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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紀星原想請韓廷吃頓晚飯,畢竟他來“視察”一趟。但韓廷說家裡有事,她便沒挽留。

  韓廷離開星辰,回了趟西邊。

  進大院兒的時候,瞄了眼車窗外。九月下旬,時近初秋,院中樹木尚有最後的茂盛光景。

  是老爺子想見他,他進了屋便直奔一樓花廳,經過書房卻見韓事成在裡頭看書。父子倆對上一眼,韓事成說:“你先過來。”

  韓廷過去坐下,叫了聲爸。

  韓事成放下書,道:“一個多月不著家一趟,我看你是越來越沒規矩了。”

  韓廷看了眼書架子,起先沒搭話,隔一會兒了,說:“您要是沒別的吩咐,我這就先起了。”說著要起身,韓事成說:“有件正事兒,我聽你二伯說,你跟你姐鬥得厲害。都是一家人,爭來奪去的,讓外人笑話。”

  韓廷:“這事兒您跟她說去。我回國這些年,她明裡暗裡給我使的絆子不少。我對她已經夠客氣。下回二伯再問,您就回,讓她消停點兒。”

  韓事成皺眉,要說什麽。

  “我的事您就別操心了。”他說著,起身離開。

  韓事成歎了口氣,拿他沒辦法。

  他這做父親的工作忙碌,從小韓廷跟在爺爺身邊長大,與他並不親近,禮貌教養是有,訓話也向來一句不反駁不忤逆,可轉過頭去一句也不聽。

  所幸苗子正,不走歪路。偶爾碰上大事,也能聽進老爺子的話。

  韓廷走進花廳,韓於堅一身青衫,立在花梨木桌前寫毛筆字。

  韓廷過去瞧上一眼,老爺子剛寫完“一”字。

  簡單一筆,蒼遒有力。

  韓廷道:“您老功底見深了。”

  韓於堅和煦笑道:“你多久沒寫了?”

  “怕有大半年了。忙。”

  韓於堅把毛筆遞給他,韓廷接過來,走到桌前,對著桌上那宣白紙上的“一”,蹙眉半刻,寫下:“揮吾欲去。”他起身看一眼,說:“比您差遠了。”

  又將毛筆還給老爺子,道:“您起先想寫什麽?”

  “一葉漁船兩小童。”老爺子孩子似地笑道,皺紋舒展,像湖面的漣漪。

  韓廷一愣,複而笑:“那是我擾您清淨了。”

  “不礙。”老爺子提筆,把他留的下句給補了上去:

  “一揮吾欲去,佩劍事長征。”

  “這幅字我收了。”韓廷說,將宣紙從桌上揭起,放在一旁的藤幾上晾乾。

  韓於堅重新鋪上宣紙,壓上鎮紙,細細抹平,道:“這次去德國,工作上遇了難事?”

  韓廷暗道老爺子精明,什麽都逃不過他眼睛:“DOCTOR CLOUD研發碰上瓶頸。進展緩慢。”

  韓於堅說:“人工智能醫生,做的是未來的工作,碰上瓶頸在所難免,你早該有心理準備。”

  韓廷:“是。”

  “但我也得提醒你,”老爺子拿筆蘸飽了墨,道,“投入太多,無產出,董事們恐怕不樂意。要是積怨久了,恐怕對你的位置有威脅。”

  韓廷站一旁磨著墨,漫不經心地說:“那我會先一步廢了他們的位置。”

  老爺子手中的筆頓了一下,道:“你做事還是過狠。能留餘地就不必趕盡殺絕。”

  韓廷不置可否,只顧磨墨。

  韓於堅便知他不想深聊,轉問:“成天忙工作,感情生活有進展?”

  韓廷好笑:“您這是催婚?”

  “我還想著抱重孫子呢? ”說到這話題,老人和所有長輩一樣期盼,“成家立業。立業我不操心。這成家的事,你得提上日程。你媽給你找的相親對象,也不見你看上。”

  “太麻煩的,我沒那工夫伺候。碰上順眼的吧!人看我不順眼。這事兒您別賴我,您現在要弄一姑娘擱我跟前,說您看著行,指定要我結婚,我也結。”韓廷戲道,“或者您要只是想抱重孫,我給您生兩個回來。”

  “混帳。”老爺子瞪他一眼,末了,卻歎,“我想看你有愛有情,心裡頭啊,得有塊溫柔的地兒。”

  韓廷說:“您上了年紀,愈發矯情了。”

  老爺子作勢要抽他,他笑著退後一步躲開,說:“您別閃著腰,我給您倒杯茶。”

  韓廷吃了頓晚飯,也沒在家住,十點多的時候啟程回東邊。

  夜裡的長安街一路通暢,韓廷坐在後座,想起一事:“唐宋。”

  “誒。”

  “查一下星辰的合同,我看下附件。”

  附件是紀星的身份證。

  “我手機拍過。”唐宋很快找到,發送過來。

  韓廷打開看,身份證上的紀星才16歲,還是個小孩兒,一雙大眼睛黑白分明,表情懵懂而青澀。

  他看了會兒,稍稍莞爾,掃一眼她生日,翻開日歷一看。

  這周末,星期天。

  ……

  紀念日是個奇妙的日子,能清晰地提醒你過去的人和事。

  紀星過去的七個生日都是和邵一辰一起過的,她甚至記得每個生日都幹了什麽。這種深刻的記憶讓紀星對這個周末感到一絲說不清的抗拒。

  周六那晚,紀星等到凌晨還沒睡。

  一過零點,手機開始雀躍地響,是蘇之舟還有公司一幫人掐點發來的祝賀信息,還有路秋子她們。

  意外的是媽媽竟也沒睡,給她發了條:“星星,生日快樂。(微笑)”

  紀星:“媽媽怎麽還沒睡?”

  “你的生日,媽媽心情有點激動。(微笑)”

  紀星心頭一暖,立刻撥電話過去:“每年都過生日,有什麽可激動的嘛。這麽晚還不睡覺。”

  “想著你的事,睡不著嘛。”媽媽柔聲說。

  “你不用操心我啦,我過得挺好的。跟你講哦……”她和媽媽講起近況,講星辰的戰略轉折各種。媽媽仿佛世上最忠實的聽眾,不停鼓勵讚歎。

  只是她很快就問:“事業走上正軌了,那感情呢?”

  紀星一時就沉默下去了。

  “你和一辰一直沒聯系過了?”

  “……沒有。”

  “今天你生日,是個好機會。星星,媽媽看著你們在一起的,一辰那麽好。你們分手後,我都難過了很久。”

  紀星低頭揪著被子,不高興道:“今天是我過生日,他不來找我,難道要我去找他。”

  “我覺得一辰肯定會祝你生日快樂的,你們好好聊聊,不要吵架。”

  紀星心頭打鼓般地敲了一下,沒吭聲。

  她其實不希望媽媽提到那個人的名字,尤其在這種日子。不提還好,真的。

  放下電話,零點過一刻。手機裡也沒有其他信息進來了。

  她突然間又失望又煩躁,悶頭扎進被子裡睡覺。

  她睡到第二天十一點半才醒,手機裡依然沒消息。但這不妨礙她吃了個美美的早午餐,把自己好好收拾一番後拍了一堆自拍,選了張最美的發朋友圈:“今天25啦。”

  很快收到一群點讚和撒花祝福。

  但那個人始終沒出現。

  她忽然懷疑,之前想要去找他的想法是否自作多情。

  這絲懷疑讓她原本平靜的心起了絲波瀾。

  晚上的聚餐地點是另外三個姑娘選的,在一家餐廳酒廊,落地窗俯瞰三裡屯,夜景極美。

  今天紀星梳了個美美的法國少女盤發,一件水粉色襯衫配一件胭紅色蓬松過膝裙,順色穿下來,清新又嫵媚。

  秋子讚道:“星星你今天真美。”

  紀星:“我哪天不美呀!”

  秋子翻白眼:“行,今兒我先讓著你。”

  栗儷把菜單遞給她:“想吃什麽喝什麽,盡管點。我們仨付錢。”

  “那我就不客氣了。”紀星翻開菜單,美滋滋道。

  栗儷:“你什麽時候客氣過。”

  上餐前,塗小檬把蛋糕盒子拆開,裡頭一個鮮花擁簇的粉色心形蛋糕。蛋糕表面兩隻小熊相擁在被子裡入眠。

  “好漂亮啊!”

  “等我插蠟燭先。”

  “好了,星星,許願吧!保證靈驗。”

  紀星看著盈盈的燭火,心裡有好多的願望,她看了幾秒,笑容稍收,雙手交握閉上眼睛,許願完畢,她“呼”地一下吹滅蠟燭。

  “許了什麽願望?”秋子問。

  “不告訴你,說了就不靈了。”

  “可我怎麽覺得我好像知道呢?”秋子斜著眼瞧她。

  紀星白她一眼。

  小檬追問:“你知道?什麽願望?”

  秋子:“不說,希望她願望成真。”

  吃完飯,四人在酒廊的露台上喝酒,一邊俯瞰樓下的三裡屯街道,紅燈亮,車流阻滯,人群洶湧地湧過十字路口。

  紀星跟朋友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偶爾打開朋友圈看一看,不斷有新的點讚和評論,但始終沒有邵一辰的。

  紀星想,如果今晚十二點前他不給她發消息,她就假裝喝醉了打電話過去罵他。和不和好都不在乎了,她就是心裡憋得慌。

  魏秋子察覺到什麽,低聲問:“邵一辰給你發消息沒?”

  紀星抿著杯中的雞尾酒,滿不在乎:“誰稀罕?”

  魏秋子坐了會兒,起身去洗手間,自作主張給邵一辰打了條信息:今天星星生日哦。

  臨發送又覺不妥,正猶豫之時,栗儷進來拿口紅補妝,見秋子一臉糾結,問:“你幹嘛呢?”

  秋子說:“要是我給邵一辰發消息,讓他祝星星生日快樂,是不是不合適啊!”

  栗儷手裡還捏著口紅,愣道:“不合適啊!邵一辰跟陳宜在一起了。”

  秋子驚得人都抖了一下:“什麽?誰?陳宜不是要結婚了嗎?!”

  栗儷說:“婚禮請柬發出去了,結果她未婚夫出軌,她也是傻,還準備原諒呢? 打算辭了學校的工作,北京戶口也不管了,回去結婚。我看不下去,勸了她。讓她找邵一辰聊聊,問問他的看法。”

  魏秋子聽到這話,慌道:“完了。”

  “什麽完了?”

  “我半月前還勸星星找一辰和好呢,怎麽……”秋子看到栗儷背後,一下閉了嘴。

  栗儷回頭,就見塗小檬和紀星站在門口,一個驚訝失措,一個面色煞白。

  洗手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紀星盯著栗儷,眼睛像是要把她的臉鑿穿。

  栗儷張口,要說什麽,紀星問:“什麽時候的事?”

  “紀星……”

  “我問你什麽時候的事?”

  栗儷說:“兩個月前。”

  紀星臉上一瞬失了血色,像是突然被誰捅了一刀。

  兩個月前,他們分手也就一個多月。正是她過得痛不欲生明明累得虛脫卻整夜整夜睡不著覺的那段日子。

  栗儷見她臉色嚇人,立刻道:“我說的是陳宜聯系他!但他們在一起沒多久,不到一個月……”但這找補已沒有任何作用。

  紀星弓著腰低下頭,沒發出一點聲音,卻有兩顆的清淚砸下來,在地板上摔成碎片。

  塗小檬扶她:“星,沒事兒的啊!”

  她直起身來,沒有眼淚,盯著栗儷:“陳宜是你朋友,我不是嗎?”

  栗儷冤枉極了:“你跟邵一辰分手了。陳宜喜歡他那麽久,她有追他的權利。”

  塗小檬不服氣:“可星星還喜歡他,你做朋友怎麽能這樣?”

  秋子打圓場:“可能是誤會……”

  栗儷打斷,直視塗小檬:“她還喜歡他,她不說我怎麽知道?”

  “我不說?”紀星一字一句,“別干涉朋友的私事。別跟朋友的男友前男友扯上關系。這種做朋友的基本規則要我說!”

  “邵一辰已經是你前男友了!”

  “前男友也不準你管!”

  幾秒的寂靜後,栗儷問:“現在已經這樣了,你想怎麽辦,再去把他追回來?我相信只要你現在給他打電話,他馬上能回來。”

  這話太過殘忍,秋子喝止:“栗儷!”

  紀星怔住了,仿佛終於明白,她對這段感情已徹底無能為力。

  本來沒事的。

  如果讓她自己默默忘記他,是不會有事的。

  可現在,她疼死了。

  仿佛三個月前插進她胸口的那把刀此刻被人生生拔了出來。

  為什麽今天所有人都要提他?!

  她說:“我們以後不是朋友了。”

  說完,轉身往外走。

  塗小檬嚇了一道,拉她:“星,別這樣。”

  紀星甩開她的手。

  秋子:“別生氣啊,今天是你生日呢? 生日要開心。”

  她搖搖頭,似乎想笑一下,可嘴角扯一扯,眼眶又紅了:“過什麽生日?反正願望也實現不了了。”

  ……

  深夜的北京街道,晚風清涼。紀星抱著自己,一路走著。心口鈍鈍的疼,卻沒有哭。

  她沒想過,在分手三四個月後,她還能因為他的消息被刺痛到如此地步。

  過去的幾個月,她曾有不切實際的幻想:他們只是假分手。只要誰再邁出一步,就會和好。

  她也曾在忙碌之中麻痹自己,認為就算不和好不在一起,他們都將是對方生命裡重要的不可抹去的一部分。

  可今夜,幻覺破滅。

  過去三四個月的相安無事,在這一刻變成痛與恨。

  所謂的還是朋友還有不可分割的過去的幻覺,支離破碎了。他身邊會有新的女人出現,更重要的女人出現,替代她的位置,而她終將成為他的過去。

  同樣,他也終將成為她的過去。

  他們是真的分手了,早在三四個月前。

  這世上,原本就沒有假性分手這一說啊!

  她孤獨地走著。

  如果是她先陷入新的戀情就好了,那她就不會難過了。

  電話響起,她吃了一驚,拿出來看,卻是媽媽。

  “一辰今天聯系你了嗎?”

  紀星的憤怒在頃刻間點燃:“你能不能別提他!他有新女朋友了,你還想要我怎麽樣?都是你!我本來沒事的……”她眼淚一下子冒出來,“我本來一點兒都不在意的,都是你!”

  媽媽又驚慌又震驚:“我不知道啊!上周見到一辰媽媽,她還說想讓你們和好。我真不知道啊!我現在去問……”

  “你不準去問!不準去!”她嗚嗚直哭,“你也不準提他!以後再也不準提!”

  她的哭聲傳過聽筒,媽媽心都碎了:“傷心了是不是?那為什麽分手?不早點和好?我早和你說過,女孩子不要那麽拚工作,學會多體貼照顧人……”

  “為什麽連你也這樣?大家都說是我錯,媽媽為什麽你也這樣?”紀星幾乎崩潰,“我錯哪兒了?憑什麽女生就不能拚工作?憑什麽女生就要會做飯會操持家務,就要為愛情為家庭犧牲事業,憑什麽?!”

  她憤怒地掛斷電話,一路哭著往前走。

  媽媽沒有再打過來,隻發了條信息:“媽媽不是說你錯了,媽媽只是聽你哭,心疼,一下子慌了。星星,不要生氣好嗎?”

  紀星沒有回復,一個人在路上走,漫無目的,一直走。

  見到綠燈就前行,見到紅燈就停下,她不管方向,就那麽走著,像飄蕩在深夜北京城裡的一隻孤魂野鬼。

  她走了不知多久,沒哭了,淚痕也幹了,心緒早已平複下去,只剩空茫。

  回過神來,發現走到離公司很近的地方。

  ……

  今天周日,公司一個人也沒有。燈光照著,空蕩蕩的。

  紀星打開辦公室門,桌上放著一個橙色的禮品盒。

  她這才想起今早值班員工說收到一份禮物,她以為是合作方寄的,沒放心上。此刻看到這昂貴的包裝,詫異了一番。

  拆開一看,芳香四溢。

  盒子裡擺著十幾個原木色的柔軟布袋子。

  她把布袋一個個拉開,

  聞香珍藏系列的香水,十幾個大號的彩色瓶子齊齊排著,在燈光下散著琉璃般的光芒。

  中間一張小卡片,掀開來,一行瀟灑的行草:

  “生日快樂。

  韓廷”

  ……

  去灣流的路上,韓廷手機響了一下,消息來自紀星:

  “謝謝韓總。(哭)(哭)(哭)(哭)(哭)(哭)(哭)(哭)(哭)”

  一串的哭哭表情。

  韓廷從沒收到過帶有如此多表情的信息,他盯著那串齊刷刷的表情看了幾秒,腦子處理著它們想要承載的準確意思。

  第二條信息過來了:

  “禮物太貴重太喜歡了。(哭)(哭)(哭)(哭)(哭)(哭)(哭)(哭)(哭)”

  韓廷:“……”

  第三條又嗖地過來:

  “一定會加油工作的。(哭)(哭)(哭)(哭)(哭)(哭)(哭)(哭)(哭)”

  韓廷沒料到送個禮物能把她激動成這樣。他只是把禮單交給唐宋處理,外加在賀卡上寫了六個字而已。

  他回了四個字:“喜歡就好。”

  那邊立刻又回過來:

  “炒雞喜歡!好多都是現在買不到的!(哭)(哭)(哭)(哭)(哭)(哭)(哭)(哭)(哭)”

  韓廷稍稍皺了眉,他手指敲著手機,看了會兒,隱約覺得那些哭的表情看多了,覺得對方似乎真的在哭似的。還哭得格外可憐傷心。

  仿佛在外頭受了委屈的孩子找到了家長,有理無理先嚎哭一通再說。

  他想一想,直接撥通了紀星的電話。

  那邊很快就接起來,聲音不大:“韓總?”

  他聽她這聲兒就知道她情緒不對,問:“你在公司?”

  “你怎麽知道?”

  韓廷覺得她有時邏輯不太好,說:“禮物寄的公司地址。”

  “……是啊!在公司。”她聲音蔫兒得都快聽不清了。

  他看了眼手表,這時她應該跟朋友在外頭玩才對。他沒多問,說:“我現在要去個局,你想一道去玩兒麽?”

