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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事實證明,要想聽到秘密,偷聽是最好的辦法

安茹公爵這時已同他的客人吉茲公爵在納瓦拉王后的那間臥室裡會面。貝亞恩人和德·穆依當年就是在這間房子裡,交頭接耳地商定了逃跑的計劃。謹慎小心的亨利非常清楚,盧佛宮的房間大都便於偷聽,即使裡邊說話的聲音非常低,想偷聽的人照樣可以聽到。這個重要情況,安茹公爵自然也心中有數,但他被他哥哥的虛情假意完全衝昏了頭腦,早已把此事丟到腦後去了。

我們剛才已經說過,亨利三世走進了那個監聽地點,於此同時,他弟弟也進了臥室。這樣,兩位公爵的對話便一句不漏地傳進了國王的耳朵。

吉茲公爵急切地問:“怎麼樣,大人?”

“會開完了,公爵。”

“大人,您當時面色蒼白。”

安茹公爵不安地問:“您看出來了?”

“是的,大人。”

“國王發覺沒有。”

“沒有,至少我相信是這樣。國王陛下最後把殿下留下來了?”

“這您已經看見了,公爵。”

“大概是同您談我剛才向他提的建議吧!”

“對,先生。”

說到這兒,兩人之間出現了令人尷尬的沉默。而隔牆仔細偷聽的亨利三世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吉茲公爵問道:“國王陛下說了些什麼?”

“國王贊成您的建議。不過,這個計劃越龐大,他越覺得由您負責太危險。”

“那咱們幹不成了?”

“我擔心是這樣,親愛的公爵,神聖聯盟看樣子要被取消了。”

吉茲公爵說道:“見鬼!事情尚未開始,就這麼被扼殺了。”

亨利正俯在牆上,專心致志地聽著,耳邊忽然傳來一個低沉而尖刻的聲音:“他們倆都很聰明。”

亨利迅速回過頭去,只見希科高大的身軀也像他一樣,俯在牆上的另一個洞口,偷聽裡面的談話。

國王叫道:“你也跟來了,混蛋!”

希科向他做了個手勢,說道:“別吵,孩子,再吵,我聽不見了。”

國王聳了聳肩膀;不過,希科畢竟是他唯一可以絕對信賴的人,他便自管自地聽下去。

吉茲公爵這時又說話了。

“大人,我覺得在這種情況下,國王本可當即回絕我;他接見我時,態度那麼冷淡,滿可以把他的全部想法說出來。他是不是想乘機排擠我?”

安茹公爵猶豫不決地說:“我看是這樣。”

“那麼,他要毀掉我們的事業了?”

安茹公爵接著說:“當然。不過,既然您已經開始行動,我當然應該盡全力幫您一把,我已經這樣做了。”

“您做了些什麼,大人?”

“神聖聯盟今後是興起還是取消,國王基本上同意讓我來決定。”

這位洛林公爵忍不住雙眼閃出一道憤憤的光芒:“什麼?”

“您先聽我說,這事還必須徵得主要領導人的同意,這一點您很明白。比如,他不把您開除出去,並解散神聖聯盟,而是任命另一個合適人選作首領;也就是由我來擔任這個職位,而不是由您來做,您看怎樣?”

“啊!”吉茲公爵忍不住驚歎一聲,面孔漲得通紅。

希科說道:“好啊!兩隻狗要為爭骨頭打起來了。”

然而,出乎希科的意料,尤其使國王吃驚的是——因為這方面的情況,國王比希科知道的更少——吉茲公爵突然一反吃驚和憤怒的神情,用平靜,甚至有些愉快的口吻說道:

“大人,您如果這麼做,真不愧是一個機智靈活的外交家。”

安茹公爵應道:“我已經這麼做了。”

“真是神速!”

“是的。不過應當說,是這個時機幫了我,我不過是見機行事;不管怎樣,親愛的公爵,”安茹公爵補充一句:“一切尚未決定,我不願意在見到您之前,就決定下來。”

“為什麼,大人?”

“因為我還不知道這事將給我們帶來什麼。”

希科說道:“我倒知道。”

亨利微笑道:“一件小小的叛國陰謀。”

“而您一向譽為消息靈通的莫爾維利耶先生並沒有把這個情況報告您。再聽下去,後面更有意思”

吉茲公爵又說:“大人,我要告訴您的,不是此事會給我們帶來什麼——因為只有天主才知道——而是它對我們有何用處。聯盟是第二武裝;由於軍隊在我手中,我弟弟紅衣主教控制教會,只要我們聯合起來,我們就所向無敵。”

安茹公爵說:“還沒算上我是王儲。”

亨利叫了一聲:“啊!”

希科說道:“他說得對,都怪你自己,孩子,你總是把夏爾特教堂的兩件聖衣分開來,所以聖母沒保佑你有後嗣。”

“大人,雖然您是王儲,但也要估計到各種失敗的可能性。”

“公爵,您以為我一點也沒有估計到嗎?您以為我沒有反覆考慮過嗎?”

“首先是納瓦拉國王。”

“哦!這人倒不必擔心。他正跟德·福瑟[注]談情說愛,情意纏綿,顧不上這個了。”

“大人,這傢伙將來會跟您爭奪天下。別看他衣衫不整,瘦弱乾癟,活像餓著肚子的野豬。可這種貓一聞到耗子味,便會整夜守在天窗旁;而一隻肥肥胖胖、毛兒又密又暖的家貓,身體笨重,貪圖安逸,才不會去受那份罪呢? 納瓦拉國王在窺視著您,他躲在暗處,時刻盯著您和您的哥哥,想奪取你們的王位。一旦坐在王位上的人發生不測,這隻瘦貓會比誰都靈活,一下便會從波城趕到巴黎,讓您嚐嚐他的利爪的滋味。您等著瞧吧!大人,您等著瞧吧!”

弗朗索瓦慢慢地重複一遍:“一旦坐在王位上的人發生不測?”他用詢問的眼睛盯著吉茲公爵。

希科說道:“亨利,你仔細聽著,這位吉茲先生馬上就要說出一些對你頗有教益的事情,我勸你好好地利用一下。”

吉茲公爵說:“是的,大人,發生不測!這種事在你們家族裡屢見不鮮,您同我一樣知道,甚至比我知道的更多。有的君王身體很好,突然之間就衰弱下去;有的以為能長壽,卻在幾小時之內喪了命。”

希科說道:“聽到了嗎,亨利?”他抓住了國王的汗津津、顫巍巍的手。

安茹公爵說道:“這倒是事實,”他的聲音非常低沉,國王和希科不得不堅起耳朵來聽。“的確,我們家族的君王生來就是多災多難。不過謝天謝地,我哥哥亨利三世倒是身強力壯;過去他經歷了戰爭的磨難,而現在他的生活不過是吃喝玩樂,過去那種日子都頂過去了,現在還有什麼問題?”

吉茲公爵接著又說:“當然。不過,大人,您該記得,法國國王過著這種吃喝玩樂的生活,並不總是平安無事的。比如,令尊亨利二世國王是怎麼死的?他也曾倖免於戰爭的磨難,而在您所說的這種吃喝玩樂的生活中喪了命。蒙哥馬利[注]用的長槍,是比武用的鈍頭武器,不過,這種武器碰到鎧甲無事,刺到眼睛上就要致命了,亨利二世國王就是這麼死的吧!這就是我說的發生不測。您會對我說,事過十五年後,王太后下令把蒙哥馬利先生絞死,雖然蒙哥馬利自以為可以佔刑事時效已過的使宜,但還是被斬首示眾了。此事一點不假,但國王決不可能死而復生。至於令兄,已故的國王弗朗索瓦,您知道他智力低弱,使民眾對他非常不滿,這位尊貴的君王也不幸去世了。大人,您也會承認,一點點耳疾怎麼會造成他的死亡?然而他就是變生不測,而且是最為嚴重的意外事件,因此在軍營裡,在巴黎市區,甚至在宮裡,我曾不止一次地聽說國王弗朗索瓦二世那致命的疾病是有人往他耳朵裡灌了毒藥所致,大家認為這是偶然的,真是大錯特錯。這不是偶然的,而是一次眾所周知的謀害。”

弗朗索瓦滿臉漲紅,嘟噥道:“公爵!”

吉茲公爵繼續說:“事實就是如此,大人。一段時期以來,國王這個稱號只會帶來災難。國王就意味著一場冒險。您知道安託萬·德·波旁[注]嗎?正是因為他是國王,肩頭才中了一槍;而這種輕傷,一般人決死不了,他倒死了。國王們由於眼睛、耳朵和肩頭受傷致死,使法國多次舉喪,我倒想起您的比西為此作過一首很好的詩。”

亨利問道:“什麼詩?”

希科說道:“怎麼!你連這都不知道?”

“不知道”

“你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國王,人家連這種事都瞞著你。聽著,我來給你念念:

耳朵、肩膀、眼睛能致命,

法國三個國王喪了命。

耳朵、肩膀、眼睛能致命,

高盧三個國王送了命。

“不念了!不念了!我覺得你弟弟又要說出更有趣的事了。”

“可還沒念完呢!”

“等比西先生把他的六行詩寫成十行詩,我再念給你聽。”

“這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家族名單上還差兩個人吉茲先生沒有提到;不過,聽好,他馬上就要說了,他不會忘記的。”

事實上,這時談話又開始了。吉茲公爵又說:

“大人,還不算比西沒有寫上的,有關你們的血親以及你們的姻親的歷史。”

希科用胳膊肘碰了碰亨利:“我剛才猜得準吧!”

“您忘啦,貝亞恩人的母親冉娜·德·阿爾佈雷因為聞了一副香手套而嗚呼哀哉。這副手套是她在聖米歇爾橋那個佛羅倫薩人那裡買的。這個意想不到的死亡,使所有的人都為之震驚。而當時人們都知道,有些人很需要她死。大人,她的死也使您大吃一驚,您不否認吧!”

安茹公爵沒有回答,只是皺了皺眉頭,這使他凹陷的眼睛更加陰沉。

吉茲公爵又說:“國王查理九世的死,殿下也忘了。不過這事值得仔細說說。他的死,不是眼睛、耳朵和肩膀受了傷,也不是聞了什麼東西,而是通過嘴。”

弗朗索瓦叫道:“您說什麼?”

亨利三世聽到他弟弟驚恐地後退在地板上所發出的腳步聲。

吉茲公爵再說一遍:“是的,通過嘴,大人。讀那些書頁粘在一起的打獵書,非常危險,因為人們不得不時時把指頭放在嘴邊沾點唾沫來翻閱,而這些舊書會使唾沫中毒,一個人,即使是個國王,唾沫中了毒,就活不長了。”

安茹公爵連聲叫道:“公爵!公爵!我看您是在胡編亂造一些罪行。”

吉茲公爵反問道:“罪行!誰跟您說是罪行?大人,我只不過談談一些意外事件。意外事件,您聽明白了嗎?我可從沒有扯到其他事上去。國王查理九世打獵時遇險,不也是一個意外事件嗎?”

希科說道:“瞧,亨利,又來新鮮事了,你喜歡打獵,好好聽聽,準保很有趣。”

亨利說:“我知道他要說的是什麼。”

“那好,不過我不知道,我那會兒還沒進宮呢,讓我好好聽聽,孩子。”

洛林親王繼續說:“大人,我要說的那次打獵,您也知道。那次,一頭野豬向今兄撲來,您好心好意地急急忙忙向野豬開了一槍,可火槍並沒有打中您瞄準的野豬,而打到了您沒瞄準的令見身上。大人,這一槍比任何事更能充分證明,必須提防意外事件。事實上,宮裡人人都知道您槍法準,向來百發百中。這一槍沒打中,您自己也覺得吃驚吧!尤其是一些懷有惡意的人到處散佈,令兄從馬上摔下來後,要不是納瓦拉國王幸好一槍打死了殿下沒有打中的那頭野豬,他早沒命了。”

吉茲公爵的冷嘲熱諷無情地摧毀了安茹公爵的鎮靜,但他竭力恢復平靜地說:“好吧!可是我哥哥查理九世的死對我有什麼好處,既然繼承他王位的是亨利三世?”

“別急,大人,我們把話說明白:當時波蘭王位已經空缺,國王查理九世之死,又使法國王位出現空缺。我知道,令兄亨利三世毫無疑問要選擇法國王位。然而,採納波蘭王位作為權宜之計,也十分誘人。據我所知,有不少人對納瓦拉國王那個可憐的小王位也虎視眈眈呢? 再說,這多少使您向前邁了一步,那時您就可以充分去利用意外事件了。國王亨利三世花了十天,從華沙趕回來,您在遇到意外事件時,為什麼不能照他所做的那樣去做呢?”

亨利三世看著希科,希科也看著國王。不過在這個弄臣的眼光中,平素那種狡黠。嘲諷的神情不見了,換了一種帶點溫情的表情。但這種表情轉瞬之間就在他那被南方的驕陽曬黑的臉膛上消失了。

安茹公爵問道:“您究竟想得出什麼結論呢,公爵?”他竭力想結束這場談話,因為吉茲公爵的不滿情緒已經暴露無遺了。

“大人,我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正如我們剛才所說的,每個國王都會遇到意外事件。而您正是國王亨利三世無法避免的‘意外事件’。尤其是您做了神聖聯盟的領袖之後,因為做了聯盟的首領幾乎就是王中之王了;且不說,您當了聯盟首領,就是把殿下將來執政的‘意外事件’——也就是貝亞恩人——除掉。”

亨利三世叫道:“將來!您聽到了嗎?”

希科說道:“媽的,我當然聽到了。”

吉茲公爵問道:“怎麼樣?”

安茹公爵說:“這樣的話,我就接受這個任命,您是不是也要我當首領?”

洛林親王說道:“您說到哪裡去了!我求之不得,大人。”

“那麼今天晚上您……?”

“哦!放心吧!我的人今天早晨就開始行動了,今天晚上巴黎要有好戲看了。”

亨利問道:“他們今晚要在巴黎做什麼?”

希科回答:“怎麼!你還猜不出來?”

“情不出來。”

“噢!你真蠢!孩子,顯而易見,今晚他們要進行神聖聯盟的公開簽名,因為很久以來他們已經在暗地裡一簽再簽了。他們一直在等著你的認可;今天上午你表示同意之後,他們今晚就進行公開簽名。亨利,你看見你的‘意外事件’了吧!你有兩個‘意外事件’他們真是分秒必爭。”

安茹公爵說:“就這麼辦,晚上見,公爵。”

亨利也說了一句:“對,晚上見。”

希科說:“怎麼,亨利,你今晚也要冒險到巴黎街上去?”

“當然。”

“你不該去,亨利。”

“為什麼?”

“當心那兩個‘意外事件’!”

“放心吧!會有人陪我去的;再說,你也和我一起去吧!”

“哪兒的話,你把我當成胡格諾教徒了,孩子,我可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我要為聯盟簽字,不是籤一次,而是整十次,籤百次。”

安茹公爵和吉茲公爵的談話聲消失了。

國王拉住正要離開的希科,問道:“再問一下,你對這一切有什麼想法?”

“我想你的那些先王們都不知道自己會遇到意外事件。亨利二世沒料到自己會死於眼睛,弗朗索瓦二世沒想到自己會死於耳朵,安託萬·德·波旁沒料到自己會死於肩膀,冉娜·德·阿爾佈雷沒想到自己會死於鼻子,查裡九世也沒料到自己會死於嘴巴。所以你比他們強,因為你已經識破了你弟弟的為人,對吧!”

亨利說道:“對,該死的,過不了多久,他就要露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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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神聖聯盟之夜

我們今天熟悉的巴黎節日,除了喧鬧聲的大小和人群的擁擠程度有點變化以外,幾乎是一成不變,總是同樣的喧鬧聲和人群。過去的巴黎卻遠遠勝於此。在一條條狹窄的街道上,在一幢幢各具特色的帶有陽台、小梁和山牆的住房腳下,成千上萬擁擠的人群,朝著一個地方奔去,這情景真是讓人賞心悅目。一路上,人們因為各自奇異的裝飾打扮以及言談舉止,而且互相打量、讚賞和嘲笑。因為那時候,人們的穿著打扮、佩帶的刀劍,以及言談舉止、聲音步態,都非常講究,引人注目。而這無數生動的細節彙集在一起,便構成了一幅十分有趣的完整畫面。

吉茲公爵覲見過國王,並和安茹公爵談了話的那天晚上八點鐘,巴黎就是這樣一幅景象。因為吉茲公爵想在王國繁華首都的市民中,進行神聖聯盟的簽名運動。

一大群身著節日盛裝的市民,佩帶著最華麗的刀劍,彷彿要接受檢閱或是奔赴戰場似的,擁向各個教堂。他們被同樣的感情所驅使,走向同一個目標,他們既快樂無比。又顯得咄咄逼人,特別是當他們走過瑞士衛兵的崗哨或者近衛騎兵隊跟前時,尤其如此。德·莫爾維利耶先生很瞭解這些巴黎人,所以他們的神情,以及隨之而來的吶喊聲、嘲笑聲和相互之間的頂撞對抗,並不使這位掌璽大臣擔心。他知道這些巴黎人生性愛開玩笑和戲弄人,但除非有壞人教唆,或哪個冒失的壞蛋有意挑釁,他們是不會首先傷人的。

在這熱鬧的人群中,還夾雜著婦女的聲音,這就更使人耳目一新。許多婦女不願意在這樣盛大的日子裡守在家中,因此不管她們的丈夫樂意不樂意,都跟了出來。有些婦女甚至把一大群孩子也帶來了。這些孩子雙手緊緊抓住掛在父親身上的殺氣騰騰的火槍和寒光閃閃的軍馬長戟,這情景看起來很是新奇。的確,自古以來,巴黎的兒童在還扛不動刀槍的年齡,就喜歡拖著兵器玩耍,如果自己拖不動,就去欣賞掛在大人身上的刀槍劍戟。

人群中,有一幫人更為活躍,他們不時地劍鞘中拔出古老的劍擺弄幾下。他們所到之處,一旦發現哪家有胡格諾分子的嫌疑,便更要拔刀抽劍顯顯威風。孩子們高聲叫喊:“再來一次聖巴託羅繆之夜!”他們的父親則呼喊著:“燒死新教徒!燒死他們!燒死他們!”

喊聲之後,窗戶上立刻出現了年老女傭和黑衣牧師的蒼白麵影影,緊接著,便是臨街大門的插銷聲。於是市民們像拉封丹筆下的野兔一樣,因為嚇住了比自己更膽小的人而興高采烈、得意揚揚。他們乘勝前進,又到別處去吵吵鬧鬧,進行這種不傷人的恫嚇了。

不過今晚要數枯樹街聚集的人最多。街道已擠得水洩不通,嘈雜的人群你推我揉朝著一盞耀眼的風燈擁去。燈上掛著一塊招牌,我們只要一說招牌上面畫著一隻惟妙惟肖的母雞,正在蔚藍的天空上烤著,並寫著“吉星飯店”幾個大字,讀者們就會認出這是什麼地方了。

店門前,一個人正站在那裡誇誇其談,同人爭論。他的禿頭上戴著一頂當時十分流行的方形布帽,這使他十分引人注目。這個人一隻手揮舞著一把出了路的劍,另一隻手搖動著一本簽名簿,那簿子上面名字已經籤滿一半了。只聽他叫道:

“來吧!來吧!正直的天主教徒;到我們吉星飯店來,這裡有好酒並且熱情接待,千萬不要失去好機會。今天夜裡,誰是好人,誰是壞人,就會弄清楚;明天早上,人人都會區分良莠。來吧!先生們,識字的可以自己籤;不識字的,可以把你們的姓名告訴我,我是老闆,拉於裡埃爾,或者我的夥計克羅康坦先生,由我們代簽。

克羅康坦先生是一個來自佩裡戈爾[注]的古怪小夥子。他像約雅敬[注]一樣穿了一身白,腰上繫了一根帶子,上面插著一把匕首和一個文具盒,這兩樣東西都系在腰間。克羅康坦先生把鄰居里的名字簽在簿子上,排在頭一個自然是他尊貴的老闆拉於裡埃爾先生。”

這位店老闆又大聲喊叫起來:“先生們,為了彌撒,為了神聖的宗教!先生們,簽名吧!”

