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費論壇 繁體 | 簡體
Sclub交友聊天~加入聊天室當版主
分享
返回列表 發帖
第四十回 嬉笑逞奇能 飛刀削髮 臨危施妙手 聯劍懲兇

馮瑛突聞此語,有如巨雷轟頂,哭不出聲,顫巍巍的,衝入門去,甘鳳池怕她傷心,本想攔阻,見她如此,只好長嘆一聲,讓開了路。

馮瑛衝入內室,只見魚殼、白泰官、魚娘、路民瞻等默默環繞在病榻之前,一見馮瑛,都挪開身子。馮瑛這時才哭得出聲,叫道:“唐叔叔,是我來了,你聽得見嗎?”病塌上的唐曉瀾雙目微開,身子好像輕輕抽搐了一下,卻無言語,李治隨後進來,只聽得白泰官道:“你們來遲了,他剛剛嚥氣!”

李治這時也不由得大驚,叫道:“絕無此理!”排開眾人,只見馮玻哭得淚人兒似的,魚娘和李明珠兩人攬著她,不許她撲到唐曉瀾身上。

李治伸手把脈,只見脈息弱如遊絲,又伏在他胸口上一聽,胸口尚有微溫,心臟也還微微跳動。再仔細聽脈,脈息毫無半點病象,只是微弱如斯,鼻息亦幾乎不能分辨,確是無可理解。這剎那間忽然想起了廢園老人的斷症經過,和他所要用秋桐葉、秋蟋蟀、寧神藥等等理由,忽然跳起,對馮瑛道:“快些止淚,你一哭他就沒救了。”

馮瑛道:“還有救嗎?”李治點了點頭,馮瑛頓時止淚。眾人都極詫異,明明已經斷氣,何以尚說有救?而且迫切之間,又哪來的藥?

李治拉馮瑛行開一邊,低聲對她道:“你用手指戳他人中,在他耳邊叫道:“我求得靈丹來了!”

馮瑛滿腹疑惑,道:“哪來的靈丹?”李治道:“今日之事,你一切都要聽我所說,包你立見功效。”

媽玻將信將疑,依李治的話說了,只見李治倒了一杯開水,隨手在香爐裡取了一點點香灰,彈入杯內,道:“給他喝!”

馮瑛面色大變,正想罵道:“這個時候,你還騙我。”李治雙眸炯炯,道:“快給他喝,這就是靈丹!”面容肅穆,說得極為認真。馮瑛不由自主的接過了那杯清水,李治又道:“灌給他喝,說靈丹來了!”

馮瑛依言在唐曉瀾耳邊說道:“靈丹來了!”唐曉瀾身子又抽搐了一下,李治接口道:“馬上就好!”馮瑛將混著一點點香灰的開水灌下,過了一陣,只見唐曉瀾鼻息漸粗,臉色也漸見紅潤,徐徐張開眼道:“咦,我是作夢嗎?我明明見著兩個鬼卒將我拉去,怎麼又回來了?”

眾人見此情形,個個奇怪,只見李治微笑,說道:“唐大哥,你認得小弟嗎?”唐曉瀾望了一下,道:“啊,賢弟,你也來了!”聲音仍很微弱。李治忽道:“各位聽我說一個故事。”

眾人更是奇怪,馮瑛又喜又奇,他居然還有閒心情說故事?

李治緩緩說道:“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大將,屢為國家立功,朝廷倚為柱石,皇帝視如手足。我已記不清是哪個朝代,也記不起大將和皇帝的名字了,總之是有那麼一回事,且是書本上記載的。”

那位大將軍力敵萬人,武功蓋世,可是就怕老婆!”

路民瞻和白泰官都笑了起來。馮瑛心道:“李治一向樸實,不苟言笑,怎麼今天說起怕老婆的笑話來?難道他是譏刺唐叔叔怕楊柳青嗎?不,他是忠厚之人,不會如此取笑。”

只聽得李治繼道:“那位大將軍年將半百,膝下無兒,皇帝勸他立妾,他怕老婆,連這個念頭都不敢有。”

魚娘插口道:“怕不怕老婆,有沒有兒女,總之都不應該立妾。”

白泰官曾在前人筆記上讀過這段故事,笑道:“他是說故事呀,你別打岔,這故事和唐兄大有關係。”

馮瑛面上一紅,又以為他是取笑。李治續道:“有一天,皇帝把那個大將軍的老婆傳進宮來,把一杯東西擺在她的面前,對她說道:“這是一杯毒酒,吃了之後,十二時辰之內,七竅流血而死,無藥可救!你若許丈夫立妾,我就將一名宮女賜給他,要你親自將宮女帶回家去。你若不許丈夫立妾,朕便將這杯毒酒賜你自盡!”

那位大將軍的妻子哈哈笑道:‘寧死不讓丈夫立妾!’杯一飲而盡。話雖如此,到底心慌,當時敢飲毒酒,乃是一時氣湧,回家之後,想起如此去死,十分傷心。於是一面臥床等死,一面要丈夫替她帶孝唸經,豈知十二時辰過後,絲毫無事。第二天,大將軍上朝,皇帝笑道:‘卿妻如此,聯亦無法!立妾之事,只好休提。’大將軍仍是憂心沖沖,問道:‘皇上不是要賜臣妻自盡嗎?’皇帝笑道:‘聯雖無道,怎能擅殺功臣之妻?昨天她吃的乃是醋呀!’”

李治說完之後,眾人哈哈大笑。唐曉瀾突然坐起,問道:“莫非雍正當日給我飲的,也不是毒酒麼?”

李治笑道:“以前我不敢斷定,現在試了,我敢說那絕不是毒酒!我剛才給你吃的也並不是靈丹。”

馮瑛奇道:“你怎麼推斷出來?”

李治道:“雍正這個狗皇帝,其實是個最陰險的小人,他當初怕曉瀾和你將他陰謀奪嫡之事洩露出去,所以施用這個鬼計。試想宮中縱有這種怪藥,他又豈會隨身攜帶?”

唐曉瀾說道:“那麼為什麼這幾天我又確如重病?”

李治道:“試想那位大將軍的妻子,受嚇不過一天,回家之後,尚自心驚膽戰。何況你在這一年之中,無時無刻,精神不受威協,心中既不敢懷疑所飲的不是毒酒,自然相信他的恐嚇之言,你雖然不怕死,但心中已存了個某日某時必死的念頭,因此臨到了這個期限,心靈自然受了他的控制,生機停頓,又怎能不如重病?幸而你不比常人,要不然只恐未到期限,就被他嚇死。”

唐曉瀾暗暗道聲慚愧!甘鳳池早已走了進來,聽了李治這番話後,道:“其實借生畏死乃人之常情。我輩俠士之不畏死者,乃是因義之所在,故願捨身以赴。心中自有一目的在。那位將軍的妻子,因妒而不畏死,與我輩雖不能比,但究其根源,亦是有一目的在,若無因而死,冤屈而死,若說尚能坦然視之,那就非人之常情了。”

李治又道:“我最初也想不出所以然來,後來推敲廢園老人所用的藥,只是寧神靜氣,並非解毒療傷,這才敢大膽懷疑,然後小心求證。廢園老人因為沒有親自把脈,所以尚不敢確切判斷,只在寧神解躁上頭去想;而我則在解除唐兄的精神恐懼上去想。這也正是古人所說心病還須心藥醫的道理。馮瑛是你親近相信之人,她說那香灰之水乃是靈丹,你也便會當它是靈丹了。”

白泰官哈哈大笑,道:“怪不得有些神棍,利用香灰水騙人。一定是有些輕病的人,本來不用藥就可以好的,吃了他的香灰水後,因為信它能夠治病更易好了,於是便為他頌揚。只可惜那些重病的,吃了香灰水死去,別人反以為他命該如此,不去怪那神棍。”眾人都笑起來。

唐曉瀾卻在笑聲中沉思默想,待眾人笑過之後,昂頭說道:“雍正狗皇帝這一手確是狠辣,我也猜到他的用心了。他給我規定期限一年,要我到時至宮中求他解藥,他則在這一年中佈置,剪除眾皇子的羽翼。若到時他寶座已固,不再怕我洩露秘密,就可將我殺掉。若還未固,那就胡亂給我食“解藥’,再施故技,將‘死期’延長一年,這樣我就不能脫他掌握了。而且他又可藉此騙瑛妹入宮,正是一石兩鳥之計。”馮瑛想起前幾日自己冒險入宮,準備犧牲自己以救曉瀾真是幼稚愚昧,心中暗叫好險。

唐曉瀾雖告無事,可是這七天來眠食不安,身子仍是脆弱。李治便用廢園老人方子中所開的那些普通的寧神之藥,叫人到附近小城鎮中採辦,煎給唐曉瀾服。唐曉瀾這一年來內功大有進境,藥療自療雙管齊下,料想在一二日間,便可恢復如初。

到了確知唐曉瀾平安無事之後,馮瑛這才覺得自己頭暈目眩,疲累欲死,正想去睡,忽然又想起一事,舉目四望,座中不見一人。

馮瑛想起四日之前,他和呂四娘分道求醫,當時曾約好不論求得與否,都回西山相見,呂四娘輕功比她高明許多,照理早應回來,但卻不見她在此,莫非又出了什麼事了?不禁問道:“呂姊姊呢?”甘鳳池詫道:“我正要問你呢!”馮瑛道:“她未回來麼?”甘鳳池道:“我正奇怪,為什麼你和她同去,卻和這位大哥一同回來。”

李治這時才和眾人互通姓名,一說出來,彼此都識。馮瑛也將呂四娘和她分道求醫之事說了,甘鳳池大為奇怪,心道:以八妹和唐曉瀾的交情,縱她中途另有他事纏絆,也會擺脫趕回來的,而今不見回來,難道是遇上更緊要之事?或者是碰上強敵脫身不得麼?但八妹輕功絕頂,劍術無雙,照理亦不會遇難。百思不得其解。

唐曉瀾道:“多日來呂姊姊為我憂勞奔跑,我還未得向她道謝。今日她若不回來,明日我就和你一同去找她吧!”

馮瑛歇了一晚,第二日將在八達嶺上巧遇外公母妹,一家團聚等情事說與唐曉瀾聽,唐曉瀾聽得眉開眼笑,道:“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今天我才把十多年來的心事全放下了。”想起師嫂鄺練霞,更恨不得立時柑見。馮瑛道:“螞也很掛念你。她歡喜你呢!”說罷低眉一笑。

唐曉瀾問道:“呂四娘去的地方離八達嶺遠嗎?”馮瑛道:“她去找廢園老人的好友陳畫師,就在八達嶺東面的康莊。媽住的尼庵在八達嶺的北峰。當日我去找廢園老人所住的南口,則在八達嶺西面。距離都不遠。”唐曉瀾道:“那麼我和甘大俠找到了呂四娘後,再去看望你們。”忽然想起師嫂當年叫他做小弟弟的情景,不覺一陣面紅。馮瑛猜到他心中所想,又微微一笑,道:“我先和李哥哥趕回尼庵,告訴媽媽知道,好讓她接你。”

馮琳恢復了記憶之後,心靈越發開朗,活潑更勝從前。她和母親對李治的醫道都堅信無疑,因此也不似馮瑛服麼為唐曉瀾之病而煩惱。

鄺璉和張天池倒是有些煩惱,他們十幾個人擠在尼庵之內,其中又半數受傷未愈,甚怕官軍來襲,因此便叫馮琳時不時到山口瞭望。

過了兩個白天,幸告無事。第三月早飯時分,眾人正在弄飯、張天池的琵琶骨雖未接合,亦可走動。吃邁之時,忽然拋下碗筷,伏在地上。馮琳奇道:“咦,你做什麼?”

張天他在地上伏了好久,站起來道:‘有好幾簇人馬,似是分批在嶺的東面疾馳而過,好在他們不是上山,但亦不可不防。琳姑娘,只好又麻煩你一次,你到東面山口看看,看外面有什麼事情,那些人又是什麼人?”

張天池是個江湖大盜,伏地聽聲之技百不失一。馮琳到東面山口瞭望,果然見山腳底下,時不時有三五騎馬,飛馳而過,看樣子似是公差。過了好久,公差過盡,馮琳正想回去,忽見又有幾騎馬如飛而來、看清楚時,前面一騎,竟然是個女子,白馬紅裳,十分搶眼。後面有三騎公差緊追,那女子騎術甚精,可後面那三人亦是不弱,追到山下,那紅衣女騎士縱馬竄入山谷,胯下坐騎忽然慘厲嘶鳴,四蹄屈地,紅衣女子一個翻身,跳下馬背,拉開彈弓,朝谷口追兵亂打。那三名公差也都跳下了馬,拔出兵器撥打彈丸,轉瞬之間,就將那女子圍住了。

馮琳不覺笑出聲來,心道:原來又是這個婆娘,前次在客店中碰到她和公差打架,現在又重演了。我正要找她,這豈不是送上門嗎?晤,她的功夫似乎比以前高明一些了;但這三個公差卻也不似普通公差!

那女子一劍力敵三人,漸露敗象,大聲喝道:“你們好大膽子,你們未聽過鐵掌神彈楊仲英的名字嗎?我就是他的女兒!”楊仲英是北五省武林領袖,不論黑道白道,全部給他幾分情面,聲名之響,就如甘鳳池之在南方一樣。不料這幾個人聽了,卻是一陣哈哈大笑,其中一人大笑道:“楊老頭兒嗎,咱們正想和他對親家,喂,小娘子,我看你一路在馬上垂淚,十九是死了女婿,未得新人,你自己挑選吧!我們三兄弟你喜歡哪個?”楊柳青大怒,手中劍一陣潑風刺殺,那三人圍著她嬉笑戲弄,纏鬥甚緊。

原來在十多天前,甘鳳池受唐曉瀾之託,派遣快馬傳書,向楊仲英報告惡耗,唐曉瀾“遺書”中先說自己身受大恩,無可報答,繼道現在遭遇奇禍,必死無疑,然後向他們父女致歉,請求解除婚約,免誤楊柳青青春。

楊仲英讀了此信,大驚失色,可是他已殘廢,未能走動,只好叫楊柳青飛騎入京,探聽消息,井交代她道:“若他未死,你可在京中廣延名醫,替他診治;若然已死,也要將他的骸骨帶回來。”因此又給了她幾十個金元寶,準備作延請名醫之用。並寫了好幾封信,介紹他見京城的武林名宿。

山東向出好馬,楊柳青那匹,尤其是千中選一的好馬,日行五百餘里。楊柳青馬不停蹄,飛馳入京,可是因接信過遲,到了懷柔,已過期三日,楊柳青一想自己到時,唐曉瀾也許已經入殮,從此不能與他相見,極是傷心,放馬飛馳,潸然泣下。

像她那樣的單身女子,縱馬飛奔,已是惹人注視,何況她又在馬上留淚,神清異常,更引起人們揣測。

這日,正巧有一班血滴子和禁衛軍頭目到南口外面辦案,他們要追捕一個極重要的欽犯,本來無暇理會閒人。但其中有三人是採花賊出身,見楊柳青美貌,而且馬上馱的又看得出是金銀寶貝,遂動了劫財劫色之念,因此擅離大隊,緊緊追蹤,先用暗器將她的白馬射殺,然後圍攻。

楊柳青正在吃緊,忽聽得一陣“格格”的笑聲,馮琳似一團風的從山上飛掠下來,手場處,三柄奪命神刀破空射出,這三個血滴子小頭目雖非庸手,但卻怎能防這種獨門的歹毒暗器,飛刀疾勁,遠非小小的彈丸可比,其中一人武功較低,飛刀來時,伏身一閃,被飛刀從頸項穿出,登時斃命!另一人用刀碰磕,飛刀從旁激出,傷了他的肩臂;剩下的那人武功較強,一磕之後,即用北派“燕青十八翻”的功夫,在地上連打了幾個筋斗,堪堪避過,但已嚇得魂不附體,急急奔逃。

楊柳青好生驚訝,抬頭一看,只見馮琳笑嘻嘻的站在她的面前,眼角眉梢,露出一派輕視的神氣。

楊柳青只道她是馮瑛,去年她被馮瑛打了一個耳光,恨在心頭,迄未稍減,而今雖得她救了性命,但卻又要受她輕視,氣上加氣。但無論如何,她總是救了自己,可又不好發作。

馮琳瞅了楊柳青一陣,笑問道:“姑姑,你這麼急趕路幹嘛?公公的病可好一點麼?姑姑,你的彈子又比前打得高明瞭。”馮琳兩天已從姊姊口中知道了一切情形,不侍她先出聲,便冒姊姊的身份和她說話。

楊柳青氣往上衝,“哼”了一聲,道:“你這是明知故問。這一年來,你不是和你的叔叔在一起嗎?”馮琳道:“是呀!我們朝朝晚晚都在一處,快活極了!”這一下,頓令楊柳青醋氣沖天,不覺一連冷笑了幾聲,馮琳睜大眼睛瞪她,楊柳青室了一窒,不敢發作,又急於知道唐曉瀾的消息,只好忍氣問道:“曉瀾怎麼啦?你和他既是這樣要好,為何在他病得要死之際,還到這裡閒逛?”

馮琳格格的笑個不休,問道:“你聽誰說的?唐叔叔根本就沒有病!”馮琳心中早想好了一套說話,胡說一通,她自己也料不到她所說的竟是事實。

楊柳青驚奇不小,問道:“什麼,曉瀾根本沒病?”馮琳應道:“是呀!”楊柳青道:“那麼他又寫信給我爹爹說是在大前天就是他的死期,我還以為他已死了呢!”馮琳故作驚訝之狀,道:“是嗎?我昨晚還做櫻桃蜜餞給他食呢,咦,他為什麼要寫那樣的一封信給你?”裝作詫異尋思,過了一陣,忽然拍手笑道:“呵,我知道了,曉瀾真壞,也不告訴我一聲。”

楊柳青聽她說得這樣親熱,“叔叔”也不叫了,改叫“曉瀾”,而且聽她口氣,似乎唐曉瀾什麼事情都和她商量,不覺面色大變。但為了想知道唐曉瀾何故要寫那樣的信,只好咬牙忍著,嚥了好幾口氣,沉聲問道:“你知道什麼呢?”

馮琳問道:“他信中是不是提到要和你解除婚約?他早就對我說過,叫我幫他想,看有什麼藉口可以避免和你成婚!”

話未說完,楊柳青已氣得怒叫出聲,罵道:“好一個忘恩負義的小畜牲!”馮琳道:“喂,你再罵我叔叔,我可不和你客氣!”楊柳青這時已是不顧一切,拍的一掌,就向馮琳摑來,馮琳一跳跳開,叫道:“你是姑姑,我讓你一掌!”這種神情行動,和馮瑛以前讓楊柳青的情形一模一樣。原來是馮琳故意模仿,連姊姊的性格神氣也學得十足。

楊柳青大叫道:“我和你拼了,你有本事,就把我打死吧!”一頭撞去,馮琳又一跳跳開,道:“我與你無冤無仇,為什麼要打死你?”楊柳青一頭撞空,幾乎跌倒,拉開彈弓便打,罵道:“你這不要臉的小賤人,天下多少男人,你為何偏纏上叔叔?”彈弓似冰雹亂射,馮琳笑道:“你這彈弓也打得了人嗎?前兩次我都沒有給你打著,你還要在孔夫子門前賣百家姓!”一面閃展騰挪,一面施展韓重山以前所教的接暗器手法,把楊柳青所發的鐵彈子隨接隨拋撒滿一地,過了一陣,楊柳青的彈子竟打完了。

馮琳雙眉倒豎,這才回罵道:“我說你才是不要臉的小賤人,天下多少男人,你為何偏要纏上曉瀾?他不歡喜你,你還要纏,這才是不要臉!”楊柳青面色灰白,痛極恨極,拔劍亂刺,叫道:“好,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她心中也料定馮瑛不敢殺死自己,因此甚為撤潑。

馮琳哈哈一笑,陡然身形一起,施展貓鷹撲擊的絕技,冷不防把楊柳青手中的利劍奪去,用重手法拗折為兩段,拋下山谷。朗聲發話道:“喂,你聽著。憑你的本事,你想殺我,那是萬不能夠;我也不想殺你,但你再撤潑,我就用飛刀刺破你的臉皮,射瞎你的雙眼,叫你永遠做個見不得人的醜婦。我說得到做得到,先給你瞧!瞧著!第一刀,我要把你的彈弓削斷!”把手一揚,楊柳青的彈弓應聲折斷,馮琳又喝道:“第二刀,我要把你的頭髮削掉!”楊柳青慌忙躲閃,只覺冷風疾至,刀光閃影,頭上一片沁涼,一摸頭頂,頭頂的青絲已被削去了一大片,露出了頭蓋,四邊頭髮稀疏,中間一片光頭,不倫不類。馮琳又喝道:“你再不走,第三刀我便畫破你的臉皮!”楊柳青一時氣急,雖不畏死,但卻真怕馮琳毒手毀容,教她永遠見不得人,不覺驚喊一聲,回頭疾跑。

馮琳把楊柳青氣走嚇走之後,得意之極,放聲大笑,在山澗旁臨流自照,笑道:“天生我兩姊妹如此相似,雖然有許多麻煩,但卻上有許多好處!”馮琳好潔,打了一架,臉上沾了泥砂,頭髮也有點亂了,於是便用澗水抹一抹臉,又理了理蓬亂的頭髮,忽然想起了楊柳青那片不倫不類的光頭,又忍不住笑,笑了一陣,忽聽得耳邊有人說道:“哈,我道是誰?原來是你!這樣好笑,回宮去笑給皇上看吧!”馮琳悚然一驚,抬頭看時,只見一個紅衣喇嘛,毗牙裂嘴的向自己惡笑。要知馮琳這時的武功造詣已是不凡,而這個喇嘛居然能悄無聲息的走到她的身邊,若非有驚人的本領,怎生能夠?

馮琳頗是機靈,情知遇了強敵,鎮定笑道:“你是皇宮裡的大法師麼?”那喇嘛雙眼一翻,冷笑道:“真是貴人善忘,幸好我還有點兒能耐,要不然就給你的天山掌力廢了。”

馮琳心道:“我常常給姊姊惹麻煩,這回是姊姊給我惹的麻煩了!”那喇嘛伸手便想抓她,馮琳一跳跳開,道:“我正想回宮去見皇上,不必你來勸駕,你敢抓我?我就對皇上說你調戲我。”那喇嘛把手縮回,道:“好呀,琳貴人,你還未得寵,就想咬我一口麼?這回饒你猾似狐狸,也不能逃脫我的掌心。你既然要見皇上,那就快走。”馮琳道:“你不見我頭髮還未理好麼?”蹲下去用山泉洗髮,那紅衣喇嘛站在她的身後,正自盤算要不要用硬功夫擒她。

馮琳洗了頭髮,又整整衣裳,道:“好啦,我隨你走。”反手一揚,三柄奪命神刀驟然射出,相距甚近,又是出其不意,那紅衣喇嘛武功極高,也只閃開了一把,其餘兩把,都射中了他的胸前要害。

馮琳拍手笑道:“倒也,倒也!”不料那兩柄飛刀觸及他的身體,竟然發出鏗鏘之聲,如同打著石頭鐵板一般,隨即掉落。馮琳大吃一驚,雙手齊發,連射出六柄飛刀,那紅衣喇嘛只是護著眼睛,接了她射向頭面的兩把,其餘四把,都給他的身體震落。紅衣喇嘛大笑道:“佛爺乃金剛不壞之軀,豈懼你這些破銅爛鐵!”身形一起,儼如巨鷹撲兔,伸開蒲扇般的大手,向馮琳頭頂便抓。

這喇嘛正是額音和布,他也是奉命去捉拿那個極重要的欽犯的,途中遇到那逃脫性命的血滴子,告知他山谷裡有這麼一個厲害的小姑娘,他一聽便急急趕來,心想:若能把琳貴人捉回,只怕比捉了欽犯,更能令皇上開心。

馮琳用貓鷹撲擊之技,避他兩抓,額音和布第三抓又到,馮琳在半空中一個屈身,挽了一朵劍花,向他眼睛急刺!

額音和布一低頭,雙掌斜出,扭她手腕,馮琳一劍平挽,喝聲:“去!”她這一年來精修無極派的上乘內功,這一劍勁道奇大,額音和布雖然練有金鐘罩鐵布衫的絕頂硬功,也不敢給她的劍截著脈門,雙掌一變,斜搶兩步,猛地反手一掌,喝道:“撤劍!”這一掌掃得勁風疾起,馮琳虎口疼痛,寶劍幾乎墜地,急忙騰身飛跑。

額音和布見這一掌打不掉她的兵器,也頗為驚詫,冷笑道:“你這野丫頭是有點能耐,可是要想逃脫佛爺掌心,那還是難於登天!”飛身一躍,雙掌平推,這一下勁道加大,掌風更強,馮琳驟然如受猛力所撞,急忙向前一僕,順著他的掌風,飄出數丈開外,一跤跌倒!

額音和布哈哈大笑,道:“美人兒沒跌傷吧!我給你醫!”馮琳一個鯉魚打挺,跳了起來,揚手又是兩把飛刀,射他雙目,額音和布大怒,一舉手將兩把飛刀打落,正擬三度發掌,忽聽得有人叫道:“誰敢欺侮我的妹妹!”

額音和布一看,只見山坡上一團白影,疾若飄風,瞬息之間,一個女郎如飛趕到,來的正是馮瑛。額音和布見她們一模一樣,不覺呆了。

馮瑛聲到人到,刷的一劍,向額音和布咽喉疾刺,額音和布閃身反掌朝她脈門一扣,馮瑛的劍法何等神妙,劍鋒一轉,已刺向他胯骨“三元穴”,額音和布大怒,自負是鋼鐵之軀,不畏刀劍,雙掌一合,抓著馮瑛肩頭。卻不料馮瑛手中的短劍,乃是晦明禪師當年採五金之精,所煉的鎮山之寶,一劍刺去,入肉數寸,額音和布只覺一陣劇痛,急運內功,使肌肉內陷,迫劍尖退了出來,他腿上運勁,雙掌力道自減,馮瑛也趁機掙脫,只覺肩頭火辣作痛。幸喜額音和布拿不準她是否皇上所要之人,不敢十分用力,要不然肩上的琵琶骨也會被他捏碎。

“三元穴”乃人身死穴之一,額音和布被寶劍刺個正著,居然仍是縱跳如飛,馮瑛也不由得大駭!額音和布運氣閉穴,痛仍未止,動了真怒,叫道:“好,不管你是貴人賤人,佛爺都要送你歸西。”凝身立定,猛然一喝,雙掌平推,馮琳道:“姊姊小心!”這一掌,額音和布用了十成力量,真如掌挾風雷,驟然劈到。馮瑛喝聲:“來得好!”身子平空掠起三丈,勁風從她腳底掃過,毫髮無傷,她在半空中使出天山劍法絕招,一招“冰河倒掛”,銀光飛灑,急奔而下。

額音和布吃了一驚,不敢再空手對敵,取了拂塵,揚空一擋。馮瑛這一劍凌厲非常,卻不料忽然被拂塵纏著,用不出力來,只見額音和布又是哈哈大笑,駢指點她的“肩井穴”!

馮琳見姊姊危急,早已搶了上前,刷的一劍!刺他背心,額音和布反掌一擊,馮琳香肩一縮,避開他點穴的雙指,左手五指一攏,向他胸口疾掃,額音和布吃過苦頭,急急閃身避開,讓馮瑛把劍抽出。

馮瑛馮琳雙劍疾進,緊緊纏逼。額音和布的掌力雖然厲害之極,但每發一掌,都要先行運氣,被雙劍聯攻,無暇發掌。可是他的那柄拂塵,更是武林罕見的兵器,可軟可硬,可奪刀劍,可拂穴道,馮瑛馮琳都不敢給他纏著。額音和布欺身進逼,兩姊妹雖互為呼應,也是險象環生。還幸打了一陣,兩姊妹身形疾轉。額音和布已分辨不出誰是馮瑛,誰是馮琳、自然也就辨不出誰人手上拿的乃是寶劍,心有顧忌,不敢硬搶。只用一柄拂塵,逼著二人的劍,伺機才施殺手。

打了一陣,山上又下來一人,這人乃是和馮瑛同來的李治,他本以為有馮瑛出手,姊妹聯攻,什麼強敵,也可以抵擋,不料看了一陣,只見額音和布那柄拂塵天矯如龍,厲害之極,以馮瑛天山劍法的神妙,馮琳無極劍法的沉穩,也只有招架的份兒。

額音和布眼觀四面,耳聽八方,獰笑道:“你們再多來幾個,佛爺也不放在心上。”拂塵橫掃,逼開兩姊妹的劍,塵桿直指,趁著李治剛到,便驟然點他胸口的“璇璣穴”。豈知李治的劍法,奇詭之處,天下無雙,明明見他劍勢奔左,中路門戶敞開,不料倏然一變,劍鋒已戳向右首,劍勢變,步法變,虛者變實,實若變虛,額音和布非但點不中他的穴道,還幾乎給他刺了一劍。幸在額音和布武功確屬高強之極,一招撲空,方位立變,才堪堪避開了李治的絕招。

這一來形勢又變,李治和馮瑛馮琳,三個人三種劍法,都是當今之世最上乘的劍法,額音和布顧此失彼,再不敢似以前那樣肆無忌憚。兩方有攻有守,又拼鬥了一百來招。

但李治加入之後,也是有利有弊,利者乃是三劍聯攻,此呼彼應,不久就佔了上風。弊者卻是額音和布久戰之後,試出李治的劍不是寶劍,竟用金剛指力,拼受一時之痛,硬搶李治的兵器。他右手拂塵,力敵兩姊妹的兩口利劍,左手卻以擒拿手法,欺身進逼李治。

這一來雙方險招迭出,殺得難解難分。馮瑛心頭焦躁,忽然想起在宮中黑囚牢中所碰見的那個允祀,允祀曾說額音和布的命門是坎火離水之穴,但她卻不知坎火離水之穴,在人身那個部位。忽想起妹妹武功甚雜,正邪各派,都曾學過,於是在激鬥之中,突然問道:“妹妹,坎火離水之穴,你懂不懂?”

馮琳應道:“坎火之穴在龍尾骨三寸,離水之穴,哎,離水之穴,就是他的命根子呀!”原來離水之穴乃是男子腎囊之下的部位,馮琳不好意思說出。

額音和布大吃一驚,不知這兩姊妹何以會懂得紅教喇嘛的穴道用語;更不知她們何以會知道自己的命門要穴。馮瑛這時還不知追究竟在那個方位,卻裝作懂得的樣子,叫道:“好呀,咱們就刺他的命門要穴。”

額音和布心膽俱寒。本來照他的武功,若然以一對一,縱遇上了一等一的好手,又讓對方知道了他的命門要穴,他也可以防護周全,有恃無恐。但現在是以一敵三,三人劍法又都是神妙凌厲,只恐難以兼顧,萬一防禦不周,那就要一命嗚呼,無法可救了。

馮瑛運劍急刺,只見額音和布力搶兩招,作勢撲攻,身趨走勢。馮瑛故意讓他逃走,身形一閃,額音和布連忙逃走。馮瑛鬆了口氣,按劍不追。

馮琳笑道:“姊姊,你怎麼也懂得邪派的武功?”馮瑛將允祀之言說了。馮琳道:“允禎做皇子之時,就喜與紅教喇嘛來往。所以現在他把以前所住的皇府,也改作了雍和宮,當作紅教喇嘛的上院。我還是在他的四皇子府中,懂得紅教喇嘛的點穴用語的,他們的點穴手法,與中土甚是不同,極為殘酷,咱們日後與他們對敵,也得小心。不過額音和布卻不是他們教中的點穴名手。我也聽過他的名字,據說內外功夫,在紅教之中,都是第二把好手。”李治道:“誰是他們的第一高手?”馮琳道:“他們的掌教昆甸上人。”接著又在姊姊耳邊將坎火離水之穴的方位細細說了。

激戰之後,三人坐在谷中歇息。馮琳問道:“你的唐叔叔呢?”馮瑛道:“幸得你的李治哥哥醫好了。”馮琳一笑道:“姊姊你也學得伶牙俐齒了。”忽然想起了楊柳青,不禁又格格亂笑,馮瑛道:“你怎麼這樣歡喜笑啊!”馮琳問道:“你們在路上有沒有碰到一個光頭的女人,不是尼姑,只是頭頂中間沒有頭髮的。”馮瑛莫名其妙,道:“我和李治上山先見了媽,媽說你在這裡瞭望,所以我們找來,那裡會見這樣的怪女人?”

馮琳道:“啊,原來你們見過媽了。你們從那邊上山,怪不得碰不著她了。”馮瑛道:“你的悶葫蘆裡賣什麼藥,她是誰呀!”馮琳笑道:“姊姊,我幫了你一個大忙,你如何謝我?”馮瑛道:“你說說看,到底是幫了什麼忙?”馮琳將氣走楊柳青之事說出,一面說一面笑,忽見姊姊面色大變,馮琳吃了一驚,不敢再笑,問道:“難道我又做錯了事嗎?”馮瑛嘆口氣道:“妹妹,你也太淘氣了,這麼一來,可要糟啦!”