  那頭沉默了一會兒,些微猶豫:“去哪兒啊!”

  他淡笑:“怕我把你賣了?”

  “不是!”她立刻說,又放小了聲音,“好啊!……我去哪裡找你?”

  “大概八分鍾,我會經過你公司樓下。”

  “噢。那我下來啦。”

  “嗯。”韓廷低聲說,“待會兒見。”

  那邊頓了一下,含糊地跟著說了句:“唔,待會兒見。”

  韓廷放下手機,想了會兒,再次掃開她的朋友圈看了眼她早上發的那張照片:

  “今天25啦。”

  照片上的女孩水嫩嫩甜絲絲的,想用這張照片表達什麽。

  只是他們沒有共同好友,他看不到她照片下的任何評論。

  ……

  紀星上車時看上去一切正常,但韓廷還是輕易從她眼裡捕捉到一絲掩飾和強顏歡笑。

  她這一身裝扮,明顯赴約過。他不動聲色掃一眼,目光便恰當地上移,落進她濕潤的眼睛裡。

  他說:“今兒這身很漂亮。”

  她眼睛亮了亮,抿唇笑。被異性誇漂亮,總是令人愉悅的。

  他多看了眼她的頭髮,法式少女盤發,婉約溫柔。他莫名想起在古代,少女會在婚後將頭髮盤起。

  “去哪兒玩兒啊!”紀星問。

  韓廷道:“你去了就知道了。”

  “都是你的朋友麽?”

  “有朋友,也有生意上的。”

  “哦。”她點點頭,忽有些擔心,“我去了……不會打擾你們吧!”

  “不會。”韓廷看向她,“你還能幫我忙。”

  “幫什麽忙?”她不懂。

  韓廷笑了一下,沒答。

  他問:“今晚怎麽沒跟朋友出去玩?”

  紀星也不糊弄他,小臉一揚,直接道:“跟我朋友吵架了。”

  他聽言淡笑:“那你這朋友不太聰明。”

  她好奇:“為什麽這麽說?”

  韓廷道:“選這個日子跟你吵,不論對錯,她都是錯的。”

  “她本來就錯了!”紀星堅持道。

  韓廷停了少許,輕聲說:“嗯,你說的都對。是她錯了。”

  “……”紀星忽而彎了唇角,出乎意料的,心情好了起來。

  只是,回想著他輕輕的聲音,竟像輕哄,就又莫名心跳失了節拍。
給我十分鐘 我給你十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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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目的地是一家高級會所。

  下車的時候,夜風卷過,鼓起紀星的襯衫和裙子,她不禁打了個寒顫。

  韓廷注意到了,問:“冷麽?”

  “還好。”紀星支吾著,冷也只能忍著了。她今天是為了美美的,所以穿得不多。

  她還傻站著呢,他手擱到她肩膀後,輕輕把她往避風口處推了推。她挪過去,見韓廷重新走回車邊,拉開車門在裡頭找什麽,最終沒找到。

  他壓低聲音問了司機一句:“車上備用的西裝呢?”

  “沾了灰塵,唐先生拿去洗衣店了。”

  韓廷關上車門,大步過來,說:“先進去。”

  他拉開玻璃門,為她擋著風口,送她進去,叮囑了一句:“入秋了,晝夜溫差大,以後出門記得帶件外套。”

  “噢。”她含糊應答。

  一進去,裡頭空蕩蕩的,一樓只有一道巨大的鋪著紅毯的樓梯,橫折著,通向二樓。

  上了二樓,豁然開朗,金碧輝煌。四周裝飾得跟宮殿式的,水晶燈,玻璃牆,瑩瑩燈火,人影交錯。

  短衣短裙的姑娘們一個比一個美,白花花的雙腿跟荷塘裡搖曳的藕帶似的。西裝革履的男侍也各個白皙帥氣,衝你一笑,禮貌有加,如沐春風。

  紀星一下子明白了這是個什麽地兒。她聽說過,卻從來沒機會見識。今天能瞧上一眼見見世面,還挺稀奇。

  原本心中的惆悵和感傷也暫且先被拋去腦後。

  韓廷見她那東張西望的樣子,仿佛看什麽都能被吸引目光,片刻前若有似無的憂慮已從她眼底散去。他稍感欣慰。她這人樂天派,好奇心也重,或許正是如此,自愈力較強,也始終保持著那份開朗倔強。

  “韓總,你經常來這兒嗎?”紀星問。

  “偶爾。”韓廷回答,正要說什麽,發現她眉毛飛起,一臉“我懂”的樣子,成心打探他私生活以看熱鬧。

  “你腦子裡想什麽呢?”他淡淡瞥她一眼。

  她瞪著眼睛,撒謊:“沒想什麽。”

  韓廷說:“我可沒那個閑工夫。”

  紀星裝不懂,還很乖地順著話兒接:“沒閑工夫幹什麽?”

  韓廷:“……”他眉一皺,“嘖。”

  她立馬縮脖子回去,這下徹底規矩了。

  韓廷訓誡地瞧上她幾眼了,目光移向前方。

  走到寬敞閃亮的電梯廳裡,電梯門開,肖亦驍下來接韓廷,正好撞上,他手往他肩上搭,說:“我先給你講幾句……”話未落,看見韓廷身旁的紀星,目光略作停頓,沒露出半點意外,悠然一笑,說:“紀小姐,好久不見。”

  紀星詫異他竟還記得自己的姓氏,受寵若驚地點頭:“肖總好。”

  肖亦驍顯然比上次放鬆很多,道:“說一回生二回熟,咱們都見仨回了。可別肖總肖總地叫。盡管叫我肖亦驍,要實在不好意思,叫哥哥也成。”

  紀星被他逗得臉頰緋紅,卻又忍不住輕笑。這人說話雖痞裡痞氣,但表情正經做派端正,不給人半點兒不尊重或佔便宜之不適感。

  韓廷看紀星:“他這人有自來熟的毛病,你別介意。”

  紀星趕緊擺手。

  肖亦驍衝紀星眨眼,下巴指指韓廷:“我把你這位哥哥借過去說會兒話,方便麽?”

  紀星這會兒臉是真紅了,窘迫地呐呐道:“……方便啊!”答完才發覺出事兒了,她就不該接這茬兒!

  韓廷看著她,眼神都微微變了。

  肖亦驍見她不禁逗,朗笑出聲來;手搭韓廷肩上,把他攬到角落去了。

  走到屏風後頭,韓廷問:“人在上邊?”

  “嗯,這三個加起來能有3%。”肖亦驍神情嚴肅了半分,問,“怎麽突然想到讓我收購東醫(東揚醫療)的散股?”

  韓廷說:“韓苑最近跟東醫的董事們走得忒近了點兒。”

  肖亦驍不以為然地笑一聲:“就她還能發動‘政變’把你給掀下來?”

  韓廷道:“董事會那幫老頑固一直反對對DOCTOR CLOUD的投入,是我一意壓下來的。偏偏這塊兒研發碰上瓶頸,近期沒什麽進展。”

  肖亦驍說:“AI醫療是幾十年的項目,急不得一時。”

  “要跟那幫人講得清道理,我也不用費那門子勁兒了。”韓廷道,“都是隻進不出的主兒。”

  肖亦驍問:“東醫今年盈利如何?”

  韓廷說:“到年底,漲幅能跟去年持平。”

  他今年上任後啟動了不少改革,產品線做了大幅調整,旨在為今後兩年甚至五年的整體發展打基礎,短期之內盈利反而有所回落。

  這點肖亦驍很清楚。

  東醫的兩塊重頭領域是醫療檢測設備和植入式醫療器械,前者韓廷提高了對設備精密度的要求,推進高端產品的研發生產,製造成本增加;後者韓廷大力投入3D打印,研發成本增加。而市場尚未迅速跟上,需要幾年的緩衝期。

  這恐怕會被韓苑拿來做文章。

  “明白。”肖亦驍說,“不過我倒覺得她翻不出花兒。老爺子還有絕對的話語權呢? ”

  “別驚動他老人家。”韓廷說,“我要確保萬無一失。”

  正說著,他無意轉眸,透過屏風狹窄的縫隙,正好看見紀星窈窕柔軟的身影鑲嵌其中。她安靜等待著,表情有些放空。

  電梯裡有人進出時,她茫然看一眼。

  來這兒的絕大多數是男人,出入時見到她,以為她是這兒的小姐,眼神肆無忌憚在她身上打量。

  韓廷說:“上去吧!”

  肖亦驍順他眼神一掃,心知肚明,低聲問:“小女朋友?”

  韓廷頓了一下,說:“還不是。”

  “還不是……”肖亦驍低低學著他這句話,韓廷甩了他一個眼神。

  肖亦驍只是笑,走過去了,對紀星道:“不好意思,久等。”

  紀星笑:“沒有啦。”說著也不知為何,眼神匆匆找了韓廷一眼,韓廷目光淡然,迎視著她。

  肖亦驍話還沒說完,下巴指指韓廷,揶揄道:“呐,人還給你了啊!”

  紀星大窘,這回學聰明了,不答話了。

  目光再度不小心跟韓廷撞上,正窘迫之時,他淡笑,說:“他喝多了。耍酒瘋呢? ”

  她抿唇一笑。

  進了電梯,三人一處。她原先站在他倆中間,沒過幾秒,無意識地挪一步,靠近站去了韓廷身邊。

  肖亦驍瞅著金燦燦的電梯壁裡三人的影子,笑得花枝亂顫。

  韓廷再次給了他一個警告的眼神。

  到了四層,三人出電梯間上了寬闊的走廊,舉目望去,更是霓虹魅影,美女如雲。

  衣著暴露、露著香肩大腿的年輕女孩兒們如魚群般消失在各扇精裝的大門裡頭。

  經過其中一扇沒來得及關閉的門,紀星看見屋子裡頭光輝燦燦,沙發上有男人懷裡坐著美女,男人的手在美女裙底下肆意遊走。

  她趕緊收回目光,又一步小跑上前,緊跟去韓廷身邊。

  韓廷側眸看她,低聲問:“看見什麽了?”

  “沒啊!”她搖頭,像搖撥浪鼓。

  他逗她:“害怕?”

  她細眉一皺:“這有什麽害怕的?我又不是小孩子。”她說,依是緊跟著他。

  韓廷:“剛不是說沒看見麽?”

  紀星:“……”

  她默默看他一眼,老板,能好好說話別挖坑麽。

  韓廷好笑:“放心。不會把你賣了。”

  紀星:“……”

  她剛要說什麽,卻見前邊一道熟悉的身影。曾荻和一位戴著黑框眼鏡的西裝精英男士走過來。

  曾荻笑吟吟的,手輕挽著那人的手臂,見到韓廷,卻無意識把手收了回去。

  她目光掃見一旁的紀星,終究又落回韓廷身上。

  那男人先打了聲招呼:“韓總,肖總。”

  “常總。”

  是東揚醫療的競爭對手——同科的老總常河。

  曾荻看著韓廷,微笑:“韓總好呀。”

  韓廷頷了下首,沒有多的話。

  倒是肖亦驍跟常河簡短寒暄兩句了,擦肩而過。

  紀星隱隱感覺斜後方有道目光扎在自己臉上,回頭看,卻只看見曾荻的後腦杓。

  肖亦驍納悶:“她什麽時候跟常河走到一塊兒去了?”

  韓廷不予置評。

  肖亦驍領著兩人到一間包房前,推開門,裡頭偌大一間,富麗堂皇。沙發上坐著四個男人,其中一個器宇不凡,紀星覺得眼熟,感覺是半年前那次牌局上韓廷的朋友,正在做東的樣子。另外三個看著是客人,稍顯局促。

  兩三個包間的公主小妹正跪在茶幾旁開紅酒,擺盤,倒水。

  紀星推測這怕是個生意局。

  韓廷一進去,沙發上那幾位客人起了身,跟韓廷打招呼:“韓總!”

  韓廷和他們一一握過手,其中一個讓了中間的位置給他坐。

  韓廷卻指了指沙發外沿,說:“甭客氣,我坐那頭。”

  他回頭看了眼紀星,坐去沙發一端,紀星跟著過去,挨坐到他身邊。他像是一道屏障擋著她和其他人,留了她一方相對自在的空間。

  眾人才落座,領班經理進門,身後跟著一溜兒十幾個面容姣好身材高挑的年輕女孩子,一字排開,露著光溜溜的肩膀和大長腿;竟還有白種人和拉丁裔的。

  紀星被這陣仗駭了一道,睜著眼一瞬不眨地看。

  韓廷倒覺尋常,不感興趣,反而饒有興致地觀察她直愣愣的表情。

  那三位客人挑選了各自喜歡的三個美女,被挑選的女孩子嫋嫋走到男人身邊坐下。韓廷的另一位朋友也意思性地選了一個。

  肖亦驍見韓廷沒動作,叫了其中一個年輕女孩的名字,又指了指韓廷。

  那女孩立馬從隊列裡走出來,小快步跑去韓廷跟前,到他身邊要坐下,

  “不好意思。”韓廷語氣禮貌,指了指一旁的紀星。

  紀星一愣,心莫名就“砰”地一下。

  那姑娘也一愣,抱歉地吐吐舌頭,趕緊又坐去肖亦驍旁邊,還輕輕捶了他一下。

  他在車上說要她幫忙,原來是這個意思啊!紀星想。

  她偷偷看坐在沙發上的姑娘們,瞧著都挺正常的,並沒有什麽過分的動作。

  韓廷注視她半晌,問:“看什麽呢?”

  紀星收回目光,小聲:“沒什麽。”隔幾秒,又沒忍住,很小聲道:“多少錢一個呀!”

  韓廷無聲地做了個口型:“一千五。”

  紀星也跟著做口型:“隻陪酒?”

  “嗯,出台另算。”韓廷覺得,跟她討論這個問題有些詭異了。

  可她的好奇心顯然還沒有得到滿足,末了,又輕聲問:“你叫過這裡的坐台公主麽?”

  韓廷正喝水,差點兒沒被她這話嗆住,扭頭看她,略清了下嗓子,說:“不好這口。”

  紀星了然地點點頭,又問:“來這兒的都是男客人,沒有女的?”

  “少。也有。”韓廷瞧她,“怎麽,給你找個小王子?”

  紀星:“你請客麽?”

  “今兒你壽星。”他調侃,“真要?”

  以為她會有半分害羞,結果她眉毛一挑:“那我要最貴的。”

  韓廷覷她半晌,眼中光芒微閃,忽說:“還是算了。”

  說著,他無意地看向了那群魚貫而出的年輕女孩子們。

  紀星卻追問:“為什麽?”

  這下,韓廷轉眸看向她了,嗓音低沉:“你說為什麽?”
給我十分鐘 我給你十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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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你說為什麽?

  紀星的臉在一瞬間升溫, 心跳也驟然加速, 支吾道:“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為什麽啊!”

  韓廷表情隨意,四兩撥千斤的,說:“不能把你給教壞了。”

  “……”

  紀星臉上蒸騰的熱度就跟瞬間泄了氣的皮球似的。

  他瞧著她, 慢慢地說道:“不然呢, 你想什麽呢?”

  紀星臉頰再度發燙,被他逗得仿佛潮起潮落。

  “我也是這麽想的。”她逞強著, 反問道, “你以為我在想什麽?”

  韓廷沒有回答了,他看了眼房門口,神色微肅。沒被選上的年輕姑娘們都出門去了, 領班輕手關上了房門。

  他看向紀星,說:“你自己玩會兒。我辦點兒事兒。”

  紀星點頭:“哦。”

  韓廷側過身去, 和那邊的幾位客人朋友聊了起來。

  紀星聽了幾句, 起先他們在聊同科公司,貌似說同科今年的產品線跟東揚醫療大幅重疊,市場份額爭得挺厲害。後來又說起具體的人和事, 紀星跟不上, 也就不在意了。

  她很快被跪坐在茶幾邊的包廂小妹吸引了目光。坐在沙發上的公主自然漂亮不用說,但那幾位端茶倒水的小妹同樣天生麗質,細細的手腕白玉似的, 有條不紊管理著滿桌的紅酒瓶、分酒器、酒杯、水杯、果盤、餐碟……如同奏樂。

  她才坐下不久, 包廂小妹就自覺而殷勤地為她倒上紅酒, 拿精致的小碟子盛上分揀的水果, 手法輕盈地端到她面前。

  紀星剛要接,不想正和人談事的韓廷扭過頭來,說了句:“給她水就成。酒不用。謝謝。”

  “好呢? ”包廂小妹微笑著撤掉紅酒,端過來一杯水。

  韓廷瞄了眼桌子中間巨大的果盤,說:“多給她揀些草莓。謝謝。”說完又繼續和人談事去了。

  他至始至終沒看紀星一眼,紀星卻心裡直突突,也不知是為何。一抬眸,見那小妹含著曖昧的笑容,可能誤以為他們有什麽關系。

  小妹給她挑了滿滿一碟子草莓,放在她跟前,擺好銀色的果叉。

  她叉起一顆放進嘴裡,很甜。

  他跟別人說著話,留給她一個半側身的背影,把她擋在最裡邊的角落。她獨自吃草莓,與世隔絕似的。

  坐在沙發上的幾位公主也都很懂分寸,默默陪坐著,不打擾男人們談事。

  半路,紀星想上廁所,起身溜了出去。

  她跟著指示牌找到洗手間,回來的時候卻拿不準了。走廊四通八達,跟迷宮似的,房間也沒有數字號碼,全是“故源”“清溪”之類的名字。

  她沿原路返回,推開門進去,裡頭一群陌生人。離她最近的沙發上,一個男人左擁右抱,懷裡坐著的小姐裙底都掀開了。

  她嚇了一跳,立刻退後轉身,可身後正巧一個高大威猛的男人要進來,身影籠罩著她,調笑:“進來坐坐?”

  “我走錯房間了。”紀星輕駭道,匆忙溜走,跑開一條走廊後愈發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她重新回到洗手間,按回憶摸索著再次原路返回,走到房間門口,小心翼翼地推開一條縫往裡頭瞄,這回又是一室酒色,還是不對。

  身後有人輕拍她肩膀。

  她驚跳著回頭,是韓廷。他手落回兜裡:“幹嘛兒呢?”