“神聖的宗教萬歲!先生們……彌撒萬歲!……啊!

他激動得渾身顫抖,疲憊不堪,因為他這股熱情從下午起,已經持續了四個鐘頭。

結果。有許多人被這股熱情煽動起來,會寫字的,就在拉於裡埃爾老闆的簿子上籤了名;不會寫字的,就請克羅康坦替他們簽了。

更使拉子裡埃爾歡欣鼓舞的,是鄰近的聖日耳曼·奧塞爾教堂正跟他展開激烈的競爭。幸而當時教徒甚多,兩個簽名地點不是互相拆台,而是互為補充。那些沒能擠進教堂,在正祭台上簽名的人,就盡力擠到拉於裡埃爾設立的有兩個簽名簿的露天平台上籤了名;而在拉於裡埃爾這裡未能如願的人,就寄希望於聖日耳曼·奧塞爾教堂。

拉於裡埃爾和克羅康坦手中的簿子很快就被籤滿了,為了不使簽名耽擱下來,吉星飯店的老闆立刻又叫人拿來兩本,簽名更加熱火朝天地展開了。拉子裡埃爾為自己取得的初步成就頗為得意,因為這將提高他在德·吉茲先生眼中的地位,這是他嚮往已久的事。

人們的熱情不斷高漲,紛紛踴躍在新的簽名簿上簽字,然後又像潮水似的從一條街湧向另一條街,從這個區湧向那個區。這時,一個身材高大的人穿過人群走來,他用胳膊肘和腳推開人群,開出一條路,擠到克羅康坦的簽名簿前。

一個老實的市民剛剛在笛子上籤了一個帶有歪歪扭扭花綴的名字。新來的人從他手中接過鵝毛筆,在雪白的一頁上,用半英寸大小的字體寫下自己的名字,然後大筆一揮帶出一個氣概不凡的、被墨點裝飾得十分秀麗的花綴,這個花綴彎彎曲曲彷彿代達羅斯[注]建造的迷宮一樣,那張白紙立刻出現了一片墨跡。隨後,他把筆遞給一個排在他身後,急切盼望簽名的人。

這個簽名者念道:“希科!喲!這位先生寫得一筆好字。”

此人正是希科!正如我們看見的,他不願陪伴亨利,卻獨自跑出來看神聖聯盟的熱鬧。

希科在克羅康坦那兒簽了名之後,很快又走到拉於裡埃爾老闆面前。拉於裡埃爾早已看見希科那筆龍飛鳳舞的字體,心中也想有這麼一個能使自己臉上增光的簽名花綴。因此,當希科走向前來,他雖然沒有張大雙臂擁抱,但也立即打開簽名簿遞了上去。希科從貝蒂齊街一個羊毛商手裡接過筆,一揮而就,那簽名比剛才的更加漂亮。然後,他問拉於裡埃爾是不是還有第三本簿子讓他籤。

拉於裡埃爾這人聽不得玩笑。他是遠近聞名的厲害人。他斜眼看著希科,希科則正視著他。拉於裡埃爾小聲罵他“蝴蝶兒”[注],希科也咕咕噥噥地罵他蹩腳廚師。他扔開簽名簿,將手放在劍上,希科也扔下筆,把劍拔出鞘。不過,如果真打起來,店老闆不會佔半點便宜。正在這時,希科感到胳膊肘被人擰了一下,他轉過身去。

擰他的人原來是扮成普通市民的國王,身邊還帶著凱呂斯和莫吉隆,也是一身市民打扮。他們身上除佩著劍,背上還扛著火槍。

國王說:“怎麼啦?發生了什麼事?彼此都是虔誠的天主教徒,居然動起武來!該死,這可是個壞榜樣。”

希科裝著沒有認出亨利,說道:“親愛的先生,您應該指責應負責任的人,這個無賴大喊大叫,纏著過路人,讓人家在他的簿子上簽名,人家簽了名後,他卻嚷得更兇了。”

這時,拉子裡埃爾的注意力被一批新簽名者吸引過去了。擁擠的人群把希科、國王和兩位嬖倖擠到離那個宗教狂的簽名處較遠的地方。他們登上一家大門的門檻,正好可以俯瞰人群。

亨利說道:“何等狂熱!今天晚上我這座美麗城市的大街小巷,都成了歡樂的宗教場所!”

“是的,陛下,不過異教徒們並不歡樂,陛下知道他們也把陛下列為異教徒之列的。您往左邊看,那兒,看見沒有?”

“啊!啊!我看見了馬延先生的那張大胖臉,和尖嘴猴腮的紅衣主教。”

“小聲點!陛下;當我們知道敵人在哪裡,而敵人一點也摸不清我們的去向時,我們就能穩操勝券了。”

“你以為我還有什麼可害怕的嗎?”

“唉!老天爺!在這樣亂哄哄的人群裡,誰能擔保不出事?這些人口袋裡都有一把出了鞘的匕首,這匕首愚昧無知,不知不覺就會捅到別人的肚子裡去,而那人只來得及咒罵一聲,就見閻王去了。陛下,到別處去吧!”

“我被人發現了嗎?”

“我看沒有。不過,您再呆下去,十之八九要被人認出來。”

人群像潮水一般從菜市場那邊湧來,他們呼喊著:“彌撒萬歲!彌撒萬歲!”湧進了枯樹街。

聚在拉於裡埃爾門前的人群應聲高呼:“吉茲先生萬歲!紅衣主教萬歲!馬延先生萬歲!”他們剛剛認出這兩位洛林親王。

亨利緊蹙眉頭問道:“噢!噢!他們亂嚷些什麼?”

“這些喊聲證明人只有待在自己的位置上才能自由自在,不應該離開。吉茲先生應該待在大街上,而陛下則該留在盧佛宮。還是回宮去吧!陛下。”

“你跟我們一起回去嗎?”

“我?噢!不!孩子,你有兩個常任保鏢,無需我陪著。快走吧!凱呂斯!莫吉隆!我想把這場戲看完。我覺得這場戲如果不是很滑稽,就是很奇特。”

“你到哪兒去?”

“我還要到別的地方去簽名。我希望明天巴黎的大街小巷都能見到我的親筆簽名。我們到堤岸邊了,晚安,孩子,你往右,我往左,各走各的路;我要到聖梅里去聽一個知名佈道士的演講。”

國王忽然問道:“噢!這又是什麼聲音?為什麼人們都往新橋那邊跑?”

希科踮起腳尖,但除了人群,什麼也看不見。這群人吶喊著,吼叫著,你擁我擠,好像將什麼人或什麼東西舉起來歡呼勝利。

突然,人流散開了,這時他們已經到了洗衣街對面開闊的河岸,這樣人群便向左右兩邊散開了。如同海浪把一個妖魔衝到希波呂託斯[注]的腳下一樣,這人流也將一個人——他似乎是這場滑稽戲的主角——推到國王腳下。

這人是一個騎在毛驢上的修士,正在指手劃腳地說著什麼。

毛驢也在嘶鳴。

希科一眼認出剛剛走出人群的那個修士和那匹牲口。他說道:“媽的!我剛才跟你說要到聖梅里去聽一個知名教士佈道,現在看來,不用跑那麼遠了,就聽聽眼下這一位的吧!”

凱呂斯問道:“一個騎毛驢的佈道士?”

“為什麼不可以,孩子?”

莫吉隆說:“我看他倒像西勒諾斯。”

享利問道:“究竟誰是佈道士?這兩個東西都在說話。”

希科說:“下面的那位最能言善辯;不過上面的那位法語說得最棒,聽一聽,亨利。”

人們從四周叫道:“安靜!”

希科也喊道:“安靜!”他的嗓門壓倒了所有的人。

人人都靜了下來,把修士和毛驢圍在中間,修士開始說道:

“我的兄弟們,巴黎是座美麗的城市:巴黎是法蘭西王國的驕傲。巴黎人個個才華橫溢,歌中不是這麼唱的嗎?”

說著,修士放開嗓門唱起來:

巴黎人,漂亮的朋友,

你真是樣樣都知曉!

聽了這幾句話,或者說聽了這支曲子,毛驢也湊起熱鬧,使勁地大叫起來,打斷了它的騎士的話。

人們一陣大笑。

修士喝道:“住嘴,巴汝奇,住嘴,呆會兒才輪到你說話呢,先讓我說。”

毛驢不叫了。

修士繼續說:“我的兄弟們,人間是苦難的淵藪,人們往往只能以淚洗面。”

國王說道:“這人喝醉了!”

希科應道:“當然!”

修士又說:“正如你們所看見的,我像希伯來人似的剛剛流放回來,八天來,我和巴汝奇靠著別人施捨和節衣縮食來維持生計。”

國王問道:“巴汝奇是什麼?”

希科說道:“很有可能是他那個修道院的院長。讓我聽下去,這人使我感動極了。”

“朋友們,是誰給我帶來這些不幸的?是希律王。你們知道我指的是誰。”

希科說道:“你也知道,孩子,我跟你玩過字母移位的遊戲。”

“怪傢伙!”

“你跟誰說話,對我,還是對修士或者毛驢?”

“對你們三個。”

修士接著說:“兄弟們,這是我的毛驢,我愛它就像愛一隻羔羊。它可以作證,我們花了三天時間從國王新城趕來參加今天的盛會。我們是怎麼來的呢?

囊空如洗

舌敝唇焦但我和巴汝奇,我們不惜任何代價趕來了。”

亨利又問:“他究竟管誰叫巴沙奇?”這個《巨人傳》[注]裡的名字一直使他莫名其妙。

修士又說:“我們趕來了,想看看發生了什麼事。我們看見了,但不明白究竟怎麼了。兄弟們,發生了什麼事?是不是今天要廢黜希律王,把亨利修士送到修道院裡去?”

凱呂斯咒罵道:“噢!我真想把這隻胖酒桶鑽個洞。你說呢,莫吉隆?

希科說道:“好了!你就為這點小事生氣,凱呂斯?難道國王不是天天到一個修道院裡去嗎?我擔保,亨利,如果他們只是這麼發落你,就算你有福氣了。是不是,巴汝奇?”

那毛驢聽見叫它的名字,豎起耳朵,沒命地叫起來。

修士問道:噢!巴汝奇,您情慾發作了嗎?”他又繼續說道:“先生們,我離開巴黎時,路上有兩個同伴:一個是我的毛驢巴汝奇;一個是國王陛下的弄臣希科先生。先生們,你們能不能告訴我,我的朋友希科他怎麼樣了?”

希科扮了個鬼臉。

國王說道:“啊!他是你的朋友?”

凱呂斯和莫吉隆放聲大笑。

國王又說:“你的朋友長得挺俊,而且十分可敬,他叫什麼名字?”

“亨利,他就是戈蘭弗洛。莫爾維利耶先生不是跟你說過他嗎?”

“他就是聖熱內維埃芙修道院的那個煽動者嗎?”

“是的。”

“這樣的話,我要叫人把他絞死。”

“辦不到!”

“為什麼?”

“因為他脖子太短。”

戈蘭弗洛繼續說:“兄弟們,站在你們面前的,是一個真正的殉道者。兄弟們,你們現在捍衛的事業,就是我的事業,也是所有虔誠的天主教徒的事業。你們不知道外省的情況,也不知道胡格諾分子密謀些什麼。我們在里昂不得不殺了一個鼓動反叛的胡格諾分子。在整個法國,只要還有一個小撮胡格諾分子存在,善良的人們就一刻也得不到安寧。所以我們要把他們斬盡殺絕。拿起武器,兄弟們,拿起武器!”

許多人跟著喊道:“拿起武器!”

國王說:“該死的!快讓這酒鬼閉嘴。否則他會搞出第二個聖巴託羅繆來。”

希科說道:“等一等。”

只見他從凱呂斯手中拿過一隻吹管,走到修士身後,對著修士的肩腫骨狠狠地打了一下,那吹管發出一聲空洞兩響亮的聲音。

戈蘭弗洛叫道:“救命哪!”

希科把頭從他的腋下鑽過來,說道:喂,是你啊!過得好嗎,修士?

戈蘭弗洛叫喊道:“希科先生,快來救救我,教會的敵人要對我下毒手;但是,不把我的聲音傳遍四方,我死不瞑目!燒死胡格諾分子!燒死貝亞恩人!”

“你能不能閉嘴,畜牲!”

戈蘭弗洛照說不誤:“讓加斯科尼人見鬼去吧!”

正在這時,戈蘭弗洛的另一個肩膀又捱了一下,這一次不是吹管,而是棍棒,戈蘭弗洛疼得叫了一聲。

希科吃了一驚,向四周看去,他只看見那根棍棒。而打棍的那人,懲罰了戈蘭弗洛之後,已經擠人人群中不見了。

希科說道:“噢!哪個鬼傢伙替我們報了仇?會不會是我的同鄉?我得把事情弄清楚。

說完,他快步跟著那個持棍人,那人溜到河邊,身邊只有一個人伴隨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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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鐵廠街

希科天生一副善跑的長腿,要趕上那個棒打戈蘭弗洛的人,只要緊走幾步,並無難處。但他發現這個傢伙行蹤詭秘,尤其是他的同伴的舉止令人疑竇叢生。他頓時意識到,要是貿然上前與他們打個照面,必會凶多吉少,因為他們似乎在避免碰上人。事實上,這兩個逃遁者一望而知正竭力想混入人流中,他們只有在街角才停下來回頭瞟上幾眼,以確信身後沒有人盯梢。

希科尋思,要不讓別人察覺自己在尾隨這兩個人,唯一的辦法是到他們的前面去。這兩個傢伙穿過錢幣街和蒂爾夏普街,來到聖奧諾雷街。希科在蒂爾夏普街就超過他們走到前面,他健步如飛,跑到布爾多內街盡頭躲了起來。

兩個男人重新來到聖奧諾雷街,沿著麥市場的一排排房子走去。他們將帽了蓋住眉毛,大衣直拉上來,遮住臉龐,只露出一雙眼睛,他們邁著急急的步子向鐵廠街走去,走路的姿態頗有軍人味道。希科仍然遙遙領先。

在鐵廠街街口,兩人再次停下來,向四周投去最後一瞥。

這時,希科繼續向前走,已來到鐵廠街街心。

在街心,一棟破舊不堪、似乎時刻都會倒塌變成一堆瓦礫的樓房前面,停著一輛兩匹大馬賀著的馱轎。希科朝四下一望,見車伕在前面打瞌睡,轎內有一位夫人,看上去憂心仲忡,將臉貼在窗上張望著。希科心頭一亮,斷定這乘馱轎一定是在等那兩個男人,於是他轉到車後,藉著馱轎和樓房混為一體的黑影,一縮身鑽到一張寬大的石凳底下。當時在鐵廠街每週有兩次集市,這種石凳就是給菜商們設攤用的。

希科剛剛蜷縮身子藏到石凳下,就瞥見那兩個人在馬前出現了。他們再次惴惴不安地停了下來。

其中一人搖了搖車伕想叫醒他,可車伕睡意正濃,那人用濃重的加斯科尼口音罵了一句:“該死!”而另一個卻更不耐煩,掏出匕首朝車伕的屁股上刺了一下。

希科暗自說道:“噢!噢!我一點沒猜錯,他們是我的同鄉;怪不得他們要棒打戈蘭弗洛,誰叫他對加斯科尼人大放厥詞。”

那位年輕女人認出這兩個男人正是她盼望已久的人,立即從那乘沉重的馱轎的門口深出身來。這回希科看清楚了:她年約二十到二十二歲,臉色蒼白,但容華絕世。要是光線充足,能夠照亮她那被霧氣打溼的金黃秀髮和一對四周顯出黑暈的明眸,照亮那雙白皙而暗無光澤的纖手,以及顯得憔悴虛弱的身子的話,人們便可以看出她正忍受著某種疾病的折磨。這種疾病,只要看到她時常疲倦乏力的樣子和圓鼓鼓的腰身,就會恍然大悟了。

但希科卻只注意到三件事:即她很年輕,臉色蒼白,以及金黃色的頭髮。

兩個男人走近馱轎,於是很自然地站到那位女子和希科藏身的石凳中間。

身材較高大的那人用雙手捧住青年女子從窗口伸給他的白皙的手,一隻腳踏在上下轎用的踏板上,手臂倚在轎門上,問道:

“啊!我的愛人,我的小心肝,我的寶貝,感覺好點了嗎?”

那位女子悽惋地一笑,搖了搖頭,指指手中的嗅鹽瓶。

“還是虛弱乏力?!真見鬼!我親愛的,要不是您的病讓我感到內疚,我真要恨您這麼虛弱了。”

邊上那個男人生硬地說:“那您為什麼將夫人帶到巴黎來?老天在上,您總愛到哪兒都帶著女人,這是極大的不幸。”

先說話的那個人答道:“哎!何格里帕,和心愛的人分離豈不叫人肝腸寸斷?”這人看來是那位夫人的丈夫,或是她的情人。

說著,他和那女子交換了一下目光,目光裡充滿了愛的憂鬱。

那個乖戾的同伴又說:“見鬼!您真叫我惱火。憑良心說。您一說這話,我總要問,難道您到巴黎來就是為了談情說愛?您這個風流公子!我覺得貝亞恩夠大的了,有的是幽會的地方,完全不必跑到巴比倫[注]來。今晚您至少二十次叫我們累得精疲力竭。要是您只想對著轎子向女人獻殷勤,那就回去吧!要留在這兒,我的君主,那就只能一心搞政治,不能兼顧其他。”

希科聽見他喊主人,很想抬起頭來看一看,但是他這樣做不能不讓人看到,只好罷了。

“讓他去詛咒吧!我的寶貝,別聽他那一套。我看他馬上也要像您一樣病倒了。如果他不說長道短,怨天尤人,他肯定會像您一樣頭暈目眩,虛弱不堪。”

那人又叫道:“該死的畜牲!這是您的口頭禪。您要向夫人傾訴衷腸,至少也該到轎上去說呀,您這樣站在大街上,要被人認出來的。”

那位情意綿綿的加斯科尼人答道:“你說得對,阿格里帕。我的寶貝,您瞧,他看上去一副蠢相,倒也是個好謀士呢? 我的寶貝,請給我挪點地方,如果您不願讓我靠在您的雙膝上,允許我坐在您的身邊吧!”

年輕女子答道:“陛下,我不但允許,而且一心盼望著呢? ”

希科聽到這裡,不由喃喃自語道:“陛下?陛下?她是什麼意思?”他不假思索地一抬頭,立刻將腦袋在石凳上撞得生疼。

這時,情深意切的戀人不失時機地上了車,只聽見轎底在新的重壓下嘎吱作響。

緊接著傳來了長時間的甜蜜的接吻聲。

站在車外的跟隨叫了一聲:“見鬼!男人真是一種愚蠢的動物。”

希科這時又嘟囔了一句,“要是能弄明白他們是怎麼回事,就是把我吊死也心甘,不過,不可操之過急,只要耐心等待,什麼都能成功。”

那個被稱為“陛下”的人根本不顧同伴的不耐煩,看來他對這位夥伴的急躁早已習以為常。只聽他徑自一個勁兒地說:“噢!我太幸福了!該死的畜牲!今天是個好日子,看來巴黎人打心底裡嫌惡我,要是他們知道我在哪兒,就會毫不憐憫地把我送進天國。可正是這群巴黎人正在為我鋪平通向國王寶座的道路而忙忙碌碌呢? 而我的懷裡正抱著我心愛的女人!我們這是在哪兒啦,德·桑比涅?一旦我登上王位,一定要在這裡樹起一尊雕像,以紀念貝亞恩人的蓋世之才!”

