流太急,陳石星在急切之間已是控制不住那條小船,眼看就要碰上。也還幸虧劉鐵柱提醒得早,在眼看就要觸礁之際,陳石星使出了張丹楓所授的上乘內功,內力貫注篙尖,朝那礁石的尖端重重一撐,這一撐之力抵住了急流的衝力,使得他們這條小船在這危機瞬息之間,恰好能夠及時的逆流而進。忽地小船向上一拋。雲瑚頓感身子一輕,就如騰雲駕霧一般,似是給那股激流拋擲到九天之上,忽地又掉下來,睜開眼睛看時,小船早已越過礁石,過了幾重灘了。

劉鐵柱回頭一看,放下了心上的石頭,大聲讚道:“小石子,好功夫!”陳石星抹了一額冷汗,笑道:“多謝你的指點,你的本領也練得更好了啊!”要知在這樣急流激湍之中行舟,除了精通水性之外,氣力也得超乎常人才行。劉鐵柱能夠履險如夷,顯然武功亦已頗有基礎。說話之間,奔雷灘已經過了一大半。雲瑚驚魂稍定,說道:“李白過三峽詩: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此處雖無兩岸猿啼,水流水急,恐怕亦不輸於三峽呢? ”

劉鐵柱道:“好了,前面已經沒有什麼險灘,很快就可以進入太湖了。”

眾人剛剛鬆了口氣,杜素素忽地“啊呀!”一聲叫了起來。好像呆了似的看著前方。

葛南威跟著她的目光關注之處望去,不用發問,已經知道她是因何吃驚了。

只見在兩塊凸出水面的大石中間,擱住一條破船,船底朝天,已是撞得四分五裂,水面上還可以看見有破片漂流。

葛南威心頭坪怦亂跳,說道:“劉大哥,這條小般是不是你們的——”他沒有勇氣把話說完,心想在奔雷灘邊中發現的破船,除了是巫三娘子搶來的那條小船還能再有別的人乘船下灘嗎?

劉鐵柱果然說道:“不錯,正是我們放在奔雷攤的那條小船。”葛南威神色慘然,嘆了口氣,說道:“那就不必再到太猢去了。”正是:

險灘怕聽濤聲咽,只見沉舟不見人。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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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回 琴韻蕭聲歡合拍 雪泥鴻爪偶留痕

雨雖不大,霧卻頗濃。晚間的煙雨朦朦替代了日間的波光澈灩。

“湖光澈灩晴方好,山色空茫雨亦奇。”西湖如此,太湖亦然。

一望無際,相傳有三萬六千頃,比西湖大得多的太湖,在煙雨朦朦之下,好像蒙上了一層薄霧編織的輕綃,輕盈的美壯闊的美兼而有之,那意境更是如詩似畫。

但兩葉輕舟上面的五個人卻是沒有欣賞夜雨空茫湖上奇景的閒情逸致,他們的心情也像是蒙上了一層煙霧,陰暗迷茫。

濃霧中忽然發現一點火光,不疾不徐的向前移動。

劉鐵柱輕聲說道:“前面有一條船,那點火星是掛在船頭的風燈,距離咱們這裡,大約是在二里之內的水域。”午夜時分,濃霧之下的夜行船,不問可知,自是甚不平常了。

葛南威心中一動,“劉大哥,輕點划水,追上前面那條船。”劉鐵柱笑道:“我理會得,你不用擔心,我不會讓他們很快發覺咱們跟蹤的。”使出熟練的操舟本領,果然輕舟疾馳,波盪無聲。聽得見前面那條船上隨風飄來的笑聲了。

是一陣妖媚的笑聲!

是巫三娘子的笑聲!

小船上的五個人不禁都是又喜又驚了!

陳石星等人凝神靜聽,只聽得巫三娘子的浪蕩笑聲隱隱傳來:“咳喲,我不許你這樣,放規矩點,我的女兒在隔壁呢,叫她知道了多不好意思!”顯然是在和一個男人打情罵俏。

葛南威和杜素素不覺一皺眉頭,但也都是放下了心上的石頭。巫秀花果然沒有遇難,她是和巫三娘子同在這條船上。剩下的一個疑問,只是這個男子是誰了。

“嘿、嘿,你那寶貝的女兒,聽你說得可真親熱!要是讓不知道底細的人聽見了,一定以為是你親生的女兒!”那男子調侃她道。

陳石墾怔了一怔,他本來以為這個可以和她打情罵俏的人,一定是她的後夫——毒龍幫的幫主鐵廣的。哪知凝神細聽之下,不像是鐵廣的聲音。

“這個男人是誰呢?”陳石星正自猜想不透,只聽得巫三娘子又在說話了。

“哎呀,你怎的也這麼說,秀花和我雖然是隔著一層肚皮,我可一向對她疼惜得如珠似寶的。要不然我這次也不會冒著這麼大的危險,把她從王元振的山寨中‘偷’出來了。你以為從奔雷灘下來是當耍的麼?”

那男子哈哈笑道:“三娘,你到了這個時候還不肯和我說真話,未免過分了一點吧!”

“說什麼真話?”

“你不過是利用她收服巫山幫的人心,同時也是怕人翻你的舊案,這才非得趕緊把這丫頭縛在你的裙邊罷了。否則我看你早就想把她殺掉!”

“什麼舊案?你到底還聽到了多少有關我的謠言?”巫三娘子的聲音似乎有點惶恐了。那男子笑道:“你和鐵廣當年串通了謀害你的第一位丈夫巫山雲的舊案呀!此事你們雖然做得十分秘密,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巫山幫的人雖然未能找到證據,但據我所知亦已有不少人懷疑你了。你說真心話,你不敢殺巫秀花這個丫頭,是不是恐怕殺她之後,巫山幫的人更加會懷疑你,甚至說不定還會追查舊案。只有待她好,幫眾才不會懷疑是你謀害她的爹爹。”

“算你鬼精靈,你既然什麼都已知道,那你就應該知道對這丫頭是該避忌三分了。”

那男子笑道:“我早已知道你下了迷藥了,就是你沒下藥也不要緊,無論如何,她此刻也不會醒著聽咱們說話。”

“你也在她身上做了手腳?”

“不錯,我早已點了她的昏睡穴,她最少也得在十二個時辰之後,方能醒來。”

“你這個鬼,原來你早已沒安下好心!”

“錯了,我正是要和你好才這樣呢!”男子笑道。

“你想怎樣?”

“我只想你做我的妻子!”

“不行,不行!我不能嫁給你!”

“為什麼不能?巫山雲死了,你可以嫁給鐵廣,鐵廣死了,你為什麼不能嫁給我?難道你當真要為鐵廣守節不成?”

“就因為鐵廣死了還未滿一個月,人家的孝服都未脫呢? 你不怕旁人笑話,我也怕旁人笑話!”

“原來你只是怕人笑話,並非不願意嫁給我。那麼我告訴你,我不在乎。有我做你的丈夫,也決沒人敢笑話你!”

巫三娘子這才噗嗤一笑,說道:“當然啦,你是江湖上聞名膽喪的活閻羅,誰敢在你面前笑出聲來?”

陳石星的小船跟在後面偷聽,越聽越覺得這個男子的聲音似曾相識,聽至此處,已經可以確實斷定此人是誰了。這個人是曾經和他交過手的閻王幫大頭領閻宗保!

大船上的浪聲媚笑忽然靜止。原來水上大行家的巫三娘子已經察覺後面有小船跟來的聲音了。

她把閻宗保輕輕推開,不待他說話,便即在他耳邊悄悄說道:“後面有兩隻小船追來,你出去看看。”

閻宗保道:“王元振親自追來我也不怕,管它作甚?”他正在得趣,可還不想離開。

巫三娘子捏他一把,低聲笑道:“咱們的日子長著呢,此刻尚未脫離險地,有人跟蹤,我總是難免心神不定。”

閻宗保恨恨說道:“真煞風景,要是當真有人跟蹤,我不把他們的船隻砸個稀巴爛難洩心頭之憤。”

巫蘭娘子撥轉船頭,閻宗保站出船頭一看,果然發現了陳石星和葛南威他們的兩條小船。此時雙方的距離已在六七丈內,但在濃霧之中,閻宗保尚未能看得清楚來的乃是何人。

他撥起船頭的大鐵錨,振臂一揮,就向陳石星這條小船擲去。大鐵錨被他用力拋出,這股力道少說也有千斤。莫說是一條只能容得三兩個人乘坐的小船,就是再大一點的船,被這鐵錨一壓,恐怕也得粉碎。

幸好他是向陳石星這條小船拋去。

陳石星使出張丹楓傳授的內功心法,提起竹篙,順著鐵錨的來勢輕輕一撥,只聽得“篷”的一聲,鐵錨給他撥轉方向,落下湖中,激起數丈高的浪花。閻宗保大吃一驚,這才知道碰上勁敵。

他大吼一聲,隨手拿起一支鐵槳,便向陳石墾的小船跳過去。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他在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已是朝著船頭俯衝而下。

“咔嚓”一聲,陳石星的竹篙給他打成兩截。

閻宗保腳未著地,正待再來一招“橫掃六合”,陡地只見一道青光、一道白光,電射而出,耀眼生輝。一片金鐵交鳴之聲響過,這次是閻宗保的鐵槳給削斷了,陳石星與雲瑚已經雙劍合壁。劍是削鐵如泥的寶劍,劍法更是天下無雙的劍法,又是出其不意的襲來,閻宗保如何還能抵敵?

他的腳尖剛剛踏上船頭,陳石星的一劍已是指到了他的小腹。閻宗保把半截鐵槳一擋,半截鐵槳又再削去一半,剩下來的已是不能用作兵器。

巫三娘子剛剛披上衣裳,聽得似有聲音,“咦”了一聲,說道:“你怎的這樣快就回來了?”

葛南威一腳踢開船艙的板門,喝道:“你看看我是誰?”

巫三娘子這一驚非同小可,百忙中一把梅花針撒了出去,杜素素運劍如風,一招“秋風掃葉”,只聽得嗤嗤聲晌,那把梅花針果然有如敗葉之遇狂風,在劍光中給絞成粉碎。

杜索素被她阻了一阻,巫三娘子撞開板壁,跑出船頭。葛南威喝道:“往哪裡跑!”如影隨形,跟蹤追出。巫三娘子反手又一枚暗器。

這次所發的暗器更為厲害,名為“毒霧金針烈焰彈”,暗器出手便即爆炸,一團火光,濃煙瀰漫,煙火之中金星閃爍,那是無數淬過毒液的梅花針。

幸而葛南威早有準備,他在躍過大船之前,已把一件長衫浸溼,溼衣抖開,閉了呼吸,撲滅那團火焰,杜素素亦已跳將出來,劍光霍霍展開,把毒針盡數掃蕩。

葛南威欺身直上,玉簫點向巫三娘子的三處大穴,這一招“雲麾三舞”,乃分從“驚神筆法”變化出床的上乘點穴功大,端的非同小可,葛南威雖然病體剛剛復原,也還是點中了她兩處穴道,一舉生擒。

兩人搜索一會,發現暗門,破門而入,果然發現巫秀花躺在那間密室。

巫秀花已經張開眼睛,她在朦朧中看見葛杜二人,幾乎疑心尚在夢中,失聲叫道:“葛大哥,杜姊姊,當真、當真是你們麼?”

杜素素笑道:“巫姊姊,原來你已經醒了。”兩人迅速助她解開穴道。

巫秀花喜極而泣,哽咽說道:“我真想不到還能恬著見到你們。”

杜素素笑道:“你那惡毒的後母已經給我們抓住了,你應該歡喜才對,還哭什麼!”葛南威道:“你的爹爹就是給這惡毒的後母害死的,你知道了麼?”

巫秀花道。”她和那個閻王幫的頭子在鄰房的說話,我都已聽見了。”杜素素道:“巫姊姊,恭喜你啊!”

巫秀花怔了一怔:“恭喜我什麼?”

杜素素道:“恭喜你的武功大大增進了。你著了那妖婦的迷香,又給閻宗保以重手法點了穴道,還能夠未到時辰,便能自己醒來,這可真是了不起呢!”

巫秀花道。”我給那妖婦挾持的時候,已經偷偷服下了解藥。至於解穴的功夫,那可得多謝葛大哥,是他教會我的。可惜我還未學到家。”原來她和葛南威在山洞相處那兩天,葛南威為了報答她的救命之恩,故而把運氣衝關的解穴之法傳給她作防身之用的。

巫秀花道:“那姓閻的賊子呢?”

葛南威道:“還在船頭和陳大哥廝殺。”

他們走出船頭一看,只見江心波翻浪滾,看得出水底有人廝殺,劉鐵柱本來是在小船上的,此時也不見了。

陳石墾原來坐的那條小船在江中打轉,船身傾側,隨波起伏,眼看即將沉沒,杜素素道:“不好,雲姊姊還在船上,她是不懂水性的,咱們趕快過去接她。”

他們把大船搖過去,只見雲瑚果然已經躲上船篷,二船相距數丈之遙,雲瑚便即躍上大船。

原來閻宗保給陳雲二人的雙劍合壁迫得跳下水裡之後,他在船上鬥不過他們,卻在水底搗鬼,鑿穿他們這條小船。

葛南威恐防陳石星斗不過閻宗保,說道:“待我下去看看。”

雲瑚忙道:“你傷還未愈,千萬不可下去。”

杜素素道:“讓我下去吧!”

雲瑚道:“小柱子已經下去幫星哥了,要是他們在水底也鬥不過敵人……”

話猶未了,只聽得“卜通”一聲,巫秀花已經跳了下去。不過片刻只見水底冒出兩個人頭。

陳石星首先上了船,跟著劉鐵柱也上來了。此時已是清晨時分,只見他的衣裳一片殷紅。雲瑚吃驚道:“劉大哥,你受了傷了?秀花妹子呢?”

劉鐵柱笑道:“別慌,是別人的血,巫姑娘已經殺了那閻王頭子了。”

果然巫秀花就在他的笑聲中露出水面,說道:“劉大哥,多謝你幫我報了大仇。”原來閻宗保水底功夫十分了得,著不是有劉鐵柱幫忙,陳石星加上巫秀花,縱然不至落敗,恐怕也難免要給他逃走。

巫秀花是在水底證實了閻宗保已死,才上來的,故此比陳劉二人遲了些。

巫秀花正自思量如何處置後母,回到大船中,只見巫三娘子七竅流血,早已死了。她是自知難以倖免,服毒身亡的。

王元振得到喜訊,親自出來迎接他們。和他一起的還有一個“一柱擎天”雷震嶽和“鐵掌金刀”單拔群。劉鐵柱連忙上前向師父行禮。

王元振見巫秀花無羌歸來,殷殷慰問。雷震嶽聽得徒弟立了大功,也是極為高興。眾人一面慰問巫秀花,一面誇獎劉鐵柱,倒是把這直心腸的鐵漢子羞得滿臉通紅。

慶功宴上,大家都是興高采烈,酒過三巡,王元振道:“這次老朽賤辰,惹出偌大風波,多虧陳少俠雲女俠和巫姑娘大力幫匯,風波方能平息。更難得的是雷大哥和單大哥也聯袂光臨,你們幾位少年英俠和兩位前輩英雄可得在小寨多住幾天才好!”

陳石星首先說道:“多謝寨主好意,但我和雲姑娘恐怕不能久留了。”

王元振道:“兩位有何緊要事,匆匆便走?”

陳石星未曾口答,單拔群已是笑了起來,說道:“王大哥,你真是有點善忘了。”

王元振一怔,”我忘記了什麼?”

單拔群道。”他們兩位大鬧禁宮之事,石星在闖出禁宮之時,曾經留下四句詩給皇帝,我不是和你說過的嗎?”

王元振霍然一省,說道:“對,這四句詩我倒是還記得的。”當下唸了出來,“三月之期,請君謹記。背信棄義,天子不恕。”念罷詩句,說道:“石星老弟,你可是要重返京城,向那皇帝小子‘討帳”逼他遵守諾言?”

陳石星道:“不錯,皇帝許下諾言,三個月之內,首先處置那大奸臣龍文光的。如今三月的約期將屆,我和雲姑娘恐怕是要早日趕回京城的。”

王無振問葛南威和杜素素道:“你們兩位呢?”

葛南威道:“陳大哥和皇帝的約期,也是我們‘八仙’的約期,林大哥和樂大哥到期一定會在京城等候我們的。所以我們也準備和陳大哥一起走了。”

王元振道:“你的傷不礙事麼?”葛南威道:“早已無妨了。”王元振道:“既然你們有大事在身,我自是不便勉強。巫姑娘,希望你留在敝寨。”巫秀花無親無故,樂得有個安身之所,便答應了。

江岸送別,陳、葛琴蕭合奏,雲瑚按拍而歌:

“春汝歸欽?風雨蔽江,煙塵蔽天。

況雁門塞,龍沙渺莽,西邊吳會,東至秦川。

芳草迷津,飛花擁道,小為蓬壺惜百年。

江南好,問先生何事,不少留連?

江南正是堪憐!但滿眼楊花化白氈。

看兔葵燕麥,華清宮裡;蜂黃蝶粉,凝碧池邊。

我已無家,群歸何裡?中路徘徊七寶鞭。

風回處,寄一聲珍重,兩地潸然!”

這首詞在江南送客,而陳、葛等人也是要赴雁門關外的。詞中又切合主客雙方都是一樣的飄零身世,和眼前的情景正是相符。巫秀花感懷身世,聽到“我已無家,君歸何裡?中路徘徊七寶鞭!”幾句,卻是不禁珠淚辮然,深深感到“黯然銷魂,唯別而已”的滋味了。

單拔群笑道:“彈得好,吹得好。只是稍嫌悲傷了些。我不會彈琴,也不會吹蕭,但難得今日之會,待我也借一首張於湖的詞送客吧!”當下屹立船頭,披襟迎風,縱聲高歌: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無一點風色。

玉鑑瓊田三萬畝,著我扁舟一葉。

素月分輝,明河共影,表裡俱澄撤。

悠然心會,妙處難與君說。

應念嶺表輕年,孤光自照,肝膽皆冰雪。

短髮蕭騷襟袖冷,穩泛滄溪空闊。

盡吸西江,細斟北斗,萬象為賓客。

扣舷獨嘯,不知今夕何夕!”

張於湖(孝祥:)是南宋詞人,宋高宗紹興二十四年狀元。南宋被金人侵逼,偏安臨安(今杭州),和目前受瓦刺侵脅的局勢,正是相同。陳石星讚道。”張於湖這首念奴嬌,氣壯辭雄,一腔憂國傷時的悲憤情懷,卻又不流於傷感,正是我輩所應效法。”

葛南威道:“不敢有勞王寨主遠送,請回去吧!”

船到江心,還看見巫秀花在岸上招手。葛南威想起她的雪泥鴻爪偶留痕的話語,不覺呆了。

一路無事,他們終於又到了北京了。為了恐防有人認識他們,在路上雲瑚已經使用認韓芷那兒學來的改容易貌之術,把陳石星打扮成上京趕考的秀才,她與杜素素則女扮男裝,扮成他們的書僮。

通衡大道,車水馬龍,宮殿巍峨,金碧輝煌。京城景色,與三個月前一般元異。只是他們的心情和三個月前有點不同了。

三個月前,他們是懷著拼了一死的刺客心情,只望能夠僥倖成功,殺掉龍文光的。情懷雖然壯烈,卻似黑夜行人,看不到光明前景。”

如今他們已經懂得縱然是皇帝也拗不過老百姓的道理,對除奸固然是更有信心,對前途亦已消除了灰暗的心情了。抵京之日,則好三月之期已滿。

住了一晚客店,第二天一早,他們便往西山丐幫的分舵。

剛一齣城,就發現了有兩個人跟蹤他們。

這兩人獐頭鼠目,形狀委瑣,令人一見就有說不出的憎惡。

不多一會,那兩個人已經走近。

陳石星四顧無人,便即迎上去道:“兩位朋友!辛苦了!”那兩個人停下腳步打量他們,臉上的神色頗為古怪。

過了片刻,身材比較瘦小的那個方始說道:“沒什麼辛苦啊!你們出來散步,我們也是出來散步,要說辛苦,那是彼此彼此。”捏著嗓子說話,一聽就知是不願意讓別人聽出他本來的口音。

陳石星冷冷說道:“別裝蒜了,你們究竟是哪條線上的朋友!快說實話!”身材高大的那個人道:“什麼叫做線上的朋友?你先說你是哪條線上的,也好讓我們懂得你的意思。”

陳石星道:“好,那我就老實告訴你吧!我是你們的主子所要找尋的那條線上的朋友!”說到“朋友”二字,倏的駢指如戟向地點去。他出手點這人的啞穴,不會傷及他的性命,但手法則是又快又準,等閒之輩決計躲閃不開。不料那人卻是一閃就閃開了,而且還能張嘴說話:“怎麼你口裡說是朋友,手底卻不是朋友了?”

就在陳石星出手這一剎那,那身軀瘦小的“漢子”忽地“噗嗤”一笑!

“雲妹子,你不認得我了嗎?”

“大哥,別動手。是韓姊姊和——”

雲瑚和這“漢子”幾乎是同時叫出聲來。

陳石星呆了一呆,和他的那個對手幾乎是同時叫道:

“段大哥,原來是你!”

“陳兄弟,果然是你!”

原來跟蹤他們的這兩個人,正是他們最要好的朋友——段劍平和韓芷。雲瑚笑道:“原來是我的師父到了,怪不得你們能夠看出我的喬裝打扮。”她的改容易貌之術,本是韓芷教給她的。

陳石星道:“段大哥,你不是已經回去大理的嗎,怎麼這樣快又到京城來了?”

段劍平道:“你和皇帝約下的三月之期,我可沒有忘記。”

陳石星道:“不過當時大夥兒的意思是希望你們留在家鄉做一番事業的,你似乎不必這樣快就離開家鄉……”

段劍平不待他把話說完,便即說道,“我懂得你的意思,不過你別忘記,我的爹爹也是給龍成斌這小賊迫死的,我怎能只是讓你們替我報仇?”

韓芷笑道:“幸好你們碰上了我,丐幫分舵已經搬了。”

陳石星道:“搬到哪兒?”段劍平道:“搬到了翠微峰。我帶你們去。”

到了丐幫,始知他們搬遷舵址的原因,乃是由於他們出了內奸。內奸就是他們以前收留的那個郭“善人”——郭師道。

郭師道帶領官軍來搜秘魔崖,幸好他們早半天得到風聲,立即轉移,並無傷亡。

幫主陸崑崙告訴他們兩個關於龍家的消息,一是龍文光告了病假,如今尚未上朝。二是他的侄兒押解一批財物回貴州原藉,離北京不到百里之遙,便即遇劫。

陳石星道:“敢於動他們財物的,想必不是普通強盜?”

陸崑崙道:“當然不是普通強盜,據說他們乃是渭水漁樵。”

葛南威喜道:“大哥他們果然來了,在哪兒?”

陸崑崙道:“過兩天就到。已有口信捎來了。”

陳石星道:“我與皇帝的約期,不能等他們來了。”

段劍平道:“這次我和芷妹可要和你們一起進官了。”

葛杜本來也要踉他們入宮的,但陸幫主認為去的人不宜太多,二來他們也要等“八仙”中的其他人來相會,只好聽從陸崑崙勸告,暫且留下。

第二晚三更時分,他們就去赴皇帝的“約會”了。

陳雲二人是舊地重來,這次入宮倒是比上次容易得多。陳石星前頭帶路,雲瑚與韓芷扮作兩個小太監跟在他的後面,段劍平則和她們保持一段距離,擔當殿後。段韓二人的輕功雖然稍有不如,卻也是一等一的輕功,在滑不留足的琉璃瓦面,施展出登萍渡水的超卓輕功,無聲無息。加上陳雲二人有過經驗,善知趨避,瞞過了衛士的耳目,不消片刻,就愉偷的入了御花園。御花園花木繁多,又有假山亭閣,更利於遮蔽身形。可是踏入了御花園,他們可就碰上難題,不能像上次那樣順利了。難題是:如何找尋皇帝?皇宮這麼大,也不知有幾千棟房子,單是皇帝大小老婆居住的地方就有三宮六院,怎知皇帝今晚是在哪一宮殿?上次有一個皇帝近身太監作為內應,他們才能夠並不怎麼費力就找到皇帝,但這個小太監早已因為此事犧牲了,如今他們可沒有另一個太監給他們帶路。

有何妙法?議論未定,忽聽得“嗤”的一聲,聲音微細,似乎是被風吹過的一片樹葉,但又不象是風吹樹葉的聲音。他們都是武學的大行家,不覺怔了一怔。陳石星道:“是暗器破空之聲,但不是梅花針。”雲瑚說道。”小石子的聲音應該更響一些。”陳石星道。”看來可能是一顆小小的泥丸。”說至此處,陳石星不覺心念一動,暗自想道。”要是宮中的衛士發覺我們,他無須用這樣的‘暗器’來打我們,而且這暗器又是打在我們側邊的,這不是反而令我們有了警覺嗎?他乾脆叫捉刺客那不更好?”他思念及此。決定冒險一試,向那暗器所打的方向跑去。

前面一座假山擋路,他們正不知向哪個方向走時,只聽得又是“嗤”的一聲。這次陳石星故意不走“暗器”指示的方向。

只聽得炒豆爆裂似的一聲輕響,化成粉末的一撮碎泥灑在他的頭上。在頭頂上方爆裂的那件暗器果然是顆泥丸。陳石星是個武學大家,當然知道這是上乘的“彈指神通”功夫。

一顆小小的泥丸,要剛好打到某個地方就令它爆裂,這時候拿捏之準,力度使用之妙,當真是匪夷所思。陳石星這樣的武學造詣,也不禁為之暗吃一驚。吃驚過後,跟著來的卻是喜出望外,因為他已經懂得這個“訊號”的意思了。

泥丸在他頭頂上方爆裂落下,這是表示他們走的方向不對,必須馬上停止。

果然心念未已,但聽得又是“嗤”的一聲輕響,跟著一顆泥丸從他頭頂飛位,剛一飛過便轉了個彎,飛向左前方。陳石星猜得不錯,這個在暗中發出泥丸的人,果然是給他們指示方向的。

一顆泥丸從他們頭頂飛過,迅的一個轉彎又飛回來,在陳石星的頭上落下。

陳石星懂得這個訊號的意思是要他們在這裡止步了。

雲瑚咬著他的耳朵悄悄說道:“這個地方是養心殿,是皇帝召見臣子的地方,有時也會在這裡批閱奏章的。莫非皇帝就在這兒?”

陳石星躲在假山石後,凝神望去。養心殿是兩層高的建築物,上面有座閣樓,透出燈光,紗窗隱現人影,宮外黑影幢幢,顯然是負責守衛的大內高手。

陳石星施展超妙輕功,悄無聲的躍上一顆大樹。他是趁著有一股風颳過之時飛身上樹的,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但他駐足之處卻是枝不搖、葉不落,那些在養心殿外的守衛果然誰也沒有起疑。

這晚月淡星稀,這棵大樹又是枝繁葉茂,正是最好的藏身之處,在村頂居高臨下,可以看見閣樓裡的情景。

在閣樓裡的是一個華服少年和一箇中年人。這華服少年果然是陳石星曾經見過的那個當今的大明天子朱見琛。

那個中年人則是大內總管符堅城,符堅城的武功稱御林軍統領穆士傑相著,放在武林中也稱得上是一等一的高手的。

陳石星暗自思忖:“有此人隨駕,想要不驚動眾人恐怕是有點難了。”雖然是敵明己暗,但他自問沒有一齣手就制伏符堅城的本領,一時之間倒是不敢輕舉妄動。正當他盤算用什麼方法最好的時候,只聽得皇帝已開“金口”:“那兩個人已經進了宮嗎?”符堅城道:“皇上有約,他們怎敢遲到,早已進來了。是不是請他們現在就來?”

用到一個“請”字,這兩個人的身份顯然非比尋常。陳石星心頭一凜:“這兩個人當然不是我和瑚妹,卻不知是誰?”

心念未已,只聽得皇帝說道:“且慢,讓他們遲半個時辰再來。我想先看一看大同總兵的奏摺,不知雁門的仗打得怎麼樣了?”

符堅城道:“情形似乎不太妙。大同劉總兵的奏摺是八百里快馬加鞭,二更時分才送到宮中的,我已經撿出來放在御案上了,請皇上過目。”

那奏摺是用銅獅子鎮著的,朱見琛拿起來一看,不覺“咦”了一聲。符堅城走過來看,不禁也登時面上變色。正是:

君皇驚異事,俠士探深宮。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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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回 豺虎未除騰劍氣 龍蛇混雜入京華

原來這隻銅獅子的眼部本來是鑲有兩粒珍珠的,如今只見雙眼深陷,那對眼珠卻已不見了,挖去獅子眼睛的這個人,也不知是嘲笑皇帝有眼無珠,還是嘲笑那個上這份奏摺的大同總兵有眼無珠?

身為大內總管,負責保護皇帝的符堅城不禁嚇出一身冷汗!登時呆了!但令他吃驚的事情還不只此!

只見朱見琛捧著那份“奏摺”,面色大變,沉聲喝道。”符堅城,這份奏摺是哪裡來的?”

皇帝並沒追究鎮紙銅獅眼珠被挖的事,一開口卻先追問這份“奏摺”的來由,倒是大出符堅城意料之處。原來朱見琛並非沒有發現銅獅的眼睛被挖,但這份他做夢也想不到會出現在他面前的“奏摺”,卻是更加令他震驚。符堅城莫名其妙,“這,這不是大同總兵的奏摺嗎?”

朱見琛喝道:“你自己仔細瞧瞧!”

大同總兵那份奏摺是用黃綾裱面,用上好的玉扣紙書寫的,而且封面是按照規定的格式寫下他的官銜“恭呈御覽”,並附有司禮太監(等於皇帝的收發)的簽呈的。

這份“奏摺”卻是粗糙的紙,完全不依格式。此時朱見琛已經把“奏摺”打開,符堅城在御書案的另一邊看過去,只見上面寫的是龍飛鳳舞的大字,並非奏章規定要用的“殿閣體“工筆小楷。

符堅城大驚道:“這、這是誰人調換的奏摺?”

朱見琛怒道:“你還問我?這是金刀寨主寫給我的信!”

符堅城走近一些,定睛一瞧,此時方始看清楚了第一行寫的那十幾個大字,果然真是。”草野義民周山民冒死進言!”

符堅城大驚之下,忽地發現角落裡有本奏摺,連忙拾了起來,一拾起來,不自禁的手指顫抖,似乎想拿給皇帝卻又不敢。

朱見琛道:“是誰人的,拿來給我。”

符堅城道:“是劉總兵的奉折,不過,不過!”話猶未了,朱見深早已從他的手上搶了過來,只見上面批著八個大字:“畏敵如虎,胡說八道!”

朱見琛把大同總兵的奏摺和金刀寨主的情放在桌上,對照來看。

符堅城站在旁邊待候,只見他時而眉頭打結,時而露出笑容,時而低首沉思,時而撫折輕嘆,也不知他在想著什麼心事。那神情好像是又驚又喜,而在歡喜之中又帶著幾分煩惱。

陳石星雖然不知道信中寫些什麼,但猜金刀寨主一定會勸告他不要向瓦刺屈服求和的,心裡想道。”要是他肯聽金刀寨主的勸告,我倒可以用不著去見他了。”

心念未已,只見朱見琛已是抬起頭來,臉上微有笑意,對符堅城道:“消息倒還不壞。”符堅城道,“什麼消息?”朱見琛道:“雁門關外打了勝仗。”符堅城詫道:“但劉總兵的奏摺——”朱見琛道:“這場勝仗是金刀寨主打的,與劉總兵無關。劉總兵那道奏摺,哼,哼,倒真是危言聳聽,把形勢說得大大不妙。”

符堅城道:“看日期兩份奏摺是同一天發的,照理說來,不可能在同一個地方,同一個日子,瓦刺同時應付兩場大戰的。而且就整個戰局而論,一個說是打了勝仗,一個說是打了敗仗,這、這……”

朱見琛道:“劉總兵畏敵如虎,他一定是謊報軍情,希望朕給他增兵添餉。”不知不覺,用上金刀寨主對這個大同總兵的“評語”。顯然他是寧可相信金刀寨主,不信那個總兵。聽至此處,陳石星心裡暗暗歡喜:“看來這個皇帝還不算太過糊塗。”

哪知心念未已,只聽得朱見琛似是自言自語的又再說道:“朕擔心的倒是以後的事情。”拿起金刀寨主給他的那封信,卻把大同總兵的奏摺擲入字紙簍中,長長嘆了口氣。他雖然沒說下去,善於鑑貌辨色的符堅城卻已知道他的心思了。

本來給嚇得不敢說話的符堅城,心思登時又活動起來,立即說道:“聖上明察秋毫,奴才有句不中聽的說話,請陛下恕罪。”

朱見琛道:“朕不是早已對你說過了嗎,朕正需要忠心於朕的臣下直言,你但說無妨。”

符堅城道:“聖上明鑑,官軍打了敗仗,草寇卻打了勝仗,恐非陛下之福。”朱見琛道:“你說得不錯。朕憂慮的正是這點。金刀寨主雖說只要朕肯出兵禦敵,他願效忠於朕。朕可不敢相信他的誠意。而且還有一層,這次他縱然打了勝仗,但怎知下次……”

符堅城忙道:“是啊,想勝敗乃是兵家常事,金刀寨主縱然能夠打仗,也不過是佔山為王的草寇而已,手下充其量是幾萬烏合之眾,認真打起仗來,怎能抵擋瓦刺傾國之師?咱們倘若倚仗這股草寇,萬一瓦刺出動大軍,將他殲滅,咱們處境豈不尷尬?那時只怕咱們想要求和也不能了。”原來他早已受了瓦刺的厚禮,是以一有機會,便不惜長大“敵人”的志氣,滅自己的威風。

朱見琛道:“依你之見如何?”

符堅城道:“奴才愚見,不如趁這小勝一仗的機會,答允與瓦刺議和,和約可能對咱們較為有利。”朱見琛沉吟半晌,說道:“朕本來是準備接見瓦刺密使之後,明日的‘早朝’再與群臣商議和戰的大計的。那麼就仍按照原來的計議吧!”

符堅城道:“是啊,聽聽瓦刺使者的說話,雁門關之戰的真實情形,陛下就可以知道得更清楚了。是不是現在就請他們前來?”

朱見琛道:“好,你馬上派人去,請長孫兆來!”

陳石星方始知道:“原來長孫兆亦是再次入京,充當密使。那另一個人料想是彌羅法師。”

符堅城尚在閣中,要是又來兩個高手,他如何能與皇帝單獨會面?

正自躊躇,忽見符堅城伸頭出窗外探望。

原來符堅城驀地聽得有人叫他名字,那聲音恍恍惚惚,若有若無,也不知是人是鬼,不禁嚇得毛骨悚然。朱見琛發覺他面色有異,說道:“符堅城,你看什麼?”

他一震之下,連忙強懾心神,“沒什麼。奴才想出去巡視一番,督促他們加強戒備。”

他懷疑可能就是陳石星偷入宮中。一來是怕嚇了皇帝不敢籤那和約,二來他誇下海口在前,還是給陳石星闖進了養心殿來,他這個大內總管失了面子還是小事,給皇帝降罪,事就大了。

是以他必須在陳石星未闖入養心殿之前把他拿下。當然他也想到雲瑚可能和陳石星一起前來,但他佈置在養心殿中的人手,料想亦已足以對付得了雲瑚,不怕陳石星使用調虎離山之計。

朱見琛沉吟片刻,說道:“你出去看看也好,瓦刺國師和那位長孫貝勒此時也該來了,你就順便代朕去迎接他們吧!”符堅城先把兩名大內衛士喚進來,吩咐他們“我去迎接瓦刺使者,你們在這裡小心伺候皇上。”這兩個衛士,一個名叫白登,是北鷹爪的掌門人;一個名叫姜選,是劈掛掌的高手。他們是大內衛士中頂兒尖兒的人物,武功只不過略遜於符堅城,可說是高手中的高手。有他們二人在皇帝身邊,符堅城料想已是足可以對付雲瑚有餘,這才放心出去。

他剛走出養心殿,便聽得“嗤”的一聲輕響,符堅城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劈空掌立即打出,那顆泥丸被他掌鳳震碎,在他臉上也給濺上幾點碎泥。他是個武學的大行家,當然知道這顆泥丸是出於暗器高手的了。

他只道此人便是陳石星,不由得心中大怒:“你這小賊竟然膽敢戲弄於我!”他不想驚動皇帝,當下不動聲色立即便向泥丸飛來之處撲去,那人連發三次泥丸,符堅城兀是未能發現他的蹤跡。不知不覺給那人引得離開養心殿越來越遠。

陳石星沒有繼續接到那人的指示,正自考慮好不好現在就衝進養心殿,忽然看見養心殿外已經出現了兩條人影。從殿內透出來的燈光雖然不是怎麼明亮,但躲在樹上居高臨下的陳石星已是看得相當清楚。

走在前面的是個小太監,不是別人,正是雲瑚。

但走在後面的那個人,穿著瓦刺貴人的服飾,赫然竟是那位瓦刺大汗派來的密使長孫兆。三個月前,陳石星曾在官中碰見過他,依稀認得他的相貌。

陳石星不覺心中大為驚詫:雲瑚怎的會和長孫兆一起呢?