正是:

小女兒家不解事,飛刀削髮惹麻煩。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TOP

第四十一回 噩耗傳來 懸頭驚俠女 奇人忽現 鐵掌敗妖僧

馮琳愕然不知所以,李治道:“阿琳,你做事只圖一時痛快,可不想想那楊柳青的父親曾是唐大哥的恩師。俗語說得好:不看僧面看佛面,你怎麼一動手就用飛刀削掉了人家的頭髮。這一來,事情可不更麻煩嗎?”馮琳氣道:“有什麼麻煩,是我結的粱子,待我去解開便是。”馮瑛忙道:“妹妹,你可別再生事了。”馮琳不再言語,暗中卻又盤算主意。

馮瑛嘆口氣道:“咱們先回去吧!”正說話間,忽見西南角天邊突然升起一朵焰火,接著又是幾朵。馮琳道:“咦,這是韓重山的蛇焰箭,他又和誰交上手了?”話猶未了,忽又聽得“嗚嗚”的響箭之聲,隨著天風隱隱傳來,一長二短,響了兩次。李冶凝神細聽,道:“不好,這是甘大俠呼援的訊號,我在杭州聽過。”馮琳遙望火焰升處,道:“就在外面那一座山峰,看來不遠。”李治在天山長大,對山路素所熟悉,望了一下,笑道:“看來不遠,走起來可得半天?”馮瑛道:“既然是甘大俠的呼援訊號,咱們理應去看看。”

呂四娘那日與馮瑛分手,分道求醫,到八達嶺東面的康莊,求見廢園老人的好友陳畫師,那畫師一派名士派頭,竹門半掩,在裡面飲酒作畫。呂四娘敲門敲了好一會子,但見他在裡面的竹林下飲一口酒畫兩筆畫,聚精會神,好像不知門外有人似的。

呂四娘悄悄的推開竹門,走進園中,抬頭一望,不覺呆了。那陳畫師畫的正是她祖父呂留良的肖像,畫中呂留良端坐執著《春秋》雙目炯炯有神,旁邊侍立二人,一個是嚴洪逵,一個是沈在寬。沈在寬的像尚未畫好,但從著墨的輪廊已分辨出來。

呂四娘咳了一聲,那畫師竟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仍然在聚精會神作畫。呂四娘一皺眉頭,大聲說道:“喂,你畫得不像呵!”

那畫師猶如被人突然打了一拳似的,跳將起來,睜眼說道:“你是誰?我畫的有哪點不像?”

呂四娘微微笑道:“你先告訴我,廢園老人現在何處?我再告訴你哪點畫得不像。”呂四娘已摸到他藝人乖僻的脾性,因此也就不以普通的客套說話和他交談。

那畫師又瞪了她一眼,道:“我也正要找廢園老人呢,你找他做什麼?”呂四娘笑道:“自然是找他治病了,還用說嗎?”

那畫師道:“治一個人的病有什麼緊要?而且他也不肯隨便醫人。”呂四娘道:“他是一代名醫,若然碰到疑難怪症,就如你碰到絕妙山水一樣,豈肯不施展身手。”那畫師哈哈一笑,道:“你說的很有道理。廢園老人若碰到疑難雜症,那的確是你不請他也要去的。你說的是什麼病症,是麻瘋嗎?”

呂四娘不覺一愕,問道:“什麼麻瘋?”那畫師道:“廢園老人很久以來已在思索醫治麻瘋之法,他常說世人都把麻瘋當作絕症,我偏要想出醫絕症之方。”呂四娘笑道:“他想出了沒有?”那畫師道:“沒有呀!所以我昨天才派人去請他。”

呂四娘聽他話裡有因,好奇之心大起,不禁問道:“難道是你想出麼?”那畫師道:“我對醫事一竅不通,不過我卻知道麻瘋並非絕症了。”

那畫師說得興起,放下畫筆,續道:“前幾天我們這裡來了一個傻人,把村子裡的幾個麻瘋病人搶去,有人追他,豈知他力大無窮,隨手劈斷幾棵大樹,把那些人嚇了回來。”

呂四娘心中一動,想道:“這必是毒龍尊者無疑。”那畫師續道:“你猜這怪人把患麻瘋病的搶去做什麼?你一定猜不到。”

呂四娘笑道:“他要將這些麻瘋病人醫好,這有什麼猜想不到。”那畫師拍手道:“對呵!你猜著了,我當時卻猜不到。他把那幾個麻瘋病人安放在一個山洞裡,就是八達嶺西南面積石山的那個大巖洞,你去過?”呂四娘搖了搖頭,心道:“毒龍尊者來到此間,少不得我要去探他。”那畫師續道:“我又扯遠了,你聽我說,這怪人長相兇惡,心地卻好。不過兩天,就把三個病患較輕的麻瘋病者醫好了放回來,皮光肉潔,完全和平常人一樣。還有一個較重的,現在還給他留在山洞裡。”歇了一歇,又道:“葉老頭兒(廢園老人)本來是要到我這裡住的,但卻被他的那個姓楊的徒弟請去了,住在南口。他若不趕快來,又要錯過機會了。”他哪裡料想得到,他和呂四娘說話之際,正是廢園老人畢命之時。

那畫師說完之後,見呂四娘露出笑容,拍腿說道:“我盡說麻瘋,忘記問你了,你要他醫的是什麼病?”呂四娘笑道:“不用了,打擾了你許久,我告辭了!”呂四娘心想:廢園老人既在南口楊家,那麼馮瑛一定已找到他了。這畫師昨天才派人去,絕對不會趕過馮玻的前頭。

呂四娘滿懷高興,脫口說出告辭的話,不料那畫師一把將她拉著,怒道:“喂,你說的話不算數麼?你說!我哪點畫得不像!”

呂四娘拾起畫筆,道:“你這幅畫有個極大的漏洞。嚴洪逵是呂留良先生的得意弟子,你畫嚴洪逵侍立在他的身邊,那自然可以,可是沈在寬乃是呂葆中的學生,呂葆中是呂留良的兒子,沈在寬連呂留良先生的面都沒見過,他又怎能侍立在他的身邊!”那畫師哈哈笑道:“你懂什麼?這真是婦人孺子之見!”呂四娘生平最恨別人輕視女子,冷笑說道:“不止是這個漏洞,你畫也畫得不像!”

那陳畫師名滿天下,聽呂四娘矢口說他畫得不似,甚為惱怒,冷笑說道:“你有多大年紀?諒你也未見過晚村(呂留良字)前輩,你怎知我畫得像與不像?”呂四娘笑道:“你畫的呂老先生,形是極似了,神卻不似,你畫得他道貌岸然,一臉肅殺之氣,但實在他卻是平易近人,臉上常帶笑容的。我知道你是想描繪他凜然不可犯的正氣,但卻畫不出他的神情笑貌。”那畫師少時曾隨父執聽過呂留良講學,聞言依然一驚,心念果是如此。呂四娘續道:“呂老先生還是形似神不似,那侍立的沈在寬卻是形神都不相似。”那畫師怒道:“豈有形也不似的道理?”呂四娘道:“沈在寬的臉型不是如此,你畫的只有兩三分相似,我代你畫吧!”拾起畫筆,幾筆描成。

那畫師忽然哈哈大笑,道:“你畫的是誰?”呂四娘道:“呂留良第二代傳人沈在寬。”那畫師道:“你是誰人?”呂四娘道:“你畫的呂留良便是我祖父,沈在寬在我家中長大。”那畫師道:“你騙誰?你畫的根本就不是沈在寬!”

呂四娘笑道:“我畫的若還不似,天下也無第二個畫得相似了!”那畫師冷笑道:“你若真是呂留良的孫女兒,沈在寬的好朋友,今日也不諒有此閒心與我論畫!”忽然取出一卷宣紙,上面寫滿蠅頭小楷,面色一沉,道:“你瞧,這是什麼?”

呂四娘接過一看,卻是一份傳抄的“諭旨”,諭旨道:“為呂留良案並刊刻大義覺迷錄頒諭天下。”呂四娘一看,變了顏色,只見那“諭旨”寫的是:

“自古帝王之有天下,莫不由懷保萬民,恩加四海,膺上天之眷命,協億兆之歡心,用能統一寰區,垂寐奕世。蓋生民之道,恨有德者可為天下君。……夫我朝既仰承天命,為中外全民之主,則所以蒙撫綏愛育者,何得以陣夷而有殊視?……乃逆賊呂留良好亂樂禍,私為著述,妄謂德佑以後,天地大變,查古未經,於今復見。而逆徒嚴洪逵等,轉相附和,備極猖狂……”以下便是連篇累贅駁呂留良的話,所以名為“大義覺迷。”滿紙胡言,呂四娘也無心細閱。那“諭旨”最後寫道:“朝議呂留良呂葆中俱戮屍某示,嚴洪逵沈在寬皆斬決,族人俱誅殛,孫輩發往寧古塔給披甲人為奴。仰天下億萬臣民,凜垂為戒。”

呂四娘看了,有如巨雷轟頂,顫聲說道;“沈在寬被殺了麼?”那畫師道:“大前天嚴沈兩位義士被處斬之時,我剛好在京,隨眾在法場瞻仰遺容,得見一面,哼,你還有心肝說我畫得不像!”

呂四娘面色蒼白,搖搖欲倒,那畫師續道:“我豈不知沈在寬乃呂葆中學生,非晚村前輩親授?但他既為此案成仁,而他又廣傳晚村學說精義,則我寫他侍立在晚村先生之旁,又有何不可?”正在絮絮叨叨之際,呂四娘忽然一手將他拉著,問道:“你真個瞧清楚了?沈在寬的樣子就像你所畫的那人麼?”那畫師搖頭晃腦說道:“老夫別的不敢誇口,這畫筆傳真的雕蟲小技,難道還有不似麼?嚴沈兩位義士之頭,現在還懸在城門之上,你若還不信,可以去看!”話未說完,呂四娘猛然把他一推,縱步奔出門外。那畫師爬了起來,連道:“豈有此理,豈有此理!冒充晚村先生的孫女也還罷了,還敢妄自譏評我的丹青妙品,信口雌黃!”

呂四娘素性嫻雅,應付大事,從不心慌。這次聞訊心驚,急亂失態,還是生平的第一次。跑出了大門之後,才猛然醒起,對那畫師甚為抱歉,心道:“到底是我修養功夫,還未到家。”可是她怕那畫師書呆子的脾氣,怕被他纏個不休,因此也就顧不及再回去道歉了。

過了好一會,呂四娘漸漸抑止激動之情,靜心細想,想沈在寬隱尾仙霞嶺,七八年來足不出戶,外人如何知道?又想起那畫師所畫之像,只有三分相似,也大是可疑,心道:“我何不就進京城看看?馮瑛必能請到廢園老人,曉瀾之事,我暫可不必掛心。”

呂四娘腳程極快,傍晚時分,已到京城。北京城有九個城門,案情重大的叛逆,被朝廷嫋首之後,便排日將首級在各個城門懸掛,名為“懸首九門”。呂四娘轉了幾個城門,走到西華門外,果然見著城門之上,豎著兩枝高高的木竿,每枝木竿上懸著一個人頭。暮色蒼茫中看不清楚,呂四娘心頭卜卜亂跳,看了一陣,見城門上只有四名普通的衛士看守,心中更是懷疑。

呂四娘哪把這幾名衛土放在心上,看了一陣,覷準時機,足尖一點,單掌在城牆上一按,疾如鷹隼的平空掠上,四名衛士發一聲喊,還未看得清楚,已被呂四娘旋風般的一個盤旋,逐一點了穴道。

片刻之間,呂四娘已揉升到右邊那枝木竿之上,將頭取下一看,雖然頭顱已被割下幾日,還依稀看得出是嚴洪逵!這剎那間,呂四娘如受雷擊,急痛攻心,險險跌下,急忙定了定神,施展輕功絕技,在右邊木竿上一蕩,飛到左邊木竿之上,伸手取那懸掛的頭顱。卻不料就在這瞬息之間,木竿突然從中斷為兩截,呂四娘頭下腳上,衝跌下來,木竿中空,內裡竟然藏著機關,斷為兩截之時,中間突然射出無數飛箭!

呂四娘挽著兩顆頭顱,無可抵禦,就在那木竿倒拆,短箭紛飛之中,蓮翹向下一勾,輕輕一點那上截正在向下飛墮的木竿竿尖,憑著這一點之力,身如燕子斜飛,陡然間又騰空而起。只聽得嗚嗚聲響,一件奇形暗器,竟在下面盤旋飛上,呂四娘一聽,知是韓重山的獨門暗器“迴環鉤”,就在這瞬息之間,她已在半空中一個轉身,雙頭並交一手,拔出了霜華寶劍,迎著那回環鉤直衝下去!

迴環鉤走的是之字路,呂四娘一衝不來,劍尖輕輕一撩,那回環鉤嗚的一聲從旁飛出又掠回來,但呂四娘這一衝之勢,何等快捷,她落下城牆,迴環鉤尚在半空中盤旋,追她不及。

這晚只有一弦新月,幾點疏星,呂四娘在百忙之中,一瞥手上所換的頭顱,只見與沈在寬果有幾分相似,但因割下多日,頭顱幹縮,面形已改,一時間瞧不清楚。呂四娘正待仔細辨認,忽聽得下面哈哈大笑,城牆南面的缺口凹處,突然竄起三人,分佈在東西北三個方位,這三人乃是天葉散人、韓重山和哈布陀。

要說呂四娘的本領,如今已是比這三人都要高出少許,可是無論如何,尚不能以一敵三,可是這三人也忒奇怪,竄出之後,都是各守方位,並不包圍合擊。呂四娘無暇考慮,向沒人把守的南面缺口便跑,身形一起,便待躍下,陡然間一股大力迎面推來,呂四娘在半空中翻了一個斤斗,迴環鉤挾著嗚嗚怪嘯之聲,向她背心急襲,同時有一團紅影,也疾如閃電的當頭罩下,呂四娘一個迴旋,先避敵攻,再擋暗器,忽覺勁風貫胸,手上一鬆,兩顆頭顱都給來人的掌風掃落城牆,那回環鉤的嗚嗚怪響也已停止。呂四娘腳尖點地,旋過身來,只聽得有人說道:“這女娃兒長得好俊,用暗器毀了她豈不可惜,待佛爺將她生擒獻與皇上立個功勞。”

呂四娘大怒,定睛一看,只見一個紅衣喇嘛,齡牙裂嘴的向她怪笑,卻不是額音和布。呂四娘叫道:“還我頭來!”唰的一劍,平胸刺去。那喇嘛雙掌一伸,作勢牽引,呂四娘這劍本來快捷如電,被他掌勢一引,竟然似被什麼吸著似的,往旁一帶,劍勢失了準頭,呂四娘大吃一驚。這喇嘛的內家功力竟然遠勝額音和布,在己之上。那喇嘛又笑道:“佛爺無暇替死人唸經曬度,叛逆之頭我已打碎,經過我的法掌,也是恩澤。你還不多謝我麼?”

呂四娘柳眉倒豎,暗運內力,又是一劍刺去!那喇嘛仍然作勢牽引,呂四娘的劍尖刺不過去,可是也不像先前那樣被他引開,竟然成了僵持之勢。那喇嘛驟的一聲怪笑,雙掌一鬆,呂四娘重心不穩,向前傾撲,那喇嘛倏然一掌向她背心的“志堂穴”按下。

那喇嘛這“單掌按穴”,本來厲害非凡,更兼呂四娘身向前傾,以為絕無不中之理,那知呂四娘輕功超卓,除了易蘭珠之外,江湖之上,已無對熟酰那喇嘛勁力一鬆,她已趁著前撲之勢,身子倏然變了一個方位。反手一劍,刺他胸口“璇璣穴”,那喇嘛吃了一驚,要運掌力牽引,已來不及,急急吞胸吸腹,腳步不動,身子憑空挪後幾寸,呂四娘一劍刺空,立刻躍下。只聽得哈布陀大叫道:“又給她逃走了!”隨即聽得那喇嘛哈哈笑道:“讓她逃走正好!”呂四娘心想:“你不讓我走也不行,諒你追我不上!”豈知背後呼的口聲風響,那喇嘛也跳了下來,猶如一片紅雲從天而降,人未到地,掌力先發,呂四娘腳尖點地,疾掠數丈,若不是她內功造詣高深,幾乎給掌風震倒。這一瞬間,哈布陀天葉敬人韓重山等三人也都跳了下來。呂四娘吃了一驚,心想:哪裡來的這個扎手強敵?

呂四娘不知此人乃是紅教喇嘛的第一高手,額音和布的師兄昆甸上人,內外功夫,都已到達爐火純青之境。他本來是坐鎮雍和宮執行掌教之職的,雍正皇帝被呂四娘馮瑛等大鬧皇宮之後,忌憚呂四娘到極,所以特地請他出來,並用嚴洪逵沈在寬的頭顱布成陷井,專等她來,要不是因為昆甸上人託大,不願哈布陀等相助合攻,呂四娘早已被他們擒了。

昆甸上人率哈布陀等急追,呂四娘心念一動,想道:“此人武功在我之上,若他適才以掌力相困,只怕我還當真逃走不了。聽他說讓我逃走正好,莫非他有意相讓麼?既然說了那話,何以又率眾追來?”呂四娘一時間猜想不到,昆甸上人乃是想趁此機會,追蹤呂四娘到她的“巢穴”,把甘鳳池等一班好漢,全部“殲滅”。

但昆甸上人武功雖是登峰造極,輕功卻只是和天葉散人韓重山等在伯仲之間,追了一陣,和呂四娘的距離已拉開了七八丈外。昆甸上人眉頭一皺,韓重山笑道:“瞧我的!”一抖手,只見嗤的一道藍火沖天而起,呂四娘肩頭一縮,那道藍火從她的頭頂掠過,呂四娘正在奇怪:何以韓重山的暗器,如此失卻準頭,忽見那道藍火掉頭飛回,蓬的一聲,爆炸開來,無數鐵砂,似冰雹亂落。呂四娘急急避開正面,斜竄出三四丈外,就在這閃避之間,昆甸上人又已追到身後。

原來韓重山自從吃了呂四娘的虧之後,更苦心修練暗器,就用“迴環鉤”的原理,用甩手法,在蛇焰箭之中裝了無數鐵砂讓它可以倒飛,襲擊敵人。呂四娘輕功雖高,但因要走斜線避開正面的暗器,而昆甸上人則走直線追擊,這樣一來,形勢立刻改觀。

呂四娘被暗器所阻,輕功優點,已被抵銷。韓重山屢用此法,每當追不上呂四娘之時,便用蛇焰箭鐵砂子逼她改走斜線。那蛇焰箭一起便是一道藍火濃煙,久久不散,又正好作了一種信號,指引宮中的衛士跟蹤追擊。

呂四娘絕頂聰明,逃了一陣,也猜到他們的毒計,心道:“我若逃回西山,他們也必跟蹤而至,這四人武功都是非同小可,那紅衣喇嘛更是無人能敵,何況他們一定還有後援,西山雖有甘鳳池冷禪等一眾高手,只恐也抵擋不住,這卻如何是好?”忽地想起了那畫師所說的“怪人”,想道:我不如引他們到毒龍尊者藏身之所,毒龍尊者的武功儘可抵敵得住這紅衣喇嘛!

呂四娘在前,昆甸上人等四人在後,奔逃追逐,都是快如電擎風馳,在天色微明之前,已跑了二百餘里,來到了八達嶺西南面的積石山,這時韓重山的火焰箭已經用完,但呂四娘也累得香汗淋漓了。

昆甸上人見呂四娘逃入林中,道:“叛賊的巢穴原來就在這裡。”與哈布陀等分四面襲入林中,只見呂四娘身形飛起,疾似猿猴的飛昇上一棵十餘丈高的大樹,竟然坐在樹梢之上,大嚼乾糧。韓重山抖手打出幾枚金錢鏢,被呂四娘彈指打落,昆甸上人大怒,也施展輕功,攀上大樹,哈布陀大叫道:“上人小心!”呂四娘折了兩枝樹枝,向昆甸上人雙眼疾射,昆甸上人雖然練有金鐘罩鐵布衫的功夫,但雙眼卻是不能抵擋,急急閉目俯首,那兩枝樹枝倏然貫耳而過,把昆甸上人兩隻耳朵,都穿了一個小洞。昆甸上人大叫一聲,鬆手躍下,仰頭看時,只見呂四娘神色自如,盤膝坐在樹梢,仍是大嚼乾糧。昆甸上人武功雖極高強,但呂四娘居高臨下,首先佔了便宜。昆甸上人輕功又不如她,試了一次,不敢強行攀登與她作對。

呂四娘吃飽之後,驀地一聲長嘯,聲音不大,但卻清脆尖銳之極,昆甸上人冷笑道:“我正要找你的黨羽,再打招呼吧!”呂四娘長嘯數聲,過了許久,竟是荒林寂寂,杳無人聲。呂四娘叫道:“毒龍尊者,毒龍尊者!”昆甸上人大笑道:“什麼尊者?就算真的來了一條毒龍,上人也有屠龍手段。”呂四娘叫了幾聲,過了許久,仍是杳無人聲。心中不覺發慌,想道:“莫非是那畫師傳錯,或者是毒龍尊者已走了麼?”

昆甸上人養好精神,不見有呂四娘的同黨出來,不覺笑道:“原來是你施展空城之計。”呂四娘不理不睬,仍然盤膝坐在樹梢,閉目調神。昆甸上人一聲冷笑,道:“你以為如此一來,佛爺就奈何不了你麼?”脫下大紅袈裟,雙臂運勁,驀然一聲大喝,雙掌橫擊樹身,那一棵兩人合抱不過的大樹,頓時如受刀斧!

呂四娘坐在上面,就如一葉小舟,在大海之中受風浪襲擊。急忙攀緊樹幹。昆甸上人連擊數掌,把樹根震松,猛地雙掌奮力一推,喝道:“倒!”那棵大樹如受巨斧所劈,轟的一聲巨響,樹身彎倒,只見在泥士飛揚、枝葉紛落之中,一條悄生生的人影騰空飛起,又飛到數丈外另一棵更高的樹上,縱聲笑道:“笨禿驢,你有多大氣力,你能把滿山大樹都伐了嗎?”

昆甸上人擊倒大樹,不過是想洩一口氣,豈知怒氣未洩,還受敵人譏笑,氣上加氣,卻是無可如何,這時天色大明,宮中高手陸續趕到,數十人搭箭上射,那大樹高十餘丈,力氣稍弱的根本就射不到,射到的也都給呂四娘拂落。昆甸上人氣道:“好吧!看你能耗到幾時?”過了一陣,額音和布也趕來了,集五大高手與數十名衛上之力,卻仍然只能望樹搔頭,除了和呂四娘僵持之外,別無他法。

昆甸上人叫衛士把守樹林周圍,防備外敵竄入。自己仍然守在樹下,烤野兔食。呂四娘所帶的乾糧已經吃完,看他們吃得津津有味,飢火漸漸上升。心念毒龍尊者,又發了幾聲長嘯。

不知不覺,日頭已經過午,猛聽得樹林外一聲巨喝,接著是嗚嗚的響箭聲,有兩人衝了進來,當先的是一個短小精悍的漢子,臂力大得驚人,但見他一手一個,像捏稻草人一樣,將兩名衛士摔得筋斷骨折。韓重山叫道:“是甘鳳池和唐曉瀾來了,這兩人都是重要的欽犯!”昆甸上人道:“你們都不要動,待我看看這兩人有什麼本領?”

昆甸上人大搖大擺走了出來,甘鳳池大喝一聲,仍用摔倒衛士的大力金剛手法,右掌朝他頸項一勾,那料卻撲了個空,猛然間一股大力反推過來,甘鳳池急忙變招,運掌一抵,騰的一聲,給震得倒退數步,虎口流血,昆甸上人也給甘鳳池的掌力震得搖搖晃晃。甘風池內功深厚,在同門中數一數二,不禁大吃一驚。只聽得昆甸上人叫道:“你能擋我一掌,不愧江南大俠!”正要橫掌再劈,忽見一道寒光,斜鋒急刺,快疾絕倫,林子裡額音和布叫道:“師兄小心,這是游龍寶劍!”

天山的游龍寶劍,天下聞名,昆甸上人本來是想硬搶唐曉瀾的寶劍,聞言依然一驚,來不及暗運內勁牽引,急忙閃避。唐曉瀾使出道風劍法,劍鋒一轉,劍尖上的光芒,暴長几寸,劍光繞處,昆甸上人頭頂一片沁涼,所戴的牛角帽竟被削為兩片。甘鳳池趁機一躍,雙拳疾掃。昆甸上人大怒,袍袖一揮,把唐曉瀾的寶劍裹著,左掌往外一登,又把甘鳳池震退。唐曉瀾劍法雖然精妙,功力到底與昆甸上人相差尚遠,被他長袖裹住,竟然進退不得。昆甸上人一聲冷笑,長袖越卷越緊,左手一伸,雙指微屈,一招“游龍揉爪”,向唐曉瀾手腕寸關尺處一勾,硬搶游龍寶劍。

甘鳳池見狀大驚,奮起神力,雙拳一衝,昆甸上人逼得伸開手指,平掌應敵,甘鳳池內勁沉雄,雙拳一衝之力,何止千斤,昆甸上人雖然厲害之極,以單掌平擋之力硬接他的雙拳,卻是有些抵擋不住,拳掌相交,昆甸上人晃了兩晃,倒退一步,唐曉瀾忽感壓力一鬆,劍鋒微顫,嗤嗤聲響,又把昆甸上人的長袖割斷。昆甸上人大怒,合掌運勁,往外一推,甘鳳池久經大敵,交手三合,已是知已知彼,知道若然較量內功,自己尚非他的敵手,早已料他有此一著,昆甸上人剛剛變招合掌,他已一個盤龍繞步,繞過一旁。昆甸上人雙掌推出,沙飛風起,枝葉紛飛,聲勢猛烈非常,卻是傷他不著。

掌風未息,劍影斜飛,唐曉瀾趁他一招既出,未及再運內家真力之際,倏然一劍橫飛,劍鋒斜抹,甘鳳池也快速搶攻,煞他威勢。昆甸上人身子滴溜溜一轉,在劍影拳風之下,轉了兩圈,驀然間又是一聲大喝,雙掌左右一分,分擊甘唐二人,掌力一發,有如排山倒海!甘鳳池運掌一擋,縱步急退,唐曉瀾首當其衝,幾乎給他震倒。昆甸上人手不留情,將兩人合攻之勢拆開之後,立刻連連反擊。

甘鳳池倒吸一口涼氣,心道:此人功力不在毒龍尊者之下。與唐曉瀾打了一個招呼,分進合擊。由甘鳳池抵擋他的掌力,唐曉瀾則以迅捷的劍術遊鬥牽制。這樣一來,他既不能以全力壓制甘鳳池,也不能硬搶唐曉瀾的寶劍,還要防備給寶劍刺傷,只能用金剛手迷蹤掌半攻半守,廝鬥了一百餘招,兀是不分勝負。

可是昆甸上人到底勝在內功深厚,內勁悠長,鬥了一百來招,閒若無事。唐曉瀾卻已有些身熱心跳。還幸他在這一年中,苦習天山正宗內功,大有進境,要不然更難支持。

又鬥了數十招,昆甸上人驀地發聲怪嘯,左掌連揚,把唐曉瀾的寶劍震得四邊擺動,攻不進來,右掌一伸,掌拍指戳,專向甘鳳池的三十六道大穴連下殺手。

普通的點穴多是運勁力透指頭,猝然襲擊。指勁有限,若是遇著甘鳳地這樣的高手,運氣抵禁,縱被點中,亦可無傷,而且甘風池掌力沉雄,對方伸指點他,若然碰著他的鐵掌,更有斷指裂腕之危,是以甘鳳池平生對敵,從來不畏點穴。但不料昆甸上人的“拍穴”另有一功,他能以掌力震盪穴道,甘鳳池出掌相抵,不過等於互較內勁,但若稍有疏忽,他就能乘虛而入,或拍或戳,令人防不勝防。更兼昆甸上人“拍穴”的手法怪異非常,甘鳳池見所未見,一時間竟不知如何應付。

唐曉瀾正侍去幫甘鳳池,樹林中天葉散人與哈布陀亦已雙雙縱出,天葉散人身法輕快,搶在前面,看看就要迎上唐曉瀾,卻忽然腳步一停,哈哈笑道:“琳貴人,你也來了嗎?”

唐曉瀾朝林外一瞥,只見馮瑛疾走如風,劍光似練,天葉散人笑聲未已,她己闖了進來。唐曉瀾大叫道:“瑛妹,呂姊姊在林子裡頭!”昆甸上人右掌擇了半個圓弧,驟然向唐曉瀾一引,唐曉瀾立腳不穩,一跤跌下。

昆甸上人哈哈大笑,伸手便抓,猛見劍光一閃,又是一個少年衝了進來,昆甸上人不以為意,右手仍然前抓,左掌一揮,迎著來人之勢,扭他手腕。那知這人乃是李治,他的獨門劍法乃是白髮魔女這一派的嫡傳,奇詭之處,天下無雙,劍勢一偏,似左忽右,陡然奔向昆甸上人正在抓唐曉瀾的右腕,昆甸上人大吃一驚,急忙縮手。唐曉瀾翻身跳起,與李治雙劍聯攻。

另一邊天葉散人擋了馮瑛幾招,大為驚詫,想道:想不到這野丫頭的劍法,竟然精進如斯!他把馮瑛誤作馮琳。哈布陀跳上兩步,正想幫忙天葉散人將馮瑛生擒,忽然林子又跳進一個少女,哈布陀大吃一驚,先後兩上少女竟是一模一樣!天葉散人也發覺了,兩人面面相覷,不知哪一個才是真的“琳貴人”!

原來馮瑛馮琳李治三人聽見了甘鳳池的響箭,急忙趕來,馮瑛輕功最好,趕在前面,和天葉散人交上了手,李治其次,也及時趕到,恰恰解了唐曉瀾之危,馮琳最後,但卻機警異常,一眼便瞥見了甘鳳池,叫道:“姊姊,你再抵擋一陣,我和甘大俠一同幫你。”馮琳通曉西藏紅教的“拍穴”,跑到甘鳳池身邊,啪啪兩掌,打在“伏兔”“玉山”兩個穴道方位,甘鳳池氣血流通,精神大振,揮掌便向昆甸上人進招,李治與唐曉瀾正在吃緊,甘鳳池這一加入,以三敵一,立刻轉了上風。

哈布陀一見,哈哈大笑,道:“原來你是琳貴人。”縱身來捉馮琳,天葉散人這時也知道了誰是馮琳,誰是馮瑛,顧忌一消,立刻反擊,和馮瑛打得難解難分。

哈布陀武功當年與了因並稱雙絕,舞動流星錘一陣盤打,把馮琳逼得急走。這時林子裡呂四娘的嘯聲又起,甘鳳池發嘯相應。馮琳聽得呂四娘嘯聲,心道:“我何不先進林中與四娘姊姊會合?”展開貓鷹撲擊之技,三伏三起,衝進林中。

呂四娘聽得甘鳳地的嘯聲,猛然跳下,向韓重山疾刺,韓重山舉起闢雲鋤橫掃,呂四娘人在半空,劍招已變,劍鋒一偏,衝刺他的手腕。韓重山急忙縮手,肩頭突然一陣劇痛,原來是被呂四娘的弓鞋揣個正著,呂四娘藉著這一揣之勢,飛掠出十餘丈外。

額音和布叫道:“外面有敵人來了,你出去看吧!讓我來對付這個女賊!”拂塵飛展,連搶三招,各不相讓。額音和布武功稍遜於師兄昆甸上人,與呂四娘則在伯仲之間,呂四娘被他纏著,急切之間衝不出去。

馮琳奔入林中,忽見韓重山衝出,吃了一驚,飛身斜閃,哈布陀狠狠追來,大聲叫道:“野丫頭你還想走嗎?”韓重山抖手發出三支甩頭飛箭,將馮琳逼到林中較為空曠之地,免得被她利用林深樹密來捉迷藏。哈布陀揚錘急上,馮琳一轉身便是三把奪命飛刀,哈布陀大笑道:“你這點微未之技,還敢在我的面前施展麼?”左手一抄,便想將她這三把飛刀全接過來,哪知馮琳這一年多來習了無極派的上乘內功,已是大非昔比,雖然還要略遜於哈布陀韓重山等人,但亦已相差不遠。哈布陀剛一伸手,忽見飛刀嘯風,來勢猛極,吃了一驚,急急縮手躲避,三把飛刀,一口從他頭頂掠過,兩口從耳邊穿過,刀風颳耳,雖未受傷,亦覺疼痛。馮琳格格一笑,頭也不回,仍向前奔。哈布陀大怒,流星錘倏然飛出,竟然飛到馮琳前面,將一塊攔路的大石頭打得粉碎!

哈布陀用意是想把大石打碎,逼得馮琳不敢前竄,非走回頭束手就擒不可。那知這飛錘一擊,大石是打碎了,卻出現一個誰也想不到的事,在那大石的後面,竟然是個極深的洞穴,大石打碎之後,露出黑黝黝的洞口,裡面竟然似有呻吟之聲。

馮琳被哈布陀逼得急了,不願後退就擒,在那石塊紛飛之時,使了一招無極劍的精妙招數“八方風雨”,劍勢四面展開,在沙雨石屑之中往前一竄,將砂石蕩得四邊激射,人也竄入了洞內。

洞中冷氣森森,伸手不見五指,馮琳打了一個寒噤,聽得洞口哈布陀嘖嘖稱怪之聲,過了一陣,又聽得哈布陀叫道:“你就是逃入了虎窩蛇穴,我也要把你掏出來。”馮琳生來怕蛇,聽他說出“蛇穴”二字,又是一驚,可哈布陀已經摸索走進,容不得她再遲疑,只好以劍防身,仍然向洞口走進。

這洞很深,走了一陣,又清清楚楚的聽得兩聲呻吟,接著又有嘶嘶怪響,馮琳毛骨悚然,起了雞皮疙瘩,心道:“難道這裡真是蛇穴,那呻吟之聲,是人被蛇吞齧時所發出的聲音嗎?”抬頭一看,忽見黑暗中閃著兩點碧綠的光,綠光閃閃爍爍,嘶嘶之聲就在綠光中發出,這分明是毒蛇的眼睛!