希科不禁重複了一遍,“貝亞恩……”但還沒說完就停下來了,因為他的腦袋又磕出一個大包。

德·奧比涅說:“我們在鐵廠街,陛下。這裡有一股臭味。”他窩了一肚子火,但又懶得再去責怪人,於是就拿周圍的事物出氣。

亨利——讀者們也一定猜到這人就是納瓦拉國王——繼續說:“我好像已經一覽無餘地看清了我的一生。我看見我已成為國王,雄踞國王的寶座,威震四海。但也許我那時不再會像現在這樣被人愛戴。我看到了未來,直至生命的盡頭。噢,我的愛,再告訴我一遍您愛我,因為一聽到您的聲音,我的心就融化了。”

貝亞恩人心情憂鬱,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將頭靠在他情婦的肩膀上。

年輕女子驚慌失措地叫起來:“唉!上帝!您不舒服嗎,陛下?”

德·奧比涅說:“妙啊!就缺這個了。一個優秀的士兵,威武的將軍,才華蓋世的國王暈過去了。”

亨利說道:“不,我的寶貝,放心吧!如果我在您身邊昏厥過去的話,那是因為我太幸福了。”

德·奧比涅說:“說真的,陛下,我不明白您為什麼要簽上亨利·德·納瓦拉的大名,您應該簽上隆薩爾或者克萊芒·馬羅才對。見鬼!既然您和瑪戈王后都是感情奔放的人,為什麼弄得夫妻不和呢?”

“啊!德·奧比涅!求求您啦,別提我的夫人。該死的畜牲!您知道這句俗語:躲了今天,躲不了明天。”

德·奧比涅說:“儘管她在納瓦拉,您也怕撞見她?”

“該死的畜牲!難道我不也在納瓦拉嗎?難道人們不認為我就在那裡嗎?瞧,阿格里帕,你真氣得我發抖,上來,咱們回去吧!”

德·奧比涅拒絕了:“我的天,我可不進來。走吧!我在後面跟著你們,不然我會使你們感到尷尬的。更壞的是,你們會讓我難堪的。”

亨利說道:“那麼就關上門吧!貝亞恩狗熊,您願怎樣就怎樣吧!”

然後,他又轉向車伕:“去拉瓦萊納,那地方你知道。”

馱轎慢慢走遠了。德·奧比涅一邊責怪他的朋友,一邊跟在後面,他想為國王擔任警戒。

他們一走,希科才得以從這種可怕的境地中解脫出來。因為按德·奧比涅的為人,在與亨利進行了一場如此的談話之後,是不會讓一個貿然聽到他們談話的人活下去的。

希科四肢著地,從石凳底下爬出來,說道:“瞧,要不要讓瓦盧國王知道這件事呢?”

他舒展了一下身子,以便被痙攣而弄得麻木的一雙長腿重新靈活起來。

希科繼續自言自語地說:“為什麼要讓他知道呢?兩個東躲西藏的男人和一個身懷六甲的婦女!要是告訴他,我就是個真正的懦夫。不,我要守口如瓶。此外,只有我一人洞悉全部事實真相,這才是最重要的。因為,說到底,我才是真正的統治者。”

希科想到此,不禁手舞足蹈起來。

“好一對痴情戀人!不過德·奧比涅說得有理,對於一位權力有限的地方國王來說,這位親愛的亨利·德·納瓦拉也太放蕩了。一年前,他為德·索弗夫人而潛入巴黎。今天他又隨身帶著這個嬌小可愛、弱不禁風的女人。她會是誰呢?可能是美麗的福瑟。再者,我想如果亨利·德·納瓦拉是一個認真的覬覦王位者,如果他真的對王位垂涎三尺,這個可憐的孩子,那他就應該時刻想到消滅他的敵人‘傷疤臉’德·吉茲公爵、紅衣主教和那位親愛的馬延公爵。好吧!我喜歡他,這個貝亞恩人,我確信他總有一天會叫那個可憎的洛林屠夫頭疼的。好,就這樣,對我今天的所見所聞,我一點口風也不洩露。”

這時,走過一群喝得醉醺醺的神聖聯盟成員,他們大聲嚷著:“彌撒萬歲!殺死貝亞恩人!燒死胡格諾分子!燒死異教徒!”

此時,馱轎已轉過聖嬰墓場的牆角,進入聖德尼街的深處。

希科說:“好,讓我回顧一下剛才的一幕:我看見了德·吉茲紅衣主教,我看見了馬延公爵,我還看見了亨利·德·瓦盧瓦國王和亨利·德·納瓦拉國王;唯一不曾見到的親王是安茹公爵;我一定要四處搜尋,把他找到。嗯,我的弗朗索瓦三世跑到哪兒去啦?媽的?我真想見到他,這位尊貴的君主。”

希科重又踏上到聖日耳曼·奧塞爾教堂去的路。

並不是希科一人對安茹公爵的缺席忐忑不安,四處尋找。吉茲三兄弟也在到處找他,但結果卻和希科一樣徒勞無功。德·安茹先生不是那種喜歡鋌而走險的莽撞人,讀者不久就可以知道。究竟是出於何種原因,促使安茹公爵到現在還遠遠離開他的狐朋狗友。

希科有一陣子以為發現了他,那是在貝蒂齊街,當時有一大群熙熙攘攘的人群圍著啤酒商的大門,希科在人群中看見了德·蒙梭羅先生和“傷疤臉”。

於是希科對自己說:“好啊!鯽魚在這裡,鯊魚就不會遠啦。”

希科這回弄錯了。蒙梭羅和“傷疤臉”在一家擠滿了醉醺醺的酒鬼的酒店門前,正大杯大杯地用酒灌一個演說家,逗他繼續結結巴巴地慷慨陳辭。

這位演說家就是酩酊大醉的戈蘭弗洛。他正在講述他的里昂之行,講他如何在一家客棧裡和一個可怕的加爾文幫兇決鬥。他講的故事引起了德·吉茲極大的注意,他覺得這個故事與尼古拉·大衛突然失蹤、查無音訊有著某種巧合。

這時貝蒂齊街人山人海,好幾個神聖聯盟的貴族將他們的馬拴在圓形空場上,當時這種圓形空地在大街上很普遍。希科走近圍住空地的人群,豎起耳朵聽起來。

戈蘭弗洛此時已東倒西歪,又笑又鬧,不停地從驢背上栽下來,又勉勉強強地重新爬上巴汝奇的背上;他在德·吉茲公爵一而再、再而三的反覆盤問下,以及蒙梭羅巧妙地誘導下,成了他的手中玩物,他們一心想從他口中套出幾句合情合理的話,從片言隻語中探明實真相。

在一旁細聽的希科卻被戈蘭弗洛這一番話弄得心驚肉跳,其驚恐程度不亞於他在巴黎與納瓦拉國王不期而遇。他眼看著戈弗洛就要說出他的名字,他的名字一齣現,將會使一切秘密都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無遺。這時,希科見圓形空地上一些店鋪窗下有一群正在互相溫存的馬;便毫不遲疑地將拴住馬群的韁繩割斷或解開,用皮鞭對其中的兩三匹馬狠狠地抽了幾下,讓它們衝向人群。人們面對飛奔而來、嘶鳴不已的馬群,紛紛四散奔逃。

戈蘭弗洛擔憂的是他的巴汝奇;貴族們放心不下的是馬匹和箱子;更多的百姓卻是對自身的安全感到擔心。人群忽地一下散開了,人人都躲避不迭。突然有人高叫:救火啊!頓時就有十幾個人此起彼伏地呼應起來。希科像離弦之箭,倏地擠進人流,靠近了戈蘭弗洛,目光炯炯地瞪著他,戈蘭弗洛看見這對眼睛,開始有點清醒了。希科抓住巴汝奇的韁繩,轉過頭來,這著人流走去。這樣一來,不一會兒戈蘭弗洛就遠遠離開了德·吉茲公爵,他們中間立即擠滿了跑來看熱鬧的人。

希科於是拉著踉踉蹌蹌的修士走到聖日耳曼·奧塞爾教堂後殿的死衚衕裡。他讓戈蘭弗洛和巴汝奇背靠著牆,自己站在他們面前,就像一位準備把浮雕鑲嵌在岩石上的雕塑家。

他罵道:“啊!醉鬼!啊!異教徒!啊!奸賊!啊!叛徒!你為一杯酒寧肯出賣朋友,對嗎?”

修士結結巴巴地說:“啊!希科先生。”

希科繼續說:“怎麼!我供你吃喝玩樂,你這個無恥的傢伙,我請你喝酒,我填滿你的肚皮,還填滿你的錢包!你卻背叛你的恩公!”

修士可憐巴巴地一個勁說:“啊!希科先生!”

“你把我的秘密和盤托出,你這個混蛋!”

“親愛的朋友!”

“閉嘴!你這個告密者,真該狠狠地接你一頓!”

修士雖然長得五大三粗,肥肥實實,像頭大公牛,但由於此刻後悔莫及,再加上喝得暈頭暈腦,因此他像一隻充了氣的皮球,毫無反抗地任憑希科搖來晃去。

只有巴汝奇對它的朋友遭受虐待大為不滿,使勁用蹄子踢去,可踢了個空。希科則狠狠給了它幾棍。

修士喃喃地說:“狠狠地罰我!狠狠地處罰你的朋友吧!親愛的希科先生!”

希科說道:“對,對,是要懲罰你,你等著捱打吧!”

說著,加斯科尼人便把木棍從驢子的屁股挪到修士肉嘟嘟的寬肩膀上來了。

戈蘭弗洛大怒,說道:“噢!要是我沒有喝醉酒的話……”

“那你就要按我了,是嗎?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傢伙,你要按你的朋友嗎?”

“那悠呢?您是我的朋友,可您卻在痛打我!”

“打是疼,罵是愛嘛!”

戈蘭弗洛咆哮起來:“那您立刻要我的命吧!”

“我就要你的小命!”

戈蘭弗洛深深地嘆息了一句:“噢!要是我沒喝醉酒的話……”

“你還嘴犟。”

於是希科為證明他的友誼,加倍接起這個可憐的熱內維埃芙修士來,後者痛得拚命嚎叫起來。

加斯科尼人說:“好吧!老牛叫後牛犢叫。現在,好好騎上巴汝奇,乖乖地回豐盛大飯店挺屍去吧!”

修士兩眼淚汪汪地說:“我看不清路。”

希科說道:“啊,要是你將灌下去的酒全哭出來,也許你就能清醒過來了。唉,不,還是讓我來作你的嚮導吧!”

說畢,希科拉起韁繩,而修士用雙手緊緊抓住鞍子,竭盡全力保持重心平穩,唯恐再摔下來。

他們就這樣過了磨坊主橋,穿過聖巴託羅繆街和小橋,回到聖雅克街。修士一路走,一路抽抽搭搭地哭著,希科則一直拉著韁繩。

這時博諾梅老闆和兩個侍從聽到希科的招呼,跑上前來,將爛醉如泥的修士從驢背上扶下來,進了飯店。

然後,博諾梅老闆又走出來說:“好了。”

希科問道:“他躺下了?”

“已經鼾聲如雷了……”

“好極了!不過,他總有一天會睡醒的。您要記住,我不願意讓他知道他是怎樣回到這裡來的,不要向他作任何解釋。如果能讓他相信,他自從那天夜裡在修道院作了引起軒然大波的演說之後,就一步未出飯店大門,讓他以為這是一場大夢,那就更妙!”

飯店老闆說道:“希科老爺,行啊!不過,這可憐的修士出了什麼事?

“非常不幸,好像是他在里昂遇見了德·馬延先生的使者,兩人發生了爭吵,修士將那傢伙送上了西天。”

老闆驚叫起來:“噢,我的上帝!……結果以至於……”

“結果以至於馬延先生髮誓要將他活活率裂分屍,不然他就不叫馬延!”

博諾梅說道:“請儘管放心,我決不讓他以任何藉口踏出這裡一步!”

“太好了!”希科對戈蘭弗洛這頭已經放心,又繼續說:“現在,必須去找我的安茹公爵了。走,去找他。”

他向弗朗索瓦三世陛下的府邸飛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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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 親王與他的好友

我們看到,在神聖聯盟之夜,希科徒勞往返於巴黎的大街小巷,也沒見安茹公爵的影子。

吉茲公爵曾經邀請親王一起出去,親王殿下對他的盛情卻疑慮重重,一味在那裡殫精竭慮,他的謹慎小心,比蛇更甚。

然而,他自己的切身利益又使他必須親眼目睹一番當晚的景象,他於是決心接受邀請,但同時他又決定只有在他的衛隊前後簇擁確保安全時才跨出宮殿。

就同所有提心吊膽的人總愛讓自己最寵愛的衛隊前來保駕一樣,公爵也前去找自己的利劍——比西·德·昂布瓦茲。

公爵實在是驚恐萬狀,不得已才採取這番步驟的。自從比西對蒙梭羅事件大失所望後,就一直忿忿不平。就連弗朗索瓦自己也承認,要是他是比西——當然也要像比西那樣勇敢——的話,他會對親王表現出極度的輕蔑,因為他如此翻臉無情地出賣了他。

再者,比西和所有品質高尚的人一樣,對痛苦的感覺更甚於快樂:一個不畏危險、面對暴力依然鎮定自若的人,總是比一個懦夫更容易被憤怒壓倒。能使一般人感到戰慄的男人,正是最易為女人而傷心落淚的人。

因此,比西可以說全身心都沉浸在痛苦之中,他看見狄安娜來到宮廷,被當作蒙梭羅伯爵夫人,受到王后路易絲的接待,加入了宮廷貴婦的行列。他看見千千萬萬好奇的目光貪婪地射向這位無與倫比的絕代佳人,而這位絕代佳人,可以說是他發現並將她從墳墓中解救出來的。整個晚會上,比西目不轉睛地用熾熱的目光盯著狄安娜,而她始終沒有抬起沉重的雙眼。比西在晚會達到高潮的時候,就像所有真正墜入情網的人那樣,忘記了過去,逝去的歲月給他帶來的對幸福的種種憧憬全都煙消雲散,他絲毫沒有想到低垂雙眼的狄安娜正在忍受多麼巨大的痛苦。她只要抬起眼就能看見在她面前,有一張充滿柔情的憂傷的臉,正混雜在無數冷漠或愚蠢地露出好奇神態的面孔中。

比西始終未能得到狄安娜的垂青,不由得自言自語道:“噢,女人們只有在欺騙丈夫、監護人和母親的時候,才會變得大膽機智。而需要她們報恩的時候,她們卻顯得那麼懦弱。她們生怕讓人看出來她們在戀愛,要得到她們的一點點青睞,真是難上加難,她們甚至不惜讓熱戀她們的人大失所望。她們任性起來,簡直絲毫不考慮傷了對方的心,狄安娜完全可以直言不諱地對我說:謝謝您為我做的一切。可是我不愛您。這個打擊,可能會使我悲痛欲絕,也可能使我從此振作起來。可是不!她寧願讓我無望地愛她;她能從中得到什麼好處呢?因為我不再愛她了,我鄙視她。”

他滿腔憤怒,離開了眾朝臣。

這時,比西那張令所有女人愛慕、所有男人害怕的高貴的面孔,變得使人無法辨認了:只見他臉色陰沉、目光惘然,一副苦笑。

比西向外走去,他在一張巨大的威尼斯鏡子裡瞥見自己的那張臉,不禁無地自容,他說道:

“我瘋了,我幹嘛為了一個不愛我的人,而使其他願意和我結交的人憎恨我呢!不過,她為什麼對我這樣不屑一顧,難道是為了某個人的緣故?

“難道是為了這個臉無血色的瘦鬼?他寸步不離地死跟著她,用嫉妒的目光注視著她……還像她一樣,裝作沒有看見我。只要我願意,一刻鐘之內,我就可以用劍在他胸口刺上一個窟窿,叫他默不作聲地倒在我的腳下,渾身冰涼;只要我願意,我可以叫她的白袍濺上向她獻殷勤的人的鮮血;只要我願意,她不愛我,我至少可以變成一個凶神惡煞,讓她憎恨。

“噢!與其讓她對我這樣冷淡,倒不如讓她恨我!恨我!

“不過,這樣做太庸俗,心胸太狹窄。只有凱呂斯和莫吉隆之流才會這麼做,如果他們懂得愛情的話。我應級像普路塔克[注]筆下的英雄,我敬佩不已的青年昂蒂奧舒斯那樣,決不吐露愛情,為愛而死,絕無怨言。對,我將沉默!對,我曾經與當代所有英雄好漢浴血奮戰過;我曾經使勇敢的克里榮在我面前放下武器,讓我任意主宰他的生命;對,我要把痛苦埋藏在心裡,就像赫爾克勒斯一次也不讓巨人安泰接觸大地母親[注]那樣。不,既然人們譽我為像克里榮那樣的英雄,還有什麼能難倒我比西的?英雄們能辦到的,我也能辦到。”

想到這裡,他那緊緊揪住胸膛的手鬆開了,他擦去額頭的汗,緩緩地走向大門;他正要揮拳使勁地砸掛在門上的壁毯,但馬上命令自己要耐心沉著。於是,他壓住心頭的怒火。嘴角掛著微笑,神色自若地走了出去。

在路上,他遇見了安茹公爵先生,他把頭扭開去。因為他覺得,以他那堅強的性格,決不可能對這位自稱是他朋友而又無恥地背叛他的人面帶微笑,或者彬彬有禮。

親王走近他時,招呼了他一聲,但比西頭也沒回。

回到家裡,比西把劍放在桌上,把匕首從鞘中拔出,自己解開緊身短上衣和大衣的搭扣,坐進一張寬大的扶手椅裡,把頭靠在裝飾椅背的盾形家徽上。

手下人見他全神貫注的樣子,以為他要歇一會兒,便走開了。比西沒有睡覺,他在沉思默想。

他就這樣呆了好幾個小時,絲毫也未注意到臥室的另一頭也坐著一個人,這人一動不動,一言不發,好奇地觀察著他,好像是在等待著他的一句話或者一個手勢就同他開始談話。

最後,比西打了一個寒噤,眼珠閃動起來,對面觀察他的那個人仍然一動不動。

過了一會兒,伯爵的牙齒捉對兒廝打起來,兩臂僵直,腦袋像鉛似的沉重,沿著椅背耷拉到肩上。

這時候,那個觀察他的人從自己的椅子上站了起來,嘆了一口氣,走到他身邊。

他說道:“伯爵先生,您發燒了。”

伯爵抬起頭,臉色因高燒而變得緋紅。

他說道:“啊,是你,雷米。”

“是的,我在這兒等您,伯爵。”

“在這兒等我幹什麼?”

“因為您在使人傷心的地方,是不能久留的。”

比西握起年輕醫生的手,說道:“謝謝,我的朋友。”

雷米雙手握著比西的手,感到這隻令人望而生畏的手,如今變得和孩子的手一樣軟弱無力。他不由得感情衝動起來,懷著敬意將這隻手貼在自己的心窩上。

他說道:“瞧,伯爵先生,現在的問題在於弄清楚,您是否想這麼呆下去:您要是想讓發燒來征服您,打垮您,那您就站在這兒好了。如果您想制眼熱病,那就快躺到床上,找一本好書,從中汲取榜樣和力量。”

伯爵此時在塵世間只有唯命是從,於是他就從命了。

就這樣,他的朋友們來看望他時,他一直躺在床上。

第二天整整一天,雷米未離比西床頭一步,他作為醫生擔負著治療比西肉體和靈魂的雙重責任;他用解熱劑對付前者,用好言相慰對付後者。

可再過了一天,即德·吉茲來到盧佛宮的那一天,比西發現雷米不見了。

比西心想:“他厭煩了,這很自然!可憐的孩子!他應該渴望新鮮空氣,渴望和煦的陽光和明媚的春光。而且熱爾特律德肯定在等待著他,熱爾特律德雖說是個侍女,可她熱戀著他……一位真心相愛的侍女,比虛情假意的王后還要珍貴。”

一天就這樣過去了,雷米始終沒有露面。而正因為他杏無音訊,比西才更想他,他等待這可憐的孩子都等得不耐煩了。

他嘀嘀咕咕道:“噢!我還以為人是知恩必報的呢,我還相信友誼呢!不,從今以後我什麼也不相信了。”

傍晚時分,大街小巷開始出現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嘈雜的喧鬧聲。夜幕降臨時,屋子裡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了。這時,比西聽見候見廳傳來一陣高聲的說話聲。

一名僕人驚慌失措地跑來了。

他說:“大人,安茹公爵駕到。”

比西皺起了眉頭,心想他的主人居然還會關心他,而他對這位主人早已不齒,因而也就無意講究禮節了。他只說了一句:“讓他進來吧!”