當然他也迅速想到了,莫非這個長孫兆就是韓芷喬裝打扮的?但韓芷和雲瑚一樣,也是扮作小太監入宮的。倉促之際,哪裡找來這身瓦刺貝勒的衣裳?他尚在思疑不足,雲瑚和長孫兆已經來到了養心殿的門前。

陳石星沒有猜錯,那個長孫兆果然是韓芷假扮的。

原來正當陳石星趁著風聲躍上大樹之時,雲瑚在那假山洞口,也接到了一顆突然打到她們面前的蠟丸,借丸打開,有個小小的紙團,打開紙團,只見上面寫著四個蠅頭小字。

這四個小字是:入洞更衣。

雲瑚和韓芷進入山洞一看,只見洞中果然有一套衣服。她拿起來一看,說道:“韓姊姊,這好像是瓦刺服飾?”

韓芷冰雪聰明,登時醒悟,說道。”這人是要我假扮長孫兆。”

長孫兆在瓦刺人中屬於短小精悍一類。但身材還是要比韓主高大一些。

不過在這套衣裳旁邊還有一雙塞滿棉花的高底粉鞋。穿上這對鞋子,身高倒是和長孫兆差不多了。

韓芷改容易貌之術天下無雙,衣裳裡面再塞了一點棉花,也就不顯得怎麼不稱身了。她隨身帶有易容丹和一些必需的化妝品,不消片刻,已是扮成長孫兆的模樣,笑道:“雲妹子,你看我扮得像不像?”雲瑚道:“我若不是仔細察看也看不出來,如今又不是白天,料想可以瞞得過那班衛士。”

她料得不差,在養心殿外面守衛的四名衛士,其中只有一個人是見過長孫兆的,又僅只見過一次,果然不敢懷疑,但她沒料到的是,衛士對長孫兆雖然不敢懷疑,對她卻有懷疑。皇帝身邊有哪幾個得寵的小太監他們是知道的,雲瑚所扮的這個“小太監”他們可沒見過。

如此機密之事,司禮太監汪直怎會派一個陌生的小太監來?

不過他們雖然有這樣的懷疑,卻也不敢斷定這小太監就是“奸細”。

於是那個見過長孫兆的衛士便上前說道:“貝勒請稍待片刻。”跟著回過頭來,冷冷的向雲瑚發問:“我們好像沒有見過你,汪公公可有什麼憑證給你捎來?你應該知道今晚不論是誰入這養心殿,都要有一面銅牌的。”

幸而雲瑚早有準備,當下把一把描金扇子打開,輕輕一搖,說道:“你們瞧清楚了,這把扇子抵得上汪公公的一面銅牌吧!”

這把扇子就是三個月前皇帝送給那個瓦刺“小王爺”的扇子。

扇子上面有朱見琛畫的牡丹和他親筆寫的兩首詠牡丹的詩。他性喜附庸風雅,詩畫都很普通,但書法學的是宋徽宗的“瘦金體”,倒還相當不錯。當時就是因為那位瓦刺親王投其所好,大讚他的字畫,他一時高興,把這扇子當作見面札送給那位瓦刺親王的兒子的。”

這個衛士雖然不知道有這回事,卻認得皇上的“御筆”,更認得皇上的“御筆”。

有皇上“御筆”的詩扇為憑,當然是要比汪直的一面銅牌更足以震懾這班衛士。

宮中的小太監數以千計,這個衛士當然不能全都認識。他只道雲瑚乃是新得寵的小太監,如何還敢阻攔?

朱見琛聽說瓦刺使者到,倒是不覺一怔:說道:“咦,他們來得倒是好快啊,符總管都還沒有回來呢? ”

兩個保護皇帝的大內一等衛士白登和姜選更是起疑,白登說道:“皇上是派符總管去迎接他們的,難道他們途中沒有碰上?”朱見琛道:“長孫貝勒膚是見過的,料想也沒人有這膽子敢假冒他的。”

雲瑚把那扇子交給韓芷,韓芷手搖摺扇走入閣樓,說道:“外臣長孫兆覲見大明天子。”她曾在金刀寨主的山寨住過,山寨裡有的是瓦刺俘虜,她學瓦刺人說漢語的口音,倒是有七八分相似。朱見琛早就忘記長孫兆的口音了,只依稀記得他的面貌,急切間哪裡看得出破綻?

不過他見這面扇子,卻是立即就記起了他那件得意之事了。

他認出了這把扇子,不覺龍顏大悅,心裡想道:“這扇子想必是上次來到的那位瓦刺親王轉給他的了,他們對我的墨寶如此看得,倒是難得!”他只道這是對他尊重的表示,他性喜附庸風雅,這可要比用任何另外一種辦法拍他馬屁還更令他舒服。

俗話說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何況朱見琛本來就恨懼瓦刺,他是以弱國的君主自居來接見“上國”的使者的,當下立即就站起身來,說道:“三個月中,貝勒兩度往還,真是太辛苦。幸毋客氣,請坐,請坐。”

白登和姜選見皇帝這樣說,怎敢懷疑這個“貝勒”是假?

於是他們趕忙給這位瓦刺貝勒設座,按照宮廷禮儀,以袖拂椅(椅上雖然沒有塵埃,也必須拂試三次,表示恭敬),哈腰請坐。

房門是早已關上了的。朱見琛此時方始注意到雲瑚是一個陌生的小太監,也不怎樣放在心上,只道他是汪直的得力手下,見他唇紅齒白,倒還有相當好感,於是對她說道:“好,這裡沒你的事了,你退下去吧!”雲瑚應了一個“是”字,驀地反手一點,點了白登的穴道。

與此同時,韓芷也用摺扇作為武器,點了姜選的穴道。

這兩人的武功其實不在她們之下,但此時他們的腰還沒挺起來,做夢也想不到瓦刺的密使會對他們突施暗算,如何能夠避開?哼也沒有哼一聲,雙雙就倒下去。

這一下朱見琛可嚇得面如上色了。“你,你們是——”一個“誰”字未曾吐出,雲瑚已是接過韓芷手中那把扇子,把另一面對著朱見琛,在他面門一晃,微笑說道:“皇上還記得和我的約會嗎?請耍厚女來遲了幾天,也請皇上莫要大聲說話。”

這扇子的一面是朱見琛的字畫,另一面卻是陳石星寫的十六個孽案大字。這十六個大字是,三月之期,請君切記。背信棄義,天子不恕!

那次陳石星出宮之時,曾經留下這十六個字警告朱見琛的,未見琛豈能忘記,一見之下,心裡更慌。

“那麼這位是——”他看了看韓芷,此時方始看出她和長孫兆似乎有點兩樣,但卻也不像陳石星。

雲瑚說道:“他也不是什麼長孫貝勒,她是我的好朋友韓姑娘。”

朱見琛稍稍鬆了口氣,心裡想道:“那小子還沒有來,倒是不幸中之享。”

“雲姑娘,你的爺爺曾為國家立過大功,你的爹爹也曾位列朝班,你家世代忠良,朕無日或忘。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雲瑚淡淡說道:“我當然是為了和你‘有話好說’才來的,否則我殺你,那還不易於反掌?”

朱見琛吃了一驚之後,心中倒是定了許多,心想只要你不殺我,那就好辦了。於是溫言說道:“好,那你想說什麼,不妨都對聯說,朕一定依從你的。”

雲瑚說道:“我們要說的話,金刀寨主給皇上的信都已說清楚了,如今就看陛下是否肯納忠言。”

朱見琛道:“和戰大計,有關國事,這個、這個……朕恐怕還要、還要從長計議!”

雲瑚怒道:“我們已經給了你三個月時間‘從長計議’了,大丈夫一言而決,何況你是當今天子,還有什麼這個那個的……”話猶未了,忽見朱見琛面色有異,似是想要極力掩蓋卻又掩蓋不住的又驚又喜的神情。雲瑚心念一動,陡然間只覺微風颯然,有個人已是在她背後偷襲。

這個人正是那個剛剛被她點了穴道的一等大內待衛白登。原來白登內功深厚,而云瑚剛才又是一時疏忽,沒有使出重手法點穴,經他運氣衝關,穴道業已自行解開。

雲瑚全元防備,這一下偷襲本來她是躲避不開的,幸虧她發覺朱見琛的面色有異,她也很夠機靈,雖然還未知道是發生了什麼事情,本能的就向旁邊一閃。

她是面向皇帝,背向白登的,白登這一抓正是抓她後肩的琵琶骨,琵琶骨若然給他抓個正著,雲瑚這一身武功就要廢了。這一閃閃得恰好及時。“咔嚓”一聲,白登一抓抓著書桌,木屑紛飛。他一抓抓空,立即轉過身來,又向韓芷抓去。白登是北鷹爪的掌門人,擒拿功夫,武林中罕見匹敵。韓芷見他指力如此剛勁,亦是不禁暗暗吃驚。

說時遲,那時快,雲瑚亦已轉過身來,拔劍向他刺到。白登呼呼兩抓,以攻為守,把雲韓二人逼退幾步,哼了一聲,正要呼喝,忽地好像著了定身法似的,“僵”在那兒,雙手仍然在作擒拿之狀。形態甚是滑稽。只見窗門無風自開,一條黑影箭一般的“射”進來。不用說這個人就是陳石星了。原來陳石星躲在樹上居高臨下,房間裡的情形他看得清清楚楚。一見白登在雲瑚背後偷襲,他立即穿窗而入,人未到暗器先到。他的“暗器”是隨手摘下來的一顆松子。

陳石星從樹頂飛入閣樓,宛如一葉飄墜,落處無聲。樓下的守衛竟是絲毫未覺。

不過樓中打鬥的聲響,他們已是隱約聽得見了。

他們不知道樓上發生了什麼事情,但他們知道的是皇帝正在和瓦刺的使者密談。要是他們未曾奉召便即上樓,這個“刺探機密”的罪名他們可擔當不起,一個衛士悄悄說道:“恐怕是那瓦刺使者氣勢凌人,皇上受不了他的氣,和他發生爭吵。剛才那一聲好像是拍案的聲音。就不知是皇上大拍桌子還是那瓦刺使者大拍桌子?”

一個衛土說道:“若是這樣,那倒無緊要。”

有個衛士名叫袁奎,在大內侍衛之中資格最老,對皇帝也最忠心,沉吟片刻,說道:“要是皇上受了瓦刺使者的欺侮,咱們似乎不能視若無睹,聽而不聞呀!符總管不在這望,萬一裡面發生了什麼意外的事情,咱們可擔當不起。依我看,咱們還是上去問一聲的好。”

其他的衛士聽了他的話盡都搖頭,一個說道:“偷聽皇上和瓦刺密老的談話,這個罪名可大可小,你要是不怕擔當,你上去看。”一個說道:“就因為符總管不在這裡,我們更不敢越職胡為。袁大哥,你有膽子,你代表我們上去吧!唉,我們膽小,只能但求無過,不求有功了。”

袁奎自恃他是一個得到皇帝相當寵信的老衛士,他對皇帝又確是一片忠心,越想越放心不下,於是一拍胸瞠,說道:“好,我上去看!”

陳石星點了兩個大內一等侍衛的穴道之後,迅即回過頭來,抓著朱見琛道:“我對皇上並無惡意,但皇上必須按我的話去做。否則我們的人若有損傷,我也難保皇上的安全。”朱見琛嚇得面如土色,連忙說道:“但聽俠土吩咐。”平日只有他“吩咐”別人,從他口中親自說出要聽別人的吩咐,在他有生以來,這還是第一次。

陳石星老實不客氣就在他的耳邊“吩咐”了他一番。就在此時。只聽得腳步聲響,那個老衛士袁奎已經走上樓來。袁奎雖然膽大,此時也是不禁有點忐忑不安,聽得朱見琛喝道:“誰在外面?”他怎還敢推門,連忙跪在門外,稟道。”奴才袁奎特來伺候皇上。”

朱見琛喝道:“你是老恃衛,怎的這麼不懂規矩。朕未召你,你上來作甚?姑念你服恃朕多年,這次不治你的罪,給朕快滾下去!”

袁奎抹了一額冷汗,連忙應道:“是,是。”輕輕的爬起身來,趕忙下樓,不過他雖然受到驚嚇,卻也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了。因為他已經親耳聽到皇帝開了“金口”,可知皇帝並無意外。其實朱見琛在罵他的時候,聲音已是禁不住有點顫抖的。但由於袁奎其時也是在嚇得渾身發抖的時候,哪裡還能細察?

他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朱見琛心上的“石頭”卻是越發重了。他是最怕見到陳石星的,陳石星會怎樣對付他呢?”

陳石星扶他坐穩,施一禮,說道:“我和陛下的約會,我來遲了幾天,請陛下莫要見怪。”

雖然只是普普通通的揖之禮,並非臣下見皇帝的跪拜大禮,朱見琛已經寬心了許多,“看來他們倒似乎是真的對聯並無惡意。”

“俠士不必多禮,朕當然不會怪你的。不知俠土此來——”

陳石星緩緩說道:“剛才你和雲姑娘說的話我都聽見了,我來此也不過是重提舊事而已。怎麼,對瓦刺是和,是戰,你現在還未想得清楚嗎?

朱見琛沉吟不語,心裡則在想道:“怎的瓦刺使者尚未來到,符堅城還未見回來?”此時早已是過了半個時辰了。陳石星繼續說道:“請陛下切勿多疑,金刀寨主若想稱王稱帝,他何不趁著瓦刺侵襲大同的機會,移師關內,徑指京師,反而要冒以卵擊石之險,抗擊瓦刺的大軍,先籍自己的實力?如今他在雁門關外孤軍奮戰,正是為了要保陛下的江山啊!

“陛下請再三思,或許陛下以為忍辱求和可以苟安一時,但依校厚愚見,只怕瓦刺韃子野心,決不肯讓陛下苟安。到了他們有足夠的力量要來之時,那時只怕陛下求作皇帝,也不可得了!陛下與其忍受瓦刺的欺侮,何不起著如今打了勝仗的機會,一振天威。”

陳石星侃侃而談,這番話說得雖然很不“中聽”,卻也說中了朱見琛的心病,稍稍減輕了他對金刀寨主的猜疑。另一方面,他也確實感到瓦刺的氣焰難受,雖然他談不上是什麼“雄才大略”的君主,也還不算太過糊塗,聽到陳石星說的最後那兩句說話,不由得也激覺熱血沸騰了。於是朱見琛點了點頭,說道:“瓦刺的使者等一下就要來到,好吧!朕依你之言就是。”

雲瑚說道:“龍文光這老賊又怎麼樣?”

朱見琛道:“朕知道他是你的仇人,明天聯把他削職為民就是。”

雲瑚說道:“這老賊誤國誤民,我可並非只是為了要報私仇!陛下給他的懲罰恐怕太輕了吧!”

朱見琛道:“卿家意欲如何?”雲瑚說道:“請陛下給我一道聖旨,讓我們替陛下擒這老賊。”

朱見琛想了一想,也終於答應了。

原來他雖然想保全龍文光,但轉念一想,若能捨掉龍文光一顆人頭,而能平息眾怒,對自己也未嘗沒有好處。於是說道:“好,你代聯擬這聖旨,朕蓋上御經就是。”御書房裡紙筆都是現成的,不消片刻,雲瑚就把這道聖旨寫好了。

就在此時,忽聽得外面一片喧譁。

有一個人喝道:“豈有此理,我不是長孫貝勒,誰是長孫貝勒?”這個人的漢語說得甚為流利,正是那個瓦刺使者長孫兆的聲音。

另一個人的聲音可就更加難聽了,宛如金屬交擊,鏗鏗鏘鏘:“你們到底搗的什麼鬼?我要見你們的皇上問去!哼,誰敢阻攔佛爺?”這個人是瓦刺國師彌羅法師。他故意炫露內功,聲音直達重樓,震得朱見琛的耳鼓都感覺嗡嗡作響。

朱見琛本來已經給陳石星說動了的,此時聽得瓦刺使者來到,卻又不禁有點心慌了。另一方面,他又不禁有點詫異,“符堅城去了哪裡?何以不是符堅城陪他們一起來呢?”

雲瑚說道:“陛下莫慌,讓我替你對付他們,先殺殺他們的氣焰。”

雲瑚怎樣對付瓦刺使者,暫且按下不表,先說符堅城的遭遇。

他追蹤那個神秘高手,不知不覺給引到御花園比較偏僻的角落。

他畢竟是個經驗豐富的人,暮然一省,“陳石星的武功我是見過的,他的劍法極高,輕功也很不弱。不過他的輕功似乎還未曾好到如此地步,莫非是我猜錯了,這人並不是他?”

想至此處,不覺更加忐忑不安:“雖然我已有佈置,不怕調虎離山,但倘若陳石星這小子和雲瑚那丫頭雙劍合壁,硬闖養心殿,只怕白登姜選未必抵擋得住。嗯,不知彌羅法師和長孫兆來到養心殿沒有,要是他們已經來到,彌羅法師倒可以和他們抵敵。”

心念未已,卻聽得彌羅法師的大罵之聲遠遠傳來。

彌羅法師是一路跑一路罵的,此時他們還沒有來到養心殿。但符堅城聽聲辨向,亦已知道他們是朝著養心殿那個方向跑的。

彌羅法師在路上用蒙古話罵人的,符堅城隱隱約約只聽得懂一句,他翻來覆去罵的一句:“豈有此理,豈有此理。”符堅城不禁大為詫異:“誰人敢給他們氣受呢?”

驚疑不定,符堅城當然是不敢再去追蹤那個神秘高手了。

可是正當他回過頭來的時候,神秘人物現形了,微風颯然。襲到他的背後。

符堅城應變快極,立即便是反手一抓。

聲音仍在耳邊,哪知這一抓卻是抓了個空。符堅城回過頭來,只見一條人影閃入花樹叢中。

這人雖然現出身形,符堅城可還未有看見他的面貌,不過總還見著了一點影子。

他是個武學的大行家,剛才那一抓雖然沒有抓著,卻已知道那人的功力略勝於他。不過他亦有自知之明,自己的輕功可是遠遠不如那人,糾纏下去,只怕自己也討不了“好處”,他驀然一省:“這人陰魂不敬,分明是有意要纏上我,我可不能上他的當。”

“膽小鬼,你不敢出來!我可沒功夫和你糾纏,今晚且饒你。”符堅城喝道。

那人笑道:“膽小鬼,你不敢追來,我可偏要耍一耍你!”

符堅城這次早有準備,一覺微風颯然,立即雙掌齊飛,用了奔雷掌的九成功力。

只聽得那人“哎喲”一聲。

符堅城只道那人已經受傷,心頭大喜。哪知心念未已,只聽得那人“哎喲”一聲過後,接著說道:“還好,沒給打著。”回過頭來,還是像剛才那樣,只見到那人的背影一飄一閃,就消失在黑暗中了。

饒是符堅城藝高膽大,也不禁心頭一凜:“這人形同鬼魅,可莫要著了他的暗算。”他當然是不敢回過頭去再和那人糾纏了,立即跑回養心殿。

跑了一半路,又碰上一個也跑得氣喘吁吁的太監。他認得這個太監是汪直的心腹,這次汪直本來是指派他帶引瓦刺使者去謁見皇帝的。

兩人碰上,不禁都吃了一驚。

“咦,符總管,你怎麼不在皇上身邊,卻在這裡?”

“你不是奉汪公公之命給皇上引見瓦刺使老的嗎?怎的卻一個人跑得如此匆忙?”

兩人不約而同的都在向對方問。

符堅城道:“我本來是要到你們那邊迎接瓦刺使者的,剛才卻聽見彌羅法師的聲音在大罵豈有此理。我知道他們是跑去養心殿,還以為你在陪同他們呢,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情?”

那太監道:“我也不知是怎麼一回事情,這事情實在太過蹊蹺。”

符堅城道:“好,把你知道的事情先告訴我,咱們再參詳參詳。”

那太監道:“皇上不是約定三更時分叫他們到養心殿的嗎,後來改遲半個時辰,彌羅法師已經很不高興了。哪知——”

符堅城道:“出了什麼事情?”那太監道:“哪知到了約定的時刻,長孫貝勒卻睡在床上,起不了身。”符堅城駭道:“他、他著了人家的暗算?”那太監道:“不但如此,他身上的衣裳也給人剝去了!”

符堅城大吃一驚,失聲叫道:“哎呀,不好,那一定是有人冒充他去謁見皇上了。”

符堅城邁開大步就跑,把那太監遠遠的甩在後頭。

彌羅法師和長孫兆怒氣衝衝的來到養心殿。

殿外面的四個大內侍衛不禁都是大吃一驚。那個長孫兆還沒出來,怎麼又來一個長孫兆。

那個認識長孫兆的衛士仔細打量。

長孫兆大刺刺的說道:“你們的皇上是在這裡吧!去告訴他,我來了!”那衛士驚疑不定,說道:“閣下是——”

長孫兆怒道:“你是不是大內侍衛,今晚奉命在此輪值的?”那衛士道:“不錯。”

長孫兆哼了一聲,怒氣更濃,說道:“你既然是奉命在此值夜的大內侍衛,那你怎能還不知道你們的皇上今晚是要在養心殿等候誰人?我是瓦刺使者長孫貝勒!”

剛剛上過閣樓的那個老衛士袁奎上前說道。”你當真是長孫貝勒?何以不見……”

他正在想問為何不見有太監陪同,按照雙方原定的辦法,是應該有個司禮太監汪直派來的親信,手拿一面可以在禁苑通行無阻的銅牌作為信物,帶引密使前來的。長孫兆早已滿肚悶氣,哪裡還能按捺得住,不待他把話說完,便即大怒喝道:“豈有此理,我不是長孫貝勒誰是長孫貝勒,我還沒有責問你們搗什麼鬼,你倒盤問起我來了!滾開,我自己會進去見朱見琛,用不著你們通報了!”

袁奎是最忠心於皇上的老衛土,一聽長孫兆直呼皇上之名,亦是不由得心頭火起,“即使你真的是瓦刺使者,如此氣焰,我也不能讓你去冒犯皇上!”

“對不起,宮中自有禮儀,請閣下稍待!”袁奎冷冷的攔在他的面前。

長孫兆大怒喝道:“什麼狗屁禮儀,滾開!”

袁奎作勢虛攔,雙指對著他一掌推來的掌心勞宮穴,左手三指虛扣,那是“龍爪”極厲害的一招,行家一齣手,就知有沒有,長孫兆大吃一驚,情知不是袁奎對手,慌忙縮回手掌。

“閣下倘若真是瓦刺使者,請自行尊重。”袁奎的“龍爪手”招式未收,淡淡說道。彌羅法師忽地大踏步走上前去,眼睛裡就好似沒有袁奎這個人站在他的面前似的。

袁奎一手抓下,彌羅法師揮袖一拂,袁奎踉踉蹌蹌的接連退出了六七步,還要轉了兩個圈圈方能穩得住身形。原來彌羅法師在這一拂之中,已經用上了第八重的龍象功。還幸對手乃是袁奎,倘若換上了另一個大內侍衛,早已跌得爬不起身了。

彌羅法師冷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知道厲害了吧!貝勒,咱們這就進去,看誰還敢攔阻?”

就在此時,忽見一個小太監手搖摺扇,走了出來。這個小太監不用說就是雲瑚了。雲瑚摺扇一指,喝道:“何事喧譁?”袁奎說道:“有自稱瓦刺使者的人求見皇上。”

雲瑚說道。”皇上知道了。皇上有旨,傳那個自稱長孫兆的瓦刺使者進見!長孫兆怒道:“豈有此理,我分明是瓦刺使者,什麼自稱不自稱的?”

彌羅法師已知內中定有蹊蹺的,說道:“貝勒先別動氣,咱們見了朱見琛再問個清楚。”

雲瑚又是摺扇一指,“只傳自稱是長孫兆的人,這個和尚不許進內!”

彌羅法師是瓦刺的國師,論地位還在長孫兆之上,一聽朱見深如此“宣召”,氣得七竅生煙。

此時養心殿裡面的衛士已經都跑了出來,袁奎作了一個手勢,登時對彌羅法師採取了包圍臨視的態勢。

彌羅法師見如此陣勢,倒是不能不腦袋清醒一些了,“我把這些鳥侍衛全都殺盡不難,但如此一來,豈不誤了大事?罷罷,小不忍則亂大謀,我且權忍一時之氣,讓長孫兆去和朱見琛說個明白。只要他一簽約,那時我們要他怎麼樣他就得怎麼樣,還怕他不依從咱們的意思重罰這班不知死活的衛士。”

彌羅法師不敢發作,長孫兆也只好蹩著一肚皮子氣,獨自跟隨雲瑚上那閣樓了。

假扮長孫兆的韓芷早已換回太監的服飾,被點了穴道的白登和姜選仍然有如泥塑木雕的站在房中。

陳石星本來是作書生的打扮,此時多掛上一串朝珠,充當文學侍從之臣侍立在朱見琛身旁。

雲瑚把長孫兆領進御書房,關上了厚厚的房門。

長孫兆不知白登和姜選是被點了穴道,見他們站立的姿勢,心頭氣上加氣,“豈有此理,朱見琛竟然放任這兩個衛士如此裝腔作勢,可嚇唬得了誰了?”他大刺刺的說道:“瓦刺大汗命我問候大明天子安好。”

朱見琛“唔”了一聲,並沒給他“賜坐”。

長孫兆忍不住便大聲說道:“我是來和皇上商談和約的,請問皇上,你們的人搗什麼鬼,一再對我……”

“無禮”二字他尚未曾吐出唇邊,倒是從陳石星口中喝出來了。

陳石星喝道:“長孫兆,你在皇上跟前,膽敢如此無禮!”長孫兆只道他是文學侍從之民,朱見琛叩他參與機密,不過是要他在和約上斟酌一些字句的,壓根兒就不把他放在眼內,聽了這話,不由得更是心頭火起,喝道:“我還沒說你們,你們倒說起我來了。哼、哼,你是什麼東西,我和你們的皇上說話,也有你插嘴的份兒?”

長孫兆這番囂張的舉動早已在陳石星意料之中,如何對付他的辦法,他也早已和朱見琛商量好了。當下向朱見琛拋了個眼色。

朱見琛一來是必須先保得自己的安全,二來長孫兆如此氣焰凌人,他身為九五之尊,面子上也掛不住,不覺也動了氣,於是他即按照陳石星剛才對他的“吩咐”,一拍桌子,說道。”你是代表瓦刺大汗來與朕講和的使者是不是?”

他這一拍桌子,雖然拍得不重,已是把長孫兆嚇了一跳,當下瞪著雙眼說道:“不錯,我是敝國大汗的全權使者,皇上,難道你還不知?”

朱見琛道:“聯知道。但這位陳學士是誰?你知不知道?”

長孫兆聽這口氣,猜想陳石星定是得寵的近臣,但仍傲然說道:“他是何人?他出言不遜,陛下難道還要袒護他麼?”

朱見琛道:“他是朕的欽差大臣,你要講和,先和他說。”長孫兆又驚又怒,說道:“這是關乎貴我兩國國運的大事,陛下何須另派欽差,一定要的話,也請陛下換一個人。”

朱見琛道:“你們的大汗派誰來作使者,朕管不住。朕派什麼人和你商談,你們也管不住。你知道你是站在什麼地方說話?在這裡就得由聯作主!”他在陳石星監視之下,鼓足勇氣把陳石星教他這番說話像唸書一樣唸了出來,聲音已是禁不住微微顫抖,但也正因如此,就更顯得似乎是動了氣了。

長孫兆做夢也想不到朱見琛會這樣斥責他,不覺倒是噤不敢聲了。

陳石星冷冷說道:“我在聽你求和之前,先要問你,你知不知罪?”

長孫兆道:“我有什麼罪?”

陳石星道:“你既是瓦刺使者,理應知道使臣的禮節。為什麼見了我們皇上,還不下跪?”一聲喝道:“跪下!”伸出手來按他了。

長孫兆即使想要跪下,此時也不甘願如此被人強迫,他氣得七竅生煙,駢指便向陳石星肘尖的“曲池穴”一戳。他是要令陳石星變作滾地葫蘆,摔在地上爬不起身他才下跪。

哪知他的指尖觸著陳石星的手臂如觸鐵石,分明是點著了“曲池穴”,陳石卻是神色絲毫不變,反而是他“哎喲”一聲叫了出來。

說時遲,那時快,陳石星的手掌已經搭上他的肩頭。這一下長孫兆更是禁受不起,肩上就似壓了千斤巨石般,不由他不雙膝一軟,就跪下去了。

陳石星道:“好,你說吧!貴國意欲怎詳講和?”此時方把手鬆開。

長孫兆這一驚非同小可,“原來朱見琛是有意折辱我的。這人哪裡是什麼學士,分明是個頂尖兒的武功高手。好漢不吃眼前虧,還是先把和約談妥了再和他算這筆帳吧!”此時他已知是有點不妙,和約恐怕也未必談得成功了,但總還是要試一試的。

於是他抬起頭來,亢聲說道:“三個月前,和約早已擬好了。如今我只是來向陛下,何以遲至如今未籤。”

朱見琛道:“陳學土,你把那份和約草案擲還他!”

陳石星一聲“領旨”,把龍文光和瓦刺使者三個月前所擬的那份和約撕為兩半,擲在地上。長孫兆氣得雙眼發白,“陛下,你這是什麼意思?”

朱見琛道:“化干戈而為玉帛乃是朕之所願,不過如何簽訂和約,你們可得依從朕的!”

長孫兆道:“這和約草案是貴我兩國經過反覆磋商所擬定的,要修改也只能作文字上的斟酌。”

陳石星喝道:“住口!你是跟我們的皇上說話,豈可如此囂張!須知草案就是草案,並非定案,我們自有我們的主張,豈容你妄加干涉!”

長孫兆剛剛吃過他的苦頭,見他聲色俱厲,倒是不禁窒住了。”

半晌,他方始松過口氣,咬著牙根,冷冷說道:“好吧!那麼依你們之見,這和約應該如何簽訂?”

朱見琛道,“陳學士,你和他說。”

陳石星道:“中華是禮義之邦,你們戰敗求和,我們亦不為己甚。皇上聖裁,可以準你們求和,只須你上一道謝罪的奏表就行!”

長孫兆道:“什麼話,要我們謝罪?”

陳石星道:“是你們出兵侵入我們的國境,難道不該你們謝罪,反而要我們賠禮不成?”

長孫兆道:“給你一點面子也未嘗不可,但我們所提的條款:一、貴我兩國合剿邊境的‘土匪’;二、貴國必須在大同撤兵;三、並割左雲右玉幾個地方;四、——”

話猶未了,陳石星一拍桌子便斥責他道:“你好大的口氣,你們打了敗仗,還要我們割地、撤兵、求和?這些條件,本來應當是你們承擔的,如今我們格外開恩,只須你們謝罪撤兵,便算了結,你們還想怎地?”

長孫兆道:“皇上三思,貴國依靠草寇總是不能成事的,不錯,我們最近是曾受到一點小小的挫折,但只要我們再發大軍……”

陳石星冷笑道:“貴國大汗若再執迷不悟,窮兵黷武,那我們也只好再好好的教訓你們一次!你要發大軍,儘管發來好了!”

長孫兆此時已是不禁心頭起疑,“這個什麼‘學士’怎敢在他們皇帝跟前如此說話?好,不管他是誰,我只嚇朱見琛就是!”

於是他一板臉孔,拾起頭來,傲然說道:“皇上,你必須乾綱獨運,別聽奸人撥弄,否則,哼,哼,……。”

口氣咄咄逼人,朱見琛不覺也有一點火,冷冷說道:“否則怎樣?”

長孫兆亢聲說道:“否則我們大軍一到,玉石俱焚,只怕你這個皇帝寶座也坐不穩!”

朱見琛縱然心裡害怕瓦刺,此時亦已按捺不住,怒道:“你對朕說話,豈可如此無禮!”

陳石星驀地出手,把長孫兆一把抓了起來,說道:“瓦刺使臣,侮慢皇上,犯了大不敬之罪,若不略加懲戒,有失國家體面。”

朱見琛怒氣發作過後,心裡倒是害怕收不了場。但陳石星是為了維護他的面子,而且陳石星就在他的身邊,瓦刺兵則在千萬裡外,此時他害怕陳石星自是要比害怕瓦刺的“大軍弟到”更多。於是只好含含糊糊的說道:“愛卿說得是,那麼應當如何處置,由你替朕作主吧!”

陳石星應了一聲:“領旨。”便輕輕使出了分筋錯骨的手法,把業已抓住手中的長孫兆摔倒在地上,長孫兆痛徹骨髓,強忍著不哼一聲,喝道:“看你們能把我怎樣?……”他本來還想再罵下去,哪知陳石星的分筋錯骨手法十分厲害,透進他骨節的內力此時方始發作,登時好像有千百根利針插進他的骨節一般,終於他是忍不住呻吟起來,底下要罵人的話也罵不出來了。

陳石星道:“按說你欺侮別國君主,該當死罪。如今姑且看在你是使者的份上,兩國交兵,不斬來使,饒你一命。”說至此處,故意頓一頓。

長孫兆不禁又得意起來,“諒你們也不敢殺我,只要我保得住這條性命,此仇必報!”他痛得說不出話,也不敢說話。但得意的神色卻不覺露了出來,臉上掛著冷笑。

陳石星繼續說道:“死罪可免,活罪難饒。好,略施薄懲,就打四十大板吧!”

雲瑚與韓芷齊聲說道:“遵命!”登時把長孫兆掀翻,按在地上,就打他的屁股。御書房內,板子是現成的。

韓芷按住了他,揮動板子,僻僻啪啪就打起來。

符堅城匆匆忙忙趕到養心殿,此時他的手下還在對彌羅法師採取包圍監視的態勢,符堅城一見這個情景,這一驚當真是非同小可!

符堅城把袁奎拉過一邊,悄悄問道:“怎麼只有彌羅法師在這兒,長孫兆呢?”

袁奎說道:“皇上只許長孫兆進見。”

符堅城是知道彌羅法師的身份的,說道:“怎的皇上會下這道命令?是皇上親口吩咐你的嗎?”

袁奎說道:“不是。是一個小太監出來傳令的。但這個小太監手上可有皇上的御扇為憑。”

符堅城道:“這個小太監你們以前沒有見過?”

“沒有見過。”

“他是怎樣進來的?”

“他是汪公公派他帶引長孫兆來的。對啦,我忘記告訴你,事情可真有點古怪,那個長孫兆不是這個長孫兆。”

符堅城大吃一驚,“果然是有人假冒了。”說道:“你們千萬不可得罪彌羅法師,和他一起來的那個長孫兆是真的。我現在馬上去見皇上!”

符堅城剛剛踏上閣樓,便聽見板子打屁股的聲音,這一驚非同小可,不過他還不敢斷定是打長孫兆的屈股,連忙快步奔前,叫道:“皇上,皇上!……”

哪知還有更令他吃驚的事情在後頭,他剛叫了兩聲“皇上”,尚未來得及奏請暫停板子,便聽見皇帝的聲音喝道:“是誰膽敢未經宣召,擅自上來?”