馮琳大叫一聲,一劍向前斬去,猛然間手腕一痛,寶劍噹噹墮地,只聽得有人低聲喝道:“你為何傷害我救人的蛇兒?”馮琳運勁掙扎,卻是渾身軟綿綿的發不出勁來,忽覺有又軟又滑的東西婉蜒上身,嚇得她魂飛魄散。

昏暗中馮琳忽又聽得那人咦了一聲,道:“啊,我道是誰,原來是恩人來了,恩人別慌,我這蛇是再也不會用來傷人的了。金兒,回來!”低叱一聲,那條蛇從馮琳的身上婉蜒而下,那人又問道:“馮姑娘,你何以知道我在這兒?”馮琳在外面光處走入洞中,眼睛仍然不能見物,不知前面的究是何人,驚魂未定,那人又道:“又有一個人來,馮姑娘,他是你的同伴嗎?”馮琳稍攝心神,想道:“他既然稱我做恩人,又有這麼高的本領,我不如請他一救。”外面哈布陀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併發聲恫嚇道:“野丫頭,你再不滾出來,我就用流星錘飛進去打碎你的頭顱。”那人又咦了一聲,道:“原來他是你的敵人!”馮琳急忙說道:“是我的仇人,他惡得很!”那人一聲冷笑道:“恩人別慌,我專收服惡人!”

哈布陀走入這樣陰沉的怪洞,又聽得嘶嘶之聲,亦是不覺心頭顫粟。但他自待藝高膽大,將流星錘舞了一個圓圈,護住身軀,想道:“就是有毒蛇突然撲來,也會給我的錘風震死!”邊舞捶,邊摸索,走到洞中深處,忽聽得馮琳和人低聲談話,不覺大奇。

哈布陀將流星錘盤頭一舞,大聲喝道:“什麼怪物,躲在這裡嚇人?”黑暗中發出一陣陰沉沉的冷笑,那人應道:“我在這裡比你們在光天化日之下幹出邪惡勾當的要好得多!”哈布陀喝道:“你是誰?”流星錘向前一擺,只聽得那人又道:“晤,是有一點門道,怪不得敢侍強欺負我的恩人,只可惜你這馬回回的錘法還未學全!”哈布陀大吃一驚,想道:在黑暗中一個照面,他就瞧清楚了我的家數,倒是不可輕敵。運足內勁,流星錘突然向前一掃,猛然間,只聽得那人一聲大喝:“你敢傷害我的病人。”哈布陀功力深厚,這流星錘一掃之力何止千斤,不料掃出之後,忽然被拿著錘頭,不能移動,哈布陀這一驚非同小可,雙手一鬆,扭頭便跑,那人一聲冷笑,聲到人到,夾手一下扭著哈布陀的頸脖,向前一揮,喝聲:“去!”哈布陀那樣高的武功,竟然毫無辦法動彈,被他摔出了洞外。

馮琳又驚又喜,問道:“你是誰?”那人笑道:“你還未看清楚嗎?你瞧不見我的面也該聽得出我的聲音。你料不到我會到此吧!”馮琳莫名其妙,只聽得那人又問道:“你的呂姊姊呢?”馮琳忙道:“她在外面,被惡人困住了。你去救她吧!”那人道:“哦,怪不得我似乎聽見她的嘯聲。什麼人,有本領將她困住,我倒要去看一看!”旁邊又有人呻吟了兩聲,那人摸了一摸,道:“你們已經好了,再躺半天,我就送你們回家!”

這人正是毒龍尊者,這一年來他到處救治麻瘋病人,十日之前,剛巧來到此地。他怕驚世駭俗,因此攜帶麻瘋病人躲入了這個洞中,又用大石塞住洞口。其中兩個患得最輕的已被他醫好送回家中,留下兩個較重的還在洞中。這兩人身體虛弱,毒龍尊者刺蛇血用藥物替他們醫治,麻瘋漸好,可是卻因耐不住地洞潮溼寒冷,發了虛損之症,兩日中不省人事。毒龍尊者除了懂得醫麻瘋之外,對於其他醫道,卻是一竅不通,而且也無從覓藥。只得用自己的真元之氣,度入病人口中,幫他加強抵抗,這道理就騁於輸血救人一樣。在這一天一夜之中,毒龍尊者凝神靜氣醫胳病人,所以聽不到呂四娘先前的嘯聲。至馮琳來時,那兩個病人已能出聲呻吟,脫了險境,毒龍尊者更無掛慮,立刻便和馮琳出洞。

哈布陀被毒龍尊者強摔出洞,韓重山在洞口守候,正好一把接著,見他頸脖指痕深陷,面色灰白,狼狽非常,連流星錘也不見了,駭然問道:“洞中藏的是什麼人?”哈布陀摸摸頸項,氣吁吁的道:“怪物,怪物!快請昆甸上人來!”韓重山知他吃了大虧,此驚非小,撮唇一嘯,急叫昆甸上人。說時遲,那時快,洞中突然竄出一人,披頭散髮,相貌怪異,韓重山守在洞邊,正是要等他出來,突施殺手,一見人影,立刻一鋤劈下!

正是:

海涯來異士,雙掌鬥群兇。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TOP

第四十二回 托子拜奸儒 將軍遠慮 借刀誅惡賊 俠士見機

韓重山一鋤劈下,毒龍尊者麻衣大袖一甩,喝道:“好不要臉!”韓重山的闢雲鋤被他一甩,震得歪過一邊,大吃一驚,心道:怪不得哈布陀吃他的大虧,此人功力果然是比我輩高出許多,毒龍尊者大袖一甩,沒能將他的闢雲鋤甩飛,也微微吃了一驚,心道:原來呂四娘招來這麼多強敵,怪不得被困住了。

韓重山的功力與哈布陀在伯仲之間,何以哈布陀一見面便吃大虧,而韓重山雖吃了虧卻尚不至跌倒?其中有個道理。適才哈布陀從外面光處走入黑洞,等於是毒龍尊者在明處他在暗處,而且哈布陀未見識過毒龍尊者的本領,防備也不周全,因此吃毒龍尊者冷不防的一記擒拿,便將他摔出。而今韓重山躲在洞口暗襲,乃是他在明毒龍尊者在暗,他已知來人本領極為高強,未料勝先慮敗,一鋤劈下,身形立退,所以不至於像哈布陀的那樣吃了大虧。

可是這一交手,強弱已判,韓重山不敢抵敵,拖鋤急走。毒龍尊者哈哈大笑,叫道:“呂女俠,呂女俠!”呂四娘正在林中和額青和布相持不下,聽得毒龍尊者的叫聲,精神大振,刷刷幾劍,連刺額音和布要害,額音和布挪過一邊,呂四娘立刻如飛衝出,額音和布急急追趕,追到外面,只見他的師兄昆甸上人和毒龍尊者已是兩陣對圓,即將動手。

原來昆甸上人力敵唐曉瀾甘鳳池李治三人,久戰不下,哈布陀與韓重山雙雙跑來,將他替出,叫他去對付強敵。昆甸上人立刻撤出,迎頭兜截,只見毒龍尊者披頭散髮,狀若野人,昆甸上人頗感詫異,心道:哪裡鑽出這麼一個野人,叫哈布陀與韓重山嚇成這樣?”

毒龍尊者見呂四娘跑出,一聲歡呼,甘鳳池與呂四娘齊聲叫道:“毒龍尊者!”馮琳這才恍然大悟,她聽姊姊說過蛇島之事,料想是毒龍尊者把她當作馮瑛,所以才會出手相救!

額音和布追了出來,聽了毒龍尊者之名,不覺一愕。他比師兄先入皇宮,一日在偶然談話之間,聽雍正皇帝說過叫雙魔聘請毒龍尊者,請他不動之事,不禁叫道:“皇上請你,你不來也還罷了,卻來助逆犯上嗎?”

不說猶可,一說之後,毒龍尊者赫然震怒,這一年來他重履中土,聽到了許多雍正暴虐之事,大怒喝道:“哈,原來你們都是皇家鷹犬!”伸手一折,折了一枝樹枝,雙指一彈,便向額音和布飛去,昆甸上人橫裡躍出,招手一抄,將那枝樹枝抄在手中,縱聲笑道:“原來你是毒龍尊者,你這手功夫不俗,來來,咱們見個真章!”雙掌一抱,以泰山壓頂之勢,向毒龍尊者推去。

毒龍尊者雙掌一擋,雙方都感到一股強勁之極的力道向自己進逼,誰也不敢變招撤手。兩人四掌相交,釘在場中,四目對視,狀若鬥雞,竟是不相上下。

甘鳳池等人都跳出了圈子,看毒龍尊者與昆甸上人惡鬥。唐曉瀾跑到呂四娘身邊,低聲道謝。呂四娘見他安然無事,十分歡喜,道:“你好了,我便安心了。”馮瑛也跑了過來,挨著唐曉瀾身子向呂四娘低聲道謝,呂四娘見他們二人親熱神氣,想起沈在寬不知生死如何,心中一酸,低聲說道:“我輩相交在心,何必道謝?看毒龍尊者前輩與昆甸相鬥吧!”

這時林子周圍把守的侍衛大都走了回來,站在昆甸上人身後,毒龍尊者與昆甸上人仍在苦苦相持,雙方汗如出雨,卻是動也不動。在場高手,無不觸目涼心,知道這種內家真力的拼鬥,究是非同小可,誰若稍有疏忽,便是不死即傷,比明刀明槍的惡戰,還要危險得多。

兩人相持了約半個時辰,昆甸上人漸覺對方壓力加強,外人還未看得出來,他卻知道若然再以真力拼鬥下去,必無幸理。昆甸上人臨敵的經驗豐富,心思也較靈敏,知道不能變招撒掌,眉頭一皺,計上心來,突然一口唾涎,向毒龍尊者眼睛吐去。毒龍尊者不防有此一著,不覺低頭一閃,昆甸上人乘他心神分散,雙掌一推,滑了出去,篷的一拳,擊在毒龍尊者肩上。毒龍尊者大怒,反手一掌,也擊中昆甸上人小腹,兩人都大叫一聲,倒縱丈許,在叫喊聲中,只見一棵大樹篷然倒下,背後的衛士紛紛躲避。原來昆甸上人用巧計避開了毒龍尊者的內家真力,那股力量卻把一棵大樹折斷了。

兩人都是修練得鋼鐵般的身軀,彼此捱了對方一下,雖然疼痛,卻是無事。毒龍尊者憤怒之極,一躍向前,摟頭便抓。昆甸不敢再以真力和他相拼,低頭一閃,突然圍著毒龍尊者的身軀,大轉圈圈。霎忽之間,只見滿場都是昆甸上人的影子。

毒龍尊者不曾見過這樣的戰法,給他轉得眼花繚亂。昆甸上人這一手乃是西藏紅教的“迷蹤掌法”,瞻之在前,忽焉在後,教敵人摸不著自己的蹤跡,所以名為“迷蹤”。這種掌法,若然碰著呂四娘等輕功絕頂之人,那是無所施其伎倆。偏偏毒龍尊者,輕功並非特別擅長,加以長處海島,對敵的經驗亦不豐富,只能靠著功力深厚,硬打硬拼。這一來卻著了昆甸上人的道兒,毒龍尊者的身形跟他轉了幾轉,不覺有了昏眩之感,竟然又捱了昆甸上人兩掌,雖然能夠抵擋,卻也痛得哇哇大叫。

額音和布等齊聲喝采,鼓掌助威,呂四娘鼓起眉頭,看了一陣,突然叫道:“以靜制動,反主為奴!”

毒龍尊者正被昆甸上人打得昏頭昏腦,得呂四娘一言點醒,如撥雲霧。心道:“是呀,我何必跟他團團亂輪?”戰法一變,兀立如山,堅守不動,一掌在前,一掌在後,昆甸上人身形一近,毒龍尊者便運內力給他一掌。毒龍尊者武功已到化境,凝神待敵,立刻恢復了耳聰目明,任昆甸上人的迷蹤拳法如何溜滑,他都能註定了敵人的身形,見機發掌。與先前的迷亂大不相同。

昆甸上人內力本來就不及毒龍尊者,迷蹤掌法無效,頓時自己反感吃力起來。毒龍尊者一掌緊似一掌,每一掌都夾著極大的威力,昆甸上人逼不進去,被他掌力所壓,呼吸漸促,暗暗叫聲不好,如此對耗下去,敵未敗己先敗,絕對佔不了便宜。

昆甸上人眉頭一皺,掌法又變,左掌擒拿,右掌“拍穴”,身子仍是團團亂轉,可是卻在乘暇蹈隙,以擒拿手來化解敵人的攻勢,以“拍穴”法來威脅強敵。昆甸上人乃西藏紅教中的第一高手,確有幾種獨門武功,毒龍尊者雖然內外功夫都登峰道極,但出奇制勝的旁門左道功夫卻是遠遠不如昆甸上人,他見昆甸上人按打拍擠,掌掌不離自己穴道要害,也吃了一驚,一面運氣閉穴,一面堅守拒敵,兩方兼顧,掌力威勢漸弱下來。昆甸上人著著搶攻,一守一攻,又成了旗鼓相當之局。

唐曉瀾看得心急,與呂四娘談論道:“毒龍尊者的真功夫勝過這個妖僧,卻反而為妖僧所制,真是莫名其妙。”馮琳插口道:“那妖僧用的是拍穴的功夫,也很厲害呀。毒龍尊者不知應付。也能和他打個平手,已很不錯了。”唐曉瀾搖了搖頭,道:“你不見他的掌力已漸漸減弱了麼?久戰下去,只恐要糟。”呂四娘笑道:“那也不見得。毒龍尊者雖因分神兼顧:掌力減弱;但那妖僧也因同時要施展三種武功,他的迷蹤掌法也已個大如先前的溜滑了。彼此相消,尊者也不見得會輸給他。”

呂四娘等談話聲音雖然不大,毒龍尊者卻是聽得清清楚楚,暗裡留神,心裡一亮。掌法一變,腳踏好行八卦的方位,突然著著搶攻。昆甸上人本來是以“擒拿手”、“拍穴法”配上“迷蹤掌”的飄忽身湍,三者合用來剋制毒龍尊者,但毒龍尊者內功比他為高,“拍穴法”只能收威脅之功,而不能致敵死命;擒拿手僅可應付毒龍尊者的毒龍掌,也不能取勝。如今“迷蹤掌”的身法又被毒龍尊者看破,毒龍尊者既不堅守,亦不亂攻,踏穩五行八卦方位,心神自不迷亂。這一來毒龍尊者威力大增,打來頭頭是道。只見他踏“坎”位,轉“離”方,呼的一掌橫掃,昆甸上人晃了兩晃,轉了半圈,反手拍敵人的“期門穴”,毒龍尊者向“離”方一躍而至“艮”位,雙掌合攏,左右一分,喝聲“著!”這一招名為“雙龍入海”,正是毒龍尊者的殺手絕招!

拳風掌影之中昆甸上人大叫一聲,唐曉瀾正欲喝采,卻不料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緊接著又是“蓬”的一聲,毒龍尊者捧腹彎腰,搖搖欲倒。

呂四娘叫道:“不好!”

馮琳尖叫道:“蛇,蛇!”猛然間昆甸上人又大叫一聲,毒龍尊者突然挺腰前撲,一拳將他打倒!

原來昆甸上人情知無法避開敵人這雙掌的猛擊,心頭一橫,拼個兩敗俱傷,一轉身以肩背硬接了兩掌,反手一拍,卻也拍中了毒龍尊者前胸的“當門穴”。這“當門穴”乃是人身死穴之一,昆甸上人料他不死亦必重傷。

哪知毒龍尊者懷中藏有一個鐵管,鐵管中養著兩條最毒的蛇,這兩條蛇是毒龍尊者用來醫治麻瘋病人的。昆甸上人一掌拍下,鐵管碎裂,毒蛇飛出,竟然在昆甸上人左右眉尖咬了一口。昆甸上人雖然立刻將兩條毒蛇捏死,可是在身受內力震傷之後,復受蛇咬,任是鐵鑄身軀也難抵敵,頓時間眼前金星亂冒,不辨東西。毒龍尊者早已運氣護穴,又得鐵管替他一檔,受傷不重。他提了一口氣,奮力一拳,立刻將昆甸上人顎骨打碎,倒斃地下。

毒龍尊者俯身一看,見兩條毒蛇已死,勃然大怒,隨手一拔,拔起一根大樹,便向韓重山等人猛掃。韓重山等人見昆甸上人被他擊斃,嚇得魂飛魄散,發一聲喊,急急奔逃。只苦在那些本事低微的衛士,被毒龍尊者一陣猛掃,翻翻滾滾,滾下山坡,慘號狂嗥,聲震山谷。呂四娘道:“尊者,饒了他們吧!”毒龍尊者對呂四娘最為敬服,聞言立刻止手,摔了大樹,彎腰向她致敬。

呂四娘躬身道:“尊者不必多禮。”毒龍尊者滴淚道:“我以前獨居蛇島,仇恨世人,若不是得你和甘大俠點醒,尚不知要造多少冤孽。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良友,我對你們的恩情實是無可報答。”馮玻笑道:“你替我們打死了這個妖僧,我們也是感激不盡。”馮瑛馮琳並排站立,毒龍尊者發現她們相貌一樣,頗為詫異。馮瑛笑笑道:“她是我的妹妹。”馮琳好奇問道:“尊者,你那兩條毒蛇如此厲害,為什麼不早些放它們出來,不是可以省許多手腳嗎?”

毒龍尊者面色倏變,忽而嘆一口氣道:“我得了呂女俠的教訓,發誓不再將所養的毒蛇害人,只用它們救人,那廝打碎鐵管,激怒它們,乃是自尋死路,那廝死不足惜,只可惜我這兩個最好的幫手,竟也死於非命。”馮琳又好奇問道:“怎麼它們會是你最好的幫手?”毒龍尊者續道:“我得了呂俠女的教學,這一年來也救了不少麻瘋病人。起初我本想把病人扛回蛇島的,後來想起這太費事。因此帶了這兩個助手出來,每當醫治病人,就將它們的血刺出來應用,然後用藥餵它,在幾天之內,便能恢復。”馮瑛聽了,心中不覺起了感慨。

馮瑛想起當日在蛇島之時,呂四娘用魚殼的千年芝草救毒龍尊者,而那芝草卻是自己想求來救唐曉瀾的,當時得知之後,心中頗不舒服。如今看來,呂姊姊確是救得對了。救他一人,也就救了千百的麻瘋病人。自此對於“俠義”兩字,認識又深入一層。

毒龍尊者又道:“世上的麻瘋病雖然不少,但也並不很多,大約每縣也不過十個八個。我帶這兩個助手隨行,儘可夠用。可惜它們卻死在那廝手下。”李治問道:“普通的毒蛇可用嗎?除了蛇血之外還要什麼藥,怎麼用法?”

毒龍尊者道:“普通毒蛇雖然可用,功效卻遠不及我這兩條毒蛇,而且我也不耐煩遍山遍野尋找毒蛇。”當下又將其他的藥物與用法說了,李治緊記在心。除了“避霜花”一味只產於蛇島之外,其他藥物,卻也並非難得,而這一味藥想來還可用其他東西代替。

毒龍尊者又道:“我的助手死了,我還要回蛇島一次,帶更多的助手與藥物來。”

呂四娘合什道:“善哉,善哉!尊者一念之轉,大益世人。”

毒龍尊者道:“那都是你指點之功。”想起還要送兩個麻瘋病人回家,便向呂四娘告辭道:“我不懂說客套話,我只能儘量治病人來報答你們當日不殺之恩。”

呂四娘點頭微笑道:“這樣最好!”眾人目送毒龍尊者背起兩個麻瘋患者下山,無不讚嘆。

甘鳳池問起呂四娘何故會受圍攻?

呂四娘道:“我正有事請七哥替我一斷。”

甘鳳池詫道:“八妹聰明過人,愚兄遠遠不及,不知八妹有何事不能決斷?”

呂四娘將幾日來的事說了,道:“我就斷不定那沈在寬的頭顱到底是真是假?你說我好不好趕回仙霞嶺去看看?”這正是份屬至親,關心者亂。以呂四娘那樣的沉著冷靜,也給這件事弄得心神不寧。

甘鳳池想了一想,道:“八妹也不能判斷真假,我更不能判斷了。這幾日我們忙於救曉瀾,想不到京中發生如此大事。不過這件事既轟動四方,必有線索,不如咱們回到西山之後,再行查問。你現在迴轉仙霞,也沒有用!”呂四娘一想:若然在寬真個死了,迴轉仙霞,徒增心傷;若然未死,那就遲幾日回去,也沒什麼,便點頭答應了。

甘鳳池又對馮瑛姊妹道:“經此一戰,八達嶺必為朝廷注目,可能懷疑我們聚集此間。令堂與令外租尚在山中,不如都請他們到西山去。”唐曉瀾也欲一見師嫂,便和馮瑛姊妹同行。馮瑛又道:“我們還可順道至南口去要那廢園老人留下的醫案,如今既知妹妹是傅青主一派嫡傳,無極派的傳人非她莫屬,那醫案理應歸她所有。”馮琳向李治輾然一笑,道:“傻哥哥,你現在不會因看了傅青主的遺書,而心感不安了吧!廢園老人的醫案我也一併送給你,你拿什麼謝我?”李治嘻嘻一笑道:“那醫案上又增添一個醫麻瘋的方案了。我要像毒龍尊者一樣,將來多醫病人謝你。”話剛說完,忽見甘鳳池面色一變。

呂四娘凝神一聽,突然跳上高處張望,眾人吃了一驚,甘鳳池道:“遠處有軍馬行羌,難道雍正這小子竟為我們興師動眾?”

眾人跑上山頭遙望,只見山腳的官道,軍馬排成兩列,望不盡頭。旌旗蔽空,軍容甚盛。甘鳳池道:“這是大軍,望之不盡,想來不是對付我們。”呂四娘道:“咱們走山路回去吧!避免和大軍碰頭。”又囑咐馮琳等小心。甘鳳池道:“看來這支大軍總有幾萬,所過之處,附近州縣必然驚恐。不過如此一來,地方官吏也必然都去迎接軍隊,你們繞山路走,反而不會有人注意。”

呂四娘甘鳳池一路,唐曉瀾和馮瑛姊妹一路,呂甘二人回到冷禪所居的寺院,只見候三變魚殼諸人都在緊張等候。侯三變一見甘鳳池回來,立刻問道:“你們碰到了年羹堯的大車麼?”魚殼也問道:“馮瑛姊妹呢?被年羹堯捉去了麼?”魚殼甚歡喜這兩姊妹,不見她們同回,甚是憂慮。呂四娘道:“她們去接母親了。”甘鳳池聽說是年羹堯的大軍,愕然說道:“原來是他,他帶這麼多軍馬回來作甚?”

侯三變是前朝的老衛士,消息甚靈,答道:“年羹堯這小於官運自通,居然在一年之間,將青海之亂平了。皇帝封他為‘一等公’,除了帝王苗裔力外,異姓不能封王,因此‘一等公’這封號對漢人來說,是最尊榮的了。皇帝又賜了他一所府邸,叫他班師回朝,接受封爵。聽說年羹堯不大願意回來,卻要求做陝甘總督。陝甘總督怎當得上公爵之榮,也不知他打什麼主意?”甘鳳池點頭道:“這正是年羹堯的聰明!想來他是不願放棄兵權。”侯三變道:“也沒聽說皇上要削他的兵權。”甘鳳池心道:“枉你做了這麼多年的衛士,還不知道皇帝的狠辣,現在正是年羹堯得勢之際,如何可以驟然削他兵權。”候三變又道:“聽說皇上又準他兼領陝甘總督,還把他的父親年遐齡也封做‘一等公’,又加‘太傅’銜。叫他先班師回京,然後再去赴總督之任。年遐齡那老頭兒平白做了‘太傅’,歡喜得不得了,已先到京師,住進公府。因此年羹堯也只好班師回朝了。”

呂四娘心拴沈在寬之事,道:“年羹堯這廝狼子野心,多行不義必自斃,咱們且莫說他。侯老先生可知嚴洪逵沈在寬被害之事麼?”侯三變道:“此事也與年羹堯有關。”呂四娘詫道:“年羹堯領兵在外,何以與他有關?”

侯三變道:“女俠有所不知,這多因曾靜而起。”呂四娘道:“曾靜?這位老先生也被害嗎?”曾靜平生最佩服呂留良,他未及得見呂留良於生前,卻於呂留良死後到呂家訪求遺書,自附為呂留良的弟子,在當世頗有文名,與嚴洪逵沈在寬等部很熟識。侯三變道:“曾老先生是被捕了,但卻並未遇害,他現在便在年羹堯軍中。”

呂四娘詫道:“這又是何故?”侯三變道:“這位曾老先生妙想天開,遣他的學生張熙去遊說年羹堯的副手嶽鍾琪,附會穿鑿,力證嶽鍾琪是岳飛的後代。”甘鳳池噗嗤一笑,侯三變道:“因此曾靜便寫密函叫張熙帶去,說岳氏和金人乃是世仇,岳家子弟不應做胡虜的大將,居然勸嶽鍾琪和他密謀舉事。嶽鍾淇佯為答應,將曾靜誘來,逼他供出同黨之人!”呂四娘急問道:“供出了沒有?”侯三變道:“我也只是聽說,他有沒有供或供出什麼就不知道了。只知道嶽鍾淇拿了曾靜之後,便立刻飛摺上奏,因此掀起軒然大波,朝廷到處搜捕呂留良遺黨。在曾靜未解到京之前,便先將首要二人嚴洪逵沈在寬拿到京城處斬了。”

呂四娘心頭震動,問道:“那麼沈在寬是真被處斬了?”侯三變道:“如何不真,皇上也下了諭旨了,他們的頭也在九門懸掛了!”呂四娘聽了,原來侯三變所知的亦不過和自己一樣,那人頭是否沈在寬的,還是未能確知。便道:“那諭旨我也見到了,其中沒有提到曾靜。”侯三變道:“也許是要等年羹堯將他解回京師再行定處吧!”

甘鳳池低頭思想,至此忽道:“待我入年羹堯軍中一看。”呂四娘道:“七哥無謂冒此大險。”甘鳳池道:“你忍心見你爺爺的弟子全都受害嗎?”呂四娘道:“曾老先生道德文章名滿天下,想他不會屈服,招供出來。”甘鳳池道:“話雖如此,也不可不防。我就是想去探探,看他到底有沒有招供,若是招供,那名單有沒有已呈給允禎?老實說,我就信曾靜不過。當年我見他時,他極力主張要用煽動清軍中的漢人將領之法,以謀復國。此策略雖然未可厚非,但把一切希望都寄託其間,卻是因人成事,毫無出息的想法。這樣的人大半不是硬骨頭。”呂四娘悚然一震,心想自己生長在書香門第,對讀書人可能看得過高,而忽略了他們軟弱的缺點,甘鳳池在這一方面,卻比自己強得多,但仍不可相信以曾靜這樣的人亦會屈服於敵人的淫威之下,只道:“既然如此,去看看也好。可是年羹堯軍旅森嚴,如何去得?”甘鳳池笑道:“我自有辦法。不過我還要一個幫手,侍今晚唐曉瀾回來之後再說吧!”說完之後,自去佈置。呂四娘知道甘鳳池相識滿天下,他說有辦法就一定有辦法。

晚上,唐曉瀾和馮瑛姊妹果然接了鄺練霞等一大班人回來。冷禪將他們安頓之後,呂四眼便叫唐曉瀾去和甘鳳池商議,甘鳳池道:“我們今日在八達嶺所見的乃是年羹堯的先頭部隊,現在已探聽清楚,年羹堯這次帶回來的大軍竟有二十萬之多!大軍行程素來緩慢,每天至多只能走六十里。他們還要四天才能到京,曉瀾,你敢和我到軍營中一探麼?”唐曉瀾道:“如何不敢!我曾在允堤軍中混過,對軍營中的情形,也很熟悉。”甘鳳池道:“正因如此,所以我要你去。我已算定,他們明天會到房山,房山的地方官必然派遣民夫,牽豬宰羊供應他們,我們混作民夫,到了他的軍前,我一定可找到機會。”

唐曉瀾依計而行。甘鳳池使用易容丹,扮成民夫,第二日混到軍前,果然找到了一個以前在江南幫會中的小頭目,名叫韓七,現在軍中充當軍廚管事之職,手下有十幾名火頭軍。大軍中有幾百個軍廚管事,負責供應伙食,韓七供應的恰恰是年羹堯的親兵,因此正在年羹堯的“帥營”之內。甘鳳池逕道姓名,直說來意。甘鳳池自己雖然並不開山立舵,卻是江南所有幫會都奉為首領的人,韓七聽了,雖然事情極險,也願依從。當下便叫甘唐二人當作他新收的伙頭軍,混入營內。

年羹堯治軍極嚴,甘鳳池雖在“帥營”,卻無法混入年羹堯所住的“虎帳”。是夜三更過後,只聽得軍營中刁斗聲聲,偌大的軍營,別無聲息。甘鳳池嘆口氣道:“年羹堯也的確算得上大將之才,可惜竟甘心為允禎所用。”韓七悄悄說道:“你們可知道在年羹堯帳外吹角守夜的人是誰?”甘鳳池道:“打更守夜的難道會是什麼高手嗎?”韓七道:“這人倒不是以武功見長。但他卻是個大官。”唐曉瀾道:“什麼大宮?”韓七道:“他是軍門提督富山。年羹堯這次帶妻子回來,一路上作威作福,誇耀自己的權力,我們都笑他是做給妻子看的。比如吹角守夜的人,起初是用中軍神將,後來用到統帶副將,今晚臨近京城,竟然用起提督軍門了。”唐曉瀾咋舌道:“提督軍門,與巡撫(十省長官)平行,皇帝也不敢用來打更守夜。年羹堯如此弄權,不怕皇帝知道了罪責麼?”韓七笑道:“現在年大帥功高震主,誰敢參他。這個提督軍門還是個滿人呢!”

唐曉瀾問道:“年羹堯什麼時候討的妻子?”韓七道:“在西征至西寧之時討的。年羹堯有個極壞的脾氣,每到一個地方官衙門裡,非但要地方官出來迎接,連地方官的妻子姊妹女兒都要出來迎接。西寧有一個蒙古藩王名叫藏古七信,生有一個女兒名叫佳特格格,美貌如花。蒙古藩王帶了女兒拜見,年羹堯一歡喜便把她留下了。藏古七信沒法,只好送給他做妻子。朝廷老例,本來不許大將帶妻子出征,他也不管。前兩個月還在軍中養了個胖小子呢!”

甘鳳他無心聽他閒話,談了一會,便和唐曉瀾冒充外營的更夫,冒險去探年羹堯的營帳。韓七道:“甘大俠可要小心。”甘鳳池笑道:“絕不連累你們便是。”年羹堯的“虎帳”之外有三層營帳衛護,甘唐二人冒險到了第一層營帳之外,往來巡邏。

年羹堯治軍極嚴,手下之人動輒得咎。那外營的更夫突然見添了兩個新人,雖然詫異,可是想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都不敢聲張。唐曉瀾又知道軍中的規矩,故意誑說是中軍因為臨近京輜,所以增添他們守夜。外營的更夫平素連見中軍的面也不敢,更兼又知道年羹堯脾氣古怪,連提督軍門也敢派去打更,說不定這兩人也是軍官,更不敢多問。

甘鳳池繞了兩圈,覷著沒人,對唐曉瀾道:“你在這裡把風,我到年羹堯帳中去看。”飛身一躍,跳上帳幕。甘鳳地輕功雖不及呂四娘,卻也是上上之選,飛身上去,有如一葉輕墮,帳幕紋絲不動。甘鳳池一路蛇行免躍,不一刻便到了年羹堯的帳頂。

帳中靜悄悄的,甘鳳池正自盤算如何可以探出曾靜之事,也曾想到下去要挾年羹堯,但又想到年羹禿武功亦是非同小可,萬一不成,後果更壞。正盤算間,忽聽得帳下晤晤聲響,有個嬌滴滴的聲音道:“幾更了?”年羹堯道:“四更啦!”帳門外嗚嗚聲響,一聲高一聲低的吹著號角,那嬌滴滴的聲音道:“今晚是誰吹角守夜?”年羹堯道:“我的好格格,說出來嚇你一跳,今晚守夜的是富山提督呢!你說,你好不好福氣?有提督軍門替你把門!”佳特格格小嘴一嗔,說道:“我不信,哪有做到提督還要守夜的?”年羹堯笑道:“是我叫他守夜,他豈敢不從?”佳特格格道:“我還是不信,你真有這樣膽子?”