  她落了口氣:“我找不著是哪個房間了。”

  他早就猜到了,下巴往前頭指了指,她跟著他上去。

  韓廷說:“房間裡頭有衛生間。也不問一下就自個兒瞎跑。”

  “我看你們都忙啊!……這兒太繞了。”紀星埋怨,“不知道誰設計的。”

  韓廷道:“自個兒沒有方向感,怪樓設計不好?”

  紀星:“……”

  “我方向感其實很好的。”她辯解,“可這不是在屋子裡頭嘛。”

  韓廷也不多說,腳步落後她半步。走到分岔路口了,紀星不知道往哪兒走,左看右看,認慫,目光向他求助。

  韓廷說:“東邊。”

  “……”紀星覺得他是故意的,咕噥,“東邊是哪邊?”

  他好笑:“左邊。”

  紀星吐槽:“變態的北京人。”

  韓廷:“我又哪兒招你了?”

  “東南西北分那麽清。你腦袋裡是天生裝了GPS麽?”

  韓廷說:“今兒你過生日,我讓著點兒。”

  紀星一愣,沒想他還惦記著。她以為來了這兒,她就成背景板了呢?

  她說:“什麽鬼生日,一點兒都不好。趕緊過去算了。”

  他看她失落,沒有多問,抬手看了眼腕表,說:“你這生日還有一個鍾頭。”看她,“今兒許願沒?”

  紀星又是一愣,極輕地撇了撇嘴,不無失望地說:“……沒有。”

  彼時,兩人剛走到拐角。

  韓廷停下腳步,看向立在一旁的服務小姐,說:“姑娘,借個火兒。”

  對方立刻遞過來一只打火機。

  “謝謝。”韓廷帶紀星走到角落,噌一下打燃了火機,說,“給你補上。”

  紀星怔住,看著跳動的溫暖火光,微微張了張口,抬起頭懵懵地看他。

  他目色淡然,下巴指了指手中的火焰。

  她輕聲:“忽然不知道許什麽願望了。”

  他說:“那就開心平安。”

  微弱的火光在兩人之間輕輕跳躍著,紀星望著那小小的火苗,卻覺得它的熱度傳進了她心裡。她閉上眼睛,許了個願望,許完睜眼,“呼”地一下吹滅了他手中的“蠟燭”。

  韓廷沒有任何多餘的話,將打火機還給服務員,說了聲謝謝,帶紀星回去了。

  回去後,他坐下繼續和另外幾人聊了會兒生意上的事,紀星默默坐在他身邊,發了會兒怔,直到包廂小妹又給她遞來一盤草莓,她才回過神,又開始偷偷打量起房內的姑娘們來。

  大概半小時後,貌似事情談得差不多了。有人開始點歌,公主們也放鬆下來,端起酒杯陪酒,有的隱約有了肢體接觸。

  紀星收回目光,眼睛再不往那兒看了。

  韓廷回身,看了眼桌上七七八八的杯子,問:“哪杯是我的?”

  紀星一直幫他盯著,立刻指了一下:“這個。”

  他端起來喝一口了,低聲問她:“無聊了?”

  說話的時候,那頭有人唱歌,一下子蓋過他的嗓音。紀星一個字沒聽清,瞪著大眼睛:“啊!”

  韓廷稍稍傾身過來,她也朝他身邊挪了挪,把耳朵湊過去。光線朦朧,她耳朵小小的,彎成一道白玉般的弧兒。他垂眸看著,湊近了,聲音依然不大,問:“無聊了?”

  “沒有啊!”她眼睛對向他,說,“我在看美女。”

  “……”韓廷一時不知道說她什麽好。

  歌聲太大,她以為他沒聽見,又不經意湊近了點兒,說:“她們長得好漂亮,腿好長。坐在肖總身邊的那個最漂亮。皮膚真好。”

  韓廷扭頭看一眼,說:“你覺得那算好看?”

  “我覺得她……”她跟上去說著,不巧他回過頭來,兩人的臉一瞬近在遲尺,鼻翼擦擦而過,氣息交融。

  紀星倒提一口冷氣,只見他睫毛很長,眼瞳透著一絲琥珀色。她甚至聞到他身上極淡的香味。她立刻坐回去,臉已蹭地紅了一截。

  韓廷卻是比她淡定得多,須臾間,他聞見了她身上他送她的香水,淡淡的,挺不錯。

  他不動聲色拾起話題:“你覺得什麽?”

  “我覺得……她挺好看的啊!”她身板僵直少許,人已是不敢靠近他了。

  韓廷正要說什麽,一旁,有人問:“韓總,要不給你朋友點首歌?”

  韓廷看紀星:“想唱歌嗎?”

  紀星擺手:“我唱歌很難聽的。”

  室內彩光閃爍,韓廷笑了下,對那人說:“不用。謝謝。”

  紀星見他還在笑,解釋說:“其實我聲音很好聽,但就是跟不上調。好像是天生對不上節奏。”

  韓廷聽著她這解釋,臉上浮起一絲極淺的笑,說:“就是音癡。”

  “……”紀星徒勞地找補道,“可,我聲音其實還……不錯的。”

  “那是。”他隨口附和她一下,莫名想起那次在酒吧她醉酒後在他耳邊嚶嚀撒嬌的聲音,的確撩火。

  他拿起水杯,又喝了幾口,忽覺夜裡帶她出門似乎是個錯誤。

  紀星則化解尷尬地無意抽了下茶幾上的抽屜,發現裡頭有骰子,她拿出來自己跟自己搖了會兒,正有些百無聊賴之際,撞見韓廷的目光。

  “韓總,你會玩骰子麽?”

  韓廷:“小看我?”

  紀星臉蛋一揚,眉毛微抬:“別的我不敢說,但玩骰子,我特別厲害。”

  韓廷來了點兒興趣的樣子,說:“不巧,我也玩得不賴。”

  紀星眼睛一亮:“那咱們比一局?”

  呵,膽子挺大。

  她自投羅網,要往他兜裡鑽。這就怪不得他不紳士了。

  韓廷和顏悅色道:“話說到這份兒上,得賭點兒什麽不是?”見她歪頭想賭注呢,他說:“小了我可不玩兒。”

  紀星想一想,說:“好。你要是輸了,你讓星辰3.4%的股份給我。”

  這丫頭至今還想著脫離控制呢?

  “行。”他眼睛都不眨一下,目光筆直盯著她。

  紀星沒料到他如此爽快,一秒上鉤:“說真的?”

  “嗯。”韓廷說,“你要贏了,給你。”

  “好!就賭這個!”她興奮起來,隔幾秒,“我要是輸了呢?”

  他淡笑,有些意味深長:“我說怎麽辦就怎麽辦。”

  “成交。”紀星並未過深思考。能怎麽辦,肯定是要她聽話做事情唄,又或許多要點兒股份。

  她爽利地蓋上蓋子,手中的骰子劈裡啪啦一大通搖晃了,拍在桌上。

  韓廷隨手把骰子搖一下,輕輕放上桌。

  紀星揭開蓋子一角,偷看一眼,一共6個骰子,她搖了兩個3,三個5,一個6。

  規則很簡單,賭雙方加在一起同點的骰子數。

  叫數時只能抬不能降。開牌後,賭對則贏,賭錯則輸。

  紀星蓋上蓋子,底氣十足:“四個3。”

  韓廷瞧著她,臉上有一層薄薄的笑意,聲音很輕,抬道:“五個3。”

  紀星被他微笑的樣子看得有些心虛,謹慎起來,想了想,說:“五個5。”

  韓廷接著抬:“六個5。”

  紀星蹙眉,數字越高,越要警惕了。她現在只能接著叫六個6,或七個5。

  六個6太危險,她心裡直打鼓,表面卻風波不動,一臉無所謂地看著他,說:“七個5。”

  韓廷嗓音悅耳:“八個5。”

  八個5。

  她這邊有3個五,他那邊有5個五嗎?

  紀星不信,盯著他看。他與她對視著,風淡雲輕。她心下判斷,越看越覺得他在詐她。

  韓廷臉上笑容若有似無,問:“怎麽了?”

  紀星確定他在詐他,說:“開!”

  韓廷手指敲一敲盒子,垂眸思索了半分,問:“真開?”

  “真開。”紀星不信這個邪,她掀開自己的蓋子,一個6,兩個3,和三個5。

  韓廷也掀開蓋子,一個6,五個5。

  一共八個5,他贏了。

  紀星:“……”

  她窘迫地蓋上蓋子,搓了搓手,道:“你說,要怎麽辦吧!”

  韓廷看向她,眼睛裡波光瀲灩的。他微張了下口,剛要說什麽,她慫慫道:“別要太多了,給不起的。”

  他瞧她半晌,忽而一笑,道:“行了,不逗你了。”

  說完,低頭把骰子一顆顆撿好,扔進茶幾下的抽屜裡。

  逗?

  紀星看著他慢條斯理的動作,後知後覺地回過味兒來了,隱隱約約明白他下的賭注是什麽意思了。

  ———

  “我說(把你)怎麽辦,就怎麽辦(你)。”
給我十分鐘 我給你十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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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紀星並不太確定, 不知是否會錯了意。

  她忽然發覺了韓廷的厲害之處, 玩曖昧都如此有度,撩人於無聲。似是而非,若有似無, 不毀自個兒半點兒身份, 也不給對方半點兒不適。

  他撩完,不予停留, 不再掛心;她心裡卻扔了顆石子, 漣漪陣陣。

  她覺得他那一笑絕對意有所指,可又不太信自己入得了他的眼。

  包間裡,柔歌慢調在空氣裡緩緩搖著。紀星看見那位美女靠在肖亦驍懷裡, 手輕輕撫著他的胸口。

  一屋子的人,一屋子的寂寞。

  她也在這份空洞的寂寞裡。

  她看了眼手機, 恍然發現, 不知不覺中早就過了零點。

  她的生日就這麽悄無聲息地過了。

  而手機靜悄悄的。那個沉在海底的人,他的對話框始終沒有浮上來。

  此刻他在幹什麽呢,和別人一起……

  她立刻打住, 忽地端起一杯紅酒, 一閉眼喝了大半杯。

  韓廷看向她。

  紀星拿紙巾擦擦嘴巴,說:“我想走了。”

  “行。”韓廷起身,和屋內的人告別。

  紀星站在他身側, 看他跟人握手。她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長而有力量, 握手時手腕上的筋繃了一下。她像是忽的被他那手抓了一道。

  她隨他出門上走廊, 望一眼他高大的背影, 看著意外的有種安全而有力的感覺,充實而不寂寞的感覺。

  她心跳微亂,稍稍吸了口氣。夜晚,是個叫人意亂的時刻。

  是不是有那麽一個科學研究說,不要在夜晚做任何重要決定?

  進了電梯,韓廷摁下關門鍵,數字緩緩下降。

  他隨口問:“你住哪兒?讓司機捎你過去。”

  她沒答。

  韓廷回頭看她,她微低著頭,臉很紅。

  韓廷問:“怎麽了?”

  她心跳越來越快,也不知怎麽想的,忽然抬頭:“剛才的賭,你還沒說你要的賭注呢? ”

  韓廷一時沒說話了。

  那是他一時心旌動搖之下的越線,不太恰當,有失分寸。實在是夜裡這地兒的氣氛弱化了人的心理防線。

  她臉紅得像顆小番茄,襯得眼睛晶晶亮的,忐忑望著他。

  四目相對,彼此已是心知肚明。

  他尚未說話,她又問:“如果我贏了,你真會給我3.4%的股份麽?”

  “會。”他說的實話。

  “那我也願賭服輸。”她說。

  她覺得自己是瘋掉了,更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後悔。她腦子嗡嗡亂響,一片麻木。唯一肯定是,她今晚沒法一個人回去的。絕對不行。

  電梯門開,韓廷下巴往門外指了指,她低著頭走了出去。

  到了一樓,出大門前,韓廷脫下西裝外套套在她身上。她縮了縮脖子,卻沒有拒絕。衣服裡頭有男人殘留的體溫,很暖;還有淡淡的松木香味。那西裝穿在他身上很合身,此刻卻是很大一件把她整個人都裹住了。

  兩人一路都沒說話,連韓廷也格外沉默。

  司機把車開到東揚醫療樓下,韓廷帶她上了45樓。

  偌大的辦公室裡空無一人,一整面的落地窗映著窗外的夜景,室內沒開燈也很亮堂。

  紀星頓時惶然,他喜歡在這兒……做?

  正想著,韓廷走到一面白牆邊,不知在哪兒摸了一下,牆上開了一道門,裡頭有間很大的臥室,乾淨整潔,還有浴室。一面衣櫃裡掛著各種西裝襯衫,皮鞋也擺了一櫃子。是他臨時休息和換衣服的地方。

  她來過這麽多次,都不知道有這番光景。

  韓廷扶著門,看著她進去,說:“這會兒還能反悔。”

  紀星逞強地頂嘴:“我又不虧,反什麽悔?”

  韓廷被她這話逗得無聲笑了下,隨手關上門。

  門“哢擦”一聲,輕輕合上,像是宣告某種儀式的開始。

  韓廷起先有幾秒沒說話,紀星倒擺出一副輕車熟路的樣子,抬頭問:“我洗完澡穿什麽?”

  韓廷從衣櫃裡隨手找了件襯衫遞給她。紀星抓過來進了浴室,她並沒有磨蹭多久,很快就套著件大襯衫出來了。

  韓廷在浴室的功夫,她蜷在床邊的旋轉小圓沙發上看窗外的夜景。

  這一刻她反而平靜下來,還有工夫欣賞夜色,又擔心外頭的人會看到裡邊。她用力拉窗簾,不想根本拉不動,應該在哪兒有機關,但她找不到。

  她坐了會兒,又對身上的襯衫產生了一絲興趣。這襯衫看著硬硬的很有型,穿著卻柔軟舒適,還有淡淡的香味。

  她揪起衣領,低頭嗅了嗅,果然是韓廷身上那種沉木般的香味,像秋天的森林。

  正聞著,聽到一道低聲:“你屬狗的?”

  她抬頭,見韓廷出來了,穿著件寬松的浴袍,黑發已擦拭過,一簇簇濕漉漉的。她從沒見過他私下裡的這副樣子,太過曖昧。

  紀星說:“我聞聞看,萬一你這衣服很久沒洗了。”

  這人還真是,一緊張或害怕的時候,嘴皮子功夫就格外了得。韓廷暗自好笑,懶得跟她爭,彎腰找遙控器。

  房間裡沒開燈,只有戶外的夜光,紀星卻格外眼尖,問:“你笑什麽?”

  韓廷不答,摸出遙控器來,摁了幾下,滴滴聲起。

  紀星警惕起來:“什麽聲音?”

  韓廷:“空調。”

  紀星更加警惕:“你開空調做什麽?”

  韓廷垂下手,扭頭看她:“夜裡溫度低,我擔心你過會兒著涼。”

  “……”紀星不吭聲了,蹲在她的小沙發椅上像顆固執的小蘿卜。

  韓廷放下空調遙控器,手正要摸牆上,紀星:“別開燈。”

  他頓了一下,也沒堅持。

  紀星回頭看身後,默默說:“這窗簾怎麽關啊!”

  韓廷道:“這窗簾厚實,關了人都找不著。”

  紀星說:“可外邊都是辦公樓,說不定還有人在加班……”

  韓廷眯了下眼:“裡頭黑燈瞎火的,外頭能看見?這會子擱我跟前裝文盲了?”

  紀星被他抓包,掙扎不能,又道:“可視覺上還是很……除非,你就喜歡這樣。你有特殊癖好!”

  還用上激將法了。韓廷臉上浮起一絲淺笑,問:“我就好這口。有意見?”

  紀星頭皮一麻,沒料到平日裡那麽正經的人私下也有如此沒正形的一面,她糾結半天,硬的不行來軟的,慫慫地放軟聲音,商量道:“關窗簾吧……好不好啊……”

  她自己都沒意識到她聲音裡的撒嬌。

  韓廷頓了一秒,有一會兒沒出聲。

  “開燈還是關窗,你挑一個。”他說,忽然之間沒功夫跟她磨嘰了,手掌拍了下床,說,“過來。”

  紀星腦袋裡警鈴一響,她還得再緩緩。

  她抱著自己,倔強地蹲著她的蘿卜坑。絲毫不知此刻她穿著他的襯衫,蜷在他的床邊,襯衫下擺露出的雙腿又白又長,引著人去一窺那下邊的風光。

  韓廷等了她半刻。她不過來,他走過去,把那旋轉沙發一扭,將她轉到正對自己。

  紀星猛地撞見他近在咫尺的臉,他俯著身,浴袍微松,胸口到腹肌的流線一覽無余,帶著撲面而來沐浴過的清香。視覺嗅覺的雙重衝擊讓她腦子一炸,渾身的神經都驀地緊張起來,夾雜一絲難言的刺激:“我……”

  “叫你過去,怎麽還不聽話了?”他說,眼睛原落在她襯衫領口深處,說話間,目光已緩緩上移到她臉上,盯著她的眼睛。

  “我……”

  “要我抱?”他忽而一笑,輕聲問。

  她瞪大眼睛,還沒來得及發言。他將她一團兒抱起來放去床上。紀星沒料到自己能被人以這種姿勢輕鬆抱起,像放置一個玩具。

  人仰倒進床,他除了浴袍,欺身上來。

  她一瞬驚呆,有如看見文藝複興時期的人體雕塑石膏像,這一刻的視覺衝擊讓她突然清晰地意識到接下來要發生什麽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何種心理,什麽忐忑憂愁悲傷快樂期待放縱,一股腦兒全拋走。只剩緊張,她慌得身體繃成了一張弓。

  而他的手深入探索這把弓的構造的一瞬,她驚得差點兒從床上翹起來,如同驚弓之鳥般盯著他。

  他也看著她,目光幽且深,似乎在隱忍什麽,又似乎在判斷她臉上的每一絲表情,驚惶,忐忑,不安……

  他仿佛撥動琴弦,她越來越緊張。她預想的這場對弈該是直入正題速戰速決。可對他來說,卻絕不會草草收場。

  她莫名想起在德國的時候他開著車,他的手,手指骨節硬朗而有力量,輕易撩撥著指尖的方向盤。

  此刻她就是那個暈眩的方向盤。

  偏偏他非常有耐心,一切都有條不紊循序漸進。而她仿佛上刑場前的死刑犯,每一聲敲鼓都是在助威,渲染,造勢,於她是不斷堆積的緊張感。

  他有那麽深的功夫,她卻沒那麽強的承受力,不出一會兒就繳械投降,嗚嗚嚶嚀。整張臉燒成了小火爐。

  她別扭,尷尬,無顏以對。她別過頭去,不肯看他。

  韓廷把她滾燙的臉掰過來,與她對視。他沒料到她會那麽緊繃,搞得他也有一絲緊張了。他在暗夜裡極低地笑了聲:“紀星,放鬆點兒,我不會吃了你。”

  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帶著京腔,悅耳誘惑。

  夜色中,他的臉龐異常俊朗,眼睛幽暗,窺測著她的心。

  她被他看得心臟狂跳,隱約聞見他手指上她身體的味道,她有一瞬的羞恥,隨之卻是詭異的釋然。

  已經到這一步了。又不是第一次,緊張什麽,忌憚什麽,反正也是回不去的了。

  一辰他,他也是這樣,和陳宜這樣糾纏著呢?