符堅城只好止步,朗聲說道:“是奴才符堅城回來了。”

他是大內總管的身分,又是本來隨侍皇帝,剛才奉旨出去迎接瓦刺使者的。如今回來,乃是順理成章之事,按說無須經過“宣召”。他以為朱見琛聽出他的聲音,自必叫他馬上進去。

哪知心念未已,只聽得朱見琛已在厲聲說道。”這裡用不著你!用得著你的地方你卻不去,這是對朕的忠心嗎?”

符堅城嚇得在御書房的門外跪了下來,“請皇上明示。”

朱見琛道:“樓下何事喧鬧?”

符堅城道:“這個、這個……”

朱見琛道:“你不必替外人遮瞞了,是否那個瓦刺國師鬧事?”

符堅城只好據實稟報:“是、是彌羅法師想求皇上賜見。”

朱見琛峻聲說道:“朕已有令不許他上來,他還敢胡鬧,目中還有朕嗎?符堅城,這裡用不著你,你快下去制止他的胡鬧!”

朱見琛這番說話是陳石星教他講的,符堅城怎能知道?

不過他雖然未明真相,卻也不由得大起疑心了。突然“乾綱大振”的朱見琛,可不像他所熟悉的皇上所為。

長孫兆在重板責打之下說不出話,但呻吟還是可以的。他知道符堅城來到,“哎喲,哎喲!”的大叫起來。雲瑚可不便點他啞穴。

符堅城也隱約聽得出是他的聲音了。

但他可不敢衝進去。

要知皇帝“金口”一開,便是聖旨。他親耳聽得皇帝厲聲斥責瓦刺國師,既敢斥責瓦刺國師,那麼打瓦刺使者的屁股也是尋常事了。他想萬一自己判斷不準,打瓦刺使者確是出於皇帝的主意,那麼他這一進去就是違抗聖旨,罪名如何擔當得起?如此一想,斷是只能“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了。

再者他也是個老謀深算的人,心想假如皇帝真是受人挾持,他這一進去,豈非促使朱見琛更加處於險惡的境地?那些人當然是要把皇帝挾作人質的,弄得不好,甚至可能連累皇帝送命!

無可奈何,符堅城只好一聲“領旨”,匆匆又跑下樓。樓下面是鬧得更加不可開交了。原來彌羅法師亦已聽出了是長孫兆遭受責打的呻冷聲了。

彌羅法師一見符堅城出來,登時喝問:“你們的皇上究竟在搗什麼鬼?我聽見了長孫貝勒的呼叫聲!”

符堅城也怕他真的打上去,只好兩邊掩飾:“國師,也許是你聽錯了吧!請莫多疑,稍待片刻。”

彌羅法師大怒道:“什麼,你不是奉命請我上去的嗎,還要我在這裡等待,你們、哼、哼,連同你們的皇上在內,難道一個個都不想活了?”

袁奎是最忠心皇上的,禁不住氣得七竅生煙,厲聲斥道:“我對你以禮相待,你可也得自己放尊重一此,豈可說話如此放肆。”

一班大內侍衛也受不住他這股氣焰,登時圍攏上來,劍拔弩張。

彌羅法師喝道:“我不屑理會你們,符堅城,你陪我上去!”

符堅城緩緩說道:“對不住,我是奉了皇上聖旨,在這裡陪伴你的!”

彌羅法師大怒喝道:“什麼,你也不許我進去?”

符堅城道:“不是我不許,是皇上請你暫且留在這兒!”

彌羅法師喝道:“豈有此理,我偏要去見你們的皇帝小子問個明白,看你們留得住我留不住我?”

大喝聲中雙臂一振,把兩名大內侍衛彈出一丈開外。

符堅城無可奈何,只好出手,彌羅法師一掌推來,他使了一招拂雲手,以柔克剛化解對方力道。

但他的功力本來略遜彌羅法師一籌,而且他又不敢全力施為,結果彌羅法頒這一掌之力雖然給他卸去了六七分,他亦已身不由己的退出了幾步,打了一個盤旋方能穩住身形。

袁奎喝道:“你敢再胡來,我們和你拼了!”兩名大內侍衛摔得頭破血流,激起了公憤,剩下的也還有十名之多,一擁而上。彌羅法師是個武學的大行家,剛才與符堅城試了一招,方知他是未盡全力,心裡一想,若然真個大打起來,符堅城加上了十名大內高手,只怕自己非吃虧不可。於是只好站在原地,色厲內茬喝道:“符堅城,我可以暫且給你兩分面子,你也必須給我一個明白,上面鬧的究竟是什麼事情?”符堅城道:“我不知道。”

“那你見到了我們的長孫貝勒沒有?”

“沒有。”

這一下彌羅法師更是叉驚又怒了。

他哼了一聲,指著符堅城道:“符堅城,你是幹什麼的?”

“我是幹什麼的,難道你還未知,我是大內總管!”符堅城忍受不了他這氣焰凌人的態度,不覺亦是有點動氣了。

“你既是大內總管,如今有奸細混入官中,你為何不去查個明白?”彌羅法師喝道。

符堅城心頭一凜,硬著頭皮說道:“你怎麼知道是有奸細混入宮中?”

“我們的長孫貝勒在賓館被人暗算,一套衣裳也被人偷去。我和長孫貝勒到了這裡,你們的人居然又懷疑我們的身份,你說老實活,是不是另外有個長孫貝勒先我們而來了?”

要知彌羅法師並不糊塗,雖然剛才他沒有聽清楚袁奎和符堅城的悄悄耳語,但有人冒充他們一事,他則是早已想到了,料想袁奎就是告訴符堅城這件事情。

符堅城雙臂一攔,說道:“法師,請你稍息怒氣,聽我一言!”

彌羅法師怒道:“真假分明,你還有什麼話好說?”話雖如此,畢竟對符堅城還是有點忌憚,邁上兩步,又停下來。

符堅城道,“正如你所說的,事情終會水落石出,你何不稍待片刻?長孫貝勒就會出來的。”

彌羅法師哼了一聲,說道:“誰知道你們這個糊塗皇帝如今是把我們的長孫貝勒怎麼樣了。要是你們害死了他,難道叫我在這裡等他一輩子?”

袁奎怒道,“你一再對我們的皇上出言無禮,可也休怪我們對你不客氣!”

符堅城悄俏吩咐一個侍衛,叫他出去,儘快的召集其他大內高手火速趕來養心殿。同時告訴他,在御花園裡亦已發現奸細。

別處侍衛未來,長孫兆先出來了。

他是哼哼卿卿,從樓梯滾下來的。

四十大板打得他皮開肉裂,不過他的內功甚為深厚,外傷雖重,其實還是禁受得起的。他故意從樓梯上滾下來,為的正是要激怒彌羅法師,好給他出這口氣。

彌羅法師這一下果然是怒火攻心,忍無可忍,叫道:“長孫貝勒,誰把你打成這樣?”

長孫兆爬了起來,說道:“還能有誰,當然是他們的狗皇帝了。”

彌羅法師大吼一聲,就衝上去,喝道:“你們居然敢對我們的使者如此侮辱,我非和你們的狗皇帝算帳不可!”

袁奎怎能聽得進“狗皇帝”三字,他比彌羅法師更加氣怒,喝道:“不管他是誰,掌他的嘴!”

另外兩個侍衛也是忍無可忍,跟著袁奎,立即上去揪打。彌羅法師雙掌齊飛,打翻了袁奎,連環飛腳,又把兩個衛士踢倒。

情勢緊急,容不得符堅城分辨,只好先上去阻攔。“篷”的一聲,兩人對了一掌。符堅城“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兩人的功力本來相差不遠的,但由於符堅城不敢全力對付,這就吃了大虧了。

眾侍衛見總管噴出鮮血,不知他傷得如何,人人又驚又怒!此時誰也顧不得那麼多了,立即一擁而上。

彌羅法師脫下袈裟,喝道:“擋我者死,避我者生,我非得找朱見琛這小子算帳不可!”

袁奎本已被他打翻,傷得比符堅城還重,但聽得彌羅法師盲呼皇帝之名,而且加上“小子”二字,是可忍孰不可忍,他一怒之下,也不知哪裡來的氣力,居然一個“鯉魚打挺”,就翻身跳了起來,喝道:“大夥兒和他拼了!”

話猶未了,彌羅法師已經抖開袈裟,宛如乎地湧起一朵紅雲,朝著攻到他身邊的幾名衛士捲去。

這幾名衛上雖然也算得是大內高手,但他們還比不上符堅城,和彌羅法師的本領相差當然更遠。只聽得一片叮叮噹噹之聲,登時就有三名大內侍衛的兵刃給他卷出手去。

彌羅法師的袈裟正在向前捲去,忽覺勁風颯然,白刃耀眼,斜刺裡殺出一名衛士,閃電般的唰的一劍刺來。

彌羅法師心頭一凜:“想不到符堅城的手下還有此等人物!”

百忙中來不及轉過來對付此人,只能把向前撣舞的袈裟稍為斜卷,同時對付符堅城和這個突如其來的高手。

但這麼一來,力分則薄,欲求兼顧,卻是兩邊都對付不了,只聽得“嗤”的一聲,他那件大紅袈裟已是給刺穿了!正是:

中華自有能人在,豈容胡虜任囂張?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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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回 拍案撕盟驅敵使 易容矯詔戲將軍

這件袈裟經過他的玄功運用,有如扯滿的風帆。如今突然給人一劍戳穿,登時軟綿綿的垂下來,力道大減。

符堅城剛才沒出全力,以至吃了大虧,此時在這生死關頭,如何還敢留半分氣力了

此消彼長,只聽得“篷”的一響,雙掌相交,這次可是彌羅法師給他震退三步了。彌羅法師喉頭髮甜,湧到喉頭的鮮血幾乎也要噴了出來,但他死要面子,把這口鮮血吞了下去。

符堅城對這個救了他性命的衛士好生感激,不過他在急切之間,也實是想不起來,他的手下,究竟是誰能夠有如此高明的劍法?

此時他方有空暇,抬頭向那衛士一望。

一望之下,不由得好生詫異,這個衛士並非他的手下,他也好似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

袁奎此時剛剛跳起身來,看見這個衛士,也是不禁一怔,連忙問道:“你是誰?”他對皇帝最是忠心,是以縱然在這樣極之混亂的常烘之下,仍是忘不了要查問一下此人來歷。

這個衛士不是別人,正是段劍平。

段劍平本是躲在假山背後準備接應陳石星的。他聽見彌羅法師在養心殿裡大吵大鬧,就進來了。

來得正是合時,剛好趕上了救符堅城一命。

但想不到的是,在這樣極之混亂的常烘之下,那個對皇帝最忠心的老衛士袁奎,仍是忘不了要查問一下他的來歷。宮中的衛士袁奎都是認識的,就是不認識他。

段劍平也知道或許可以瞞得過符堅城,但決計瞞不過袁奎。

百忙中他無暇思索,便即把那腰牌一揚,說道:“我是奉穆統領之命進宮護駕的,這是汪公公給我的腰牌。穆統領和汪公公都說,不管是什麼人,他敢在禁宮瑣鬧,咱們就得把他轟出去!”

穆士傑是御林軍統領,御林軍是皇帝的親軍,平時負責防衛“紫禁城”,皇帝出巡時亦是由御林軍護駕。不過御林軍的職責和大內侍衛的職責畢竟還是有別,一在宮外,一在宮內,御林軍不奉聖旨,也是不能隨便入宮的。

而且還有一居,御林軍有御林軍的服飾,大內衛土有大內衛士的服飾,段劍平認是御林軍的軍官,身上穿的卻是大內衛士服飾。

段劍平不是不知道有這個破綻,但他既不能在大內總管和老衛武士袁奎面前冒認是大內侍衛,只好冒充是御林軍了。希望在這樣混亂的時候,或者可以混得過去。

果然給他混了過去。

並非袁奎看不出他的破綻,而是另有緣故。

朱見琛和陳石星的約會本來是五日前就已到期的,朱見琛怕大內侍衛的力量不夠,曾經想過要穆士傑派道幾名得力手下入宮協助符堅城的。他把這事交給符堅城“酌斟辦理”,但符堅城卻不願意穆土傑侵入他的勢力範圍,是以“留中不發”(即沒有把皇帝的主意轉告御林軍統領穆士傑)。反正這只是皇帝口頭上的吩咐,沒有白紙黑字的“聖旨”。穆士傑根本不知道皇帝有過這個主意。過了幾天倘若風平浪靜,皇帝也會忘記的。“

袁奎則是知道的,不過他不知道皇帝這個口頭上的吩咐是給符堅城扣住了。

段劍平急中胡編的謊言,恰好有幾分事實根據。

袁奎去了一大半疑心,把眼睛望著符堅城。

符堅城當然知道段劍平說的是假話。但一來由於段劍平剛剛救了他的性命,他多少也還有點感激段劍平的,不願立即恩將仇報。二來他也不願意給袁奎知道他對皇帝的命令“留中不發”,與其拆穿,不如將錯就錯。三來他確實亦是未能摸清段劍平的底細,段劍平的武功這麼高,說不定真的有可能是穆士傑臨時差遣他入官的。

他明知袁奎把眼睛望著他,是想從他的口中得到解答。但在這樣的情形底下,最好的辦法自是假作不知,暫時不作聲。

袁奎見他不作聲,只道他是默認。登時把最後的三分疑慮亦都消除。

而且這個時候也不容他再有空暇向符堅城查詢了。

他和段劍平匆匆交談幾句,雖然只不過是片刻之間的事情,但在這片刻之間,盛怒的彌羅法師喘息稍過,又已發動攻擊!

他雙臂一振,全身骨骼發出爆豆也似的噼噼卜卜的聲響,雙目精光大盛,陡地喝道:“豈有此理,竟也罵我胡鬧?哼,哼,好呀,且看是誰把誰轟出去!”

大喝聲中,雙掌齊出。向袁奎劈去。距離一丈開外,尚未打到衰奎身上,那股劈空掌力已是有如排山倒海而來,袁奎給這股劈空掌力一壓,幾乎氣也透不過來,胸口隱隱作痛,哪裡還能說話。

段劍平一見不妙,立即閃電出手唰的一劍,向他掌心的“勞宮穴”刺過去。“勞宮穴”倘被刺著,真氣一洩,多好的內功,也要大打折扣。

彌羅法師豈能讓他刺個正著,立即伸指一彈。他的武功也確實是已臻化境,這一彈拿捏時候妙剿毫巔,“錚”的一聲,恰好彈著無鋒的劍脊。

段劍平虎口流血,這一彈之力震得他手中的長劍都幾乎掌握不牢,不由自己的一個鷂子翻身,倒躍出數丈開外。

符堅城此時早已來到袁奎身邊,和袁奎並肩出擊,方始抵敵得祝褐羅法師的掌力。

三大高手,掌風激盪,把附近的一面窗子也霞開了。剩下幾名未受傷的衛士,趕忙加入戰團,合力攔阻彌羅法師闖上御書房。

段劍平從窗口望出去,隱約看見陳石星剛才藏身的那棵大樹之上,又出現了一個人影,不過這次卻不是陳石星,而是韓芷,韓芷正在向他招手。

長孫兆雖然捱了四十大板,受的只是皮肉之傷,此時亦已悄悄的爬了起來,冷不防的偷襲一個衛士。那衛土給他抓著肩鉀骨,痛得哎喲一聲叫了起來,隨即暈了過去。但在他負痛掙扎之際,一個肘錘,也把長孫兆打得滿天星斗,不由自己的倒退數步,又摔一跤。

段劍平一躍而上,劍交左手,一招“白虹貫日”,徑刺長孫兆。長孫兆縱使毫未受傷,也不是他的對手,此際傷上加傷,如何抵擋得了他這疾如閃電的一劍?

長孫兆情知無法躲閃,憤氣上湧,不向後退,反而迎上前去,喝道:“你敢殺我!”他是恃著瓦刺刺者的身份,索性公然撒潑了。

話猶未了,只覺胸口一涼,”嚇得長孫兆魂飛魄散,但奇怪的是一點也不見痛。原來段劍平的劍術早已到了收發隨心境界,劍尖一沾著他的身體,立即改用刺尖劍法,刺了他胸口的麻穴,令他半身癱瘓。段劍平提小雞似的,一把將長孫兆抓了起來,向袁奎擲去,喝道:“他們若還胡鬧,把這小子再打四十大板!”

其實那些大內侍衛並非想不到要把長孫兆抓為人質,但畢竟礙於他是瓦刺使者的身份,不敢造次。

段劍平突然把長孫兆向袁奎拋去,袁奎無暇思索,只能將他接下。長孫兆上落入他的手中,已是勢成騎虎,他不想走的這步棋也只能走了。

彌羅法師又驚又怒,向袁奎就撲過去,喝道:“你要把我們的貝勒怎麼樣,不放下來,我扭斷你的狗頭!”

袁奎接連受辱,也是拼著豁了出去,立即把長孫兆的身體當作盾牌,作了一個旋風急舞,喝道:“好,你扭吧!看是誰扭撕誰的狗頭。”

符堅城連忙插在二人中間,叫道:“法師暫且住手,有話好說。袁奎,你也不可對長孫貝勒無禮,快放下來!”符堅城究竟是袁奎的頂頭上司,被他一喝,只好把長孫兆放下,但仍是牢牢抓住他的後心。彌羅法師投鼠忌器,更是縱然怒火沖天也非得住手不可。

“你們膽敢如此侮辱我們的使者,這有什麼話好說?”彌羅法師怒氣衝衝的喝道。

袁奎喝道:“你不胡鬧,我們自然不會對你們的使者無禮!”彌羅法師喝道:“你們到底想要怎樣?”

袁奎亢聲說道:“這先要看你們想要怎樣?”

符堅城道:“袁奎,不可無禮,快把長孫貝勒放了!”

袁奎說道:“他至少也得答應不在這裡鬧事,我才能放他的人。不錯,長孫兆是瓦刺使者,但咱們的皇上就在這兒,豈能容得他們如此放肆!以禮相待,也必須大家都要守禮。”他一心忠於皇帝,牛脾氣一發,縱然是頂頭上司的命令,他也非駁回去不可。

彌羅法師聽了袁奎這幾句話,更是氣得幾乎就要爆炸。但在這樣的形勢底下,一來眾寡不敵,二來他剛才用那極為霸道的“天魔掌”力,元氣已經頗受損傷,倘若再打下去,只怕縱然能夠闖出重圍,過後不死也得大病一場。何況他闖得出去,長孫兆卻是必定闖不出去的。

他一接過長孫兆,立即解開長孫兆被封的穴道,便向外走。符堅城叫道:“法師、貝勒,且稍待片刻,待我見過皇上咱們再談。這中間恐怕是有一點,有一點誤會——”

符堅城早已想到可能是有“奸細”從中搗鬼,但卻苦於無法在人前向彌羅法師解釋。事情鬧得太大,實在也是太過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

他遊目四顧,剛才那個救他性命的衛士早已不見,他心裡明白了幾分。但想要是現在就把他的懷疑說出來,袁奎一定會怪他剛才何以不說的,因此他只能打著這樣一個如意算盤,待見過了皇帝,知道事情的真相之後,再向彌羅法師好言解釋,徐圖善後。

但他卻沒想到,在彌羅法師和長孫兆氣惱幾乎要爆炸的情形底下,他的如意算盤又怎麼打得通呢?

彌羅法師怒氣衝衝的喝道:“符堅城,沒有什麼好說的了!有膽的你把我們殺了,想我們留下受你們的侮辱,那是萬萬不能!”他一面說一面揮舞雙臂,硬往前闖。那些驚得呆了的大內衛士,哪敢上前攔阻。

長孫兆穴道已解,疼痛更甚,也是怒氣衝衝的嘶啞著聲音喝道:“回去告訴你們的狗皇帝,等待我們瓦刺的大軍來吧!”袁奎大怒道:“長孫兆,你狗嘴裡不長象牙”,你再敢胡罵,我、我……”底下的話未能說得出來,已是給符堅城封住他的嘴巴。長孫兆也著實有點害怕他,含糊的說了一聲,“你敢怎樣?”急急忙忙就和彌羅法師衝出了養心殿。

眾衛士不敢攔阻,只好讓他們衝出養心殿。

袁奎鬆了一口氣,急忙說道:“符總管,我和你上去叩問聖安。”

符堅城一翻雙跟,“你以為沒事了?哼,你是在做夢,聖安用不著你叩問了,你趕快替我出去傳令理拿奸細。”

袁奎吃了一驚,道:“奸細?哪裡來的奸細?什麼樣的奸細?”

他已經想到最先來的那個“長孫兆”可能是奸細了,但那個長孫兆尚未見他走出養心殿,又何須出外搜拿?

符堅城氣得頓足說道:“我沒功夫和你多說,那個奸細我也未曾和他朝過相,怎知他是什麼模樣?總之,你見到是陌生的人就拿便是!”

袁奎訥訥說道:“但是皇上身邊……”

符堅城怒道:“有我保護聖駕,用不著你操心,快去,快去!”

得到了大內總管擔當“護駕”的保證,這個最忠心於皇帝的老衛土才敢離開。

符堅城卻還未知那個假冒長孫兆的奸細是否還在皇帝身邊,心中著實有點忐忑不安。

他躡手躡腳的走上閣樓,走近御書房的時候,先咳嗽一聲。

朱見琛喝道:“誰在外面?”

“奴才符堅城。”

“你為什麼這個時候才來?”

符堅城怔了一怔,說道:“奴才剛才已經來過了,是皇上吩咐,吩咐奴才下去陪那、陪那瓦刺國師的。”

朱見琛哼了一聲,“剛才,剛才你已來遲了!你知不知道,朕最不想見的人早已來過了!”

符堅城見到皇帝,事情的真相當然是明白了。

但朱見琛此際也正在患得患失之中!

他本來是打算向瓦刺屈服求和的,但在見過了陳石星,而且在他被迫打了瓦刺使者的屁股之後,他原來的打算可不能不重新考慮了。

他已經知道金刀寨在雁門關外打了勝仗。

他已經得到了陳石星代表金刀寨主對他的保證,保證只要他抵抗瓦刺,就不會造他的反。

他曾親手擲還那份和約草案給長孫兆,而且親口斥罵了長孫兆的無禮威脅。長孫兆挨的那四十大板也是經他點頭同意的。雖然這是由於他在扶持之下,不得不然。但最少他還有一份“皇上”的尊嚴,可不能對瓦刺說明當時的真相,向瓦刺賠罪道歉。

何況正如陳石星所言,有金刀寨主效忠於他,也不見得打不過瓦刺。但若金刀寨主造他的反,老百姓一定會聽從金刀寨主的號令,外抗強敵,內除“昏君”的。那時只怕自己想做“兒皇帝”也做不成。

還有一層,陳石星的本領著實亦已令他嚇破了膽,陳雲二人說來便來,說去便去。要是捉他們不到,他們定會再來。那時,他一想到“背信棄義,天子不恕”這八個字,已是禁不住不寒而慄!

無可奈何,他只好準備犧牲龍文光,禁止符堅城“多事”了。

符堅城雖然沒有“多事”,但陳石星等人也並非一帆風順就能逃出紫禁城。

此時已是第二日的清晨,晨光嘉微中只見一大隊御林軍正在盤馬彎弓,嚴陣以待。箭簇上的光芒,恍似千點萬點的寒星。

原來駐守在紫禁城外的御林軍早已聽得宮中的警鐘,但卻不知裡面是發生什麼事情,未奉宣召,不敢擅自入宮,只能作好準備,全軍出去,封鎖內外通道。御林軍統領穆士傑此時正好是在東華門。

段劍平喝道:“閃開,閃開,我們壽命出城,趕忙讓路!”把那腰牌高高舉起。

忽聽得有人喝道:“不管是誰,給我站住!”御林軍中,躍出一騎,一聲大喝,震得他們耳鼓嗡嗡作響。

此人正是御林軍的統領穆士傑。

韓芷見勢不妙,連忙叫道:“奉命在身,請恕不敢耽擱!”博一博穆士傑不敢阻攔,馬不停蹄的往前硬闖。只是避開了穆士傑所在的方向。

哪知穆上傑竟然不買汪直的帳,張弓搭箭,嗖嗖嗖嗖,就是四枝連珠箭閃電般的射了出來!

四枝箭幾乎是同時射到,兩枝箭射雲瑚,兩枝箭射韓芷。

雲瑚韓芷要想打落兩枝箭不難,但她們乃是太監身份,宮中的太監縱然懂得一點武功,也不會怎樣高明的。穆士傑這四枝連珠箭勁道極強,射得又準,她們倘若顯露武功,只怕立即就會給他識破。

雲韓二女也真是七竅玲瓏,機智敏銳,不約而同的馬上想道:“穆土傑怎樣大膽,料他不敢射死皇帝身邊的太監。”因此她只是勒住馬頭,卻不施展接箭的功夫。

她們這一博,可博得對了。

兩枝箭幾乎是貼著她們的鬢邊飛過,她們感覺得到箭桿的寒意!卻絲毫也沒傷著她們的皮肉。

‘穆士傑的神射功夫嚇得她們也禁不住發抖,一顆心都幾乎要從口腔裡跳出來。不過也幸虧她們露出的驚慌神色不是假裝,穆士傑這才減了兩分疑心。

段劍平把腰牌一擋,“穆統領不相信我們是汪公公派出來的嗎?”

穆士傑道:“汪公公派你們出來做什麼”?

韓芷道:“這個請恕不能奉告!”

穆士傑哼了一聲,“你們不說,我就不能放人!”

陳石星道:“事情實在不容延阻,請統領大人去問汪公公,讓我們先走。”

穆士傑冷冷說道:“不行。我當然會派人去問汪公公,但你們必須在此留下!待到你們的身份證實之後,我才可以準你們走。”

雲瑚也冷冷說道:“穆統領,你可以不理會汪公公給我們的腰牌,但難道你連聖旨也不放在眼內?”說話之時,把那把有“御筆”題詩的描金扇子張開,在穆士傑面前搖了一搖。

穆士傑認得“御筆”,初時吃了一驚,但疑心仍是未能全消,不肯立即放行。心裡想道:“宮中的衛士和太監我雖然不是全都認得,但這種大違常規的事情,倘若他們真是奉了聖旨,太監必定是皇帝身邊最龐信的太監,衛士必定是挑選精明能幹武藝高強的衛上,那就不應該是我不認識的了。”

不過由於雲瑚有這把御扇在手,他也不敢斷定他們乃是假冒。

“我知道這是御扇,但可不是聖旨!”穆土傑說道。

韓龍說道:“你一定要親眼看見聖旨?”

穆士傑道:“不錯,宮中正在鬧事,我職責攸關,寧可受皇上降罪,這聖旨我是非斗膽看閱不可!”

韓芷冷笑道:“好,你一定要看,就給你看,但可不能讓你拿過去細看!這是機密大事,皇上吩咐我們不許讓任何人洩漏的!”

說罷,她把那道:“聖旨”打開,一隻手掩蓋著內文,只讓穆士傑看見御龔。

“聖旨”是寫在有龍紋的玉版紙上的,這種紙張是特製的,只有皇帝才能使用。穆土傑一看紙張,就知這“聖旨”不假,再看“御罷”,更是一看就知乃是真的。

不過韓芷在打開聖旨之際,雖然迅即掩蓋內文,但穆土傑眼快,已經看見了“聖旨”上寫的龍文光的名字。

穆士傑與龍文光的私交不錯,看見“聖旨”上有他的名字,不禁暗暗吃了一驚,思疑不定:“這道聖旨,不知對他是好是壞呢?”

就在此時,忽聽得一片喧鬧之聲,穆士傑抬頭一看,只見又有兩個人騎著馬從東華門衝出來。

這兩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彌羅法師和長孫兆。

御林軍中只有寥寥幾個軍官,知道有瓦刺使者已經入住禁宮的秘密,軍土們卻是都不知道他們的身份的。

御林軍是泰了統領的嚴令,任何人未經盤問,是不許出此紫禁城的。故此他們雖然因為見到兩個瓦刺人而大感詫異,卻紛紛上前包圍,阻止他們前進了。

彌羅法師正在氣頭上,馬不停蹄的就衝過去,打翻了幾個近前的御林軍,喝道:“誰敢攔我?要性命的趕快滾開!”

有個脾氣贛直、性情急躁的軍官大怒喝道:“給我滾下馬來,管你是天王老子,你也不能在紫禁城中這樣肆無忌憚!”大喝聲中,挺起長矛,就要刺殺彌羅法師的坐騎。

他只是一個武功尋常的普通軍官,焉能是彌羅法師對手?彌羅法師一聲冷笑,奪過長矛,反而把他刺於馬下!

但這一下可犯了眾怒,御林軍的軍士平時已經是憎恨瓦刺人的,只因受了長官拘束,不敢發洩這種仇恨敵人的情緒而已。此時他們侍著有統領的命令作為護符,急忙趁著統領未曾更改命令之前,立即紛紛上前動手。

也不知是誰一聲大喝,登時箭如雨下。

彌羅法師脫下袈裟,舞起來當作盾牌。他的內功委實非同小可,強弓硬籮,沾著他的架裟,便給盪開。但長孫兆可沒這份功力,彌羅法師一個照顧不周,長孫兆大腿中了一箭,摔下馬來。

彌羅法師此時也嚇得慌了,連忙喝道:“住手,住手!你們不認識我,穆士傑認識我,快叫你們的統領來向我賠罪!”

穆士傑本來還想盤問陳石星幾句的,突然發生了這件他意想不到的事情,他也不禁嚇得慌了。

他連忙喝道:“住手,住手,趕快給我住手!”御林軍聽見他的命令,方始停止發箭。長孫兆大腿中箭,傷上加傷,已經爬不起來了。幸而外傷重,也還只是皮肉之傷。混戰中韓芷早已收回“聖旨”,一行四人,快馬奔馳,出了紫禁城了。

穆士傑此時一來是無暇再盤問他們,二來又已確實知道他們持有“聖旨”,自是不敢下令阻攔。

不過在他的手下停止放箭之後,在他未曾上前向彌羅法師賠罪之前,他卻還是沒有忘記吩咐三個軍官,叫他們跟著“欽差”到龍文光的尚書府。這並非他懷疑“聖旨”,而是顧念私交,故此要手下去打聽消息。有機會的話,還可以搶在“欽差”之前向龍文光報訊。這三個軍官都是十分精明能幹的人,用不著他詳加指示。彌羅法師見穆士傑現身,方始鬆了口氣,哼了一聲,說道:“你們射傷長孫貝勒,這筆帳我暫且記下,以後再算,如今你趕快給我們換過兩匹坐騎,由你護送我們出京郊三十里!”

龍文光的尚書府私邸在西直門外的京城近郊,那是一個風景幽美的地方。

他們出了西直門,便聽見得得蹄聲,知是有人追來了。回頭一看,果然是三個御林軍軍官。

這三個軍官不敢追上去和他們一起,只是若即若離的跟在他們後面,他們這樣做可以解釋為奉了長官之命,暗中保護“欽差”,並不違背朝廷法例。

陳石星等人並不知道他們的用意,可不能不有點兒提心吊膽了。但若回過頭去對付這三個軍官,卻又恐怕闖出禍來,誤了大事。

那三個軍官本來是不即不離的跟著他們的,不知怎的,跟了一程,距離卻是漸漸拉開,越來越遠。過了一條彎路,回頭一看,那三騎馬竟然都已不見。

陳石星道:“奇怪,他們的坐騎腳力實在並不輸於咱們的御馬,怎的他們又不追來了?”

雲瑚笑道:“說不定他們是追了一程,忽然想起‘三思而後行’的古訓,三思之後,結果還是給咱們的‘聖旨’嚇倒了。”

其實不是他們給“聖旨”嚇倒,而是他們的坐騎倒了。

這三個軍官追了一程,不知怎的,坐騎忽然都是口吐白沫,片刻之間,相繼倒下。

三人莫名其妙,正待察看,忽所得馬鈴聲響,路口轉彎之處跑出一騎駿馬。騎在馬背上的人也是一個御林軍軍官。

三個軍官不禁都是一驚,不約而同的站了起來施禮。

原來這個軍官正是他們的頂頭上司之一,在御林軍的地位僅次於穆士傑的副統領應修元。

“你們這是怎麼回事?”應修元問道。

其中一個答道:“稟大人,不知怎的,我們的坐騎好像忽然都生了病,走不動了,真是古怪!”

一人說道:“我們是奉了穆統領之命,到龍大人的尚書府去的,不料碰上這樣尷尬之事,請應大人指示,該怎麼辦?”

另一人則問道:“應大人,你怎麼也來了?”他比另外兩個人較為細心,似乎對這位頂頭上司也有點起疑,雖然亦是恭恭敬敬的答話,但一雙眼睛卻是不住的打量應修元。

應修元哼了一聲,說道:“好在我來,否則可要給你們誤了事了。穆統領就是因為放心你們不下,故而叫我親自來辦這件事的。你們回去吧!穆統領有另外的差使派給你們。”

其中兩個軍官本來就是不大想去龍府的,聽得應修元這麼一說,正是合了他們的心願,“官場波滿雲詭,變化實是難測。穆統領要我們去通風報訊,目的當然是討好龍文光。但倘若這道聖旨當真是對龍文光不利,龍文光一倒,穆統領身居高位,不愁連累;我們這次的通風報訊之事給查了出來,只怕就要遭無妄之災。”

如此一想,這兩個人立郎歡天喜地的說道:“多謝應大人體貼,親自來替代我們辦這件事。”第三個軍官雖然稍有疑心,但見同伴都已奉命,自是不敢獨違眾議。

三個軍官棄馬跑步回去,應修元則是嘴角掛著一絲冷笑,撥轉馬頭,快馬加鞭,追趕陳石星。

陳石星等一行人剛剛轉比一條繞過山坳的彎路,忽又聽得馬蹄踏地之聲,來得恍如暴風驟雨。回頭一看,只見追來的只是一個軍官了。

陳石星“咦”了一聲,輕聲說道:“這個鷹爪可又不是剛才那三個人了。”雲瑚定睛一看,不禁吃了一驚,隨即在陳石星耳邊悄悄說道:“我認得這個人,他是御林軍的副統領應修元。”

陳石星心想,御林軍出動僅次於穆士傑的高手追來,看此情形,十九是看出他們的破綻了,一番交手,只怕難免。於是說道:“好,待會兒讓我纏著他,你們快點到龍家去。”

話猶未了,應修元的快馬已經來到他們後面,距離僅只數十里之遙了。

陳石星勒住馬頭,喝道:“我們是奉了聖旨趕著辦公事的欽差,什麼人膽敢闖道?”

應修元沒有答話,但卻哈哈一笑,把手一揚。

陳石星只道他是發什麼暗器,趕忙拔劍出鞘,一招“橫掃六合”,劍光霍霍四面展開,護住身驅。

不料還未碰著那“暗器”那“暗器”卻在他的頭頂自行爆裂,泥碎籟簇而落,灑了陳石星滿頭滿面。

“暗器”竟是一顆泥丸。

陳石星心頭一動,驚疑不定,只聽得那應修元已在哈哈笑道:“陳少俠,恭喜你大功告成。你沒忘掉昨晚給你引路的人吧!”

陳石星又驚又喜,可也有點懷疑,御林軍的副統須知怎會幫他們的忙?

韓芷忽地笑了起來,說道:“哦,我明白了,原來你是冒牌的御林軍副統領?你的改容易貌真是不了起,幾乎連我也給你瞞了過去。

那冒牌的應修元笑道:“韓女俠到底是行家,一看就看出我的破綻。”

韓芷說道:“我本來也看不出來,只是覺得你這一身衣裳似乎稍微有點不稱身。不過,這也不是太大的破綻,倘若不是你先說穿昨晚的秘密,我也不敢猜疑你是冒牌的應修元的。”

那人笑道。”但願這個破綻不會給龍文光的家人發現才好。”

陳石星又驚又喜,說道:“原來老前輩是趕來幫忙我們對付那龍老賊的。”

他們一面走一面說的,那人把坐騎與陳石星靠攏,並轡而行,笑道:“你別口口聲聲叫我什麼老前輩,說起來我和你們的師門都有一點淵源,或許我比你痴長几歲,可以叫你一聲老弟!但對段劍平兄,我是應該稱他大哥的。不過這位韓芷姑娘,若然序起班輩,則是應該叫我一聲師兄了。”

韓芷說道:“我早看出你年紀不老,所以沒叫你老前輩。但我可也想不到有你這位同門,還是請你明白告訴我你是誰吧!”