公爵進來了。比西的房間沒有一絲亮光,心靈受到創傷的人都喜愛黑暗,因為黑暗使他們充滿遐想。

公爵說道:“你這裡大暗了,比西,這樣會使你鬱鬱不樂的。”

比西毫不理睬,他心中的厭惡之情使他不願開口。

公爵繼續說:“你病得很重嗎?連話也說不動了嗎?”

比西喃喃地應了一句:“事實上我是病得很重,大人。”

公爵說:“那麼你是因為病了,所以才兩天沒有在我的宮裡露面啦?”

比西說:“是的,大人。”

親王對比西寥寥數語的回答感到渾身不自在,於是在房間裡來來回回踱了兩三圈;他看了看黑暗中依稀可辨的雕像,摸了摸披在上面的布。

公爵說道:“你住得不錯,比西起碼給我的印象不壞。”

比西沒有回答。

公爵對他的侍從們說:先生們,到隔壁房間去吧!可憐的比西病得很重。啊,為什麼沒有請米隆大夫來?對比西來說,叫國王的御醫來治病絲毫不能算過分。”

比西的一個侍從搖了搖頭,公爵看見了這個動作。

公爵幾乎有點巴結地問道:“瞧,比西,你心情不好?”

伯爵答道:“我不知道。”

公爵走近比西。他此時就像那些遭到拒絕的情人一樣,越是受到冷遇,越是挺著臉皮上前討好。

他說道:“好吧!告訴我吧!比西。”

“我跟您說什麼呢,大人?”

他壓低嗓門說:“你在生我的氣嗎?”

“我生氣?有什麼好生氣的?再說,誰能對親王們生氣呢?那是毫無益處的。”

公爵啞口無言。

這下輪到比西開腔了:“我們在浪費時間,大人,還是開門見山說說您的來意吧!”

公爵看了看比西。

比西用令人難以置信的生硬口吻說:“您需要我,對嗎?”

“啊!德·比西先生。”

“哎!我再說一遍,您無疑是需要我。您以為我會相信您是出於友情而來探望我的嗎?不!見鬼。因為您不愛任何人。”

“噢!比西,你也對我說這種話!”

“好了,別提這些了。說吧!大人,您需要什麼?一個人既然屬於親王,即使親王偽裝到稱你為朋友,你也只好感謝他的偽裝,而且為他而作出犧牲,甚至犧牲自己的生命。您說吧!”

公爵臉漲得通紅,幸好他站在黑暗之中,沒有人注意到這一點。

他說道:“我並不需要你什麼,比西,你認為我這次來訪懷有私心,你完全弄錯了。我唯一的願望就是想叫你和我一起到城裡轉轉,因為今天天氣很好,而且今晚整個巴黎,都為神聖聯盟進行簽名而激動萬分。”

比西又看了看公爵。

他說道:“您不是有奧利裡陪您嗎?”

“他只不過是一個琴師。”

“啊!大人!您太把他貶低了,我相信他能在您的身邊完成別的職能。而且,除了奧利裡,您還有十多個侍從官,我都聽見他們的佩劍趕在我的候見廳的細木護壁板上的聲音了。”

這時,門簾慢慢掀起來。

公爵傲慢地問道:“誰?誰膽敢未經彙報就擅入我所在的房間?”

一個人莊嚴地走進了房間,他鎮靜自若地說道:“是我,雷米。”

公爵問:“雷米是什麼東西?”

年輕人答道:“雷米,大人,是一位醫生。”

比西說道:“雷米不僅是一個醫生,大人,他還是一位朋友。”

公爵受到諷刺,悻悻地說了一句:“啊!”

比西一面掙扎著準備起床,一面問:“你聽到大人的吩咐了嗎?”

“是的,他想讓您陪他到城裡轉轉。可是……”

公爵問:“可是什麼?”

奧杜安老鄉答道:“可是您不能陪他去,大人。”

弗朗索瓦一聽,不由叫道:“為什麼?”

“因為外面太冷。大人。”

公爵對有人膽敢違抗他的旨意感到十分吃驚:“外面太冷?”

“是的,太冷。因為我要對德·比西先生的朋友們保證他的健康,我本人尤其要負責,我禁止他外出。”

比西並沒有因此就不準備下床,可他的手碰到了雷米的手,雷米輕輕一捏,比西就明白了。

公爵說道:“好吧!既然他外出要冒這麼大的風險,那就留在家裡吧!”

親王殿下心中大為不快,憤憤然向門口走了兩步。

比西一動不動。

公爵又重新回到床前。

他說:“好,就這樣,你不出去冒險了吧!”

比西說道:“您已經看到了,大人,大夫不許我出去。”

“比西,你應該請米隆大夫看一看,他是個好醫生。”

比西說道:“大人,我更喜歡一個重視友情的醫生,而不是一個學識淵博的醫生。”

“那麼,再見吧!”

“再見,大人。”

公爵鬧哄哄地走了。

他出門以後。雷米一直目送他走出了公館大門,然後立刻奔回到病人跟前。

他說道:“啊,大人,快起床吧!我請求您立刻起床。”

“起床幹什麼?”

“跟我去走一遭。這屋裡太熱了。”

“可你剛才對公爵說外面太冷了。”

“自從他一出去,氣候就變了。”

比西坐起身來,奇怪地問:“變到什麼程度?……”

奧杜安老鄉答道:“變到現在我確信外面空氣對你十分有益。”

比西說:“我不明白。”

“我給您喝的藥水,您不是也弄不明白嗎?可是您也按時服用了。好吧!快點!起來吧!同安茹公爵外出是危險的,同醫生出去倒有益於健康,這是我說的,您難道連我也不相信了呢?那麼您就應該辭退我了。”

比西說道:“走吧!既然你想要我出去。”

“必須出去。”

比西起床,他臉色蒼白,渾身打著哆嗦。

雷米說道:“您臉色蒼白得很有意思,變成一個俊俏的病人了。”

“我們到哪裡去?”

“到一個區去,我今天已經對那個區的空氣分析過了。”

“分析結果怎樣?”

“對您的病有特效,大人。”

比西穿上衣服。

他說道:“把我的帽子和我的劍給我。”

他戴上帽子,佩上劍。

然後兩個人一起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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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瑞西厄娜街街名的來源

雷米扶著病人的胳膊,向左轉,走進貝殼街,沿著這條街一直走到城牆邊。

比西說道:“真奇怪,你帶我朝船伕穀倉沼澤地那邊走,你說這個地區的空氣好嗎?”

雷米回答:“啊!先生,請您耐心一點,我們馬上轉過帕熱萬街,讓過右邊的糞便街,一直走進蒙馬特爾街。您會看見,蒙馬特爾街是多麼美麗的一條街!”

“你以為我不認識這條街嗎?”

“好呀!您既然認識,再好沒有了!我不必浪費時間介紹您看街上的美景了,我馬上把您帶到一條優雅的小街裡去。跟著我走吧!我要說的就是這句話。”

事實上,他們越過了左邊的蒙馬特爾城門以後,再走了約兩百步路,雷米就向右拐。

比西叫道:“喂!你是故意的吧!我們又回到我們出發的地點來了。”

雷米說道:“這條街叫日普西厄娜街,或者叫埃及聖女街,隨您愛怎樣叫都可以;老百姓已經開始叫它做日西厄娜街,不久的將來,它就會變成瑞西厄娜街,因為這樣叫法比較順口。語言的規律是越接近南方,元音應用越多。大人,您在波蘭住過,您應該知道這一點,那些混蛋仍然用四個輔音在一起的字,使得他們說起話來,就像在嘴裡嚼碎小石頭一樣,一邊嚼一邊還在那裡罵人哩。”

比西說道:“說得不錯。不過我認為我們到這兒來不是來上語言課的,老實告訴我,我們要到哪兒去?”

雷米沒有正面回答比西的問題,卻說道:“您看見那座小教堂嗎?喂,大人!您看它選擇的位置有多好:前面臨街,後面是修道院的花園!我敢打賭,您到目前為止,沒有注意過它,對嗎?”

比西說道:“的確,我以前沒有注意過。”

比西並不是唯一的沒有光臨過這座教堂的貴族,因為這座名叫埃及聖女瑪麗[注]的教堂,是一座大眾化的教堂,常來這裡的信徒,又管它叫尖艙教堂。

雷米說道:“好吧!現在您既然知道這座教堂的名字,也將它的外表觀察了個夠,大人,我們進去吧!您在裡面會看到大廳的彩繪玻璃窗,它們非常別緻。”

比西望著奧杜安老鄉,看見他的臉上露出溫和的微笑,比西馬上懂得年輕醫生帶他走進教堂一定另有用意,而不是去看彩繪玻璃,因為那時天色昏黑,根本不能看見什麼。

不過,教堂里正在舉行聖體降福儀式,燈燭明亮,除了彩繪玻璃,還可以看到別的東西。那就是十六世紀的那些天真的壁畫,這些傳統藝術在意大利由於氣候良好,還保存著許多,在我國,則在氣候潮溼和文物破壞兩者競相發揮作用下,已經蕩然無存。畫家在這個教堂所繪的壁畫是奉弗朗索瓦一世之命,為這位國王而繪的;畫的是埃及聖女瑪麗的一生。在她的一生中本有許多有趣的題材,而那位畫家過分照顧人體解剖學,或者至少是過分照顧歷史真實,卻天真地在教堂最顯眼的地方,繪畫了聖女瑪麗遇到困難的時刻:她身無分文,付不起擺渡錢,只好用她的肉體來支付。

現在可以正確地說,雖然許多信徒對埃及聖女瑪麗的侮罪改宗都十分崇敬,但是這個地區的不少正經婦女都認為畫家本來可以把這幅畫繪在別的地方,或者至少畫得不那麼露骨;她們的理由,或者說她們沒有說出口的理由,就是許多呢絨商人在節日或者星期天帶他們店裡的年輕小夥計到教堂來的時候,這幅畫的某些細節過分吸引了年輕小夥計們的視線。

比西注視著奧杜安老鄉,這位老鄉在一剎那間也變成了年輕小夥計,他津津有味地欣賞那幅畫。

比西對他說:“你帶我到埃及聖女瑪麗教堂來,是不是想讓我產生吃喝玩樂的思想?如果是這樣,你就看錯人了,你應該帶到這兒來的是修道士和大學生。”

奧杜安老鄉回答:“天主保佑我沒有這個想法,因為‘一切淫念都會腐蝕人的頭腦’[注]。”

“那麼為什麼要到這兒來?”

“你聽我說,我們走進這兒總不能把眼睛挖掉吧!”

“你帶我到這兒來一定有別的目的,絕對不是叫我來看埃及聖女瑪麗的大腿!”

雷米說道:“當然不是。”

“那麼我已經看過了,我們走吧!”

“等一等!儀式馬上就完了,我們現在走出去,會打擾這些信徒的。”

奧杜安老鄉輕輕地抓住比西的手腕。

雷米說道:“現在大家都走了,我們也跟他們一樣走吧!”

比西漠不關心地帶著明顯的心不在焉的神情向門口走去。

奧杜安老鄉說道:“喂!您不沾點聖水就走出去,您難道沒有頭腦嗎?”

比西像個孩子般聽話,向著那根嵌著聖水缸的柱子走去。

奧杜安老鄉趁這機會向一個女人作了個手勢,女人一見年輕醫生的暗號,立刻向比西走過去的那根柱子走去。

因此,比西把手伸向貝殼形的、由黑大理石雕成的兩個埃及人像託著的聖水缸時,一隻粗壯的、有點發紅的女人的手,也伸過來,並且用聖水沾潤了他的手指。

比西禁不住把眼睛從那個粗壯而紅潤的手,挪到女人的臉上,他立刻後退一步,頓時臉色發青,因為他發覺那是熱爾特律德的手,她的臉被一塊黑色的羊毛巾半掩著。

他繼續伸著手,沒有想到要劃十字,這時熱爾特律德向他行了個禮,走了過去,她的高大身材在小小教堂的門廳下面十分顯眼。

緊跟在熱爾特律德後面,被她的粗壯的手肘擋住的,是一個緊緊地裹著一件短絲斗篷的女人,那女人體態年輕而優雅,一雙迷人的小腳,身材苗條,使比西想起世界上只有一個女人有這樣的身材、小腳和體態。

雷米沒有對比西說什麼,只是一味注視著他。現在比西明白了年輕醫生為什麼把他帶到埃及聖女街來,為什麼要他走進教堂。

比西跟著女人走去,奧杜安老鄉跟著比西。

這四個人排成單行,用整齊的步伐走著,如果不是其中兩個人臉色蒼白,神情憂鬱,說明他們內心有極大痛苦,倒也顯得十分有趣。

走在最前頭的是熱爾特律德,她在蒙特馬爾街角轉了彎,沿著這條街走了幾步後,突然向右拐進一條死衚衕,衚衕裡有一個門口。

比西躊躇不前。

雷米喊道:“喂!伯爵先生,您要我踏著您的腳後跟嗎?”

比西繼續往前走。

熱爾特律德始終走在最前頭,她從衣袋裡摸出一把鑰匙,開了門,讓她的女主人走進去,女主人頭也不回地走進去了。

奧杜安老鄉湊近耳邊對侍女說了兩句話,閃過一邊,讓比西走了進去,然後熱爾特律德和雷米一齊走了進去,關上門,衚衕裡又變成一片死寂。

那時是晚上七點半鐘,五月初即將到來,溫暖的空氣像是春天的氣息,樹葉開始在冰雪消融中綻出新芽。

比西向周圍張望,他處在一個大約十六米見方的小花園裡,四面的圍牆特別高,圍牆頂上爬山虎和常春藤的新芽長了出來,不時碰落一小塊石灰,新葉的刺鼻濃香,被晚風吹送過來。

香羅蘭的長枝蔓快樂地從教堂的古老牆壁的裂縫裡伸出來,紅色的花蕾像純銅一樣。

第一批丁香已經在清晨的陽光下開放,現在它們甜蜜的香氣使昏沉沉的比西精神為之一振,他自問在一小時前他還是那麼孤單,那麼虛弱,那麼無人理睬,現在卻沐浴著香氣,充滿著溫暖,並且生氣勃勃,這一切到底是不是為他而來的,是不是他熱愛著的那個女郎給他帶來的?

狄安娜已經坐在一張小木凳上,那小木凳倚著教堂的牆,在茉莉花和鐵線蓮的綠蔭下。狄安娜俯著頭,兩手無力地垂在身體兩側,手指不自覺地揉著一朵紫羅蘭,花瓣紛紛落在沙地上。

這時候,一隻躲在近旁栗樹上的夜鶯,唱起了聲音悠長而淒涼的歌,不時像火花般爆出幾個響亮的音符。

在這個小花園裡,只有比西同蒙梭羅夫人兩個人,因為雷米同熱爾特律德已經遠遠地站在一邊。比西走過去,狄安娜抬起頭。

她用羞怯的聲音說道:“伯爵先生,在我們之間完全不必兜圈子說話:如果剛才您在埃及聖女瑪麗教堂見到我,決非出於偶然您才到那邊去。”

比西說道:“當然,夫人。那是奧杜安老鄉叫我出來而沒有告訴我目的地,我可以向您發誓我不知道……”

狄安娜悲切地說:“先生,您誤會我的意思了。是的,我知道是雷米先生把您帶到教堂來的,也許是他強迫您來的吧!”

比西說道:“夫人,並不是強迫……不過我不知道我在這裡要見的是您。”

狄安娜搖了搖頭,抬起溼潤的眼睛望著比西,低聲說道:“您這話太讓人難受了,伯爵先生。您的意思是不是想說,當時您如果知道雷米的意圖,您就不會跟他一起來?”

“啊!夫人!”

“這是很自然的,而且也是對的。先生,您給我幫了大忙,我還沒有向您致謝。請您原諒我,並請您接受我的深切感謝。”

“夫人……”

比西說不下去了,他震驚得那麼厲害,使得他說不出一句話來,想不出一點辦法來。

狄安娜越來越激動地接下去說:“可是我卻想向您證明我不是一個忘恩負義的女人,也不是一個健忘的人。是我請求雷米先生賜給我同您會面的光榮,是我教他安排這次會面的,如果您不喜歡,只好請您原諒。”

比西把一隻手按在心頭上,說道:

“啊!夫人,我的心怎樣,您是想不到的。”

他的那顆破碎了的心又開始活動起來了,他覺得似乎溫和的晚風給他送來了沁人心脾的馨香和甜蜜的話語,同時把他眼前的那片烏雲也驅散了。

好久以來狄安娜已經準備好這次會面,因此她表現得非常堅強,她繼續說:“我知道我託您辦的事多麼叫您為難。我知道您為人高尚。請您相信,我瞭解您而且欽佩您。請想一想,如果您不能理解我的感情,我會感到多麼痛苦。”

比西說道:“夫人,我已經病了三天了。”

狄安娜臉漲得鮮紅,說明她對他的病多麼關心,她答道:“我知道,我比您更痛苦,因為雷米先生顯然在騙我,他要我相信……”

“是您忘記了我才使我生了這場大病。啊!這倒是真的。”

蒙俊羅夫人接著說:“因此,我不得不安排今天的會面,伯爵。我現在見到了您,我感謝您對我的多方關照,我將終身永誌不忘……請您相信我的由衷之言。”

比西黯然神傷,搖了搖頭,沒有回答。

狄安娜問道:“您不相信我的話嗎?”

比西回答:“夫人,一個人對別人有友情的時候,總是儘可能隨時隨地表示這種友情的,您覲見聖上的那天晚上,您知道我也在宮裡,縱使您不知道我當時就在您的面前,您也應該感覺得出我的眼光一直壓在您的身上,而您卻沒有抬頭望我一眼;您也沒有用一句話,一個手勢,一下暗示來表示您知道我在那裡。不過,夫人,我弄錯了,也許您沒有認出我來,因為您只見過我兩次。”

狄安娜的回答是一下傷心地譴責的眼光,使得比西深深地受到感動,他說道:

“對不起,夫人,對不起。您同別的女子不同,但是您做起事來同那些庸俗婦女沒有什麼兩樣,您為什麼要結婚?”

“您難道不知道我是被迫的麼?”

“我知道,可是廢除這門親事也很容易。”

“恰恰相反,根本不可能。”

“難道您一點也沒有感覺到,您身邊有一個忠心耿耿的人在保護您麼?”

狄安娜垂下眼睛。

她說道:“這一點尤其使我害怕。”

“原來就是這種思想使您忘記了我。啊!請想一想,自從您成為別人的妻子以後,我的日子怎樣過的吧!”

伯爵夫人莊嚴地說:“兩個男人都活著,一個女人拋棄一個男人的姓,改用另一個男人的姓,這種改變必然對她的榮譽有極大的損害。”

“這麼說來您永遠寧可保留著蒙梭羅這個姓了。”

狄安娜囁嚅著說:“您認為這樣嗎?那就更好!”

她的眼睛立刻充滿了淚水。

比西看見她的腦袋低垂到胸前,激動地在她的面前走來走去。

比西最後說道:“我現在又恢復到原來狀態了,就是說,我對您是一個陌生人。”

狄安娜嘆息一聲:“唉!”