年羹堯道:“好,你不信我就把他叫進來讓你看看!”帳中亮起燈火,吩咐親兵將外面打更的人喚來。

甘鳳池慌忙縮在帳角,藉倒捲起來的帳蓬掩敝自己。過了一會,聽得新兵領了一個人走入帳中。底下佳特格格嘻嘻笑了兩聲,忽聽得年羹堯喝道:“你是誰?”甘鳳池吃了一驚,心道:“這人準不會是富山提督。”

那人顫聲說道:“我是富山軍門帳下的劉參將。”年羹堯喝道:“富提督到什麼地方去了?”那人知道事情不妙,忙跪下來道:“富提督因有要事,回帳去一趟,叫卑職暫時替代。”實是富山因自己身為提督軍門,吹角守夜,被部下看到,太不好看,因此命令一個參將替代,以為年羹堯未必會親身來查。

那知年羹堯今晚偏偏查問,聽了參將的說話,冷笑一聲,道:“好一個大膽的富山,他敢不守軍令,給我一齊斫了!”話一齣口,便有刀斧手進來,將這個參將揪出營去,過了一會,送進兩個血淋淋的人頭,一個是提督,一個是參將。年羹堯笑道:“格格,你瞧清楚了,這個是不是富山提督?”佳特格格掩面說道:“嚇死人了,我不要看,快拿出去!”年羹堯把手一揮,叫親兵將首給拿去號令。

甘鳳池見年羹堯如此殘忍,甚為氣憤。營帳外又有人傳報道:“陸將軍參見。”年羹堯道:“進來!”來的人名叫陸虎臣,是年羹堯一個心腹大將,也有提督軍銜,進帳行禮之後,便開聲問道:“富提督呢?”年羹堯道:“我已把他殺了!”陸虎臣大吃一驚,跪下去道:“大帥聽稟,我們作戰,全仗軍心,軍心一散,萬分危險,如今大帥殺了無罪的富提督、劉參將,豈不令軍士寒心。而且皇上得知,也有不便。”陸虎臣實是一番好意,犯顏進諫,豈知年羹堯聽了,勃然怒道:“俺如今替皇上打下江山,便是皇上見俺,也要畏懼三分,你是什麼東西,膽敢煽動部下來反對我嗎?刀斧手來,都推出去斬了!”陸虎臣魂飛魄散,大叫冤枉。也是他命不該絕,嶽鍾琪聽得殺了富提督也急急趕來,恰恰遇到陸虎臣被推出帳外,問了原故,急忙止住刀斧手,進帳向年羹堯求情,甘鳳池伏在帳上,聽得他們低聲細語,說些什麼,也不清楚。聽了一會,只聽得年羹堯傳令下去道:“看在嶽將軍面上,饒那廝一死。但死罪兔了,活罪難饒,著令打五十軍棍,罰他替富山守夜三晚!”令下之後,營帳外便聽得軍棍卜卜之聲,打得陸虎臣一面喊痛,一面還要“謝恩”。經此一番喧鬧,帳外已打五更。年羹堯將嶽鍾琪送出營帳,忽然問道:“曾靜還在你帳中嗎?”嶽鍾琪道:“是,大帥。”年羹堯笑道:“你這番乾得很好,皇上定然賞識你了。”嶽鍾琪毛骨悚然,急忙說道:“全仗大帥提攜。”年羹堯道:“明日你將他送到我這裡來。”嶽鍾琪道:“是,大帥。”年羹堯將嶽鍾琪迭出,回帳再睡。甘鳳池見天色將亮,急急離開。

這一晚甘鳳池雖沒有探出什麼,卻知道了曾靜下落。但軍中防範極嚴,日間實是無法再探,軍行一日,晚上已到北京城外的蘆溝橋,第二日便可入京了。大軍便在蘆溝橋附近駐紮。甘鳳池到了晚上,仍和唐曉瀾冒充外營更夫,又偷偷飛上了年羹堯的營帳。

這一晚與前一晚又是不同,只有陸虎臣在營外吹角守夜,帳外連十名衛士都沒有。只在外帳與“虎帳”相接之間,有衛士巡邏。帳中亮起燈火,甘鳳池伏在帳上,可以看到年羹堯的影子在下面走來走去,帳中只他一人,佳特格格也不在內。

過了一會,親兵帶進一人,正是曾靜。年羹堯道:“你出去吩附,不準閒人走近虎帳。”親兵應了一聲,急急走出。

年羹堯坐在虎皮椅上,冷笑一聲,說道:“曾老頭兒,你可知道嚴洪逵與沈在寬已被斬決,懸首九門了麼?”曾靜瑟縮一隅,答不出話。甘鳳池暗暗罵道:“真是膿包,比沈在寬差得太遠了!呂留良地下有知,一定罵他謬託門牆,自稱弟子!”

年羹堯雙眼一掃,冷笑道:“按說你所犯的罪名也該抄斬九族!”曾靜囁囁說道:“全仗大帥開恩。”年羹堯道:“這就全要看你自己了!”曾靜道:“請大帥指示。”年羹堯面孔一板,道:“皇上要你將功贖罪!”曾靜道:“我不是已將嚴洪逵和沈在寬供出來了嗎?”年羹堯道:“這兩人是呂留良的得意傳人,天下皆知,何須你說?”曾靜辯道:“但那沈在寬隱居仙霞山頂,卻是無人知道。”甘鳳池聽了,又驚又怒,暗罵“該死!”驚的是,如此說來,那沈在寬的頭顱當不是假的了。怒的是:曾靜這老兒欺世盜名,竟然臨難屈服,毫無氣骨。

年羹堯笑了一笑,道:“這算你一樁功勞,但只這點功勞,還不能贖你的罪。皇上要你將其他的人也說出來。”曾靜道:“信奉呂留良之說的人不可勝計,我也不盡知道。”年羹堯道:“只要你將各地首要說出來便行。”曾靜道:“杭州車鼎豐,溫州孫克用,青州周敬輿,襄城黃補庵等都是。”年羹堯道:“還有嗎?”曾靜又說了幾個名字,年羹堯過目成誦,不須紙筆,將幾個名字緊記心中。

曾靜供了之後,年羹堯哈哈大笑,道:“曾老頭兒,你想做什麼官?”曾靜面色灰白,叩頭說道:“求大帥開恩,千萬不可逼我做官!”年羹堯詫道:“這是為何?”曾靜道:“我一做官,天下之人,定知我賣友求榮。可憐小老兒數十年來所積的聲名,便要一旦付之流水了?”甘鳳池氣憤之極,又暗罵了幾聲該死。

年羹堯道:“好,我將你的心意告知皇上,你不做官更好!”後來雍正皇帝果然對曾靜張熙毫不處罰。呂留良一案,在清代是有名的大案,株連甚眾,連刊刻呂氏書籍的人都被下獄或處死,反而是發動謀亂的曾靜張熙二人,卻安然無事,後世讀清史之人無不奇怪,卻不知其中別有原故。

曾靜說完之後,小心看年羹堯的面色。年羹堯忽然哈哈一笑,道:“曾老先生真是非同凡俗,請受我年某一拜!”曾靜大吃一驚,避開說道:“這豈不折殺老兒。”年羹堯把他強按椅上,拜了三拜,道:“曾老先生,我這一拜乃是替小兒行拜師之禮。皇上必然恕你之罪,你可以終老林泉,但我求你將小兒帶走。”曾靜湘油欲言,年羹堯道:“大丈夫一言為定,我可代皇上先作主張,明日我就遣人攜同小兒,隨你同走。可是你得記著,絕不可以向人說是我的兒子,否則就算我不追究,也自有人取你的首級!”曾靜嚇得冷汗直流,連道:“承大帥深恩,我豈敢洩漏。”

原來年羹堯深謀遠慮,他豈不知雍正機心極重,雖然自己掌握重兵,諒皇帝不敢加害。但也不能不預防萬一。自從有了兒子,就千方百計,要為兒子安排一條後路,但卻始終想不出可以託妻寄子的人選。今晚見了曾靜的行事,心中暗喜,想道:把兒子託他,那真是最好不過。皇上既不會疑心我把兒子託給他,江湖上與我對頭的反清之士又都以為曾靜是他們一路的人,更不會想到他會收留我的兒子。他又怕死,我派心腹跟他,他更絕不敢對我的兒子不利。這真是最理想不過的了。

甘鳳池卻猜不透年羹堯的用意,甚為詫異。正在思疑,忽見外營的帳幕上人影一閃,定睛一看,卻是董巨川。董巨川奉雍正之命隨年羹堯出征,暗中又奉命將年羹堯監視。他得知年羹堯提訊曾靜,也起了疑心,可是又不敢像甘鳳池一樣到年羹堯的營帳之上揉聽,只敢遠遠的在外營帳幕探望,不料在淡淡的月光下,卻發現年羹堯的虎帳上伏有一人,董巨川武功甚高,人又老奸巨滑,心中頓時有了主意,想道:“不管他是否刺客,我且藉捉刺客為名,過去一看。”當下立刻施展輕功出沒聲的飛掠過去。

豈知甘鳳池也是機靈到極,伏在帳角,動也不動,假裝沒有發現。待董巨川到了帳頂,陡然將帳幕一掀,叫:“有刺客!”倏然飛出,橫掌一掃,董巨川驟然受驚,被帳幕一卷,又被掌風一逼,立足不穩,跌落地下。外面的衛士紛紛呼喊趕入,年羹堯聞聲出來,甘鳳池已掠出兩重帳幕之外,和唐曉瀾悄悄溜回伙食房去了。

年羹堯一見是董巨川,立刻變了顏色。董巨川道:“小人來拿刺客。”年羹堯道:“刺客呢?”董巨川道:“已經走了。”年羹堯道:“何以你不叫喊?”董巨川道:“是刺客先叫!”年羹堯冷冷一笑,道:“軍中盡是我的心腹,何來刺客?天下也沒有如此大膽的刺客,敢先叫喊的道理。這分明是我的衛土發現了你,疑是刺客?他們對我忠心,所以叫喊。”有些爭功的衛士,紛紛說道:“是呀,我們沒料到是董大爺。”董巨川面青唇白,急急分辯,年羹堯冷笑道:“我又沒有叫你守夜,何以你會半夜出來巡譚。瞧你衣履齊整,斷斷不是知有刺客,才突然從床上跳起的,準道是你早就料定有刺客麼?”董巨川適才一時心急,欲藉口偵查,沒想到這一點,無從分辯,只叫冤枉。年羹堯冷笑道:“即算你不是刺客,私到我的營帳,也是心懷不軌。刀斧手,將他砍了!”董巨川無從分辯,也無法抵抗,任他猾似狐狸,也終於死在年羹堯刀下。

甘鳳池知道董巨川喪命,與唐曉瀾撫掌而笑。唐曉瀾道:“當年董巨川偷下毒手,令沈在寬殘廢,如今受了此報。叫呂姊姊知道,一定稱快。”

經此一鬧,又是一夜。甘鳳池無法走出軍營,只好隨大軍進城。到了北京城外,忽聽得轟隆隆三聲炮響,軍中有人報道“皇上御駕親自出城來了。”

正是:

將軍戰罷班師日,正是君王起忌時!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TOP

第四十三回 毅力虔心 十年待知己 盜名欺世 一旦現原形

這時正是三伏天時,赤日炎炎,猶如在天上張著一把大火傘。雍正皇帝擺動鑾駕,迎出城來,在鑾輿裡熱得一把一把汗淌個不停,出了城門,皇帝又棄轎乘馬,火毒的日頭直曬下來,熱得越發厲害。雍正是練過武功的人,體質強壯,在毒日薰蒸之下,雖是難受,也還不覺怎麼,有些隨行的小太監,幾乎在赤日之下暈倒。

幸好在北京城外,有一片大樹林,雍正回顧陪同來迎接年羹堯的文武百官,哈哈笑道:“赤日炎炎,你們也辛苦了,就在這裡設帳,等候年大將軍吧!”大臣張廷玉道:“皇上龍馬精神,真非微臣等所能及。”國舅隆科多接口道:“皇上不辭炎熱,御駕勞軍,這真是曠古未有的殊恩,將士們為皇上赴湯蹈火,也是心甘情願的了。”雍正微微一笑,他御駕勞軍,用意就正在籠絡軍心,隆科多趁機奉承,正合他的心意。

片刻之間,林子裡已搭起黃緞子的行帳,中央設著皇帝的寶座,雍正下馬就坐,太監們在周圍服侍,有的打扇,有的遞手巾,有的獻涼茶,過了一些時候,聽得遠遠的軍號響聲,接著是轟隆隆三聲炮響,前站迎接的大員飛馬回來報道:“年大將軍班師回朝!”

雍正整了整龍冠鳳帶,踱出行帳,只見前面旌旗對對,劍戟森森,二十萬大軍,四人一排,迤邐十餘里,望不盡頭!那前鋒部隊,在熱日下一隊一隊的走著,除了整齊之極的腳步聲外,連一聲咳嗽都聽不見。那些兵士們臉上的汗珠,一顆顆像水珠一樣滴下來,卻無一人敢用手抹。雍正見了,又是喜歡,又是心謊。年羹堯治軍之嚴,果然名不虛傳!

一隊隊甲冑鮮明的前鋒部隊走到皇帝跟前,行過軍禮,左右分開。軍中又是轟隆隆三聲炮響,中間現出一面大旗,旗上繡著一個碩大無比的“年”字,只見年羹堯頂盔貸甲,乘著純白色的駿馬,立在門旗之下,嶽鍾琪則勒馬立在年羹堯右手偏旁,兩人都是神采飛揚,絲毫沒有疲倦的風塵之色。

皇帝御駕出迎,非同小可,兩旁文武百官,文自尚書侍郎以下,武自九門提督以下,都按品級穿著蟒袍箭衣,雖然個個都熱得汗透重衣,卻動也不敢一動。皇帝背後還跟著一班王公貝勒和殿閣大學士(按:清代不設宰相,幾個“大學士”分掌相權。)也都是一個個面容肅穆,熱得暗暗喘氣,卻又不敢弄出聲來。

年羹堯一見雍正,立即跳下馬來。雍正抬手說道:“卿家遠征辛苦了,免禮,平身!”年羹堯跳下馬背,本該匍匐行禮,聽了雍正之言,微微一笑,欠了欠身,道:“微臣勞動聖駕,肝腦塗地,不足言報!”嶽鍾琪雖然也得雍正叫他“免禮”,卻還是匍匐在地,恭恭敬敬的行過大禮。

雍正口中雖叫他們“免禮”,其實只不過是一種客套之辭,不意年羹堯果然恃功而驕,不行大禮。雍正甚不舒服,但表面上卻不現出半點辭色,反而責備嶽鍾琪不聽他的吩咐,太過多禮,說道:“這裡又不是朝堂之上,但行軍禮已足,何必行朝廷上的君臣之禮呢!嶽將軍,你身披重甲,匍伏行禮,不覺得不便麼?”打了兩個哈哈,似是玩笑,又似責備,嶽鍾琪連聲告罪,心中卻是暗暗喜歡。想道:不怕你年羹堯鋒芒畢露,我終須以“愚拙”勝你的聰明!

年羹堯嶽鍾琪行過禮後,接著就是那些總兵、提鎮、協鎮、都統等一班武官,一個個上來朝見,雍正吩咐賜宴,年羹堯跟著雍正走進行帳,一同坐席,那班王公大學士貝勒等在左右陪宴。嶽鍾琪及一班出征將軍,則由九門提督兵部尚書和一班在京的武官在帳外坐席。席中雍正問起西征的情形,年羹堯滔滔不絕,誇耀武功,雍正聽了,更加不悅。年羹堯又奏道:“提督富山不聽軍令,侍衛董巨川對臣無禮,微臣不及上稟,都已先行賜死了。”雍正吃了一驚,卻微笑道:“軍中以軍令最尊,大將在外,可以專權,這點小事,不稟報也罷了。”年羹堯急急謝恩,雍正又道:“如此說來,朕當日派遣了因、薩天刺、薩天都、董巨川、甘天龍五人隨你西征,如今已全死了。”年羹堯道:“正是。”雍正一笑道:“也好,他們都是野性難馴,除了也好。”年羹堯驟然想起出徵之時,雍正也曾講過這番說話,但卻特別提到董巨川較識大禮,叫他分別對待,而今聽皇上又再提起,心知不妙,但細察皇上面色,卻無異容。心中暗道:“董巨川是你派在我軍的坐探,你當我不知道麼?只要我一日兵權在手,你終不敢殺我。”

皇帝郊迎,賜宴統帥,不過是一種儀式,三杯酒吃完之後,便告撤席。雍正和年羹堯並行出來,慰勞大軍。這時日當正午,熱得越發厲害,林子外面,二十萬大軍列隊整齊,直挺挺的站在日頭底下。雍正抬頭一看,只見那班兵士,個個甲冑重重,臉上被日光曬得油滑光亮,卻動也不敢一動。雍正道:“他們萬里長征,捱受雨淋日曬,也太辛苦了。”叫一名內監過來,吩咐他道:“傳諭下去,叫他們快卸了甲吧!”雍正吩咐了內監之後,仍和年羹堯說話。年羹堯雖然見到皇帝吩咐內監,但不敢湊過去聽,所以不知他吩咐什麼,仍然興高采烈的大談西征戰績。

那內監得了聖旨,忙走出去,跨上高頭大馬,在隊伍面前揚聲叫道:“皇上有旨,兵士們卸甲!”聲音飄散,那些兵士們如聽而不聞,仍然直挺挺的站著,動也不動!那內監慌了,提高聲音再叫道;“萬歲體恤你們,叫你們卸甲!”二十萬大軍靜悄悄的,毫無一點聲響,只有內監的聲音在空氣中震盪。

這真是曠古未有之事,皇帝親下的聖旨,竟然卻失效力,那名內監嚇得心臟懼裂,漲紅了臉,掣大喉嚨,第三次叫道:“皇上有旨,兵士們卸甲!”豈知那班兵士個個似木頭人一樣,對他所傳的聖旨,仍然不理不睬!

這情形雍正也注意到了,饒他是一代暴君,深沉機智,這時也不覺心慌,變了顏色。那名內監縱馬馳回,一到皇帝面前,立刻滾下馬來請罪。年羹堯在旁微笑道:“這不關你的事,罪在小將。”雍正何等聰明,立刻便知道了兵士們不肯奉命卸甲的原因,對年羹堯道:“天氣太熱,大將軍可傳令兵士們卸了甲吧!”

年羹堯聽了,答聲“遵命。”緩緩走出,到了隊伍面前,從袖子裡掏出一角小小的紅旗,只輕輕一閃,便聽得華啦啦一陣響,如波浪一般,從前鋒傳到後隊,二十萬大軍,一齊卸下甲來,一片平陽上,盔甲頓時堆積如山!

雍正看了,不覺心中一跳,想道:“這還了得?若然年羹堯變起心來,朕的性命豈不是在他的掌握之中了麼?”年羹堯卻是十分得意,走回來對雍正道:“軍中只知有軍令,不知有皇命,還請陛下明鑑!”隨侍皇帝左右的親王貝勒與及各部尚書九門提督,無不變了顏色,雍正卻哈哈大笑道:“指揮大軍,如臂使指,年大將軍,你真算得是自古以來的第一名將了,天降奇才,為我朝保護江山,真乃朕之福也!”笑聲中隱蔽殺機,那些大臣卻還懵懵然不知皇上真意,紛紛向雍正和年羹堯道賀,連國舅隆科多也拉著了年羹堯的手,對他大拍馬屁,雍正一一瞧在心內,卻不作聲。

笑鬧了一陣,雍正又叫年羹堯傳下旨去,每名兵士賞銀十兩,西征有功將士各加一級,全軍放假十天。年羹堯這回不敢過份賣弄,帶領將士三呼萬歲。這御駕親迎,慰勞大軍的一慕,便算終了。

甘鳳池與唐曉瀾雜在後隊的伙頭軍中,對這幕活劇,看得清清楚楚,大軍放假,他們也趁機逃出軍營。兩人離開大夥已有三日,恐防呂四娘記掛,急急趕回西山。”

在這三天當中,西山的冷禪僧院,平添了許多客人,馮瑛馮琳將母親鄺練霞、外祖父鄺璉以及張天池等一班人都接了過來。郵玻、張天池等經過數日休養,已可走動,僧院裡熱鬧非常,大家都在等甘鳳池的消息。甘唐二人一回,眾人紛紛來問,甘鳳池把探年羹堯軍營之事約略說了,接著又說雍正勞軍之事,魚殼搖頭道:“年羹堯這廝也太膽大了!”呂四娘道:“這不正好嗎?咱們要對付的兩個大仇人,一個是雍正,一個是年羹堯,今後只須專心對付雍正便行了。年羹堯這廝自然有人殺他。”魚殼道:“他擁有大軍,誰能殺他?”白泰官道:“功高震主,必然死於非命。想那漢朝的韓信,助劉邦開國登基,功勞比年羹堯更大,也免不了兔死狗烹之難,何況年羹堯呢?”

魚殼笑道:“到底是賢婿讀過書的人有見識。好在我得諸位之助,沒有上雍正這小子的當。”

眾人議論紛紛,甘鳳池將呂四娘拉過一邊,把曾靜如何貪生怕死,屈服招供等等事情說了,呂四娘一聽,頓如萬箭穿心,花容失色。甘鳳池道:“看來此案必興大獄,曾靜已把首要諸人招供出來,我們必須及早通知他們逃避。”呂四娘半晌說不出話來,甘鳳池道:“這事由我來辦好了,八妹,你身負國仇家恨,還望節哀為好。”呂四娘低首如痴,木然不語。甘鳳池道:“八妹,你是女中丈夫,人中俊傑,還要愚兄勸麼?”呂四娘突然昂頭說道:“我若不手刃允禎這狗皇帝,誓不為人。”甘鳳池拍手道:“是啊,這才不愧是呂留良的孫女。可是,宮中防範正嚴,年羹堯大軍又近在京田,只恐不易行事,報仇不爭遲早,看這情形,年羹堯必有與允禎衝突之一日,等到那時,才是我們下手的好機會。”呂四娘道:“七哥說的是。”甘鳳池見她聲調較前平靜,略略寬心。呂四娘嘆口氣道:“料不到曾老頭兒竟會如此!可是,我還未肯相信在寬已死。”甘鳳池心中一酸,想道:“八妹,你也太痴情了,在寬被曾靜出賣,被捉至京師處決,佈告天下,懸首九門,死事焉能有假?”可是見呂四娘莊重的樣子,不忍令她傷心,話到口邊,又收了回去。

唐曉瀾瞥見呂四娘面色有異,走了過來,問道:“呂姊姊不舒服麼?”呂四娘道:“沒什麼。”隨即一笑道:“你也該到山東去見楊仲英了。”唐曉瀾面上一紅,呂四娘笑道:“醜媳婦終須見翁姑,你這傻女婿就不敢見泰山嗎?”唐曉瀾道:“姊姊休開玩笑。”呂四娘瞥了唐曉瀾一眼,又對甘鳳池道:“七哥,我還有幾句話和你說。”唐曉瀾知趣告退,甘鳳池道:“請說。”

呂四娘將唐曉瀾婚姻上糾紛說了,甘鳳池道:“晤,原來如此!楊柳青我見了也討厭,可是,既然訂婚了這麼多年,現在才退,怕不大好吧!”呂四娘道:“現在不退,將來同處一生豈不更難。”甘鳳池在婚姻問題上比較古板,一心以俠義為重,心想楊仲英對唐曉瀾有恩有義,訂婚訂了這麼多年,忽然一旦說不要人家的女兒,殊非厚道,可是又想不出話來駁呂四娘,只好默然不語。

呂四娘道:“我明日要回仙霞,探望在寬。不怕你見笑,無論如何,我不相信在寬已死。本來我是要到山東親自見楊仲英,替唐曉瀾解了這個難題的,現在只有勞煩你替我一走了。”甘鳳池一向敬重這個師妹,呂四娘親自求到,無可奈何,只得答應。俱道:“我不懂說話,更不懂替人退親,我只依事直說。說唐曉瀾與他的女兒性情不合,現在已另有了心上之人,楊仲英若然大發脾氣,我就馬上開溜。”呂四娘微微笑道:“也好,你就這樣說吧!”

甘鳳池沉吟半晌,又道:“事有緩急輕重,我先得設法通知已被曾靜招供出來的諸人避禍,然後才能管到曉瀾的兒女糾紛。”呂四娘道:“這個自然!”

呂四娘與甘鳳池商量未已,眾人也在議論紛紛,冷禪嚷道:“甘大哥,你毀了我們的佛門聖地,你須得賠給我安身立命之所呵。”甘鳳池詫道:“什麼?你這破破爛爛的寺院,本來就是這樣子的嘛。”冷禪笑道:“虧你是老江湖了,連這點都不明白嗎?你們在京中接二連三的大鬧,這地方又不是荒僻之所,這麼多人聚在此地;焉能避得過朝廷的耳目。雍正這小子連少林寺也敢燒,何況我這爛廟。”

甘鳳池笑道:“原來你是這個意思。不錯,這裡不能長住下去了,咱們都另外找地方吧!”冷禪道:“你有什麼現成的地方,可以容納這麼多人?”甘鳳池道:“你別打岔,我早已有了安排,前些日子我接到周潯二哥的口信,說他與曹四哥已到邙山隱居,看守師傅的陵墓。邙山綿延數百里,山高林密,形勢險峻,山谷土地肥美,可以耕種。我們都到邙山去如何?”張天池首先說道:“既有這樣好的地方,如何不去?我做了半生強盜,無法下台,正好和兄弟們隱居邙山,耕種渡活。”魚殼也道:“我以前做海上霸王,大不了將來再做山大王,有這麼多武藝高強的好漢,我和張寨主再召集一些舊部,便在邙山佔山為王,諒朝廷也不敢小覷。”甘鳳池笑道:“那是後話。現在不必急於開山立舵。那麼,安身之地便決定是邙山了。”冷禪笑道:“好。我們都替你的師傅守陵去。她是前輩神尼,我們替她守陵,也還值得。”

第二日,呂四娘一個人先回仙霞,正與眾人辭行,握手道別之際,單單不見了馮琳。馮瑛道:“妹妹真不懂事,明明知道呂姊姊今日遠行,卻不知到哪裡去玩?”呂四娘心念一動,道:“馮琳妹妹不是不懂事,恐怕是太懂事了。你們不必去找她了。我看她一定是偷偷溜走,幹她想幹的事去了。”馮瑛吃了一驚,道:“她有什麼事情要幹?為何連我也不告訴?”呂四娘微笑不語。李治想了一想,道:“她昨晚問我是否隨大夥到邙山,我說是。她說邙山很好,她曾從山下經過。我當時也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呂四娘道:“這就是了。她將來會上邙山找你們的,不必心焦。”馮瑛再三問呂四娘可知馮琳想幹什麼?呂四娘道:“我也只是胡猜一氣,不能作準。她做的你日後自知,先說出來反而不好。”馮瑛甚是聰明,想了片刻,猜到幾分,不覺面紅耳赤。

呂四娘一笑告辭,離開京城,趕回仙霞,她腳程快捷,一個月後己從河北經過山東,再穿過江蘇浙江二省,進人福建北部。

仙霞嶺橫亙浙江福建兩省交界之處,挺拔秀麗,一入福建北部,已是遙遙可見。呂四娘雖然堅信沈在寬沒有死,可是行程越近,心情也不覺動盪不安,生怕揭開了的“謎”和自己的料想相反。

一日中午,呂四娘正在路邊一間茶亭歇腳,忽見大路上塵沙飛揚,一匹馬飛奔而來,馬上人是個虯髯壯漢,貌頗威武,走到茶亭,勒馬四顧,茶享內只有寥寥幾個茶客,呂四娘搽了易容丹,扮成鄉下的採茶姑娘,那人看了一眼,也不在意,便下了馬進來喝茶。過了一陣,又來了兩乘小轎,都到茶亭面前歇腳。轎門開處,呂四娘不由得大吃一驚,從先頭那乘轎走出來的竟是曾靜,從後頭那乘轎走出來的卻是一個長隨模樣的人,揹著一個小孩。

呂四娘背過臉去,低頭嚼茶,按說此時呂四娘若要取曾靜性命,易如反掌,只因一來顧念他年已老邁,二來唸及他與自己的父親叔伯總算做過一場朋友,所以怒上心頭,仍然抑住。過了片刻,又有一騎馬來茶亭歇足,馬上人又是一個武士。

曾靜是湖南人,曾在兩湖江西福建等省講學,名聲甚大,知者頗多。坐了一會,便有一個秀才模樣的茶客,恭恭敬敬的上前行禮,問道:“這位可是曾老先生麼?”曾靜微微點了點頭,那人道:“晚生以前曾隨鄉中前輩聽先生講過學。”曾靜又微微點頭,顯得心神不必的樣子,那人又問道:“什麼風把曾老先生送到這裡?可有再在縣城裡講學幾天之意麼?”曾靜道:“我在北方有位好友,他死了遺孤沒人照管,我此次特地北上把那孩子收養,路經此地,心急還鄉,顧不得講學了。”那人連連讚道:“先生高義,可風古人,晚輩不勝佩服。”曾靜微微一笑。呂四娘側耳聽他說話,驀然和曾靜目光相接,曾靜與呂四娘甚熟,雖然她搽了易容丹,神態之間,卻尚依稀可認。曾靜一見,笑容立斂,放下茶杯道:“我該走了。”先前進店的那名虯髯社漢立刻策馬先行,曾靜上轎走後不久,後來的那名武士也上馬走了。曾靜與這二人始終沒有交談,裝做不相識的樣子,呂四娘心中暗笑,知道這兩名武土一定是年羹堯派來暗護曾靜,兼監視他的。

那秀才模樣的茶客目送曾靜走後,還自不斷的和茶亭內的幾個茶客說道:“這位曾老先生,道德文章,名滿海內,而又清高淡泊,不求聞達,真是國中賢人,山中高士。”呂四娘心中連連冷笑,不耐煩聽,匆匆付了茶錢,走出茶享。

呂四娘看曾靜他們去的方向是蒲城,方向乃是揹著仙霞嶺而行,心中想道:“好在我和他的方向不同,這老匹夫,我實在討厭見他。”

呂四娘腳程甚快,日落之前,已到仙霞嶺下,但見峰巒間雲霧撩繞,千變萬化,幻成各種景物。心情頓時緊張,想起了昔日和沈在寬同看雲海的情景。對不知如今在寬做些僕麼?是獨倚丹楓,還是遙觀雲海?呂四娘一路思量,不覺已到半山,迎面一大片岩石,石的顏色一片通紅,這是仙霞嶺上一處名勝,名叫“丹霞嶂”,呂四娘以前在仙霞嶺時,最喜歡在“嶂”下散步,而今經過,免不了抬頭一望,卻不料這一望,又發現了驚人的奇蹟。

那片岩石總有七八丈高,本來是平滑無塵的,而今岩石上端卻有人畫了一朵蘭花,淡淡幾筆,美妙非凡。畫蘭花的人不但有絕頂輕功,而且有丹青妙技。呂四娘也不禁嘖嘖稱異。

見了這朵蘭花,呂四娘料知必有高手曾經來過,心中更急,看了一下,顧不得細心欣賞,便即離開。“丹霞嶂”下是個水簾洞,水由石壁奔瀉而下,珠沫四濺,聲如金石,隨風飄忽,疏密不定,匯成水潭,唐曉瀾當年曾在此處向她傾吐身世,而今經過,回首前塵,恍惚如夢。

過了山泉飛瀑,一瓢和尚的禪院已然在望。呂四娘引吭長嘯,卻不見一瓢出來迎接,呂四娘不由得吃了一驚,加快腳步,奔入禪院,但見寺門倒塌,壁倒牆坍,花謝水乾,一片蕭索。日四娘叫道:“一瓢大師,一瓢大師!”只聞荒剎回聲,野鳥驚起。呂四娘又叫道:“在寬哥哥,在寬哥哥!”同樣也聽不到有人回答。

呂四娘不覺呆了,她本來堅信在寬沒有死亡,這一下大大出乎她的意外,前次離開在寬之時,在寬雖說已可走動,但到底不很方便,而且他又是避禍此山,按說無論如何不會下山,難道,難道——呂四娘不由得打了個寒噤,不敢再想下去。

這剎那間周圍的空氣都冷得好似要凝結起來,呂四娘機械般的移動腳步,扶著牆壁,走出禪堂,穿過迴廊,走進沈在寬以前居住的靜室。室門半掩,一推便開,一股久未打掃的腐氣沖鼻而來,但見裡面床鋪書桌,擺設依舊,但已積了厚厚的灰塵。有幾隻老鼠聽聞人聲,急急逃跑。

呂四娘面向窗外吸了口氣,定了定神,心想這不是做夢吧!她仍然不願相信在寬已死,又機械般的移動腳步,走遍了寺院的每個角落,真個是尋尋覓覓,尋之不見,覓之不得,這才驀然間覺得冷冷清清,悽悽慘慘,終而忽似一切空無所有,一切清寂。

過了許久,呂四娘才好似從惡夢中醒來,不知什麼時候,珠淚已溼衣衫,但心中仍然想道:“那頭顱明明不像他的,莫非他在鷹犬上山之日,拼命逃避開了?”心存一線希望,在寺中細心察看,這才發覺寺中傢俱沒有一件完整的,分明是在這寺中有過一場惡鬥。再細看時,禪堂的石階之上還有一灘血痕,日曬風乾,仍是淡紅一片,觸目驚心。

這時呂四娘縱有萬分自信,也自心慌。寺院外鴉聲噪樹,日頭已落山了。呂四娘定了定神,又強自慰解道:“知道這是誰人的血?一瓢和尚武功不凡,也許是他殺傷鷹犬的血呢!”趁著天還未黑,呂四娘走出禪院,又從寺院背後下山,一路查看。

走了一陣,忽在前面一片岩石上又發現了一朵指畫的蓮花。與在“丹霞嶂”上的那朵,顯出一人之手。呂四娘心念一動。走過峭壁底下,不久又發現一朵指畫的蓮花,仙霞嶺上層巒疊障!山澗錯雜,不是久居此山,常會迷路,看來這些指畫的蓮花,竟似是江湖客的標記,拿來當作指路之用的。呂四娘不禁疑心大起,心道:“此山並無寶物,畫蓮花的人自是高手,他若不是為著再來時要到某一隱秘的處所,當不會留下標記。我倒要看看蓮花指向什麼去處?