  她有些難過,可看著韓廷那雙眼,她又沒似乎那麽難過。

  韓廷撫摸著她的頭髮,像安撫一個孩子,忽然,他低下頭很輕地吻了下她的嘴唇。她一驚,心尖兒顫了一下。

  她試探著輕輕摟住他的脖子,靠近去他懷中。

  她聞見他身上似乎陌生可又很熟悉的氣息,她竟一點兒不排斥,反覺十分安穩,有一種莫名的安全感。

  她貼近他臉頰,不太敢直視他,卻緩緩仰起頭,輕輕啄他的嘴唇。

  韓廷垂眸看著她,神色微變。

  仿佛一道薄薄的冰幕消融化掉。兩人彼此啟開嘴唇,親吻。唇舌交纏,唇瓣含吮。

  她鬼使神差地放鬆了,徹底依賴於他。讓他炙熱的,有力的,強硬的,將她心裡的空洞整個兒填滿。

  他於她是完全不同的體驗。

  曾經,邵一辰年輕,炙熱,像雨後陽光;而此刻,韓廷成熟,強大,有力,仿佛荷爾蒙釀成的酒。

  她漸漸意亂情迷,內心渴望更多的充實,漸漸嚶嚀出聲。

  與他之前料想的一樣,她聲音很好聽,尖尖的,嬌嬌的,有一點兒哭求的意味,入骨,

  “韓廷——”

  韓廷身子微微一僵,竟被刺激得莫名興奮。

  他雖控制極好,卻也有些難耐。眼見她反反覆複被他折騰得哀哀弱弱都快發不出聲音,他才結束這一場糾纏。

  她滿身熱汗,腦袋扭向一邊,急速喘氣,聽見他將套子扔進垃圾桶的聲音。

  紀星閉緊眼睛縮進被子,把腦袋埋進枕頭,假裝自己是一隻瘋掉的鴕鳥。

  
給我十分鐘 我給你十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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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紀星醒來的時候, 不知道是什麽時間。

  房間光線昏暗, 窗簾拉的嚴嚴實實,不透一絲光亮。只有床前亮著一盞小台燈。燈頭被人扭過去了,讓光線背對著她的方向, 以免影響她睡眠。

  床上沒有韓廷, 不知去了哪兒。

  她稍微動一下,全身痛得像要碎掉。

  夜裡, 韓廷又跟她做了一次。她一直以為他是個清心寡欲的人, 誰會想到半夜她睡得迷迷糊糊他居然又來了一道。

  紀星撐著像要斷掉的腰坐起身,抓起手機一看,徹底驚醒:中午十一點了!

  她立馬溜下床, 穿上衣服跑出去,一拉開門, 嚇了個半死。

  “目前同科在三四線城市的競爭力在加強……”韓廷西裝筆挺坐在辦公桌前, 手裡拿著份文件夾,正跟唐宋交代著事情。聽見開門聲,他停了講話, 抬眸看過來, 目光還帶著談公事時的嚴肅冷靜。跟昨晚床上的那個判若兩人,又成了平日裡的韓總。

  紀星張口結舌。

  唐宋也是停了一瞬,臉上倒沒露出半點情緒。

  紀星不知那道門隔音效果那麽好, 她看著唐宋, 跟被人撞見不正當奸情似的, 臉刷地紅透, 瞪圓眼睛呆了數秒,拔腳要走又不知該往哪兒走,竟原地打轉,轉了個圈兒又重新溜回去關上門。

  偌大的辦公室裡一時安靜無聲。

  韓廷低下頭繼續看文件,說:“舊產品開始降價,可以讓到5%-10%。橫豎成本降了20%,利潤足夠。”

  唐宋仿佛剛才的事沒發生,認真聽他安排:照這麽看,東揚醫療是要打價格戰了。

  韓廷說:“另外,下一批即將上市的新型號產品,價格全線提高15%。”

  唐宋問:“價格太高,會不會?”

  韓廷淡道:“壟斷的產品,再高也有人買單。”

  “是。”

  韓廷安排完事情再進房間,就見紀星抱著自己蹲坐在那張轉轉沙發椅上,一臉空茫。

  他還沒從工作的事情上轉過思緒,因而沒搭理她,徑自走到衣櫃前,對著鏡子微仰起頭,解領帶。

  “我果然不能做壞事兒。”角落裡,紀星懺悔地說,“從小到大我只要一做壞事兒就會立刻被人發現。上次我去找姚科長,立馬就被你抓包。今天也是,還沒下樓呢,就被唐宋撞見。”

  韓廷正抬著頭解著領帶,隨口問她:“你做什麽壞事了?”

  “就……”紀星嘴一堵,道,“就跟你……做的壞事。”

  “這算哪門子的壞事兒?”韓廷把領帶扔進一旁的編織簍裡,說,“我怎麽覺著是好事兒。”

  紀星:“……”

  她喪道:“被唐宋知道了,怎麽辦呀!”

  韓廷:“殺了他滅口?”

  紀星:“……”

  她不吭聲了。

  他居然還挺有閑情逸致,可她已沮喪到無以複加,且極度後悔。他遊刃有余,收放自如;但她是玩不起的啊!一時衝動造成這樣的局面,唐宋指不定怎麽想她呢?

  她好歹是星辰的老板,現在或許被誤認為早就跟韓廷有不正當關系。靠這個上位都說不定。

  她太糊塗了。

  她呆怔著,腦子裡一團混亂思緒。

  韓廷見她半天不說話,瞧一眼,大概猜出她心思,低聲道:“唐宋沒關系,他知道分寸。”說完見她跟沒聽見似的只是發怔,又多補充了一句,“他不是一個輕易給人下判斷的人。你為人如何,他心裡頭有數。”

  紀星這下抬起頭,問:“是麽?他是怎麽看我的?”

  “印象不壞。”韓廷說,脫了襯衫扔進簍裡。

  紀星看著他的寬肩窄腰,放鬆狀態下隱約的肌線和背後的脊柱溝,莫名想起昨夜這具身體施加給她的一切,頓時別過頭去。

  韓廷重新穿上一件休閑款的襯衫,見她坐在角落裡,低頭用力摳著手,他起先沒明白,又見她目光移來移去無處安放,回過味來,眼底閃過極淡一絲笑意。

  他還沒說什麽,她已低聲控訴:“為什麽你早上起來不叫我?你要是叫我我早就回去了。”

  韓廷說:“我叫你了,你睡太沉,不肯起,還鬧脾氣。”

  “……”紀星莫名微紅了臉。

  韓廷對著鏡子抻著襯衫領子。

  今早叫她的時候她睡得太安穩,碰她一下她眉一皺轉身滾進被子裡不理人,他便沒再管。考慮到她隨時可能醒來,今天他辦公室沒允許任何人進來,外頭的秘書們也被他支出去外勤了。

  45層整層沒有其他人,見唐宋也實在是有公事處理。

  紀星問:“你幾點起的?”

  “六點。”

  “……”有一瞬間她覺得他很奇葩。都三十幾的人了,體力那麽好?

  還想著,對上他微微眯起的眼神,他似乎從她表情裡看出了她心中所想。

  紀星稍稍坐直身板,規矩了些,問:“你幹嘛起那麽早,不多睡會兒。”才說完又覺這話有些曖昧,心跳加速起來。

  “習慣了。”韓廷說,低頭扣著襯衫的扣子。

  他沒說她有多不規矩,不知從何說起。

  他從不知道有人睡覺會如此不安分,攤煎餅一樣翻來覆去,一會兒滾近一會兒滾遠;還說夢話,小獸一樣嘰哩咕嚕,手腳瞎踢騰。他實在難以忍受,要下床去沙發上睡,可她咕咚一下滾到他懷裡,一把抱住他,嗚咽:“你敢!不準走!你不準走!”還賭氣地搖晃他的手臂,小身板在他懷裡蹭來蹭去。

  韓廷也不知是中了什麽邪,居然對此十分受用,竟耐心哄了她一會兒。他橫豎也睡不著,被她弄得有些心猿意馬,乾脆又把她折騰了一遭。她咿咿呀呀嗚嗚哇哇一陣,再睡過去的時候就踏實了,睡眠沉沉很安心,再不亂動。只是睡覺時仍跟孩子一樣黏人,要考拉般抱著他的手臂把腦袋都貼上去才安穩,看上去極其沒有安全感。

  和醒來之後的狀態卻是判若兩人。

  韓廷扣好了襯衫袖子,看她:“走吧!”

  紀星一臉戒備:“走?去哪兒?”

  “帶你去吃飯。”韓廷問,“你不餓?”

  她餓啊,又累又餓,可她此刻根本不想跟他一起走出辦公室的門。她道:“我不餓誒。再說公司裡還有點兒事,我想先回去了。”

  韓廷神色收了半分,看她半晌,說:“行。我讓司機……”

  “不用。我叫車很方便的。”紀星搖了下手機,說,“喏,剛已經有人接單了。還有一公裡就到樓下。”

  韓廷無話可說,也不會去挽留。

  “路上注意安全。”

  她遲疑一下,問:“外面……”

  他秒懂:“沒人。”

  “韓總再見。”她立刻抓上包包,低著頭匆匆跑過來,兔子一樣從他跟前溜過去出了門。

  韓總……

  韓廷略走了下神,領帶系到一半發現休閑襯衫不需要系領帶,隨手拆了扔進櫃裡。

  紀星心驚膽戰地出了辦公室,發現外頭的秘書區裡果然一個人也沒有,空蕩蕩的。

  她做賊似的溜進電梯,飛速出了樓,跑到路邊,火速鑽上出租車後,懊喪地閉上眼睛,一頭把自己撞在車窗玻璃上,恨不得撞死了才好。

  ……

  紀星沒去公司,她跟蘇之舟說自己有點兒感冒,要請一天假。

  回到家中,塗小檬正在房間裡頭錄視頻,紀星沒打擾她,一頭扎進床上裝死人。

  過一會兒了,她起身翻開電腦搜索“一夜情”。

  網友A:“後悔不已,對方床品超爛,前戲都沒有就直接上。感覺自己是個工具。女生切記:愛護自己!”

  網友B:“碰上一個超溫柔的男人,度過美妙一晚。至今回味無窮。”

  網友C:“女生千萬不要嘗試跟有好感的男人一夜情,不然你愛上他就完蛋了。士之耽兮猶可脫也,女之耽兮不可脫也!而且對方會覺得你不是正經姑娘。”

  網友D:“別找熟人。再見面尷尬死你信不信。”

  紀星生無可戀地關上電腦,正發呆之時,聽見砸東西的聲音,接二連三很是嚇人,像是從隔壁栗儷家傳來。

  她本就心煩,一想到栗儷愈發憤恨,不想搭理。但那聲音越來越響,她終究怕出事,起了身。

  塗小檬也被吵聲驚出來,兩人剛要開門,聽到外頭講話的聲音:

  “你以為他愛你?前一秒哄你的話,後一秒在家裡對我哄一遍。一頭跟你承諾一頭給我買禮物。你以為他會為你離婚?我跟他從初中到大學,從創業到結婚,快二十年!他根本放不下。”

  “我知道。”這是栗儷的聲音,很平靜,“我早對他沒感情了。只是被他騙了,不甘心,想報復。既然你來了,我也告訴你,我不是他第一個外遇。恐怕是第四個,五個?”

  “砰!”又是砸東西的聲音。

  塗小檬和紀星立刻開門衝出去,見栗儷家裡一個衣著光鮮的陌生女人,三四十歲,保養得不錯。她站在櫥櫃邊,表情相當平靜甚至冷靜,地板上全是碗碟茶杯的碎片。

  而栗儷面無表情靠在牆壁上抽煙。

  塗小檬衝那女人道:“你幹嘛呢?!”

  栗儷見到她們,神色一變。

  那女人微笑:“沒見過正室找小三撒氣的?”說著拿起一隻小茶杯又要砸,紀星說:“你丈夫出軌,你找他鬧去。在這兒撒潑算什麽本事。”

  對方被擊中要害,狠狠盯著紀星,估計也是受過教育心高氣傲的人,撕不下臉;轉向栗儷,警告道:“別再跟他聯系!別逼我把你的‘事跡’曝光到新媒體上去。”說完拎起包包離開。

  人一走,四周安靜下去,氣氛詭異。

  塗小檬生平最討厭第三者,此刻卻又覺栗儷可憐,站了幾秒,皺著眉進屋幫她打掃去了。

  紀星看一眼栗儷,兩人都沉默。

  她才不想幫她收拾爛攤子,轉身回了屋。
給我十分鐘 我給你十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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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之後幾天, 紀星沒再找過韓廷, 而韓廷也沒有聯系她。和以前一樣,如果不是她找他,他向來不會主動。紀星松一口氣的同時, 莫名有一絲不爽。具體不爽什麽她又搞不清。

  不論如何, 能多當一天鴕鳥就多當一天吧!

  國慶前,紀星去了趟先創醫療中心, 剛好碰上張鳳美的手術結束, 據說特別成功。

  紀星跟塗醫生聊了下星辰接下來的戰略定位,塗醫生也很讚同他們專做骨骼,甚至表態要與星辰進行接下來多線產品的試驗合作。

  這叫紀星欣慰不已, 摸爬滾打大半年,如今星辰的每一步都走得異常順利起來。

  國慶假期, 她回了趟家。

  父母都再沒提過邵一辰, 甚至也不問她感情上的事,倒是問了挺多星辰公司的情況。紀星一一回答的同時,感覺到了父母的小心翼翼。想到自己讓父母如此不安, 她也很內疚, 卻又無能為力。

  她和邵一辰在一起的那些年,父母能看到她未來穩定的婚姻生活,因而覺得放心穩妥。可如今, 她在他們眼中是沒著沒落的。

  哪怕她事業有起色, 只要單身未婚, 便是父母的一塊心病。

  兩代人的觀念差異, 紀星無力去抹平,只能在相處的時候盡量不將這些矛盾擺上台面,盡量讓他們放心自己能好好照顧自己。

  只是她這大半年來習慣了工作,突然放長假放鬆下去,整個人狀態都不對勁了。

  手機從早到晚安靜無聲,她總以為手機靜了音。

  有一天晚上她輾轉難眠,不知怎麽忽然想起韓廷,開始好奇韓廷國慶是否放假,他放假了會做什麽,和什麽人在一起。但很快又想起在德國問過他。他是全年無休的。

  一想到他,她臉上就火辣辣的發麻,跟小針尖兒刺似的。他肯定以為她是個非常隨便且cheap的女生。

  她趕緊搖搖腦袋,堅決不再去想他的事!目前還是工作要緊!

  而星辰自定準戰略之後,後續的一切工作都順風順水地開展起來。

  國慶之後,星辰制定了以“骨骼”為中心導向的發展定位,接下來的產品系列也就很清晰地制定了出來:人工椎體,人工顱骨,人工關節,骨板,骨修複材料等等,都將分批次一一予以開發。

  公司內部的戰略書草擬出來之後,經過紀星親自幾輪修改,最終定稿並分發到每位員工手中。有了明確的定位和方向,公員工們的積極性也充分調動起來。

  給合作方發布戰略書時,蘇之舟問她:“是不是該給韓總匯報一下。”

  紀星平靜又成熟地點點頭,說:“應該是要的。”

  那天,韓廷一大早剛進辦公室,秘書就前來匯報說:“韓總,星辰那邊發來了戰略書,預約想要見您。需要安排時間麽?”

  “行。”韓廷說著,心想:躲了近半個月,這會兒倒終於出來見人了。

  約好了下午兩點。

  快兩點的時候,韓廷開完會回到辦公室,剛給自己倒了杯水,人還沒坐下,秘書電話進來說,星辰的人來了。

  他坐下,拿起一份文件夾翻開;下一秒,辦公室門敲響。

  韓廷頭也不抬:“進來。”

  門被推開,韓廷說:“你最近夠……”抬頭時,頓了一下。蘇之舟拿著份文件夾,笑容滿面看著他:“韓總。”

  韓廷略略點了下頭:“你好。”記憶搜索半秒,“蘇先生。”

  “韓總。”蘇之舟上前來,“這是星辰擬定的戰略書,請您過目。”

  韓廷接過來翻看了一會兒,隨口問:“你們紀總最近忙些什麽呢?”

  “她啊!她這些天忙瘋了,焦頭爛額的,準備演講稿呢?”

  “演講?”韓廷從文件裡抬起眸來。

  蘇之舟解釋:“星辰的骨骼融合器產品試驗效果相當不錯,在業內也有一些小傳播了。今年的製造業醫療行業優秀創業者交流大會,星辰受邀了。韓總你也知道,這個大會門檻不低的,能去的都是有實力的公司。我們都挺重視的,師姐要代表星辰去做演講。講至少一刻鍾呢? 她挺緊張的。”

  韓廷說:“她那張嘴,會緊張?”