“您的沉默充分說明了這一點。”

“我只能用沉默來說話。”

“夫人,您的沉默是您在盧佛宮覲見的延伸。在盧佛宮,您看不見我,在這兒,您不同我說話。”

“在盧佛宮,有蒙梭羅先生在場,他監視著我,他為人非常嫉妒。”

“嫉妒!哼!他還缺什麼?我的天主!所有的人都羨慕他的幸福,他還要羨慕什麼樣的幸福?”

“我跟您說他這個人嫉妒成性,先生。幾天以來,他看見有人在我們的新居周圍轉來轉去。”

“您不住在聖安託萬街的那所小房子裡了嗎?”

狄安娜不由自主地驚叫起來:“怎麼!這個人,難道不是您嗎?”

“夫人,自從您的婚事公開宣告,一自從您覲見了聖上,自從盧佛宮的那天晚上您不屑望我一眼,我就躺倒了,高燒纏著我,我都快死了。您瞧,您的丈夫嫉妒的不是我,因為最低限度他看見在您的房子前後轉來轉去的,並不是我。”

“那麼,伯爵先生,如果真像您所說的那樣,您有心想見我一面,您就感謝這個陌生人吧!因為我熟悉蒙梭羅先生,這個陌生人使我為您擔驚受怕,我想見您一面告訴您:不要這樣暴露您自己,伯爵先生,不要使我遭受更大的不幸。”

“請您放心,夫人;我給您再說一遍,那人不是我。”

“現在,請您讓我把我要對您說的話全部說完吧!那個在我們的新居面前走來走去的人我們不認識,也許蒙梭羅先生認識,為著害怕這個人,他要求我離開巴黎,因此,”狄安娜把手伸給比西,“因此,您可以把這次會面看作是最後一次……明天我就動身到梅里朵爾去了。”

比西喊起來:“夫人,您要走?”

狄安娜說道:“只有這個辦法,才能使蒙梭羅先生放心;只有這個辦法,才能使我得到安寧。而且我也討厭巴黎,我討厭這些人,討厭宮廷和盧佛宮。我只有離群索居,由少女時代的回憶陪伴著我,我才感到幸福;我覺得再一次走過我兒時奔跑過的小徑,過去的幸福就像甜蜜的露水,有一部分重新落到我的頭上。我爸爸陪我回去。我在那裡可以再見到聖呂剋夫婦,他們正為我不在而想念我。再見吧!比西先生。”

比西兩隻手掩住面孔,喃喃地說:

那麼,對我說來,一切都完了。”

狄安娜站起來大聲問:

“您在說什麼?”

“我在說,夫人,這個傢伙將您流放到遠處,這個傢伙毀滅了我唯一的希望,使我再也不能同您呼吸同一空氣,不能躲在百葉窗後面窺視您,不能在同您相遇的時候,碰一碰您的裙子,不能熱愛一個活人,而不是一個影子,我說,這個傢伙是我不共戴天的敵人,哪怕我要為此而送命,我也要親手宰了這傢伙。”

“啊!伯爵先生!”

比西大聲罵起來:“這個卑鄙的傢伙!怎麼!他有了您作妻子還不滿足,他還要嫉妒!您是舉世無雙和無比純潔的美人,他還要嫉妒!他是個貪得無厭的荒唐魔鬼,他簡直要吞掉全世界。”

“啊!請您冷靜一點,伯爵,冷靜一點,天哪!……也許他是情有可原的。”

“他是情有可原!您在為他辯護了,夫人。”

狄安娜說道:“啊!假如您知道事實真相的話!”她一邊說,一邊用雙手掩著臉,彷彿害怕比西在黑暗中也能看見她羞得滿臉通紅似的。

比西說道:“我知道?夫人,我只知道一件事:一個人已經成為您的丈夫,就不應該再想得到世界上別的東西。”

狄安娜用低沉、哽咽而充滿熱情的聲音說道:“您弄錯了,伯爵先生,他還沒有成為我的丈夫!”

說完以後,少婦把她的冰涼的手撫摸了一下比西的滾燙的手,站起身來,像個影子般飄然而去,到了小花園的昏暗轉角上,抓住熱爾特律德的手,拉著她在黑暗中消失了,剩下心醉神迷、不知所措、驚喜萬分的比西,伸出胳臂想攔住她,但沒有攔住。

比西大叫一聲,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雷米剛好及時趕到,馬上用臂膀扶住了他,讓他坐在狄安娜剛剛離去的凳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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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 埃佩農的上衣如何被撕破,熊貝格怎樣被染成藍色

正當拉於裡埃爾徵集得越來越多的簽名,希科把戈蘭弗洛寄放在豐盛飯店,比西在充滿鳥語花香和愛情的幸福小花園裡獲得新生的時候,國王亨利滿面愁容地回到了盧佛宮,陪伴他的有莫吉隆和凱呂斯兩人。國王為在城裡看到的一切而憂心仲忡,他為在教堂裡聽到的講道而十分氣惱,他為他的弟弟安茹一路上獲得無數神秘的敬禮而怒不可遏,他看見安茹由吉茲先生和馬延先生陪同在聖奧諾雷街從他面前過去,後面跟著一大群貴族,似乎是由蒙梭羅先生指揮著。

國王按照習慣總是由他的四個嬖倖陪同一起外出,可是,剛離開盧佛宮幾步,熊貝格和埃佩農就因為看厭了亨利的那副愁眉不展的樣子,一心想趁這熱鬧的機會去尋歡作樂,走到阿斯特魯斯街口,他們就趁人群擠擁而溜掉了。剩下國王和另外兩個嬖倖,繼續沿著河岸走去,他們被摩肩接踵的人群擠到了奧爾良大街。

他們還沒有走過百步遠近,便各自遭到了麻煩。埃佩農把吹管向一個正在奔跑的市民兩腿之間一插,使這個市民翻了一個跟斗滾出去十步遠。熊貝格挑起了一個女人的頭巾,他本來以為這女人又老又醜,誰知她卻恰巧是個又年輕又標緻的女人。

善良的巴黎人平素十分寬容忍耐,可是今天卻不同了,造反的熱風正在吹過巴黎的街道,兩個嬖倖選擇今天來作弄巴黎市民是完全看錯了日子。那個被摔了一跤的市民爬起來就大喊:“打死這個新教徒!”他是一個狂熱分子,大家都相信他的話,立刻有許多人向埃佩農衝去。被挑起頭巾的女人大喊:“打嬖倖!”這就更糟;她的丈夫是一個洗染商,馬上指揮他的學徒們向熊貝格衝去。

熊貝格很勇敢,他停下來,一手握劍,還想高聲說話。

埃佩農比較謹慎,他拔腳就逃。

亨利對他的兩個嬖倖並不關心,他知道他們兩個人都習慣於自己擺脫窘境:一個靠他的兩條腿,另一個靠他的兩條胳膊。因此,他在街上兜了一圈以後,回到了盧佛宮。

他走進自己的練劍室裡,坐在一張大扶手椅上,他氣得發抖,很想找個好藉口來發洩一下。

莫吉隆在同國王的高大獵狗那喀索斯[注]玩耍。

凱呂斯兩手支著雙頰,蹲在一個坐墊上,望著亨利。

國王對他說道:“他們得手了,他們得手了。他們的陰謀進行得很順利;他們有時是猛虎,有時是毒蛇,他們不跳躍的時候,他們就爬行。”

凱呂斯說道:“陛下,在一個王國裡,難道不是永遠有陰謀活動的嗎?您想一想,那些王子王孫,國王的兄弟和表兄弟們,他們不搞陰謀,又能幹什麼呢?”

“老實說,凱呂斯,你的這些謬論和你的浮腫的臉,給我的印象是,你在政治上的能力同聖洛朗集市上演出的小丑吉兒[注]差不多:一竅不通。”

凱呂斯在坐墊上將身子一轉,大為不敬地把背對著國王。

亨利又說:“莫吉隆,你說,我的話對不對?難道你們就必須用些廢話和陳詞濫調來哄騙我,彷彿我是一個平凡的國王,胸無大志似的?”

莫吉隆向來在任何事情上都同意凱呂斯的意見,他說道:“陛下,如果你不是一個平凡的國王,就請您用行動來證明您是一位偉大的君主吧!見鬼!那喀索斯是一頭好狗,是一隻善良的言生,可是如果有人扯它的耳朵,它就咆哮起來,有人踏在它的腳爪上,它也會咬人。”

亨利說道:“好呀!另一個人又把我比作一條狗。”

莫吉隆說道:“聖上,您錯了,我是把那喀索斯放在陛下之上,因為那喀索斯還懂得自衛,而聖上不懂。”

說完,他也把背對著亨利。

國王說道:“好呀,我現在成了孤家寡人了。好極了,繼續這麼幹吧!我的好朋友們,人家說我為了你們浪費了國家的資財,拋棄我吧!侮辱我吧!大家一起來扼死我吧;老實說,我的周圍都是些劊子手。阿!希科!我的可憐的希科,你在哪裡啊!”

凱呂斯說道:“好呀!現在就剩下這一著了,他在喊希科呢? ”

莫吉隆說道:“這有什麼奇怪的?”

接著這個傲慢的傢伙就喃喃地說出一句拉丁諺語,譯成法語就是:“從其交友,知其為人”。

亨利緊皺眉頭,從他的黑色大眼睛裡噴射出一道可怕的氣惱光芒,這一次,射到這些冒失的寵臣身上的,的確是國王的富有威嚴的目光。

可是他大概是被這沒有行動的發怒累得精疲力竭了,他倒在一張椅子上,用手去撫摸狗筐裡一隻小狗的耳朵。

這時候,候見廳裡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埃佩農大踏步走了進來,頭上的小帽和身上的斗篷都不見了,緊身短上衣也被撕得粉碎。

凱呂斯和莫吉隆回過頭來,那喀索斯衝上前去,汪汪亂吠,彷彿它對國王的臣子只認衣衫不認人似的。

亨利驚叫:“天主耶穌!發生了什麼事?”

埃佩農說道:“陛下,請看看我,您就能看到人家是怎樣對待聖上的朋友的了。”

國王問道:“誰把你弄成這樣的?”

“天哪!就是您的老百姓,或者應當說是安茹公爵的老百姓,他們大喊:神聖聯盟萬歲!彌撒萬歲!吉茲萬歲!弗朗索瓦萬歲!所有的人都萬歲,就是沒有喊國王萬歲。”

“你對老百姓做了什麼對不起他們的事,他們才把你弄成這樣子?”

“我?什麼事也沒有做。一個人能對老百姓幹什麼?他們認出我是陛下的朋友,這就夠了。”

“熊貝格呢?”

“什麼,熊貝格?”

“熊貝格沒來幫你嗎?他沒有保護你嗎?”

“呸!他自己的事情也夠他受的了。”

“怎麼回事?”

“是這樣的,他揭下了一個女人的頭巾,女人的丈夫是個洗染商,他帶來五六條大漢,熊貝格就遭了難,我逃回來了。”

國王喊道:“我的天!你把可憐的熊貝格留在哪裡了?”亨利邊說邊站起來。“我親自去救他,”說到這裡亨利注視著莫吉隆和凱呂斯,“也許人家可以說我的朋友在危難時拋棄我,但是人家決不能說我在危難時拋棄我的朋友。”

亨利背後傳過來一個聲音說:“謝謝陛下,謝謝,我已經回來了,天主懲罰了我[注],我自己逃出來了,雖然不是沒有困難。”

三個嬖倖一齊喊道:“啊!熊貝格!那是熊貝格的口音!見鬼,你在哪裡?”

那個聲音又說:“見鬼!我就在這裡,你們看得很清楚。”

這時候,從房間幽暗的深處走出來一個幽靈模樣的怪物。

國王喊道:“熊貝格!你從哪裡來?你從哪兒走出來的?為什麼你變成這個顏色?”

事實上熊貝格從頭到腳,連人帶衣服,沒有一塊乾淨的地方,都染成了湛藍湛藍色。

他喊道:“真見鬼[注]!這班混蛋!我現在知道為什麼老百姓都跟在我後面瞧我了。”

亨利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如果你變成黃色,還可以解釋為害怕的關係,可是卻是藍色!”

“事實是這班混蛋把我浸入缸裡,我還以為那是一個水缸,誰知卻是一個藍染缸。”

凱呂斯哈哈大笑說道:“見鬼,他們惡作劇自己卻吃了大虧了。靛藍染料非常值錢,你這一身起碼給他們帶走了二十個埃居的染料。”

“不要幸災樂禍了,我真希望你也碰上這種事。”

莫吉隆問道:“你沒有捅他們?”

“我所知道的是,我的匕首捅進了一個肉做的刀鞘裡,一直進到刀柄,我就讓它留在裡面了。我在一霎眼間被他們抓住,抬起來,浸到缸裡,幾乎淹死。”

“你怎麼逃脫他們的魔掌的?”

“我有足夠的勇氣來幹了一件卑鄙的事,陛下。”

“你做了什麼事?”

“我喊了一句口號:神聖聯盟萬歲!”

埃佩農說道:“跟我一樣;不過他們還強迫我加喊一句:安茹公爵萬歲!”

熊貝格咬牙切齒地說:“我也喊過這句口號,不過事情不止這些。”

國王說道:“怎麼,可憐的熊貝格,他們還強迫你喊別的口號嗎?”

“不,他們沒有叫我喊別的口號,感謝天主!我喊了這些已經足夠了,可是當我喊安茹公爵萬歲的時候……”

“怎麼樣?”

“你猜,誰從那裡經過?”

“我怎麼猜得著?”

“比西,親王的該死的比西,他在等著我喊他的主人萬歲的口號。”

凱呂斯說道:“事實上他根本沒有弄清是怎麼回事。”

“唉!要看清當時發生什麼事倒也困難,我當時脖子上擱著匕首,人在染缸裡。”

莫吉隆說道:“怎麼?他沒有過來幫助你?這是貴族間應盡的義務。”

“他嗎,他好像在想別的事情,他急急忙忙地走著,好像腳不沾地,只差一雙翅膀就要飛了。”

莫吉隆說道:“而且,他也許沒有認出你?”

“什麼話!”

“你那時已經染成藍色了嗎?”

熊貝格說道:“你說得對,已經染上了。”

亨利說道:“這就難怪他了,因為,說實話,我的可憐的熊貝格,我剛才也認不出你。

熊貝格說道:“不管怎樣,總有一天我不在染缸裡,我們會在貝殼街角上會見的。”他在這方面倒不像一個德國人。

埃佩農說道:“我恨的不是僕人,而是主人;我不同比西打交道,我要同安茹公爵算帳。”

熊貝格大聲說:“對了,對了,安茹公爵的意圖是:先讓我們大大地出醜,然後用匕首把我們宰掉。”

凱呂斯和莫吉隆一齊說:“街上到處都在歌頌安茹公爵,您也聽到了,陛下。”

埃佩農也對國王說:“事實上目前統治巴黎的是他,而不是聖上;陛下不信只要走出去一看,就會知道人們對您的態度了。”

亨利用威脅的口吻低聲說:“啊!我的弟弟!我的弟弟!”

熊貝格說道:“陛下總是說:‘啊!我的弟弟!我的弟弟!’我看還要說好多次,而永遠不會採取措施來對付這位御弟。我不得不告訴陛下,這位御弟正在帶頭造反,我認為這是十分清楚的事。”

亨利大聲說:“見鬼!剛才埃佩農進來的時候,我對他們說的就是這件事,而他們只聳聳肩膀,把背對著我。”

莫吉隆說道:“陛下,我們剛才聳肩膀和把背對著您,倒不是因為您說有人要造反,而且因為我們看不出陛下有意要粉碎這個陰謀。”

凱呂斯接下去說:“現在,我們轉過身來對聖上說,陛下,救救我們吧!或者可以說,救救您自己吧!因為我們一倒,陛下就完了。明天,吉茲先生要進盧佛宮,他要請求陛下任命他為神聖聯盟的領導人;明天,您會按照您答應的那樣給他下委任令,安茹公爵一旦當了聯盟的領導人,就掌握了十萬被昨晚的狂歡弄得頭腦發熱的巴黎人,安茹公爵就能玩弄陛下於股掌之上了。”

亨利說道:“啊!啊!如果我採取果斷的措施,你們是否準備支持我?”

四個年輕人齊聲回答:“當然,陛下。”

埃佩農說道:“不過還請陛下給我一段時間,讓我換一頂帽子,一件斗篷和一件緊身短上衣。”

“到我的藏衣室裡去吧!埃佩農,我的僕人都能拿給你,我們的身材差不多。”

“我還要請陛下給我時間去洗一個澡。”

“到我的浴室裡去,熊貝格,我的浴室僕役會伺候你的。”

熊貝格說道:“這麼說,陛下,我們受的侮辱有希望報復了?”

亨利伸出手來示意大家不要作聲,他低垂腦袋,似乎正在沉思。

過了一會兒,又說:

“凱呂斯,你去打聽一下安茹先生是否回到了盧佛宮。”

凱呂斯走了出去。埃佩農和熊貝格同別的人一起焦急地等待凱呂斯的迴音;危險迫在眼前,他們的熱情都燃燒起來了。看一個水手是否頑強,不是在暴風雨中,而要在風平浪靜的時候。

莫吉隆問道:“陛下是否已下定了決心?”

國王回答:“你們等著瞧吧!”

凱呂斯回來了。

他說道:“公爵先生還沒有回來。”

國王答道:“很好。埃佩農,你去換衣服;熊貝格,你去洗掉顏色;凱呂斯,同你莫吉隆,你們到院子裡用心放哨,到我的弟弟回來為止。”

凱呂斯問道:“他什麼時候回來?”

“他一回來,你立刻命令把所有的門都關閉。去吧!”

凱呂斯說道:“好極了,陛下。”

埃佩農說道:“陛下,我過十分鐘就回來。”

“至於我,陛下,我說不準回來的時間,要看顏料的質地而定。”

國王回答:“我只要對你說:儘可能快點來。”

莫吉隆問道:“那麼陛下就一個人留在這裡了?”

“不,莫吉隆,天主與我同在,我要向天主祈求他保佑我們的事業。”

凱呂斯說道:“祈求天主吧!聖上,因為我相信公爵已經同魔鬼商量好,要在今世和來世都使我們遭受懲罰。”

莫吉隆說道:“阿門!”

要放哨的兩個年輕人從一扇門走了出去。要換衣服的兩個人從另一扇門走了出去。

剩下國王一個人,他走過去,在祈禱凳上跪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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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 希科越來越像法蘭西國王

子夜的鐘聲響了,盧佛宮的門通常在子夜關閉。亨利早已聰明地料到安茹公爵今夜會睡在盧佛宮,因為他想減輕國王心中對昨晚這場喧鬧的懷疑。

國王下令宮內各門延長到一點關閉。

子夜過一刻,凱呂斯走上來。

他說道:“陛下,公爵進宮了。”

“莫吉隆呢,他在幹什麼?”

“他在繼續監視,看公爵是否再出宮門。”

“沒有什麼危險。”

凱呂斯作了一下手勢,表示現在可以行動了:“既然如此……”

亨利說道:“既然如此……就讓他安安穩穩地睡一覺吧!誰在他身邊?”

“蒙梭羅先生和他慣常的侍從。”

“比西在不在內?”

“比西先生並不在內。”

國王聽見他的弟弟今天沒有把最好的劍客帶來,不禁如釋重負,說了一句:“很好。”

凱呂斯問道:“聖上有何吩咐?”