那人說道:“我的名字,說出來你們也不會知道。家師的名字,則或許你們聽過。”

陳石星道:“兄台本領如此高明,尊師一定是位名震武林的前輩高人了。那就請兄台賜知令師的高姓大名吧!”

那人笑道:“若論出道之早,家師還在上代的天下第一劍客張丹楓張大俠之前,前輩二字,倒是可以當之無愧的。若論名聲,幾十年前,他也的確是在江湖上大大有名。但可惜卻不是什麼好名聲。所以‘高人’二字,小弟倒是要替家師謝辭了。”

做徒弟的如此議論師父,那是極為罕見之事。陳石星等人不禁一怔。

那人似乎知道他們的心思,繼續說道。”這倒不是我做徒弟妄敢對師父不敬,你們不知,我的師父平生最不喜歡戴什麼武林高人的帽子,和他同時的人,都認為他是介乎邪正之間的人物,不論正派邪派,提起他老人家的名字,十之八九,恐怕都要大皺眉頭。他老人家也以此自豪,並不因為在江湖上的名聲不好引以為恥的。”

韓芷笑道:“你說了這麼多,還沒說到今師的真名實姓。”

那人這才說道:“家師姓谷,名凌峰。”

陳石星尚在思索,段劍平已是想了起來,說道:“令師敢情是在五六十年之前就已大大有名的妙手神偷谷、谷大俠。”

那人說道:“不錯,他是當時天下第一的妙手神偷,但卻沒人稱他大俠的。”

段劍平道:“怪不得你說和我們師門都有一點淵源了。陳大哥,令師張丹楓大俠恐怕還未曾對你說過吧!這位谷老的輩是今師生前好友,以神偷絕技改容易貌之術以及泥丸打穴的功夫並稱三絕的。”

陳石星道:“我是家師的關門弟子,我入門之日,就是家師仙去之時。他老人家的故事,差不多我都是從別人口中知道的。”

那人說道:“你的來歷我已經知道了。我來此的目的之一,就是為了師門淵源,與你一會,我叫秦岱雲。”

陳石星笑道:“秦兄,御書房那個鎮紙銅獅的眼睛給人挖掉,還有大同總兵那奏摺也給人換上了金刀寨主的書信,這兩件事情都是你乾的吧!”秦岱雲笑道。”不錯,都是小弟乾的。雕蟲小技,教老兄見笑了。”

陳石星道:“這次你雖然不是偷皇帝的寶韌,反而是替金刀寨主送了皇帝一份大禮,但能夠在養心殿內,施展偷天換日的功夫,亦已足以顯出老兄師門的神偷絕技確是名不虛傳了!”

雲瑚說道:“秦大哥,原來你是泰了金刀寨主之命來辦這炊事的麼?你幾時投入山寨的,我還未知道呢? ”

秦岱雲這才把內裡因由告訴他們。

“原來他的師父妙手神偷谷凌峰平生最喜歡偷兩種東西,一是奇珍異寶,一是武學典籍,甚至各大門派的拳經劍譜他都敢偷。因此不論黑道白道,不論玉公貴人以及武林大豪,提起他的名字,都要頭痛。

他隱居之後,晚年忽生悔意,臨死前吩咐他的關門弟子道:“我平生做的壞事多,好事少。雖然做的壞事也從未傷及無辜,但做的好事也大都是雞毛蒜皮,不足稱道的小善。

“大惡”雖未為,“小善”無足道。善惡相權,蓋棺論定,我還是功不補過的。

“我不想死後留名,但卻必須要你替我做一件較大的好事,方能稍贖罪衍,也讓我可以安心人士了。”

泰岱雲複述師父臨終的吩咐之後,稍停片刻,讓他們先猜一猜。

段劍平道:“令師是武林的一代奇人、他要你做的好事,想必也是非同小可。我猜大概是和金刀寨主有關的吧!”

秦岱雲道:“不錯。家師雖然避世隱居,絕跡江湖也差不多有四十年之久。但對外面的大事,他還是知道的,近年金刀寨主在雁門關外抵禦瓦刺入侵的事情,他都知道。

“他吩咐我道:‘我平生積聚的珠寶甚多,我並非貪財,只是喜歡拿來把玩。我知道你沒有這種嗜好,所以珠寶我就不留給你。我死後,你拿去送給金刀寨主,讓他變賣了做軍餉。我偷來的一大堆拳經劍譜則留給你,我限於資質,貪多而嚼不爛,但願你得了這些武學典籍之後,在武學上將來遠勝於我。’”

陳石星讚道:“令師做的這件好事,可要比劫富濟貧更有意義了。姑且勿論令師從無”大惡’,即使他做過許多壞事,只這一件好事已足以補過有餘。”

他們一路談談笑笑,不知不覺已是到了龍文光在西郊的私邸了。龍府的家人看見御林軍副統領應修元和兩個大內衛士,還有兩個小太監一起前來,這一驚自是非同小可,趕忙人內稟報了。

不過一會,龍府管家沙通海便即出迎。沙通海本是龍文光手下的一名高級軍官,龍文光“告假”之後,他瞧出“苗頭”不妙,索性趁早辭了官職,改做龍文光的管家。要是龍文光沒事,他還可以東山再起,做龍府的管家也很不錯,勝於在波譎雲詭的官場,糊里糊塗的給人加上一個罪名擠捧。

他帶著一點詫異的神情看著冒充御杯軍副統領的秦岱雲,“應大人,你可以稍為透露一點消息給我們知道,這道聖旨,對我們的大人究竟是有利還是有害?”原來他和應修元一向是稱兄道弟的。

秦岱雲見他看不出自己的破綻,心中暗暗得意,便即和他打“官腔”道:“皇上親手交下的聖旨,誰敢事先打開偷看。莫說我不知道,你就是問這兩位公公,他們也不知道。你快點請你們的大人出來迎接聖旨吧!說不定是大喜事也未可知。”

沙通海作出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說道:“既然如此,小的也不敢多問了。請欽差大人和應副統領稍待片刻,小人馬上去請家主出來。”

他說“稍待片刻”,但陳石星等人卻幾乎等了半個時辰,尚未看見龍文光出來。

他們也知道迎接聖旨,是需要整肅衣冠的,但即使換上官服,按理也無須等這麼久。

充當欽差的韓芷正要大發脾氣,龍文光出來了。

韓芷立即喝道:“龍文光跪接領旨!”

龍文光跪了下來,全身俯伏,臉都幾乎貼到地上,心裡想道:“我倒要看看你們搞的什麼把戲?你們要我跪下那只有對我更了。

雲瑚小時候是常常見到龍文光的,此時只覺得他蒼老許多,但還是舊時模樣,他既已跪倒地上,雲瑚也就不再仔細打量他了。

韓芷大聲宣讀聖旨。她是個年輕女子,太監說話的聲音本來是帶“雌音”的,料想不至露出馬腳。

“兵部尚書兼任九門提督龍文光私通敵國,洩漏軍機,平日犀官,又多貪贓枉法罪行,著即撤職查辦,交東廠暫行看管,待朕親自審問,欽此!”

聽罷“聖旨”,龍文光顫顫噤噤的站了起來,顫聲說道:“欽差大人,可否賜聖旨罪臣拜閱?”

韓芷喝道:“大膽龍文光,你敢懷疑聖旨嗎?”

龍文光道:“不敢,依朝廷體制,一品大臣似乎可以請求皇上賜這思典。”

在五人當中,雲瑚是比較懂得朝廷“體制”的,但卻也不知道是否有這一條。心裡想道:“反正我這聖旨不假,便讓他過目何妨?”於是便說道:“好,就讓你看個明白吧!大內侍衛,把這聖旨賜他拜閱,待他看過之後,立即摘下他的頂戴朝珠!”這條條例,雲瑚倒是知道的。不過若不是龍文光搬出什麼朝廷體制,她也幾乎想不起來。她叫陳石星上去賜聖旨、摘頂戴,已是作了預防萬一的打算。萬一龍文光起疑,拒奉聖旨,陳石星可以立即將他拿下。

陳石星的武功足以和當世任何一位高手周旋,勝得過他的當真可以說是寥寥無幾。龍文光不過是個老朽文官,雲瑚且是不慮有變。

哪知事情的變化竟是大出她的意料之外!

就在他們交接“聖旨”這一剎那,陳石星忽地感到虎口一麻。手少陽經脈的關元穴、曲池穴、少商穴同時發熱!

這是內功中最難練的“隔物傳功”!“龍文光”只憑一張薄紙,就能把內力傳送過來,震撼陳石星手少陽經脈的三處大穴。功力之深,當真是匪夷所思,著實罕見。

陳石星做夢也想不到一個老朽衰弱的文官能有這樣深厚的功力,莫說他事先沒有運功相抗,即使他早有準備,只怕也難以抵擋這突如其來的“奇襲”!

說時遲,那時快,龍文光一聲大喝,已是把陳石星抓著,迅即點了他的麻穴,把他的身軀高舉起來了!

變出意外,雲瑚、韓芷、秦岱雲、段劍平等人,在這剎那之間,都是不禁一呆!

雲瑚唰的拔出劍來,喝道:“你是何人,膽敢冒充聖旨所要拿辦的罪臣!”俱因陳石星在他手上,雲瑚投鼠忌器,是以青冥劍雖已出鞘,卻是不敢就刺過去。

秦岱雲正要搶過去,施展他的妙手空空絕技,把聖旨先奪回來,忽地有幾桶水朝著他當頭淋下,原來是早已埋伏在屋項上的幾個龍府衛土,手中都是拿著一桶冰水,趁著這個時機撥下來的。

秦岱雲等人此時正是心神慌亂之際,饒是秦岱雲閃躲得快,幾桶水同時潑下,也把他潑成了好像落湯雞,雲瑚等人也給水珠潑了滿頭滿面,臉上的化裝七零八落,登時現出廬山真面目。

“龍文光”哈哈大笑,說道:“不錯,我是冒充龍大人,但你們卻也是冒充慾望。”

冒充龍文光的不是別人,正是那個“東海龍王”司空闊。

秦岱雲喝道:“司空闊,你以為我們是冒充欽差,那你可錯。

這是如假包換的聖旨,你不信叫龍文光出來瞧瞧!你們膽敢對皇上的聖旨如此侮辱,縱然你們將來可以一走了之,龍文光可是難逃抄家滅族之禍!龍文光,我知道你躲在裡面,你自己仔細想想!”

話猶未了,裡面果然就走出了一個人來,但卻不是龍文光。

那人打了哈哈,說道:“你是何方小子,膽子可也當真不小,你看看我是何人,難道你冒充老子,也是皇上的聖旨準你冒充的嗎?”

原來這個人才是真正的御林軍副統領應修元!

龍文光的管家沙通海一發現了冒牌副統領的可疑之點,便即進內與龍文光、東海龍王商量對策,一方面由東海龍王用同樣的手段假扮作龍文光,一方面立即派人飛騎去找應修元。

秦岱雲哈哈笑道:“世事本來真假難分,咱們倒也不妨親近親近!”一躍而前,閃電發招!

秦岱雲這一掌打著他的肩頭,只覺軟綿綿的好似打著一堆棉花,突然虎口一震,對方反彈的內力倏忽而來,將他的手掌彈開,秦岱雲一個“細胸巧翻雲”,應修元尚未來得及還招,他已倒縱出數丈開外。

他一個倒縱開去,腳跟站穩,便即把手一揚,淡淡說道:“這聖旨是降給龍文光的,我看還是請沙管家拿去給龍文光吧!龍文光若然大膽拒接聖旨,或者對這聖旨有什麼懷疑,也該由他親自去叩見皇上,問個清楚。”

他手中揚起的那件物事,可不正是東海龍王剛剛交給應修元收藏的那道聖旨?

秦岱雲在和應修元閃電過招的這瞬息之間,不但打了應修元一掌,還居然能夠將他貼身收藏的“聖旨”偷了出來,眾人無不目瞪口呆。應修元自己更是嚇得心驚膽顫,“這小子剛才假如是用咱毒的暗器在我胸膛刺了一下,我吃的虧恐怕就更大了!”

秦岱雲趁著眾人一呆之際,身形一晃,倏的又到了沙通海面前,喝道:“接聖旨吧!”

沙通海一驚之下,本能的舉掌遮攔,陡覺掌心觸著一團寶物,一抓抓去,那道聖旨已經是塞到他的手心了。沙通海大怒道:“好小子,膽敢戲弄於我!”

他不敢毀壞聖旨,騰不出手來運用掌法,但鴛鴦連環腿則已疾忙踢出。他是北方“譚腿”的名家,腿上的功夫比掌上的功夫更強。

但他出腿雖快,劫如何踢得著秦岱雲?秦岱雲一個轉身,又是把手一揚,這次卻是把三枚銅錢向東海龍王打去。

他的泥丸打穴功夫是武林一絕,改用銅錢,更勁更準。東海龍王在他和應修元交手之際,就一直目不轉睛的注視著他,防他暴起發難。但此際,“錢鏢”打來,他想把陳石星當作盾牌,卻還是未能如他所願。三枚“錢鏢”全打中了他的穴道!

秦岱雲正自歡喜,忽聽得東海龍王哈哈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大笑聲中,三枚“錢鏢”疾加流星的反打回來。分向上中下三路打秦岱雲的三處穴道,和秦岱雲剛才打他的手法正好相同。不過剛才秦岱雲是手發“錢鏢”,而現在這三枚“錢鏢”則是打著了他的身體,給他反震回來的。原來東海龍王也練有“沾衣十八跌”的功夫,他的內功造詣不知比應修元高明多少,他不但練到人沾衣即跌,暗器打看他的穴道也會彈開。

這一下大出秦岱雲意料之外,饒是他輕功妙絕,也是躲避得極為狼狽。竄高伏低,在地上打了個滾,結果還是給最後一枚“錢鏢”打著臀部。不過幸好已是避開穴道,只是一陣辣痛的感覺,皮肉也都沒有受傷。

東海龍王本來正在哈哈大笑的,不知怎的笑聲突然中斷,驀地一聲大吼,把陳石星拋了出去!

原來陳石星的內功造詣雖然不及東海龍王深厚,但他得張丹楓所傳的玄功要訣,卻是另一門奧妙異常的功夫,可以“挪移穴道”,所謂“挪移穴道”,就是將穴道所受的對方內功移與別處,壓力一減,被封的穴道便可慢慢解開。這門功夫和運氣衝關的解穴功夫有異曲同工之妙。

正當秦岱雲的錢鏢打著東海龍王之際,陳石星的穴已經解開。他被東海龍王高高舉起,緊緊抓著,上半身發不出力,但雙足則是可以活動的,腳尖一踢,踢著了東海龍王膝蓋的環跳穴。

陳石星的功力自是遠非秦岱雲可比,東海龍王縱有“沾衣十八跌”的功夫,被踢著穴道也是禁不住半身酥麻,陳石星乘機便即舉掌向他天靈蓋拍下。

驟出不意,奇襲突來,東海龍王為了免受掌擊天靈蓋之殃,百忙中亦已無暇思量,自是隻好把陳石星拋出去了。

他的內功也委實高強,在這瞬息之間,運氣三轉,已是解開了被封的環跳穴,下半身的痠麻之感雖未全消,已無大礙。

他一聲大吼,撲上前去,待要再抓陳石星,雲瑚如何能讓他續施殺手,一招“橫雲斷峰”,青冥劍疾揮出去,攔在陳石星前面。

東海龍王伸手一抓,只聽得“嗤”的一聲,衣袖被削了一幅,在劍光中絞成片片蝴蝶,要不是他縮手得快,手指都幾乎給雲瑚的寶劍削斷。

原來東海龍王的武功本是比雲瑚高得多的,若在平時,他空手對付雲瑚的寶劍,也決計不會吃虧。但此際他穴道方解,跳躍不靈,卻是險些被雲瑚傷了。

秦岱雲在地上一個“懶驢打滾”,剛剛翻起身來,沙通海的連環鴛鴦腿已是向他踢到。

陳石星被東海龍王振臂一拋,去勢勁疾,無巧不巧,正好是向著沙通海的所在飛去,他的出腿比沙通海快了半分,“乓”的一聲,把沙通海踢出數丈開外,摔得頭破血流。

東海龍王喝道:“把我的兵器拿來。”內堂跑出四名龍府武士,每兩個人扛著一支“萬字奪”,四名武士同時發一聲喊,把雙奪向東海龍王拋出。此時陳石星亦已拔劍出鞘,與雲瑚並肩站立了。

東海龍王把雙奪接到手中,喝道:“好,我就用這對萬字奪再鬥一鬥你們的雙劍!如你們所願,公平比劃一場!”

陳石星笑道:“你是我們手下敗將,你不服氣,再鬥何妨?”

東海龍王怒道:“上次你們使詐取勝,豈能妄自誇口?我不與你們鬥口舌之利,接招!”

只聽得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霎那之間,雙劍和雙奪已經碰擊了十六八下,濺起了一溜溜的火花。

東海龍王切齒要抱西洞庭山一敗之辱,此次再度交鋒,一交手就全神貫注,把平生本領都拿出來,比前次更加厲害。只見他雙奪展開,迎、送、剪、扎、吞、吐、抽、撒,八訣八法,圓熟凌厲,使到疾處,宛如駭電驚雷,轟擊著兩道銀虹,又如兩條墨龍,舞爪張牙,貼著陳雲二人的身形似要待機而齧卜

三人越鬥越烈,風聲呼呼,震耳如雷,冷電精芒,耀眼生輝,不知不覺,在他們周圍的數丈之內,已是沒人敢接近這個圈子。

大廳內正在亂成一團,有一個人從內堂走出來,陳石星認得這個人是龍文光手下的高級軍官石廣元。石廣元和沙通海一向乃是龍文光身邊的“哼哈”二將的。

石廣元神色似乎有點緊張,說道:“司空舵主,龍大人的意思是念在這位雲姑娘和他有過父女之情,不想做得太絕,因此特准她和她的朋友都一起走。司空舵主!請你手下留情,現在就進去見龍大人,不必理會他們了。”

此言一齣,陳石星好生驚詫,龍文光怎的會有這樣好心?

東海龍王也起了思疑,但他知道的內情比陳石星多,他不相信龍文光要放走雲糊是出於“父女之情”,但卻不能忽地想起“樹倒湖猻散”這句老話。

東海龍王正因久戰不下,樂得抽身。虛晃一招,轉身便走。

雲瑚怒氣填胸喝道:“姓龍的老賊,有膽的你出來!你害得我家破人亡,我不殺你,誓不為人!”

東海龍王笑道:“雲姑娘,你走吧!龍大人好歹是你的——”話猶未了,雲瑚已是連人帶劍疾衝過來,一腔怒氣,好像都要發洩在東海龍王身上了。

東海龍王右手的萬字奪一招“舉火撩天”迎上,喝道:“不知死活的丫頭,你——”“鐺”的一聲,火花四濺,雲瑚一個鷂子翻身,身形倒飛!

陳石星大吃一驚,慌忙一招“長虹經天”,劍光暴漲,當真就像一道銀虹,橫截在東海龍王與雲瑚之間。

這剎那間東海龍王只覺頭皮一陣沁涼,原來雲瑚在飛身倒縱之時,劍鋒掠過,把他的一片頭髮削了下來。東海龍王對陳石星頗有幾分顧忌,對雲瑚卻是一直不放在心的。不料他認為是功力和他懸殊的雲瑚,如今竟然幾乎削了他的頭皮,他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連忙退入後堂,放下閘門。

陳石星迴過頭來,雲瑚腳尖剛剛著地,身形晃了兩晃,不過用不著陳石星扶她,亦已站穩了。陳石星見她沒有受傷這才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

陳石星道,“瑚妹,君子報仇,十年未晚,何況這老賊的權勢即將如冰山溶解,咱們也用不了再等十年,咱們就讓這老賊多活幾天吧!”

雲瑚冷靜下來,也知若要馬上報仇,決計無望。心裡想道:“龍老賊葫蘆裡賣的不知是什麼藥,但他把東海龍王喚進去,無論如何,總是有利於我們殺出重圍了。不錯,君子報仇,十年未晚,當今之計,還是走為上策。”於是點了點頭,與陳石星雙劍合壁,會合了段劍平、秦岱雲等人,殺出龍府。

正奔跑間,忽見前面來了一彪軍馬,打的正是御林軍旗號,當中兩個騎著高頭大馬的軍官,一個是御林軍的統領穆士傑,另外一個竟是大內總管符堅城。符堅城與穆土傑職位相等,但因所在有別,按說身為大內總管的符堅城是應該在紫禁城中保衛皇帝,不會輕易出宮的。如今他竟然跟隨御林軍,馳來龍府,顯見此事大不尋常。

但還有令陳石星更為吃驚的事——一

御林軍正在散開,追逐一群乞丐,這幫乞丐約有二、三十人,紛紛跑進路邊的早已收割了的稻田之中。四散奔逃。

秦岱雲喝道:“御林軍是用來和叫化子打仗的嗎,真是有失體面,快快給我住手!”

他是假扮御林軍的副統領應修元的,臉上的化裝剛才在龍家雖然因受水淋,油彩斑駁,好像個大花臉,形狀甚是滑稽,但和應修元多少也還有幾分相似,身上穿的也還是御林軍副統領的服飾。陳石星、段劍平、雲瑚和韓芷也還是衛士和太監的裝扮。

御林軍看見他們,不覺都是詫異之極。有些不明底細的御林軍還禁不住失聲叫了起來:“咦,應副統領,你怎麼弄成這個樣子?”

符堅城和穆士傑自是心中雪亮,穆土傑連忙喝道:“好大的膽子,居然敢在我面前冒充應副統領,咄,這些人都是假冒的,快拿下!”

秦岱雲和陳石星正是要把御林軍引開來對付他們。

陳石星笑道:“昨晚咱們已經會過面了,你應該知道我這個欽差不是冒充!”

符堅城怔了一怔,喝道:“胡說八道,今日非拿你不可!”他口中這麼說,心中可著實有點躊躇,不知是否應該真的把陳石星拿下。

原來他和穆士傑才是真正奉了皇帝之命,前來拿辦龍文光的真欽差。

朱見琛患得患失,但事情已經鬧得不可收拾,瓦刺的使者長孫兆和瓦刺國師彌羅法師又已出城去了。長孫兆是給打了四十板屁股的乃是朱見琛以九五之尊親自追出京城去向他賠罪,只怕也是難以挽回。朱見琛也決不可能如此“纖尊降貴”。

另一方面,陳雲二人亦已逃走,他們的背後還有一個金刀寨主,金刀寨主又剛剛在雁門關外打了勝仗。那份密約若是金刀寨主拿出來公諸天下。乘勢起兵,打出“內除昏君,外抗強敵”旗號的話,朱見琛也擔當不起!

權衡輕重,無可奈何,朱見琛只好冒著得罪瓦刺的危險,準備部分接受金刀寨主的條件了。首先要犧牲的當然便是龍文光。

符、穆二人和龍文光都是私交甚厚的,他們不但大張旗鼓,率領三百名御林軍浩浩蕩蕩的開往龍家,而且在出發之前,派人飛騎前往龍家通風報訊,這就是龍文光剛為什麼肯輕易放過陳石星這些人的內裡原因了。那時他已經得到密報,自是要東海龍王、沙通海等人保護他逃跑,無暇再和陳石星他們糾纏了。但符堅城卻也想不到未至龍府,半路上就碰上陳石星。

御林軍見秦岱雲扮他們的副統領如此相似了,無不詫異,發出一聲喊,紛紛上前拿他。陳石星等人便給被困的丐幫弟子解圍。

秦岱雲志在引開御林軍,他仗著絕頂輕功!往往在間不容髮之際,在四面衝來的鐵蹄之下鑽了過去。騎著馬的御林軍反而沒有他靈活,有幾個來不及勘住坐騎的,互相碰撞,弄得人仰馬翻。

穆士傑大怒喝道:“你們閃開,我來拿他!”秦岱雲知道他的厲害,搶了一匹坐騎就跑。穆士傑從兵士手中取過一枝長矛,一振臂向秦岱雲擲去。矛重力沉,呼呼風響。秦岱雲扮了個鬼臉,叫道:“乖乖不得了,你不顧同僚情份,我只好躲上金鑾殿找皇帝小子和你們評理了。”一個鐐裡藏身,整個身子側掛馬鞍旁邊,長矛挾風,從馬背上飛了過去。有個御林軍活該倒霉,他上來堵截,給長矛擲個正著,登時胸口開了個洞,滾下馬鞍。

穆士傑喝道:“小賊往哪裡走?”拍馬追來,段劍平此時亦已搶了一匹坐騎,跑來替秦岱雲抵擋。穆士傑提起鐵槍,一招“蛟龍出海”,猛力刺去,段劍平內力比不上他,槍劍相交,噹的一聲,火花四濺。段劍平的青鋼劍彎成了弧形。韓芷見勢不妙,趕忙上前相助,方始打成平手。

陳雲二人雙劍合壁,殺退符堅城,跟著與段韓二人會合,衝殺出去。

穆土傑還想去追,符堅城低聲說道:“由得他們去吧!”穆士傑怔了一怔,說道:“我看這小子已是強弩之末,為何不趁這機會抓他?”符堅城微笑道:“出門要看氣候,今天的氣候不大對勁,還是讓這小子走了的好。”穆士傑也是條老狐狸,一點即透,說道:“對,咱們是奉了皇上之命來抓龍文光的,要抓龍文光,就不能抓這小子了。”當下鳴金收兵,把還在田野裡追逐丐幫弟子的御林軍也招了回來。

陳雲二人跑出山頭,丐幫弟子差不多到齊了,這幫丐幫弟子也是由副舵主年大旗率領,前來撥應他們的,不料途中碰上了御林軍,但只有幾人受傷,也算得是不幸中之幸了。

秦岱雲忽道:“我想回龍家探聽消息。這次我不扮作應修元,扮作一個普通的御林軍軍官。”

陳石星道:“你一個人回去,太危險了吧!”秦岱雲笑道:“和人打架我比不過你,逃跑的功夫你們可是都不如我。我不去和穆士傑他們打架,我是準備待御林軍走了,我才偷入龍家的。要是給他們識破,我立即就逃。”

陳石星知他本領,說道:“好,那麼請你見機行事,咱們今晚在分舵相會。”

回到丐幫,已是二更時分,他們向幫主陸崑崙報告經過,剛剛說完秦岱雲的事情,陸崑崙忽地喝道:“是朋友請進來吧!”話猶未了,忽覺微風颯然,燭光搖晃。雲瑚定晴看時,只見眼前已經多了一個人,可不正是秦岱雲是誰?

陸崑崙讚道:“秦老弟,好輕功!”

秦岱雲道:“不敢當,晚輩秦岱雲謁見幫主。”

陸崑崙笑道:“令師谷凌峰是我前輩,我出道之時,令師已是名震江湖數十年了。你稱我做前輩,我才不敢當呢? ”渭水漁樵等人在座,二敘之下,師門都有淵源,均表欣悅。

秦岱雲道:“原來那隊御林軍真的是去捉拿龍文光的!”

陸崑崙道:“真的?那麼龍文光已經被他們捉去沒有?”

“沒有。符堅城早已派人向他通風報訊,他和穆士傑率領的御林軍又是大張旗鼓而來,莫說龍文光,他底下稍微有點地位的家人也都跑了。結果給御林軍抓到的只是一些花匠、廚子,小僮僕、婢女,馬伕之類的小人物。捉人之後,跟著是抄家。”

林逸士道:“那就不能說他們是‘真的’去捉拿尤文光了。”

陸崑崙想了一想,笑道:“也不能說是全假的,這是真中有假,假中有真。”

“此話怎講?”

陸崑崙道:“皇旁為勢所迫,不能不犧牲一個龍文光來緩和民憤,並且作為對金刀寨主的交代,他下了聖旨:公之天下不能說不是‘真的”,但他任由手下的符堅城之輩玩弄花樣,那就是真中有假了。但即使是半真半假,那也要比以前好得多了。”

林逸士氣還未消,“他們私自放了龍文光,咱們非把這老賊捉回來不可。”

雲瑚說道:“這老賊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處置老賊一事,就由石星和我去吧!”

韓芷說道:“大家先莫爭著‘辦案’,當務之急,是要打聽出這老賊逃往何方?”

雲瑚說道:“料想他不敢逃回原籍。”

秦岱雲道:“我躲在龍家屋後的松林,龍家來不及逃走的人都給御林軍抓了。但最後逃出來的兩個人,御林軍分明看見,卻沒人去抓他們。你猜這兩人是誰?”

陳石星道:“想必不是等閒之輩了。”

秦岱雲道:“一個是龍成斌,一個是濮陽昆吾!”

陳石星道:“哦,原來濮陽昆吾一直躲在龍賊家中。他們瓦刺使者來了京師,他也依然深藏不露。”

雲瑚若有所思,半晌說道:“他一直留在龍家恐怕就是為了預防龍家今日之禍。”

秦岱雲道:“你的話說對了,符堅城和穆士傑分明都認得龍成斌,但一見是濮陽昆吾扶著他走,就裝作看不見了。當時本來有一部分御林軍已經奉命去把守後門的,臨時也被穆士傑撤了回來。”

樂隱夫道:“龍成斌這小賊是一個月前給我打傷的,居然還能活著逃命,也算難得。”

陳石星道:“這件事我卻有點想不通,他是受了傷的,為什麼他的叔叔不先讓他逃走,竟然把他留到最後呢?”

樂隱夫道:“這有什麼難猜,正因為他受了傷,他的叔叔怕增累贅,是以索性把他留給濮陽昆吾照料,博符堅城這些人不敢和濮陽昆吾為難。”

雲瑚說道。”濮陽昆吾一直留在龍家,恐怕不僅僅是為了保護龍成斌這樣簡單。而龍成斌之所以最後才走,也未必是因為他的叔父忙於忙於逃命,不理他的緣故。”

樂隱夫道:“那你以為是為了什麼?”

雲瑚說道:“據我所知,龍成斌一向是替他叔父掌管機密文書的。”

陸崑崙道:“你的意思是這次龍家事起倉猝,龍成斌必須在御林軍抄家之前,把不能帶走的機密文書燒去,他要在浩繁的文書之中分別輕重,決定哪些帶走,哪些毀掉,故而拖延了時候?”

秦岱雲道:“我曾在這小賊身上偷了一張涼州的駐兵圖,大概也可以算得是機密文書之一吧!”

當下他把那張地圖拿給眾人看,繪得十分精密,哪處險隘,哪處關口,有多少官兵駐守都寫得十分詳細。

陸崑崙看得心頭火起,“原來龍文光不僅是勾結番邦,而是早就存心賣國的了,他仗著自己做了多年兵部尚書的便利,各州縣的兵力部署他都知道,這樣的軍用地圖恐怕也不止涼州一張。他大概都要拿去獻給瓦刺的了。”

林逸土說道:“不錯,照目前這個情形看來,這老賊十九是跑往瓦刺去了。”

商量結果,眾人同意由陳雲二人前往瓦刺偵查。

臨行前夕,自是說不盡的別懷離情。葛南威、杜素素與段劍平、韓芷這兩對與他們相交最厚,更是依依不捨。

段韓這對準備重回大理,葛杜這對則準備到太湖王元振那裡報告京師消息。

秦岱雲忽道:“葛七俠、杜女俠,你們是不是和天龍劍客柳樹莊結下樑子?”

杜素素道:“不錯,他的兒子江湖浪子柳搖風是給我毀了容的,怎麼樣?”

秦岱雲道:“聽說他們要向你尋仇,柳搖風的母親孟蘭君綽號豔羅剎,是昔年的一個名聞江湖的女魔頭,她十分溺愛這個獨生兒子,這多半是她強逼丈夫出山與你們為難的,你們可要當心。”

葛南威道:“多謝關心,我們會應忖的。”說罷,如有所思,半晌笑道:“陳大哥,但盼我們很快就能見面。”

陳石星只道是客套話,也不怎樣放在心上,不久天就亮了。

陳雲二人與一眾朋友告辭,便即聯騎北去。

正是:

英雄肝膽從無畏,又向冰天雪地行。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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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回 故園尋夢心應碎 異域懲奸膽更豪

倒是有點出乎他們的意料之外,一路上並沒發生什麼事情,但也沒有追上龍文光這一班人。

這一天到了雲瑚的故鄉——大同。

大同劫後蒼涼,幾家比較大的客店都歇業了。入黑之後,街頭巡邏的士兵比在城中逛的市民還多。

大同有云瑚的老家,回到大同,雲瑚自是不禁思念她的故居了。

她的家是被官府當作“逆產”抄了的,上一次她回來的時候,大門上還貼有封條。

入得城來,剛是交黑時分。

陳石星要去找尋客店,雲瑚忽地說道:“不用去找客店了。”

陳石星沉吟片刻,說道:“不錯,咱們二人未投店住宿,只怕會引起別人注意,但你卻有什麼好去處呢?”

雲瑚笑道:“你忘記了我的老家就在這裡嗎?”

“但你的家已經被封了兩年多了,只怕早被當作逆產變賣了也說不定。”

“去看一看何妨。要是當真已經易主,那時再找客店不遲。”

頗出他們意料,只見大門的封條雖然已經破爛,衙門的官印亦已模糊,但卻並未“揭封”,門前也沒有官兵看守。

他們躍過牆頭,院子裡也並沒有像雲瑚想像那樣的亂草叢生。

雲瑚踏入她的臥房,臥房的佈置竟然和從前一樣,再去看一看書房和幾間客房,也是一樣。雖然並非窗明几淨,卻也並沒塵封。

雲瑚又喜又驚,“看來好像經常有人打掃似的。”

陳石星道:“何以他們對‘逆產’照料得如此周到,此事例是有點可疑。”

雲瑚笑道:“反正咱們只住這一晚,管它是甚來由;在這裡住宿,總比在客店好得多。”

半夜時分,忽聽得車馬聲音,有一輛馬車停在她的家門。

“咦,他們推開門進來了。什麼人這樣大膽呢?”

方自驚疑不定,只聽得一個熟悉的聲音說道:“雲家是我當初交代大同知府照料的,他們照料得果然還算小心。唉,但我如今——”

說話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龍文光的侄兒龍成斌。

原來他一向愛慕雲瑚,當時還想騙取雲瑚做他的妻子的。故而雖然把雲家當作逆產封閉,但卻暗中叮囑地方官替他看管,不許有所損毀。希望得到雲瑚之後,與雲瑚一起回來,讓她有個意外的歡喜。

雲瑚此時的確是又驚又喜,歡喜比吃驚更多。不過她這個“意外的歡喜”卻剛好是和龍成斌當初的設想相反!

她喜悅的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這小賊竟會自投羅網。

跟著一個人說道:“公子何必傷心,令叔受的不過是一時挫折。到了和林,大汗定將重用。公子還怕少得了榮華富貴嗎?他年打回北京,令叔豈僅只是當一個區區的兵部尚書而已。”

這人說的漢語甚為生硬,正是一向潛伏在龍家的那個瓦刺武士濮陽昆吾。

跟著一個熟悉的聲音說道。”大同丁總兵是龍大人當年保存的,其實公子即使住到總兵衙門,也不會出事。”這人是呼延兄弟中的老大呼延龍。

龍成斌苦笑道:“今時不同往日,他身為邊關總兵,消息自然靈通,你以為他得知咱家的消息,還會顧念舊情?”呼延龍道:“正因為他消息靈通,穆統領料想早已扼密使通知他了。俗話說得好:凡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他即使不顧念舊情,也得預防老大人東山再起。老大人在大同並沒出事,恐怕也是他暗中保護之功。他放老大人過去,又怎會加害公子?”

龍成斌說道:“不怕人知,最怕人見,咱們要是大搖大擺的跑到總衙門住宿,反而令他難做。不如避忌一點的好。所以我寧可“冒犯私揭封條之罪,跑來雲家過這一晚。”

呼延龍笑道:“公子計慮周詳,往在這裡,沒人打擾,可要比住在客店舒服多了。”

說話之際,他們已經踏入客廳。呼延蛟早已點起一盞馬燈,前頭引路。

陡然間只聽得一聲冷笑,劍光耀眼,雲瑚已是搶先出來,喝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闖進來。龍成斌你睜開狗眼瞧瞧,看我是誰?”