  蘇之舟一愣,道:“哪兒啊!她膽子挺小的,全靠強撐。當初開公司,是我攛掇的她,我不敢擔責,也應付不了技術外的場面事,一股腦兒全推給她了。她想法也簡單天真,腦子一熱就上。後來發現沒那麽容易,也沒辦法了。承擔著一幫人的生計,也沒了退路。公司裡她是老板,什麽都得她拿主意,什麽都得問她,她不撐著不行啊!私下當著我的面兒都哭過好幾回呢? ”

  韓廷聽著,起先沒說話,到後來說了句:“當初你們開公司的確衝動了,經驗和社會能力遠遠不夠,應該多準備幾年。”

  “是是是。”蘇之舟也虛心承認,“現在回想,心驚膽戰。我們是運氣太好了。師姐也說,星辰能走到今天,都是韓總您的幫忙。”

  韓廷微挑了下眉,似乎不信地淡淡道:“她背地裡不罵我,我都燒高香了。”

  蘇之舟費解,不懂為什麽要“罵”。

  韓廷回味過來,以一個清淡的玩笑化解:“罵領導不是下級常乾的事兒?”

  蘇之舟笑起來:“這個真沒有。師姐每次提起你,都是感激。”

  韓廷不多說了,重新看向戰略書。幾十頁的報告,他迅速看完,從產品研發到技術跟進到市場定位,一切都很周全。目標明確,思路清晰。

  他忽然發現,她成長得很迅速。

  快看完時,韓廷問:“這她寫的?”

  蘇之舟處理了幾秒,明白過來“她”是指“紀總”,說:“對。主要都是紀總的想法和概念。韓總你有什麽要批注的?”

  “沒有。”韓廷道,“這份戰略書設計得很好。對星辰近期,未來一年,兩年的整體規劃都相當不錯。我沒有多的意見。”

  蘇之舟高興道:“真的?”

  “真的。”韓廷說,“星辰的確有實力了,她值得被大會邀請。”

  製造業醫療行業優秀創業者交流大會兩年一屆,只有有實力且在組委會看來有發展前景的創業公司才能受邀參加。大會由科技局工商局衛生局藥監局牽頭,目的旨在讓創業者交流分享創業過程中的心得體會,宣傳自身項目和產品。

  現場會有眾多大企業高管和投資人到場,說到底,大會上的演講展示很有可能是開啟進一步融資的跳板。這也是政府扶持微小企業促進上下層交流的重要手段之一。

  紀星的演講稿寫了好幾稿,總是不滿意。演講必須控制在十五分鍾以內,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如何才能吸引人家聽她講話呢?

  她把韓廷的深圳演講翻出來研究了很多遍,發現他的演講內容全是行業乾貨,她沒法提供,但她可以把星辰的特色提煉出來;又發現他的演講中夾雜了部分個人經歷的陳述,她也可以效仿。

  徹底研究一通之後,再寫出來的演講稿終於滿意。她又開始鑽研起韓廷的演講技巧來——她發現他音色很好聽,說話時音量適中,不會太低讓人聽得費力,也不會太高給人壓迫感;語調會結合內容進行起承轉合,加速或停頓;表情也平靜淡然,偶爾泛起一絲微笑,看上去專業冷靜又不乏親切;他很會與聽講者目光交流,眼神筆直篤定,給人備受尊重之感……

  她不自覺被吸引得放下筆,托著腮認真看著視頻,看著韓廷在講台上發言。

  水藍色的背景,原木色的講台,他一身墨色西裝,襯衫衣領皓白如雪,抬手時拉出一小截潔白的袖口。

  屏幕上的男人,舉手投足之間,英氣逼人。

  她想起當初在深圳現場聽他演講時的震撼,男人的個人魅力彰顯到極致。那時她在台下望著他,滿眼滿心的仰望與傾慕。

  屏幕上他眼睛是黑色的,可她知道他的眼睛湊近了看其實是琥珀色。除了那晚,他壓在她身上的時候,直視著她,夜幕把他的眼睛染成深黑,銳利而帶著男性特有的佔有欲。

  一瞬間不可控制了,那晚的記憶撲面而來,仿佛開閘的洪水——他流暢的男性的身體,炙熱的堅硬的器官,帶有力量的撞擊,深入而霸道的侵佔,喉嚨裡若有似無的喘息聲……

  紀星閉緊眼睛,渾身打了個冷噤。

  這些天她一直逃避著,腦子避免去深思,但不可否認,那晚的肌膚相親與溫存,於她是美妙的。

  打住!

  可那炙熱充實的感覺還很清晰,她臉頰又紅又燙,趕緊最小化網頁,只聽聲音,那聲音也低沉磁性,她乾脆關了電腦,一門心思研究自己的演講稿。

  大會那天,紀星把自己好好收拾了一番。

  她不想太顯年輕,所以化了個稍濃的妝,穿了套職業的套裙,梳了個低盤發,踩了四五厘米的高跟鞋。國慶後天氣稍稍轉涼了,她又在外頭套了件薄薄的風衣。

  進了會場,她看看大會議廳裡頭紅色的布景和偌大的演講台,再看看廳裡頭整整齊齊擺滿了椅子,能容納幾百人。一想到一小時後她要站在台上演講,她就緊張得心跳砰砰,手腳都有點打抖。

  會議主辦方的聯絡員把一眾參會的演講者們聚集到一起,帶他們上台熟悉環境,提前適應場地。

  紀星站在台上,看著台下滿滿當當的空椅子,緩緩吐了一口氣。

  離會議正式開始還有不到一小時,聯絡員把眾位演講者領到後台的會議室裡休息,也讓大家互相了解認識。

  這幫創業者們大都三十左右,28歲到32歲的居多,紀星是裡頭年齡最小的。在座十幾個人,除她之外還有一個女生,其余全是男性。

  那個女生叫夏璐,開了個二類醫療器械公司,她人挺漂亮的,也很主動,會控場。她帶著大家自我介紹,很自然就成了話題的組織者。

  依次自我介紹到紀星這兒時,前邊有幾人開始聊天,實在她太年輕看著像來蹭場子的。夏璐適時打斷他們,把話題引到紀星身上:“該這位小妹妹自我介紹了。”

  “我叫紀星,25歲,是星辰科技的老板,做3D打印的植入類醫療器械。”紀星一句話簡短介紹完畢,在座的人一下安靜下去,都不可思議地看過來。

  夏璐驚訝:“你在做三類器械?”

  紀星點頭:“對啊!”

  “你是星辰的老板?”有人插話,“就最近蠻有名的那個星辰?”

  紀星:“……應該是吧!”

  有個男的直接問:“你是不是有後台?”

  紀星莫名心虛:“……”

  有人拉他一把,可那男的是個直腸子,道:“三類多難做啊,光是打關系就夠嗆的。我摸索了好幾年才到今天。可她還年輕著呢? ”

  紀星乾笑,不知怎麽接話。

  負責人卻推門走進來,道:“給大家帶了個好消息,這次大會的嘉賓主席到了。我剛過去幫你們爭取了一下,讓他抽空來見見你們,給你們答疑解惑。有想谘詢的,盡管提問。”

  這機會太難得,大家都興奮起來。

  “這次的嘉賓主席,是東揚醫療的執行總裁韓廷先生。好好珍惜,跟韓總對話這機會可不是誰都能……”

  紀星聽到這名字,驚得瞪大眼睛往門口一看,就撞見韓廷一身深色西裝,白襯衫,墨藍色領帶,走了進來。他才堪堪進門,目光就恰好落到她的方向,淡淡一眼,卻似乎帶著千鈞的力量。
給我十分鐘 我給你十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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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韓廷的出現讓會議室裡的氣氛頓時正式起來, 與商界大佬見面交談的機會是多少創業者求之不得的。

  但或許是他氣場太過強大, 眼神太過敏銳,在座的人一時都不敢與他對視。大家都有些局促,既躍躍欲試想問問題, 又怕在他面前露怯沒能留下好印象。

  紀星不動聲色地往後挪了挪, 想讓身邊的人擋住兩人間的視線,這時,

  韓廷淡淡一笑, 道:“不說話,怕我?”

  紀星一驚!

  她倉促朝他投去一瞥,他目光掃著眾人, 不經意從她面前掠過。

  紀星:“……”

  她隱隱覺得他意有所指,可其他人因他這句淡笑的調侃放鬆下來, 有幾個年輕人率先向他提問。

  紀星默默低頭執筆, 一副認真做筆記的樣子。她聽著他們的交流,都是些企業管理和產品選擇上的具體問題,很多是她在創業過程中遭遇過的。不同的是在座各位都仍有疑惑, 而紀星在過去的大半年裡被韓廷指點著, 早在不知不覺中都解決了。

  這小型交流會起初還挺正常。在座各位禮貌有度,也珍惜時間,提出自己最想谘詢的問題後, 把提問權交給其他人。可到了夏璐這兒, 她問題很多, 從專業的到非專業的, 從公事到私事,漸漸變成了她與韓廷的單獨對答。

  紀星聽著他倆聊來聊去還挺和諧,無聲地挑了下眉,垂眸在本子上亂畫線。

  但夏璐的問題一串接一串,還沒完,

  “韓總,我還想向你谘詢一件事……您的日常時間都是怎麽安排的呀!”她語調柔軟,道,

  “我感覺創業之後,超難的一個問題就是時間怎麽都不夠用。聽說成功人士最擅長利用時間。您能不能舉例分享下怎麽安排時間的,比如您今天的行程是怎樣之類的。”

  這最後一句已稍稍越線。

  “我的時間都是秘書安排的。”韓廷不知是並不太想分享行程問題,還是懶得詳細解讀,一句半開玩笑的話舉重若輕地揭了過去。

  桌上一片笑聲。

  夏璐也絲毫不覺輕視,被他這話逗笑得格外開心。

  紀星無意看他一眼,正巧撞見他看過來,目光與她對上一秒,又平淡若水地移開去看向夏璐,因為後者又問問題了。

  紀星忽然發現,他與任何人對視時目光都是極深的,專注認真。只怕分分秒秒就叫人淪陷。

  夏璐被他注視得眼神四處飄,臉也浮起了紅色,問:“那韓總怎麽協調工作和家庭的關系啊!”

  誰都聽得出這是拐著彎兒地探尋是否單身。

  韓廷禮貌淡笑:“我家人都為東揚工作,不需要協調。”

  這“家人”指他父母叔伯兄弟姊妹還是妻子女友,就不得而知了。

  他答成這樣,別人也不好深問。滴水不漏到如此境界,還給人充分的尊重禮貌。紀星心想自己要修煉成他這樣,得多少年啊!

  夏璐還要再提問題;旁邊一個男生笑道:“夏璐你先打住吧!留點兒時間給紀星。”

  紀星一愣。

  韓廷看向她,表情尋常,一副耐心等待她提問的模樣。

  紀星在眾人的目光裡,乾笑著說:“其實我也沒什麽要問的。”

  “紀星你別不好意思啊!”那男生鼓勵她,說,“你怎麽膽子這麽小呢,聲音也細細的。”他看向四周,“是吧!我看著她特別害羞內向,話也特別少。”

  害羞。內向。話少。

  紀星:“……”

  韓廷不鹹不淡地說:“我看著也是。挺文靜的。”

  紀星:“……”

  那男生建議:“韓總,你可以教教她怎麽放開些,有自信些。”

  韓廷看紀星,問:“想我,怎麽教你?”

  “……”紀星覺得他這話停頓不對,她簡直不知道該回答想還是不想。

  “韓總應該挺忙的。”她笑著說,“我怕不好意思打擾了韓總。”說完自己都覺得自己臉皮厚:她打擾他是一回兩回了?

  韓廷看著她,尚未說話。負責人敲門進來,說還有十多分鍾大會正式開始,要請韓廷入座。又讓眾人都最後準備下。

  韓廷起身離開,走的時候目光從所有人面上掃過,沒有忽略任何一個人。

  眾人如沐春風。

  人走了,大家還未回過味兒來。

  有人歎:“太厲害了。”

  夏璐:“還那麽有氣質有風度。”

  “見過很多老總,但這位真少見,又年輕。我是趕不上了。”

  “人家是X三代,不是一個階層的,我們比不了。”有人唏噓,笑道,“你們女生倒是可以試試。”

  夏璐不服:“你這話性別歧視了啊!”

  那人沒接茬,心想剛才誰差點兒沒撲上去,轉而對紀星說:“你比較倒霉,留給你的時間太短,都沒來得及提問。”

  夏璐臉色不太好看。

  紀星乾脆作出傻笑狀:“沒事兒啦,我比較關心過會兒的演講。”

  她不知是水喝多了,還是緊張,有些尿急。她跑出去上了趟洗手間,回來的路上經過落地窗旁的大走廊,卻正好碰見韓廷和幾個老總走去會場。

  她這回是躲不掉了,一番心理建設後滿面笑容走上去。

  見到她,韓廷跟身邊幾位同伴打了聲招呼,腳步放慢,停到她面前。

  “韓總好。”她笑眯眯地跟他招呼,先發製人,“好久不見啊韓總。聽說最近東揚事情特別多,你很忙,我就沒有去打擾你。生怕給您添麻煩。”

  居然反咬一口。

  韓廷見她這裝模作樣的笑容,順她話兒接著問:“你聽誰說的?”

  “啊!”

  “聽說最近東揚事情特別多。聽誰說的?”

  “……”紀星腦子轉得飛快,“我看東揚……新廣告比較多,想著肯定是新產品多了嘛……您一定超級忙。”

  她這歪打正著,還真被她說中了。韓廷頓了幾秒,沒跟她廢話,問:“你躲我?”

  紀星稍稍失色,四處瞟一下確定周圍沒人了,瞪著大眼睛,道:“我沒啊!”

  “沒有你打發蘇之舟過來。”他看著她,微微眯了下眼。

  她面不改色,理直氣壯:“我要準備這個演講啊,很忙的。日日夜夜都在準備呢,簡直是絞盡腦汁!”

  韓廷說:“十分鍾的演講?”

  “……”這人不是對人很禮貌的麽,怎麽專對她咄咄逼人了。她揪著手指,徒勞地說:“是十……十五分鍾。”

  她說完,猛地抬眼看他:“蘇之舟跟你說的,所以你來了?”

  “東揚也需要合適的宣傳和拓展。”韓廷說完,緩緩一笑,道,“你以為我專程來看你?”

  “……”完蛋。紀星覺得自己臉皮要燒掉了。

  她笨拙地強行岔開話題,道:“反正就是……十五分鍾也很長啊,還是要費心準備的。笨鳥多飛,我當然要多花時間,您不能拿你的標準來要求我呀。我又不像您那麽厲害,天賦異稟,一個多小時的演講都能講得那麽好,是吧!”

  韓廷被她這虛情假意的無腦吹給噎得一時不知該說她什麽好。

  他瞧她半晌,目光無意間自上而下隨意掃她一眼。

  她穿著一套黑色的西裝裙,職業感十足,英氣颯颯;踩著高跟鞋,兩條腿又白又長。

  他之前還能正常看她,現在知道這衣服底下有什麽,就容易想起那晚的場景——她躺在夜色裡,通體透白得跟雪一樣。

  紀星捕捉到他下移的目光,心一抖,他已自然上移看向她的眼,隨意問:“不冷?”

  “我穿了大衣的,放在休息室了,過會兒要上台呢? ”

  “第幾個?”

  “第四個,很快就到了。”

  韓廷:“演講稿準備好了?”

  “準備好啦。”說到正事,她表情稍稍乖了下來。

  “我看看。”

  “噢。”她立馬從包裡掏出紙張遞給他,也很樂於給他檢查。

  窗外秋天的天光灑進來,白紙的光映在他眼睛裡。她微微踮腳跟他一起看,有些期待他的點評。他看著稿紙,余光裡就見她小動作動來動去的。

  他認真掃一遍了,說:“很不錯。”

  她原本還有些忐忑,聽了這話,高興起來:“真的?”

  他把紙張還給她,交代道:“把內容完整表現出來就成。”

  紀星眼睛亮亮的,還沒來得及說話,會場那邊起了動靜,演講的創業者們開始進大廳了。她伸著脖子張望一眼:“韓總我要過去了。”說著準備走。

  “紀星。”韓廷喚了她一聲。

  “誒?”她抬頭望他。

  他手插在兜裡,問:“演講稿背熟了?”

  她詫異他怎麽會問這種問題,懵懵地點了點頭:“都背熟了啊!”

  “嗯。”他叮囑,“你稿子備得挺好,別緊張。你平日裡說話聲兒小,記得演講時提氣兒。要是在台上打抖了,別哆嗦,試著停一秒吸口氣。記住了,眼神跟觀眾交流,語速得快慢合理,吐字得清晰。”

  紀星聽完他這一長段話,愣愣看他半秒,忽然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說:“韓總,我已經不是當初那個什麽都不懂、什麽都要你教的小孩子啦。我是星辰的老板和主心骨呢? 你就放心吧!”

  韓廷倒愣了一下,隔半秒了,略點下頭,說:“去吧!”