“去告訴埃佩農和熊貝格,叫他們快來,告訴蒙梭羅先生說我想同他談話。”

凱呂斯鞠了一躬,走出去很快就完成了使命,因為他的心裡同時積聚著對公爵的恨和報復的慾望,所以行動就非常迅速了。

五分鐘過後,埃佩農同熊貝格一齊走了進來,一個的衣服已經煥然一新,另一個已經洗得乾乾淨淨,只剩下臉上的各處窟窿還殘留有藍顏色;據浴室主人說,這些顏色要多洗幾次蒸汽浴才能去掉。

蒙梭羅先生跟在兩個嬖倖後面走了進來。

犬獵隊隊長鞠了一躬,說道:“陛下的侍衛隊長剛才通知我,說陛下要召見我。”

亨利說道:“是的,先生。今晚散步時我看見天空中群星燦爛,烘托著一輪明月,是極好的天氣,明天我們可以來一場很出色的圍獵。現在只是子夜,伯爵先生,你可以立刻動身到萬森去,給我找出一頭黃鹿的藏身地,明天我們去追逐它。”

蒙梭羅說道:“陛下明天不是約好安茹殿下和吉茲先生要任命一名神聖聯盟的領袖嗎?”

國王用傲慢而不容反駁的口氣反問:“是的,怎麼樣?”

“不怎麼樣,陛下……不過,也許時間不夠了。”

“犬獵隊隊長先生,對善於利用時間的人來說,時間永遠不會不夠。因此我才對你說,今晚你還來得及出發,只要你馬上動身。今晚你還有時間去發現一頭黃鹿的藏身地,還有時間在明天早上十點鐘把隨從和獵犬都準備好。你去吧!馬上動身!凱呂斯、熊貝格,用我的名義,傳我的命令,叫人給蒙梭羅先生打開盧佛宮的大門;再傳我的命令,叫人等他一出去就將門關上。”

犬獵隊隊長十分驚訝地退了出去。

走到候見廳,他問兩個年輕人:“這是聖上的任性行為吧!”

兩個嬖倖簡單地回答一句:“是的。”

蒙梭羅看出來從他們口中打聽不到什麼,就閉口不言了。

他向安茹公爵的臥房射了一眼,心裡嘀咕道:“我覺得這對親王殿下不是好兆頭。”

可是他不可能通知親王,因為他被凱呂斯和熊貝格兩人一右一左夾在當中。有一陣子他認為兩個嬖倖一定是收到密旨要把他關起來,一直等到他走出盧佛宮,聽見宮門重新關上以後,他才明白他的懷疑是沒有根據的。

十分鐘以後,熊貝格和凱呂斯回到國王身邊。

亨利對他們說:“現在,大家不要作聲,你們四個一起跟我來。”

埃佩農為人一向謹慎,問道:“聖上,我們到哪兒去?”

國王回答:“誰跟著來誰就知道了。”

四個年輕人一齊說道:“走吧!”

他們整理一下佩劍,扣好斗篷,跟著國王走去。國王手裡提著一盞風燈,領著他們走進我們早已知道的秘密甬道,王太后和查理九世曾經不止一次通過這條南道到善良的瑪戈房間裡去。現在這個房間已經給安茹公爵使用。

公爵的一個親隨正在甬道里守衛。他已來不及退回去通知他的主人,亨利一把抓住他的手,命令他不要作聲,把他推給幾個嬖倖,後者把他關在一間小房間裡。

因此,扭開安茹公爵臥房的門把的,是國王自己。

公爵剛上床,正在美夢中陶醉,因為今晚所發生的各種事件,使他見到他的名子大受頌揚,而國王的名字則遭到臭罵。吉茲公爵領路,陪他在街上走時,他看見了巴黎市民紛紛在他和他的隨從前面讓路,而對國王的親隨們則百般嘲罵、譏笑和侮辱。在他悠長的一生中,他不知暗地裡搞過多少大大小小的陰謀詭計,他從來沒有像今晚那樣深得民心,因而他比任何時候都更加充滿了希望。

他剛收到蒙梭羅先生給他轉來的吉茲公爵的一封信,信中叮囑他不要錯過明天國王的起床儀式。他把信放在桌子上。

安茹公爵其實根本不需要這樣的囑咐,他是絕不會錯過他最得意的時刻的。

可是他看見秘密甫道的門突然打開時,心中嚇了一跳,等到他發現開門的是國王,他就嚇得魂不附體了。

亨利示意他的嬖倖們站在門口,自己板著臉,皺起眉頭,一言不發地朝弗朗索瓦的床走去。

公爵囁嚅著說:“陛下突然光臨,實出意外……”

國王說道:“你嚇著了吧!是不是?我很理解這一點;不,不,別起來,弟弟,繼續躺在床上好了。”

公爵渾身哆嗦,一邊把他剛讀過的吉茲公爵的信拉到自己身邊,一邊說道:“不過,聖上,對不起……”

國王問道:“你在看信?”

“是的,聖上。”

“這封信的內容一定很有趣,因為深更半夜你還不肯睡覺,起來看信。”

公爵帶著冷冰冰的微笑答道:“哦,聖上,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只是慣常的夜間來信罷了。”

亨利說道:“是的,我完全明白,所謂夜間的來信,一定是愛神的來信。不,我弄錯了,由依里斯或者墨丘利[注]帶來的信,封口上不能蓋這麼大的印。”

公爵將信完全藏起來。

國王哈哈大笑,說道:“這位親愛的弗朗索瓦,為人倒能嚴守秘密。”國王的笑聲聽起來像是咬牙切齒,使得他的弟弟無限驚慌。

但是公爵盡力剋制自己,勉強恢復了幾分鎮靜。

公爵問道:“陛下是否有什麼事要特別同我談的?”因為他看見站在房門口的四個侍從官動了一動,表示他們在聽著,而且對這一幕的開場感到滿意。

國王答道:“我是有事要同你特別談,御弟,”他故意強調“御弟”的稱呼,這是法國在正式儀式上對國王大弟的尊稱。“不過,今天我要當著證人的面對你講,你會認為這沒有什麼不妥的。”他轉過身來對四個年輕侍從說:“你們聽著,國王准許你們聽這場談話。”

公爵抬起了頭。

他的眼睛放射仇恨的光芒,還似乎在噴射出毒蛇的毒汁,他說道:“聖上要侮辱像我這種地位的親王,早先就不應該讓我住到盧佛宮裡來;在安茹公館裡,最低限度我可以做主回答不回答您的問題。”

亨利帶著可怕的嘲諷說道:“這倒是真的,你忘記了無論你在哪裡,你都是我的臣民,所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的臣民無論在什麼地方,都是我的臣民;感謝天主,我是國王!……這片土地的國王!……”

弗朗索瓦喊道:“聖上,我是在盧佛宮……在母后的家裡。”

亨利答道:“母后是在我的家裡。算了吧!御弟,把事情弄簡單一點吧:把那封信給我。”

“哪一封信?”

“你剛才念過的那封,你把它攤開在桌子上,看見我就把它藏過了。”

公爵說道:“聖上,請您考慮考慮。”

國王問道:“考慮什麼?”

“考慮這個問題:您的要求不配您的高尚貴族的身份,相反,倒像是您的秘密警察提出來的。”

國王變了臉色。

他說:“把信交出來,御弟!”

弗朗索瓦說:“那是一封女人的信,請聖上三思!”

“有些女人的信看起來妙不可言,不看則危險非常,我們母后的信就是很好的證明。”

弗朗索瓦說道:“哥哥!”

國王頓足大聲吆喝:“把信給我!否則我就要命令四個瑞士衛兵把信搶過來!”

公爵從床上跳起來,手裡拿著的信已經探成一團,他的意圖明顯地是想走到壁爐前面,把信扔到火裡去。

他說道:“您居然用這種手段對付您的弟弟嗎?”

亨利猜出他的用意,搶步上前站在他和壁爐之間。

國王說道:“我對付的不是我的弟弟,而是我的不共戴天的敵人!不是我的弟弟,而是安茹公爵,他整個晚上,跟在吉茲公爵的馬屁股後面走遍巴黎的大街小巷!我對付的是想對我隱瞞一封信的弟弟,這封信是他的同黨,幾個洛林親王寫來的。”

公爵說道:“這一次,您的暗探得到的情報完全錯了。”

“我告訴你我已經看見印信上面刻有洛林家族臭名昭著的雌鶇,這些雌鶇居然想把法蘭西的王徽百合花一口吞下去,把信給我,見鬼!否則……”

亨利向著公爵逼近一步,把一隻手按在公爵的肩膀上。

弗朗索瓦感到國王的手接到他的肩膀上,他斜著眼睛瞥見四個嬖倖殺氣騰騰,已經開始拔劍,他立刻跪到地上,半個身子倒在床上,放聲大叫:

“來人啦!救命啊!我的哥哥要殺我了。”

這些喊聲飽含著深切的恐怖,說明叫喊的人對叫喊內容堅信不疑,這使國王受到了感動,怒火頓時平息,因為喊聲所表達的恐怖比實際上的恐怖更強烈一些。國王心想弗朗索瓦的確害怕暗殺,而這場暗殺將是兄弟相殘。於是他的腦袋感到一陣昏眩,因為他想到他的可詛咒的家族如同一切要滅絕的世系一樣,兄弟相殘已成為傳統,他對弗朗索瓦說:

“不,你弄錯了,弟弟,國王不會做出你所害怕的事情。你同我較量過,現在承認你是失敗者吧!你要知道國王是主子,如果你以前不知道,現在你就知道了。好吧!說句你知道吧!不僅要低聲說,還要高聲說。”

公爵急忙喊道:“我說,我說,哥哥,我大聲宣佈。”

“很好。那麼,那封信……因為國王現在命令你交出這封信。”

安茹公爵一鬆手,那封信落到了地上。

國王把信撿起來,也不去讀,只摺疊起來,放進系在腰帶上的錢袋裡。

公爵瞟了國王一眼說:“聖上,沒事了吧!”

亨利說道:“不,還有一點。今晚的叛亂幸喜沒有什麼不幸的後果,為了這場叛亂,如果你願意的話,你得待在房間裡,一直到我對你的懷疑完全消除為止。你已經到了這兒,這房間你很熟悉,它非常舒適,看來也不大像一所監獄,你就留在這兒吧!會有人陪伴你的,起碼門外就有四個,因為今晚他們將負責守衛你,明天早上有瑞士衛兵來接替他們。”

“可是,我的那些朋友,我能接見他們嗎?”

“誰是你的朋友?”

“比方,蒙梭羅先生,裡貝拉克先生,昂特拉蓋先生,比西先生。”

國王說道:“啊!對了!你再談談比西吧!”

“難道他不幸得罪了陛下嗎?”

國王說道:“是的。”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這是經常有的事,尤其是今晚。”

“今晚?今晚他做了什麼事?”

“他在巴黎的街道上侮辱了我。”

“侮辱你,聖上?”

“是的,侮辱我,或者我的忠臣,這是一回事”。

“比西今晚在巴黎的街道上侮辱了人?聖上,您受騙了。”

“我知道我在說什麼,先生。”

公爵帶著勝利的神色叫道:“聖上,比西先生不出門已經有兩天了!他病了,躺在床上,發燒打寒顫啦。”

國王回過頭望著熊貝格。

熊貝格說道:“縱使他在發燒打寒顫,起碼他不在家裡,他在貝殼街上。”

安茹公爵直起身子問道:“誰告訴您比西在貝殼街的?”

“我親眼見的。”

“您在街上見到比西?”

“我見到的比西精神飽滿,英氣勃勃,笑容滿面,活像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他的慣常的跟班雷米陪著他,這個雷米我真弄不懂他的身份,他不知是馬伕還是醫生?”

公爵愕然地說:“這我就弄不懂了。當晚我見過比西,他蒙著被躺在床上,他一定是連我也騙了。”

國王說道:“好吧!等到事情弄清楚以後,比西先生要跟別的人一樣,受到同樣的懲罰。”

公爵心想這是一個好機會,正好把國王的怒火轉移到比西身上,因此他沒有進一步為他的侍從辯護。

他說道:“如果比西這樣做,如果他拒絕同我出去以後又獨自外出,那麼一定是他有事不肯對我講,因為他是知道我對陛下忠心耿耿的。”

國王說道:“先生們,你們都聽見了,我的弟弟聲稱他沒有同意比西先生外出。”

熊貝格說道:“那最好沒有了。”

“為什麼最好沒有了?”

“因為既然這樣,陛下就可以讓我們自由行動了。”

亨利說道:“好吧!以後再說吧!先生們,我把弟弟交給你們了,今天夜裡,請你們當他的守衛,對他要像對待在國中位尊僅次於我的親王那樣尊敬。”

凱呂斯向公爵望了一眼,公爵嚇得渾身發抖,他說道:“聖上!請放心,我們知道應該怎樣對待親王殿下的。”

亨利說道:“好極了,先生們,再見。”

公爵覺得國王不在比國王在場更可怕,不由得大聲喊道:“聖上,怎麼,我這樣就真的變成囚徒了!怎麼!我的朋友們也不能來見我了?怎麼,我不能出去了!”

他陡然想起了明天,明天,多麼需要他在吉茲公爵身邊呀。

公爵看見國王有點軟下來的樣子,立刻說道:“聖上,最低限度讓我留在陛下身邊吧!我的位置是留在陛下身邊;在那裡同在別處一樣,我都是陛下的階下囚,而且比在別的地方更能看守得好。聖上,請恩准我留在陛下身邊吧!”

國王認為答應安茹公爵的要求沒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他正要點頭表示同意的時候,他的注意力突然從他的弟弟身上,移轉到門外的一個身上。這個人高挑身材,舉止靈活,正在運用全身能動的地方,像臂膀、腦袋、脖子等等,一齊搖動,作出全部否定的姿勢,叫他不要答應公爵的要求。

這個人正是希科,他在說:“不。”

亨利對他的弟弟說:“不,你在這裡很好,先生,我的意思是你留在這裡。”

公爵囁嚅地說:“聖上……”

亨利用傲慢的口氣補充說:“只要這是法蘭西國王的意願,我覺得你就應該滿足了,先生。”這句話使公爵完全被制服了。

希科嘀咕著說:“我早就說過,我才是法蘭西真正的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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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 希科如何拜訪比西,後事如何

第二天早上九點左右,比西安靜地同雷米吃早餐,雷米以醫生的資格,給他安排了許多補品。他們談論昨晚發生的事,雷米在盡力回憶埃及聖女瑪麗小教堂裡面壁畫上的題詞。

比西突然問他:“雷米,我們昨天晚上經過貝殼街的時候,有一個貴族被人按在一隻染缸裡,你是否覺得這個人很面熟?”

“對的,伯爵先生,很面熟,使得我從那時起,一直在思索他叫什麼名字。”

“你也沒有把他認出來嗎?”

“沒有。他已經渾身都是藍色了。”

比西說道:“我應該幫他脫險,凡是上等人都應該互相幫助來對付老百姓。不過,說真的,雷米,我那時太忙於自己的事,抽不出手來。”

奧杜安老鄉說道:“我們沒有認出他來,他卻是肯定認出了我們,因為我們的臉上沒有染色。我覺得他好像瞪著可怕的眼睛望著我們,還揮著拳頭威脅我們。”

“雷米,對這一切你能肯定嗎?”

奧杜安老鄉最熟悉比西的暴躁性格,趕忙說:“我敢保證他的眼光十分可怕,但對於向我們揮拳頭威脅這一層,我就記不清楚了。”

“既然這樣,那就要弄清楚這個貴族是誰,雷米;我不能受人侮辱而不聞不問。”

奧杜安老鄉像腦筋頓時開竅似的突然叫起來:“有了,有了,啊!我的天!我想起來了,我認識他。”

“怎麼回事?”

“我聽見他罵了一句。”

“我完全相信,誰處在他的地位都要罵人。”

“對的,不過他是用德語罵的。”

“真的嗎?”

“他說:Gottverdamme[注]

“那麼這個人是熊貝格。”

“就是他,伯爵先生,就是他。”

“親愛的雷米,這樣說來,你得多準備一些油膏。”

“為什麼?”

“因為你很快就要在他的身體上,或者我的身體上,有傷口要醫治。”

雷米眨了眨眼睛說道:“現在您身體健康,又遇上喜事,您總不至於這樣傻,要去讓人家打死吧!埃及聖女瑪麗已經使您復活過一次了,第二次她可能厭煩而不肯使奇蹟再次出現了,連耶穌基督也只不過創造過兩次奇蹟罷了。”

伯爵說道:“恰恰相反,雷米,你想象不出一個幸福的人去拿生命同別人博鬥會感到多麼快樂,我敢向你保證:每當我賭輸了一大筆錢,我在無意中發現戀人對我不忠,或者我做了虧心事的時候,我從來不樂意同人決鬥;而在相反的情形下,我的錢包腫脹,心中無憂無慮,沒有做過任何虧心事,我就大膽而輕鬆地踏上決鬥場。我對自己的劍滿懷信心,我一眼就看透敵方的任何意圖,我的好運氣會使我壓倒對方。現在我處的地位,正像一個運氣好的賭徒在擲骰子,總覺得好運氣的風正在把對方的金子全部吹到自己方面來。這種時候我最出色,最有把握,我會一直衝刺到底。雷米,今天如果決鬥,我一定會得到勝利,”比西說到這裡伸出手來向雷米致謝,“因為,多虧了你,我今天非常幸福。”

奧杜安老鄉說道:“等一等,等一等,您享受不了這種樂趣,因為一位標緻的夫人把您託付給我。要我發誓保證您安全無恙,據她說,這是因為她救了您的命,您的生命不屬於您所有,您無權自由處置。”

比西答道:“好心的雷米!”說完以後他就茫然陷入沉思中,這種沉思使一個在戀愛中的男子像在戲院中一樣,隔著一層薄紗聽見和看見別人所說的一切和所做的一切,他所看見的物件都是輪廓模糊和色彩不鮮明的。這種狀態非常甜蜜,像在做夢一樣,因為他的心雖然沉溺在甜蜜和忠實的思緒中,他的五官卻被朋友的說話和動作吸引了。

奧杜安老鄉說道:“您管我叫好心的雷米,因為我幫助您再見到蒙梭羅夫人,可是等到您要同她分別的時候,看您還叫不叫我好心的雷米!不幸的是,這一天雖然沒有到來,可是已經不遠了。”

比西使勁地大聲問:“你說什麼?這種事情不要開玩笑,雷米師傅。”

“先生,我沒有開玩笑;您難道不知道她要動身到安茹去嗎?我自己也要十分痛苦地同熱爾特律德小姐分離了……”

比西看見雷米作出痛苦的樣子,禁不住微笑起來。

他問道:“你很愛她嗎?”

“我很愛……而她也……要是您知道她怎樣打我就好了。”

“你真讓她打嗎?”

“是的,為了熱愛科學,她強迫我發明一種可以褪掉藍顏色的靈丹妙藥。”

“這樣的話,你應該送幾瓶給熊貝格。”

“別提熊貝格了,我們已經說好讓他自己去洗乾淨身上的藍顏色。”

“對的,我們還是回到蒙梭羅夫人吧!不,應當說狄安娜·德·梅里朵爾,因為你知道……”

“啊!我的天,是的,我知道。”

“雷米,我們什麼時候動身?”

“阿!我早就料到這一點,伯爵先生,儘可能遲些走。”

“為什麼?”

“首先,因為我們集團的親愛的領袖安茹先生現在巴黎,昨天晚上正忙著幹什麼事,很明顯他很快就需要我們。”

“其次呢?”

“其次,由於天賜鴻運,蒙梭羅先生一點不懷疑,尤其是對您;如果他發覺您同他的不是他妻子的妻子同時離開巴黎的話,他也許就要疑心了。”

“管他呢,他疑心不疑心跟我有什麼相干?”

“對的,可是這跟我很有關係,我親愛的爵爺。我負責醫治在決鬥中的劍傷,您的劍術是第一流的,您從來只得到一些輕傷,可是我最怕的是有人暗中用匕首刺您,尤其是那些吃醋的丈夫;他們是些猛獸,在這種情形下會極其兇狠地下手。您只要看看我們的朋友吉茲先生怎樣殘暴地把聖梅格蘭先生置於死地,就知道了。”

“那有什麼辦法?親愛的朋友,如果我命中註定要死在蒙梭羅手中的話……”

“那又怎麼樣?”