呂四娘腳程飛快,經過了三處蓮花標記,只見前面山勢漸趨平坦,現出一片斜坡,斜玻上現出兩堆土丘,形如饅頭,呂四娘一見,心兒卜卜的跳個不停,看來這兩堆土丘竟是新建的墳墓。

呂四娘飛身掠去,走神細看,果然是兩座新墳,每座墳前都立著一塊白石墓碑。左邊那座墓碑寫的是:一瓢大師之墓。呂四娘眼前一黑,想不到以一瓢大師那樣的武功竟也遭難,先前的推斷,已是成空。再定一定神,看右邊那塊墓碑,不看猶可,這一看更魂飛魄散!墓碑上寫的竟是“仙霞處士沈在寬衣冠之冢”,沈在寬到仙霞養病之後,嘗自號“仙霞處士”,看來這一定是他好友所立。號為“衣冠冢”者,必是因為建墓之人已知他在京師被斬,無法收屍,因此只能埋葬他的衣冠,留為紀念。只憑這墓碑上的幾個字,既切合沈在寬的身份,又切合他的死難情況,便可知道沈在寬之死是萬無可疑的了。

這剎那間,呂四娘全身麻木,欲哭無淚,前塵往事都上心頭。想不到沈在寬以前大難不死,而今卻被同道前輩所賣,死在奸人之手,身首異處,家中只剩衣冠。更想不到他以將近十年的恆心毅力。剛剛戰勝病魔,免了殘廢,一旦之間又死於非命!真是天道寧論!呂四娘昂首問天,拔劍聽地,天既不應,地亦無聲。

宿鳥投林,瞑色四合,呂四娘獨坐墳前,如痴似醉,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這才漸漸清醒,驀然跳起來道:“都是曾靜這個老賊,要不然誰會知道他在仙霞?這沒骨頭的老賊便是害他的兇手,我為什麼還要手下留情?”呂四娘本無殺曾靜之心,這時一腔怒氣都發作出來,恨不得親自把曾靜拿來,殺了為在寬報仇。她知道曾靜今晚定在蒲城投宿,蒲城離仙霞雖然約有百里,在呂四娘看來,可不當作什麼一回事。報仇之心一起,立刻下山,施展絕頂輕功,直奔蒲城,三更才過,便到了城內。蒲城是個小縣城。三更過後,萬籟俱寂。

曾靜此人,本來不是立心作壞,只因貪生怕死,一時軟弱,通不過考驗,遂屈服於淫威之下,以致鑄成大錯。事情過後,內疚神明,心中十分不安。這日在路旁的茶亭瞥見了呂四娘,心中更是驚恐。所幸離開了茶亭後,一路上不再見呂四娘蹤跡,心神方得稍定。自我慰解道:四娘怎知我招供之事,她適才不敢與我招呼,定是因為有那兩名武士在旁,所以不願露出身份。倒並不一定是因對我有敵意啊!雖然如此慰解,可是一想到呂四娘武功卓絕,既然發現了自己蹤跡,一定暗中跟來,將來相見之時,怎生和她談話?思念及此,又不禁惴惴不安。

這晚,到了蒲城,一件令他更不安的事情又發生了。一進站門,便有兩人指著他的轎子道:“是曾老先生嗎?”那兩名轎伕,也是年羹堯的人,久經訓練,一見有人截轎招呼,立刻停下轎子。曾靜揭開轎簾,只見那兩人遞進一張拜帖,道:“曾老先生,請到小店歇足,房間已備好了。”曾靜一看拜帖,原來是一個名叫“長安客店”的迎賓拜帖,那時的風俗,客店若知道有達官富商過境,常常派出得力夥計,在城門接待,這也是招來生意的一道,不足為奇。可是以曾靜一介窮儒,雖然名滿仕林,一生卻未曾受過這種招待,見狀倒頗感意外了。

曾靜不禁問道:“你們怎麼知道我今日到來?”長安客店的夥計回道:“曾老先生的朋友今早已通知了我們,房間也定好了。請曾老先生隨我們來吧!”曾靜愕然說道:“我有什麼朋友?”那夥計陪笑道:“曾先生相識滿天下,見了面自然知道了。”曾靜正待拒絕不去,那兩名暗中護送他的武士,這時也都已入了城門,搶先問道:“你們的客店中還有房嗎?”客店的夥計忙道:“有,有!”那兩名武士道:“好,我也住你們的客店。”這話明明是對曾靜示意,非住這間客店不可。曾靜沒法,只好隨那夥計行了。

“長安客店”雖然是小縣城中的客店,佈置得倒也雅緻不俗,在曾靜的房中,還有書檯等傢俬擺設,夥計道:“貴友說曾老先生是一代名儒,叫我們佈置得像書房的樣子。”曾靜更是惴惴不安,問道:“這位先生呢?為何不見露面?”夥計道:“我們也不知道呀,他叫人來定房,丟下銀書就走了。”曾靜道:“什麼人來定房。”一夥計道:“是個麻子。”曾靜一愕,夥計續道:“那麻子是個長隨,他是替他的主人為曾老定房的,他主人的名字他也沒有留下來,想來一定是待你老歇了一晚後,明早才來拜會。”

曾靜見問不出所以然來,也便罷了。那兩名武士要了曾靜左右的兩間房間,吃過飯後,二更時分,裝作同路人來訪,進入曾靜房間,悄悄說道:“曾老先生,令晚你可得小心點兒!”曾靜嚇道:“你們兩位發現了什麼不妥嗎?你們可得救救我的性命,我說,不如換了客店吧!”

那兩名武士乃是年羹堯的心腹武土,懼有非常武藝,聽了曾靜之言,淡淡笑道:“替你定房的人不問可知,定是呂留良的遺孽,我們定要等他到來,怎好換店?”曾靜不好言語,心中暗暗吃驚。想道:“這兩人不知是不是呂四娘的對手?咳,呂四娘殺了他們固然不好,他們殺了呂四娘更不好。呂家兄弟和我到底是生前知交,我怎忍見他家被斬草除根。”曾靜這時,滿心以為替他定房的必然是呂四娘,誰知卻料錯了。

這晚,曾靜那裡還睡得著,他看了一回“春秋”,春秋譴責亂臣賊子,史筆凜然,只看了幾頁,便不敢再看。聽聽外面已打三更,客店一點聲響都沒有,曾靜內疚神明,坐臥不安,打開窗子,窗子外一陣冷風吹了進來,夜色冥冥中,隱隱可以見到仙霞嶺似黑熊一樣蹲伏在原野上。曾靜不由得想起沈在寬來,冥冥夜色中,竟似見著沈在寬頸血淋漓,手中提著頭顱,頭顱上兩隻白滲滲似死魚一樣的眼珠向他注視。曾靜驚叫一聲,急忙關上窗子,眼前的幻象立即消失。

曾靜嘆了口氣,心道:“平生不作虧心事,半夜敲門也不驚,這話真真不錯。”抹了抹額上的冷汗,漫無目的的在房間內鍍起方步,不自覺的念起了吳梅村的絕命詞來:“……吾病難將醫藥治,耿耿胸中熱血。……故人慷慨多奇節,為當年沉吟不斷,草間諭活。……脫屣妻孥非易事,竟一錢不值何須說!……”一聲高一聲低,斷以續續,恍如秋蟲嗚咽。吟聲一止,忽又自言自語笑道:“我比吳梅村到底還強一些,人人都知吳棺村晚節不終,可是千古之後,有誰知道我曾靜幹過錯事?”

曾靜哭一會笑一會,忽聽得房門外“篤、篤、篤!……”敲門聲響,曾靜以為是鄰房武士,隨口問了一聲:“誰?”沒待回答,便抽開了門柵,房門一下開了,曾靜抬頭一望,嚇得三魂失了兩魂,七魄僅餘一魄,叫道:“你,你,你是人還是鬼,不,不,不是我害你的,你,你……”

不僅曾靜吃驚,另一人吃驚更甚,這人便是呂四娘。呂四娘三更時分,來到蒲城,蒲城沒有幾家客店,一查便知。呂四娘輕功絕頂,飛上這家客店的瓦面,真如一葉輕墮,落處無聲,連那兩名聚精會神一心等待的武士也沒有發現。

呂四娘先聽得曾靜念吳梅村的“絕命詞”,心中一動,想道:“原來他還知道自怨自艾。”見他年邁蒼蒼,不忍下手,後來又見他自言自笑,忍不住怒火燃起,正想下手,忽見尾房房門輕啟,走出了一個書生模樣的人,青巾蒙面,來到曾靜房前,輕輕敲門,隨即把青巾除下,這人燒變了灰呂四娘也認得,正是呂四娘以為已死了的沈在寬!剛才他走出房時,呂四娘已是疑心,如今除了青巾,更證實了!

呂四娘這一下真是又驚又喜,想不到沈在寬不但沒死,而且面色紅潤,行動矯捷,比平常人還要健壯得多。呂四娘心情歡悅,殺機又泯,心道:“我且看曾老頭兒有什麼臉皮見他?”

曾靜嚇得魂消魄散,問他是人是鬼,還說:“你,你不要向我索命!”

沈在寬微笑道:“我不是鬼!那日在仙霞嶺上被鷹犬捕去的是我的堂弟在英。”面色一沉,低聲又道:“可憐他第一次上山探我,便遭毒手!唉,還連累了一瓢和尚。在英,你不是也認得的嗎?”

曾靜一聽,沈在寬似乎還未知道是他出賣,定了定神,也低頭嘆了口氣道:“是呀,在英不是很似你嗎?大好青年,可惜,可惜!”

沈在寬面色凝重,接口說道:“死者已矣,生者更要小心。曾老伯,你身在絕險之中,趕快隨我逃吧!”

曾靜剛剛寬心,聽了此話,面色又變,只聽得沈在寬續道:“鄰房的兩個武士一路跟你同行,他們認不出你是誰嗎?聽說朝廷正在大捕我們這一班人,嚴叔叔也已經遇害了,你是我黨中的首腦人物,怎麼還隨便到處亂走?”

原來那日年羹堯派遣武士上山,捉拿沈在寬時,沈在寬剛好因為身體已經康復,一早到山腰散步,行得高興,不覺離寺廟十餘里遠,仙霞嶺山路迂迴,離寺廟十餘里已隔了兩個山頭,年羹堯武士來時,他連知也不知。到了興盡回寺,才見一瓢和尚屍橫寺中,急急下山逃避,其後又知他的堂弟那日恰巧上山探他,竟然做了替死鬼。沈在寬悲憤莫名,可是呂四娘不在,他一人也不能報仇。只好把一瓢和尚埋了。同時又故意替自己立了一個衣冠之冢,故佈疑陣,好讓再有清廷的鷹犬上山查探時,可以不必再注意他。

一瓢和尚在蒲城相識頗多,其中也有同道中人,沈在寬便在一家姓葉的人家居住,這葉家又是幫會中人,曾靜坐著轎子從浙江來到福建的消息,已有人飛馬告訴於他,同時也把兩個武士跟在轎前轎辰的情況說了,沈在寬一聽,深恐曾靜也遭毒手,因此預早佈置,將曾靜引到長安客店來。

曾靜聽得沈在寬連聲催他速走,真是啼笑皆非。又不便將真情向他吐露,正在支支吾吾,尷尬萬分之際,門外一聲冷笑,左右兩個鄰房的武士都衝了出來。那虯髯壯漢橫門一站,朗聲笑道:“好大膽的賊子,老子等你已久了!”伸臂一抓,向沈在寬的琵琶骨一扣!

這名武士長於鷹爪功夫,見沈在寬一派文弱書生的樣子,以為還不是手到擒來。那知沈在寬得了呂四娘傳他內功治病之法,近十年來日夜虔心修習,內功火候已到,所以癱瘓之症才能痊癒。這時,他雖然對於技擊之道絲毫不懂,可是內功的精純,已可比得了江湖上的一流好手!

那虯髯雙手一抓抓去,觸著沈在寬的肩頭,沈在寬的肌肉遇著外力,本能一縮,虯髯漢子只覺滑不留手,有如抓著一尾泥鰍一樣,頓時又給他滑脫開去,不覺大吃一驚,叫道:“這點子扎手!”橫掌一拍,沈在寬出掌相抵,那虯髯漢子竟然給他震退兩步,這分際,虯髯漢子的同伴已拔出單刀,一招“鐵犁耕地”,斬他雙腿,那虯髯漢子也再撲上來,抓他手腕,踢他腰胯。

沈在寬到底是不懂技擊之人,被兩人一逼,手忙腳亂,忽聞得瓦簷上一聲冷笑,揮刀的漢子首先倒地,沈在寬喜道:“四娘。”虯髯漢子回頭一望,呂四娘出手如電,一劍橫披,一顆頭顱頓時飛出屋外。這時裡房的孩子哇然哭了起來,曾靜嚇得面如土色,叫道:“賢侄女,賢侄女!”

呂四娘面色一沉,冷冷說道:“誰是你的侄女?”沈在寬愕然道:“瑩妹,你怎麼啦?”呂四娘道:“你差點死在他的手上,還不知道嗎!曾靜,我問你:孔日成仁,孟日取義。你讀聖賢書,所學何事?為何臨難欲束苟活?毫無氣骨?”曾靜麵皮通紅,突然向牆壁一頭撞去,沈在寬雙臂一攔,將他抱著。曾靜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又哭又喊道:“我年紀老邁,熬不著苦刑,人誰無錯?咳,咳,你,你就讓我一死,以贖罪孽了吧!”

沈在寬這時驟然明白,但見著曾靜這副可憐的模樣,甚不忍心,忽而嘆口氣道:“百無一用是書生。瑩妹,我幸還沒有死,饒了他吧!”呂四娘氣憤未息,但見沈在寬替他求情,也便不為已甚,“哼”了一聲,走進內室,手起一劍,又把那名“長隨”刺死,將年羹堯的孩子抱了起來,罵聲“孽種”,低頭一看,但見這孩子天庭飽滿,氣宇不凡,沈在寬過來問道:“這是誰家孩子?”呂四娘道:“這是年羹堯的孩子。”語聲已不似先前憤恨。沈在寬道:“父母之罪不及孩子。”曾靜聽他們口氣已將自己饒恕,這時再也不想自殺了,顫抖說道:“是年羹堯逼我要收養他的孩子的,不,不關我的事。”呂四娘道:“君子一諾千金。年羹堯有罪,他的孩子沒罪,好,你小心替他撫養了。”懶得再看曾靜那副可僧的嘴臉,蘸血在牆上大書,“殺人者呂四娘也!”寫完之後,拉起沈在寬,跑出客店。

出了客店,呂四娘道:“在寬,我真料不到還能見你。”沈在寬黯然說道:“可惜已見不著一瓢大師了。”呂四娘忽道:“在寬,咱們上仙霞嶺去祭掃一瓢大師之墓,在嶺上盤桓幾天,以前你不能走動,許多山上的美景,咱們不能一同賞玩,這回難得偷得浮生幾日閒,可不要錯過名山勝景了。”輾然一笑,把個多月來的擔心害怕,以及對曾靜的氣惱,對一瓢的悼念,等等不愉快的心情,全都一掃而空。

這晚,呂四娘和沈在寬在葉家住了一晚,第二日中午,他們又再回仙霞嶺上。呂四娘心情愉快,一路看花看鳥,和沈在寬談論別後的情形,又稱讚沈在寬內功進境的神速。沈在寬笑道:“若不是你,我這生殘廢定了,還談到什麼內功呢?瑩妹,你還記得我以前那首集前人之句的小詞嗎?呂四娘道:“怎不記得?”念道,“誰道飄零不可憐,金爐斷盡小篆香,人生何處似尊前?見了又休還似夢,坐來雖近遠如天,斷來能有幾回腸?”這是沈在寬以前自傷殘廢,自慚形穢,深覺自己配不起呂四娘,所以集前人之句表達自己心中的傷感。呂四娘唸完之後又笑道:“現在,你該不會再有這種自卑的心理了吧!”沈在寬微微一笑道:“想不到十載堅持,終償宿願,瑩妹,咱們都是家散人亡,孤零零的人了。咱們什麼時候了父母的心事呢?”這話的意思,其實乃是向呂四娘詢問婚期。呂四娘面泛桃紅,忽柔聲說道:“待我把雍正這狗皇帝殺了,咱們再行合藉雙修,你等得嗎?”沈在寬心中一凜,正色說道:“大仇未報,就想室家之好,那是我的錯了。瑩妹,報仇乃是正事,我豈有等不得之理。”

兩人淡淡說說,不久便從“丹霞嶂”下經過,呂四娘抬頭指著那朵指畫的蓮花道:“此人功力不在我下,你可知道是誰留下的嗎?”在寬看了,也頗驚詫,道:“出事之後,我便到蒲城逃難,不知有誰會入此山。”

呂四娘攜著沈在寬的手,轉過幾處山坳,循著指畫蓮花的標記,來到了一瓢和尚的墓地,忽聽得鋤頭掘地之聲,抬頭一看,只見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正在掘一瓢和尚之墓。

呂四娘大怒,叱吒一聲,拔出寶劍,雙腳一點,身如飛鳥。一掠而下,喝道:“好狠毒的鷹犬,殺了人還要掘墓偷頭嗎?”呂四娘認定了此人若不是大內的衛士,便是年羹堯帳下的武士,此來定是要把一瓢和尚的首級掘去獻功。

呂四娘的玄女劍法精妙異常,這一劍尤其是平生的絕學,那料凌空一擊,那人霍地避開,“咦”了一聲,欲說又休。呂四娘一擊不中,大為詫異,刷刷刷一連三劍,全是玄女劍法中的厲害殺著,那人足尖一旋,團團亂轉,呂四娘一連三劍,都撲了空,說時遲,那時快,那人也拔出劍來,揚空一閃,竟然從呂四娘絕對料想不到的方位,攻了進來。呂四娘大吃一驚,幸而仗著輕功超卓,身形微閃,立刻反攻,沉劍一引,反劍一挑,兩招正反相成,攻守互輔,縱是高手也難逃避,那人卻也怪,忽然往地下一坐,閃電般的打了幾個盤旋,劍勢有如珠滾玉盤,呂四娘雙足幾乎吃他斬著,慌忙躍了起來,用“鵬搏九霄”的劍勢一劍光霎時盪開丈許,向那人頭頂一罩,只要劍光一合,便是絕頂高手,也難逃飛頭滴血之災!

劍光下罩,那人身形暴長,突然竄出劍光圈外,反手一劍,決從呂四娘料想不到的方位攻了入來,呂四跟竟未曾見過這種怪異的劍法,大為吃驚,急急閃避。退了兩步,劍法一變,把玄女劍法盡情施展,劍光護著全身,劍勢滾滾而上。玄女劍法的奧妙精奇之處,與天山劍法的博大宏深,同是天下無匹,每一招都是凌厲非凡,劍劍指向那人要害,那人腳步踉踉蹌蹌,有如醉漢一般,時而縱高,時而撲低,有好幾次都似乎要碰著呂四娘的劍尖了,卻不知怎的都在千鈞一髮之際,避了開去。他那口劍東指西劃,看來不成章法,其實都是招裡套招,式中有式,變化繁複之極。竟是呂四娘自出道以來,在劍法上從所未見的強敵。

棋逢對手,精神倍振,呂四娘的玄女劍法漸展漸快,更配上絕頂輕功,乘暇蹈隙,與那人對搶攻勢,鬥了一百來招,劍法上各有所長,大家都奈何不了對方。可是呂四娘輕功較高,佔了六成攻勢,稍占上風。但雖然如此,還是不能將對方制服。

鬥了一百來招,兩柄劍矯若遊龍,乍進乍退,忽分忽合,時而雙劍相交,糾纏一處,時而各自遊走,一沾即離,把沈在寬看得眼花潦亂,連誰是呂四娘也看不清了。

呂四娘心念一動,那人忽然跳出圈子,叫道:“不必鬥了,你的玄女劍法果然精妙,你敢情是呂四娘?”呂四娘也道:“你使的定是達摩劍法了,你是武當派的麼?與桂仲明老前輩什麼稱呼?”

那人道:“正是家父。”呂四娘吃了一驚,道:“你既是有名劍客之後,如何甘心做朝廷鷹犬,這豈不是墮了天山七劍的家聲麼?”那人笑道:“女俠差矣,怎麼說我是朝廷鷹犬?”呂四娘道:“那麼你為什麼掘一瓢大師之墓?”那人道:“一瓢大師是我掌門師兄武當山孤雲道士的好友,我的師兄得知他被害,恐防有人傷殘他的法體,故此叫我將他的金骨移到武當遷葬。”呂四娘笑道:“你何不早說?我幾乎一齣手就要你的命!”那人也笑道:“正因我見你的劍法,所以才多領教幾招,開開眼界。”呂四娘笑道:“原來你是試招來了!請教師兄大名。”

那人道:“小姓冒,名廣生。”呂四娘一愕,那人笑道:“我是跟母親的姓。我父所生三子,各各姓氏不同。”呂四娘道:“這是為何?”冒廣生道:“我父本來姓石,隨義父姓桂。生下我們三兄弟,大哥複姓歸宗,名石川生,我隨母親之姓,承繼我外祖父冒闢疆的香菸。三弟才隨父姓,名桂華生。”

呂四娘道了聲得罪,道:“將一瓢大師遷葬也好,免得無人替他守墓。”冒廣生道:“除了遷葬,我尚有一事,正想請教女俠。”呂四娘道:“不必客氣,冒兄請說。”

冒廣生道:“你可認得天山易老前輩的關門弟子,一個名叫馮玻的女子麼?”呂凹娘笑道:“豈止認得,而且很熟。”冒廣生道:“那好極了,你知道她在哪裡?”呂四娘問道:“你要找她?”胃廣生點了點頭,呂四娘頗為奇怪,她從未聽馮瑛說過認識此人,便問道:“你找她做什麼?”冒廣生道:“我弟弟要找她晦氣!我怕弟弟會誤會傷了她,因此想及時趕去勸阻。”呂四娘奇道:“這是為了什麼?令弟和她有何過節?”

冒廣生搖了搖頭,道:“我們兄弟都不認識她,哪能存什麼過節。”呂四娘更奇,笑道:“既然如此,令弟豈不是無端生事嗎?”

冒廣生道:“女俠有所不知。我們三兄弟小時都在天山長大,那時馮瑛還未來,所以彼此不相認識。我父親死後,我們三兄弟奉父親遺命,離開天山,各散一方,發揚達摩劍術,重整武當門戶。我接了武當北派分支,經常在陝甘各省;大哥在武當山協助本支掌門,三弟在四川照管老家。三弟和四川以暗器弛名的唐家交情很好。”呂四娘道:“是了,唐家三老中的老二唐金峰前兩年曾到過山東,聽說是為他的女婿報仇。”冒廣生道:“就是為了此事。”呂四娘插口道:“可是唐金峰的女婿不是馮瑛殺的,是她妹妹殺的。而且唐金峰的女婿在公門當差,公差殺賊或賊殺公差,都不能與私仇結怨等同看待。這種尋常之事,在武林之中是很少會因此尋仇互斗的,更不要說請人助拳了,令弟難道還不知武林中的規矩麼?”

冒廣生道:“唐二先生也弄不清楚殺她女婿的人是誰,只知道不是馮瑛便是馮琳。起初他連馮瑛還有個妹妹之事也不知道,是後來才調查出來的。唐金峰最寵愛他的獨生女兒,他被女兒所纏,非替女婿報仇不可。可是他前兩年到楊仲英家去尋仇時,曾吃了一次大虧,知道自己不是馮瑛姊妹對手,所以強邀了我的弟弟去助拳。他把馮瑛姊妹說成是自恃劍術高強,無惡不作的女賊,我的弟弟生性好強,聽說有如此劍術高強的女賊,立心去見識見識,他不知道馮瑛竟是易老前輩的愛徒。”

呂四娘問道:“你是怎麼知道的?”冒廣生道:“我今年年初,曾到天山去祭掃我父親之墓,聽易老前輩說起。並說將來準備立馮琳做無極派的傳人。這麼說來,馮家姊妹和我們都是天山七劍的後代傳人,怎可互相殘殺?我從天山回來後,才知三弟剛剛被唐老二提請出山,適逢武當山本支掌門又委託我來遷葬一瓢大師之骨,所以我便先到此地。”

呂四娘想了一下,笑道:“在寬,我們在仙霞之事已了,名山勝景留侍他日再賞玩吧!我們也隨冒大哥走一趟,做做魯仲連。我們可以先到山東楊家,唐金峰多半會先找鐵掌神彈楊仲英。”冒廣生大喜道:“得女俠同去,那好極了!”

正是:

無端捲起波千尺,鑄錯成仇不忍看。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TOP

第四十四回 魂斷洪波 生難償宿願 心傷大變 死卻惹思量

馮琳那日,離開眾人之後,獨自到山東去見楊仲英。她雖已長大,卻還是一片孩子心情。她因為曾用刀削了楊柳青的頭髮,頻受姊姊埋怨,便起了一個孩子的念頭,心中想道:姊姊枉是女中俠客,對自己的婚姻大事,卻不敢爽爽快快,自作主張,不如我再冒充她一次,找上門去,直截了當,對那楊老頭兒說了,省得許多麻煩。我用快刀斬亂麻的手段替她撮成好事,看她還埋怨我不?

馮琳就是抱定這個主意,來到山東東平,楊家遠近皆知,並不難找。夏秋之交,頗多霖雨,這日雨後天晴,馮琳來到了楊仲英的山莊,但見楊家背山面湖,風景頗為佳麗,只是那湖水因受山洪傾注,黃泥泛起,一片混濁,有點兒煞風景。楊家是幾座平房,依山建築,馮琳也無心賞玩風景,走上山坡,逕自來扣楊家的大門,心中在想:等下我見了那楊老頭兒,第一句話說什麼好呢?

不料敲門許久,裡面卻無人答應。馮琳一急,顧不得什麼禮貌,一飛身便從圍牆飛入,只見裡面庭院深深,一個小丫頭大約是才聽見敲門之聲,正在裡面慢慢的走出來。那丫頭見了馮琳,怔了一怔,嚷道:“咦,原來是你,你還來做什麼!”馮琳道:“楊老爺子呢?他老人家的腿可好點了?”那丫頭面色一沉,愛理不理。馮琳心道:“這個一定是楊柳青的貼身丫頭,把我當成姊姊,所以對我惱恨。”笑道:“你家小姐的頭髮長全沒有?你帶我去見她吧!我給她賠罪來了。”那丫頭手兒一摔,搖頭說道:“你自己去見她,哼,哼,你還好意思到這裡。”說完,一溜煙的跑了。馮琳一氣,想用泥丸彈她。轉念一想:“關這小丫頭什麼事?”縮住了手,自己穿房入室,去找楊柳青。

馮琳不熟門戶,走入內進房屋,但見一片黯淡氣氛,傢俬雜物,凌亂無人整理。馮琳心道:“楊仲英是北五省的武林領袖,怎麼一點也不懂持家,叫人看到,豈不笑話?”站在內堂,叫道:“楊公公,楊公公!”她完全模仿她姊姊的稱呼,心道:“僅有這幾間房屋,楊仲英一定會聽到我叫他了。”

內房隱隱傳來抽泣之聲,馮琳豎耳一聽,奇道:“咦,楊柳青這潑婆娘聽得我來便哭了,難道是向她的父親撒嬌,要對付我麼?哼,好不害羞,撒嬌也不該哭呵!”又叫了兩聲“楊公公”,仍然是隻聞楊柳青的抽泣之聲,卻不見楊仲英回答。

馮琳心道:“好,我就先去見見楊柳青。”聽得哭聲發自西首第一間房,便揭了簾子自闖進去,但見楊柳青坐在房中,眼睛腫得像胡桃一般,沒精打采。馮琳闖進來,她只冷冷的瞧了一下。抽泣聲是停止了,面上的表情卻更叫人難受。馮琳雖早料到她對自己不滿,但卻料不到她竟是這樣一副好似死了人的神情,不禁愕在當場,仔細向楊柳青打量。

楊柳青一身白衣,被飛刀削過的頭髮早已長了出來,但因與兩邊的頭髮參差不齊,仍然難看。馮琳“喂,喂!”兩聲,楊柳青倏然抬起頭來,面上全無血色,雙眼一睜,忽又垂下了頭,低聲問道:“曉瀾呢?”

馮琳故意氣她道:“唐叔叔不願見你了,你有什麼話要對他說,對我說也是一樣。”心中準備她大叫大嚷,馬上發作,卻不想楊柳青忽然長嘆一聲,道:“曉瀾真是這樣全沒心肝嗎?枉我爸爸痛他一場了。”語調淒涼之極,馮琳也不覺打了個寒噤,問道:“楊公公呢,我要替唐叔叔向他問安。”

楊柳青陡然站起,恨恨說道:“好,你來吧!你來向他請安吧!”帶馮琳穿房過屋,來到後園,在園子東面有一所八角享。亭中停著一副紅木棺材,棺材頭一張白張,寫的是:前明義士山東俠客楊仲英之靈位。

馮琳這一驚非同小可!她萬萬料不到楊仲英已死,這個突然的變化完全摧毀了她的計劃,看著那副棺木,好久好久才說得出聲:“楊公公怎麼死的?”

楊柳青頭髮一披,道:“曉瀾真個不來了麼?”馮琳一時間答不出話來,楊柳青怒道:“好,我爹死了,你們該心滿意足了吧!”馮琳道:“這是什麼話?”彎腰下拜。楊柳青道:“不要你拜,你氣死了爹還不夠,又要氣死我吧!”伸手欲打馮琳,馮琳不躲不閃,楊柳青手掌伸出,忽又縮住,嘆口氣道:“好,好!你快走吧!你們以後別再上我楊家的門了!”聲音雖然憤懣,卻似緩和許多。馮琳奇道:“咦,楊仲英一死,他女兒的脾氣也變了!”

馮琳有所不知。原來楊仲英年紀老邁,中了唐金峰的暗器後,雖說仗著數十年的功力與唐家送來的解藥,得以不死,可是生機已是漸漸衰退。五月時分,接到唐曉瀾的信,說是死期將至,無可挽救,又受了一嚇,他本來己風燭殘年,經了這些變故,身體更是衰弱。

楊柳青粗心大意,對父親的日趨衰弱,還覺察不出來。她被馮琳飛刀削髮之後,跑回家中向父親哭嚷,想激動父親出頭作主,誰知楊仲英深知女兒脾性,料她必是自取其咎,經此一鬧,反而傷感交集,楊柳青回家的第二日,他立刻寒熱交作,竟然一病不起,至馮琳到時,他死了已將近一月了。

楊仲英是個飽經世故之人,臨死之前,神智清明,回想自己一生行事,無甚過錯,只是對女兒太過寵圈,以致養成她那副驕縱的脾氣,卻是最大的遺憾。他細細思量,覺得女兒和唐曉瀾的脾氣,的確格格不入。又想道:“馮瑛知書識禮,年紀雖小,做事甚有分寸,她必不會無緣無故侮辱我這丫頭。”又想起昔日馮瑛在他家中之時,楊柳青種種令她受氣之事,不覺嘆口氣道:“如此一來,逼得他們弄假成真,也實在怪責他們不得!”

於是楊仲英在臨死之前,對女兒痛加勸責,說道:“女孩兒家,應以性情溫柔為主。你這副刁蠻的性兒,難怪曉瀾不願要你。你再不改過,我死不瞑目。”聲淚俱下,楊柳青不敢說話。楊仲英歷數她平日驕縱的不是,楊柳青又羞慚又悲痛,伏在病塌之旁,聽她父親數說。楊仲英數說完後,長嘆一聲,說道:“我後悔以前沒有好好的教訓你,這次恐怕是最後一次了。爸總是望你好,你得記著我今日的教訓。你與曉瀾是否能夠和好,這是未可知之數。不過,你應知道,你越任情使性,你就越無法令他親近。你放大胸襟,溫柔對他,也許事情還有轉機。若然你們終不能和好,那也就算了吧!不過,無論如何,你的性情總得改了,青兒,以後沒人再教訓你了,你改不改?”楊柳青哭得死去活來,決心改過,楊仲英就在她的哭聲之中死了。

楊仲英死後,楊柳青遵從遺囑,停靈後園,要待唐曉瀾和另外一個人來過之後才安葬。不料唐曉瀾沒有來,馮琳卻先來了。

楊柳青記著父親的教訓,不敢胡亂發氣,可是性情究非旦夕之間便能全改,見了馮琳,仍然忍不住幾乎要發作出來,以至在楊仲英之靈前,兩人都感到尷尬,僵在那兒,想不出什麼話說。

楊仲英之死,乃是馮琳始料所不及,心道:“姊姊之事怎麼說呢,!這豈不是愈弄愈麻煩了?正在為難,先前那小丫頭忽然氣急敗壞的走了進來,道:“小姐,唐家的人又來了!”