  “誒!”她一扭頭就飛快跑向大廳,一會兒就沒了蹤影。

  ……

  韓廷進會場入座的時候,大廳內已是座無虛席。

  他走到第一排最中央的座位旁,解開西裝扣子坐下。

  一旁,陳總說:“我正要給你打電話呢,說這人上哪兒去了。”

  韓廷:“被組委會拉去搞了個什麽交流會。”

  “難怪。老劉還開玩笑說你半路遇見了個小妹子。”

  韓廷:“是今兒演講的小朋友,問我點兒問題。”

  陳總:“原來如此。”

  韓廷:“橫豎沒事兒,搭把手。”

  會場的燈光稍稍調暗,台上燈光璀璨。

  台下也安靜了下去。

  很快,主持人上台,做了一番熱情洋溢的開講辭。韓廷聽下來,無非是一堆官腔。

  前幾個演講的人都表現不錯,將自己的創業史、公司的亮點和特點交代得很清楚。只不過稍顯緊張和官方。

  雖說台下眾多企業家和投資商,這是他們最好的展示機會,可把演講生生變成宣傳片和推廣詞難免叫聽眾乏味。

  畢竟,這些話在場之人哪些不是聽過無數遍。那些拐彎抹角的自誇,明貶實褒的伎倆,在座的各位大佬們哪個不是一眼能辨。

  韓廷記得紀星的出場順序是第四個。

  前三個都是男生,她這個順序是有優勢的。

  第三個演講者下台時,韓廷鼓著掌,瞟了眼台後,隱約看見紀星的身影在幕布後晃動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台上主持人已開始介紹:“現在有請星辰科技公司總經理,紀星。”

  台下掌聲一片,就見一位年輕姑娘儀態大方地走上台,她唇含微笑,從容自若走到演講台前,將稿子放在台上,抬手拉了下話筒。

  韓廷看著她這一套動作,覺得有些眼熟,想了想,忽然就沒忍住彎了下唇角。

  她抬眸看向觀眾席,目光清澈,微微一笑就開講道:“其實我是個特別差勁的創業者。”

  這話稀奇,在場之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過去。

  “創業初期我什麽都沒有,拿著一個概念就去拉投資。可能我誤解了‘天使投資’這四個字,以為投資人都是天使。”

  台下笑聲微起。

  她臉頰因緊張而紅透,腳下打著抖,語氣聽著卻格外平靜:

  “說出來不怕笑話,當時我想要2000萬,還隻給人10%的股份。現在回想都覺得丟臉。當時拉投資遇到一個騙子,那騙子跟我聊完之後說:‘姑娘,我一直以為我會忽悠,不想今天遇到高手,你比我厲害啊!’”

  哄堂大笑。

  韓廷再度彎了彎唇角,目光聚焦在她臉上。

  他看得出她很緊張,手指一直掐著講台,高跟鞋上小腿輕輕抖著。但她表現得異常穩定,讓人注意不到那些小細節。

  她語調輕鬆,自然有趣地講述著一路走來的經歷:如何借著別人的名頭騙人,如何熱心參加飯局但仍沒有人脈……所有經歷皆來源現實,恐怕台下不少人都回想起各自年輕時的經歷。

  “……所以,創業是騙人嗎?”她講完,話題一轉,“不是。至少今天能站在這裡,足以證明我不是騙子。我或許天真,沒有充足的準備就一腔熱情投入進來,摔了很多跤,走了很多坎。但我好像也不後悔。或許我就是那類人——不會等條件、等時機,全憑理想和義氣一頭就衝過去,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這世上有很多凡事都準備好了再行動的人,也有我這種先出發再一路修修補補去學習的人。我這種人,也還不錯。”她說到此處,目光無意看向韓廷。

  韓廷與她對視著,下一秒,她眼神移開看向其他人。

  他在看到她演講稿的時候就發現了她的另辟蹊徑:比起推廣星辰和產品,她選擇了推廣自己,推廣“紀星”。

  效果無疑是顯著的。她給人印象深刻。

  介紹完自己的創業歷程,她開始介紹星辰,

  “我就是用這種非常規的方法,屬於我自己的方法,把星辰做起來了。我們的骨骼融合器已進入臨床試驗階段,這是最新的實驗報告。”她拿激光筆指著PPT頁面,介紹,“我們開發的其他一系列骨骼產品也在研發中。星辰正致力於改變生產模式,生產出更多能大大降低成本的私人化、定製化植入式醫療器械。”

  待她簡明扼要地介紹完星辰的骨骼產品體系,演講進入到尾聲,她一句簡潔有力的話為此次演講收尾:

  “我是紀星,星辰科技的紀星,專注3D打印骨骼類植入器械產品的紀星。謝謝大家!”

  台下掌聲雷動。

  韓廷鼓著掌,聽見身邊的幾位老總議論不斷:

  “紀星。這姑娘不錯啊,長得也漂亮。”

  “是很聰明,選擇拿自己打品牌。”

  韓廷看著台上的女孩,看她臉上掛著大大的笑容。回蕩的掌聲中,她開心得忍不住偷偷踮了踮腳,才大步走到講台外,對眾人深深鞠了一躬。

  她真的不是當初那個什麽都不懂、什麽都要他手把手來教的小孩兒了。他想。
給我十分鐘 我給你十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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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大會結束後, 幾個機敏的創業者聚到一起, 商量著說請主辦方負責人和幾個重頭嘉賓吃頓飯表示感謝。所謂感謝,其實是借機混個臉熟建立人脈。畢竟,今天的創業展示裡, 每個人的公司都是有實力的, 以後那些老總們如果有合作需要想到他們,將是大好的機會。

  紀星沒有意見。以前給人打工時她很排斥應酬, 如今已經不會, 甚至還格外主動。算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幾人商量一下後,決定分頭去找各位嘉賓。

  有個男生道:“紀星,你去找韓總吧!他牌最大, 今天的演講你表現最好,面子肯定最大, 你去找他。”

  紀星心情正好, “哦”了一聲,去找韓廷。

  大廳裡有人開始退場了。前幾排嘉賓都是業內巨頭,大家平時都忙, 難得一見, 散場了也都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事情。

  紀星過去時,韓廷正和幾位老總講話:“早期肺癌的數據搜集目前進展比較順利……”

  他見紀星過來,簡短結束了對話, 看向她:“有事?”

  另外幾位男士也認出紀星來, 都饒有興致看著她。

  紀星頷了下首, 笑道:“韓總, 我們這幫後輩想請您吃飯表示感謝,不知道您有沒有時間。”

  韓廷看一眼不遠處,見幾個創業者正分頭行動約人。他一眼看出他們的計劃,暗道幼稚。

  他還沒說話,陳總開口了,說:“不湊巧啊!我們這頭晚上有局。”

  紀星一愣,這才發現他們想法太簡單,小聰明地以為能請到老總們吃飯。可人家時間寶貴,今天也有交際局,憑什麽給他們這幫小人物面子啊!

  她正尷尬之際,韓廷說:“我是沒法兒參加你們那局了,你要有興趣,可以來我們這頭。”回頭看朋友,“老陳,你們沒意見吧!”

  “沒事兒,一起吃頓飯。紀星?沒記錯吧!我對你印象很深。”陳總人很隨和,笑著說。

  另外幾個老總也表示歡迎。

  這規格立馬升級了。

  紀星左右為難,回頭看看自己的新朋友們,又看看韓廷。

  韓廷目光鎖著她,瞧出她的糾結,卻佯作不知,問:“怎麽了?”

  紀星道:“主要是……跟朋友約好了,我不好一個人去。”

  韓廷薄笑:“那你回吧!”

  紀星頷了下首,雖很遺憾,但也只能轉身離開。

  陳總看一眼她的背影,道:“這姑娘真夠實在的。”

  韓廷涼笑了一道,沒講話。

  紀星稍失落地回到朋友們中間,說:“韓總他有事,來不了。”

  夏璐說:“我也沒有把朱總請來,他們有自己的小局,還邀請了我。我不好拒絕,你們這個局我就不參加了。不好意思啊!”

  紀星一愣。

  其他人也大都是相同的情況,這下她傻了眼,就她一人拒絕了。

  紀星不太高興:“你們怎麽這樣啊,不是說好了一起的嗎?”

  大家理虧,都沒說話,心卻想:你也好意思裝朋友,你不就擅長扮豬吃老虎麽。表面裝作文文靜靜不說話,沒想演講起來實力那麽強。

  很快,眾人做鳥獸散,各自去赴自己的局了。

  紀星被孤零零留下,回頭再看,大廳裡頭嘉賓散盡,工作人員都開始清場搬椅子了。

  她歎了口氣,拔腳往外走。

  天色昏暗,涼風席卷。

  她拿大衣裹緊自己,站在路邊準備叫車。一輛黑色奔馳經過,停在她面前。

  車窗落下來,韓廷微眯著眼瞧她,問:“一個人?”

  “……”紀星莫名就覺得他早又料到了她這種結局。

  果然,她上車才不久,他就涼笑出一聲:“以為你有點兒長進了,到頭來還是一秒打回原形。你認識這幫人才幾個鍾頭就開始講情講義?可惜你跟人家講情義,人家未必跟你講。現在被甩了?”

  紀星本就不高興,見他還奚落自己,頂嘴道:“我幹嘛跟人比啊,我堅持自己的行為準則,嚴格要求自己就好。”

  “還強嘴?”韓廷說,“都落到這份上了,倒會裝鴕鳥自我標榜。”

  紀星眉毛揪成了疙瘩,不服氣:“我哪兒裝鴕鳥了,我這是有自己的原則!”

  “原則?”韓廷呵出一聲笑,“我倒覺得你這人吧!說道德標準太高,為人著想,也不盡然。我看你是盡好些不該要的面子,忒在乎別人的看法,生怕在外人面前形象不完美。不該硬的時候強得像石頭,不該軟的時候又軟得跟稀泥似的。”

  紀星被他說中心理弱點,登時面紅耳赤,啞口無言。轉念又覺他這話意有所指,所謂不該硬的時候強得像石頭,似乎指她最近對他的態度。她莫名就想起那晚的事,一下子燒得耳根子都紅了。

  韓廷見她突然啞了火不吭聲,又瞧見她臉上泛起詭異的紅暈,他琢磨半刻,回過味來。

  那晚……她的臉也這般羞紅,人倒比白天裡乖順不少。

  他別過頭去看向車窗外,有一會兒沒說話。再回頭時,見她鼓著臉頰看著窗外,還在生悶氣的樣子。

  這丫頭現在是不服管了。

  他換了個話題,算是和解:“今天你的演講很好。”

  這下她回過頭來,面色緩和了一點兒,問:“真的麽?”

  他淡笑:“真的假的你自個兒心裡頭沒數?”

  她很受哄,眼裡也浮起一絲笑意,嘀咕:“我也覺得。我都聽到了,掌聲很大,比別人都大。”說到這兒,她問,“韓總,你看過星辰的戰略書後沒意見麽?”

  “沒。”他說,“蘇之舟沒跟你講?”

  “講了。我就確認一下。”她安心地說。

  他聽到這話,無聲地笑了。

  她捕捉到他這絲笑容,莫名有些臉燙,再度扭頭看窗外。只見秋天了,路兩旁有大片的葉子隨風飄落。

  還看著,聽韓廷說:“公司方向找好了,接下來得留意人員問題。”

  紀星回頭:“什麽?”

  韓廷提醒:“快年底了。獎金、晉升……利益相關的問題要擺上台面了。星辰說到底是親信式管理,但員工有優劣之分,處理不好,怕影響穩定。你得多費些心思。”

  紀星謹記地點點頭:“我知道了。”

  ……

  飯局設在一家高檔的中式院落餐廳裡頭,燈籠走廊,小橋流水,院子裡飄蕩著絲竹之音,頗有些附庸風雅的意味。

  攢局的是陳總,在座的都是商界有頭有臉的人物。只有紀星這顆愣頭青,寸步不離跟在韓廷身旁,跟著他進去,跟著他落座。

  待坐下,紀星才看見同桌的還有夏璐,她左邊坐著同科老總常河,右邊坐著一位濃眉大眼、面相格外精明的中年男人,怕就是她口中的朱總。

  紀星和她對視一眼,尷尬而不失禮貌地微笑一下,移開眼神。

  “今兒韓總是稀客啊,平日裡難得能請出來。”夏璐右手邊那位朱總笑道,“我今晚得好好跟韓總喝兩杯。”

  主位上的陳總道:“老朱你這就不知道了,韓總滴酒不沾。你喝酒他喝茶。你要願意,喝兩壺都行。”

  那位朱總不太相信:“真不喝?”

  韓廷淡笑,眼睛都不眨一下:“酒精過敏。我以茶代酒。”

  這話要是別人說,估計得有人拆穿借口地否定一陣;但韓廷開了口,也就沒人敢質疑。

  對面,常河看向紀星,似乎對她挺感興趣,問:“我要沒記錯,紀星,對吧!”

  “是。”紀星趕緊點頭,暗喜今晚的演講果然成功。

  “你能喝麽?”常河問。

  紀星:“……”她遲疑的這一兩秒,被眾人當作了默認。

  另一個禿頂的老總笑起來,說:“這姑娘倒會選地兒,一進來就坐到韓總身邊,可不就看他是這裡頭最帥的。現在說什麽,看顏值。”他摸摸自個兒的光頭,“我這樣就不討小姑娘喜歡嘍。”

  他一句玩笑話,紀星卻有些尷尬。飯局便是如此,男性主導,她也習慣了。

  韓廷倒無動於衷的樣子,一隻手隨意搭在桌上,嘴角掛一絲閑閑的笑。

  “你這就太妄自菲薄了。你頭髮沒有,可身材好啊!”朱總笑道,看向紀星,“不像我,想吸引姑娘只能靠錢。你說對不對?”

  這話一出,桌上又是一陣笑聲。

  紀星跟著乾笑,臉有點兒僵。轉眼看韓廷,他表情相當閑散,看不出半點不適或反感。

  “你們就笑吧!你們都一樣!”

  “老朱,你就知足吧!至少你還剩錢呢? ”

  那朱總笑著點煙。一旁,服務員上前來,小聲勸道:“先生你好,北京現在室內禁煙的。”

  他從皮夾裡拿出幾張鈔票塞過去:“要不這樣,你拿了錢幫我在門口守著。今天警察要過來了你給我打個招呼。”後頭這句等同是諷刺了。

  服務生姑娘也不好辦,只能拿著錢不管他了。

  桌上頓時煙味撲鼻。

  攢局的陳總看向韓廷,問正事兒:“我聽說東揚跟三院新簽的兩年采購合同,降價5%,是就這一筆啊,還是合作方都享受這待遇?”

  韓廷散漫道:“都一樣。以往的產品全線降價。”

  桌上之人都安靜了一瞬,聽著他倆談話。

  朱總抽著煙,插了句話:“連東揚都靠降價來競爭市場份額,我們這些小老板怕是沒活路嘍。”這話說得,話頭直指韓廷。

  韓廷風淡雲輕,道:“東揚五年沒降過價,現在工藝完善,成本降低,舊產品降價算是回饋合作方。再說了,朱總這些年每年靠降價從東揚手裡拿走的客戶不少。在座各位也都是半斤八兩。論降價,東揚還真是後來者,跟各位前輩學習了。”

  他這話說得和顏悅色,打太極一般將矛頭推回去。在場各位都心虛,都也不接茬。

  朱總詭辯道:“東揚根基硬,市場份額太高了。但畢竟這市場不是誰家一家獨佔的。其他家當然能想辦法爭取一些嘛。”

  “朱總說得正是。”韓廷道,“都是商人,沒有嫌錢賺得少的道理。所謂在商言商,有人想辦法爭取一些,有人想辦法爭取更多。各憑本事,無可厚非。”

  朱總一句話不說了,隻抽著煙,卻又看向常河:“我們倒也還好,影響最大的恐怕是常總。”

  常河不接他引過來的戰火,笑:“都是朋友,計較這些未免傷和氣。比起成天惡意競爭降價,倒不如想想咱們都是一條船上的,怎麽不降才對大家都有益處。”

  這番話說得得體,既沒中朱總的圈套,又若有似無踩著韓廷的肩膀展示了一番大度。

  紀星暗忖這幫人各個都是話裡藏針,她腦子不夠用,只聽韓廷道:“正是一條船上的,所以東揚守著當初那條‘不惡意競爭’的規矩守了五年。這點恐怕同科也沒做到吧!常總,你說是不是?”

  常河不好開口,隻道不該惹他。韓廷這人外表如何溫文爾雅如何好相處,骨子裡卻是最好勝最具勝負欲的,尤其涉及東揚事業,是半點兒都不容挑釁的。

  韓廷:“這船走著走著,有人下了船暗通敵方,有人呢,在船上鑿洞,難管呐。東揚家底厚,可也不能守著這條船沉海不是。常總有法兒,這船長給你當了。”

  常河接不下這話,也接不下這活兒,示了弱:“同科沒那麽大能耐。我提起這話頭也不該。這還有倆後輩在呢,咱們盡說這些,她們還不知道咱們這行多勾心鬥角呢? ”

  “那是。”韓廷這才接了他的示意,溫和一笑,“今兒這大會,主角是他們。我過來湊個熱鬧,不談公事。”

  常河看向紀星,問:“我對你有印象,深圳大會的時候,你是不是提過問。”

  “是的。”紀星立刻點頭。

  “星辰科技,3D打印。我們公司倒是有想法打算開發這塊兒。”常河忽問,“想過被收購麽?”

  紀星一愣。他這話一出,朱總也摻和進來,笑道:“如果願意被收購,我也得參與一下。”

  “不願被收購,投資也行。”

  桌上剩余幾位老總笑著附和,都說有興趣,不知是湊熱鬧還是真心。

  韓廷喝著杯中的水,不發一言。

  紀星心裡雖高興,但也不敢貿然做決定,只能禮貌而作勢地笑道:“目前還不能下決定,主要還是先把手頭的事情做好。”

  陳總點頭:“不錯,現在像你這樣能沉下心來做事情的年輕人不多了。”

  紀星聽著,有些慚愧地笑了笑。

  她哪裡是沒想,她是怕韓廷宰了她。

  還說著,一旁始終遭冷落的夏璐舉起酒杯,說:“陳總,我敬你一杯吧!今兒您組的局,謝謝您給我這個機會認識各位老總。我幹了,您隨意。”

  她站起來,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她嘴甜又爽朗,起身時身段修長窈窕,在座的男人自然欣悅不已,目光全集中去她身上。待她坐下,一個個紛紛問起她的工作來。

  夏璐本就乖巧伶俐,和誰聊上幾句便舉杯感謝,甜嘴的話一溜溜兒的。

  紀星也沒法兒乾坐著,不然對比之下就太不像話了。她端起酒杯繞桌一一去敬每位,從陳總開始。

  她喝白酒不行,每位都碰一點兒,好在大家也不為難她。可到了朱總那兒,朱總一見她杯中的酒,佯作皺眉道:“小夏可都是整杯整杯敬的,你這一杯敬一桌兒,沒誠意了啊!”

  紀星陪笑道:“我不太能喝白酒。”

  “那就來紅的。”說著竟倒了一整杯紅酒給她。

  紀星嚇了一道,那朱總竟還伸手拍了拍她肩膀,說:“小紀啊,我這是教你酒桌禮儀。你說你這一小杯敬一圈兒,是不是太不像話?”