“那他就能殺死我。”

“那時候,再過一星期,一個月,或者一年,蒙梭羅夫人就會跟她的丈夫成親,而您的可憐的靈魂,只能在天國或者地獄裡氣憤得咬牙切齒而毫無辦法可想,因為您的靈魂已經沒有軀殼了。”

“你說得對,雷米,我想活下去。”

“好極了!可是請相信我,光想活下去還不夠,還必須照我的話去做,對蒙梭羅要表現出親熱。目前他正對安茹公爵嫉妒得要死,而這位安茹公爵,等您躺在床上發熱打寒顫的時候,他卻像一個在戀愛上碰到好運氣的西班牙人那樣,在蒙梭羅夫人的窗下徘徊,從他的跟班奧利裡就可以認出他來。您現在應該向這位有名無實的丈夫大獻殷勤,只是千萬不要問他的妻子,因為您知道,這是沒有用的。這樣他就會到處誇您,說您是唯一的具有古羅馬政治家西比奧的兩種美德的人:酒色不沾,潔身自好。”

比西說道:“我認為你說得對。現在我既不嫉妒這頭熊,我就要去馴服它,這真是滑稽透頂了!啊!雷米,現在你要叫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因為我十分幸福,沒有我不能做的事。”

這時候有人敲門,兩個人停止了談話。

比西問道:“誰?”

一個侍從回答:“大人。樓下有一位貴族老爺請求謁見。”

“要見我,這麼早,他是誰?”

“他是一位身材高大的先生,穿著綠絲絨衣服,粉紅色襪子,模樣兒有點滑稽,可是神氣像個正派人。”

比西自言自語道:“難道是熊貝格?”

“侍從說是一位身材高大的先生。”

“不錯,那麼是蒙梭羅?”

“侍從說他的神氣像個正派人。”

“你說得對,雷米,也許並不是他們倆,請他進來。”

過了一會兒,客人出現在門口。

比西看見來客,就急急忙忙地站了起來,嘴裡喊道:“阿!我的天主!”雷米很識相地從一個小房間的門走了出去。

比西喊道:“希科先生!”

加斯科尼人回答:“不錯,是我,伯爵先生。”

比西用驚奇的眼光盯住來客,不用嘴巴幫助,眼光裡明明白白地說:

“先生,您到這兒來有何貴幹?”

因此,希科也不等他開口詢問,就用十分嚴肅的口吻說道:

“先生,我今天來是同您做一筆小小的交易。”

比西十分驚奇地回答:“請說吧!先生。”

“如果我幫了您的大忙,您要怎樣講我?”

比西一臉不屑地回答:“那要看您幫的是什麼忙了,先生。”

加斯科尼人裝出沒有注意到比西的傲慢神氣的樣子。他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來,兩條長腿左右一搭,說道:

“先生,我注意到您沒有客氣地請我坐下。”

比西的臉漲得通紅。

希科說道:“等我給您幫了忙以後,這一點要加在您給我道謝的方面一起算。”

比西沒有回答。

希科毫不在意地繼續問道:“先生,您知道什麼是神聖聯盟嗎?”

比西開始注意希科的說話了,他答道:“我多次聽人家談起過。”

希科說道:“那麼,先生,您應該知道這是一個正直基督徒的組織,其宗旨是要按宗教的方式殺害他們的兄弟——胡格諾派教徒。先生,您加入這個組織了嗎?……我是這個組織的盟員。”

“先生,這是什麼意思?”

“您只要回答是或者不是就行了。”

比西說道:“對不起,我感到十分驚奇。”

“我很榮幸地請問您,您是不是神聖聯盟的盟員,您聽見我的話沒有?”

比西說道:“希科先生,我不喜歡人家向我提出我不理解其含義的問題,請您換一個話題吧!我出於禮貌,還可以等待幾分鐘,我要利用這點時間告訴您,我既然不喜歡提問,當然也不喜歡提問題的人。”

“很好,這真像蒙梭羅先生在他心情愉快的時候所說的那樣:這種禮貌太合乎禮儀了。”

加斯科尼人提到蒙梭羅的名字時,並不顯得有任何特別的意思,卻引起了比西的注意,他尋思道:

“嗯,難道他猜出什麼了嗎?是他派希科來偵察我的嗎?……”

然後比西高聲說:

“請注意,希科先生,您知道我們只有幾分鐘的談話時間。”

希科說道:“很好[注],幾分鐘已經很多了,在幾分鐘內可以談許多事情。我要告訴您,事實上我本來可以不必向您提問,因為即使您還不是神聖聯盟的盟員,您早晚一定會加入這個組織,既然安茹先生已經加入了。”

“安茹先生!誰告訴您的?”

“‘是他自己親口對我說的’,這句話是律師們經常掛在嘴邊,或者經常寫的,用在這裡正合適。例如那位親愛的尼古拉·大衛先生,號稱巴黎法院的火炬,就經常這樣寫,可惜這支火炬已經不知被什麼人吹滅了。您知道得很清楚,如果安茹先生加入了聯盟,您也不能不加入。因為您是他的左右臂,真見鬼!神聖聯盟十分明白,接受沒有左右臂的孤君寡人作自己的領袖意味著什麼。”

比西說道:“希科先生,請說下去。”他的口氣變得十分客氣了。

希科接下去說:“如果當了盟員,或者只要人家認為您是盟員,而且人家一定會認為您是盟員的,那麼您就會遭到親王殿下同樣的下場。”

比西叫起來:“親王殿下遭到什麼了?”

希科站起來模仿剛才比西傲慢的樣子說:“先生,我不喜歡人家提問題,如果您同意讓我說出真話的話,我也不喜歡提問題的人。因此我十分想讓您得到昨晚您的主人的同樣遭遇。”

比西莞爾一笑,這一笑便包括一個貴族所能表示的全部歉意在內,說道:“希科先生,我求您說下去,公爵先生現在哪裡?”

“他在監牢裡。”

“關在什麼地方?”

“在他自己的臥房裡。我的四個好朋友正在親自看守他。一個是熊貝格先生,他昨晚被染成藍色,您早知道了,因為他被染的時候您正從那裡經過:一個是埃佩農先生,他受了驚,嚇得臉色發黃;一個是凱呂斯先生,他氣得滿臉通紅;還有一個是莫吉隆先生,他厭煩得臉色發白。再加上害怕得臉色發青的公爵,真像天上的彩虹似的各種顏色俱全,好看極了;只有我們這些享受特權住在盧佛宮的人,才能欣賞到這樣一種奇景。”

比西說道:“因此,先生,您認為我有喪失自由的危險?”

“危險?等一等,先生,我認為這已經不是危險不危險的問題,我相信這時候來抓您的人應該……已經……在路上了。”

比西渾身為之一震。

“您喜歡巴士底獄嗎,比西先生?那是一個幽思默想的好地方,那位典獄長洛朗·泰斯蒂先生,經常準備一些可口的飯菜給他的小鴿子們吃。”

比西叫起來:“要把我關進巴士底獄?”

老實說,我的口袋裡就有把您關進巴士底獄的一紙命令,比西先生。您願意看看嗎?”

希科穿著一條寬大得可以容納他的三條大腿的褲子,上面有許多口袋,希科真的從其中一個口袋裡摸出一份證件齊全的御旨來,命令無論在任何處所,見到路易·德·克萊蒙先生,即比西·德·昂布瓦茲領主,立即予以逮捕。

希科說道:“這是凱呂斯先生的大作,寫得真不錯。”

比西被希科的行為感動了,大聲說:“那麼,先生,您真的幫了我的一個大忙了。”

加斯科尼人回答:“我相信是的,先生,您同意我的意見嗎?”

比西說道:“先生,我請求您,把我作為一個高尚的人對待。您今天來救我,是否為了他日在別的場合害我,因為您愛國王,而國王並不愛我。”

希科從椅子上站起來,行了一個禮,說道:“伯爵先生,我是為救您而救您;現在請您想一想我的行動是否討您歡喜吧!”

“我求您告訴我,為什麼我能得到這樣好意的關照?”

“您忘記了我要求過您謝我嗎?”

“沒有忘記。”

“那麼該怎樣辦?”

“啊!先生,我心甘情願地感謝您!”

“將來有一天我請求您幫我的忙,您也願意拔刀相助嗎?”

“我發誓,只要做得到的事,我一定做。”

希科站起來說:“您這樣一說,我就心滿意足了。現在,騎上馬逃走吧!我去將這命令送給奉命逮捕您的人。”

“奉命逮捕我的不是您嗎?”

“呸!您當我是什麼人?我是貴族,先生。”

“可是這樣一來我就背棄我的主人了。”

“不要感到內疚,因為他先背棄您了。”

比西對加斯科尼人說:“希科先生,您真是一位豪俠的貴族。”

希科答道:“這我早知道了。”

比西大聲叫喚奧杜安老鄉。

說實話,雷米一直躲在門外偷聽,他應聲進來。

比西大喊:“雷米!雷米!備馬!”

雷米不慌不忙地回答:“兩匹馬的鞍韉已經備好了。”

希科說道:“先生,這位年輕人非常聰明。”

雷米答道:“這我早知道了。”

希科向他行禮致敬,他也向希科回禮。看起來真像五十年後紀堯姆·格蘭對戈爾蒂埃·加爾紀[注]所作的那樣。

比西抓了幾把埃居,放進自己和雷米的衣袋。

然後,他向希科行禮,最後一次向他致謝,就準備動身了。

希科說道:“對不起,先生;請允許我看著你們離去。”

於是希科跟著比西和奧杜安老鄉一直走到馬廄的一個小院子裡,那裡果然有兩匹鞍韉齊備的馬,由一個小侍從拉著,在等待他們。

雷米一邊漫不經心地拉著韁繩,一邊問道:“我們到哪兒去?”

比西顯得遲疑不決的樣子說:“可是……”

在旁觀看他們的希科,一邊用內行的眼光察看那兩匹馬,一邊說道:“到諾曼底去,先生,您認為怎樣?”

比西回答:“不,那地方太近了。”

希科又問道:“弗朗德勒如何?”

“那地方太遠了。”

雷米說道:“我認為您最好下定決心到安茹去,這地方距離不遠不近,對不對,伯爵先生?”

比西滿臉通紅地說:“對,就去安茹。”

希科說道:“先生,既然您選好了地點,馬上就要動身……”

“立即動身。”

“我就祝你們一路平安;在祈禱時別忘記為我祈禱。”

於是這位可敬的貴族像來時那樣,又莊重又威嚴地走了,他佩帶的長劍撞壞了房子的牆角。

雷米說道:“命運真是作弄人,先生。”

比西喝道:“快走,也許我們還能追上她。”

奧杜安老鄉說:“啊!先生,如果您幫了命運的忙,命運就不那麼有價值了。”

他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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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 希科、凱呂斯和熊貝格,各人有各自的玩意兒

希科回到盧佛宮,外表十分冷靜,內心卻十分喜悅。

這是因為他完成了三件稱心如意的事:第一,他幫了比西這樣的勇士一個大忙;其次,他策劃了一點陰謀詭計;第三,他使國王可以根據情況的需要,反擊一次宮廷政變。

的確,如果讓人所共知的比西的聰明和勇敢,同人所共知的幾位吉茲先生的團結一致的精神,結合起來,美麗的巴黎城就可能出現一次暴風驟雨的危險。

國王所害怕的一切,希科所預見的一切,都像可以料到的那樣發生了。

清晨,吉茲先生在家中接見了神聖聯盟的骨幹分子,他們把昨天在十字路口、大飯店的門口和教堂的祭壇裡公開徵集到的簽名匯成冊子,給他送來。吉茲先生答應他們聯盟將有一個領袖,而且叫他們每人發誓承認國王所任命的領袖。然後吉茲先生同紅衣主教和馬延先生會商以後,就出門到安茹公爵家裡去了。他是在昨晚十點鐘左右同公爵分手的。

希科早已料到他會到公爵家裡來,因此,一走出比西的公館,希科馬上到阿朗松公館附近溜達,這所公館建在奧特弗耶街同聖安德烈街的轉角處。

他在那裡等了不到一刻鐘,就看見他等待的那個人從於歇特街走出來了。

希科躲進公墓街街角,吉茲公爵沒有看見他就走進了安茹公館。

公爵遇見了親王最親近的貼身男僕,男僕正因為主人遲遲未歸而惴惴不安,可是他猜到出了什麼事,那就是親王一定在盧佛宮過夜了。

公爵問,既然親王不在,他可不可以同奧利裡談談話;貼身男僕回答說,奧利裡就在主人的書房裡,公爵完全可以去問他。

公爵走進書房。

奧利裡是親王的琴師和心腹,他熟悉安茹公爵的一切秘密,應該比任何人更知道親王殿下的行蹤。

奧利裡此時起碼正同貼身男僕一樣惴惴不安,他的手指在詩琴的弦上漫不經心地彈幾下,不時扔下詩琴,走到窗口,透過玻璃張望公爵是否回來。

他派人到盧佛宮去問了三次,每次都得到答覆說,爵爺很晚才回到宮裡,現在還在睡覺。

吉茲先生向奧利裡詢問安茹公爵的情況。

奧利裡說,他是昨天晚上在枯樹街角同他的主人分手的,因為那時有一大群人湧向吉星旅館參加那裡的集會把他們衝散了。他只好回到阿朗松公館來等待,不知道親王殿下決定在盧佛宮過夜了。

琴師又告訴洛林親王,他三次派人去盧佛宮,每次都得到同樣的回答。

公爵說道:“已經十一點鐘了,他還在睡覺,這不大可能。這種時候連國王也起來了,奧利裡,您應該親自到盧佛宮走一遭。”

奧利裡說:“我也想過了,大人。可是我害怕所謂睡覺只是他吩咐盧佛宮門房的一句話,他自己到城裡尋花問柳去了;如果真是這樣,我去找他說不定會惹他生氣。”

公爵說:“奧利裡,請相信我,親王殿下是一個很有理智的人,他不會在像今天這種日子去尋花問柳的。您不必害怕,到盧佛宮去吧!您會在那裡找到親王殿下的。”

“既然您要我去,先生,我這就去,可是我對他說什麼呢?”

“您對他說盧佛宮的召見定在下午二時,在謁見國王之前,我們幾個人應該碰個頭。”說到這裡公爵很不禮貌地作了一個大發脾氣的樣子,繼續說道:“在國王要任命一個神聖聯盟領袖的時候,根本不應該睡覺。”

“很好,大人,我立刻去請殿下回來。”

“您告訴他,我正在這裡很不耐煩地等他;因為召見雖然定在兩點,很多人早已到了盧佛宮,一分鐘也不能耽擱了。我一邊等,一邊派人去找比西先生。”

“好,就這樣,大人。可是如果我找不到親王殿下,我怎麼辦?”

“如果您找不到親王殿下,奧利裡,就不必再去到處找他了;您只要事後告訴他我多麼迫切地想會見他就行了。不管怎樣,我一點三刻一定到達盧佛宮。”

奧利裡向公爵行禮以後走了出去。

希科看見他走出來,猜到了他外出的原因。

要是吉茲公爵知道了安茹先生已被捕,一切都完了,至少事情要亂得一團糟。

希科看見奧利裡沿著於歇特街要過聖米歇爾橋,他趕緊邁開他的兩條長腿飛速奔過聖安德烈藝術街,從內斯勒渡口過塞納河,這時候奧利裡只剛剛到達離大夏特萊一箭之遙的地方。

我們得緊緊跟住奧利裡,因為他要帶我們到今天將要發生的重大事件的場所。

他穿過擠滿了市民的碼頭,這些市民都露出一副勝利者的模樣,到達了盧佛宮;他覺得在喜氣洋洋的巴黎中間,盧佛宮依然保持著安靜和溫和的外貌。

奧利裡懂得人情世故,也熟悉宮裡的人。他先同門衛官閒聊。門衛官對那些前來打聽消息或者尋覓醜聞的人來說,永遠是一位重要人物。

門衛官滿臉堆笑:今天國王醒過來時情緒非常好。

奧利裡放過門衛官,去找司閽。

司閽正在檢閱一班穿上新服裝的僕人,而且分發給他們一種新式的長戟。

司閽向奧利裡微笑,同他應酬了幾句,使得奧利裡認為宮裡的政治氣氛非常好。

因此,奧利裡走了過去,登上那道通向公爵臥室的大樓梯,一路上不停地對那些已經三三兩兩地分散在樓梯上和候見室裡的朝臣們行禮致意。

到了親王殿下臥室的門口,他發現希科正坐在一張折凳上。

希科正在自己一個人下棋,彷彿聚精會神在思索下一步怎樣走。

奧利裡想走過去,可是希科的兩條長腿把整個樓梯口都霸佔了,他無法通過。

奧利裡不得不拍了拍加斯科尼人的肩膀。

希科說道:“哦!原來是您,對不起,奧利裡先生。”

“希科先生,您在幹什麼?”

“您看見了,我在下棋。”

“自己一個人嗎?

“是的……我在研究一下佳著……您會下棋嗎,先生?”

“不大會。”

“是的,我知道,您是音樂家,而音樂是一門十分困難的藝術,那些研究這門藝術的有天賦的人,不得不把自己的全部時間和全部精力都花在這上面。”

奧利裡笑著問他:“那麼這盤棋相當難下了?”

“是的,我擔心的是我的國王,您知道,奧利裡先生,在象棋中,國王是一個非常笨的棋子,一點不起作用,本身既沒有意志力,又不能向左走一步,向右走一步,向前進一步,向後退一步,而他的四周卻被一些十分機警的敵人包圍著,首先是這些馬,它們一著可以跳三格,然後是這一大群小卒子,它們包圍他,擠他,騷擾他,使他耳目閉塞,聽見的盡是壞主意,當然囉,用不著多久這位君主就完蛋了。當然,國王還有一個象[注]在前面,這個象可以從棋盤的一端跑到另一端,總是來來去去,忙忙碌碌,而且有權出現在國王的前面、後面和旁邊。但是不能否認的是,象對國王越是忠心耿耿,所冒的風險越大;奧利裡先生,眼前這時刻,我只能向您承認我的國王和我的象正處在極端危險的境地裡。”

奧利裡問道:“可是希科先生,什麼偶然的機會,使您跑到親王殿下的房門口,研究起棋術來了?”

“因為我在這裡等凱呂斯先生,他在裡面。”

奧利裡問道,“他在哪兒?”

“在親王殿下的房間裡。”

奧利裡十分驚訝地再問:“在親王殿下的房間裡,凱呂斯先生?”

在談話的過程中,希科已經給琴師讓開路,不過讓路的方法是把棋盤和坐凳一起搬到走廊裡,使得這位吉茲先生的使者,現在正處在他和房門之間。

琴師在門前仍然猶豫了片刻。

他問道:“據我所知,凱呂斯先生同親王沒有深交,他在安茹親王的房間裡幹什麼?”

希科滿臉神秘地說:“噓!”

然後,兩隻手仍然繼續拿著棋盤,只把高大的身軀向前一俯,雙腳不必離地,他就把嘴唇湊到奧利裡的耳朵上,輕輕地對他說;

“他是為了他們之間昨天的一場小小的口角,來向親王賠罪的。”

奧利裡說道:“真的嗎?”

“這是國王要求他來的。您得知道他們兩兄弟目前相處得非常好,國王不能容忍凱呂斯的一句無禮的話,而凱呂斯奉命前來低頭認罪的。”

“真的嗎?”