楊柳青眉毛一揚,道:“我父親雖死,我也不能墮了家聲。馮玻,你快從後牆脫走。我拼死替你擔承!”馮琳道:“什麼,我有什麼要你替我擔承!”楊柳青道:“你還裝什麼傻,你自己殺的人你不知道嗎?你別以為你上次能將他們打跑,要知唐家的人,豈是容易將與?他這次若非穩操勝券,也不會再來了。我父親生前,不願你在我們這裡被他們要去,而今我是此家之主,我不能讓父親在泉下罵我折墮了楊家的威名,你還不快走嗎?”

馮琳一聽,氣往上衝,怒道:“我一人做事一人當,誰要你來庇護?我為什麼要跑?”衝出亭子,抬頭一望,只見外面來了三人,一個老頭,一個少婦,還有一個三十歲左右的漢子。這三人正是唐金峰、唐賽花,和唐金峰提來的幫手桂華生。

唐金峰父女本來想向楊仲英要人,不料一進園門,便見馮琳,真是意料不到的順利。唐金峰哈哈笑道:“你這小賊也真膽大,居然還在楊家沒有逃走。”馮琳道:“你這老賊,出口傷人,我為什麼要逃走?”唐金峰道:“好,好!你若不想連累楊老頭兒,我有兩條路給你自尋了斷!”

馮琳道:“什麼兩條路?你說說看。”唐金峰道:“一條是立即隨我們走,任由我們處置。一條是立即自裁,免得我們動手。”馮琳剛罵得一聲:“豈有此理!”唐賽花嚷道:“爹,和這萬惡的女賊多說做什麼?快動手吧!”恃著有高手在旁,揚手一柄飛刀便射過去。

馮琳一閃閃開,道:“哈,原來你也會飛刀!你這潑婆娘,我殺了你的漢子嗎?你這樣蠻不講理!”馮琳還不知道唐賽花就是王敖的妻子,自己正是殺了她的漢子。

唐金峰一聽,也動怒了,罵道:“好女賊,你殺了我的女婿,還說風涼話兒?”心念一動,忽又問道:“你是不是還有一個姊妹,你們姊妹,誰是殺人的正點?”馮琳吃了一驚,道:“你的女婿是誰?”唐金峰道:“河南鉤鐮槍王敖是不是你殺的?”馮琳“呸”的一聲,笑道:“我道是誰?原來你的女婿是公門鷹犬,我殺的鷹犬不止一個,你的女婿大約也是我劍下之鬼吧!”

唐金峰勃然大怒,長袖一揮,便待撲去,忽見楊柳青如飛跑來,唐金峰縮手叫道:“青姑娘,叫你的老子出來,這女賊我們要定了。”楊柳青叫道:“好呀,我的父親剛死,你們就上門來欺負我了麼?”唐金峰與楊仲英上次雖曾動過手,可是彼此有二十年以上的交情,私底下唐金峰對楊仲英還是十分佩服的,聞言不由得大吃一驚,叫道:“什麼,你的老子死了嗎?”楊柳青道:“我父親雖死,楊家威名還在,除非你把我殺死,否則休想要人!”唐賽花叫道:“爹,管它楊仲英死與不死。咱們動手。楊柳青,憑你這點功夫想來攔阻,真真笑話!”左手一抬,嗚嗚兩聲,放出兩枚響箭,要把楊柳青嚇走,豈知楊柳青動了蠻性,迎上前去,伸手便接。唐賽花暗器上的功夫甚為了得,響箭挾風,又勁又疾,馮琳一抖手,一口飛刀橫截過去,將兩枝袖箭,一齊截斷,叫道:“楊柳青,我不用你幫!”隨手又是一柄飛刀,向唐賽花還敬。

桂華生一見飛刀帶黑色的光華,吃了一驚,拔出長劍一拍,雙指一箝,將飛刀接下,看了一看,道:“果然是個狠毒的女賊!”馮琳揮劍前撲,桂華生轉了兩轉,先不發招,看她劍法。

楊柳青叫道:“馮瑛,我不准你在我家中被人捉去,你退下,先讓我拼了再說。”唐金峰拈鬚笑道:“好,兩人都有志氣。青姑娘,你不愧是鐵掌神彈的女兒!”突然伸手在楊柳青的肩頭一按,道:“你的父親真的死了嗎?帶我去看!”楊柳青被他一按,動彈不得,怒道:“好,你以大壓小,羞也不羞?”唐金峰道:“帶我去看!”半拖半拉,將楊柳青拉到八角亭中。

桂華生轉了兩轉,馮琳刺他不著,劍法一變,使出無極劍中的絕招“愚公移山”,劍勢甚緩,平平一削,勁力卻是貫注劍尖,左右兼顧,桂畢生叫聲:“好、值得與你一斗!”劍柄一抖,劍鋒光華一閃,一下子便從頭頂上繞過去!

馮琳大吃一驚,百忙中施展貓鷹撲擊之技,身子一屈一伸,箭一般的飛掠出去。桂華生道:“哈,你還有這一手!”飛身撲上,迎面一劍,馮琳連用幾種劍式,擋了五招,桂華生的達摩劍法怪異絕倫,每一招都是出人意表,馮琳的無極劍法雖然也是內家正宗,可是究因所習時日尚淺,擋了五招,險象迭見,情知萬難抵敵,想起楊柳青之言,心道:“好,我縱戰死,也不在你楊家受辱。”抖手連發三柄奪命神刀,逼得桂華生閃避,文刻施展貓鷹絕技,飛身跳出牆外。

桂華生輕功超妙,迅即追出,在半山坡上又把馮琳截住,高聲喝道:“你這無極劍法是從那裡偷來的?”馮琳道:“我偷不偷要你管麼?”桂華生道:“我偏要管!”腳步踉踉蹌蹌,馮琳連用幾種身法,跑到那個方位,都恰恰被他截著!且貓鷹撲擊的絕技,也只能躲閃一時,始終被他跟在身後。

桂華生自小離開天山,伏處川中,不知馮琳來歷,見馮琳既會各種邪派武功,又通無極劍法,頗為驚異,心道:“看來她不應是傅青主這一支的嫡傳。傅青主是內家正宗,那肯讓後代子弟習邪派武藝。”施展達摩劍法,將馮琳困住,卻不即刻施展殺手,立心看她到底懂得多少種武功。

霖雨過後,山路甚滑,馮琳輕功雖然不弱,可是既要抵擋桂華生怪異絕倫的達摩劍法,又要留心腳下,抵擋更是艱難。正在心慌,忽然聽得有人叫道:“妹妹休慌!”馮琳大喜叫道:“姊姊快來!”原來是唐曉瀾和馮瑛來了!

馮瑛自呂四娘走後,稍稍一想,就猜到妹妹必然是山東楊家,恐防她任性胡鬧,更出亂子,也顧不得害臊,便和唐曉瀾說了。唐曉瀾道:“反正我們總不能躲著不見楊恩師,我既無事,於理於情,都該回去見他,讓他老人家放心。我與楊柳青的婚姻,那是另一回事。”馮瑛天真無邪,笑道:“只要咱們永不分離,你就和楊柳青結婚,那也算不了什麼。”庸曉瀾苦笑搖頭,道:“我與她絕難結合,此話休提。不過,咱們還是要去楊家。”兩人和甘鳳池說了。甘鳳池最怕處理這種男女糾紛,見他們自己要去,正是求之不得。當下約好他們在邙山見面,便由他們去了。

唐曉瀾與馮瑛乃是熟路,腳程又快,所以雖然遲了兩天,還是及時趕到。一到就遇見馮琳在山坡上與人惡鬥,處境甚險,馮瑛正待拔劍相助,唐曉瀾道:“此人敢在我恩師門前動手,事甚可疑。莫非我恩師家中也出了事麼?瑛妹。你先去見楊公公,我幫琳妹。”馮瑛知道唐曉瀾的內功劍法都已大有迸境,和自己實是不相上下,便道:“也好。此人劍法非比尋常,你小心了!”走下山坡,從正門進入楊家。在她進入楊家之時,楊柳青卻正好從後園跳出來,兩人沒有碰頭。

唐金峰拖了楊柳青,同上園中的八角亭,果然見著一副紅木棺材,寫著:“前明義士山東俠客楊仲英之靈位。”唐金峰老眼淚流,道:“楊大哥,你果真死了麼?”楊柳青被他手答肩頭,現在才放,半身麻痺,極不舒服,聞言怒道:“棺材在此,難道還會騙你麼?枉你與我父親稱兄道弟,既打傷了他,今日趁他死了,還上門來欺負我!”唐金峰聽了,好不難受,翻眼問道:“我不是給了你父親解藥麼?”楊柳青道:“你的解藥遲遲才來,頂什麼用?他殘廢多年,而今死了,你才來貓哭老鼠假慈悲。”唐金峰眉頭打皺,道:“你父親真是因傷至死的麼?”楊柳青道:“難道我父親還會自己尋死不成!”楊柳青伶牙俐齒,想把唐金峰罵走,不料唐金峰忽然哈哈大笑,道:“楊大哥呀,小弟這廂有禮了!”一手將楊柳青推出亭外,立刻在靈前跪下,雙掌拍的一聲,擊在棺材之上。

原來江湖人物,為了避免敵人尋仇,常有詐死之事。唐金峰熟悉江湖勾當,聽了楊柳青負氣之言,心中一動,暗想道:“莫非楊仲英料到我會再來問他要人,故意詐死,令我不好意思動手麼?”心有懷疑,暗運內力,在棺材上輕輕一拍,棺材板立刻裂開一條大縫,一股屍臭直衝出來,唐金峰本以為棺材內裝的是砂石之類,見狀心頭一震,慌忙揭開棺蓋,楊仲英的屍體用香料藥物護著,停棺僅僅一月,面目尚如生前,只是掩不著屍體發散的臭味。再一看時,屍體胸前,還放著一封信,寫的竟是“唐金峰賢弟親拆”幾字。唐金峰吃了一驚,心道:“原未楊仲英不是詐死,但卻早料到我有今日之事。”取了信封,蓋好棺木,拆信一看,只見上面寫道:“仲英風燭殘年,旦夕就木,不及與老弟道別,慨何如之。茲有懇者,馮家孤女,幼遭孤露,身世堪憐,天山易老前輩收為愛徒,愚兄亦視同己女。俗語云:冤家宜解不宜結,且賢婿亦非此女所殺,願我弟念在昔日交情,不再追究,則存歿均感矣。”楊仲英不擅文墨,但寫來自有一股真摯之情。唐金峰看了,躊躇不決,想道:“好不容易才請得桂華生相助,如何能輕易罷手?但若不罷手時,又難卻楊大哥之情,何況她還是易老前輩的愛徒,這事怎生是好?”又念及楊仲英昔日為己所傷,他今日之死未必與自己無關,更是難過。當下拜倒靈前,痛哭了一陣,抬頭看時,楊柳青早已走了。

唐曉瀾拔出游龍寶劍,上前相助馮琳,寶劍一揮,光芒電閃,桂畢生吃了一驚,一轉手腕,斜刺出去,唐曉瀾見敵招怪異,回劍一封,桂華生喝道:“你這廝使的莫不是游龍寶劍麼?”唐曉瀾道:“你既知我使的是游龍寶劍,還不快快撤劍。”桂華生大怒,身形一起,揮劍猛攻。

原來桂華生只知游龍寶劍是凌未風當年傳給了周青,卻不知周青又傳給了唐曉瀾的事。後來周青被害,易蘭珠曾到中原尋找此劍,他亦略有知聞,而今見唐曉瀾手持此劍,只道他是奪自周青之手的,心道:“此劍乃天山鎮山之寶,我何不替易老前輩取回。”交手三五十招,唐曉瀾先用追風劍法,抵敵不住,再轉用天山劍法中最深奧的大須彌劍式,攻守兼備,這才堪堪能夠抵擋。

桂華生見他使出天山劍法,亦已暗暗生疑。唐曉瀾雖說曾在天山三年,只因易蘭珠專心教他本門劍法,故此他亦僅知有一種達摩劍法,卻不知達摩劍法究竟如何,驟遇強敵,一招一式都不放鬆,更兼馮琳恨桂華生剛才相逼,出手更是毒辣。桂華生心道:“若然他是天山一派,怎會不知我的劍法來歷?若說他是周青徒弟,周青也僅曉天山劍法中的追風劍式,不能教出此人。”唐曉瀾在天山僅僅三年,外人多不知道。桂華生一時間想不到他會是易蘭珠的記名弟子,更兼他在三兄弟中最為好勝,見唐曉瀾使出天山劍法,心中想道:“久聞天山、玄女、達摩三種劍法鼎足而三,各擅勝場。我雖曾見過易老前輩練習劍法,卻從未有機會試招,今日何不就試它一試,看兩種劍法,到底何者較優。”心萌此念,立刻轉守為攻,怪招疊出,唐曉瀾的大須彌劍式,使到疾處,周身上下,有如圍在一幢光環之中,而桂華生竟然從劍光中穿來插去。

按說天山劍法博大精深,絕不在達摩劍法之下,但桂華生自幼即得父親傳授,比唐曉瀾卻要略勝一籌,他劍法身法,無一不怪,唐曉瀾一急,防不勝防,大須彌劍式,屢屢被他突破,幸而桂華生顧忌游龍寶劍的威力,還不敢太過欺身進逼,是以唐曉瀾雖然落在下風,一時之間,卻還不致落敗。馮琳無極劍法雖高,功力未到,桂華生避弱攻強,釘著唐曉瀾絕不放鬆,馮琳劍走連環,劍尖也未沾著他的衣角。

楊柳青跑了出來,見唐馮並肩作戰,唐曉瀾竟似豁出性命,拼死相護馮琳,心中頗為妒恨。但見唐曉瀾迭遇險招,又禁不住心驚膽戰。唐賽花見她出來,怕她上前擾亂,舞刀相迎,與楊柳青也在山坡上打做一堆,兩人武藝相差不遠,楊柳青衝不過去,唐賽花也打她不退。

兩邊鬥得正烈,唐金峰也從楊家走了出來,唐賽花正想施用暗器,唐金峰叫道:“賽花,不準傷她!”唐賽花窒了一窒,楊柳青一衝而過。

這時唐曉瀾正在吃緊,忽聞得唐金峰又揚聲叫道:“桂賢弟,且暫停手,楊老頭兒真的死了!”唐曉瀾大吃一驚,游龍寶劍險險跌落塵埃。桂華生收勢不住,一劍剛剛擲出,略略斜偏,把馮琳的兵刃撩開,楊柳青疾走如風,剛剛撲到,楊柳青自知絕對不是敵人對手,但心中估計敵人不敢傷她,一撲便撲到唐曉瀾身上,以身遮掩。

本來桂華生見了唐曉瀾的天山劍法,就只是心存試招,無意相害。楊柳青不知就裡,救人心急,飛身仲上,勁道甚大。霖雨過後,山路極滑,唐曉瀾冷不及防,被楊柳青一撞,雙雙跌倒,武功高明之士遇險自防出於本能,唐曉瀾一跤跌倒,立即運用“千斤墜”的功夫將身形穩住,楊柳青卻從他的身上一滾而過,從山邊的陡坡上直滾下去!

桂華生大叫一聲“不好!”山坡上一股急流,如瀑布般衝擊而下,原來正是山洪突發,疾如奔馬。桂華生沖天而起,使出五禽掌法,往下一抓,看看抓著楊柳青的頭髮,一個洪峰衝來,立刻把楊柳青衝下山底的小湖,身體浮沉幾下,便被洪波卷沒。

佳華生在半空中一個屈伸,倒縱回來,唐曉瀾在地上一個鯉魚打挺站了起來,耳聽馮琳驚叫之聲,目睹楊柳青在湖中沉沒,立刻一聲怒吼,揮劍猛撲,桂華生欲想解釋,無奈唐曉瀾有如瘋虎一般,劍劍兇猛,桂華生運劍防身,精神那容分散,兩人眨眼之間便鬥了二三十招。馮琳擇劍斜攻,也拼了性命,唐賽花叫道:“事已至此,爹,你還不動手嗎?”唐金峰橫了心腸,長抽一卷,上前便拿馮琳。

馮瑛走入楊家,正是唐金峰剛剛走出之際。馮瑛見楊家雜物凌亂,先自吃驚,逕自走入楊仲英往昔養傷的靜室,叫了一聲“楊公公,我回來了!”揭簾一看,人影毫無,但見書案上擺著一封信,寫著:唐曉瀾仁棣親拆。”馮瑛吃驚非小,將信放入懷中,衝出房門大叫,楊柳青的小丫環冷冷說道:“馮姑娘,你還未拜過靈嗎?現在還叫楊公公做什麼?”馮瑛一手抓著她的手腕,叫道:“你說什麼?”那小丫環疼痛難當,又驚又恐,道:“老爺早已死了,你剛才不是隨小姐到後園謁靈嗎?”馮瑛把手一鬆,急急跑入後園,剛好見著唐金峰的背影飛出圍牆,馮瑛無暇追趕,尋到八角亭上,只見大紅木棺停在亭中,棺材還裂了一條大縫,細心一看,顯見是剛剛給人用掌力震裂的。

馮瑛號淘大哭,猛然想起,適才那背影是去年來尋仇的唐金峰,馮瑛不知楊仲英乃是病死,只道他被唐家的人所害,立刻拔劍出園,奔上山坡。

馮琳本來不是唐金峰的對手,但唐金峰因見楊仲英父女均死,心中歉愧,鬥意減弱,而馮琳又是武功繁雜,刁鑽異常,唐金峰一雙肉掌,竟然擒她不恢。馮瑛如飛趕至,大聲叫道:“妹妹,把這老賊讓給我吧!”唐曉瀾卻叫道:“瑛妹,這人才是正凶。他殺了你的姑姑,你快來助我!”

馮瑛應了一聲,見馮琳對付得了唐金峰,立刻揮劍去助唐曉瀾,一齣手便是天山劍法中的精妙絕招,斜刺桂畢生腰脅的死穴!

桂華生騰地一個翻身,劍如飛鳳,反臂刺扎,馮瑛身法輕靈,一飄一晃,避招進招,一下子便搶到桂華生右側,桂華生劍招雖然怪異,卻是被她連搶攻勢,可是馮瑛也刺他不著。兩人瞬息之間,各搶三招。馮瑛一劍緊似一劍,比唐曉瀾出手更狠。

本來若是一對一,桂華生比馮唐二人都要略勝一籌,可是如今馮唐雙劍聯攻,而且又都是寶劍,銳利無比。桂華生施展全身本領,兀自被他們逼得透不過氣來。

馮瑛劍招越發催緊,唐曉瀾道:“不要用劍殺他,將他也逼下山澗底去!”馮瑛短劍一劃,左側刺他雲台穴,右側刺他章門穴,桂華生逼得連退兩步;唐曉瀾長劍一揮,劃了一個半弧形,上刺咽喉,下削膝蓋,又把桂華生逼得退了兩步,山洪挾著沙石,滾滾而下,山澗水流湍急,水聲轟鳴,桂畢生還有幾步,便要被逼到山澗懸崖,嚇得魂不附體!

唐曉瀾搶出一步,游龍劍再向前壓,桂華生咬實牙根,橫劍力封,馮瑛一劍斜刺,叱道:“去!”雙劍合力,桂華生只覺一股極大的潛力推迫過來,不由自己的又退了兩步,正在性命俄頃之際,忽見一團白影,賽似風馳電掣,從山腳下直滾上來,隨即聽得一聲清脆的叫聲道:“曉瀾住手!”聲到人到,馮唐兩人愕然回顧,兩柄劍仍然未肯放鬆,就在這剎那間,那團白影當的一落,只聽得當的一聲,三口糾結相交的寶劍,被來人一下挑開。桂華生又喜又驚,睜眼看時,只見面前站著一個少女,笑吟吟的將他的兩個“敵人”拉過一邊,隨即又是一條人影飛奔而來,叫道:“三弟,你還不多謝呂女俠救命之恩?”

桂華生抱劍一揖,道:“來的敢是江南八俠中的呂四娘麼?”

冒廣生道:“不是她還是誰?”桂華生道:“久仰大名,果然名不虛傳!”呂四姐笑道:“你們都是一家,打了這許久還不知道麼?”唐曉瀾忽然流淚叫道:“呂姊姊恕我這次不能聽你的話,楊家妹子被他們殺了!”呂四娘大吃一驚,叫道:“什麼,楊柳青遇害了麼?”桂華生急急分辯道:“楊姑娘是自己跌落山澗,被山洪衝到湖中,我救她還來不及呢!”呂四娘道:“曉瀾,你到底看清楚沒有?楊柳青是怎麼死的?”

唐曉瀾適才摔倒地上,站起來時,楊柳青已被山洪衝去,他只見桂華生從山澗上空倒縱回來,故此疑心是他逼死了,聽他如此分辨,情急聲顫,不似說謊,不敢斷定。揚聲問道:“琳妹!適才之事,你可看清楚了?”

馮琳雖然憎厭楊柳青,對她適才捨己救人,也頗感動,當下說道:“楊家姑姑雖然不是被他所殺,但她因捨身救護叔叔,被山洪捲去,推原禍始,說是被他所殺也不算冤賴。他和這個老賊,都是逼死楊姑姑的人!”唐金峰怒道:“你們要追究逼死楊柳青的兇手,我卻向誰追究殺害女婿的兇手?好,你們今日恃著人多,我唐老二也不打算活著回四川了,我們唐家也自有人替我報仇!”

呂四娘望著滾滾洪波,嘆了口氣,說道:“死者已矣,活著的把這冤仇解開了吧!雙方都死了一人,也不必問誰是誰非了!曉瀾,你大約也不知道這位兄台的來歷。”當下將兩方的來歷淵源都詳說了。唐曉瀾見楊柳青委實不是桂華生所殺,嘆了口氣,道:“好苦命的恩師哪!好薄命的妹子哪!”桂華生歉然賠罪,唐曉瀾道:“彼此不知,無心之錯,就算了吧!”唐金峰見對方接受和解,也便勸止了女兒,道:“好,我也認命了!”攜了女兒,下山便是。冒廣生告了個罪,帶了弟弟,滿不好意思的急急離開。

唐金峰等人走後,唐曉瀾如醉如痴,目中蘊淚,看著混濁翻騰的湖水,久久說不出話。他雖然不愛楊柳青,可是對她捨身相救,以至身死,卻感到十二萬分的難過。呂四娘道:“楊老前輩已死,他家無人,喪事非你主持不可,柳青的屍首你也該打撈回來。”唐曉瀾淚如雨下,點了點頭。馮瑛道:“楊公公還有一信給你。”唐曉瀾揩了眼淚,接過信看,信中寫道:“我與你相處十有餘年,情如父子,我今如風中殘燭,不及相待,小女柳青,幼失母教,任性驕縱,難配君子。賢契願相忍則忍之,不願相忍則另選賢淑,待之如妹,我在泉下亦瞑目矣。”楊仲英這封遺信,原是以退為進的手法,唐曉瀾看了,更覺難過。想了一想,忽然拉了馮瑛的手,走到山澗旁,看著滾滾洪波,低聲說道:“瑛妹,經了這場變故,我今生今世,再也沒心情談論婚事了,你能諒解我麼?”馮瑛皎如朗月的心情,有如蒙上一層陰影,雖然她從未曾想過婚嫁,聽了也覺辛酸。當下含淚正容說道:“咱們相交以心,本就不必如世俗之人,談論婚嫁。楊家姑姑為你而死,你今生不娶,實是應該。我怎會怪你。不但是你,我今生今世也不會再結婚的了!”唐曉瀾看她淚光瑩然,欲勸無從勸起,只是長長的嘆了口氣。

唐曉瀾和呂四娘等迴轉楊家,將楊仲英安葬在東平山麓,喪事完後,山洪已退。唐曉瀾等又到湖中打撈屍首,在小湖中打撈了半日,卻是毫無發現,僱精通水性的人潛下水底察看,也打不著。但卻發現這個小湖中有一缺口通向外面的淦河,潛水的人猜想,屍首大概是被洪水衝到外面的淦河去了。

正是:

死後翻相憶,生前恨事多。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TOP

第四十五回 互鬥權謀 將軍悲失勢 自尋了斷 長老敬兇徒

楊柳青被山洪捲去,連屍體也尋覓不見,唐曉瀾內疚於心,安葬了恩師楊仲英之後,使隨呂四娘等同往邙山,雖然有馮瑛朝夕相伴,仍是愁懷難釋。

其時雍正帝位己固,施用嚴刑酷法,統治天下,民間義士,在高壓之下,起事不易,大部匿跡銷聲,呈現了暴風雨之前的平靜。

與呂留良案有關的首腦諸人,幸虧甘鳳池派人通知得快,大半都能逃脫,只是青州周敬輿、襄城黃補庵,以及許多刊刻呂氏書籍與及收藏呂氏書籍的人,都被株連坐罪,或被處死,或被充軍,捲起了軒然大波,過了半年,方才漸告平息。

呂四娘甚為惱怒,一日,與甘鳳池商議,欲到京城刺殺雍正,甘鳳池道:“八妹是女中英豪,人中俊傑,豈不聞君子報仇,十年未晚。目下正是雍正勢盛之時,我們還應再隱忍些時,靜待機會。”呂四娘嘆道:“我豈不知這個道理,只是眼看雍正這廝,肆行暴虐,濫殺無辜,實在抑不住心中氣憤。”

甘鳳池道:“我前日下山,聽到幾段關於雍正的故事。且說給你聽,你就知道雍正防範的嚴密了。”

“第一件是新科狀元王雲錦的故事。雍正因為王雲錦是他登位之後的第一任狀元,甚為看重,滿朝文武,見皇帝看重王狀元,便紛紛去趨奉他,真個是車馬喧囂,門庭如市。這位王狀元官居恃讀,甚是清閒。平日除了做做詩寫寫字外,就是歡喜打紙牌,一日,朝罷歸來,王狀元和幾位同僚又在書房裡打牌,忽然一陣風來,把紙牌刮在地下,拾起來查點,卻缺了一張,王狀元也不在意,吩咐家人換了一副牌再打。至了第二天,王雲錦上朝,雍正皇帝忽問他道:‘你在家中平時作何消遣?’王雲錦倒也老實,磕頭奏道:‘微臣別無嗜好,就是喜歡打打紙牌。’雍正笑道:‘朕聽說你昨日成了一副大牌,忽然被風颳去一張,可有這事麼?’王雲錦大為吃驚,匍伏奏道:‘聖上明鑑萬里,是有這回事情。’雍正道:‘這張牌找到了沒有?’王雲錦道:‘沒有找到。’雍正哈哈大笑,從龍案上丟下一張紙牌,道:‘王雲錦,恕你無罪,抬起頭來,你看看這張紙牌,是不是你丟失的那張。’王雲綿一看,嚇得魂不附體,連忙磕頭說是。雍正笑道:‘你很老實,不曾騙朕。丟失的牌,朕已替你找回來了,你快回家去成局吧!’這件事情過後,滿朝文武,無不膽戰心驚,私下談話,也謹慎小心,絕不敢議論朝政。”

甘鳳池說完之後,呂四娘道:“這一定是血滴子乾的把戲。”甘鳳池道:“這還用說?雍正現在把血摘子大為擴充,作為他的耳目。我們入京,必然不似從前容易了。”

呂四娘笑道:“聽你說來,這倒是個好消息。”

甘鳳池道:“雍正防範森嚴,怎麼倒是個好消息?”

呂四娘道:“他連自己的大臣也諸多猜疑,不敢相信了。這豈不是真真正正的‘孤家寡人’了麼?一介獨夫,有何可懼?”

甘鳳池想了一想,明白了呂四娘的意思,道:“八妹說的是。”接著又道:“雍正對京官只是猜疑防範,對外臣的手段更酷。一些前朝的封疆大吏,撤的撤,換的換,殺的殺,連文官也不能避免。有個殘酷的‘笑話’我再說給你聽聽。查嗣庭的名字你聽過麼?”

呂四娘道:“查嗣庭是浙江人,兩榜出身的進士,有點文名,但卻是個利祿燻心的傢伙,怎麼,他也遭遇了不幸之事麼?”

甘鳳池笑道:“雍正連他也殺了。”

呂四娘笑道:“連查嗣庭這樣的效忠朝廷的人也不能保全首級麼?”

甘鳳池道:“說來真真笑話,查嗣庭今春被命為江西考官,他出了一條考舉子的題目叫做‘維民所止’。孔夫子那套我不懂,聽人說這是從四書上摘下來的,很平常的一句話。”呂四娘點了點頭,甘鳳池道:“可是雍正卻說‘維’字和‘止’字是‘雍正去了頭’,犯了大逆不道之罪,竟傳諭把查嗣庭交三法司審處,查嗣庭嚇出病來,死在獄中,仍受戳屍嫋示之刑,你說慘不慘?”

呂四娘笑道:“他越殘酷,就越顯得他怯懦,我看‘雍正去了頭’的日子也不遠了。”

甘鳳池道:“因為外官被撤被換被殺的很多,因此留下了不少空缺。這裡又有一個笑話,今年正月十五,大小衙門都放節假,官兒們各自回家吃團圓酒鬧元宵去了。內閣衙門裡有一個文書,名叫藍立忠,因為家鄉遠在浙江富陽,獨自留在衙中,買了半斤酒,切了一盤牛肉,對著月兒,獨酌嘆氣。忽然走進一個大漢,問道,‘這裡只剩下你一個人麼?為何嘆氣?’這姓藍的文書以為他是本衙門的守衛,便請他對酌,對他說道:‘我在這裡當一名小小的錄事,不知不覺已八年了。這個窮差事真如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出頭?今晚眼見別人團圓過節,我卻連買酒的錢都是借來的,焉能沒有感觸。’這大漢道:‘你想做官麼?’藍立忠道:‘焉有不想之理,只是我一無功名資格,二無錢財打點,怎輪到我做官?’這大漢喝了一杯酒,道:‘你想做什麼官?’藍立忠有了幾分酒意,擄起袖子,伸手在桌上一拍,說道:‘大官我沒福份做,我若能做一個廣東的河泊所官,心願已足。河泊所官,官職雖小,那出入口船的孝敬,每年少說也有三五千兩。’那大漢笑了一笑,便道謝告辭。第二天,雍正親傳‘聖旨’把這名小錄事調到廣東去做河泊所官,滿朝文武無不驚詫,想不到這樣芝麻綠豆般的小官,也要勞動他們的皇上特降聖旨。後來,事情傳了出來,有人便猜那大漢若不是雍正本人也是雍正的耳目。”

呂四娘笑道:“這個姓藍的錄事交了‘好運’了,不過,小人得志,終非好事。”甘鳳池道:“八妹所料不差,這藍立忠到任之後,果然大肆貪汙,留難船隻,勒索漁民,無所不為。他是特奉聖旨到任的河泊所官,上司也不敢管他。後來激起漁民公憤,暗地裡把他殺了,沉屍河底,讓他餵魚。上司因他平日從不賣帳,對此事也不查究,只是備案了事。可笑他一心求官,卻落得死於非命。”

甘鳳池說了這幾段故事之後,嘆了口氣,又道:“藍立忠不過是小小的河泊所官而已,比他貪汙得多的大官,還不知有多少,老百姓卻是無可奈何了。”

呂四娘道:“貪官汙吏,殺不勝殺。除非把愛新覺羅氏的皇朝連根拔掉。”甘鳳池道,“難,難。滿洲之勢正盛,我們這一代人恐怕不及見它覆滅了。”呂四娘道:“方語有云:丈夫做事,不計成敗,我雖一介女流,赴湯蹈火,卻也當仁不讓。”歇了一歇,又道:“重光漢室,終我們之生,也許不能目睹,但把雍正殺掉,卻未必不能。”

甘鳳池沉思半晌,說道:“八妹一言,啟我茅塞。大義所在,當全力以赴,功成也不必在我。我看要驅逐滿虜,恢復漢室,非三數人所能為力,李治前數日說要入四川,因為四川還有他父親的舊部,與我商議,當時我還不敢同意。因為四川正是年羹堯管轄之地,而李赤心當年殘留的舊部,為數甚少。李治若入川活動,危險頗大。現在看來,還是讓他去的好。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冒些風險,也還值得。日內我也想到江南走一趟,拜訪一些幫會的首領,雖然還談不到聚眾舉事,最少也可令他們不與官府同流合汙。”

過了幾天,邙山上群雄議計已定,李治與馮琳相偕入川,甘鳳池趕江南一帶。魚殼父女與白泰官也重新出海,訪尋還剩下來的各島海盜。唐曉瀾傷心未過,卻想與馮瑛迴天山一次,呂四娘想想也好,便讓他們偕行。

邙山的群雄去了一半,剩下呂四娘在山上守護師傅的墳墓,春去秋來,不知不覺兩易寒暑,在這兩年中,呂四娘日夕練劍,不但把玄女劍法練得出神入化,而且還參考天山劍法與達摩劍法的變化,加以改善增益,比她師傅當年,還要厲害。

兩年的時間一霎即過,但外面卻起了極大的變化。一日,甘風池回來,喜孜孜的告訴呂四娘道:“你似前所料之事已經出現,今後咱們只須對付雍正就行了。”呂四娘道:“年羹堯已被雍正除了?”甘鳳池道:“還未被殺,但也夠慘的了,他從一等公兼川陝總督竟然一貶就貶去看守城門。”呂四娘雖然料到雍正容不得年羹堯,但卻料不到發作如此之快,而且年羹堯被貶去看守城門,更是不能想像的奇事!