只見陳石星與雲瑚並肩而立,龍成斌這一驚當真是非同小可!

呼延龍忙道:“公子快走!”呼延蛟把馬燈拋開,錚、錚、錚、錚,四兄弟閃電拔劍,布成劍陣。

濮陽昆吾叫道:“公子,你要是逃不脫,快把文書毀掉。我去找援兵救你!”他說這話,是怕陳雲二人不肯放過他,故而特地點明龍成斌身上藏有機密文書,其實最重要的文書,他早已取去了。

龍成斌大為著急,可是他未來得及“抗議”,陡間,只聽得一片斷金碎玉之聲,四兄弟的長劍已被陳雲二人的寶劍同時削斷!

龍成斌身上受了七八處劍傷,其中倒有五六處是誤中了呼延四兄弟的劍。一陣撕心裂肺的慘叫,他倒在地上,血流如注,眼見不能活了!

雲瑚抹乾了劍上的血漬,還劍入鞘,冷冷說道:“天作孽,猶可活,自作孽,不可活。龍成斌這個小賊的下場可以作為你們的鑑戒!”

陳石星接著說道。”念在你們四兄弟的身份只是幫兇,尚非大奸大惡,但願你們今後能夠改過自新,你們走吧!”

呼延四兄弟想不到陳石星竟肯饒了他們,呼延龍道。”多謝陳少俠不殺之恩,我們自聽從少俠的吩咐,從今之後,是決不會再出江湖的了。”

天快亮了,雲瑚嘆口氣道:“咱們也該走啦!”雖然是英雄兒女,對舊家總不免多少有點依戀之情。

陳石星道:“不錯,聽他們口氣,大同總兵已經放走了龍老賊。金刀寨主就在雁門關,咱們先去稟告他老人家吧!”

出了大同出是一路無事,雲瑚乃是舊地重來,帶領陳石星到了山寨。

接風宴上,陳石星把與皇帝談判的經過,以及出京之後的遭遇,都說了出來。

金刀寨主說道:“你們是想到瓦刺去找龍文光這奸賊報仇嗎?目前似乎尚未是時候。”

雲瑚道:“我們前往天山,可能取道瓦刺。倘若機緣湊巧,我們就動手報仇。否則我們就只是經過和林,便即往天山了。伯伯放心,我已經踉韓姊姊學會了改容易貌之術,在瓦刺也未必會碰上熟識我們的人。”

陳石星道:“山寨最近大概不會打仗吧!”

金刀寨主說道:“瓦刺新敗之餘,逼迫大明天子屈辱求和的計劃又已失敗,依常理推測,他們必須重新整軍經武,安頓內部,一年之內,相信不敢南侵。”

陳石星道:“那麼這一年的時間,已是足夠我們從天山回來了。小侄是張丹楓大俠關門架子,但想必亦己知道?”

金刀寨主道:“可是令師臨終之命,要你去天山一趟和同門相認的麼?”

陳石星道:“同門相認還在其次,家師晚年,創立了一套劍法,我想把它交給大師兄。”

金刀寨主點了點頭,說道;“這是應該的。”跟著說道:“你的大師兄霍天都是天山派的創派掌門,他也是當今武林中公認的天下第一劍客。我知道令師在你入門那天便即仙去,你有機會見見你的大師兄,求他指點也好。”

談完了正事之後,金刀寨主忽地想起一人,說道:“瓦刺的百姓和許多士兵也是不想打仗的。據我所知,瓦刺有八個各統一軍的大將,其中一員大將名叫阿璞,就是反對大汗窮兵黷武,主張與漢人和好的。要是你們在必要之時,也不妨去見一見他。”

第二天,陳石星隨雲瑚到她母親墓前告別,跨上坐騎,便即下山。

紫塞黃雲望眼遮,徵鞍未解又天涯,黃沙滾滾之中,駿馬嘶風,越過草原,奔馳大漠。

過了大戈壁,又是截然不同的天地,進入了冰雪世界了。

這天他們從一座雪山下面經過,這座雪山形如寶塔,高聳入雲,正中間一個晶瑩的雪峰好像擎天玉柱,山坡上隱隱可見一道縱橫交錯的蔚藍色閃光,好像河流,但卻看不見它們流動。他們知道乃是冰川。

雲瑚嘖嘖稱道:“真是人間仙境!”

陳石星笑道:“人間仙境,我輩凡人是無福消受的,還是走吧!”

話猶未了,只見一匹馬從林中飛逃出來,後面緊緊追出來的原來是一隻通身雪白的獨角犀牛,比陳石星見過的最大的水牛還大得多。

那隻犀牛快逾奔馬,眼看就要追上,騎著那匹馬的是個年約十六七歲的少年,嚇得大叫“救命”!

陳石星無暇思索,立即唰唰兩鞭,催他的坐騎向山上跑去。

說時遲,那時快,山坡上那頭獨角犀牛已經追上那個少年,少年的坐騎猛地一躍,斜竄奔去,少年跌下馬背了!

陳石星急忙也從馬上飛身掠出,他使出超卓輕功,疾如飛箭,人在半空,便即一個鷂子翻身;手中的寶劍亦已出鞘,俯衝而下,向那犀牛刺去。

千鈞一髮,幸好剛剛趕得上,陳石星一劍刺將下去,刺著那獨角犀牛的眼睛,左手一抿,同時把那少年推開,。他使的是股巧勁,少年在雪地上打了個滾,恰恰避開了犀牛的踐踏。

犀牛瞎了眼睛,狂衝亂撞,“轟隆”巨響,撞碎了一塊橫伸出來的巨石,它也撞得頭破血流,倒在地上翻翻滾滾,終於摔下山溝,死了。

那少年驚魂未定,雖然並未受傷,卻已嚇得雙腿痠軟,爬不起來。

陳石星將他扶起,用新學會的蒙古話說道:“那隻兇惡的犀牛已經死了,沒事啦。你——”忽地覺得這少年的相貌好熟,這剎那間,兩個人都是不禁呆了一呆,跟著不約而同的“咦”了一聲。

那少年好像碰著老朋友似的,大喜如狂,握著陳石星的手,用漢語說道:“陳大哥,你還記得我嗎?你送給我的那頭雪裡紅,我還養著呢,它唱得越發好聽了。”

這個少年正是兩年前跟隨父親出使北京的那位瓦刺“小王爺。

雲瑚笑道。”小王爺,你好嗎?”

“小王爺”定睛瞧著雲瑚,半晌笑道:“陳大哥,原來你這位朋友是這麼漂亮的一位姑娘,你不說我幾乎不敢認她。”

雲瑚取出那把“御扇”,搖了一搖,說道:“你送給陳大哥的這份禮物,陳大哥讓我替他保管。這把扇子曾經幫了我們不少的忙,我們更要多謝你呢? ”

“小王爺”道:“這算不了什麼,這把扇子是你們的皇帝送給我的見面禮,我不過借花獻佛而已。”他自小就兼習漢文,不但漢語說得流利,一些普通的成語他也用得不錯。

雲瑚說道:“小王爺,你怎的獨自一人跑到荒山野嶺上來,也不帶隨從?”

小王爺道:“你們聽見過雪山上有冰宮的傳說嗎?”

陳石星道:“曾聽得牧人說過,但那也不過是傳說罷了!”

小王爺道:“不,我相信那是真的!”

陳石星見他語氣如此肯定,不禁有點奇怪:“你怎麼知道是真的?”

小王爺道:“我爹爹說的。不過我是偷聽爹爹的說話,只聽到一點兒。這次我也是瞞住爹爹偷出來的。”

於是他說出事情的經過:“我早就聽得那個傳說了,很想去看一看。可是沒人敢帶我去,有一次我透露心願,還給爹爹罵了一頓。他說莫說所謂‘冰宮’的傳說當真不得,就算真的有那麼一座冰宮,他也決不允許我去冒這個險。以後我就不敢再提了。

“可是他不許我去,我心裡說越想去。前天晚上,我在無意中偷聽到爹爹和一個新來的衛士說話,爹爹好橡是吩咐他去找一個人,那個人是到雪山的冰宮去的,我偷偷跟蹤這個衛士,想去一探冰官之秘,不料在這邊的山上迷了路,兇惡的犀牛也出來欺負我了。陳大哥,幸虧碰上了你!救了我的性命。”

陳石星道:“你現在已經看得見那座高聳入雲的雪峰了,你爹爹的話沒錯,就算山上真有冰宮,你也是決計攀不上去的,你還是回家吧!”

小王爺吃了許多苦頭,已生悔意,嘆口氣道:“莫說雪山我爬不上,這崎嶇的山道我也走不慣,萬一再碰上獨角犀牛那樣兇惡的野獸,更哪裡去找救星?那個衛士又已失了蹤跡,我不想回去,也只得回去啦。你們將來會到和林嗎?我真希望能夠在和林好好招待你們。”

陳石星笑道:“即使到了和林,我也不能到你的王府去拜訪你的。”

小王爺敲了敲腦袋,“我真糊塗,我只知道你是我的好朋友,卻忘記了你曾經和我們的國師打過架了。你們當然不能住在我的家裡。不過你們若是到了稱林,我可以給你們安排另外的住處的。”

陳石星道:“多謝小王爺的好意,有件事情,我想請小王爺幫忙。”

小王爺道:“陳大哥,你這次救了我的性命,我正不知如何報答你才好。你說吧!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你要我做什麼我都願意。”

陳石星道:“請你不要把碰上我們的事情說給任何人知道。”

小王爺道:“陳大哥,你放心,我懂得的。”

他的那匹坐騎乃是久經訓練的戰馬,剛才躲避犀牛,此時已從林中出來了,小王爺跨上坐騎,再一次向陳石星多謝救命之恩,這才走了。

他們走了一遙,忽見有兩個人在前面跑,後面四個蒙面人在追逐他們。

前面那個少年人給一個蒙面人追上了。少年的夥伴也給另外三個人圍攻了。

給圍攻那個人武功似乎不弱,和三個對手打得難分難解。

跑在前而那個少年則在大叫:“我與你們無冤無仇,你們為何要追殺我?”

緊追不捨那個蒙面人哈哈笑道:“不錯,我與你並無私仇,但誰叫你是阿璞將軍的兒子?”

陳石星聽得“阿璞將軍”四字,連忙跑去。

蒙面人已追上那少年了,他飛身一掠,恍如飢鷹撲兔,朝著少年,凌空抓下。

陳石星的馬跑得最快,恰好及時趕到。陳石星飛身下馬,擋在少年身前。

陳石星見蒙面人輕功超卓,不敢怠慢,唰的一劍便刺出去,喝道:“斬斷你的狗爪!”這人凌空撲下,本是很難避開的。不料他的手臂竟然會像蛇一般扭曲,陳石星對準他的虎口刺去,只道非中不可,哪知刺了個空。

雙方動作都是快到極點,那人腳尖尚未沾地,立即抓向陳石星肩上的琵琶骨,用的是極為古怪的分筋錯骨手法,這種手法和中土的各大門派都不相同,陳石星見所未見。當身形滴溜溜一轉,避招還招“七星伴月”使出,同時刺對方的七處穴道。

那人中了一劍,知道陳石星的厲害,立即逃走。但陳石星沒刺著他的穴道,對他的武功之強,也是頗為詫異。

陳石星忙於救人,無暇追他,叫道:“瑚妹——”

他想叫雲瑚截住這人,不料雲瑚尚未出手,那人已是喪命。

他是給那少年的夥伴殺的。

那人給三個蒙面人圍攻,本來已是有點應接不暇,不知怎的,忽然大發神威,一口氣就殺了三個敵人,快如閃電。

最後那蒙面人給他追上,大驚叫道:“暴容圭,你——”話猶未了,已是一劍穿心,被那人殺了。

陳石星扶起那個少年,那少年道:“我叫阿堅,多謝壯士救命之恩……。”話猶未了,見那蒙面人骨碌碌的從山波上滾下來,蒙面巾已給荊棘撕破,露出真相。阿堅顧不得和陳石星說話,失聲叫道:“啊,原來是——”

那同伴叫道。”少爺!”似乎是想阻止他說出來。

阿堅笑道:“他是我的救命恩人,還有什麼不能說的。這人是右賢王手下的第一號武士,名叫赫天德。”

陳石星道:“怪不得他的武功這麼了得!”

阿堅說道:“你是漢人吧!你也知道右賢王?”

陳石星道:“右賢王大名鼎鼎,在貴國權勢僅次於大汗,早在來到貴國之前,我已經知道了。”心裡暗笑:“我不僅和他相識,還是他的老對頭呢!”

阿堅接著介紹那人:“他是我爹爹的衛士,名叫幕容圭。”

幕容圭道:“多謝你幫了我們少爺的忙。”伸手與他相握。

陳石星知道他是有心試自己的武功,故意不露聲色,慕容圭把內力加到了八九分,只覺有如泥牛入海,一去無蹤,對方卻沒運勁反擊。他是個武學的大行家,知道陳石星武功在他之上,連忙鬆手說道:“佩服,佩服!”

阿堅越發歡喜,說道:“你們是到和林去的麼?”

陳石星道:“不錯。”

阿堅道:“有什麼事?”

陳石星道:“我們是逃荒來的,想找事做。”

阿堅喜道:“我爹正想請個護院,要是你不嫌委屈——”

陳石星心道:“這可真是無巧不成書了。”當然便即應承。

“你已經知道我的爹爹是誰了吧!”

“剛剛聽得這強盜說的,令尊敢情是阿璞將軍?”

“不錯。”

“我一到貴國,就聽得人人稱頌阿璞將軍,想不到在這裡得遇公子。”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別這樣客氣。

這位姑娘是——”

“她是我的妹子。”

“那麼請你們兄妹一起到我家中。我的爹爹和別的將軍不同,他對漢人、蒙古人都是一視同仁的。”

慕容圭見小將軍對他們這樣好,對他們也客氣多了。

“少爺,今日之事,回去只能稟告你爹知道。對別人還是不要說出去的好。”

“我懂得的。陳兄,請你們兄妹也代我們保守秘密。”

陳石星佯作不解,說道:“不知我該不該問?”

阿堅道:“我知道你想問什麼,右賢王的衛士來行刺我,大概你覺得很奇怪吧!”

陳石墾點了點頭。

阿堅說道:“右賢王一向妒忌我的爹爹,不過這次他竟然差遣衛土來行刺我,這倒是我料想不到的。”

陳石星和雲瑚的坐騎是金刀寨主所贈,阿堅與暴容圭的坐騎更是大宛名駒,第二天就趕到和林了。

阿堅回到家中,老僕人見他帶個漢人回來,不覺有點詫異,說道:“老將軍正在後面練武,請兩位客人稍候一會,少爺,我和你去請老將軍。”

阿堅說道:“不必這樣麻煩了。這兩位漢人朋友不是外人,而且又都是懂得武功的朋友,我和他們一起到後面看爹爹練武,爹爹也不會怪我的。”

阿堅說道:“家父數十年如一日,只要不是生病,每天他都要練武兩次的。”當下帶陳雲二人,悄悄走入花園。

只見一個年約五旬開外的將軍,把一柄厚背閩刀舞得呼呼風響,使到疾處,附近樹木的葉子籟簇而落。

陳石星定睛細看,見阿璞將軍的刀法使得迅疾無比,變化也很奇幻,心裡想道:“如果他不做將軍,在武林中也算是一位高手。”同地又不禁有點詫異:“他這刀法我雖然沒有見過,十招之中,卻也有三五招似曾相識,看來不像是西域的武功,倒像是中土所傳的武學,許多招數,變化雖然有異,蛛絲馬跡,卻是可尋。”

使到疾處,只聽得“咋嚓”一聲,阿璞斫斷了一株粗如兒臂的樹枝,由於刀法極快,看去只是一刀,給斬斷的樹枝卻已斷為三截。

陳石星情不自禁的讚道:“好刀法!”

阿璞將軍抱刀凝立,說道:“阿堅,你回來了。這位朋友是……”

阿堅道:“這兩位漢人朋友是孩兒的救命恩人。”

阿璞聽罷兒子所述,目光炯炯,打量陳石星,忽地說道:“堅兒,你出去吩咐登馬諾,誰都不許進未,你回來的時候,順手關上園門。”

“陳兄,你和令妹當真只是為了謀生來和林的嗎?”阿璞問道。

陳石星道:“實不相瞞,我們是金刀寨主的朋友。”

阿璞又驚又喜,呆了一呆,說道:“我與金刀寨主神交已久,只恨無緣會面。”

“金刀寨主對將軍也是十分仰慕,時常和我們談及將軍的。”

“他怎樣說我?”

陳石星道:“他說將軍是漢人的真正朋友,是貴國身屆高位而最有見識的人!”

阿璞忙道:“金刀寨主太誇獎我了。”

陳石星道:“這可不是空泛的讚辭,以將軍的地位,而能主張漢蒙友好,實在難得。”

阿璞說道:“要和漢人友好,這是我們祖宗的家訓。我雖然沒有到過漢人的地方,但說起來我們這一家可是和你們漢人頗有淵源的。”

阿堅已經回到父親身邊,說道:“真的嗎,你都未曾和我說過呢? ”

說至此處,忽地回過頭來,問陳石星道:“貴國的風家快刀可有傳人?”

陳石星怔了一怔,說道:“晚輩孤陋寡聞,中土各家各派以快刀著稱的,我只知道孟家快刀和石家快刀,風家快刀可沒聽過。”

阿璞將軍嘆了口氣,“如此說來,恐怕早已失傳了。”接著再問道:你麼貴國武林中有關‘風、雲、雷、電’的傳說你可聽過?”

陳石星是張丹楓的關門弟子,張丹楓本來是武林中見聞最為廣博的一位大宗師,但可惜他入門之日,張丹楓便即去世,因此有關武林的掌故他所知甚少,根本就不知道“風、雲、雷、電”是什麼,當然答不出來了。

雲瑚驀地想起,說道:“鳳、雲、雷、電的故事,爹爹曾經和我談過一些,他們是三百年前在武林中齊名的四位高手,對麼?”阿璞說道:“不錯。”

陳石星道:“哦,原來風、雲、雷、電是四個人。”

雲瑚說道:“風是風天揚,曾創下追風刀刀法;雲是雲中燕,是個女子,以劍法、輕功著稱。雷是一個綽號叫做‘轟天雷’、名叫凌鐵威的人,內功最強。‘電’也是綽號,是‘閃電劍’耿電。這四個人都是南宋初年的刀客。聽說風雲二人乃是夫婦,可惜經過了幾百年,如今他們各創一家的武功恐怕是早已失掉了。”(有關“風、雲、雷、電”的故事詳見拙著同名小說。)

阿璞笑道:“雲姑娘倒是記得很清楚,但你可知道雲中燕是哪一族人嗎?”

雲瑚道:“她不是漢人嗎?爹沒和我說過,年代太遠,恐怕他也不知。”

阿璞道:“她是我們蒙古的公主,雲中燕是她自己取的漢人名字。她稱那位風大俠兩情相悅,拋下公主不做,與他私奔的。”

雲瑚心念一動,恍然大悟,“將軍,你的刀法可是那位風大俠傳下來的?”

阿璞說道:“不錯。三百年前我的那位祖先和風大俠是異國朋友,他的妻子更是漢名雲中燕那位蒙古公主的侍女。我那位祖先夫婦二人都曾跟雲中燕到過中國的,風大俠也曾來過我們這兒。我家本曾和風家相約,以後世世代代,後人都要往來的。可惜過了一百多年,由於戰亂頻仍,這個約定大家都不能遵守,音訊就此中斷了。”

雲瑚道:“原來將軍的家訓有這麼一個動人的故事,待我們回到中原,自當替將軍打聽風家後代的消息。”

阿璞笑道:“故事中的異國友誼固然感人,但還是談目前的事要緊。對啦,我還沒有請問你們,你們是金刀寨主派來的嗎?”

雲瑚道:“不是。不過我們此行的目的,則是曾經和金刀寨主說過,並且得到他的同意的。”

阿璞道:“請耍喊味,不知你們的來意可否讓我知道。”

陳石星道:“我們本來就準備稟告將軍。”當下將他們追蹤龍文光而來到和林的經過,簡單扼要的告訴阿璞將軍。

阿璞道:“他們已經到了和林了,如今是住在右賢王的家裡。據我所知,你們說的那個龍老賊正在等候我們大汗的召見。”

陳石星道:“他一定會挑唆你們的大汗又動干戈。”

阿璞道。”這是當然的了。你們想必亦已知道,右賢王是主戰最力的人,故此正要借重他呢? ”

阿璞咬牙說道:“這種賣國求榮的小人,怪不得你們恨他。他不但禍害漢人,來到和林,只怕也要給我們蒙古人帶來一場災禍。”

雲瑚問道:“跟這老賊來的有個綽號東海龍王的司空闊將軍,你們要刺殺地,我當然是不能阻攔的。不過我恐怕也不能幫你們什麼忙。”

雲瑚道:“將軍,我們也懂得你的處境,不會令你為難的。要去刺殺龍文光,人多反而不妙,就只我們兩個便行了!”

阿璞道:“東海龍王如今雖然是不在右賢王的府中,他手下本領高強的武士可還當真不少……”

陳雲二人齊聲說道:“我們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

阿璞道:“我是希望你們能夠一舉成功的,不過此事非同小可,總得做點準備功夫,比如說右賢王家住何方,你們都尚未知道呢? 你們初到稱林,人地生疏,不如再過些時,伺機行事。反正東海龍王也不會這樣快回到右賢王那裡。”

第二天,阿璞找了個曾在右賢王王府當過差的心腹家人來,不但繪了王府的地圖,而且把他所知的一切有關王府的情形都詳詳細細的說給陳雲二人知道。

第三天,陳雲二人喬裝打扮,扮成了蒙古人跟那人到王府附近察看地形。雲瑚的改容易貌之術得自韓芷所傳,雖然未必青出於藍,亦已是甚為精妙,化裝成蒙古人,果然維妙維肖。他們儘量避免和外人說話,誰也看不出他們乃是漢人。

應該做的準備功夫都已做了,第四天晚上,他們就按照計劃,到右賢王府中去行刺了。

這晚天公作“美”,無月無星,正是適宜夜行人活動的天氣。

王府花園的後面,是一面峭壁,拔地而起,不下十丈,由於峭壁如削,料想王府的衛士做夢也想不到會有人能夠從峭壁過來,陳雲二人就正好乘慮而入了。

他們以超卓的輕功,攀登峭壁,偷入王府後園。

園子裡靜悄悄的倒是出乎他們意料之外。

按照那個曾經在王府做過下人所說的情況,右賢王通常是在三處地方過夜,一處是他的“福晉”(正室)的寢宮,一處是他最寵愛的一個妃子的住處,還有一處是他審閱機密文件的書房。

王府的建築少說也有幾百間,無月無星,風向也都難辨,確是難找。而且他們並非要行刺右賢王,也不想去找他。

陳石星笑道:“咱們只好碰碰運氣,一路偵察過去吧!”

他們蛇行兔伏,借物障形,走到一個所在,忽見小樓一角有燈光透露。

這個所在像是大園子裡的小園子,另有短牆隔開,周圍並沒發現守衛。

紗窗現出人影,陳石星凝眸一看,不覺又驚又喜,看這樣子,可不正是小王爺是誰?

只聽得小王爺哺哺自語:“真的會是他們,我可不敢相信。但倘若真是他們,真有此事,我該不該將我所知稟告父王呢?”

陳石星起了疑團,咬著雲瑚的耳朵說道:“咱們去冒個險!”

他一個“黃鵲沖霄”的身法,身形平地拔起,落處無聲,上了那座小樓。

小王爺忽見窗子無風自開,一個人跳了進來,這剎那間,不由得驚得呆了。

“你,你是——”

一個“誰”字尚未吐出唇邊,陳石星己是掩著他的嘴巴:“別嚷,是我!”

小王爺聽出了陳石星的聲音,莫說他對陳石星本來是有友誼,即使沒有友誼存在,他是深知陳石星武功的厲害的,當然不敢叫嚷了,說時遲,那時快,雲瑚亦已跟著上來,進了他的房間。

陳石星道:“多蒙小王爺把我們當作朋友,實不相瞞,我固然是應約而來,但也確實還有別的事情,想請小王爺幫個不大不小的忙。”

小王爺越發吃驚,說道:“什麼事情?”

難道、難道——

雲瑚問道:“難道什麼?”

小王爺把眼睛望著陳石墾,好像想說又不敢說的神氣。

陳石星笑道:“小王爺,你剛才一個人在這裡自言自語,我都聽見了。多謝你沒有將碰見我們的事情,告訴你的父親。但好像有人曾經在王爺面前談及我們,是不是?”

小王爺道:“不錯。陳大哥,請恕我問得率直,你們不是要來刺殺我的爹爹吧!”

陳石星道:“當然不是!你想想,假如我們要刺殺你的爹爹,怎能還請你幫忙?”

小王爺這才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說道:“陳大哥,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只要你們不是要殺我的爹爹,什麼事情,我都可以幫你的忙。”

陳石星道:“我想先知道,你的爹爹怎的會知道我們到了和林,又怎的會以為我們要來行刺他呢?”

“有人在我的爹爹面前告密。”

“告密的人是誰?”

“我不知道,我是無意中偶然聽到的。我躲在屏風背後,不敢出來,只聽見那個人的聲音。”

“那人怎樣說?”

“告密的人說,阿璞將軍找來了兩名武功高強的漢人刺客,要行刺爹爹。他說刺客是一男一女,年紀很輕。他沒有說出你們的名字,但爹爹已經猜想到是你們了。這人對你們到了和林之後的一舉一動,似乎瞭如指掌,陳大哥,你大概應該猜得到是誰吧!”

陳石星早已心裡有數,說道:“不必猜。目前我們有緊要的事情立即要做。”

“是要在我們王府做的麼?”

“不錯。”

小王爺道:“那麼我要先告訴你們,爹爹為了防備你們行刺,在他平時起居之所,共有三處地方,早已安排了埋伏,不但有伏兵,而且設有機關。你們要是誤闖的話,危險之極。這三處地方是——”

陳石星道:“這三處地方我們已經知道了。我們並非要來行刺你的父親,當然也會避開危險處所的。”

小王爺鬆了口氣,這才完全放下了心。原來他雖然相信陳石星,但還是不能不有點戒懼於心,因此他把父親設伏之事說了出來,一方面固然是為了提醒朋友,另一方面未嘗不也含有嚇阻的用意在內。

“好,那你趕快說吧!你要我怎樣幫忙?”

“容易得很,只要你告訴我,龍文光是住在那裡?”

小王爺道:“爹爹撥了一幢房子給他們這班人居住,在園子的西北角,前面有個池塘,那個姓龍的客人住在‘喜雨樓’上,‘喜雨樓’這三個字是用漢字題匾的,漆金大字,要是有月亮的話,隱約可見的。”

陳石星道:“好,我們會找得到的。”

小王爺驀地想起一事,“要是過了三更,你們還未找到喜雨樓的話,那還是趁早出去的好。”

陳石星道:“為什麼?”

小王爺道:“那人走了之後,爹爹還在和粘布達商量。粘布達是我們家的總管。爹爹要入宮覲見大汗,叫粘布達準備車馬。那時已是黃昏時分——”

雲瑚道:“你的爹爹去見大汗,那和我們又有什麼相干?”

小王爺道:“爹爹雖然可以陪大汗飲酒作樂,但按照往常習慣,至遲三更之前”,他必然回來。”

雲瑚道:“那又怎樣?”

小王爺道:“前兩天我已經聽得爹爹說過,他恐怕府中高手不足,尤其是那個龍文光帶來的武功最強的東海龍玉給國師請去切磋武功之後,他恐怕貴賓缺乏高手保護,萬一出了事情,大汗也會降罪他的。他要粘布達替他物色高手來當侍衛,但急切之間卻又哪裡去禮聘高手?因此據我猜測,爹爹這次人宮,一來是要將阿璞將軍找來了漢人刺客的事情稟告大汗,二來很可能是要大汗借用幾名金帳武士。你們想行刺龍文光,要是在三更之前未能得手,危險就大得多了。”

雲瑚笑道。”多謝你告訴我,但要是我們害怕危險,我們也不會來了。”

離開了小王爺,陳石星抬頭一看天色,雖然還是烏雲蓋月,但卻可以看見天邊的北斗星了,天色沒有他們剛來的時候的陰沉了。

陳石星辨明方向,立即去找喜雨樓。

途中雲瑚在他耳邊悄悄說道:“那個告密的人你猜是誰?”陳石星道:“咱們同時把心中所疑的人說出好不好?”

雲瑚笑道:“好,一、二、三——”他們同時在口中輕輕的吐出三個字來,果然大家說的都是“慕容圭”!

雲瑚道。”那怎麼辦?阿璞將軍身邊藏有這樣的奸人可是危險得很啊!”

陳石星道:“目前最緊要的事情是要在三更之前刺殺龍老賊,任何事情都要等到得手之後再說了。”

雲瑚輕輕一技他的衣袖,在他耳邊說道:“噤聲,你瞧那邊。”

只見那邊隱隱有金光閃爍,陳石星大喜道:“不錯,是喜雨樓了!”他用的是傳音入密功夫,把聲音凝成一線,送入雲瑚耳內,即使有人站在他的旁邊,也不會聽得見的。

雲瑚道:“右賢王既然設了埋伏,等待咱們自投羅網,恐怕就不只在他通常所在的那二個地方設埋伏了,喜雨樓可能也有機關的。”

陳石星道:“好,那麼我試一試投石問路。”

陳石星隨手在地上拾起一顆石子,用彈指神通的功夫輕輕一彈,飛上樓頭。

猛聽得“轟隆”一聲,欄杆折斷,樓面裂開,噴出火光,靠近欄杆的一角竟然塌了。

一顆小小的石子,如何能夠造成如此驚人的破壞力量?原來這樓上果然是裝有機關,來人必須從內院的那道樓梯登樓,方可安然無事。

隨著那“轟隆”一聲,亂箭紛紛射出,倘若真的是一個人跳上去的話,即使輕功多好,能夠迅速避開爆炸之處,只怕也要給亂箭射成刺蝟!

心念未已,只聽得四面八方響起了“捉刺客,快來捉刺客啊!”的呼喊!同時黑漆的夜空,也出現了載浮載沉的點點火光,那不是星光,是樓中放出來的孔明燈,少說也有數十盞之多。

“天有不測之風雲”,剛剛雲開月現,此時天色又變了,恢復了烏雲掩月的陰暗天色,而且下起小雨。不過天空上的數十盞孔明燈卻還是飄飄蕩蕩,照得見地面的景物,有如特別光亮的繁星。

陳石星人急智生,抓起一塊石頭,用力一捏,捏成無數碎塊。以彈指神通的功夫,接連彈出,不消片刻,空中的孔明燈給他打落十之八九,待到第三批第四批衛士趕到之時,孔明燈全都打滅了。

天黑如墨,對他們大大有利。孔明燈熄滅之前,他們早已認明方向,當下施展超卓的輕功,繞過假山,穿過花叢,避開衛士,乘機逃走。

衛士從四面八方趕到喜雨樓前,他們卻已逃到沒有衛士巡邏的角落了。

雲瑚鬆了口氣,忽地問道:“大哥,你看小王爺的話是否全都可靠?”

“我想他不會對我說謊的。你是懷疑他哪一點?”

“右賢王已經入宮去見大汗?”

“他恐怕咱們今晚進來行刺,雖然他已經佈下陷阱,只怕也還是要預防萬一的。他離開王府,依我看那也是在情理之中。”

“那他不怕龍文光萬一會有意外嗎?”

陳石星霍然一省:“哦,你的意思是龍文光這老賊可能也跟他入宮去見大汗了?”

“我只是如此猜想而已。假如小王爺的話可信的話——”她話猶未了,忽聽得群馬嘶鳴。

原來他們已經到了王府的馬廄,廄中的馬匹受驚,嘶鳴不已。而且有幾匹馬逃了出來。

職司管理牢馬的王府馬監亦已在夢中驚醒,連忙叫他的兩個手下幫忙約束馬匹,陳石星聽得他嘀嘀咕咕的說道:“今晚真是倒霉,送了王爺出門,剛想睡一好覺,不知又在鬧什麼事情,害我沒有一覺好睡。”

話猶未了,陳石星已是倏地現出身形,一把將他抓住,那兩個馬伕亦已給雲瑚點了穴道。

馬監失聲叫道:“你,你是什麼人?”陳石星是蒙古武土的打扮,馬監還以為他是王府的人來開自己的玩笑。

陳石星用蒙右話冷冷說道:“我是刺客!”

馬監嚇得魂飛魄散,哀聲求告:“我不過是個低三下四的奴才,好漢你可不要殺我!”

陳石星道:“你說老實話,我就饒你,否則——你瞧!”騰的一腳橫掃過去,把三根碗口般粗大的用來繫馬的木樁掃得同時倒下,斷為六段。

馬監顫聲說道:“好漢,你,你要知道什麼事,小人不、不敢遮瞞。”

陳石星道:“瑚妹,你過來問他。”他的蒙古話比不上雲瑚,是以叫雲瑚代問口供。

“王爺和誰一起出去?”

“那兩個人我認不得的。”

“是漢人還是蒙古人。”

“好像是漢人。”

“其中一個是否上了年紀的?”

“有個花白鬍子的,看來恐怕是有六十左右年紀了。”

“他們什麼時候離開王府的?”

“初更時分。”

“什麼時候回來?”

“小人不知,王爺沒說。”

陳石星道:“不必問了,那人定是龍老賊無疑。”

雲瑚說道:“好,我讓你睡一好覺。”點了馬監的昏睡穴,說道:“咱們替他迎接‘貴賓’大哥,你挑兩匹好馬。”

他們跨上坐騎,從花園的後門衝出,後門雖然有幾名衛士,卻哪裡能夠攔阻他們?除了一個比較機伶的衛土早就躲起來之外,其他的衛上都給陳石星用碎石子打著了穴道。

摸黑走了一會,天色稍為好一些,天邊的北斗星隱約可見。雲瑚道:“不知到了三更沒有?”

陳石星在這方面較有經驗,抬頭看著天色,說道:“斗轉星移,恐怕三更已經過了。”

話猶未了,忽聽車聲轔轔,有一輛四匹馬拉的馬車,正從山坡上下來。車頭掛有風燈,看得出是輛華麗的大馬車,決非普遍人家所能有的。

雲瑚大喜過望,悄聲說道:“一定是右賢玉的馬車,只不知龍老賊在不在車上。咱們過去截住他!”

陳石星道:“先別露出身傷,冒充王府家人,見機行事!”

他們兩匹馬迎著那輛馬車奔去,雨後斜坡,那輛馬車緩緩前行,車上有人喝道:“來的什麼人,想找死麼?快快勒住坐騎!”說的是蒙古話,聲音似曾相識。

兩匹馬停在馬車前面,馬車亦已戛然而止。雲瑚捏著嗓子說道:“王府的人,來向王爺報信的。”

車簾揭開,右賢王探頭外視,說道:“你叫什麼名字,府中出了何事?”他覺得雲瑚的口音甚為陌生,聽得出不是他的心腹手下。

陳石星和雲瑚下了坐騎,走到馬車前面,在距離十步之內,半彎著腰,向右賢王行參見之禮。

雲瑚故意裝作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模樣,氣喘呼呼的急促說道:“王府闖進刺客,請王爺暫時不要回去。我,我是——”說到後面,裝作力竭聲嘶,右賢王已是聽不真切。

右賢王哈哈笑道:“刺客早已在我意料之中,料他們也跑不了,我正要回去審問他們。嘿,你叫什麼名字,說清楚點,我聽不清——”

話猶未了,陳石星已是倏的一個“黃鶻沖霄”,身形平地拔起,一抓向右賢王抓下。

右賢王做夢也想不到他家的“奴才”會偷襲他,“啊呀”一聲,剛剛叫得出來,就繪陳石星一把抓著。

坐在右賢王身邊的是個披著大紅袈裟的番僧,出手也是快,極。幾乎是在同一時候,“呼”的一掌,向陳石星天靈蓋劈下。

陳石星陡覺勁風颯然,已知此人的功力只有在他之上,決不在他之下。當下霍的叮個“鳳點頭”,說時遲,那時快,已是把右賢王的身體舉了起來,喝道:“有膽的,你打!”