希科說道:“啊!奧利裡先生,我相信盧佛宮就快變成阿卡狄亞[注],而兩兄弟則雙雙變成阿卡狄亞里的知音。啊!對不起,奧利裡先生,我總是忘卻您是一個音樂家。”

奧利裡莞爾一笑,走進了候見廳。他開門時把門開得大了些,可以容許希科同凱呂斯交換了一下含有深意的眼色,不過很可能凱呂斯早已得到了通知。

希科又埋頭去研究他的明爭暗鬥的棋術去了,一邊研究,一邊繼續不斷地責罵他的國王,對於一個有血有肉的真正國王來說,他的責罵並不算太兇狠,可是對於一顆象牙棋子來說,則未免太兇狠了。

奧利裡一走進候見廳,馬上受到凱呂斯的深深的敬禮。凱呂斯手裡拿著一根鑲嵌著象牙細工的烏木小棒,正在那裡急促地旋轉,小棒精美異常,他正在拿著作比爾包開遊戲[注]。

奧利裡看見凱呂斯接住了一個十分難接的球時,不由得讚美道:“好極了!凱呂斯先生,好極了!”

凱呂斯說道:“啊!親愛的奧利裡先生,我什麼時候才能玩比爾包開像您彈奏詩琴一樣好呢?”

奧利裡聽了這話不免有點惱火,他說道:“等到您花在研究這玩意兒上的日數,和我花在詩琴上的年數一樣多,那時就可以了。怎麼不見親王殿下?先生,您今早不是同他談過話嗎?”

“我的確要謁見親王殿下,親愛的奧利裡,可惜熊貝格已經搶先一步進去了。”

琴師又吃了一驚:“啊!熊貝格先生也在這兒?”

“哦!是的。這是國王作出的安排,他在飯廳裡。請進去吧!奧利裡先生,順便拜託您稟告親王一聲,說我們在等他接見。”

奧利裡打開第二道門,看見熊貝格半躺半坐在一個填滿羽毛的寬大矮榻上。

天花板上用絲繩吊著一隻金環,他的腰包裡滿滿地裝著一些發出香味的小泥丸,斜倚著的熊貝格用一根吹管瞄準金環把小泥丸一個個吹過去,一條愛犬每看見一顆小泥丸碰在牆壁上而沒有砸碎,就奔過去把泥丸撿回來。

奧利裡不禁驚叫起來:“怎麼!在親王殿下的房間裡玩這種遊戲!……啊!熊貝格先生!”

熊貝格停止他那練眼力的玩意兒,說道:“啊!早上好[注]!奧利裡先生,您看,我在這裡消磨時間等待親王接見哩。”

奧利裡問道:“親王殿下在哪裡?”

“噓!大人這時候正為寬恕埃佩農和莫吉隆的事忙著呢? 不過您同親王親密無間,難道您也不能進去?”

音樂師問道:“也許我現在進去有點冒失?”

“一點也不,恰恰相反,您會在他的畫室裡找到他的;進去吧!奧利裡先生,進去吧!”

說著他就抓住奧利裡的肩頭把他推進隔壁房間裡。吃驚得目瞪口呆的琴師,一走進去首先看見的是埃佩農對著鏡子在用膠水把鬍鬚粘直,然後看見莫吉隆坐在窗口附近,在剪一些淫蕩的圖畫,同這些圖畫相比,格尼德的愛神廟裡的浮雕[注],同卡普里[注]的蒂貝爾浴池的圖畫,簡直是聖潔的了。

公爵沒有佩劍,坐在他們兩人之間的一把扶手椅裡。他們不看他則已,一看他準是為了監察他的一舉一動;不說話則已,一說話盡是些難以入耳的冷言冷語。

公爵一看見奧利裡,立刻想奔過去同他相會,可是莫吉隆說話了:

“慢著,大人,您踏在我的圖畫上了。”

琴師驚叫起來:“我的天主!我看見什麼了?他們在侮辱我的主人。”

埃佩農一邊繼續把自己的鬍鬚翹成彎形,一邊說道:“那位親愛的奧利裡先生,他好嗎?我看他很好,因為他的臉有點發紅。”

莫吉隆說道:“音樂家先生,很對不起,請您把您的那把小匕首交給我。”

奧利裡說:“先生們,先生們,你們難道忘記了你們在什麼地方?”

埃佩農說:“記得,完全記得,我親愛的俄耳甫斯[注],這就是我的朋友要您把匕首交給他的原因,您看得很清楚,公爵先生身上一把刀子也沒有。”

公爵用充滿悲憤的聲音說:“奧利裡,您難道還猜不出,我已經成了階下囚。”

“階下囚?誰的階下囚。”

“我哥哥的階下囚。你看見監視我的獄卒是些什麼人,還不明白嗎?”

奧利裡驚異地叫了一聲,說道:

“要是我早猜到就好了。”

希科突然走進來,帶著嘲諷地說:“如果您猜到,您就會帶詩琴來給殿下排憂解悶了,親愛的奧利裡先生。不過我已經想到了,我派人把它取來了。給你。”

希科果然把奧利裡的詩琴交給可憐的琴師。在希科的背後,可以看得見凱呂斯和熊貝格在張大嘴巴打呵欠。

埃佩農問道:“希科,您的那盤棋呢?”

凱呂斯說道:“是呀,下完了沒有?”

“先生們,我相信我的象能夠挽救國王,不過,也不是容易做到的事。來吧!奧利裡先生,我們物物交換,您把您的匕首交給我,我把這詩琴給您吧!”

十分沮喪的琴師聽從了,乖乖地把匕首交了出來,走過去在公爵腳下的一個坐墊上坐了下來。

凱呂斯說:“我們的捕鼠籠裡已經捕到了一隻,再去等待別的吧!”

這句話把剛才他們演的是一場什麼戲,都給奧利裡解釋清楚了。凱呂斯又回到候見廳他原來的崗位上去,只不過,他要求熊貝格把各自手中的玩意兒換一換,他拿烏木棒去換吹管。

希科說道:“對極了,娛樂得變換花樣;我為了換花樣,我不下棋了,我去神聖聯盟的簽名簿上簽名。”

他把房門關上了,留下可憐的琴師給親王殿下在房間裡作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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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 國王任命聯盟領袖,被任命者既不是安茹公爵殿下,也不是吉茲公爵大人

舉行接見大禮的時間到了,或者說,馬上到了,因為從中午起,盧佛宮已經開始接待各方主要頭面人物,有利害關係的人,以及看熱鬧的人。

巴黎像昨晚一樣喧譁熱鬧,可是有一點不同:昨晚瑞士衛兵沒有參加節日慶祝,今天他們成了主角。整個巴黎亂哄哄的,許多人一齊向盧佛宮湧去,其中有神聖聯盟的代表,各種行會的會員,市政官員,自衛隊的隊員,以及像潮水般越來越多的看熱鬧的人群;這些人每逢巴黎群眾要幹什麼事,總要圍攏起來觀看,他們人數之眾多,勁頭之十足,好奇心之重,同被他們觀看的巴黎人沒有什麼兩樣,彷彿在巴黎這個大城市裡有兩種人,一種是行動的人,另一種是觀看別人行動的人,每個人都可以隨心所欲地變成這一種人或那一種人。巴黎真是世界的縮影。

因此在盧佛宮周圍,擠滿了黑壓壓的人群,但是沒有人為盧佛宮的安全擔憂。

那時候,民怨即使沸騰,也不會變成雷鳴般的怒吼,更不會用大炮來轟倒城牆,摧毀他們主人的城堡。這一天的瑞士衛兵,是後來八月十日和七月二十七日事件[注]中瑞士衛兵的祖先,他們向巴黎群眾微笑,儘管群眾都拿著武器,群眾也向他們回報以微笑。人民血洗王宮的時候還沒有到來。

不過請大家不要以為,這幕劇既然不帶悲劇色彩,也就不那麼有趣。恰恰相反,盧佛宮所發生的事件,是我們所描繪過的場景中最有吸引力的場景之一。

國王端坐在設有國王寶座的大廳裡,周圍是他的官吏、寵臣、侍從和王室成員;他等待各個行會的成員列隊走過,然後把他們的首腦留在宮裡,讓成員們到盧佛宮的各個窗戶下,或者院子裡,指定給他們的位子上就座。

這樣,國王就能一下子一眼就看見了他的全部敵人,甚至能把他們點數出來。希科躲在國王寶座後面,不時向他提供情報,希科是從王太后的一個手勢,或者從某些地位低微的盟員表現出的激動狀態中,得到啟示的。這些地位低微的盟員由於不參與一些機密,比他們的首領更顯得焦急。突然間,蒙梭羅先生走了進來。

希科說道:“咦,快看,亨利凱。”

“你要我看什麼?”

“看你的犬獵隊隊長,他真值得一看:他的臉色相當蒼白,身上濺著相當多的泥土,還不值得一看嗎?”

國王說道:“真的,是他。”

亨利向蒙梭羅先生招招手,犬獵隊隊長走過來。

亨利問道:“你為什麼在盧佛宮,先生?我還以為你正在萬森忙著為我們找尋黃鹿的蹤跡呢?”

“今天早上七點鐘就找到鹿了,陛下;可是時間已近中午,我還得不到任何消息,我怕聖上會遇到不幸,所以我就趕回來了。”

國王問道:“真是這樣嗎?”

伯爵回答:“聖上,如果我失職的話,這個過失只能歸罪於我對陛下過於忠心。”

亨利說道:“好的,先生,我對你的忠心十分讚賞。”

伯爵遲遲疑疑地接著說:“現在,假如陛下一定要我回到萬森去,我已經知道陛下安全無恙……”

“不,不,留下來,犬獵隊隊長。這次狩獵是我一時心血來潮所產生的念頭,現在這個念頭已經消失,不必再提了。你不必離開,就留在我身邊。我需要一些忠臣同我在一起,你剛才已經用行動表明你是我可以信賴的忠臣之一。”

蒙梭羅鞠了一躬,問道:

“陛下要我站在哪裡?”

希科低聲在國王的耳邊說:“你能把他交給我半個鐘頭嗎?”

“幹什麼?”

“為了給他一點苦頭吃。這對你有什麼損害?你強迫我來參加這樣一個枯燥無味的儀式,你應該賠償我損失,這就算是你的賠償好了。”

“好吧!我把他交給你。”

伯爵又一次發問:“我恭敬地詢問陛下,陛下要我站在什麼地方?”

“我好像已經回答過了:你愛在哪兒就站在哪兒。比方,站在我的寶座後面也可以。我的心愛的人都在這裡。”

希科把自己獨佔的地盤讓出一塊來給蒙梭羅先生,說道:“到這兒來,我們的犬獵隊隊長。幫我聞一聞這些大漢,他們是不用獵犬就可以發現的獵物。真見鬼!多濃的氣味!原來是鞋匠的隊伍走過,不,他們已經走了過去,現在是皮革商的隊伍來了。天曉得!我們的犬獵隊隊長,如果您失掉他們的足跡,我要撤消您的職務。”

蒙梭羅先生裝出在聽的樣子,或者他在聽而不聞其聲。

他正忙著東張西望,向周圍尋找,他那全神貫注的樣子國王沒有注意到,希科卻去提醒他注意。

他低聲對國王說:“喂!你知道目前你的犬獵隊隊長正在追捕什麼獵物嗎?”

“不知道;他在追捕什麼?”

“他在追捕你的弟弟安茹。”

亨利笑著說:“那倒看不出來。”

“那是判斷出來的。你是不是一定要他不知道安茹的所在?”

“我承認,如果能將他引入歧途的話,我是樂意的。”

希科說道:“等一等,等一等,我給他一條錯誤的線索。據說狼身上有狐狸的氣味,他會弄錯的。你問他伯爵夫人為什麼不來。”

“問這個幹什麼?”

“你儘管問,自然知道會產生什麼後果。”

亨利問道:‘伯爵先生,你把蒙梭羅夫人藏到哪裡去了?我在貴婦中間沒有發現有她。”

伯爵渾身一震,彷彿腳上被蛇咬了一口。

希科馬上向國王眨了眨眼睛,抓了抓鼻尖。

犬獵隊隊長回答:“聖上,伯爵夫人身體有病,巴黎的空氣對她不合適,她昨天晚上在向王后告辭以後,已經偕同她的父親梅里朵爾男爵離開巴黎。”

這時正是皮革商的隊伍走過的時候,國王很高興有機會扭過頭來,他問道:“她是朝法國的哪一部分去的?”

“她去安茹,她的家鄉,陛下。”

希科一本正經地插進來說:“事實是,巴黎的氣候對孕婦的確不利,用拉丁文說,就是:GraidisuxoribusLutetiindemens[注]。亨利,我勸你也學伯爵的樣子,把王后送到別處去,如果王后懷了身孕……”

蒙梭羅馬上臉色發青,怒視著希科。希科則將兩肘靠在王座上,用手支著下巴,似乎正在那裡全神貫注地觀看緊跟在皮革商後面的花邊織造業工人。

蒙梭羅嘀咕著說:“請問這位放肆無禮的先生,誰告訴您伯爵夫人已經懷孕了?”

希科問道:“她還沒有懷孕嗎?我認為要是我假定她沒有懷孕,那才是放肆無禮。”

“她沒有懷孕,先生。”

希科說道:“喲,喲,喲,你聽見嗎,亨利?看來你的犬獵隊隊長同你犯了同一種錯誤:他也忘記了把聖母的兩件襯衫放在一起。”

蒙梭羅緊握拳頭,把一腔怒火強壓下去,只向希科射出充滿仇恨和威脅的一眼,希科的回答是把帽子拉下來壓住雙眼,像弄蛇似的用手玩弄帽簷上的一根又細又長的翎毛。

伯爵覺得現在不是大發雷霆的時候,便搖了搖頭,彷彿要抖落壓在他的前額上的烏雲似的。

希科的臉上也開朗起來,從原來那副冒充好漢的樣子,變成滿臉堆笑,他再說一句:

“可憐的伯爵夫人,她在路上一定寂寞得要死了。”

蒙梭羅答道:“我已經對聖上說過,她有父親作伴。”

“父親是非常可敬的人物,有父親作伴當然不錯,可是並不十分有趣,不過,她在路上要是僅有可敬的男爵陪他散心,倒也罷了……值得高興的是……”

伯爵迫不及待地問:“什麼?”

希科回答:“什麼什麼?”

“您說‘值得高興的’是什麼意思?”

“啊!啊!伯爵先生,這是您常用的一種省略句。”

伯爵聳了聳肩膀。

“我要請您大大的原諒,我們的犬獵隊隊長。您剛才說的那句問話就是一種省略句。您可以去問問亨利,他是一位語文學家。”

亨利說道:“是句省略句。不過你剛才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哪一句話?”

“什麼值得高興的是……”

“值得高興,意思就是值得高興。我說值得高興,因為我要讚美天主的仁慈,值得高興的是目前這時刻,我們有幾位朋友,他們是插科打諢的能手,他們也在趕路,要是他們遇見了伯爵夫人,必然能為她排解寂寞,”說到這裡希科彷彿漫不經心地又加上幾句:“他們同伯爵夫人走的是同一條路,在路上遇見是很可能的。啊!我在這裡都看得見他們在一起了。你看見嗎,亨利?你是一個想象力豐富的人呀。你看見他們在一片綠樹成蔭的美麗的道路上,拉著馬兒半轉過身來,向伯爵夫人講述許許多多輕浮的趣聞逸事,使得這位親愛的夫人笑得前仰後合嗎?”

這真像是一把銳利的匕首,比第一把更鋒利,插進了犬獵隊隊長的胸膛。

可是他又不能發作,因為國王就在這裡,至少在目前,國王還是希科的後台。因此,他只好盡力壓住心頭的怒火,換上一副和藹可親的面孔,問希科道:

“怎麼!您有幾位朋友到安茹去?”他的聲音和眼神都顯然在拍希科的馬屁。

“您甚至可以說是我們有幾位朋友,伯爵先生,因為這些朋友與其說是我的,不如說是您的。”

“您使我吃驚,希科先生,我所認識的人中沒有……”

“好呀!您裝出神秘的樣子吧!”

“我可以向您發誓。”

“您的確有朋友在路上,伯爵先生,他們甚至是您最親密的朋友,所以剛才您雖然明知他們在通往安茹的路上,您仍然按照習慣在人群中尋找他們,我看出來這是您的一種習慣舉動,當然是找不到的。”

伯爵說道:“您看見我有習慣舉動?”

“是的,就是您,犬獵隊隊長,您是過去、現在和將來所有犬獵隊隊長中臉色最蒼白的一個,從寧錄[注]算起,一直到您的前任德·奧特福為止。”

“希科先生!”

“我再說一遍,您是臉色最蒼白的一個,這是真理,雙重真理[注]。當然,我是生造詞語,這樣的說法不對,從來只能有一個真理,如果有兩個真理,其中一個必然是假的。不過您不是一個語文學家,親愛的以掃[注]先生。”

“是的,先生,我不是語文學家,因此我求您直接談論您的那幾位朋友,如果您的過於豐富的想象力允許您這樣做的話,我求您把這些朋友的真名實姓告訴我。”

“唉!您總是重複這兩句話。睜開眼睛找呀,犬獵隊隊長先生。見鬼!找呀!您的職業不是找尋野獸嗎?今天早上被您找出來的那頭席子就是證明,它絕不會料到您現在又不盡職去找尋的。假如有人阻止您睡覺,您會高興嗎?”

蒙梭羅懷著恐怖用眼睛在亨利周圍搜索。

他看見國王旁邊有一個位子空子,不禁叫了起來:“什麼?”

希科問他:“怎麼哩?”

犬獵隊隊長大喊一聲:“安茹公爵呢?”

加斯科尼人說道:“追上去!追上去!野獸已經出洞了。”

伯爵驚叫:“他在今天走了!”

希科回答:“他是在今天走了,可是他很可能是昨晚動身的。您不是語文學家,先生,去問一問是語文學家的聖上吧!亨利凱,你的弟弟從什麼時候起就不露面了?”

國王回答:“從昨天晚上。”

蒙梭羅渾身哆嗦,臉色慘白,喃喃地說:“公爵,公爵他走了。啊!我的天主!我的天主!您告訴我的是什麼呀,聖上?”

國王說:“我沒有說我的弟弟走了,我只說從昨天晚上起他就不見了,連他的最好的朋友也不知道他在哪裡。”

伯爵憤怒地說:“啊!這些話只要是真的……”

“好呀!好呀!那麼您該怎麼辦?如果他向蒙梭羅夫人說些甜言蜜語的話,您瞧,這豈不是大大的禍事?我們這位朋友弗郎索瓦是家族中的風流人物,從前查裡九世先王活著的時候,他就是查理九世身邊的風流人物,現在又是國王亨利三世身邊的風流人物,我們這位國王有別的事情要做,沒有時間去顧到風流韻事。見鬼!有一位親王能代表法蘭西的精神,也是起碼應有的事呀。”

蒙梭羅只是不住口地說:“公爵,公爵,他已經走了!您敢肯定嗎,先生?”

希科反問道:“您呢,先生?”

犬獵隊隊長再回過頭去望一望公爵平素坐的位子,那個在國王旁邊的位子繼續空著。

伯爵喃喃地說:“我完了。”他動了動身子,顯然是想溜,希科一把抓住他。

“請您安靜一點好不好,真見鬼!您拼命動來動去,這對國王的心臟有惡劣影響。他媽的!我要能處在尊夫人的地位有多好!即使整天要陪著一位有兩個鼻子的親王,整天聽奧利裡先生像已故的俄耳甫斯那樣彈奏詩琴也行。她的運氣多好!尊夫人有多好的運氣!”

蒙梭羅氣得渾身發抖。

希科說道:“冷靜一點,犬獵隊隊長先生,儘管您心裡有多高興,請不要流露出來,會議開始了,在眾目睽睽之下表露自己的激情是有失禮儀的。請聽國王的演講。”

犬獵隊隊長不得不在原地保持不動,因為盧佛宮的大廳裡已經逐漸擠滿了人,他只好採取參加儀式的態度,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開會的人全都到齊。吉茲先生也走了進來,他在國王前面屈了屈膝,禁不住也向安茹公爵留下的空位子驚異而不安地掃了一眼。

國王站了起來。傳令官命令全場肅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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