甘鳳池笑道:“對年羹堯來說,貶他去看守城門,真比被殺還難受。可是他現在還有什麼辦法,他的兵權已被剝奪了。”當下甘鳳池便為呂四娘說年羹堯被貶的經過。

年羹堯自從西征青海回來之後,受封為“一等公”,仍兼任川陝總督,聲威之盛,一時無兩。年羹堯也忒聰明,自知功高震主,兵權萬萬不能放手,因此不願留在北京,自那次皇帝勞軍之後,沒多久,他便帶兵回陝川。豈料雍正比他更聰明,暗中扶植他的副手嶽鍾淇,由嶽鍾淇籠絡部下,漸漸掌握了軍中實權,不久又藉口西康民變,下旨叫嶽鍾淇帶兵平亂,為了怕年羹堯不滿,還特別對他解釋,說是“割雞焉用牛刀,癬疥之患,不敢有勞大將。”年羹堯因嶽鍾淇一向對他奉命唯謹,萬萬料不到嶽鍾淇會背叛他。而且他在西安修了宮殿般的府邸,又有美貌如花的夫人相伴,聖旨既然叫嶽鍾淇去,他也樂得在西安“享福”。

嶽鍾淇帶了一部份的兵力遠赴西康,連打敗仗,告急文書雪片飛來,雍正便把年羹堯的軍隊分批調去救援。前線需要增援,年羹堯當然不敢違旨,而且所救的又是自己的部下,更不能不急急發兵,這樣的陸續增援,竟然把年羹堯的兵力,調去了十之八九。急得年羹堯在督府裡天天罵嶽鍾淇膿包,幾乎想上疏薦,親到前線督師。

誰知這正是雍正與嶽鍾淇所定的計策,連打敗仗,完全是故意造成的,到年羹堯的兵力十之八九被調到西康後,立刻轉“敗”為勝,而聖旨也要嶽鍾淇“暫時”留鎮西康,不回來了。

可笑滿朝文武,都不知道雍正的真意,在敗訊頻傳之際,還紛紛彈劾嶽鍾淇,說他非大將之材,請雍正調年羹堯去。雍正也屢屢下旨“申斥”嶽鍾淇,故意做給年羹堯看。

滿朝文武,都不知道年羹堯已是暗中失勢,沒有人想到要彈劾他,其時有個大臣叫田文鏡,外放做河東總督,他和雍正所寵信的大臣鄂爾泰,李敏達等人乃是莫逆之交,田文鏡赴任時,李敏達薦一位鄔師爺給他,替他辦理文書,田文鏡因為鄔師爺是李敏達薦的,對他甚為看重。說也奇怪,凡是鄔師爺經手的奏疏,從來不會被皇上批駁,偶有不是他經手的。就受批駁,因此田文鏡就更信任鄔師爺了。

一日,鄔師爺忽然問田文鏡道:“明公願做一個名臣嗎?”田文鏡甚是奇怪,答道:“這還用說嗎?當然願做名臣!”鄔師爺道:“明公既願做個名臣,我也願做個名幕。”(幕僚)田文鏡道:“你要怎樣做名幕呢?”那師爺道:“請主公讓我做件事情,莫來顧問。”田文鏡道:“先生要做什麼事情?”鄔師爺道:“我打算替主公上一本奏章,奏章裡面所說的估,卻一個字也不許主公知道。這本奏章一上。主公便可做成名臣了!”

田文鏡見他說得如此肯定,又想起他所擬的奏疏,從來未受過皇上批校,便大起膽子,讓他一試,那晚,鄔師爺房中的燈火亮到天明,田文鏡也一夜睡不著覺。第二日一早鄔師爺把寫好的奏章封在大信封裡,用火漆封了口,拿來叫田文鏡蓋上河東總督的大印,田文鏡道:“奏章我可以一個字不著,但奏的是什麼事情,先生可以透露一二嗎?”鄔師爺勃然作色道:“主公不敢相信我,那就罷了,我立刻告辭!”田文鏡忙道:“先生休要多疑,既然不能透露,我蓋上大印就是。”蓋印之後,立刻用百里快馬加緊,拜摺上京。

奏章送出之後,田文鏡患得患失,屢次想問鄔師爺,卻又不敢,心中頗為後悔拿功名祿位來作賭注,但奏章快馬送出,已是無可追回,只好暗中命衛士監視鄔師爺,防備他逃走,待奏章有了結果之後,若還無事,那便罷了,若然有事,那便先把鄔師爺殺掉。

鄔師爺卻是聲色不露,一如平常。過了七日,邸抄(官報)從京中快馬傳來,田文鏡拆開一看,嚇得半死,看完之後,又喜出望外,幾乎疑心自己做了一場怪夢!

你道鄔師爺寫的那本奏章是什麼?原來他一本奏章,竟然參劾了兩個權傾朝野、聲威赫赫的人。第一個劾的是年羹堯,說他圖謀不軌,草管人命,剋扣軍晌,擅殺提督,種種罪名,不能列舉,第二個劾的是國舅隆科多,說他與年羹堯狼狽為奸,貪贓枉法,私藏玉碟,圖謀不軌,該與年羹堯同罪!若然是給田文鏡先知道的話,他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上這本奏章!

皇帝看完這本奏章,正中下懷,立刻下令,削去年羹堯的一等公封號,撫遠大將軍兼川陝總督的職位由嶽鍾淇代替,但皇帝也還顧忌到年羹堯在陝西還有少許兵力,不敢即行誅戮,所以聖旨又說念他尚有微功,對於兵丁亦尚能操練,叫他回杭州練兵。至於隆科多,則交順承郡王錫保審問,先削去一切封號官爵,打下天牢。至於田文鏡,則傳旨嘉獎,說他“赤心為國,不畏權貴,大膽敢言,著令升任兩廣總督。”邸抄上面寫的,就是這幾樁事情。

田文鏡捧著這快馬傳來的邸抄,又驚又喜,好半天還是手顫腳震,不能恢復常態。那鄔師爺這時才笑吟吟的走了進來,說道:“恭賀主公升官,主公做名臣的願望已達,我也當告辭了。”田文鏡慌忙挽留,鄔師爺微笑說道:“幸而皇上見了這本奏章,不加罪責,反而獎賞,否則我也不能生出你的督撫衙門了。”田文鏡嚇出一身冷汗,料知鄔師爺已知道自己前兩日的佈置,又不便告罪,甚是尷尬。鄔師爺又笑道:“這也怪不得主公,若非是我擅用主公的名義,天下也無第二個官員,敢參劾年羹堯和隆科多!”

田文鏡這時知道鄔師爺必是非常之人,一再道謝,試探問道:“先生有這樣大的魄力,田某佩服之至。不知先生以前在什麼地方辦事,能夠這樣善體上意,能為人之所不敢為?”鄔師爺大笑道:“你已達升官之願,何必問我的來歷?知道我的來歷,對你毫無好處。咱們後會有期,我先告辭了。”田文鏡老於宦途,這時心中已然雪亮,知道鄔師爺必然是皇上的親信,連忙取出三百兩金子,送他當作,“筆酬”。不敢再問,讓他辭去。

年羹堯被削去川陝總督與撫遠大將軍之職,嶽鍾淇立刻從西康趕回西安,接收印信,嶽鍾淇作出一副同情的樣子,一面用好話安慰,願為他上奏,代求保全,並拔一百名親兵,送他南歸。年羹堯抑著怒火,大笑說道:“老弟,你善自為之,萬勿蹈我的覆轍!我一生戎馬,為皇上南征北伐,倖免馬革裹屍,至今尚有何足懼?我此次回去,若有危險,也不是你保護得來,你的盛情,我心領了!”雙目炯炯,尚有昔日威嚴,嶽鍾淇不敢和他再說,慌忙退出。

年羹堯治軍多年,自有一班最親信的將領,這些人和年羹堯禍福相依,而且抱著“燒冷灶”的心情,希望年羹堯他日能夠東山再起,便紛紛辭職,隨他南下。嶽鍾淇也不挽留,一一批准。年羹堯帶了幾十名舊部下和二三百名老兵,前往杭州。不日到了長江北岸的儀微,儀微有水旱兩途,從水道南下,可達杭卅,從旱道北上,可達北京。年羹堯心想自己曾為雍正出過大力,如今已被削了兵權,皇上當可安心,若能面見求情,也許可以得任清貴之職,以保天年,便不即到杭州就任練兵之職,卻上奏章要求召見,奏章裡有兩句道:“儀微水陸分程,臣在此靜候綸音。”這也不過想皇帝回心轉意,準他進京面陳之意。豈料雍正反說他存心反叛,要帶兵進京逼宮,一面把年羹堯的奏章交吏部審處,一面親自下諭六部大臣道:

“朕御極之初,隆科多年羹堯皆寄以心膂,毫無猜防,所以作其公忠,期其報效。孰知朕視如一德,伊竟有二心;聯予以寵榮,伊幸為提結。招權納賄,擅作威福,敢於欺罔,忍於浡負,彼既視典憲為並髦,聯豈能姑息養奸耶?至其門下趨赴奔走之人,或由希其薦援,畏其加害,急宜改散黨與,革面洗心。若仍舊情,惟務隱匿巧詐,一經發覺,定治黨逆之罪。”

一群大臣,見了這道諭旨,知道皇帝絕對不會放過年羹堯了,便你也一本,我也一本,眾口同聲,說年羹堯罪該萬死,雍正也妙,看了許多奏本之後,歸納起來,說根據奏章,年羹堯有十八條大罪,朕今以寬大為懷,每條罪只降一級,於是便連降年羹堯十八級,把一個大將軍,貶到杭州去看守城門!

至於隆科多,則因有他的妹子(雍正庶母,被封為太妃。)求皇上饒命,雍正只是恨他以前趨奉年羹堯,及忌他知道自己篡位之事,卻料他不能作反,便判他永遠監禁,妻子家產,則免於抄沒。比起年羹堯來,算不幸中之幸了。

呂四娘聽甘鳳池說了年羹堯被貶的經過後,沉思有頃,說道:“免死狗烹,年羹堯活該有今日之報,我們不必去理他了。七哥,我練了兩年劍法,又悟了許多妙理,這趟,你該不會攔阻我入京了吧!”甘鳳池知她用意,笑道:“你在山上悶了兩年,也該下去走走了,不過,入京大約還要再等些時。”

第二日呂四娘和甘鳳池沈在寬聯袂下山。(沈在寬此時內功已頗為了得,又從呂四娘習了一些武技,已大非昔日可比了)這裡暫按下不表。

且說年羹堯被貶到杭州守城門,無巧不巧,當杭州將軍的,不是別人,正是從前在年羹堯手下,當過中軍副將,為了勸諫年羹堯殺提督富山之事,幾乎也被殺死,後來被罰吹角守夜,在營中當更夫的陸虎臣。雍正把年羹堯貶到杭州看守城門,實是有意令陸虎臣向他為難。

年羹堯知道陸虎臣鎮守杭州,卻也不放在心內。到第三日,年羹堯在城門下盤著腿兒,自由自在的曬太陽,城門內外,靜寂寂的無人出入。原來杭州人畏年羹堯殺氣,知他看守北門,不約而同,都不從北門出入。這時跟隨年羹堯的舊部,都已星散,只有一個老兵,還跟在他的身邊。這老兵見了三日來如此情形,對年羹堯道:“將軍今日雖然受辱,卻喜威風尚在,官民人等,都不敢侮慢將軍。”年羹堯嘆口氣道:“唯其如此,雍正就更不會放過我了。”

正說話間,忽聽得鳴鑼開道之聲,年羹堯笑道:“要侮辱我的人來了!”叫老兵躲過一邊,只見陸虎臣騎著高頭大馬,衛卒部從,前呼後擁的走出城來。年羹堯淡淡一笑,仍然盤腿坐著,伸了伸懶腰,向著陽光。

陸虎臣見年羹堯如此大模大樣,勃然大怒,有心把年羹堯羞辱,便走到他的跟前,冷冷笑道:“年羹堯,你還認得俺嗎?”年羹堯斜瞧一眼,道:“原來是你,做杭州將軍比做俺的更夫,大約要好得多吧!怪不得你如此得意了!”陸虎臣被他挑起舊恨,禁不住罵道:“年羹堯,你既認得俺,為何不站起來迎接!”年羹堯聽了,又是微微一笑,道:“陸虎臣,你要咱家站起來嗎?我站起來不難,但我站起來,你卻要跪下了!”陸虎臣哈哈大笑道:“我堂堂的杭州將軍,難道還要跪你這個看守城門的官兒不成?”年羹堯道:“你跪過我也不知多少次了,現在我雖然不能叫你再跪我,但你見了皇上或者代表皇上的東西,總該跪下吧!”陸虎臣冷笑道:“這個自然,可是你又不是欽差大臣,還有什麼可以代表皇上?”

年羹堯不慌不忙的站了起來,把號衣解開,只見裡面所穿的大褂,繡有兩條金龍,陸虎臣怔了一怔,只見年羹堯又從懷中取出一個刻有五爪金龍的“萬歲牌”來,就擺在他所坐的小凳子上,大喝一聲:“陸虎巨,跪!”陸虎臣臉色發青,卻不得不向著“萬歲牌”跪下,恭恭敬敬的行了三跪九叩之禮。

原來這“盤龍褂”和“萬歲牌”,都是年羹堯昔日西征之時,雍正賜與他的。“盤龍褂”是有極大功勳之人才配穿著,但這也還罷了。那“萬歲牌”卻是代表皇上的東西,見此牌者有如見皇上親臨。以前年羹堯西征之時,雍正為了要結納他,所以賜他此牌,好讓他能號令各省督撫大員,不必請示,在封建皇朝中,這是極罕見的“殊榮”。不過年羹堯以前聲威赫赫,各省督撫雖然在官階品級上有與他平行的,但卻無一人敢違揹他的意思,他所到之處,督撫大員,都來請安奉承,所以他雖有此牌,卻從未用過。雍正此次不許年羹堯入京進見,便連貶他一十八級,以前所賞賜他的東西,包括“萬歲牌”在內,卻未收繳回來。年羹堯正好拿它來派用場,反而大大的羞辱了陸虎臣一頓。陸虎臣銜恨回衙,連夜修表上竟,參劾年羹堯欺罔僭越,大逆不道,這且按下不表。

當陸虎臣擺駕行到北門之時,城內市民,料知必有一場好戲,雖然不敢行近,卻是遠遠的駐足觀望,待陸虎臣被羞辱之後,怒氣衝衝的擺駕回衙,他們又一鬨而散。年羹堯斜眼一看,淡淡一笑,對外邊的喧鬧,似乎毫不關心,目光所到,忽見一妙齡少女的背影,在人叢中冉冉而沒。這背影酷似馮琳,年羹堯不覺呆了。

年羹堯本來歡喜馮琳,後來因好事難諧,才娶了蒙古藩王的女兒佳特格格,佳特格格雖然美貌如花,但到底不及馮琳的文武雙全,聰明伶俐,能逗人喜愛。這時,年羹堯目送這少女的背影冉冉而沒,不覺憶起了小時候與馮琳在大花園中嘻玩的情景。翹首雲天,故園望斷,忍不住微嘆一聲,心中想道:“如果當年我堅不讓與當今皇上,雖然沒有以後的功名,但這妙人兒卻是我的了,與她浪跡江湖,豈不勝似公侯相將?”但這念頭在心中一閃即過,隨即自己笑道:“大丈夫若不能留芳百世,亦當遺臭萬年。我能有今日,不論成敗,史冊定已留名,又尚有何恨!”揮袖一笑,又坐在那破舊的小凳子上曬太陽了。

可是,心欲靜止卻仍不能靜止,年曼堯雖然至死不悔,卻又不由得不因此而想起妻兒,妻子倒還罷了,對寄託給曾靜撫養的兒子卻甚是擔心,擔心自己若然身死之後,曾靜未必可靠,舊部也只恐再難找得一人,肯照顧自己的遺孤,思念及此,任是一世之雄,也禁不住黯然神傷。思思想想,不覺金鳥西墮,玉兔東昇,黑夜又悄悄的來了。

杭州北門面向靈隱,遙對錢塘。靜夜悄悄,年羹堯猶自獨坐城樓之上,只聽得城外江潮澎湃,城內隱隱墮歌,猛然想起,再過兩日便是中秋,心情更覺落寞。那老兵原是年家家丁,在年羹堯眾叛親離之際,只他尚未肯捨去,這時在更樓內喚道:“將軍安寢,老奴代你守夜吧!”年羹堯嘆道:“不必了,經我提拔過的人不知多少,想不到今夜只有你我二人相伴。”請聲方畢,忽聽得有人冷笑道:“年羹堯,不必嗟嘆,還有我來探望你呢? ”

年羹堯舉頭一望,只見一條人影,已站在自己面前,卻是以前十四貝勒的心腹衛士,與車辟邪同稱允堤軍中二寶的方今明。只聽得方今明冷笑道:“年羹堯,想不到你也有今日!想當年,你以下犯上,替允禎篡位,謀害十四貝勒,找只以為你從此青雲直上,備極尊榮,難以奈何你了。卻不道允禎今日照樣的來收拾你,哈哈,哈!”方今明對允堤愚忠一片,今日成心來羞辱年羹堯,冷笑之後,復又繼以痛罵,將年羹堯的陰狠險毒之事一一數說出來。

年羹堯聽他數說,卻也毫不動怒,侍他數說完後,反哈哈笑道:“你這傻子,你以為十四貝勒就不陰險狠毒麼?他用一點小恩小惠來籠絡你,就值得你替他賣命,至死不忘?哈,哈!”隨口也把允堤狠毒的手段說了幾件,例如怎樣佈置八旗軍監視漢軍,怎樣聯絡皇子,謀奪帝位等等,許多內中隱秘,都是方今明所不知填的,方今明聽得呆了,仍硬著口罵道:“俺主公不論如何,都要比你好得多。”年羹堯哈哈大笑,忽又嘆口氣道:“你這話沒說錯,允堤還有你這麼一個高明的武士,替他效忠,而我只有一個不中用的老兵,就憑這一點,他是比我強得多了。好,把你的佩刀給我!”方今明退後一步,喝道:“什麼?”年羹堯道:“你此來不是為了要殺我嗎?我年某曾為百萬大軍的主帥,這顆頭顱不是你配斫的,念你對允堤一片愚忠,年某成全你的心願,將頭送給你吧!”方今明冷笑一聲,突然縱身撲上,橫掌如刀,向年羹堯面頰便摑。

年羹堯實是毫無自刎之心,他不過想用詐術,騙取方今明的同情,而且就算騙不到時,料想方今明也不對他防備,真是把佩刀遞過來時,他就可以一拳將他擊倒,發洩一口惡氣。豈知方今明並不存心殺他,只是要將他羞辱,這一記名為“鬼王撥掌”,快如閃電,反手打年羹堯的耳光。

這一下雖非年羹堯始料所及,但他到底是名家子弟,少林高手,腳步一旋,早已轉出兒步,正想反擊,忽見又是一條黑影在城牆上陡然出現,高聲喝道:“方今明,你忘了你我昔日之約麼?你敢擅自動手傷害朝廷大將,休怪做兄弟的劍下無情!”

來的乃是昔年與方今明同稱允堤軍中二寶的車辟邪。二人往昔交情甚好,至允堤被年羹堯暗算之後,方今明忠心故主,車辟邪則投順新君,分道揚鑣,各為其主。方今明曾說過“只要你不來捉我,我就不和你動手”的話,可是車辟邪為了賣友求榮,終於和方今明決裂,在雪魂谷中經過一場惡鬥,方今明幸得關東四俠相救,方才得免於死。

事隔數邱,今宵重遇,方今明聽得車辟邪提起前言,不覺勃然大怒,冷笑說道:“虧你還有臉皮提起這話,你我兄弟之情早絕,你若再來攔阻,休怪我手下無情!”車辟邪唰的一聲拔出佩劍,遮在年羹堯前面,卻不言語。方今明右足踏前一步,倏地身形一長,一招“雙風貫耳”,兩拳斜擊,車辟邪喝道:“想找死麼?”劍鋒一圈,反手便戳,方今明斜身分掌,肩頭往下一沉,一個“跨虎登山”招式,右腳飛出,斜踢他持劍的手腕,左臂一伸,又用長拳搗他前胸。車辟邪身手矯捷非常,霍地一個“怪蟒翻身”,讓過來勢,挽了一個劍花,側身分劍,轉鋒再戳。

這二人一個是拳術名家,一個是劍術好手,半斤八兩,旗鼓相當,轉瞬鬥了二三十招,不分勝負。年羹堯立在一邊,面露笑容,卻不上前助拳。方今明猛然想起自己此來的目的,虛顯一拳,峭聲叫道:“辟邪,你再聽我一言。”車辟邪左手捏著劍訣,劍勢似收似發,按劍當胸,聽他言語。方令明道:“你求功名,我為故主,彼此有志,我也不願強你從我。但時至今日,年羹堯已是日暮途窮,你還護著他作甚?”車辟邪冷冷一笑,傲然說道:“燕雀安知鴻鵠之志?”方今明怒火再起,正待進招。年羹堯忽地哈哈笑道:“方今明,你效忠允提,他效忠於我,真是無獨有偶。你問他為何護我,他若反問你時,你又如何?”方今明怔了一怔,倏地跳出圈子,轉身便走,車辟邪嘴角噙著冷笑,把劍插回鞘中。

年羹堯微微一笑,上前拍車辟邪的肩膊,道;“患難見人心,到底是你還有點情份!”不料車辟邪肩頭一撞,把年羹堯撞得歪過一邊,冷笑說道:“你這欺君犯上的罪人,誰對你有情份?你以為我今晚是來救你的嗎?哈哈!老實告訴你吧!當今皇上說你太過可惡,要慢慢將你折磨,所以貶你來守城門,叫咱家來瞧你這‘大將軍’的窘態。聖上明鑑萬里,他早就料到你有許多仇人,怕那些人把你殺掉,倒便宜了你,所以又吩咐我等暗中防備,到緊要關頭,才將那些人驅走,聖上說:天下最痛快之事,無過於看你所僧惡之人,在日暮途窮之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掙扎無望,呼救無門,你以為聖上不立即誅戮,是有所愛於你麼?你當我車某人今日還要做你的奴僕麼?哈哈!你也太不自量了!”年羹堯聽了,只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涅般!

車辟邪冷嘲熱諷,將年羹堯罵了一頓。年羹堯抑著怒火,反問他道:“辟邪,我待你不薄,你在我的帳下,不到三年,我就將你一直保薦到四品衛士,難道就沒有一點香火之情麼?”車辟邪嘴角一翹,做了個鄙屑的神態,道:“我做的是皇上的官,又不是做你的官,難道你要我謝你的恩典麼?現在我已經是三品衛士啦,比你這守城門的小卒,最少要高出十幾級,我不要你見面叩頭,已經是對你很有情份了,你還能有什麼非份之想?”年羹堯忽地哈哈一笑,道:“對極,對極。人向高處,水向低流,當機須立斷,無毒不丈夫。是大英雄,便當如此,辟邪,不枉你在我帳下多年,你已經得了我的心法啦。”車辟邪怔了一怔,正想反唇相譏,忽聽得又有夜行人的聲響,慌忙跳過一邊,躲入城樓暗角。

年羹堯淡淡一笑,道:“又是哪位朋友來了?年某隻此一身,要報仇就快動手!”話猶未了,城牆上己跳上五人,為首的是少林寺的印宏和尚,後面的卻是關東四俠。

年羹堯面色大變,只聽得印宏和尚戟指罵道:“年羹堯你也有今日麼?想我少林寺對你恩義如山,你卻毒手暗害我的師尊,還帶兵燒了嵩山少林寺這千年古剎,我問你,你的心肝是什麼做的?”年羹堯道:“要殺便殺,何必多言!”印宏繼續罵道:“我的師尊本無大師曾傳你武功,你將他殺了,我也幾乎遭你害死,按說,我即把你碎屍萬段,也不足解我心頭之恨!但如今我卻不想你速死,你的頸血也不值得汙我戒刀,讓你所效忠的皇帝,將你處死,更足令天下人稱快。”年羹堯道:“那你來做什麼?”印宏道:“一來要看你這位大將軍今日的‘威風’;二來我要問你,昔日允禎所持的貝葉箋文,是不是假的?”年羹堯道:“是假的,怎麼樣?那是我仿本空大師的字跡寫的,讓你們少林寺永遠有一個不能清洗的叛徒,也好給武林留個笑柄。”印宏道:“好哇,你如今始吐實了。”年羹堯臉上露出一絲奸笑,道:“你們少林寺知道了又怎樣?你們少林寺還能奈何當今的皇上麼?”他此際肯說實話,乃是因為已恨極雍正,因此故意出言挑撥,想少林寺的僧人去刺殺雍正。

印宏道:“好,今日我不殺你,但好歹也得在你身上留一些記號。”縱步上前,雙指一伸,點向年羹堯雙目,年羹堯一個“鐵門閂”。將他來勢化解。印宏道:“你還敢用少林的手法與我放對!”關東四俠中的陳元霸嚷道:“依我說,把他殺了痛快,印宏師兄,你若賺便宜了他,待我用分筋錯骨手收拾了他吧!”四俠中陳元霸最為魯莽,不待分說,一爪如鉤,覷著年羹堯琵琶骨便抓!

玄風道長忽然叫道:“小心!”猛聽得“蓬”的一聲,一支蛇焰箭破空而來,就在陳元霸的頭上炸開,陳元霸伏地一滾,幾乎跌下城牆,只聽得有人哈哈笑道:“聖上明鑑萬里,果然有少林寺的餘孽和同黨來了,你們向年羹堯尋仇,我們也正好張下羅網等君入甕呢!”說話的是韓重山,他的師弟天葉散人則已截著了玄風的去路!

玄風一聲大吼,長劍一翻,鐵柺一掃,兩手兩般兵器,同時發出,天葉散人旋身一閃,呼呼兩掌,將玄風震得身形不定,朗月禪師在葫蘆裡吸了一大口酒,一口酒浪,迎風噴出,卻給掌風蕩得四處飛濺,有如灑了半天酒雨。韓重山把手一揚,發出兩般暗器,用迴環鉤來取柳先開,用鐵蓮子打陳元霸的穴道,柳先開號稱“萬里追風”,焉能給他打中,閃展騰挪,一連避了幾次,可是那回環鈞轉折迴翔,柳先開也破它不得。陳元霸輕功較遜,給鐵蓮子打著,幸他銅皮鐵骨,雖然感到穴道上一陣疼痛,卻是無事。

韓重山師兄弟的武功比關東四俠高出甚多,四俠中只有玄風敢硬接他們的招數,其他三人卻近不了身。印宏叫道:“咱們要問的已經問了,何苦再在此地糾纏,不如走吧!”玄風疾刺數劍,掩護撤退,陳元霸先跳下城牆,朗月禪師噴了兩口酒浪,也跟著印宏跳下,玄風一招“舉火燎天”,鐵柺上撩,擋開了韓重山的闢雲鋤,跟著縱身下跳。天葉散人身形飛起,用“飢鷹撲兔”的手法,伸手便抓,猛聽得頭頂上一聲呼嘯,天葉散人急忙一個倒翻,硬把縱出去的身形撤了回來,沖天一拳,擊敵下顎,卻聽得哈哈笑聲,柳先開已從他的頭頂掠過,飛下城牆。關東四俠,雖然不是頂兒尖兒的角色,卻是各有獨門武功,韓重山師兄弟竟然截他們不住。

天葉散人道聲:“退!”與韓重山一同躍下,片刻之後,人聲已杳。車辟邪又從城樓暗角處鑽了出來。年羹堯道:“皇上痛恨少林餘孽,你為何不趁此立功?”車辟邪冷笑道:“我還要看守你呢!”

年羹堯眉毛一揚,道:“多謝盛情。”忽然作出沉思之狀,過了半晌,緩緩說道:“辟邪,我有一事與你商量。”車辟邪道:“你想我放你麼?天下之大已無你容身之處了。你廢話休提。”年羹堯道:“我豈能強你所難,我實告你,我有稀世的珍寶,想贈送與你。”車辟邪冷笑道:“你有這樣好心?我對你何恩?你肯將稀世珍寶送我?”年羹堯道:“我不是白送你的。實不相瞞,我早料到有今日之禍,所以將小兒早已寄託在一個朋友家中,我遲早必死,家產定然抄沒,小兒他日長大何以為生?所以想把價值連城的珠寶與你,憑你的良心,變價賣出之後,交回一半與我那位朋友,以便小兒他日得個溫飽。”

車辟邪意動,想道:“我出京之時,皇上已將年羹堯家屬盡行收禁,獨獨不見他的兒子,皇上說要斬草除根,還叫我們暗中查訪。年羹堯所說的料是實情。我不如假作答允,騙他將藏寶之處說了,那豈不是既可為皇上立功,又可得稀世珍寶。”便道:“這點小事,我車某還可作主。”年羹堯道:“真的?”車辟邪道:“於人無損,於己有利,何樂不為?請你將你那位朋友的地址說出來吧!”年羹堯道:“你這樣說,我信你了,但隔牆有耳,珠寶也不便露眼,你附耳過來吧!”車辟邪果然走到年羹堯身前,側耳傾聽。不料年羹堯反手一掌,施展無極門的擒拿絕技,一把扣著他的脈門,車辟邪全身癱瘓,動彈不得,年羹堯罵道:“你這狗娘養的,居然敢來欺我!我豈能受你之氣!我反正已犯了十八條大罪,再多犯一條,也不怎麼。”駢指朝車辟邪脅下一戳,點了他的死穴,車辟邪慘叫一聲,登時氣絕。

年羹堯冷冷一笑,只聽得更樓鼓響,已是四更,周圍靜得怕人,心道,“今晚來了幾批仇人,那老兵難道嚇死了麼?為何不見他的聲晌?嗯,今日只有一個老弱殘兵還願意跟隨我,我也算倒霉極了!”正想出聲呼喚,見車辟邪的屍體橫在城牆之上,眼睛猶自睜開,白滲滲的令人噁心,年羹堯性起,一腳將他踢下了城牆,忽聽得耳邊一聲“阿彌陀佛”,入耳刺心,年羹堯睜眼一看,嚇得魂飛魄散,來的竟是以前少林寺的監寺,而今少林寺的主持弘法大師!弘法大師與少林三老同輩,薑桂之性,嫉惡如仇,就似以前的本無大師一樣。年羹堯心道:“少林三老先後亡過,而今是弘法主持,他一定是要用少林家法,懲治我了。”想起少林寺的分筋錯骨,閉穴傷殘等等懲治叛徒手法,比受凌遲碎剮還要痛苦,不覺膽寒!