他只道右賢王已經落在自己手中,這個番僧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傷害他們王爺的性命。哪知這個番僧竟是毫不躊躇。哼的一聲,喝道:“有什麼不敢!”果然說打就打,一掌拍向右賢王后心。

紅衣番僧一張口說話,陳石星這才聽了出來,原來這個“膽大包天”的對手不是別個,正是瓦刺的第一高手彌羅法師。

原來彌羅法師擅於“隔物傳功”,這一掌的掌力,其實已是傳到陳石星身上。

陳石星胸口一震,一個鷂子翻身,從馬車上躍出去,手中仍然牢牢抓著右賢王。

彌羅法師本來以為這一掌打下去,對方絕對來不及傷害王爺,就會給他的“龍象功”震得重傷的,對方一受重傷,右賢王自然就可以脫出他的掌握,哪知陳石星居然還是能夠抓牢右賢王跳下馬車,大出他的意料之外。

雲瑚跳下馬車,手中寶劍疾揮,把拉車的兩匹馬前腿斬斷,馬車登時傾僕。馬車翻倒,風燈熄滅,在這混亂的一剎那,陳石星和雲瑚都未發現另一個人。

陳石星腳尖落地,運氣三轉,消解了胸中的煩悶之感,喝道:“右賢王,你要不要性命?”右賢王驚得呆了,急切之間,竟然說不出話。

彌羅法帥跳下車來,拾起兩塊石頭,先把陳石星和雲瑚騎來的馬擊斃,喝道:“你們膽敢傷害王爺,你們也決計逃跑不了!”陳石星笑道:“誰說我們要逃?”

另一個從馬車上跳下來的人此時亦已向他們走近,哈哈笑道:“果然不出所料,是你這個小子和姓雲的臭丫頭。好吧!你們不想逃跑,咱們就再決雌雄!”

這個人是東海龍王司空闊。陳雲二人雖然早已料到右賢王身邊必有高手保護,可還料不到竟是這兩個頂尖兒的高手。陳石星心裡想道:“好在先抓著了右賢王,否則今晚可是難鬥。”

“如今我們可沒功夫陪你打架,你要一決雌雄,待我們此間的事情了結之後,可以另約日期。”陳石星笑道。

右賢王驚魂稍定,此時方能說出話來:“你們要什麼?”

雲瑚說道:“要龍文光這老賊的性命,你要保全自己的性命,就得拿這老賊來換!”

右賢王沒聽見龍文光的聲音,心道。”這老幾倒是乖巧,躲起來了。”

“不錯,他是和我一起入官的,但大汗見他年老體弱,將他留在宮中過夜。”他用的是緩兵之計,雖然知道龍文光終於會給對方發現,但拖得一時就是一時,彌羅法師和東海龍王武功高強,說不定會有手段救他脫險。

陳石星半信半疑,“龍文光叛國求榮,大汗為了籠絡他,說不定真會將他留在官中。我答應小王爺決不傷害他的父親的,怎麼辦呢?”心裡躊躇,目光一瞥,忽見東海龍王已是悄悄向雲瑚走近幾步。

陳石星叫道:“瑚妹,小心偷襲!”

雲瑚立即走到右賢王身邊,劍尖指著右賢王的腦袋,喝道:“誰敢再動一動,我立即要了你們王爺的性命!”東海龍王本來是想依樣畫葫蘆的把雲瑚抓作人質的,雲瑚警覺得早,他只好乖乖的聽從雲瑚的吩咐,停下腳步了。

雲瑚把寶劍平貼右賢王頸項,冷笑喝道:“你的鬼話騙得了誰,我數到三字,你不把他交出來,可休怪我劍下無情!”

右賢王感到頸背一片冰涼,嚇得魂不附體,連忙叫道。”我,我說,我先把劍移開。”

他話猶未了,躲在一塊岩石後面的龍文光卻已跨上坐騎,縱馬疾奔。

右賢王大叫:“龍文光,你怎能如此不夠朋友,快,快回來!”龍文光當然不會聽他呼喚,唰唰幾鞭,催促坐騎,跑得更快。

雲瑚當機立斷,說道:“大哥,我去追他,你看牢人質!”

陳石星抓著右賢王的琵琶骨,右掌貼著他的背,朗聲說道:“在雲姑娘回來之前,誰都不許離開這裡一步,否則可休怪我對你們的王爺不客氣!”

彌羅法師道:“要是雲姑娘回不來,那又怎樣?你總不能永遠扣留我們王爺?”

陳石星說道:“最多一個時辰,不管她回不回來,只要你們沒有異動,我自會釋放你們王爺。”

雲瑚的影子不見了,馬蹄聲也聽不見了。陳石星心裡好像懸了十五個吊桶,七上八落,生怕雲瑚的輕功迫不上奔馬。

正自忐忑不安之際,一陣風吹來,陳石星的內功深湛,聽覺特別靈敏,風中送來了好像是人的叫聲,像是受了重傷的慘叫!陳石星嚇得連忙叫道。”瑚妹,你怎麼啦?”他用的是傳音入密功夫,估量雲瑚若是在三五里內,應當聽得見他的呼喚。雲瑚是向山上追去的,若算平地的距離,她走了不過半枝香時刻,很可能還在這個範圍之內。

他屏神靜氣,等待雲瑚回答。俗語說度日如年,此時他的焦急心情,已不僅是度日如年,而是分秒如年了。

空林寂寂,聽不見雲瑚的回答。

雲瑚怎麼樣了?

右賢王那四匹拉車的馬,都是千挑百選的名駒,若在白天,雲瑚輕功再好也是追趕不上的。

“好在”這是晚上,而且是剛剛下過雨的晚上。山路本就崎嶇,雨後的斜坡更是滑不留足。那匹馬是久經訓練的戰馬,黑夜奔馳,也會躲避危險,好像人一樣的小心翼翼。但這麼一來,可就比在大好天氣之下的平地上跑得慢多了。

雲瑚施展“八步趕蟬”的輕功,越追越近,一聲長嘯,抽出父親生前所用的那把寶刀,說道:“求爹爹在天之靈保佑,孩兒今晚要用你的寶刀替你報仇!”

龍文光嚇得魂飛魄散,顫聲說道:“雲姑娘,求你看在母親的份上。”

雲瑚大怒喝道。”你敢再提我的娘親,我在你身上多加十刀八刀!”此言一齣,龍文光登時噤若寒蟬,只知狂揮馬鞭,催他的坐騎快跑了。

瓦刺那隊騎兵的急驟蹄聲雲瑚聽得見了,再過片刻,龍文光也聽得見了。

雲瑚飛石打去,此時距離已經又近了一些,但還是打不著。

龍文光大叫:“快,快來救我,快來救我!”忽地失聲尖叫,馬失前蹄,把他摔倒,像個人球似的從山坡上骨碌碌的滾了下去。原來他狂抽馬鞭,打得那匹馬發了脾氣,久經訓練的名駒是最不喜歡受人鞭打的,而他的騎術又很普通,哪裡控制得住。馬躍過一排石筍,登時將他拋下馬背。

雲瑚喝道:“往哪裡跑!”幾個起伏,循聲覓跡,追上了還未滾到谷底的龍文光。

此時已是雨過天晴,月亮又鑽出雲居,雲瑚藉著星月的微光,發現龍文光躺在地上,有一堆亂石擋住了他往下滾動。

雲瑚喝道:“起來!”腳尖一踢,龍文光動也不動,雲瑚擦燃火石一瞧,只見龍文光遍體鱗傷,渾身是血,把手一摸,氣息早已沒了。

雲瑚目睹他的慘狀,倒是不忍再加一刀。當下插刀歸鞘,說道:“自作孽,不可活,用不著我殺你了!”

陳石星終於聽到了雲瑚的回答:“大仇已報,你快走吧!”

正是:

聯劍同仇誅國賊,拼將熱血染胡沙。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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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回 深入龍潭誅國賊 橫穿瀚海會同門

陳石星把右賢王高高舉起,拔步飛奔,說道:“我還要請你們的王爺陪我一程。”

彌羅法師喝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說好了的,你,你怎能……”

東海龍王更是大怒,同時喝道:“別和他多說,他不放王爺,咱們和他拼了!”

陳石星已經跑前十多步,彌羅法師和東海龍王急急追來。陳石星早已想好主意,彌羅法師話猶未了,只聽得他哈哈一笑,朗聲說道:“我說過的話當然算數,王爺還給你們,接著!”

笑聲中振臂一拋,彌羅法師忙把他拋過來的右賢王接下。

只見右賢王身子軟綿綿的,哼也未哼一聲,但卻還有呼吸。

彌羅法師大吃一驚,急切之間,也不知王爺是否已遭毒手,喝道:“你,你把王爺怎麼樣了?”

陳石星笑道:“你別擔心,我不過是重手法點了他的穴道,並非死穴!”

彌羅法師是武學的大行家,此時亦已知道右賢王是給點了穴道,但還未知他是給點了哪一處穴道。

除石星繼續說道:“我點的是隱穴,你們自己找吧!以你們的功力,要解穴是一定做得到的。不過我也得告訴你們,解穴必須從速,否則時間久了,他雖然不會死,只怕也要成為廢人!”

原來這是陳石星的緩兵之計,要知他若然馬上放走右賢王的話,彌羅法師與東海龍王料想是決不會放過他的。他們要儘快的給王爺解穴,必須兩人聯手以深厚的內功把王爺的奇經八脈一齊打通,這樣才用不著一個一個穴道的試探。

其實陳石星雖然是用重手法點了右賢王的隱穴,但該處隱穴卻是對身體並無大礙的,即使無人解穴,十二個時辰之後也會自解,而且決不會如他所說的變成廢人,他故意這樣說,不過是恫嚇對方而已。

但站在彌羅法師的立場,他則當然是寧可信其有,不敢信其無了。他生怕東海龍王急於為故主報仇,拋下他去追陳石星,忙把東海龍王拉著,說道:“先替王爺解開穴道要緊!”

東海龍王一面替右賢王打通經肺,一面乘機表白:“我到了貴國,自當效忠貴國的大汗和王爺。諒這小子也跑不了,慢慢算帳不遲!”

雲瑚插刀歸鞘,一腳把龍文光的屍體踢落山谷。說道:“爹爹,大仇已報,你在天之靈也可安息了。”正想上山與陳石星相會,忽聽得有人喝道。”賊丫頭,你還想跑嗎?”

聲到人到,唰的一劍刺到雲瑚背心的風府穴。雲瑚一聽金刃劈風之聲,便知來的乃是高手。

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從北京把龍文光帶引到和林來的濮陽昆吾,號稱瓦刺四大劍客之一。名列金帳武士之首的濮陽昆吾。

他一聽得龍文光慘叫的聲音,立即飛快趕來,大隊人馬則還未到。

雲瑚一個風飄落花的身法,避招迸招,頭也不回,反手便是一劍。濮陽昆吾一劍刺空,雲瑚的劍尖卻已指到了他胸前的璇璣穴。

間不容髮之際,濮陽昆吾一個吞胸吸腹,劍勢斜飛,立即以“斜切藕”招式下削雲瑚雙足。這見面的第一招,雙方都是以攻對攻,同樣的在攻擊中化解了對立的攻勢。

雲瑚拔出父親留下那柄寶刀,左刀右劍,喝道:“我與你拼了!”刀中夾劍,劍法也是突然一變,殺得濮陽昆吾連連後退。

濮陽昆吾連忙叫道:“你們快來!”

就在這時,陳石星在山頂那聲長嘯,亦已從風中傳來,讓他們聽得清清楚楚了。

陳石星用的是傳音入密的內功,濮陽昆吾聽這嘯聲,感覺到耳鼓都好像有點嗡嗡作響,他不由得大吃一驚,只道陳石星就在近處。”

高手比拼,最忌分神,何況是意亂心慌?濮陽昆吾全力疾劈三劍,意欲借進攻掩護退走。哪知他刺不著雲瑚,劍招使老,雲瑚刺的一劍從他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刺個正著,濮陽昆吾胸口中劍,雲瑚刀背一拍,濮陽昆吾登時滾下山去。

只聽得下面的瓦刺官兵紛紛驚呼:“啊呀,是濮陽大人滾下來!”“不好,濮陽大人受了傷,快,快給他敷金創藥!”“不,不好了#夯用了,濮陽大人已經死了!”

官兵一陣大亂,雲瑚早已飛跑上山。

陳石星正自焦急,忽聽得雲瑚的聲音叫道:“大哥,累你久等了。”

陳石星聽出她的中氣似乎不足,吃了一驚,連忙問道:“瑚妹,你怎樣啦?”

雲瑚道:“沒什麼,我報了父母之仇,濮陽昆吾也給我殺了!”

她旋風也似的跑到陳石星面前,不知是過度歡喜還是氣力不繼,腳步一個踉蹌,跌入陳石星懷裡。

就在此時,忽聽得有人厲聲喝道:“你們殺死了龍大人還想跑嗎?”

另一個說蒙古話的喝道:“你們膽敢跑來和林行兇,老朽定叫你們插翼難逃。”

這兩個人的聲音震得他們的耳鼓嗡嗡作響,不用說正是東海龍王和彌羅法師這兩大高手到了。

陳石星道:“瑚妹,別慌,咱們與他一拼!”

雲瑚握著他的手低聲說道:“我已報了大仇,只要和你一起,是死是生,我都心裡歡喜!”

陳石星口裡安慰雲瑚,心中實已絕望。要知他雖然內功大進,自忖也還未能勝得過東海龍王,何況還有一個與東海龍王本領不相上下的彌羅法師!

死生之際,最見真情。雲瑚並沒有安慰他,她要的只是同生共死。寥寥數語勝如萬語千言,陳石星得到莫大鼓舞,面前縱是火海刀山,他亦坦然無懼了。他緊握雲瑚的手,緩緩說道:“瑚妹,你說得對,只要咱們一起,是死是生,我也一樣心裡歡喜!”

話猶未了,東海龍王已經發現他們的所在,手提雙奪,逼近前來。彌羅法師選擇了一處有利的地形,揹負雙手,從旁監視,狀似悠閒,其實是堵塞了他們的退路。

東海龍王這一年來苦思破解雙劍合壁之法,自忖已有幾分勝算。“他們從王府闖出來,雲瑚這丫又剛剛惡鬥了一場,氣力料想耗了不少。我避強擊弱,何愁不勝?”他打著滿肚密圈,要是用不著彌羅法師幫手,就能抓住刺客,獻給大汗,豈不更出風頭!

彌羅法師同樣打著如意算盤,他在北京之時,是曾經和陳雲二人交過手的,深知他們劍法的精妙,樂得暫且袖手旁觀,讓東海龍王去打頭陣,待至雙方氣力消耗殆盡,那時他便可輕而易舉的坐收漁人之利了。”

哪知東海龍王的如意算盤卻是打錯了!不錯,他的武功比起一年之前是頗有進境,但陳雲二人,尤其是陳石星的進境比他更大。而他們的雙劍合壁,也早已練到隨心所欲的境界,只須依據劍理,各自出招,便即以配合得天衣無縫,根本無須拘泥一格。

雙奪挾風,猛若雷轟,劍光耀目,迅如擊電。只聽得“叮”一聲,火星濺起,陳石星的寶劍已經和東海龍王的左奪碰上。劍尖倏的反彈,立即與雲瑚的劍勢合成一道圓孤,把東海龍王籠罩在劍圈之內。

劍奪相交之際,東海龍王本來要把陳石星的寶劍壓下去的。不料他反彈得如此之快,以至刺向雲瑚的右奪也刺了個空,不禁吃驚非小:“這小子不但劍法更見高明,內功亦是今非昔比了。”

東海龍王一聲大喝,雙奪齊出,刺向雲瑚。雲瑚一飄一閃,使出穿花繞樹身法,早已轉過一邊。說時遲,那時快,陳石星的白虹寶劍端的好像化成了一道白虹,從雙交叉的縫隙之中便刺進來。東海龍王喝聲:“來得好!”改刺為擋,雙奪一橫,以“橫雲斷峰”的惡招猛砸他的寶劍,但就在這瞬息之間,雲瑚亦已是退而覆上,劍尖上吐出碧瑩瑩的寒光,刺到了東海龍王背心的“風府穴”。

陳石星試了個數招,知道對方的功力比起自己還是稍勝一籌,對他的玄鐵重奪亦是不敢輕視,當下使出新近參悟的上乘卸勁使力功夫,劍勢輕靈翔動,化解對方玫勢。雲瑚與他配合得妙到毫巔,繞身遊鬥,每當東海龍王應付得吃緊之際,劍招便即從他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

陳雲二人劍法一變,劍與意合,身隨劍走,越鬥越是揮灑自如。不過片刻,東海龍王已是接連遇了幾次險招,要不是對方顧忌他的玄鐵霹奪,只怕他早已傷在陳雲二人的雙劍合壁之下。

彌羅法師本來想等待他門兩敗俱傷,自己方始坐收漁人之利的,一看情形不對,心裡想道:“我若不出手,東海龍王只怕難以支撐到百招開外,那時受傷的就只是東海龍王而不是兩敗俱傷了。”

不過他是武學大師的身份,卻也不便偷襲,當下哈哈一笑,說道:“司空兄,我知道你的雙奪足以剋制雙劍,用不著我來幫手。不過時候不早,擒了刺客,還要去稟告大汗呢? 他們膽敢跑來敝國行兇,已非私仇可比,咱們也無須與他們講究什麼江湖規矩啦!”

他要製造插手的藉口,又要顧全東海龍王的面子,但可惜東海龍王在對方的雙劍剋制之下,鬥得正是吃緊,根本就分不出心神來與他“唱和”了。

陳石星冷笑道:“我早就叫你們併肩子齊上,你要來便來,何須說一大堆廢話!”

彌羅法師喝道:“狂妄小子,叫你知道厲害!”

他這一說,誰也以為他一齣手必是攻擊陳石星,哪知他卻是聲東擊西,突然一抓向雲瑚抓下。意圖一擊成功。

不料這一如意算盤又打錯了。陳雲二人心意相通,在這危機瞬息的剎那,越發顯出他們的劍法的精妙。

彌羅法師一抓抓空,只覺劍氣森森,陳石星與雲瑚已是雙劍齊出,一左一右,幾乎是同一時刻,刺到了他兩邊脅下的愈氣穴。

百忙中彌羅法師中指一彈,並沒彈著雲瑚的寶劍,但云瑚已是覺得虎口象給螞蟻叮了一口似的,微微有點麻癢。稍受影響,雙劍合壁的劍勢就配合得不那麼天衣無縫了。彌羅法師在這間不容髮之際,身形一晃,脫出劍光圈子。

說時遲,那時快,陳雲二人劍鋒一轉,後發先至,恰好又迎上了東海龍王的雙奪,他們出劍之快,實是難以形容。東海龍王的攻勢,登時又被阻遏。

陳石星唰唰兩劍,幫雲瑚化解了東海龍王一招凌厲攻勢,輕聲說道:“目中有敵,心中無敵。”這是張丹楓傳給他的八字真言。意即臨敵之際,任何強敵,都不把他放在心上,要達到敵我兩忘的境界。但對敵方的一招一式,卻必須全神應付。用現代術語來說,亦即是在戰略上蔑視敵人,在戰術上重視敵人的意思。

雲瑚心領神會,與陳石星聯手,把雙劍合壁的精妙劍法發揮得淋漓盡致。不計勝敗,不理生死,不管榮辱,一切思慮,任何雜念,全部拋開。如此一來,他們配合得更加揮灑自如,端的有流水行雲之妙。本來已經處於劣勢的,漸漸又給他們打成平手。

劇鬥中東海龍王忽覺右臂的“曲池穴”突然好似給人用利針刺了一下,痛入骨髓。原來陳石星用的是“玄功要訣”中“凝聚內力,攻其一點”的辦法,劍尖一觸敵方兵刃,便能隔物傳功。這一招他本是要強攻雲瑚的,手臂一麻,就給雲瑚硬擋開去。

不過這個辦法卻只能用來對付東海龍王,東海龍王用的是玄鐵重奪,易於受力。彌羅法師的袈裟卻是柔軟之物,而他擅於以柔克剛的內功,也比東海龍王更加精純。陳石星知己知彼,料想他能夠化解,也就不用這個辦法對付他了。

東海龍王不禁心裡暗暗叫苦,“這樣下去,我受一次襲擊,內力就要損耗一分,結果必將是我與陳石星這小子兩敗俱傷,而彌羅法師卻是坐收漁人之利了。”雖然結果也還是他們這方獲勝,他卻怎甘心吃這個虧?

陳石星出劍快極,以閃電的手法突襲東海龍王之後,迅即又與雲瑚配合,化解彌羅法師的攻勢。

東海龍王在劇鬥之中,根本分不出心神說話,只能眉頭一皺,向彌羅法師示意。彌羅法師忽地用蒙古話喝道:“你全力對付那個丫頭,不必理會這小子!”

東海龍王患得患失,本來是不敢冒這樣大的險的。但此際他無法應付陳石星這樣消耗他內力的襲擊,與其最後還是要與對方兩敗俱傷,不如姑且聽從彌羅法師的指揮冒險一試了。

心念一動,東海龍王立即全力向雲瑚撲去,根本不理會陳石星與她雙劍合壁的配合招數。

陳石星可以把生死置之度外,但云瑚的安危卻是不能不令他關心。

在這一剎那,他自然而然的又使出“凝聚內力,攻其一點”的法門來突襲東海龍王,給他的心上人解圍了。

說時遲,那時快,彌羅法師已是一個“大手印”向陳石星的背心大穴印下“!

此時要是陳石星立即閃避,還是可以避得開的。但他要解雲瑚之危,卻哪裡還肯理會自己的生死呢?

叮的一聲,劍尖點著玄鐵重奪,陳石星立施殺手,一招“北斗七星”,閃電般的抖起六朵劍花,剛好與雲瑚的劍勢配合得妙到毫巔!

東海龍王內力已經大打折扣,此時又正全力對付雲瑚,哪裡還能抵擋這一招殺手!

只所得一聲嘶心裂肺的慘呼,就在這閃電股的一招之間,東海龍王身上受了七處劍傷,有兩處且是正刺著要害穴道的,饒他武功何等深湛,也是難以活命的了。

隨著那一聲慘叫,東海龍王像一斷木頭似的倒了下去,屍體滾下斜坡!

但在陳石星刺著東海龍王之時,他的背心亦已給彌羅法師打了一掌#褐羅法師的“大乎印”功夫是能傷奇經八脈的!原來他竟是不惜犧牲東海龍王以求克敵制勝!

陳石星“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喝道:“我與你拼了!”回身出劍,猛若怒獅!

雲瑚這一驚非同小可,叫道:“大哥,你怎麼啦?”陳石星吸一口氣,盡力掩飾自己受了嚴重內傷的情況,咬著牙道。”沒什麼,快出招!記著:目中有敵,心中無敵!”

彌羅法帥這一驚比雲瑚更甚,這才知道陳石星的內功之純,遠遠超乎他的估計!

雲瑚摒除雜念,心境空明,不知不覺,意與劍合,威力大增。過去他們的雙劍合壁是以陳石星作為主體,如今則是由她獨挑大樑了。陳石星此刻力不從心,本來已是不能和她配合得絲絲入扣,雲瑚意與劍合,身隨劍走,指東打西,指南打北,把陳石星劍法中的破綻盡都彌補過去。彌羅法師不禁又是暗暗吃驚:“怎的這丫頭竟然越打越強?”

不過雲瑚本身的功力畢竟和對方相差甚遠,在應付強敵的同時又要照顧愛侶,縱然把劍法的威力發揮到了極限,也還是難以抵禦強敵。但在她力戰之下,彌羅法師想要將她活捉,急切之間,亦是不能。

劇鬥中陳石星越發不支,重濁的呼吸聲已是隱隱可聞。

正在吃緊,只聽得馬鬧人喧,蹄聲急驟,右賢王已是領著那隊瓦刺騎兵殺到。

右賢王發現東海龍王的只體,不禁暗暗吃驚,喝道:“陳石星這小子辱我太甚,我非把他化骨揚灰不可!國師,你請退下!”他是恐怕彌羅法師戰不下陳雲二人,意欲亂箭把陳石星射來!

雲瑚但求與陳石星同死,心中了無恐懼。但她不怕死,卻不能不怕落人敵人手中,彌羅法師武功太強,只怕自己想在最後一招自盡之時,已是給對方製得難以動彈,當下把心一橫,“看來我們想要活命,那是萬萬不能的了。不如我先走一步,在黃泉路上等候星哥吧!”

她心裡絕望,便想默運玄功,自斷經脈,好在正當她動念之際,忽地聽得有人在山頭大喝:“右賢王,你還要不要你的兒子?你若敢動陳石星一根汗毛,我就把你的寶貝兒子從這山頂上摔下去!”

這一聲大喝,恍如晴天霹靂,平地焦雷,右賢王嚇得連忙叫道:“國師,請你暫且住手!”

抬頭望上去,只見山頂站著的那個人把一個人高高舉起,在他手中的人質果然正是右賢王的兒子!

“小王爺”尖聲叫道:“爹爹,你放了他們吧!他們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能恩將仇報,更不願意我自己也陪恩人一同死掉。”

這一下突如其來的變化,不但彌羅法師等人吃驚,陳石星更是詫異!他吃驚得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原來這個抓著“小王爺”作為人質的,不是別個,正是慕容圭!“難道向右賢王告密的那個人竟不是他!”陳石星暗自想到。他本來是和雲瑚一樣,以為奸細必是慕容圭無疑的了,但眼前的形勢,卻是不能不令他再推翻自己原來的懷疑了。

右賢王好像並不認識慕容圭,喝道。”你是什麼人?我與你何冤何仇,為何你要為難我的兒子?”

聽得右賢下這麼一說,連雲瑚也不禁有點思疑不定,恍如墜入五里霧中。心想:“難道我們真是錯怪了奸人,慕容圭竟然不是奸細而是奸人?”

慕容圭哈哈笑道:“王爺,你派人殺害阿璞將軍的兒子,我不過把你的兒子抓作人質而已!”

右賢王又驚又怒,喝道:“胡說八道,哪有此事?”

“小王爺”忽地說道:“爹爹,事到如今,我可不能不說實話了。你叫赫天德去追殺阿璞將軍的兒子,是我親耳聽見的,那天我也偷愉跟著赫天德出去,親眼看見他率領三名衛士,一同去追殺阿璞的兒子阿堅。我還要告訴你,我暗地跟蹤他們,在途中遇到兇惡的犀牛襲擊,全虧這兩個漢人救了我的性命!”慕容圭哈哈笑道。”王爺,這可是你的兒子說的,你還要抵賴嗎?”

一眾官兵聽了小王爺的“自供”,無不吃驚。他們是右賢王的親信下屬,吃驚的原因倒不是因為知道他們的主公要害阿璞父子,而為右賢王擔憂。

這班人不約而同的都是心裡想道:“此事不知阿璞知道沒有,若然他帶了這個業已背叛王爺的刺客到大汗面前告發王爺,這件事情可就鬧得大了!”

這些人想得到的右賢王當然也想到了,連忙說道:“好,好,算我栽了給你,有事儘可慢慢商量!”

慕容圭朗聲說道:“還有什麼好商量的?我是鐵價不二,拿你的兒子來交換我的兩個朋友!嘿、嘿,要是你不答應,我也用不著殺你的兒子,我只須把他交給阿璞將軍,然後陪同他一起到大汗跟前告發你!”

右賢王道。”好,我答應換人,你先放我的兒子!”

慕容圭道:“咱們同時放人,我不怕你使詐,你也不必怕我害你的寶貝兒子!你有這麼多人,按說應該多加提防的是我!”

右賢王道:“好,一、二、三,咱們同時放人!”

陳石星提一口氣,跑上山去,雖然身受重傷,跑得還是比小王爺快一些。右賢王果然不敢叫手下放箭。

他和小王爺在半山相遇,陳石星低聲說道:“小王爺,你很夠朋友,我多謝你!”

伸手與他一握。右賢王喝道:“你幹什麼?”話猶未了,陳石星早已鬆開了手,小王爺飛快的跑下山來,說道:“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與他握手道別,爹爹,你真是太多疑了。”

小王爺回到父親身邊,陳雲二人亦已到了山上與慕容圭會合。

慕容圭道:“陳大哥,你傷得重嗎?”

陳石星道:“沒什麼,我還可以跑路。”

慕容圭道:“好,那麼先別說話,你跟我來!”

陳雲二人跟著他走入林中,阿璞的管家等著他了。慕容圭這才有空講述他是怎樣設計來救他們。原來他是奉阿璞將軍之命,來接應的,發現他們被困,人急智生,立即跑去王府。

“我去綁架小王爺,小王爺也極為合作,嚷也不嚷一聲,等於是自動給我綁架。不但如此,他還幫我偷了一枝他爹爹的令箭。”

陳石星道:“我們在王府也曾得過他的幫忙,這位小王爺可沒說的,是夠朋友。”

慕容圭道:“知恩圖報,他受了你的救命之恩,當然應該幫你們一點校害。”

陳石墾心有所感,嘆口氣道:“慕容兄,你的救命之恩,我卻是今生無法報答的了。”慕容圭道:“現在不是客氣的時候,你們拿了這枝令箭,趕忙走吧!嗯,還有一件禮物,是我們的將軍叫登馬諾帶來送給你的。”說著,阿璞將軍的近身衛士登馬諾已從林中閃身出來。

他拿出一株成形的何首烏,粗如兒臂,形狀果然有點像是個具體而微的嬰兒。何首烏已經是貴重的藥材,像這樣粗大的成形何首烏更是極為難得之物。

陳石星吃了一驚,說道:“這等稀世之珍的藥物,我如何受得起。”

登馬諾道:“陳大哥,實不相瞞,我們的將軍就是恐防你這次萬一受了傷,才特地叫我送這株何首烏給你的,他也不必瞞我,我也知道你是受了不能算輕的內傷了。這株何首烏正合你用,你救了我們小主人的性命,要是你不肯接受他的禮物,他如何能得心安?”

雲瑚也道:“大哥,將軍既然如此誠意送禮物給你,你就收了吧!”

陳石星在他們相勸之下,這才只好接受。

此時已是拂曉時分,他們只好和慕容圭、登馬諾分手了。

右賢王這枝令箭,果然大有用處,和林郊外的三處哨崗,一見這枝令箭,雖然看得出他們是漢人,也都不敢盤問。

離開和林三十里之外,路上已經沒有哨崗了。雲瑚鬆了口氣,說道:“大哥,你的傷怎麼樣?趁這裡沒人,你吃了這株何首烏吧!”

陳石星道:“咱們跑到那邊山上再歇。我還支持得住,用不著馬上服藥的。”

雲瑚和登馬諾一樣,雖然知道陳石星傷得不輕,卻未知道他是嚴重內傷的。心想服藥是應該在休息過後身心較為鬆弛的狀態之下服食功效才大,便說:“也好。”

就在此時,他們碰上隊駱駝隊。那些人看見他們是漢人,不免多看兩眼,但也沒有攔截他們。那些人似乎懷有心事,只顧談論自己的事情。

雲瑚從他們旁邊經過,聽得有個人說道:“我倒是聽說前面那座大山之中,有個很有本領的大夫,但他不以行醫為業,卻是根難找得到的。”另一個道:“傳說不一定可靠,我還是相信和林的名醫。要是當真醫不好,那時咱們再去尋找。”

說至此處,陳雲二人已是離開他們遠了,後面的話也聽不清楚了。

雲瑚因為談及“大夫”(醫生)才留意聽他們的話的,心裡想道:“好在我們已經有了何首烏,也不用去尋找什麼名醫了。”

不多一會,他們跑到了那座大山腳下。陳石星不覺已是疲態畢呈。

兩人走入林中,先休息一會,也飽餐乾糧,這也是慕容圭送給他們的。陳石星吃飽之後,精神稍振,說道:“這枝何首烏我可真捨不得吃呢? ”

雲瑚說道:“大哥,你的內功雖然深厚,可也不能恃若內功硬挺,別忘記了咱們還要前往天山呢? ”

陳石星笑道:“我沒有說不吃,這是慕容圭的一番心意,我不吃也對不起他。不過,我捨不得整枝何首烏吃掉罷了。”說罷削下了一小片何首烏吞服。

雲瑚說道。”這麼一小片能有多大功效?”

陳石星笑道:“你不知道,成形的何首烏功能起死回生,我有內功底子,服一小片已足夠了。留下來以備不時之需。”

雲瑚說道:“再服一片吧!”

陳石星推不過她的好意,只好再服一片。剩下的何首烏交給雲瑚收藏。

雲瑚嘆道:“真想不到咱們在瓦刺交到這許多熱心的朋友,連幕容圭也好得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忽見陳石星眉頭一皺,似乎在忍受什麼痛苦,雲瑚吃了一驚,說道:“大哥,你怎麼啦?”

陳石星道:“沒什麼。”他默運玄功,吸了口氣,繼續說道:“只是有點奇怪。”

雲瑚連忙問道:“什麼事情奇怪?”

陳石星道:“何首烏應該是苦的,這枝何首烏味道卻是甜的。”

雲瑚說道:“或者成形的何首烏與普通的何首烏不同。”

俗語說“良藥苦口利於病”,陳石星覺得藥味不對,已經有點起疑,但還不想告訴雲瑚,兔她擔心。此時實在忍受不住,不說也不行了。

“我覺得有點像是喝醉了酒似的。”

雲糊不知是否服食此藥應有的反應,說道:“怎麼會這樣子的?你試試把真氣導入丹田。”

話猶未了,只見陳石星面色大變,原來他已是腹痛如絞,坐也坐不穩了。

雲瑚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握著他的手,幫他運功凝聚真氣。

幸虧陳石星已經練成了張丹楓的內功心法,過了一會,疼痛雖然未止,已是好了一些。

“這枝何首烏恐怕有點不對,你拋了它吧!”陳石星道。

雲瑚大驚說道:“這枝何首烏有毒?”

陳石星道:“這是阿璞將軍送給我的,按說不該有毒。但我吃了之後,反而不見其利,先見其害。我也想不出是什麼道理。為了謹慎起見,寧可把它拋掉,免得害了別人。”

雲瑚說道:“我暫且保留它,要是當真是毒藥的話,也好有個證據。不錯,我也相信將軍不會害你,但只怕其中另有蹊蹺。咱們必須查個水落石出。大哥,你現在覺得怎樣?!”

陳石星苦笑道:“我恐怕暫時不能動身了。我準備用先師所傳的內功心法,運功自療,希望在三天之後,可以恢復幾分功力。”

雲瑚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安心養病吧!三天也好,五天也好,不必掛慮耽擱行程。”

雲瑚將他扶入密林深處,只覺陳石星舉步艱難,他雖然極力掩飾,雲瑚亦已知道他中毒甚深了。一個內功幾乎練到爐火純青之境的高手,走路都走不動。雲瑚扶著他走,不覺走一步一陣傷心。

陳石星盤膝靜坐,過了一會,頭頂冒出熱騰騰的白氣。雲瑚見他還能運用上乘內功,稍稍安心。

做完了吐納功夫,陳石星和雲瑚都是衣衫盡溼。雲瑚是關心太甚,不覺冷汗直流的。

陳石星道:“我有點口渴,想喝點水。”

雲瑚說道:“好,我替你去找水喝。要是碰上什麼危險,你立即發蛇焰箭。”蛇焰箭射出之時有一道藍色的火焰,這是昨晚阿璞給他們準備作為聯絡的信號用的。

陳石星道:“你放心去吧!冬天野獸很少出來,我有白虹寶劍,即使是有野獸,料想也還對付得了。”

雲瑚走後,他繼續運功。越來越是感覺不對。並非運功於他無補,而是他更進一步的發現自己的中毒之深超乎自己原來的估計了。

他按照張丹楓所傳的內功心法,把真氣緩緩納入丹田,忽地心頭一震,好像給利錐刺了一下似的,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真氣,又似蓄水池給鑿開一個缺口一般,幾乎一潰不可收拾。他強運玄功,才保得住一兩分。過了沒多久,又是突如其來的心頭一震。如是者週而復始,未滿即瀉,始終無法凝聚足夠的真氣,可以助他自己療傷。他左手替右手把脈,發覺脈息也大異平時,時粗時細,時緩時急,簡直是凌亂無章。按脈理來說,這已經是毒入臟腑,病人膏盲的絕症!