  紀星繼續陪笑:“您說的是,是不像話。”

  “誒——那就對了。來,喝這個。”朱總把酒杯遞給她,紀星猶豫不敢接,掙扎:“朱總,這真的太多了……”

  韓廷冷豔旁觀全過程,忽淡笑說:“朱總就高抬貴手,別為難人了。白的紅的混了喝,容易醉。”

  朱總不樂意:“敬酒不喝整杯,不像話嘛。”

  “她年紀小,不像話也都隨意了。一幫男人,也不至於欺負個小孩兒不是?”

  “讓韓總開金口解圍。小姑娘有本事啊,啊!”他語氣曖昧,笑看桌上之人。

  紀星臉紅得跟發燒沒差別了。

  朱總還不算完,道:“行,不喝就不喝。韓總,我給你面子,你也得給我面子不是?我這兒敬你杯酒。”說著倒了一滿杯白酒遞給紀星。

  紀星捧著,朱總又給自己倒一杯,碰了碰她的杯子,說,“我先乾為敬。”

  韓廷已說過他不喝酒。

  紀星急道:“要不這杯我喝了……”

  “誒?”朱總攔住她,“你要喝就連這杯也喝了。”指了那一大杯紅酒,“你真要能喝,那剛才是不是不給我面子?”

  紀星左右為難,她看不上這個朱總,卻更無法容忍韓廷被他逼得破戒。她咬著唇,看看韓廷,心一橫就要做什麽。桌子對面,韓廷看著她,卻輕輕說了句:“你過來。”

  紀星捧著酒杯走過去,韓廷淡笑,隨意拿過她手裡小小的白酒杯,微仰頭,一飲而盡。

  紀星看著他微闔的眼簾,滾動的喉結,驀地心裡頭一磕。

  桌上一片笑聲。

  韓廷放下杯子,眼神看向她,下巴指了下身邊的座位,道:“坐下。”

  紀星回到位置上坐好,在一桌的笑聲裡面紅耳赤。

  “看來韓總也難過美人關呐,哈哈哈。”他們笑。

  紀星臉上的紅暈直燒到耳朵。韓廷倒淡定如常,只是臉上也漸漸浮起一絲淺紅,倒不是因為害羞,而是剛那杯酒太急太凶。

  陳總適時勸阻說:“老朱啊,我看你是酒喝多了,盡鬧騰了。”

  可那朱總不服勸,說話愈發沒分寸:“這算不算英雄救美?我看這小姑娘今天是要被韓總迷死了。晚上一起回去得了。”

  陳總:“怎麽還胡言亂語了!”

  紀星頓時心跳失控,具體原因卻紛繁複雜;她恨他說這話,更恨自己。她看著桌上眾人,覺得所有人都在懷疑她和他的關系,都在笑話她。

  這界限再不劃清就完蛋了,她借著酒勁,心一橫,忽然道:“朱總你別開玩笑了。我有男朋友的。”

  這話一出,朱總算是消停;桌上之人都不以為意,開始新的話題。

  紀星話出口了心一沉,又後悔拂了韓廷面子,余光偷偷窺他,

  韓廷臉上仍浮著白酒入喉後的潮紅,人卻是看也沒再看她一眼。
給我十分鐘 我給你十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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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飯局散場的時候, 韓廷刻意留在最後才走。紀星猜想他是顧及著她, 知道她不願意讓人看到他們一起。

  而她也是真不想跟他一同走,隱隱感覺他會找她算帳。

  上車前,她低聲商量:“韓總, 我還是自己打車吧!”

  韓廷沒搭理她, 上了車。紀星頭皮一麻,知道他是真惱了;她要跟他一起回, 絕對沒好果子吃。

  唐宋問韓廷:“要去醫院麽?”

  紀星一聽, 他真的酒精過敏。她要走掉,就太過分了。她乖乖上了車,小聲問了句:“韓總你還好麽?”

  “沒事。”韓廷不看她, 臉頰仍是紅的。

  前頭唐宋遞過來一板藥片,韓廷摳了三顆出來倒進手心, 紀星見狀趕緊給他擰礦泉水瓶。可那瓶蓋太緊, 沒擰開。

  韓廷看她一兩秒,把瓶子拿過來擰開,藥片倒進嘴裡, 就水服下。

  唐宋說:“今兒的飯局, 那朱厚宇是怎麽混進來的?”

  韓廷隻說了句:“不是老陳。”

  唐宋護主心切,語氣竟比往日狠些:“別讓我揪出來是誰在拿他當槍使。”

  紀星聽他語氣,更是坐立不安, 偷偷看一眼韓廷。他剛吃下藥, 還看不出明顯作用, 臉頰上仍是緋紅一片。

  她覺得他還是該去醫院:“韓總……”

  韓廷扭頭看向她。窗外路燈流散, 他的眼神有些晦暗不明。她張了張口,忽然說不出話來,眼看氣氛要更加尷尬緊張之時,手機響了。

  是蘇之舟打過來的,說張鳳美出了點兒問題,她體內的骨骼植入器變形移位,現在又住院了。

  紀星問:“你們現在在哪兒?”

  “試驗中心。”

  “行,我馬上過來。”她放下電話,不知是內疚更深,還是頗覺解脫。

  她看向韓廷,目光不敢與他直視:“有個志願者出了點兒問題,我得過去一趟。要不我在前一個路口下……”

  韓廷說:“順路。我去看看。”

  “……”紀星惴惴不安,說,“韓總,你酒精過敏,要不先去醫院檢查下?這事兒我到時給您匯報就行。”

  韓廷說:“吃了藥。不礙事。”

  “……”紀星無話可說了,心底有些惶然。

  自那一夜後,她心裡有鬼,不知該如何和韓廷一起出現在員工面前。

  韓廷看她一眼,就見她茫然失措,看著內疚自責,卻又害怕迷茫,更多的卻是逃避。他冷淡地收回目光。

  到了先創醫療中心,紀星跟韓廷直奔塗醫生的辦公室。蘇之舟和小尚他們都在,看見韓廷也來了,都禮貌打招呼。

  紀星腦門發緊,只要誰的眼神在她和韓廷之間過一道,她就心底一顫,生怕他們懷疑為何兩人在夜間同時出現。

  韓廷倒一如既往的從容,從塗醫生那裡了解情況:張鳳美出院後不久,在家帶孩子的時候被孩子們撞倒,從樓梯上摔下去,造成骨骼錯位,舊傷複發。

  塗醫生說:“這產品至今還沒出現過意外情況,所以這個案例很寶貴,我們得好好研究一下,看看是不是產品有什麽我們沒發現的缺陷。”

  韓廷卻對紀星說:“手術植入時醫生的操作視頻你找人多看幾遍。”

  他這話有意無意護著星辰這邊,紀星霎時心跳加速,竟有幾秒沒接話。

  韓廷平靜地瞟她一眼,還是蘇之舟接過茬兒,點頭:“我們會的。”

  韓廷留在辦公室看了會兒張鳳美的資料和X光顯影照片,而紀星去病房探望張鳳美。後者挺內疚的,不停地說給他們添麻煩了。

  紀星叮囑她好好休息,等醫生商量出治療方案後,重新給她手術。張鳳美千恩萬謝。

  離開病房後,紀星問蘇之舟:“那枚植入器的資料都在?”

  “都在。生產過程和後期檢測都完全沒問題。”

  紀星:“叫幾個人好好查一查手術視頻。”

  “行。”蘇之舟忽又道,“對了師姐,韓總是生病了麽?臉怎麽那麽紅?”

  紀星一驚,說:“你幹嘛問我啊!我又不知道。”

  蘇之舟愣愣道:“我就隨便一說。”

  她這才發現自己緊張過度,這麽下去,她遲早被自己嚇死。

  和韓廷一起離開醫療試驗中心時,紀星有些遲疑,再度思忖要不要打車走。

  韓廷說:“欲蓋彌彰。”

  紀星抬頭:“什麽?”

  韓廷涼笑:“你跟我向來處得不錯,這會兒突然冷淡,生怕人看不出有鬼?”

  紀星:“……”

  車廂裡光線昏暗,靜謐。

  紀星坐在車後座,望著外頭的夜色,忐忑不已。

  自上車後,韓廷一句話沒再說。紀星問他要不要去醫院,他也不搭理。

  紀星感到某種壓力在她頭頂堆積:身邊的人在克制著什麽,保持平靜也不過是一貫的禮儀維持。

  那種他要找她算帳的感覺愈發明顯。

  他一直不說,應該是等她主動認錯,但她隻想逃避,不想撕破那層紙,能躲多久是多久。以他那極有分寸的性格,絕不至於讓她太難堪。

  她打定了主意裝傻。

  到了她家小區外,紀星下車,韓廷也開了車門,說:“我送你。”

  紀星知道拒絕沒用,硬著頭皮跟他一道往小區裡走。

  兩個人仍是沒講話,就著斑駁的樹影一直走。她揪著包包帶子,低著頭;他身姿頎長,插著兜。路燈照著兩人的影子縮短又拉長。

  秋天的夜裡,涼風蕭索。

  終於到了她的單元樓下,紀星停下腳步,小聲道:“我到了。”

  韓廷盯著她,說:“我送你上去。”

  紀星心中警鈴大作,堅持道:“不用了,韓總,你回吧!”

  韓廷沒有笑意地扯了下嘴角:“送你上個樓,你該不會想多了?”

  紀星心臟都膨脹了一道,發不出聲了,悶著腦袋進了單元門。

  他跟在她身後,樓道空間狹窄而逼仄,他高大的身軀走在裡頭,紀星感覺空間都受到擠壓,壓得她莫名喘不過氣。

  她揪著鑰匙,心裡七上八下,腳步很慢,轉彎的時候偷偷瞥他一眼。他平淡看著她,目光裡卻似有壓力。她又趕緊收回眼神,加快腳步。

  韓廷走得不緊不慢,很快被她甩開一段距離。他說:“我身上酒味很重?”

  紀星腳步微頓,還認真地嗅了嗅,搖頭:“沒有啊!”

  韓廷:“沒有你跑那麽快幹什麽?”

  “……”她默默放慢腳步,等著身後的人一點點靠近,拉近了距離。

  她心跳越來越快,不知是不是爬樓所致。

  終於走到頂層。

  紀星轉過身來看他,手指指一指身後,說:“韓總,我到了。”

  韓廷點了點頭。

  她警惕地看他一眼,打算趕緊進屋,剛轉身,他上前一步抓住她一隻手,輕輕一帶,將她拎到身前。

  她驀地撞去他身上,渾身觸電般一個激靈,另一隻手要掙開,他卻也掐住她另一隻手,兩手一扣,束在她後腰上,將她整個兒攏進了懷裡。

  她從心尖兒到腳尖兒直發麻,驚駭看他;他低著頭,俊朗的臉孔近在眼前,面頰潮紅,帶一絲細微的酒氣。

  她懷疑剛才的藥片沒用,他是不是醉酒了:“韓總你……”

  韓廷緊掐著她手腕:“我給過你機會。但現在看來,今晚的事兒你是不打算解釋了。……覺得我好說話,會一再縱容你是不是?”

  “解釋什麽啊!”她裝不知道,一心隻想掙扎。

  “有男朋友了?”韓廷湊近她耳邊,低聲問,“你生日那晚咱倆親熱的事兒,要不要跟你男友報備一下?”

  紀星大駭,沒料到他竟也有如此輕薄的一面,扭動身板:“你松開!”

  韓廷警告:“你再蹭,起反應了。”

  她耳朵快燙掉,立即不動了。

  他只是抱著她,也沒有別的動作。忽然,感應燈滅了,樓道昏暗下去,她莫名抖了一下,愈發驚慌,怕他趁著黑暗做些什麽。

  但他沒有,他松開了她的手。

  她立刻退後一步,警覺地看著他。

  韓廷瞧見她那眼神,涼笑了一道,說:“這會兒又做出一副戒備的模樣,真要如此,剛才何必帶我上來?”

  紀星知道對生日那晚和今晚的事再不吭聲一味躲著是沒用了,立馬開口認錯:“今晚是我對不起你。你救了我,我卻拂你面子。但……他們在酒桌上說的話你也聽到了,我受不了他們那麽講!我當時太急了。是我情商低,那時候想不出別的辦法。對不起。”

  韓廷卻冷笑著說:“你不是情商低,我倒覺著你心裡頭清楚得很。你也不是想不出辦法,你只是覺著在我跟前耍小性兒,我不會把你怎麽樣,得寸進尺也不礙事。往好聽了說,你這是窩裡橫;往難聽了講,是恃寵而驕。”

  後頭這話幾乎是挑明了他倆的關系,紀星霎時臉紅,心虛地反駁道:“什麽窩裡橫,我跟你本來就不是一窩的!”

  韓廷瞧著她,說:“你這是出了被窩就不認人了?”

  紀星心都差點兒從胸腔裡跳出來,瞪大眼睛看著他。

  他在黑暗中極淡地笑了一下,不知是輕嘲還是要戳穿她的自我麻痹:“你以為這就能跟我劃清界限了?”

  他說:“紀星,那晚你上了我的床,咱倆的關系就扯不清了。”

  這話叫紀星腦子轟然一炸,隻想懟回去,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就是一夜情,至於嗎!我跟你乾乾淨淨的,本來就沒什麽關系!”

  感應燈突然亮起,照著韓廷微變的臉色,他一時沒說話,幽幽看著她,看得她心裡有些發毛。

  她隱隱感覺這話是真惹怒他了,預感他要發火,但他終究還是韓廷,只是緩緩笑了笑,說:“腦子還沒想明白呢,話就出口了。

  紀星,想跟我扯清關系,你扯得乾淨麽?打從合作第一天起,你有意無意在我面前裝傻、示弱、做可愛,討我喜歡,爭取利好。你就沒想過有一天會玩過了頭兒?”

  他抬手,捋一絲發絲到她耳邊,別在她耳後。或許是她耳朵太燙,她覺得他手指冰冰涼的,叫她脊背發寒直打顫,

  “這是你的本事,無可厚非。但,想跟我劃清界限,我教你,要慢慢來,別做得太急。太急了就顯得目的性強,太功利。過河拆橋難免叫人生氣。我要生氣了,不同意,你說,你該怎麽辦呐?”

  他這番話說得風淡雲輕,甚至語調相當悅耳,卻將紀星嚇得臉色發白,

  “我不想……”她糾結而苦澀,幾乎是難以啟齒,“我不想讓別人覺得我是靠著你……”說完自己都覺得矛盾至極,“我知道你給我幫助很大。可我就是不想讓別人覺得我是通過這種關系才走到今天的。我也不想讓別人以後提起星辰,都說星辰老板跟東揚的韓廷有什麽不正當關系。這讓我覺得對不起星辰,對不起星辰的所有人。”

  她這話說得可憐巴巴,想博取他同情,可韓廷卻不為所動,看她半晌,居然笑了,說:“你看,又來這套了。”

  她一愣;他指尖碰觸著她的耳朵,說:“看見沒?玩這套得講究你來我往,願打願挨。我要不願意,你如何示好也沒用。紀星,你能在我這兒得到你想要的,那也是我願意,讓著你的。這可不是你的獨角戲,你要不想玩兒了,也得我同意不是?哪有說走就走的道理?”

  她再次被他戳穿,不吭聲了,黑眼睛望著他,惶惶不安。既羞惱被他看穿挑明一切,又害怕真的惹了他得罪了他,把這關系破壞得沒有可修複之餘地。

  “說你窩裡橫,矛盾虛偽,這話應該沒冤枉了你。”他將她心思看得一清二楚,“你這人,表面聽話順從,實際強得像驢;看著虛心謙虛,又清高得不行;既勢利虛榮,又天真衝動。不是個精神純粹完美的人,卻也不是個壞人。就像現在,你想跟我劃清界限,又怕我真的跟你鬧僵;心裡頭有那麽一絲想跟我試試,又怕別人閑言閑語。你想做個強大的人,可你要真強大,真瀟灑放得開,也就不會在意別人七七八八的看法。”

  她被他拆穿得支離破碎,抵觸道:“你當然可以不在意,你也無所謂,但我不行。你說的都對,我又矛盾又糾結。就當是我糊塗,我現在想明白了行不行?我就是在意別人的看法,怎麽說我都無所謂,可是星辰……這個我有所謂。”

  她破罐破摔不肯溝通的氣勢讓他臉色微變:“能耐了,嗯?

  你真有那麽堅持自己的原則?我看未必。被逼得走投無路的時候可以假借我的名字謀取便利。等到順風順水了又怕我的名字給你帶來是非。世上便宜都叫你佔了,哪有那麽好的事兒?嗯?”

  紀星臉色更紅,羞恥得無地自容。她都已經認了,隻想盡快結束這場贏不了的較量。可他偏偏看穿了她,偏偏步步緊逼不放過,叫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咬牙,抬頭看他,刻薄道:“是。從以前到現在我受你恩惠太多,是我佔盡了你的便宜。所以現在你想要我怎麽還你?你開價,都可以。或許,你想再要一個曾荻?”

  這下,他臉色冷了,竟許久沒說出話來。

  “我知道什麽都瞞不過你,可……你幹嘛非挑明了讓我難堪?”她鼻尖微紅,這回不是偽裝,是真哽咽了,“是,如果那晚不是你,我不會像現在這樣羞恥。搞得像我陪睡一樣,可明明不是!可……如果那晚不是你,我或許會後悔到崩潰。……是,我是無意識想討好你,讓你喜歡我對我好,這樣我做事就輕鬆很多。但我也……”她眼眶也紅了,說不出口,“……現在被你說得,像我很卑劣一樣。我沒你說的那麽有心機,我對你有好感,心甘情願……我是信任你的,”她及時搖頭打住,思緒混亂成一團,幾乎無法組織語言,忽然隻想更狠一點兒讓他心軟,“你說的對,我就是個矛盾又虛偽的人,特別虛偽,我就是受不了別人在背後指點。那晚就當是放縱了吧!以後,我不敢再因為這種事毀了星辰的名譽。你就當我是又當又立牌坊了!”