陳石星倒吸一口涼氣,“我死不打緊,但師父的遺命我不能辦到卻是死有遺憾!”要知張丹楓是希望陳石星把他晚年所創的劍法傳給他的大弟子——天山派現任掌門人霍天都的,陳石星的病這樣嚴重,勉強走路也難,如何還能走到天山?

另一件他更擔心的心事是:雲瑚與他有同生同死之約,他要是不幸身亡,縱然他生前留下遺囑,不許雲瑚以身相殉,只怕雲瑚也不肯從命!

忽地想起了師傅所傳的“玄功要訣”之中,還有一門“大周天吐納”之法,可以運功逼使毒質凝聚一點,讓它暫時不能發作!以後再設法醫抬,不過這個辦法卻也是有著極大危險的。

將毒質凝聚一年,毒性更大,不但發作的時間將會提前,而且只要發作,便將致命!

陳石星暗自思量,要是不用大周天吐納之法,以他現在的內功造詣,大概還可以有一年壽命的。若是用大周天吐納之法,他現在的內功造詣尚未能把毒質逼入體內,那就隨時都會毒發身亡了。不過好處在於他可以暫時恢復幾分功力,“只要給我一個月的壽命,我就可以走到天山。”陳石星心想。

“我必須瞞住瑚妹,免得她為我擔憂。反正是死,遲死早死都是一樣。師恩深重,要是能替師父完成心願,早死又何足惜?”陳石星終於下定決心,試一試這個危險性極大的運功聚毒之法。

陳石星可不知道,雲瑚此時也正是抱著與他一樣的心思。

雲瑚去我水源,運氣倒還不壞,走了一會,便聽得有漉漉的流水聲。

她向那條山澗走去,忽聽得有個稚嫩的童音叫道:“爹爹,你快來看,我掘到了寶貝啦!”雲瑚的蒙古話比陳石星高明得多,只要不是冷僻的方言和艱深的定句,一般的蒙古話她已是能聽能說。

只見一個大人匆匆跑來,笑問:“大驚小怪,你找到了什麼寶貝?”

孩子說道:“爹爹,你看,這東西像個嬰兒。爹爹,我記得你說過,人參和何首烏都是像嬰兒的,你看看是人參還是何首烏?縱然不是,也必定是極珍貴的藥物。”原來這孩子是常常跟他父親出去採藥的,此時他們也正是林中尋找藥材。

雲瑚又喜又驚,心想:“莫非此人就是那個隱居此山的名醫?這孩子找到的藥材不知是否和我懷中這株成形何首烏一樣?”

她剛要現出身形,只聽得那人已在叫道:“快把它丟開,這不是什麼珍奇藥物,是害人的毒藥!”

雲瑚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向他們跑去。

那孩子正在山澗中洗乾淨了那株“成形何首烏”,雖然他的父親已經說明這是毒藥,他還捨不得丟開。

那人吃了一驚,說道:“小姑娘,你是哪裡來的?”要知他在深山隱居,蒙古人也很少看到,何況是個貌美如花的漢人少女?他看出雲瑚是個漢人,當然驚詫更甚了。

豈知雲瑚比他還更吃驚,顧不得回答他的問題,便直接向那孩子說道:“小哥兒,請你把這株‘何首烏’給我看看!”

那孩子聽她說是“何首烏”,不知是她的話對還是爹爹的話對,不過卻自是不肯給雲瑚的了。

“你想騙我,我才不上你的當呢? 我掘到的寶貝,為什麼要給你?”孩子說道。他緊握著“何首烏”,把手放到背後。

雲瑚說道:“我並不是要你的東西,你瞧,我也有一株成形的何首烏,是不是和你掘到的那個‘寶貝’一模一樣?”

她把那株成形何首烏拿了出來,孩子一看,她這株”何首烏”可比自己掘到的那株大得多了,這才肯把自己的拿出來,說道:“奇怪,真的是一模一樣。不過你這株是哥哥,我這珠是弟弟。”原來雲瑚的“何首烏”有一尺多長,他這株只有七八寸長。

孩子正要伸手去接,他的父親忽道:“給我看!”拿了雲瑚的這株“成形何首烏”,只看了一眼,忽地抓著雲瑚手腕。

雲瑚吃一驚道:“你幹什麼?”但她已知這人不懂武功,而且也看得出他並無惡意,因此並不運功反擊。

那人吁了口氣,把雲瑚的手放開,說道:“你這毒嬰兒是給誰咬了一口的?”

雲瑚這才知道,原來他剛才是給自己把脈,大概從脈息中已經知道雲瑚並無中毒跡象,是以才有此問。

雲瑚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尖聲叫道:“你,你說什麼,這不是何首烏,是,是——”

那人道:“是毒嬰兒!它的形狀和何首烏十分相似,但藥性卻剛好和何首烏相反,何首烏功能起死回生,毒嬰兒卻是天下劇毒之物!”

原來用毒嬰兒充作何首烏來害陳石星,這是慕容圭和右賢王商量好的計劃的一部分。

那個告密的奸細不是別人,也正是慕容圭。

右賢王讓慕容圭冒充奸人,騙取陳石星的信任,是有著深謀遠慮的。他與慕容圭設計之時,尚無百分之百的把握,一定可以殺掉陳石星的。但用這個辦法,陳石星必死無疑。他死在路上,阿璞父子不知道,還要感激慕容圭是個“捨身救友”的奸人,豈不更妙!

他們這個毒計設計得天衣無疑,莫說陳石星,本來對慕容圭早已大起疑心的雲瑚也給他騙過了!

此時雲瑚知道已經遲了,她眼淚都急得掉了下來,連忙問那人道:“毒嬰兒可有解藥?”

那人搖了搖頭,“無藥可醫!”

雲瑚眼睛一黑,搖搖欲墜。那人將他扶住,說道:“是誰服了這毒藥,你趕快回去——”他見雲瑚這副模樣,自是猜想得到,誤服毒藥的人必定是她的親人了。他要叫她趕快口去亦理後事,但這“辦理後事”四個字卻是說不出口來。

雲瑚含著眼淚,忽地跪下,給他磕頭。

那人連忙將她扶起,說遁:“姑娘,你幹什麼?快快起來,快快起來!”

雲瑚使了個“卸”字訣,輕輕卸了他的力道,端端正正的磕了三個頭,說道:“小女子求你老人家救我哥哥的性命,他受了傷,他不知道這是‘毒嬰兒’,已經吃了兩片。”

那人拉不動雲瑚,不覺也是吃了一驚,驀地疑心大起,說道:“你怎知道我會治病,是誰指點你來的?”

就在此時,忽聽得馬嘶鳴的聲音。

那人厲聲喝道:“你帶來的是什麼人,是不是想綁架我?”

雲瑚說道:“不,不,不是我帶來的。我也不知——”

話猶未了,只聽得腳步聲已是朝著他們這個方向奔來,有人說道:“那邊似乎有人說話,咱們過去看看。”

雲瑚壓低聲音說道:“這兩個人恐怕是來追捕我們兄妹。”認腳步聲,她已經聽出這兩個人是會武功的了。

那人哼了一聲,說道:“你還想騙我?”

時間急促,雲瑚無暇分辯,只好在他耳邊說道:“你若害怕他們對你不利,你先躲起來,我對付他們!”

那人說道:“我是決計不躲的,既然你說你不是和他們一夥,你躲起來!”要知他是住在此山的,心想蹤跡既然給人發現,要躲也躲不開的,何況他對雲瑚也還未敢相信,因此索性豁出去了。

雲瑚沒有辦法,只好聽他的話,先躲起來。

雲瑚剛剛蔽好身形,那兩個人便即來到。果然是兩個帶有弓箭的武土。

為首的武士喝問:“你們有沒有見著兩個漢人,一男一女,年紀很輕,大約都不過二十歲左右的。”

那老者搖了搖頭,說道:“沒見著,你們是……”

那武士說道:“我們是右賢王王府的一等武士,奉了王爺之命,來追捕刺客的。

“刺客就是那對漢人男女,他們行刺不成,跑到這座山上躲藏。所以你必須說實話……”

老者說道:“你們說的這兩個漢人,我委實沒有見過,怎敢胡言?”

武士說道:“你熟悉此山,你幫我們尋找!”

老者說道:“我不是不想幫忙你,不過,不過——”武士喝道:“不過什麼?”

老者說道:“這座山這麼大,我年紀大了,腳也不大方便。我陪你們去找,恐怕反而誤了你們的事,我看還是你們快點自己去找吧!免得給他們逃了。”

武士聽他說得有理,正想離開,他的同伴忽地推開那個孩子,叫道:“你快來看,那,那是什麼?”

原來老者剛才把那兩個“毒嬰兒”地在亂草堆中,那堆亂草給孩子的身形擋住,但他瘦小的身軀不能全部遮掩,給一個武士發現了。

那武士連忙跑過去把兩個“毒嬰兒”拿出來,一看之下,大喜如狂!

“咱們找到了寶貝啦,哈哈,你看這不是成形的何首烏嗎?”那武土大聲叫道。

老者慌忙說道:“你們千萬不能要它!”

那武土喝道:“你不幫我們抓強盜,這點東西還不捨得。”

老者說道:“這、不是何首烏……”

話猶未了,那武士已是拔出刀來喝道:“你還想騙我,你不許我拿,我就殺你!”

那兩個武士拿了何首烏,連忙就走,不過一會,忽聽得兩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原來那兩個武土已是毒發身亡了。

雲瑚跳了出來,說道:“老先生,我的身份,不用我自己說了吧!”

彼比通名,這個老者果然是“山中醫隱”戈古朗,兒子叫戈密特。

戈古朗一面走一面問她的遭遇,雲瑚簡單扼要的把她和陳石星怎樣來到和林。怎樣得到阿璞父子幫忙他們的報仇,怎樣大鬧右賢王王府,後來陳石星又是怎樣中了“毒嬰兒”之毒等等事情,說給戈古朗知道。

戈古朗道:“實不相滿,右賢王是我最恨的人,阿璞將軍則是我最欽敬的人。原來你們是阿璞將軍的朋友,剛才你若是早說,我也不會對你起疑了。”

雲瑚道:“那麼你肯救我哥哥的性命嗎?”

戈古朗道:“不是我不肯,是我力所不能!”

戈密特忽地跳了起來,說道:“爹爹,你有沒有聽見?”

戈古朗道:“聽見什麼?”

戈密特道:“我好像聽見了有個人輕輕嘆了口氣。”

戈古朗遊目四顧,說道:“這裡哪有別人,你一定聽錯了。”

戈密特道:“莫非是那兩個惡人死了不忿?”想起那兩人死狀之慘,不覺毛骨悚然。

雲瑚因為心神不寧,倒沒聽見,心想或許是風聲也說不定。

她哪知道原來陳石星已經恢復三分功力,聽得這邊人聲,恃來察看。戈古朗和她的談話,陳石星全聽見了。

雲瑚和戈方朗父子回到原來地方,只見陳石星仍在打坐,頭頂冒出白汽。

戈古朗頗為驚異,說道。”別打擾他,待會兒我再給他診治。”接著對雲瑚道:“你們兄妹暫且在我家住下,我當盡力而為。”

雲瑚燃起一線希望,說:“多謝老怕。”

戈密特忽道:“咱們家裡那隻雪雞已經吃了,拿什麼招待客人?”

雲瑚笑道:“捉雪雞我最拿手,我和你去捉雪雞。”

雲瑚離開之後,陳石星忽地張開眼睛,悅道:“戈老怕,求你一件事情,”

戈古朗道:“別忙,我先替你診脈。”

他只道陳石星是求他救命,診過了脈,說道:“你不必多問,我會竭盡所能替你治病的,你已經是我平生所見過的病人之中,生命力最強的一個病人了。”

陳石星道:“我不是求你挽救我的性命,我已經知道我中這毒是無可挽救的了。人總不免一死,遲死早死,我倒並不在乎。”戈古朗吃一驚道:“你怎以知道?”

陳石星道:“戈老怕,你和我的妹子的談話,我都聽見了。”

此言一齣,戈古朗知道瞞他不過,一時間竟不知說些什麼才好。

靜默一會,陳石星道:“我只想求你挽救我妹子的性命。你不知道她已經立了誓與我同生共死的……”

話猶未了,戈古朗便打斷他的話道:“我知道。你待我再想一想。”

想了一會,戈古朗道:“你既然自知病狀,我只能對你說實話了,不過找先要問你,你是用什麼法子把毒質都逼入丹田,凝聚在一點的?”

陳石星道:“這是先師傳給我的一門內功,名叫大周天吐納之法。不過,我練得還未到家。”

戈古朗道:“你可以自行運功,讓毒質慢慢散發嗎?”

陳石星道:“我做不到,再練十年,內功也還未能達到這個境界。”

戈古朗道:“那我老實對你說吧!以你的內功造詣,若是不用這凝聚毒質的法子,可以多活一年。不過在這一年當中,你是不能走動的。如今你用了這個法子,武功雖然可以暫時恢復,但一旦發作,毒性更為猛烈……”

陳石星說:“我知道,一發作,那就必死無疑。但我要上天山還我師父的心願,只能行此險著,不知我可以活多久?老伯,我盼你說實話!”

戈古朗道:“大約三個月左右,可能提前一些,也可能推後一些,那要看你自己……”正是:

功成身死原無憾,折翼鴛鴦事可悲。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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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回 廣陵散絕琴絃斷 塞外星沉劍氣消

陳石星道:“請老伯指點。”

戈古朗道:“養生之道,首在心境平稱,大喜大悲皆能令人減壽。其次你要避免和人動武,不可耗損真力。”

陳石星暗自想道:“身似菩提樹,心如明鏡台。要達到這種勘破色空的境界,常人很難做到。不過要避免喜怒哀樂,或者還可以勉強自我修持。但此去天山,遙遙萬里,途中有什麼意外之事發生,實屬難料。要完全避免動武,恐怕不能。”

戈古朗似乎知道他的心思,繼續說道:“要是三招兩式便可打發的庸手,影響還不太大。最怕是和自己本領相當的敵手爭勝,一耗真力,元氣定傷。因此除非萬不得已,你寧可忍受別人侮辱。”

陳石星道:“謹領明教,晚輩勉力而為。”

戈古朗道:“要是你做得到這兩點,或許可以多活十天半月。要是做不到的話,那就隨時會有死亡的危險。你是不是非上天山不可?”

陳石星道:“我受了先師遺命,但願在未死之前,能為先師達成心願。”

戈古朗道:“你執意如此,我也不便勸阻你。你可繼續用大周天吐納之法,暫時剋制毒質。你的辦法已經勝於用我的藥物,恕我是幫不了你的什麼忙了。”

陳石星道:“但我放心不下的是我的妹子,她要與我同生共死……”

戈古朗道:“你想我怎樣幫忙?”

陳石星道:“你可否設法將她留住?”

戈古朗道:“我已經與她說過了,她發誓與你永不分離。”

陳石星道:“我的意思是你可否用一種藥物,例如迷藥之類,令她消失氣力,而又對她身體沒有妨害的,這樣她就不能和我同行了。以一年為期,明年你再給她解藥。在這期限之內,我已經死在路上,但她得不到我確實已經死亡的消息,只有去尋找我,就不會自盡了。”

戈古朗搖了搖頭,“這只能瞞騙一時,始終是會給她知道的。再說我也沒有這種藥物。”

陳石星道:“老伯請你無論如何想個法子,我必須挽救她的性命!決不能讓她為我陪喪!”

戈古朗想了一會,忽地問道:“你姓陳、她姓雲,你們的相貌也不相似。我雖然不大明瞭漢人的風俗習慣,但好像漢人的兄弟姊妹必須是同姓的吧!你們是不是同胞兄妹?”

陳石星道:“不錯,我們只是異姓兄妹,並非同胞兄妹。但我們情深義重,卻勝似同胞。”

戈古朗道:“你和我說實話,你們是否彼此相愛,早已私訂終身。”

陳石星道:“不錯,我和她是早有白頭之約,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唉,但如今白頭廝守是決不可能的了,我只求她不要和我同年同月同日死!”

陳石星再次苦求:“戈老伯,你的人生經驗比我豐富得多,務必請你想個法子,挽救她的性命。”

戈古朗忽道:“我有個法子可以試試,不過你可能減壽一月,亦即是說,從今天算起,你大約只有兩個月可活了,你願不願意?”

陳石星忙道:“我當然願意,只要能夠挽救她的性命,我立時身死,也是心甘!”

戈古朗道:“但兩個月的時間,可能不夠你前往天山了。”陳石星道:“完成恩師的心願,對我當然是十分重要。但比較起來,卻又不及挽救雲妹性命的緊要了。請問老伯用什麼法子?”

戈古朗道:“目前不能告訴你,這個法子一告訴了你,只怕不靈。你相信我就行。”

陳石星雖然有點思疑,但還是相信這位隱醫的。當下說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多問了。”

戈古朗道:“好,現在你幫忙我一件事情。”陳石星道:“請吩咐。”戈古朗道:“請你到寒舍幫我清理藥室,說來也不怕見笑於你,蝸居簡陋,客壽也沒一間。只有一間收藏藥材的房間可以清理出來給你容身。”

陳石星笑道:“老伯何須客氣,我只要有個地方睡就行。”那問藥室只是收藏一些珍貴的草藥,很快就收拾好了。沒過多久。雲瑚與那孩子回來了。

戈密特一踏進門,又笑又嚷:“雲姊姊真好本領,你們瞧,三隻雪雞,又肥又大的雪雞!”雲瑚笑道:“你的本領也不錯呀,挖了一大簍山藥蛋。”戈方朗哈哈笑道:“好,咱們可以吃一頓豐富的晚餐了,烤山藥蛋和紅燒雪雞。”

雪雞燒好、燉好,月光已經照入窗戶。門外朔風呼呼,射進來的月光也帶著幾分冷意。但這間小小的屋子裡,卻是溫暖如春。烤山藥蛋的炭火融融,但這溼暖的感覺,並不是從融融的炭火得來。好似一家人相聚的歡樂的氣氛,令得每個人的心裡都是感到熱烘烘的。

戈古朗拿出了一個紅漆葫蘆,說道:“這是我自制的藥酒,功能補氣行血,你們兄妹多喝幾杯。”

雲瑚說道:“我不大會喝酒的,讓哥哥替我喝了我這一份吧!”

戈古朗道:“這藥酒對你的哥哥固然大有好處,對你也有好處。你們一起喝了,功效更大。”

雲瑚笑道:“我不相信,為什麼一起喝了,功效更大。”

戈古朗道:“你不知道,這種藥酒是頗為有點特別的。”

雲瑚道:“什麼特別?”

戈古朗道:“揭開蓋子見風之後,倘若不在一個時辰之內把它喝乾淨,藥力就會消散。但過猶不及,所以你的哥哥只能喝三分之二,你必須幫他喝三分之一。”

雲瑚道:“既然如此,你幫他喝這三分之一吧!”

戈古朗笑道:“這酒可以增進功力,對你們將來攀登天山大有好處,我一來沒練過內功,喝這酒於我毫無益處。二來我沒玻夯痛,也無須喝這種藥酒治病。三來我也不出遠門,喝了不是糟蹋它嗎?我沒好東西奉客,你還要和我客氣,那就是把我當作外人了。你把我當作外人,我可就不樂意替你哥哥治病了。”

雲瑚聽他說得這樣嚴重,笑道:“老伯,你一定要替我的哥哥治病,你別嚇壞了我,我喝,我喝!”

陳石星也笑道:“主人家的美意,咱們是恭敬不如從命。瑚妹,你就勉為其難,陪我喝吧!”

雲瑚在他們殷殷相勸之下,只好陪陳石星喝酒,喝了一口,只覺一縷幽香沁入心肺,笑道:“原來這酒倒是並不難喝。”不過一個時辰,雪雞吃了一隻,這一葫蘆藥酒也給他們喝得乾乾淨淨了。

戈古朗道:“雲姑娘,你的哥哥身體雖然很好,但他畢竟還是病人,必須時刻有人看護。你懂嗎?”

雲瑚笑道:“這我怎會不懂,我會時刻在他身邊護理他的。”

戈古朗道:“蝸居簡陋,只有一間藥室可以騰出來做客房給你們住。好在你們是兄妹,也不用避甚嫌疑。時候不早,你們早點安歇。”

雲瑚覺得這是“理所當然”之事。過去她與陳石星一路同行,途中錯過宿頭,她也常常和他一同在林中露宿的。

不過同房共寢這卻是第一次,不免稍稍有點難以為情而已。

她和陳石星進了房間,戈古朗在外面給他們輕輕掩上房門,就道:“要是你們發燒的話,不用驚慌。這是喝了藥酒會有的現象。縱然熱得難受,也不可跑出來吹風。”

雲瑚說道:“我知道了。老伯,多謝你的關心。”

雲瑚不敢打開窗戶,但冷風從門縫吹進來,卻也感到陣陣清涼。雲瑚笑道:“喝了這酒,舒服得很。我只是覺得清涼,並非寒意。至於悶熱的感覺,那是一點也沒有的。大哥,你是不是也覺得很舒服?”

陳石星道:“是呀,舒服極了,舒服極了。咦,我好像是在雲裡飄呢!”

雲瑚道:“真的嗎?哈,我也感覺到飄飄然了。這種感覺真是奇妙!”

不過一會,兩人都有似醉非醉的感覺,房間裡點著一枝松枝,給門縫吹進來的冷風吹得搖曳不定,兩人也是心旌搖搖,感覺極為奇妙。

門外朔風呼呼,他們卻好像回到了暮春三月的江南,回到了桂子飄香時節的桂林。你望著我,我望著你,不知不覺的心坎裡都充滿了蜜意柔情。

陳石星忽地覺得眼前五彩繽紛,飄飄然好像置身子一種奇幻迷離的神話境界,陳石星道:“瑚妹,你還記得我和你遊過七星巖嗎?”雲瑚道:“怎麼不記得,洞中的景色真是太美麗了。咦——”陳石星道:“你怎樣啦?”雲瑚說道:“你一提起七星巖,我倒好像如今是和你又回到七星巖了。不,眼前的景物可比七星巖還更美妙,怎的這麼多色彩,這麼這麼多變幻無窮的色彩——”

陳石星道:“我也正是有這樣的感覺。

呵,不過,一縷熱氣從丹田升起來了。”

雲瑚笑道:“你忘記戈老怕的話嗎,悶熱的感覺,那是因為我們喝了他的藥酒。”

陳石星道:“不是悶熱,是另外一種熱……”這種令他心裡發‘熱’的感覺實是言語所難形容。不過用不著他解釋,雲瑚自己也感覺到了。她懶洋洋的如沐春風,伸個懶腰說道:“大哥,你過來抱著我。”

陳石星還有兩分清醒,笑道:“你又不是孩子,為什麼要人抱?”

雲瑚道:“我不是要別人抱,只是要你抱,你別胡思亂想,我只不過想在你的懷中舒舒服服睡一覺。”

她口裡叫陳石星“別胡思亂想”,她自己卻控制不住,胡思亂想起來了。忽地笑道:“洞房花燭夜!大哥,你說咱們現在的情景,是不是像在洞房花燭夜?”

陳石星笑了起來,說道:“這房間只有松枝,哪來紅燭瞭如今是寒冬臘月,更哪裡來的鮮花?”

雲瑚說道:“誰說沒有?我眼前就有許許多多花朵,花朵在轉,有桃花、有李花、有桂花、有山茶花、有玫瑰花、還有梅花……你沒瞧見?松枝已經變成紅燭,咦,這是松枝還是紅燭?”

陳石星道:“別說夢話,我、我……”

雲瑚已經投入他的懷抱中了。

陳石星一片迷茫,推開她道:“瑚妹,別這樣。我去打開窗戶,讓你得到清涼!”口裡這樣說,推開她的那雙手卻是乏力了。

雲瑚說道:“你忘記了嗎,戈老怕叮囑過咱們,不能打開窗戶的!”

陳石星的一雙手碰著了雲瑚的嬌軀,軟綿綿的當真像是“軟玉溫香抱滿懷”,他本來就已無力的雙手更是推不開雲瑚了。

噹的一聲,陳石星懷中跌下一隻小小的金盒,盒蓋打開,雲瑚拾了起來,拿出盒中的一顆紅豆,放在掌心。原來這是他們在桂林相思江畔所採的紅豆,紅豆又名“相思子”,以桂林所產最為有名。王維詩云:“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說的就是這又名相思子的紅豆。當日他們採下紅豆,各自保存一顆,作為山盟海誓的信物的。

雲瑚接著拿出自己那顆紅豆,一雙紅豆,平放掌心,在陳石星耳邊說道:“大哥,你記不記得咱們的誓言,紅豆為媒,山川作證,生生世世,此情不渝。”

嚶嚀一聲,一雙紅豆跌在地上。松枝的火光,恰好也給穿過窗縫的冷風吹熄了。

在黑暗中,不,是在他們幻黨中的色彩絢爛的世界裡:他們獲得了生命的大和諧。

心頭的煩躁解消了,他們恢復了清醒。曙光也已透進窗戶了。

陳石星深自愧悔,不敢接觸雲瑚的目光,輕輕說道:“瑚妹,我害了你。”

雲瑚理好衣裳,與他倚肩說道:“大哥,別這樣說,我一點也不後悔。咱們早已有了白頭之約,你又何須自慚?”

陳石星心中一陣絞痛,想道:“換巢蠻鳳教偕老,可惜我是命中註定不能和你偕老的了。”但他不願雲瑚傷心,可不敢把心裡的話告訴雲瑚。

不知不覺已是天亮,房間打開,只見戈古郎似笑非笑的望著他們說道:“你們昨晚睡得好麼?”

雲瑚滿面通紅,期期艾艾,陳石星道:“我好得多了,今天可要走啦!”

雲瑚本不放心他馬上就走的,陳石星手起掌落,劈開一根盤根錯節的木柴,笑道:“你看,我最少恢復一半功力了吧!”

雲瑚只道是那藥酒之功,說道:“好,那就走吧!”

走到山下,陳石星想起昨晚之事,臉紅直到耳根。訥訥說道:“這、這都是我的不好。你可別怪戈老怕!”

雲瑚低聲笑道:“我一點也不後悔,你別怪自己,我也不怪戈老怕。我不懂醫術,或者是要這樣、這樣對你、對你有好處也說不定。戈老怕撮合咱們,那也還是好意。”她想到的是:“孤陰不生,獨陽不長,陰陽調和,萬物乃生屍這類“古訓”,卻是不便說出口了。

陳石星連忙轉過話題,說道:“咱們快點走吧!要走到天山可不容易啊!”

雲瑚說道:“沿路都有牧場,買兩匹好的坐騎就是。”

想不到下山之後,走了幾天,還是不見人煙。後來在路上碰上行人,又是徒步的多,騎馬的少。騎馬的也只有一匹坐騎,並非大幫的騾馬商隊,可以有多餘的坐騎賣給他們。

本來瓦刺地方,以遊牧為生的屆多,隨處都有牧場的。不過,他們一來為了避免追蹤,專揀比較荒僻的路走;二來他們是從瓦刺前往回疆,那是邊壤之地,離開和林越遠地方越荒涼;三來他們忙於趕路,也無暇去攏牧場。

不知不覺,走了十天,一路上他們以野果和射殺天上的飛鳥充飢,已經出了瓦刺國境,開始踏入回疆了。

這一天他們正在一片草原上經過,忽見一匹馬跑得飛快,騎在馬背上的是個年約十二三歲的孩子。後面有個人騎馬追來,叫道:“少爺,你勒住坐騎吧!別跑這樣快!”接近邊境的回疆居一民,說的還是蒙古話,陳雲二人,可以聽得懂。

陳石星看出這孩子騎的乃是一匹脾氣甚烈的“野馬”,草原雖然平坦,也有絆腳的石頭,野馬狂奔,壯夫都未必控制得住,何況是個十歲的孩子。原來這個孩子是一個牧場場主的兒子,自小在馬背上長大,生來好勝,明知這匹馬野性難馴,卻說什麼也要騎它一試。在後面追趕他的是牧場的一個練馬師。

這時那孩子騎在馬背上有如登雲駕霧一般,不覺也慌了,叫道:“我勒它不住,你快來幫幫我!”這可真是孩子話,要是那個練馬師追得上他,何須他叫?

話猶未了,那匹馬踢著一塊石頭,猛的躍起,四蹄離地。眼看孩子就要墜馬,陳石星趕忙跑上前去,一抓抓著馬,騰出一掌,按住馬頭。那匹馬硬生生的給他攔住,頭也抬不起來,初時還四蹄亂踢,漸漸就只有嘶鳴的份兒。雲瑚把那孩子抱了下來。

那練馬師嚇得呆了,待見到少主人無恙,方始走下心神,過來道謝。

忽見一個年約五旬的哈薩克人騎馬跑出來,迎上那個孩子,又喜又驚的叫道:“良兒,你好大的膽子,你居然敢騎這匹野性未馴的烈馬,沒摔壞你吧!”

原來這個人正是這個牧場的場主庫裡溫,騎烈馬這個孩子是他的獨生愛子庫裡良。

庫裡良跳下馬來,說道:“爹爹,這不是我的功勞。”跟著嘰嘰叭叭的一大遍,說得很快,陳石星和雲瑚都聽不清楚,但也可以猜想得到,他是在向爹爹訴說剛才發生的事。

庫裡溫道:“難得遠客到來,小兒多蒙救命之思,無以為報,請兩位貴客在敝場多住幾天。”

陳石星道:“多謝場主厚意,我們也不懂客氣,今晚是要打擾場主的了。不過我們還有一點小事在身,過了今晚,明天就走。”

庫裡溫道:“呀,怎麼只能住一大,我們這裡的規矩,招待遠方的客人,無論如何,是不能讓他只住一天就走的。何況你們是小兒的救命思人?”

陳石星道:“我們委實是還有事情要辦,要到另一個地方去,請恕不能耽擱。”

庫裡溫也是個很爽直的人,聽他這樣說,便即笑道:“好,明天的事明天再說,請你們進去吧!今晚可得讓我稍盡地主之誼。”

到了牧場,盛筵已設,有烤全羊,有馬奶酒,陳雲二人這幾天只以山藥蛋和野鳥充飢,在主人殷勤勸客之下,開懷大嚼。酒過三巡,庫裡溫說道:“兩位是漢人吧!從哪裡來的?”

陳石星道:“不錯。我們是從中國的京城來的。”

庫裡溫笑道。”真的嗎,那可真是稀客了!不瞞你說,我們這裡數十年從未有過漢客到來,想不到這幾天內,我們卻有了四位漢人貴賓。”

雲瑚怔了一怔,說道:“你們這裡前幾天曾有漢人來過?”庫裡溫道:“是呀。那兩位客人剛好也是和你們一樣,一男一女,年紀都差不多的,我正想請問你們……”

陳石星的蒙古話,聽和說的能力都不及雲瑚,此時正在聚精會神聽場主說話,生怕漏了半句。但庫裡溫要問他們的話尚未說出,他的兒子卻先搶著發問了。

“這位漢人大哥,你會吹蕭嗎?”庫裡良道。

陳石星吃了一驚,說道:“我只會彈琴,但不會吹蕭。你為什麼問我會不會吹蕭?”

庫裡良道:“前兩天來的那位漢人吹奏一件樂器,吹得非常好聽,他告訴我,那件樂器的名稱叫做‘蕭’,我很喜歡這種樂器,我以為凡是漢人都會吹蕭。‘琴’也是一種樂器吧!像不像我們的馬頭琴,幾時你彈給我聽?”

陳石星聽見他說的那個漢人會吹蕭,不覺歡喜得呆了。孩子說的後半段,他都沒有聽進耳朵。

庫裡溫道:“大人說話,小孩子別插嘴。我剛才說到哪裡?”

雲瑚說道:“你說有什麼要問我們。”

庫裡溫道:“對啦,我正想問你們,你們是不是要往天山?”

雲瑚怔了一怔:“場主,你怎麼知道?”

庫裡溫道:“那兩位漢客也是要到天山去的。”

陳石星連忙問道:“他們還說了一些什麼?”

庫裡溫道:“你敢情是和他們相識的吧!他們打聽的那兩個人一定是你們了。他們問我有沒有見過像他們一般年紀的漢人男女。”

陳石星道:“不錯,我和他們是朋友。但我想不到他們也會到這裡來。”要知會吹蕭的漢人,而又是他們的朋友還能有誰,當然是葛南威無疑了。

雲瑚道:“和葛大哥一起的那個女子,不用說,一定是杜素素姊姊了。場主,他們說了名字沒有?”

庫裡溫道:“你。們漢人的名字很難記,那兩位客人蒙古話說得又不及你們好,我也聽不清楚。不過我們這裡有個人懂漢語的,那天他也在場,那兩位客人的說話有一大半是他轉述給我聽的。你們若是要多知道一些,我可以把那個人找來。”

陳石星已知定是葛南威與杜素素無疑,但出乎意料的聽到好朋友的消息,自是希望多知道一些,說道:“要是不太麻煩場主的話,讓我們和那個人見一見面,那就最好不過。”

庫裡溫立即差人去找那個會說漢語的人,接著說道:“很少漢人到我們這裡來的,你們在路上一打聽一定可以打聽得到。我挑兩匹最好的馬送給你們,你們就是遲兩天動身,相信也可以趕得上他們。如今我是預祝你們,請幹了吧!幹!”

雲瑚喝了滿滿一杯,說道:“我們希望早日追上他們,多謝場主允贈良馬,我們是卻之不恭,只好受之有愧了。我們還是想在明天一早,按照原來的計劃動身。”

庫裡溫道:“好,那麼我也不便強留你們了。雲姑娘,你好像很喜歡喝我們的馬奶酒,請再喝一杯。”

雲瑚說道:“好的。”一點也不客氣,舉杯又是一飲而盡。

陳石星不覺有點奇怪,“瑚妹一向不喜歡哈喝酸的東西,也很少喝酒的。這馬奶酒有一股酸味,我都不想喝,只是卻不過主人的感情,才不能不勉強奉陪而已。怎的她倒好像是真正的喜歡喝這馬奶酒?”

庫裡溫很是高興,說道:“難得你喜歡我們的馬奶酒,這酒多喝一點也不會醉的,你再乾一杯。”

不料他話猶未了,雲瑚突然離開座位,走出帳幕。陳石星莫名其妙,連忙跟她出去。庫裡溫也有點著慌,跟在陳石星後面出去。

雲瑚一踏出帳幕,再也忍耐不住,“哇”的就把剛才吃喝的酒肉嘔吐出來,大吐特吐,好不容易才吐完了。

雲瑚滿面通紅,說道:“弄髒了你們的地方,真是不好意思。”

庫裡溫也甚尷尬,說道:“都是我的不好,忘記了你們漢人是吃不慣肥膩的東西的,應該給你們先喝一碗奶茶。”

陳石星粗通醫理,過去給她把脈,覺得脈象似乎有點特別,但又不是有病的脈象。伺道:“瑚妹,你覺得哪裡不舒服?”雲瑚道,“我說不上來,也許是酒喝多了,頭有點痛,胸口有點作悶,老是想嘔吐。”

庫裡溫很是不好意思,說道:“令妹既然身體不適,那就早點安歇吧!”拍一拍掌,喚來兩名侍女,把雲瑚扶入後帳。

當下主客無心喝酒,庫裡溫回頭吩咐那個練馬師:“你趕緊給我備馬,我要出去一趟。”

庫裡良詫道:“爹爹,這麼晚了,你去哪兒?”