  韓廷看著她,微眯了下眼,忽然徹底沒了言語。話說到這份上也就沒勁兒了,他覺得沒意思透頂。

  兩人對面而立,她紅著眼圈盯著他一聲不吭,良久,

  韓廷微微挑了挑下巴,指指她背後,示意她可以進去了。

  紀星卻沒動,見他真放過了,又懊喪剛才她說的某些話太過分。她忽然想道歉解釋,然而韓廷沒給她機會。

  他轉身下樓去了。

  直到他的身影過了拐角,她無意識地跑下兩級台階追過去,可半路又猛地停下,不知道她追上去能做些什麽,更害怕追上去能做些什麽。

  她天人交戰,突然蹲下來抱住自己,滿心都是自我鄙視和厭棄。
給我十分鐘 我給你十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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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二天, 唐宋上班時察覺到了韓廷身上的一股低氣壓。

  雖然他平日工作裡都比較嚴肅, 但大都對事不對人,與人說話照面多半和顏悅色,骨子裡平靜淡漠之余表面也維持一絲和氣。可這日不同, 大清早唐宋跟司機去醫院接他時, 他黑著面,一言不發。

  今天周五, 正值匯報日, 繁瑣事項一堆。幾位高管來給他匯報工作,見韓廷臉色不佳,以為哪裡不合他意。他倒不遷怒於人, 平靜提出幾點修改意見,又說了幾項注意要點, 和往常一樣迅速結了會議。唯獨留下分管AI部的副總江淮。

  韓廷說:“DOCTOR CLOUD三期的進展我看著是越來越慢。”

  江淮還是那句話:“碰上一些技術難關要突破。”

  韓廷說:“我要個明確的時間。”

  江淮沉默半刻, 說:“三個月。”

  “要是沒完成?”

  “我辭職。”

  韓廷看他半晌,道:“人員,資金, 設備, 場地,你需什麽,盡管開口。這些都不是問題。”

  “是。”

  “德國那邊的進度比你們快, 你下周帶核心成員去那邊考察。”

  江淮出去了, 韓廷起身走到辦公桌後坐下, 靠在椅背裡松了下領帶, 下頜繃得緊緊的。

  他盯著安靜的手機屏幕,出了會兒神。看著看著,莫名冷笑了一下,笑完神色卻又空落下去。

  內線電話響起,秘書說:“韓總,韓小姐來了。”

  呵,人只要心情不爽吧!什麽破事兒都撞上來。

  “請進。”

  韓廷面無表情地重新緊了下領帶。

  門推開,韓苑走了進來。

  她一身黑色薄風衣,束了腰,裡頭一件正紅色長裙,紅色的裙擺隨著她的走動在黑色風衣下翻滾,豔麗卻又莊重,高貴而又凌人。耳邊的綠松石耳墜是點睛之筆。

  韓廷皮笑肉不笑:“姐,今兒有空大駕光臨?”

  韓苑衝他一笑,款款坐他對面,道:“我再不過來,後院兒都被你燒乾淨了。”

  韓廷:“這話我可沒聽懂。”

  “你把東醫裡頭跟我走得近的全清了,這我也就不說了。三番五次從東科撬人又是怎麽回事?”

  韓廷:“這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東揚內部鼓勵自由流動,東醫更有吸引力,人非要跳過來,我也攔不住。我這邊開掉的人,轉眼你那頭接了,我也沒跑你跟前質問不是?”

  韓苑一時沒說話,撥了下頭髮,轉了話題:“東醫大型醫療器械的市佔額降低了,作為董事,我過來問一下。”

  韓廷風波不動:“這塊兒改走高端路線了,之前的那些個低端產品全線清理。市佔額降低在意料之內。只要品質保證,隔個幾年,原先那些選擇別家的客戶自然會流回來。咱倆的生意經南轅北轍。我是覺著眼皮子不能太淺,隻盯著眼前利益,是不是?”

  “那是。”韓苑微笑道,“韓家目光最長遠的就數你。DOCTOR CLOUD是最好的例子,都盯上幾十年後的市場了。只是據我所知,DOCTOR CLOUD進展不順,長期砸錢在這麽個窟窿洞裡,董事們都不樂意了。”

  “董事們隻管收錢就成。”韓廷說,“姐,東醫的事兒您就甭操心了。管好您那頭,別改天誰又跳槽來我這兒,橫豎您今兒特意來一趟,我得顧及您面子。到時我是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韓苑沒說話了,盯著他看半晌,笑了笑,起身就走了。

  她人一走,他便冷了神色。

  DOCTOR CLOUD項目本就得不到守舊派支持。他能做的無非是盡量提高公司盈利,堵住那幫人的嘴。

  正想著,唐宋走進來:“剛在外頭碰見韓小姐了,臉色很差。”

  韓廷涼笑:“那就對了。”

  唐宋:“朱厚宇跟韓小姐關系不錯。”

  韓廷:“她管東醫那會兒,跟朱氏藥械長期有技術交流。”隔幾秒了,忽道,“上月拓展部不是出過對朱氏藥械的收購分析報告?”

  “是。您當時批注可行。”唐宋說。

  “去查下進度。”

  “行。”唐宋答,要走之前,略顯遲疑。

  韓廷:“怎麽?”

  唐宋考慮了下,說:“星辰那邊出事兒了。”

  “昨晚那事兒?”

  “那患者不肯手術,在鬧事兒。”

  韓廷沉默。

  唐宋問:“要不要調查一下?”

  韓廷皺眉,冷道:“別管她。”

  對於張鳳美的出事,紀星和試驗小組的人都按規章把她當作特殊病例進行處理。研究中心正準備進行第二次手術,以期查清病因,搞清楚試驗的不良反應、排斥因素等。

  可第二天紀星再度接到蘇之舟電話,說張鳳美在夜間被她丈夫接走了,她丈夫拒絕手術,還糾集了工友到試驗中心門口鬧事。

  紀星打車過去時,門口圍滿了拉橫幅的人,頗有醫鬧的架勢。她大感不妙。

  見到蘇之舟和試驗小組各位醫生後才得知,張鳳美家屬列了一系列後續治療康復費用,要賠償一百萬。

  紀星吃了一驚:“昨晚不都說好了繼續手術麽?”

  蘇之舟:“不知道怎麽突然改主意了,擺明了來鬧事的。”

  紀星沉默半刻,問出了她最擔心的問題:“就目前的資料看,會是我們的責任麽?”

  “不是。”蘇之舟斬釘截鐵道,“我們的材料和工藝是經過耐壓耐磨耐腐蝕幾十項測試的,規格也完全符合她自身參數,不可能有問題。”

  那頭有個醫生不樂意了,暗懟道:“我們的手術也是全程記錄,手術過程沒有任何操作問題。”

  眼看氣氛要緊張,紀星發話了:“大家是一條船上的。不論責任在哪方,另一方都不可能完全摘乾淨。與其推諉責任,我看不如多想想怎麽把事情解決。”

  兩邊都不說話了。

  紀星說:“塗醫生,按理說患者應該有定期檢查,對吧!”

  塗醫生搖頭:“我們檔案裡只有她出院前的最後一次檢查。她太特殊了,出院不到一周就出事。你也知道,康復後檢查是十天一次,還沒到時間。最後一份檢查是昨天,她脊椎裡的融合器已經移位變形。她不配合調查,我們也不知道具體原因。”

  說到這兒,他歎了口氣:“紀總,手術全過程有記錄。我昨晚反覆觀察過,沒有問題。”

  紀星心頭一沉,說:“我們的產品是為她量身定製的,沒有問題。再說了,如果有問題,手術過程中你也會發現不是?你現在這是……”

  “我不是推責任。”塗醫生說,“我只是說從現有的證據看,我們沒責任。醫療中心每天要進行無數項試驗,這件事不能鬧大。我希望你們盡快解決。不然中心主任因此停掉我們的試驗,是對我的小組影響大,還是對你星辰影響大?”

  平日合作融洽的雙方,在利益攸關之時,竟也本性盡顯。

  紀星心裡發涼,人卻笑了一下:“出了事,責任還沒明確呢,雙方都得擔著!中心如果因此停掉試驗,那我會不會拿著合同去告你們呢?”

  塗醫生面色為難了。

  紀星:“你們家大業大,不缺這一個試驗。但星辰也不是好欺負的。是不是?”

  試驗小組一幫人都不吭聲了。

  紀星卻語氣一轉:“但我不會。塗醫生,大家以後還得合作,關系還得好好處。今天這事,星辰會想辦法。”她冷聲說,“可我希望你們知道,不是因為星辰出了錯,而是體恤你們做醫生的,知道你們的難處,不想鬧成醫患糾紛。但也請各位不要覺得這是理所當然!”

  當場的研究醫生們都沒吱聲,紀星帶著星辰的一幫人出了門。

  上了走廊,小尚道:“紀總,你剛才真棒。”

  紀星說:“跟這幫醫生合作到現在,總是我們求著供著他們。今天這事兒處理好了打個翻身仗,以後跟他們平起平坐。”

  “那是!”

  小夏很憤怒:“張鳳美太噁心了,好心幫她治病,結果反咬一口,現實版農夫與蛇!”

  紀星沒說話。

  敏敏問:“紀總,現在怎麽解決?”

  紀星說:“能怎麽解決,出去跟他們談。”

  蘇之舟:“你別去,我帶幾個男的去。”

  “我得去。我是星辰的老板。再說我一個女的,他們總不能上手打。倒是你們幾個脾氣躁的,別插手。我給你們別的任務。”

  “什麽任務?”

  “扮路人,偷偷錄像。”

  眾人一愣。

  紀星也輕抖了下,說:“我還不知道什麽情況。但以防萬一,如果輿論發酵,得留證據不是?所以出去談判的人一定控制脾氣,忍,安撫,講道理。千萬不能‘主動’起衝突,懂嗎?”

  眾人點頭:“懂了。”

  不是她多心眼兒,實在隻為自保。

  之前民警來過,但張鳳美的丈夫很懂,他不吵不鬧,不協調也不走;民警拿他沒辦法,說要是明天還在,他們再來協調。

  紀星選了男生裡頭脾氣最好的蘇之舟和小左,外加幾位姑娘去談判。其余人裝路人錄像。

  她交代:“雖然之前民警沒法處理,但如果起了衝突,就必須得處理了,要報警。”

  小尚點頭:“知道了。”

  試驗中心外,那幫人還守著陣地,白底黑字的橫幅上拉著“人體試驗致人殘廢,星辰科技草菅人命”的字樣。偶有路人經過圍觀。

  紀星隻歎星辰沒什麽名氣,不至於在社交網絡引發水花,不然她哭都來不及。

  張鳳美坐在一張藤椅裡頭,表情痛苦。她傷勢嚴重,不做手術恐怕每時每刻都在煎熬。

  見紀星來了,她神色慌張,有些躲避。

  紀星心裡有數,關切道:“很疼吧!”

  張鳳美不做聲。

  紀星說:“昨晚說好給你做手術,怎麽忽然改主意了?是有什麽困難還是我哪兒做得不周了?我擔心你身體,再延誤病情,怕以後救不了。”

  張鳳美自知欠紀星的情,張嘴要說什麽,遲疑著又咽回去,痛苦地喚:“他爸!”

  話音未落,她丈夫堵過來,大喇的嗓門道:“你休想誆我媳婦兒!叫你們老板來。”

  紀星:“我就是老板。”

  那男人立刻衝周圍人道:“就這女的。”一幫工友頓時全圍上來,紀星嚇得後退一步,蘇之舟趕緊護住她。

  對方都很聰明,做出很凶的架勢,但不上手,似乎等著紀星失控。但紀星相當沉得住氣:“有話好好說。”

  那男人凶神惡煞:“我媳婦兒上了你們的當,你們騙她說手術能治好腰病。結果是去做人體實驗!拿活人做實驗你們黑了心肝。一回家就不行了,人都站不直。沒有勞動能力了,你們怎麽賠?”

  紀星半點不惱:“試驗方案我們跟你妻子講過,她同意了的。

  你先冷靜聽我講,我們有後續治療方案,保證能查出原因把她治好。我們先進去談可以嗎?畢竟你們最在乎的是健康。”

  她句句話為張鳳美考慮,就見張鳳美臉色愈來愈別扭。

  可她丈夫根本不聽,也被紀星的好脾氣磨得躁了,隻管要錢:“先談賠償!談好賠償了我們去正規醫院治病,不找你們這幫拿人做實驗的黑心醫生!”

  “對!你們就是拿人做實驗的黑心醫生!”一幫工友哄鬧起來。人群擠成一團,一片混亂。

  ……

  韓廷晚上有個宴會要參加,提前下了班。

  下午三點多,車卻在路上堵了會兒。秋天的陽光透過黑色玻璃窗照進來,車廂裡一片薄薄的暖金色。

  韓廷瞟一眼漆黑的手機屏幕,看了一會兒,忽問:“那邊問題解決了沒?”

  唐宋回頭,處理幾秒才明白他問的是哪邊,道:“我也不清楚。您說不管……”

  韓廷沒說話了。

  道路疏通了半點,汽車走走停停,快到路口時,韓廷又問:“先創試驗中心是往右拐?”

  “是。”唐宋說,等著他發話。

  他卻沒話了。

  司機琢磨不透,目光向唐宋求助。唐宋眼神往右指,司機方向盤打向右邊。

  韓廷不發一言。

  行到試驗中心門口,前方一團亂象,拍照的,圍觀的,拉橫幅的,鬧事的,擠成一團。

  紀星被幾個已上火的家屬工友圍著,人小力薄,跟夾在中間的一片樹葉般,衣服擠得皺巴巴,頭髮也散成一團:“你們先冷靜,這件事我們一定負責。她的病情我們會管到底。”

  “人就是被你們治壞的,越管越糟!我不跟你們商量,賠了錢我們換正規醫院治。你就說現在能給我什麽保證?”

  紀星毫不鬆口:“我剛說了,你不把人給我們檢查,不搞清楚原因,我不會給你任何保證。想談,就進去和和氣氣地談!”

  那人想激怒紀星卻始終不成功,徹底沉不住氣了,突然猛推紀星肩膀。

  對方終於先動手,蘇之舟也不忍了,一把搡了那男人,兩撥人頓時攪成一團。

  紀星夾在其中,被人推得摔倒在地,手指擦在水泥地上,頓時數道血痕,劇痛難忍。

  身邊腿腳凌亂,眼見要踩到她身上,她驚恐地抬手阻擋,卻猛地被人拎起來。人卻是撞進韓廷懷中。

  紀星不料讓他撞見這場景,錯愕不已。

  韓廷臉色難看,問:“報警沒?”

  “報了,還沒到。”

  韓廷把她拉到身後,冷眼看著鬧哄哄的人群,喝了聲:“吵什麽?!”

  喧鬧的人群安靜了一瞬。

  韓廷無視掉所有人,眼神銳利直盯張鳳美:“你是建築工人,手術後恢復得很好。突然惡化成這樣,是不是出院後違背醫囑,幹了什麽重活?”

  這問題直中要害,張鳳美驚得眼神躲閃。一幫工友也全心虛地交換眼神。

  紀星一愣,猛然明白:她被騙了。

  那丈夫漲紅了臉,反駁:“沒有!在家好好待著,就被小孩撞了一下,還不是你們的東西有問題。她出院後就沒上過一次工地!”

  “上工地這話兒是你自己說的。”韓廷冷笑,“有沒有去過,警察調查就知道了。”

  那男人頓時也支吾了。

  韓廷看向那幫工友:“哥兒幾個都跟著包庇、鬧事,是鐵了心一道蹲局子?”

  工友們氣勢軟了大半,誰都不吱聲,有兩個無意識後退拉開距離。

  韓廷再看張鳳美夫妻倆:“她的病情,試驗中心醫生最熟悉,能給出最好的治療。耽誤了真成殘廢,給你一百萬也救不了。你們想治病,就進去治;想鬧事兒,就跟這兒繼續鬧。等警察過來,查出你們訛人,那抱歉,我請律師告你們敲詐勒索。蹲局子不算,還得賠名譽損失。叫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那男人見他如此強硬,也心慌,外強中乾道:“你不用嚇唬我!這事兒沒那麽好解決,你要是不給錢……這事兒沒完。”

  韓廷微微一笑,說:“那你就試試。我讓你錢拿不到,手術也做不成。你信不信?”

  他太過狠戾,對方拿不定主意了。幾個工友也上前勸他。

  張鳳美則痛苦得終於開口:“他爸,求你了……”

  紀星氣得人直發抖:“你才出院就上工地了?醫生怎麽交代你的!自己身體不珍惜,賴醫生,你有沒有良心!”

  她囁嚅著,瞧見丈夫,又閉了嘴。

  這回她丈夫鬆口了,道:“你們是有錢人,一點兒錢不算事兒。我們不鬧,手術也不做了。你們拿點兒錢消災。”

  藤椅上,張鳳美突然驚恐得眼淚直冒。

  紀星:“你休想!”

  韓廷一把將她扯回到身後,說:“我給你20萬,立刻走人。等警察過來,我可就一分錢不給了。”

  紀星不肯:“憑什麽?不準給!我負擔她第二次手術,但……”

  韓廷:“你給我閉嘴。”

  紀星一怔,其他人也都噤聲。

  那丈夫不同意,拿喬:“20萬就想打發我……”

  韓廷:“15萬。”

  對方一愣:“我跟你講……”

  韓廷:“10萬。”

  “你!好,我馬上走,就20萬……”

  韓廷:“5……”

  萬字還沒發音,那人立馬道:“10萬就10萬。走人!”

  韓廷回頭看唐宋:“交給你了。”

  唐宋點頭。

  藤椅中,張鳳美已是淚如雨下。

  “我不同意!”紀星怒極,“不準給他錢,一分也不準!這是星辰的事,輪不到你做主!”

  “你給我醒醒!”韓廷冷冷看她,突然扯住她手腕往路邊走。

  “你放手!唐宋你不準給他們錢!你放手!”紀星竟不知男人的力氣能那麽大,她根本拗不過,一路掙扎卻被韓廷輕而易舉拖出幾百米,生生拖上車,塞進副駕駛座,關上門。

  她正要推門下車,“滴”一聲車門被鎖。

  韓廷走到駕駛座拉開門,門鎖解開,紀星就要竄下去,韓廷迅速將她拖回來,再度鎖死車門,將她摁在駕駛座上綁好安全帶。

  開了車,飛馳而去。
給我十分鐘 我給你十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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