庫裡溫道:“你給我陪客人,我去找察技汗。”接著對陳石星解釋:“察拉汗就是我剛才說的那個懂漢語的人,他到過你們漢人的地方,不但懂得漢語,還懂一點漢醫。”

陳石星很是過意不去,說道:“舍妹身體素來強健,偶感不適,不會有什麼事的。場主不用操心。”

庫裡溫道:“反正你要見這個人,我請他早點來,沒事固然最好,有事也可多個大夫照料。這個人脾氣有點怪,我怕我只是差下人請他,他不肯來。”

陳石星忐忑不安等候,悶坐元聊,應小場主之請彈琴,忽聽得有人讚道:“彈得真好!我從來沒有聽過彈得這佯好聽的琴!”這人說的竟是帶有幾分雁門關內漢人口音的土話,雖然說得不是字正腔圓,卻也是陳石星聽得懂的一種漢人方言。

陳石星招頭一看,只見來的是個清瘦的老者,三絡長鬚,穿的也是漢人慣著的一襲青布長衫,但卻分明是哈薩克人。

陳石星道:“多謝先生謬賞,請教——”

庫裡良大喜說道:“察拉汗,你來了,我的爹爹呢?漢人大哥,他就是我們這裡唯一懂得漢語的那個人了。”

察拉汗道:“你的爹爹把他的火龍駒讓給我騎,他稱我換了坐騎,當然來得慢了。”原來庫裡溫場主的坐騎乃是牧場最好的一匹名馬。這“火龍駒”的名字正是察拉汗給他取的。

庫裡良跑出去接父親,察技汗道:“聽說令妹喝了馬奶酒不大舒服,現在怎麼樣了?我的醫道雖然不精,但倘不是奇難雜症的話,尋常的病我還多少懂得醫治。要不要我給令妹看看脈?”

陳石星道:“她已經睡了,如今未見有人出來說她怎樣,料想無事。”

察拉汗聽了陳石星所說的症狀,沉吟半晌,說道:“令妹大概不是生病,不過還是必須善加調治的。”

陳石星聽他言辭閃爍,不覺思疑不定,說道:“那麼她患的是,是什麼……”

察技汗道:“目前未能斷定,且待她醒來,我再替她把脈。”“陳石星不便再問下去,換過話題,說道:“聽說前兩天有兩個漢人來過這裡,不知他們可曾說出自己的姓名?”

察拉汗道:“說了。那男的名叫葛南威,女的名杜素素。我亦已經知道他們要找的是你了。”

果然不出陳石星所料,不過他也稍稍有點感覺意外的是:“為何葛大哥肯把自己的真名實姓及欲往何方,毫不隱瞞的說給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知道。”

察拉汗似乎知道他的心意,笑道:“我和他們雖然從沒見過面,但說起來倒也不算陌生,我早已知道他們是武林八仙中的七弟八妹了。”

陳石星詫道:“你怎麼知道?”

察拉汗道:“我曾經見過八仙中的渭水漁樵,承蒙他們看得起我,和我交了朋友。不過那是多年前的事了,葛南威與杜素素尚未出道,江湖上也還沒有武林八仙的稱號的。林逸士林大俠只告訴我他有這樣兩個小弟妹,因為我喜歡音樂,所以他又告訴我他這個小七弟擅長吹蕭。江南八仙稱號是過了幾年我才聽人說起的。”

陳石星恍然大悟,說道:“敢情你是聽葛南威吹的那管玉蕭,吹得與別的蕭聲不同,你就猜到了是他?”

察拉汗道:“正是。因此我便和他談起渭水漁樵,一說便即如故。原來他也知道他的大哥二哥和我結交這回事的。”

陳石星道:“他們為什麼要往天山,你可知道?”

察拉汗道:“他們說是要躲避一個仇家。我問他們是什麼厲害的人物,難道武林八仙也對付不了?葛南威說他並不是怕那個人,而是不想招惹麻煩,因為那個人不能算是很壞的人,要是請出渭水漁樵和他交手,未免小題大做。他們久慕天山劍派之名,而你又是他們的好朋友,如今正往天山,因此他們動了一遊天山之念。”

陳石星聽到這裡,已經完全明白,這個仇家想必是江湖浪子柳搖風的父親了。柳搖風被杜素素毀了他的容貌,自必是要在母親面前撒嬌,要母親逼使他的父親不能不親自出馬。”

察拉汗道:“據葛南威說,他的兩個對頭已經追至回疆,所以他們只住一晚,就匆匆走了。”

說到這裡,只見一侍女已經走了出來。正是剛才奉庫裡溫場主之命,眼侍雲瑚的那兩個侍女之一。

這侍女走來對察拉汗道:“大夫,請你去看看那位漢人姑娘。”察拉汗乃是他們主人的常客,庫裡溫家的下人都和他相熟的。

察拉汗道:“那位漢人姑娘怎麼樣了?”

那侍女道:“她剛剛醒來,嚷胃氣痛。我們給了她一碗參湯喝,那碗參湯也都吐了出來。”

察拉汗道:“好,我這就進去看她。”陳石星陪著進去。

雲瑚看見陳石星進來,嘆口氣道:“大哥,真想不到我的身體這樣不濟,這次只怕連累你明天不能動身了。”

陳石星道:“你放心,場主已經請了一位高明的大夫來給你看病,一定很快就會好的。咱們也無須明天就要動身。”

察拉汗替她把過了眯,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雲瑚問道:“大夫,我是什麼病。”

察拉汗想了片刻,微笑說道:“沒什麼,只是水土不服而已。吃兩劑藥,明天就會好的。”

雲瑚喜道:“那麼我後天就可動身。”

察拉汗道:“不錯,只須你多耽擱一天。”

當下他立即開了藥方,親自進庫裡溫的藥房配藥,交給侍女煎成藥茶,給雲瑚分兩次服下。

察拉汗笑道:“幸好是在庫裡溫場主家中,他曾不惜重金,在和林收購了許多漢人的藥材,一般常用的藥,他的藥庫裡都應有盡有。”

陳石星和他走出外面,悄悄問道:“我那妹子當真只是水土不服嗎?”

察技汗道:“我也正想問你,你們是異姓兄妹吧!”

陳石星知道葛南威已經對他說了,自己和雲瑚的關係料想亦已瞞不過他,面上一紅,輕輕說道:“不錯,我們是有了婚姻之約的異姓兄妹。”

察拉汗笑道:“那就恭喜你啦,雲姑娘不是有病,她是有喜。”

陳石星又是歡喜,又是羞慚,低下了頭,不知說什麼好。

雲瑚服了第一次藥,庫裡溫場主回來了。

“令妹沒什麼吧!”他一回來就問。

陳石星道:“沒什麼。察大夫說她只是不服水土之故,吃了藥明天就會好的。”

第二天雲瑚再吃了兩劑藥,果然精神恢復如常,喝酒食肉,也不再嘔吐了。不過,她還是比較喜歡吃酸的東西。

第三天一早,陳石星與雲瑚向庫裡溫辭行。庫裡溫說道:“請你們稍等片刻。”

只見庫裡良和那個練馬師各自牽了一匹駿馬,匆匆趕來。

庫裡良道:“這匹馬是我爹爹的坐騎,名叫火龍駒;這一匹就是你那天降服的那匹野馬。這是爹爹和我送給你們的禮物。”

陳石星道:“場主的坐騎,我們怎敢要?那一匹馬,也是小場主喜愛的,我,我們……”

庫裡良嚷道:“我說過這禮物你們是非要不可的,漢人大哥,你亦已答應接受了的,現在又想反悔麼?但送給客人的禮物,本來就應該是自己喜歡的東西,難道連自己都討厭的東西,反而能夠拿去送人嗎?”

庫裡溫笑道:“你們漢人有句成語,叫做:君子一言,快馬一鞭,對嗎?這兩匹馬是你們的了,要是你們願意和我交朋友,就請千萬不要推辭。”

陳石星見他這樣說,只好拜領他們所贈的名駒。

庫裡溫道:“這一裳馬奶酒和這一袋乾糧給你們路上吃喝,聊表我的心意。”雲瑚很是高興,也收下了。

他們正要上馬,察拉汗忽地將陳石星拉過一邊,送給他一瓶藥丸,和他低聲說了幾句話,他這舉動,可令得雲瑚不禁有點暗暗奇怪。

走出牧場,雲瑚問道:“我究竟是什麼病?那大夫說了沒有?”

陳石星笑道:“瑚妹,老實告訴你,你有喜啦!那藥丸就是安胎藥。”

雲瑚呆了一呆,“我當真是,是有了,你沒騙我?”

陳石星道:“你沒懷過孕,但懷孕的婦人你總見過的,她們是不是都喜歡吃酸的東西?”

雲瑚滿面通紅,含羞帶喜的低下了頭。陳石星道:“瑚妹,我累了你,你,你不會不高興吧!”

雲瑚抬起了頭,笑道:“誰說我不高興,只怕你不高興。”

陳石星一怔道:“我怎會不高興?”

雲瑚笑道:“將來我會喜歡這孩子比喜歡你更多,你不吃醋?”

陳石星笑道:“我正是求之不得!”

雲瑚說道:“我、我還在想——”陳石星道:“想什麼?”

雲瑚笑靨如花,輕輕說道:“我聽得人家說,孕婦在開頭四五個月,還是可以如常操作的。咱們有了庫裡溫場主送的坐騎,兩個月內到達天山,料想是不成問題的,天山派掌門人霍天都是你的師兄,到了天山,請他做咱們的主婚人正是合適。不過我恐怕不能陪你回到金刀寨那兒了。”

陳石星道:“你在天山待產,有人照料,我也放心得下。”雲瑚說道:“我也是這樣想。孩子出生之後,我就讓他拜你的師兄為師。待他長到十歲年紀,我再將他帶回中原。但你可不能等這樣久才來看我,我希望你早則明年,遲則後年,再來天山一趟。”

陳石星笑道:“咱們現在都還未曾抵達天山呢,你就說第二趟了?”雲瑚說道:“不,大哥,我要你現在先答應我。”

陳石星笑道:“我怎捨得拋下你們母子,當然會儘快的回來看你。”

雲瑚心裡甜絲絲的,說道:“好,君子一言,快馬一鞭,咱們就這樣說定了。大哥,你可不許騙我!”“君子一言,快馬一鞭。”是陳石星的口頭禪,她學著陳石星的口吻說話,但陳石星卻是心情激盪,笑不出來了。

雲瑚想起一事,問陳石星道:“對啦,我忘記問你,察拉汗還談了一些什麼關於葛大哥和杜姊姊的事情?”

陳石星說:“原來這位察拉汗大夫是渭水漁樵的朋友,因此葛大哥與他一見如故。葛大哥告訴他是為了避仇來的。”

雲瑚說道:“咱們的坐騎跑得快,相信一定可以追得上他們的。”

陳石星道:“對啦,要是有杜素素在你的身旁,許多我不方便做的事情,她都可以幫忙我照料你了。”

雲瑚當然聽得懂他說的是什麼意思,面上一紅,說道:“我已經歇息過了,咱們繼續趕路吧!說不定葛大哥和杜姊姊正在前頭等咱們呢? ”

可是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走到了第五天,他們仍然未曾碰著葛杜二人,也未打聽到他們的消息。

這一天他們正在快馬加鞭之際,忽聽得蹄聲得得,來得有如暴風驟雨。一個熟悉的聲音叫道:“陳少俠,你想不到我會來找你吧!老朋友已經來到,你為何還不下馬,難道你就沒有一點故人之情?”

陳石星迴頭一看,追來的人正是慕容圭。

陳石星怒道:“慕容圭,你還有臉來見我?”

慕容圭笑道:“陳少俠,你怎麼說這樣的話,你知不知道,登馬諾給你的那株千年何首烏,其實乃是我的。”

陳石星氣往上衝,大怒喝道:“什麼千年何首烏,我僥倖沒有給你的‘毒嬰兒’害死!”幕容圭笑道:“不錯,是毒嬰兒,我是怕你上不了天山,中途倒斃,沒人照料這位雲姑娘,故此……”

話猶未了,陳石星己是撲上前去。雲瑚防他有失,說道:“誅殺奸賊無須講什麼江湖規矩!”慕容圭哈哈笑道:“你們不顧江湖規矩,想要以二打一,那也成呀!我們大家不必講江湖規矩!”

只見樹林裡衝出三騎健馬,轉眼之間,就來到慕容圭身邊。三個人同聲喝道:“陳石星,你傷了我的師父,我們是特地來報師仇的,對不住,我們也不能和你講什麼江湖規矩!”

這三個人都是彌羅法師的弟子,兩個喇嘛僧,手持黃金杵的是大弟子大吉,手提銀鐵杖的是二弟子大體,還有一個手搖摺扇的少年是彌羅法師最得意的關門弟子長孫兆。他們正是因為怕毒不死陳石星,特來追殺的!

三人同時下馬,此時慕容圭早已和陳石星交上手了。

慕容圭暗中投靠右賢王,謀害阿璞將軍,他最害怕的事情就是有人在阿璞將軍面前揭發他的奸細身份,陳石星一日不死,他一日不得心安。故此非把陳石星殺了滅口不可!

雙方都是滿腔仇恨,一照面即下殺手,慕容圭以大摔碑手法一掌劈下,陳石星欺身猛撲,劍訣一領,一招“李廣射石”,徑刺他的咽喉。

掌風劍影之中,只聽得“嗤”的一聲,幕容圭的半邊頭髮在劍光中變作了一叢亂草,隨風飄散。陳石星亦似風中之燭,斜竄出去,晃了幾晃,兀未穩住身形。

慕容圭還算閃避得快,但在他霍的一個“鳳點頭”之際,雖然避過了利劍穿喉之禍,卻是難躲割發代首之災。陳石星這一劍幾乎是貼著他的頭皮削過,半邊頭髮被削,頭皮一片沁涼。

這見面一招,慕容圭幾乎喪了性命,但他驚魂稍定,卻是大禁大喜過望。“果然不出我的所料,這小子的功力是大不如前了,你們快來呀!”幕容圭叫道。

長孫兆和大吉大休同時下馬,他和陳石星的仇恨最深,來得最快。

陳石星身形未穩,長孫兆已經撲到他的跟前,獰笑說道:“小子,你也有今日!”聲出招發,邊緣磨得鋒利的折鐵扇已是倏地張開,當作五行劍使,削向陳石星右邊的琵琶骨。雲瑚來得也正是時候,她和長孫兆幾乎是同時搶到陳石星的身邊。

“長孫兆,四十板屁股傷好了沒有?你別結了瘡疤忘了痛,我們上次饒你了你的性命,曾經警告過你的,你這樣快就忘了麼?”雲瑚冷笑說道。冷笑聲中,唰唰唰連環三劍!

雲瑚揭開他的“瘡疤”,氣得他哇哇大叫。他是瓦刺第一高手彌羅法師最得意的弟子,若論真實武功,本來不在雲瑚之下,但一動了氣,卻是給雲瑚殺得手忙腳亂了。雲瑚唰、唰、唰連環三劍,快如閃電,長孫兆的折鐵扇滴溜溜一轉,以一招“覆雨翻雲”撥轉對方的力道,這本是他拿手的本領,但只能化解雲瑚前兩招的攻勢;最後一招,“叮”的一聲,火花飛濺,他的折鐵扇被穿了一個窟窿。雲瑚用的青冥劍,乃是張丹楓妻子生前所用的寶劍。

說時遲,那時快,大吉大休已是雙雙撲到,慕容圭驚魂稍定,也是退而覆上。

大休一聲大吼,螟鐵杖一招“泰山壓頂”,直砸下來。就在此際,雲瑚轉過了身,雙劍齊出,“當”的一聲,把鎳鐵杖盪開。陳石星的武功雖然還未曾恢復如初,雙劍合壁的威力仍是非同小可。

陳石墾晃了兩晃,定住身形,墓容圭與長孫兆都已退而覆上,四個強敵四面合園了。

陳石星道:“瑚妹,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還有個人要你照料,你不能只顧我了,你先走吧!”

雲瑚想起腹內嬰兒,不由得心頭絞痛,但她卻如何拋得開陳石星?

長孫兆不知雲瑚母親已死,只造陳石星說的那個需要她照料的人是她母親,哈哈笑道:“陳石墾,你放心吧!你死了,這位雲姑娘我會照料她的。那時她變成了我的妻子,她的母親也就是我岳母大人了。嘿嘿,凡是她的家人,我當然都會一併照料!”

哈哈大笑聲中,摺扇朝雲瑚面門一撥,伸手就來抓她。

陳石墾陡地喝道:“鼠輩敢爾!”身形滑似游魚,從大吉大休的金剛杵和鐐鐵杖的交擊縫中穿過,唰的一劍就指到了長孫兆面前。

長孫兆摺扇一撥,“嗤”的一聲輕響,折鐵扇穿了一孔,要不是長孫兆縮手得決,虎口險些中劍。

幸虧慕容圭立即發掌相助,掌力由虛化實,長孫兆方能抽身。

陳石星劍勢未衰,不必換招,劍尖已是刺入慕容圭的防禦圈內。慕容圭使到八九分內力,兀是阻攔他不住,不禁也是暗暗吃驚:“怎的這小子竟然越戰越強,難道他剛才故意弄假騙我上當?”原來陳石星見雲瑚逼險,一急之下,潛力不知不覺就發揮出來。尋常人在災難臨頭之際,往往也能做出平時力所難及的事情,何況他本來是已經恢復了七八成功力的。

他的功力比剛才增強,雲瑚也察覺到了,連忙叫道:“對,目中有敵,心中無故!”

“目中有敵,心中無敵!”這是張丹楓武學的精義所在,這八字訣陳石星曾和雲瑚講解過不只一次的。

陳石星瞿然一省,登時把一切憂慮全部忘卻,恢復了心頭的寧靜。自己的壽命是否即將結束?能不能夠在死前最後幫一次老朋友(葛南威和杜素素)的忙?甚至雲瑚母子是否能夠脫險?這一切令他心境不寧的事情全都不去想了!他的心境平和,功力也不知不覺的恢復到原來的七八成了。

他的功力恢復了七八成,和雲瑚的雙劍合壁,也就足以與四名強敵周旋,不過也救災只是打成平手而已,急切之間,想要取勝,亦是不能。

但慕容圭這班人見他越戰越強,卻是不禁心中起了怯意。

鬥了半個時辰,雙方氣力都是漸漸消耗,越來越差了。尤其大吉大傣二人用的是重兵器,更是汗如雨下,氣喘吁吁。

陳石星看出破綻,陡地一招“白鶴亮翅”,劍勢斜飛,在大吉的黃金杵上輕輕一引。最初交手之時,他用這一招未能隨心所欲的帶動大休的重兵器,這次則是如願以償了。

只聽得震耳如雷的“當”的一聲巨響,大吉的黃金杵碰上大休的螟鐵杖。兩人氣力相當,兵器的重量也差不多,大體的銀杖打破了大吉的腦袋,大吉的黃金杵插進了大休的腦袋,這一對師兄弟同時在慘叫聲中倒地,一命嗚呼。

慕容圭這一驚非同小可,轉身便逃。陳石星劍掌兼施,一劍削去他肩上的一片皮肉,一掌打著他的背心,劍傷尚輕,掌傷更重,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但慕容圭的武功也確實了得,雖然受了重傷,在這生死關頭,居然還是跑得飛快,陳石星已是強弩之未,第二劍追上去刺不著他,他已是跨上了坐騎了。他的坐騎是右賢王賞賜的大宛名駒,跑得比陳雲二人的坐騎都快的。陳石星的坐騎還在後頭,只好眼睜睜的看著他逃跑。

長孫兆的武功不及幕容圭,跑得稍慢。他的坐騎是久經訓練的大宛名駒,他撮唇一嘯,坐騎喚來,此際剛要跨上馬背。

雲瑚恨他口齒輕薄,柳眉一豎,喝道:“小賊辱我太甚,還想跑麼?”用盡渾身氣力,振臂一擲,青冥寶劍化作一道青虹,脫手飛出。只聽得長孫兆一聲慘呼,寶劍從他前心穿入,後心穿出,將他釘在地上。他的那匹馬也給劍尖劃傷,負痛狂奔,轉瞬不見。

雲瑚說道:“可惜跑了慕容圭這個奸賊。星哥,請你給我把寶劍拔出來。”說話之際,身形恍似風中之燭,搖搖欲墜。原來她這一下擲劍殺人,已是耗盡氣力,跑不動了。

陳石星吃了一驚,說道:“瑚妹,你怎麼啦。”連忙向她走去。他想寶劍遲些再拔不遲,雲瑚若是受了傷,可非得立即救治不可。

雲瑚說道:“沒什麼,只是氣力用盡了,歇一歇就會好的。”

陳石星不放心,過去握著她的手,說道:“我替你把一把脈。”

雲瑚大吃一驚,說道:“咦,你的手怎麼這樣冷?我沒事。倒是你——”

話猶未了,陳石星已是把手鬆開,只見他晃了一晃,“咕咚”坐在地上。原來他把了雲瑚的脈,察覺並無異象,鬆了口氣,他自己亦支持不住了。雲瑚伸手拉他,兩人都沒了氣力,變作了滾地葫蘆。

陳石星盤膝坐定,說道:“別擔心,過一會兒就好。你先歇歇。”

雲瑚心裡好像懸著十五個吊桶,七上八落,“莫非他是餘毒未清,卻瞞著我。”

過了一會,只見他頭頂上冒出熱騰騰的白汽,面色逐漸紅潤,張開眼睛,低聲說道:“你的氣力恢復幾分了吧!請把坐騎喚來,咱們還要趕路。”

雲瑚是個武學行家,知他正在運功自療,行動尚未完畢,說道:“救朋友固然要緊,但要是你的武功受損,只怕也是力不從心。”

陳石星聽她說得有理,只好暫且把一切拋之腦後,繼續運功。過了半個時辰,他一躍而起,說道:“行啦!”

雲瑚半信半疑,說道:“你真的好了?”

陳石星反手一掌,把身旁一根粗如兒臂的樹枝劈斷,說道:“我幾時對你說過謊話?”

葛南威和杜素素跑得比他們更加狼狽,他們剛踏入回疆,便即發覺仇人已在跟蹤而來。

他們踏進了冰雪的世界,這天已是逃避追蹤的第九天了。

葛南威抬頭看看前面那座高山,但見冰川映日,冰塔流輝,大喜說道:“咱們已經到了天山啦!”

杜素素喜出望外,說道:“真的嗎?咱們在瓦納族的時候和他們說起天山,他們說得好像遠在天邊似的,怎的這樣快就到了?”

葛南威道:“這是天山的支脈,名為念青唐古拉山。”杜素素笑道:“原來你是哄我歡喜的。”

葛南威道:“雖然不是天山主峰,但也算得是到天山腳下了。我不知道還要走幾天,但無論如何,到了這裡,天山已經不再是遠在天邊了。咱們已經是在它的懷抱之中啦。”

杜素素道:“不錯,越近天山,咱們也就離開危險越遠了。那兩個老傢伙縱有天大的膽子,諒他們也不敢跑上天山與咱們為難。”

葛南威道:“能夠擺脫追兵固然值得高興,但更令我歡喜的是,咱們走近天山一步——”

杜素素笑道:“你就可以早一刻和陳石星會面了。嗯,你天天桂念著他,好在他是男子,否則只怕我也難免妒忌了。”

杜素素滿懷歡暢,說道:“南哥,我想聽你吹蕭。咱們緊張許多天,也該輕鬆一下了。”

哪知話猶未了,忽聽得一個極其刺耳的老婦人聲音說道:“臭丫頭,看你還能逃出我的掌心!”人還未到,聲音已是震得杜素素的耳鼓嗡嗡作響。

杜素素不用看亦已知道這老婦人是誰了,嚇得一聲尖叫。

葛南威飛快的跑上去。只見迎面而來的,果然是江湖浪子柳搖風的父母——天龍劍柳樹莊與豔羅剎孟蘭君。

葛南威叫道:“柳老前輩,你是武林中德高望重的成名人物,可不能不講道理,令郎——”其實柳樹莊是“成名人物”不假,“德高望重”則是談不上的。

孟蘭君不待葛南威把話說完,便即喝道:“姓葛的,不關你的事。我只是來討這臭丫頭的回話!——”

“只有兩條路給你選擇,要嘛做我的媳婦,要嘛就讓我在你的劍上劃幾刀,就像我的兒子給傷的那樣!”

杜素素給她氣得幾乎炸了心肺,斥道:“惡婆娘,你知不知道你那寶貝兒子——”

孟蘭君冷笑道:“臭丫頭,你傷了我約兒子,居然還敢罵我!”唰的一鞭就捲過去。

葛南威連忙上前,叫道:“柳老前輩,你是成名人物,總得把話說清楚了才拼吧!”

柳樹莊板起面孔道:“我可沒有打你。我們柳家要這位姑娘做媳婦也不算辱沒了她!”

杜素素抵擋不祝合蘭君的攻勢,已是險象頻生,葛南威沒法,只好與她並肩禦敵了。

孟蘭君使出她在鞭法上最得意的“迴風拂柳”絕技,唰、唰、唰,呼呼風響,捲起一團鞭影。當真是有如平地捲起旋風,向他們二人猛掃過來!

軟鞭又再抖成一個一個的圈圈,正圈圈、斜圈圈、大圈圈、小圈圈,圈裡套圈。葛南威把新學成的驚神筆法盡數施展,也還是不能盡數挑開她的圈圈。不過多久,他和杜素素的身形,又已在對方鞭勢的籠罩之下。

百忙中葛南威忽地朗聲吟道:“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孟蘭君冷笑道:“死到臨頭,你還吟詩!”心中卻也有點奇怪:“怎的在這樣緊急關頭,他居然還有如此閒情?”

心念未已,只見葛南威的筆法已是倏然一變。先是五蕭直指,忽地一個旋風舞,四面八方碧森森一片蕭影。當真像有“萬山重疊”的氣象。竟然把孟蘭君的攻勢擋住了。

原來他這一套驚神筆法取自唐詩意境,剛才使那兩招就正是和他所吟的那兩句詩的意境相符。葛南威繼續朗吟:“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渡玉門關!”玉蕭直上直下的攔掃,孟蘭君雖然已經是使出了“迴風掃柳”的絕技,軟鞭卻是攻不進他的防禦圈內。葛南威吟罷詩句,趁著對方鞭勢稍緩之際,把玉蕭湊到唇邊,“嗚”的吹了一聲。孟蘭君罵道:“你搗什麼鬼?”忽覺熱風撲面,不禁嚇了一跳,以為他是有什麼奇特的暗器從蕭中吹出,忙把軟鞭收回護身。其實卻並非暗器,乃是從暖玉蕭中吹出來的一口純陽罡氣。原來葛南威這支暖玉蕭是一件武林異寶,不但堅逾金鐵,而且可用簫管之中吹出的純陽罡氣克敵致勝。當然這也得內功有了頗深的造詣才行。孟蘭君的功力在葛南威之上,不至被他罡氣所傷。不過被那股熱可炙人的熱風拂面,卻也感到甚不舒服。

孟蘭君喝道:“老頭子,兒子又不是我一個人的,你任憑別人欺負麼……”

柳樹莊畏妻如虎,只好上前,他一加入戰團,形勢立變。不過數招,葛南威只覺壓力如山,不但玉蕭不能揮灑自如,身形亦已給他劍光籠罩。

正在吃緊,忽聽有琴聲隨風飄至。

柳樹莊聽得這幾聲錚錚的琴聲,則是不禁心頭一凜:“是誰有這樣的功力,難道是天山派的掌門人霍天都來了?”要知琴聲初起之時,宛似遊絲嫋空,似乎還在很遠的地方,轉瞬之間,便已聽得清清楚楚,來人的輕功顯然是高明之極。能夠攀登這座雪峰的人已非常人,何況來人的輕功又是如此高明,彈出的琴聲又是如此美妙,聲聲都令人有“莫測高深”的感覺,也難怪柳樹莊懷疑是天派的掌門人來了。

高手搏鬥,哪容得稍有分神,就在這瞬息之間,柳樹莊一個劍中夾掌,葛南威已是給他的劈空掌力震得飛了起來,柳樹莊也給他從暖玉策中吹出的罡氣,吹著了胸口的“璇璣穴”。

柳樹莊的功力比葛南威深厚得多,運氣三轉,便即無事。不過在這片刻之間,他卻也是不能上去追擒葛南威了。

另一邊,柳樹莊的妻子豔羅剎孟蘭君則已追上了杜素素了。杜素素奮力一躍,仍然避不開她的魔爪,“嗤”的一聲,衣裳下襬,給她撕去了一幅。

但也就在這瞬間,葛杜人亦是差不多在同一時候遇上了救星。

杜素素一跤摔倒,孟蘭君冷笑道:“臭丫頭,你願意做我的媳婦還是願意做醜八怪?快說,我數到三字,你若尚未答應,對不住,我可就要用劍在你的臉上繡花了,一、二——”杜素素尚未爬得起來,孟蘭君一面撲上去抓她,一面數數,但她的一個“三”字也尚未曾吐出口,陡然間只見一道白光,疾如電閃,來人竟是連人帶劍,化成了一道銀虹,向她疾撲過來了。

孟蘭君大吃一驚,飛身斜竄,揮袖拂出。只聽得聲如裂帛,她這一拂竟是未能拂開對方的寶劍,衣袖也給削去一幅。好在盂蘭君已經解下軟鞭,一招“迴風拂柳”,這才化解了對方接續而來的兩招凌厲劍招。

“老妖婦,你敢欺負我的杜姊姊,我與你拼了!”孟蘭君這才看得清楚,來的是個少女。不是別人,正是雲瑚。

雲瑚既然來,陳石星當然亦已來了。陳石星來得正是及時,剛好接下了恍若流星飛墜的葛南威。

幸好柳樹莊在發出那記劈空掌之時,也是心神忽亂迷際發出的,掌力稍為打了折扣。葛南威沒有給他打個正著,這股劈空掌力雖然強勁,也還未能傷了葛南威。不過待到葛南威腳踏實地,亦已是感到呼吸不舒,全身無力了。陳石星見他沒有受傷,放下心上的一塊石頭,便即迎上前去,朗聲說道:“柳老前輩,令郎受傷之事,可不能全怪杜女俠。晚輩當日也曾在場,請容晚輩說明當日之事,與你們兩家調解如何?”

其實用不著陳石星說明,柳樹莊亦知是自己的兒子先自理虧的。但他一來是舐犢情深,二來是為妻子所逼,明知理虧,也不能不為兒子報復。

他忌憚的只是天山派掌門霍天都,一見來的不過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少年,他也放下心上的一塊石頭了。

柳村莊一聲冷笑,喝道:“何方小子,你也配做我的調人?磕個響頭,給我滾下山去,否則,哼、哼,我可要馬上把你的武功廢了!”

陳石星見好友受辱,怒從心起,喝道:“有本領的你來廢我的武功!”反手一劍,“當”的一聲,火花飛濺,兩口寶劍,都沒損傷。

柳樹莊功力較高,陳石星的寶劍給蕩過一邊,身形也接連兩晃。柳村莊喝聲“著!”一招“李廣射石”,劍尖直指陳石星後心。

哪知陳石星的無名劍法善於臨機應變,他一個“移形易位”避招進招,腳步歪歪斜斜,正好與他虛實莫測的劍法配合,醉漢似的,隨手一劍,竟是從柳樹莊絕對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

若然換了一個功力稍弱的人,這一劍非給陳石星刺中不可,但柳樹莊運上了“天龍功”,一劍刺出,方圓數丈之內,內力瀰漫,伊如暗流洶湧,陳石星這一劍只差半寸,劍尖依然是給他的內力蕩歪。不過,陳石星抓著這片刻的空隙,卻已是衝了過去與雲瑚會合了。雲瑚正在給孟蘭君殺得手忙腳亂。

雙劍合壁,威力大增,蕩得柳樹莊的劍光四面流散。孟蘭君的軟鞭被圈在劍光之中,急忙抽出。饒是她變招得快,只聽得“咔嚓”一聲,鞭梢亦已被削斷一段。孟蘭君大驚之下,連忙靠到丈夫身邊。此時雙方都已經與自己人會合了。

陳石星暫緩發招,說道:“柳老前輩,得饒人處且饒人……”意思還是想替他們調解。

話猶未了,柳樹莊已是大怒喝道:“好小子,你以為我當真怕了你們的雙劍合壁不成?”反劍一劈,勁風澈蕩,聲如裂帛,那流散的劍光,重又凝聚起來,匹練般橫捲過去。這一招他全力施為,天龍功力透劍尖,陳雲二人雙劍合壁,也不過堪堪抵敵得住。

激戰重開,柳村莊運上了天龍功,劍鋒所到之處,隱隱如聞風雷之聲!若在平時,陳石星與雲瑚聯手,當可勝得過柳樹莊。但如今一來陳石星的功力未曾完全恢復,二來雲瑚又是身懷六甲,跳躍不靈,他們只有勉強招架。

葛南威在旁觀戰,但見劍光鞭影,此往彼來,枝葉紛飛、落花片片,不要多久,在他們周圍的幾棵大樹,已是隻剩下光禿禿的枝,葛南威喘息未定,看得驚心動魄,只恨自己無力相助!”

就在此時,忽聽得一聲長嘯,宛若龍吟。陳石星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只知凝神應敵。柳村莊可是不由得心頭一凜了:“這個人不知是敵是友,功力可要比陳石星這小子還高得多!”

陳石星正在把無名劍法的威力發揮得淋漓盡致,他們本來就已經有點招架不住,如何還能應付一個武功比陳石星更強的對手?柳樹莊心頭一震之下,饒是他定力堅強,劍法也不免亂了。

此消彼長,陳雲二人劍光暴漲,只聽得一片密如爆豆的聲響,孟蘭君那條軟鞭給削成了七八段。柳樹莊兵刃雖沒損傷,驚險卻比妻子所受的更甚,他的帽子被陳石星一劍削破,頭皮都感到一片沁涼!

柳樹莊轉身便逃,陳石星此時方始聽得有個陌生的聲音讚道:“好劍法。”

這人隨手拾起一塊冰塊,把手一揚,喝道:“你們膽敢在天山行兇,就這樣想跑了麼?多少留點標記回去吧!”

冰塊在他打出之時,已經一分為二,孟蘭君跑在前頭,柳樹莊稍後,但兩人都是同時給冰塊打中。

孟蘭君骨碌碌的就從山坡上滾下去,柳樹莊也覺奇寒徹骨,這剎那間,四肢百骸都好像要寸寸斷裂似的。原來孟蘭君已是給廢掉武功,柳樹莊亦已耗摜了十年功力!幸而柳樹莊還能施展輕功,孟蘭君在積雪的山坡上滾下去也未至於重傷,柳樹莊抱起妻子,連常烘話也不敢交代半句,徑自走了。

陳石星見來人露了這手超凡絕俗的武功,已經知道他是誰了,說道:“來的是霍師兄?小弟是——”他大喜過望忽地只覺真氣渙散,眼前金星飛舞,身如風中之燭,搖搖欲墜!

霍天都道:“石星師弟,我已經知道你是師父的關門弟子了。咦,師弟你怎麼啦?”陳石星支持不住,坐在地上,但他可沒忘記一件緊要的事情。

“師兄,我還有一件緊要的事情告訴你,師父晚年創了一套無名劍法,可惜我不能和你仔細細說了。”

霍大都道:“師弟,你不必為此事掛慮。我看了你的劍法,已經懂得劍意……”他是當世第一武學宗師,一按陳石星背心,便知回天乏術,陳石星的“毒嬰兒”劇毒突發,真氣都渙散了。

陳石星把古琴拿出來,說道:“葛大哥,你一直想聽廣陵散,我沒機會給你彈,請讓我如今了結心願!”葛南威來不及勸阻,他已是叮叮咚咚的彈了起來。

好像是情人的喁喁細語,好像是知己的款款深談。好像是到了春暖花開的江南,好像是在獨秀峰凌虛傲嘯……雲瑚不覺陶醉在琴聲之中,想起了“獨秀峰青,灕江波暖,花橋煙月朦朧!”想起了太湖的月夜泛舟,想起了雁山的採擷紅豆。

琴聲一變,宛如三峽猿啼,宛如鮫人夜泣,他彈出了千載之前稽康彈這曲廣陵散的心境。好友生離,嬌妻死別……忽地“啪”的一聲,琴絃斷了。

人琴俱杳,雲瑚呆若木雞,撲在陳石星身上。劍氣消沉,廣陵散絕,情天難補,空有餘哀!

正是:

何堪星海浮搓去,月冷天山,哀弦低訴!核誓三生,恨只恨情天難補。寒鴉啼苦,悽咽斷,春光暮。舊侶隔幽冥,悵佳人,倚樓何處?凝仁望昔日遊蹤,沒入亂山煙樹。鳳泊鸞飄,算鴻爪去留無據。菩提明鏡兩皆非,又何必魂消南浦?且大際馳驅,尋找舊時來路。

——調寄長亭怨慢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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