弘法大師目光有如利剪,盯著年羹堯問道:“年大將軍,你可還認得老衲麼?”年羹堯道:“弟子知罪了。”弘法厲聲說道:“誰是你的師尊?你是誰的弟子?少林寺不容你來玷汙,無極派也不認你這個叛徒。”年羹堯低首說道:“那麼請大師慈悲,賜我一個全屍吧!”弘法大師面挾寒霜,沉聲說道:“你自有朝廷明正典刑,何用老衲動手。我來見你,為的是兩樁事情,你且聽著:第一件是少林三老曾傳過你的武功,等於間接助你為惡,這是少林寺的罪過,老衲要為前任主持贖罪,收回你的武功。”說到此處,猛然伸手向年羹堯腦門一拍,年羹堯武功再高,也難躲避,被他一拍,只覺天旋地轉,過了好久,才清醒過來,四肢已是綿軟無力。弘法大師嘆口氣道:“如今才收回你的武功已是遲了,但也算了一宗公案,守著了少林歷代相傳的規矩。”

弘法大師稍停半晌,又道:“我除了要為前任主持收回你的武功,還要替無極派清理門戶。這事本該天山的易老前輩辦的,她無暇再到中原,託人告知老衲,請老衲代辦,少不得要多費一些手腳。”說到此處,兩道壽眉一豎,歷聲喝道:“鍾萬堂費盡心血,將你培養成材,你為何勾引雙魔,將他害死?像你這等行為,還能容於武林嗎?”年羹堯已知弘法不肯動手殺他,索性閉口不答。弘法續道:“想當年傅青主老先生創立門戶,何等艱難,想不到出了你這個萬惡叛徒,幾乎令無極派至你而斬。幸得無極派還有一個傳人,要不然傅青主與鍾萬堂都死不瞑目。”年羹堯忽問道:“無極派還有什麼傳人?”弘法道:“不用你管,我受易老前輩之託,前來告訴於你,我已與易老前輩聯名,通告武林同道,代無極派清理門戶,另立傳人,將你驅逐出無極派門牆之外了!”年羹堯淡淡說道:“我性命已是不保,還爭持這個麼?”弘法大師搖了搖頭,怒道:“孽畜孽畜,至死不悟!”倏然拔出戒刀,年羹堯吃了一驚,但覺面前寒光電射,刀風颼颼,那口利刃,就好像在臉皮上刮來刮去一般,只聽得弘法大師在耳邊說道:“全無廉恥,愧作鬚眉,略示薄懲,以戒賊子。”刀風倏止,年羹堯張眼看時,弘法大師已不見了。

年羹堯伸手一摸,面上光滑滑的,不但所留的兩撇虎鬚,被剃得乾乾淨淨,連眉毛也颳得個一絲不留。年羹堯平生,那曾受過如此奇恥大辱,不覺憤然揮拳,怒聲罵道:“弘法賊禿,辱我太甚!”但一拳揮出,立刻感到氣喘無力,又不覺嘆了口氣,頹然坐到地上。

星橫斗轉,這時已打過五更,朝露曉風,饒有寒意,年羹堯咳了兩聲,叫道:“王老三,王老三!”王老三是那老兵的名字,叫了兩聲,不見答應,正在奇怪,忽見那名老兵顫巍巍的從城樓內走了出來,在旗竿的“風燈”映照之下,面色顯得一片灰白。

年羹堯道:“王老三,你怎麼啦?”這名老兵向年羹堯迎頭一揖,愴然說道:“請恕我這名不中用的老兵難以再侍候你了!”年羹堯知道自己與方今明的談話已被他聽到,忙道:“老三,你別多心……”王老三截著說道:“不用說了,今晚我一切都明白啦!小官,在我曾看著你長大,卻從不知道你是一個如此忘恩負德、寡情絕義的人!老主人一生也未曾做過什麼惡事,怎麼卻會得到這樣的惡報應,生下你這個敗家滅族的逆子,咳,我真替你年家歷代祖先不值!”這名老兵說得十分激動,年羹堯氣得面色青白,幾乎想將他一拳打死,但想到這名老兵也會幾手拳腳,而自己武功卻已消失,拳頭一揮,立即縮回。

那名老兵嘆了一口長氣,眼淚簇籟下落,又道:“我服侍了你的老子多年,又服侍了你多年,並曾隨你萬里長征,出生入死,一未升官,二未發財,也算對得住你年家了。我今日拜辭!”話完之後,向年羹堯一揖到地,從城頭上拾級而下,走了幾步,忽又回頭說道:“你昨日換下的衣服,我已洗淨曬乾,你自己收拾吧!今朝的早飯我也做好了,以後你自己學著做吧!我這沒中用的老僕人拜辭了。”一步一步走下城牆,微微顯得有點慪倭的背影,不久就消失在晨光曦微之中。

年羹堯呆若木雞,額頭沁汗,這回才真正嚐到了眾叛親離的滋味,只覺天地之大,已無自己可容身之地,茫茫人海,已無再肯親近自己之人,又想起以後洗衣做飯都要自己幹了,更覺“英雄”末路,啼笑皆非。

年羹堯走進城樓,果然見有一鍋熱飯,這時才發覺自己也餓得軟了,胡亂的把一鍋熱飯吃完,試試運動四肢,始知自己武功雖然消失,卻還有平常人的氣力,看著那幾塊石頭泥士搭起的土炊,苦笑一聲,自言自語道:“還好,若然連做飯的氣力都沒有了,豈不更是糟糕?”可是生米怎樣才能煮成一鍋熟飯,這個年羹堯卻不知道,甚是發愁。

曙光漸露,天已黎明,又該是下去看守城門的時候了。年羹堯步出城樓,走下城牆,往日還有老兵相伴,今朝只有自己一人,更覺得淒涼寂寞,平生行事,霎然間一一從心頭翻過,一種悔恨之念不覺油然而生,但一忽間又被憤恨的情緒所替代,恨不得把這宇宙連同自己一齊毀滅。

年羹堯走下城牆,打開城門,曉風撲面,隨著吹進來的是一聲清脆的笑聲,只見一個少女笑盈盈的站在城門之外,年羹堯一打開城門,她便說道,“年大將軍,你好早啊!”

年羹堯吃了一驚,這剎那,竟疑心自己是在作夢,揉揉眼睛,看清楚了果然是馮琳。年羹堯面上掠過一絲笑意,忽又憤然說道:“馮琳,你也來嘲弄我麼?”

馮琳和李治這兩年來在四川冒了許多艱險,聯絡了一些人,後來聽得年羹堯被撤職查辦,便把四川的基業交給車鼎豐的兒子車哲生主理,兩人趕回去想找呂四娘。途中又聽得年羹堯連降十八級,被貶到杭州守城門的消息,馮琳這時雖然已是二十歲的大姑娘了,孩子的脾氣仍然未改,想起小時候曾與年羹堯同玩的事,又想起年羹堯騙她哄她,想把她送給雍正之事,一時興起,要到杭州來看看年羹堯,看看這位“大將軍”是不是真的在把守城門,李治拗她不過,便替她在門外把風,讓馮琳單獨去和年羹堯會面。

正是:

恩怨自隨流水去,相逢今已隔雲泥。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TOP

第四十六回 末路窮途 功名隨逝水 荒山古剎 劍氣射寒星

馮琳格格一笑,說道:“不是我嘲弄你,是你自己嘲弄自己。人必自侮而人後悔之,這句話難道你還不懂嗎?你自作自受,現在還未後悔嗎?”年羹堯默然不語,馮琳面色一轉,忽然一本正經的說道:“若然你能記著鍾恩師的教訓,你也不至於有今日!”年羹堯不覺一怔,只聽得馮琳緩緩說道:“以前的事,我全都知道了,你家曾收容過我,這一點我該感激。”

年羹堯一怔道:“你都記起來了?”馮琳道:“都記起來了。你小時候也強橫霸道,但對我尚還不差。”年羹堯喜道:“是啊!我一向把你當作親妹妹一樣,對任何人都沒有對你那樣好,你知道就好了。謝謝你來看我,我年羹堯他日縱然碎屍萬段,得一知己也可無憾了。”馮琳突然一陣冷笑,旋又沉痛說道:“可是你越大就越壞,壞到不可收拾!哼,你還記不記得,你要把我送給皇帝,好保障你的功名?我不依從,你就暗中偷下毒手害我,不是我的李治哥哥救我,我這條小命早已完了。什麼親妹妹?你不怕引起我的噁心麼?”

年羹堯面上一陣紅一陣青,低頭說道:“嗯,我知錯了。”馮琳道:“你對我不好,這也還罷了,最不該的是鍾恩師費盡心血,培你成材,你卻引狼入室,將他害死!若非你已是難逃一死,我今日便要為本門懲治奸徒!”

年羹堯忽地抬起眼睛,道:“哦,原來弘法大師所說的無極派傳人便是你邊個小丫頭。”馮琳眉毛一揚:道:“怎麼,我不配麼?”年羹堯道:“你安心做吧!我這麼大的富貴功名,全都丟了。難道還會與你爭區區一個掌門的位置麼?”馮琳雙眉緊皺,搖了搖頭,道,“我真還未見過至死不悟的人,開口富貴,閉口功名,你口說不在乎,其實在乎得很。呂姊姊曾對我談論過你,說你本來算得是個人材,只是被‘名利’二字所斷送了。我以前還不大懂,現在看來,真真不錯。”

兩人交談片刻,天色已經大白,西湖上漁舟曉唱,隱隱傳來了採菱的歌聲,李治遠遠的吹了一聲口哨,馮琳道:“嗯,我該走了!”年羹堯豎起耳朵,忽道:“誰和你同來?”馮琳道:“你管這個幹嘛?”年羹堯道:“是不是那個叫做李治的小子!”馮琳憤然說道:“什麼小子?他比你好得多!”提高嗓子應道:“嗯,李治哥哥,我就來了!”

年羹堯面上露出一種奇異的神情,忽然問道:“琳姑娘,你還記不記得,以前咱們的園子裡有一個池塘,池塘裡養有一對鴛鴦,你小時候,個子不夠高,要我抱起你來看池塘裡的鴛鴦戲水。”馮琳心中一動,卻沉著面道:“你盡說這些無聊的話兒幹嘛?”

年羹堯道:“想起這些小時候的事情,我真是後悔得很。”馮琳低聲說道:“後悔已經遲了!”年羹堯嘆了一口氣,作出欲說還休的樣兒,馮琳道:“你還有什麼話,趕快說吧!我真的要走了。”語調漸轉柔和,年羹堯道:“我但願能再和你同在一處。想我幼讀兵書,多少懂得些行軍用兵之道,你們他日若舉義師,我願作毛遂自薦。”馮琳心中一動,心道:“年羹堯自是一個將才,若他是真心誠意的話,倒也未嘗不可考慮。不如待我和李治哥哥商議,看是如何?”馮琳低首沉思,年羹堯又道:“你不相信我麼?”馮琳抬起頭來,和年羹堯的眼光觸個正著,忽而心中一凜,只覺年羹堯的眼光中似乎含著無限奸詐,絲毫不能令人信賴,年羹堯又嘆了口氣,道:“嗯,你真是不信我了?”馮琳道:“你能後悔很好,但這事我不能作主,待我見了呂姐後再替你說。”年羹堯道:“那就不必說了。”馮琳舉步欲走,年羹堯又叫道:“琳姑娘,還有一件小小的事情。”馮琳轉身道:“什麼事情,快說!”年羹堯道:“你不是做了無極派的掌門嗎?那麼這把劍你應該拿去,這是傅師祖當年用的寶劍!”馮琳道:“是啊,我本該追繳回師尊的遺物,怎麼倒反忘了!”走到年羹堯跟前,伸手接劍。不料年羹堯趁她雙手伸出,胸前門戶大開之際,倏然駢指一戳,“得”的一聲,正正點中她胸口的“璇璣穴”,這“璇璣穴”乃是人身死穴之一,若被點中,立刻身亡。

原來年羹堯自知必死,一切絕望,已近瘋狂,慣不得世界和他一同毀滅,尤其聽馮琳兩次提起“李治哥哥”,更是又妒又恨,心中想道:“這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既不能為我所有,我也就不能讓她為別人所有。我的武功雖失,點穴的方法卻還記得,何不將她殺了,然後再行自刎。”

不料馮琳的穴道雖被點中,卻只是身軀搖晃了兩下,並不如年羹堯所願,倒地身亡。原來點穴的功夫,必須配以指頭的勁力,力透指尖,才能使敵人的血流突然停止。年羹堯武功已失,只有平常人的氣力,而馮琳的內功已有道詣,若然遇著高手,點正穴道,那自是無法挽救,而今不過等於被普通的人,湊巧在穴道上戳了一下,雖然一陣疼痛,卻是安全無事。

馮琳被年羹堯出其不意的用力一戳,呆了一呆,立刻明白了這是什麼一回事情,氣得玉手一揚,拍拍兩記耳光,把年羹堯打跌地上。年羹堯目露兇光,“哇”的一聲,吐出一口血水,兩顆大牙。馮琳氣得說不出後來,過了許久,才迸出一句話道:“你,你,你真是天下最狠毒的人!”伸手取了年羹堯的寶劍,拔出半截,忽又聽得李治催走的口哨之聲。

馮琳盯了年羹堯一眼,恨恨說道:“我不殺你,你也沒有幾天活了!”飛身追上李治,李治道:“天色已經大白,太陽也快出來了,你還不走,你看那邊已有人來了!”

馮琳默不作聲,隨著李治飛快出城。一口氣跑到郊外,李治道:“不是我不讓你和他多說,我想年羹堯既被貶到此處看守城門,雍正這廝說不定會派有高手暗中監視,若有閃失,豈非不值?”馮琳放慢腳步,忽然說道:“李治哥哥,你能原諒我麼?”李治笑道:“我若是胸襟狹窄之人,也不讓你單獨和他見面了。”馮琳面暈紅潮,低聲說道:“不是這個。我是說,是說……嗯,我老實對你說吧!我今朝在將見年羹堯之時,還有點惋惜之情……”李治不待她說完,便笑著接道:“他本來是個人材,卻誤入歧途,自尋毀滅,我也為他惋惜呢,還有什麼值得提的?”馮琳道:“現在,我卻一點也不惋惜他了!”說話之時,面色非常嚴肅,和她平常頑皮的樣子不大相同,她像一下子長成了“大人”,懂得了許多事情似的。李治奇異的看了她一眼,對她的話意,似明白又似不大明白,只輕輕的點了點頭,卻也不再多問。

馮琳走後,年羹堯捧著被打腫的半邊臉,掙扎著坐了起來,這時他胸中空空洞洞的,神經也似乎麻木了,早晨的冷風颳地吹來,年羹英打了一個寒顫,雙手俸著頭顱搖了幾搖,喃喃說道:“大約我真的錯了?”摸摸頭顱,向天狂笑,大聲叫道:“大好頭顱,被人取去,豈不可惜!”楚霸王烏江專尋刎,猶是英雄!我豈可不如他?今日是天亡我也,既是必死,我又何必再活著讓人凌辱?”雙手俸著頭顱,突然向城門一撞。

頭顱未觸城門,忽然被人抱著,年羹堯掙扎不得,睜眼看時,卻是韓重山和天葉散人,只見這兩人面青唇腫,樣子很是難看。原來他們追趕印宏與關東四俠,卻遇著弘法大師,一頓禪杖將他們打了回來。

韓重山和天葉散人見年羹堯的樣子,更覺難看,韓重山道:“喂,你的鬍子和眉毛被誰剃了?我們走了之後,有誰來過?”天葉散人瞥見車辟邪的屍身,也問道:“是誰殺的?是你,還是敵人?”年羹堯哈哈大笑,大叫道:“都死了乾淨!”韓重山冷笑道:“皇上還不許你死呢!”年羹堯大叫道:“你們不許我做楚霸王?呀!我連楚霸王也不如了!”手舞足蹈,語無倫次,天葉散人道:“年羹堯瘋了!”韓重山輕輕一推,年羹堯毫無反抗的力量,傾僕欲倒。韓重山吃驚道:“連武功也沒有了!”天葉散人道:“年羹堯既然成了這個樣子,咱們還是趕快把他押回京師去吧!”韓重山點了點頭,當日就用八百里快馬加緊,飛報皇帝,第二日便押他上京,有他二人押解,年羹堯就是想自殺也不成了。只是一路上胡言亂語,有時候呼喚兒子,有時又大叫馮琳。

年羹堯狂性大發之時,馮琳已離開杭州五六十里,馮琳並未料到他會發瘋,想起他醜惡的樣子,還是覺得一陣陣噁心。李治一點也不問她見年羹堯的經過,只是一路用說話逗她開心,馮琳漸漸也有說有笑了。

李治馮琳此行的路線,是想從浙江西入安徽,折入河南,迴轉邙山,兩人腳程甚快,日頭未落,已到天目山區,正轉入山路,忽聞得山谷下有嗚嗚怪嘯、暗器嘶風的聲音,馮琳叫道:“血滴子!”李治登高一望,道:“原來是關東四俠被圍住了!”馮琳看了一看,道:“咦,還有方今明和陳德泰呢,咱們下去救他。”兩人拔劍疾奔而下。

原來弘法大師懲戒了年羹堯後,在回程中又打走了韓重山與天葉散人,印宏和尚本來是同關東四俠一同來的,而今事情已了,便和住持同回福建少林寺,關東四俠則往邙山找甘鳳池和呂四娘。

至於方今明和陳德泰則是在途中相遇的,方今明自那次在雪魂谷惡戰之後,與陳德泰一道養傷,成為好友,這次方今明來找年羹堯,要為“故主”報仇出氣,陳德泰阻他不住,只得趕來接應,方今明被車辟邪趕走,垂頭喪氣,夜出杭城。陳德泰迎著他問道:“怎麼,見著了年羹堯沒有?”方今明嘆了口氣道:“見是見著了,但這個仇我也不再想報了。”陳德泰以為他是吃了敗仗傷心,正想出言相慰,方今明道:“年羹堯說得不錯,十四貝勒並不值得我為他賣命!”陳德泰奇道:“年羹堯說了些什麼?你相信他了?”方今明道:“我不相信,他昨晚說的卻不容我不相信。”將年羹堯所說的,關於十四皇子的陰狠手段,以“旗”制“漢”等等惡跡轉述出來,陳德泰大笑道:“我們以前勸過你,你不聽。想不到年羹堯倒做了你的教師了。”方今明頹然不語,這也難怪,他發現了十多年來,他要盡忠的“主子”,競是全不值得盡忠的人,也就難免傷心了。

兩人在路上遇到關東四俠,提到前往邙山之事,方今明慨然說道:“好,我也去!”陳德泰笑道:“你去做什麼?”方今明道:“和你們一起去報仇呀。”陳德泰道:“你又說這仇不再報?”方今明道:“這回不是為十四皇子報仇,是為我們漢族自己人報仇呀!我以前恨極雍正這小子,現在也恨極他,但以前之恨和現在之恨又不同了!”陳德泰點點頭道:“這個我明白,你不用多說了。”

於是方今明和關東四俠等一行人同往邙山,卻不料雍正佈置嚴密,除了派道韓重山、天葉散人和車辟邪等人監視年羹堯之外,又派有哈布陀率領一班血滴子在通往杭州的各處要道和山隘險要之處巡邏,兩下相遇,眾寡不敵,關東四俠這一班人被逼下山谷,憑著地形,負隅惡鬥。

哈布陀是清宮的第一流好手,厲害非常,更兼那十多名血滴子也都是上上之選,所用的暗器“血滴子”(血滴子即因所用暗器喻名)尤其厲害,玄風等人武功雖高,被困在山谷之中,卻是突圍不出。

正在吃緊,忽聞得山上一聲叫喊,李治馮琳雙劍齊下,哈布陀又驚又喜,叫道:“是琳貴人!”將血滴子機括一開,拋出去直取玄風,反身一躍,舞流星捶來捕捉馮琳。馮琳笑道:“你現在還想來欺負我嗎?”把手一揚,一柄飛刀,閃電飛去,在半空中與哈布陀所發的血滴子相碰,雙雙落地,先解了玄風之危,再迎戰哈布陀。

馮琳得了無極派的真傳,武功已是大非昔比,只見她不慌不忙,寶劍一招“力劃鴻溝”揮了半弧形,竟然將哈布陀的流星錘蕩過一邊,哈布陀吃了一驚,心道:“這丫頭怎麼敢硬接我的神力?”振臂一舞,流星錘呼的一響,從左到右,攔腰橫擊,馮琳寶劍一縮往裡一粘,又把哈布陀兇猛的攻勢解開,哈布陀更是奇異,當下不敢大意,以一錘護身,一錘迎敵,緊追馮琳。

其實馮琳的功力,還是比不上哈布陀,她接了兩錘,胳膊痠痛,幸而所使的乃是傅青主當年所用的寶劍,雖比不上游龍斷玉,也是五金的精華所煉,才不至被錘頭打折,若然哈布陀一路強攻,馮琳還真抵擋不住。而今哈布陀半攻半守,正合馮琳路數,馮琳的無極劍法剛柔相濟,守備得十分嚴密,更兼馮琳通曉各種旁門的武功,招式奇多,溜滑之極,哈布陀在五七十招之內,竟然奈何她不得。

這時,李治也已躍入敵人叢中,他的劍法乃是白髮魔女這一派的嫡傳,奇詭辛辣,天下無雙,幾個照面,就給他刺傷了兩名血滴子,玄風等人精神大振,發一聲喊,同時反擊!

哈布陀被馮琳絆住,血滴子失了主腦,攔敵人不住,玄風左劍右拐,橫敲直掃,激戰中一劍削掉了一名血滴子的天靈蓋,一拐又打折了一名血滴子的脛骨,朗月禪師也用酒浪噴瞎了幾名血滴子的眼睛,血滴子紛紛大呼,奪路奔走。

哈布陀見不是路,急忙舍了馮琳,鎮住陣腳,大聲叫道:“放暗器!”霎時間只見滿空鐵球飛舞,發出慘厲的嗚嗚怪叫之聲,馮琳叫道,“來得好!”左右兩手,各發六柄飛刀,將十二個“血滴子”暗器撞落地上,這奪命飛刀,以小克大,借力打力,在半空撞比自己體積大的暗器之法,乃是無極派的獨門絕技,當年鍾萬堂就曾仗過這門絕技脫出血滴子的重圍,馮琳施展出來,得心應手,十二個“血滴子”落地,還有幾個則分別被玄風李治等打落,可是這樣的一陣忙亂,哈布陀也率領那班血滴子退出谷口了。

玄風讚道:“好一個飛刀絕技。”馮琳微微一笑,道:“聊以贖當年誤傷之罪。”馮琳初出道時,曾用飛刀誤傷過“四俠”中的陳元霸,所以有此一言。玄風大笑道:“這點小事,我們都早已忘記了,虧你還記得!”陳元霸也笑道:“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後輩的英雄兒女,比咱們強得多了。”

一行人談談笑笑,同往邙山。玄風問道:“你的姊姊呢?”馮琳道:“她兩年前和唐曉瀾同迴天山去了。”朗月禪師道:“你們兩人相貌之似,真是世間少有。若不是你剛才先說了那一番話,我們也不知道你是馮瑛還是馮琳。見了你,我們就想到你的姊姊,可惜她遠在天山。”馮琳黯然說道:“我也想念她呢? 可惜路途這麼遙遠,想託人捎個信也不方便。若然她得知年羹堯失勢待斃之事,不知該如何歡喜呢!”

馮琳可沒有料到,馮瑛和唐曉瀾這時也正在趕返邙山的途中,不過一個是從西北出來,一個是從浙江西上,彼此的路途不同罷了。

唐曉瀾經過了那場大變之後,心中甚是抑鬱,回到天山之後,沉默寡言,只是虔心練劍,易蘭珠頗感奇怪,私下裡也問過馮瑛,馮玻並不隱瞞,將一切都告訴了易蘭珠。易蘭珠嘆口氣道:“我們七劍之中,當年也曾有幾位累於情孽,連一代奇俠的凌未風叔叔也不能免。但願你們將來也像我的凌叔叔和劉鬱芳一樣,在經過許多劫難之後,化除魔障。不過這種事也勉強不得,老是放在心頭,反而苦了自己。”易蘭珠是過來人,也不用說話去勸唐曉瀾,只專心教他武藝,漸漸將他的心思引開,唐曉瀾在天山住了一年多,補習本門的武功,將以前未曾學的,全都學了。

一日,易蘭珠將唐曉瀾叫來,道:“你的武功,如今已盡得天山心法了,我今正式準你列入門牆,不再是掛名弟子了。”唐曉瀾大喜叩謝,易蘭珠道:“天山一派,代出英豪,你正壯年,未宜歸隱。明日再和你瑛妹下山,相助呂四娘和甘鳳池吧!”唐曉瀾雖是難捨,但想想師傅說的話乃是正理,於是第二日便和馮瑛拜辭師傅,再下天山。

兩人間關跋涉,重入中原。唐曉瀾雖不似兩年前那麼憂鬱,卻仍是拘謹自恃,不敢與馮瑛涉及兒女之情。

走了三個多月,經過大漠流沙,窮山惡水,兩人又回到了河南,路上聽人談起年羹堯失勢之事,傳說紛紛,也不知是真是假,兩人心情更急,恨不得立即見著呂四娘。

這日路過嵩山,嵩山上一大片燒焦了的山頭,新的樹木又己稀稀疏疏的長了起來,抽條發葉。唐曉瀾十分感慨,吟道:“枯樹逢春猶再發,江山歷劫剩新愁。樹猶如此,人何以堪?”馮瑛道:“天色晚了,不如就在嵩山歇一宵吧!我也想憑弔一下那燒剩的古剎呢? ”

唐曉瀾和馮瑛步上嵩山,只見一片瓦礫,被風雨磨洗,已漸漸和山上的泥土混做一團,殘磚破瓦不可分辨,上面還長起了青苔。唐曉瀾嘆道:“千年古剎,付之劫灰,可嘆可恨。”馮瑛笑指著瓦礫上的青草道:“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何須慨嘆。”兩人沿著少林寺的遺址一路走去,在山坡上發現一間燒了半邊的破寺,唐曉瀾道:“咱們就在這裡歇宿一宵吧!嵩山與邙山相距不過三百多里,再走兩天,便可到了。”

兩人從已崩塌了大半邊的後牆,跳入破寺,摸入殿中,忽聽得有人問道:“你們是誰?”這聲音顫震急促,顯得中氣不足,但卻別具一種威嚴。唐曉瀾推門進去,只見地上燒著一堆火,旁邊躺著一個人,面上似帶病容,但雙眼張開,卻是光芒外露,炯炯有神。

唐曉瀾道:“我們是過路的客人,先生貴姓?”那人本已欠身半坐,盯了二人一眼,又睡下去,對唐曉瀾的話竟不理睬。馮瑛好心問道:“客官可是有病麼?”那人眸子半張,道:“我睡意正濃,請你們別打擾了。”馮瑛道:“若然有病,我們隨身還帶有一點丸散,也許合用。”那人道:“叫你們別羅唆,你們怎麼老是愛管閒事?休說我沒病,有病也不要你醫。”扯過被頭,蓋過頭面。馮瑛見他無可理喻,不再言語。唐曉瀾卻留神到他頭頂上有熱氣散發出來,吃了一驚,心道:“這人內功深湛,想必是受了暗傷,現在正用內功自療,咱們真不該去打擾他。”扯了馮瑛一下,兩人自在殿角靠牆歇息。

過了一陣,那人鼾聲已起,外衙忽又有談笑之聲,唐曉瀾一望,只見有兩人跨牆而入,不覺啊呀一聲,與馮瑛同時站了起來。來的乃是父女二人,正是曾到楊仲英家尋仇,與馮瑛曾經兩度交手的唐金峰與唐賽花。原來自兩年前唐金峰接受了呂四娘的調解後,便帶女兒到各處散心,最近在朱仙鎮收了女婿王敖的遺骨,想帶回四川遷葬,今日經過嵩山,路無客店,也尋到這個破剎來歇宿。

唐曉瀾見是他們父女,頗感尷尬,恭恭敬敬的問安道:“唐老前輩,你好?”唐金峰鼻子裡哼了一聲:“好!”唐賽花瞪了他們一眼,手摸暗器囊子,唐金峰低聲道:“大丈夫出言必守,他們不是惡意,不准你再多事。”雖說如此,唐金峰自己也是對馮唐二人扳起臉孔,愛理不理,似乎極不願意和他們攀談。

唐賽花道:“爹,這裡還有一個人。”馮瑛道:“這位客官有病,正在熟睡,別吵醒他。”唐賽花撇了撇嘴,臉兒扭過一邊,嘴裡咕嘟說道:“誰跟你說話?”馮瑛討了個老大沒趣,賭氣再不說話。唐金峰小聲對女兒道:“那小丫頭說的也有道理,這裡不比客店,吵醒了人,不好意思。”眼睛盯著那個“病人”,臉上越來越露出驚詫的顏色。

唐賽花悄聲問道:“爹,你看出什麼門道來了?”唐金峰道:“此人身懷絕技,絕不是尋常之輩。”正想設法結納,忽聞得寺外又有腳步之聲,只聽得一個孩子的聲音先叫道:“我不住這個破廟。”接著是“啪”的一聲,好像是有人在那孩子的屁股上打了一下,大聲罵道:“你還充什麼少爺。有破廟你住已經算是好了,難道你還想住宮殿嗎?”另一人道:“要住宮殿也不難,總有得你住的,只恐你住不長久。”這人“嘭”的一腳踢開廟門,驀然發覺裡面有人,說話頓然煞住。

唐曉瀾馮瑛與唐家父女的眼光齊向外面注視,只見進來兩個大人,一色青衣,腰挎朴刀,作武士打扮,帶著一個衣著華麗的孩子,孩子約莫有四五歲的樣子,生得頭角崢嶸,眉清目秀,十分可愛。但卻緊閉著嘴,好像受了許多委屈的模樣。

那兩個青衣武士喝道:“都是些什麼人?”唐曉瀾答道:“過路的客人。”唐金峰卻冷冷說道:“荒山古剎,誰都可以借住,你有你住,我有我住,你管我是什麼人!”那兩名武土向他橫掃一眼,唐金峰傲然冷笑,瞪眼相對,那兩名武士見他童顏鶴髮,精神健鑠,雙目炯炯有光,顯然是內功極有造詣,相對望了一眼,輕輕罵了一聲:“好個利口的老兒!”卻也不敢多事。

那“病人”聽得吵鬧之聲,打了一個呵欠,抬起半身,露出頭來,看了那兩個武土一眼,又睡下去。行在前頭的那個青衣武士道:“讓開些兒,老爺要烤火!”唐曉瀾看不過眼,道:“這是人家生的火呢!”那武士道:“要你多管閒事!”伸手向那“病人”一推,忽地“咕咚”一聲,幾乎跌入火堆,憤然罵道:“是什麼東西絆了老子一跤?”唐賽花格格的笑個不停,唐金峰道:“強梁霸道,必遭天譴。這叫做活報應,老天爺也有眼睛。”那名武士大怒,手抄刀把,唐金峰又冷冷說道:“我是泛論,又不是說你,你要動武麼?小老兒也願奉陪!”唐曉瀾和馮瑛也都站了起來,那兩名武土見唐家父女帶著暗器青囊,唐曉瀾腰懸的劍匣,又隱隱透著寶光,心道:“這四人都是會家,看來欺負不了。”頓時軟了下來,搭訕笑道:“出門人到處與人方便,何必生這麼大的閒氣?”在近火堆的地方鋪了一張毛氈,和孩子一同躺下。

那孩子見唐家父女與那武士針鋒相對,毫不畏懼,甚是高興,躺下一陣,忽地又跳了起來,猴兒似的一下子跳到唐賽花身邊,指著她的彈弓問道:“姑姑,你也會打彈弓嗎?前兩個月他們剛剛教我,後來又不教了。姑姑你教我好嗎?”那兩名武士同聲叱道:“不準多嘴,快回來睡!”唐賽花對這孩子十分喜愛,回罵道:“小孩子喜歡說話,又不傷了你的皮毛,這麼兇做什麼?”那武士道:“我管孩子關你什麼事?哼,你回不回來?”唐金峰忽問道:“喂,好孩子,告訴公公,這兩個人是你的什麼人?”

那兩名武士眼睛睜得銅鈴似的,兩人四眼,圓鼓鼓的瞪著孩子,那孩子張開了口,剛說出“他,他們……”幾個字,便立即收住,唐金峰嘆了口氣,道:“好,你回去吧!”唐賽花牽著孩子的手,仍然捨不得放,唐金峰道:“讓他回去,不要累他受責罵了。”那孩子本來是活潑潑的,頓然變得萎縮無神,低頭鼓氣,回到了武士的身邊。

唐金峰十分納罕,心中想道:“這兩個武士顯然不是孩子的父親,看這孩子衣裳華貴,倒像是官宦人家的子弟,莫非這兩個武士乃是他家的護院或鏢師,送孩子到他父親的衙門去的?但若是這樣,這孩子又不應如此畏懼他們,這兩個傢伙也不應他如此兇法。”饒是唐金峰見多識廣,怎是猜想不透。

也怪不得唐金峰猜想不透,原來這孩子竟是年羹堯的兒子年壽(年羹堯怕他短命,所以給他取了這麼一個俗氣的名字),年羹堯託給曾靜,又派了兩名心腹的武士去監護,用意原是恐防自己失勢之後,江湖上的好漢會加害他的兒子,那料欲加害他兒子的卻不是江湖上的好漢,而是自己的心腹。

原來曾靜自那次在蒲城給呂四娘嘲罵了一頓,良心有愧,回家之後,越想越覺難過,竟然生起病來,年老體衰,纏綿病榻,雖然藥石紛投,兀無起色。匆匆過了三年,年羹堯失勢的消息傳來,曾靜撫養著年羹堯的孩子更是擔憂。不久,關於年羹堯的消息越來越壞,最後竟聽到他連降十八級,被貶到杭州去看守城門,而京中的家屬也給收禁了。這時,那兩名心腹的武土便生了異心,想把這孩子帶到京中領賞,怕曾靜不從,對他大施恐嚇,曾靜本來是個膽小的人,更兼是久病之身,被他們一嚇,竟然活活嚇死。兩個武士便帶了年羹堯的孩子,兼程趕京。但他們既怕江湖上的好漢,更怕宮中的衛士半途提截,搶了孩子領功,反治他們年羹堯黨羽之罪。所以一路上也專覓小路行走,希望入京之後,秘密出首。

卻不料這晚在古剎投宿遇著了唐金峰父女。唐賽花青年喪夫,膝下無兒,一見這個孩子,甚是投緣,極為喜愛。孩子被武士喚回之後,便喃喃咕咕的和父親商議,縱恿父親把孩子搶過來。她的理由是:既然能斷定這兩個武士不是孩子的親人,那麼就不該讓孩子被他們凌虐。唐會峰被女兒說得心動,便想去向那兩個武士挑釁。

年壽睡下不久,忽然在夢中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叫道:“不要打我,不要打我!”伴著他睡的那名武士,“啪”一聲又打在他的屁股上,罵道:“小猴兒,睡也睡得不安靜,誰打你了?”唐金峰一下子跳飛起身來,喝道:“不要臉的東西,欺侮孩子。你還問誰打他,不是你打他麼?”那武士怒道:“好哇,我見你多長几歲,處處讓你,你倒管起老子們的閒事了?”

唐金峰冷笑道:“我專管閒事,你怎麼樣?好孩子過來,公公疼你!”那名武士勃然大怒,一掌推去,唐金峰早有防備,衣袖一甩,呼的一下,掃到那武士的面上,熱辣辣的不啻打了他一記耳光。痛得他哇哇叫道:“老匹夫,你作反了,吃我一刀!”抽出刀來,摟頭便斫,唐金峰呼呼兩掌,將兩名武士一齊逼開,正要出手搶那孩子,忽地裡外面響箭嗚嗚亂響,接著天空現出幾道藍色的火光,唐金峰和那兩名武士住手不鬥,只聽得響箭過後,便是嘈雜的人聲,那武士叫道:“不好,咱們給強盜包圍了!”

唐金峰哈哈大笑,道:“你怕強盜?我保護你!把孩子先交給我!”唐金峰自恃和黑白兩道部有交情,提起四川唐家的名頭,江湖上有點名氣的人無人不曉,是以傲然不懼!

外面的人大聲叫道:“是這裡了!”只聽得“轟隆”一聲,寺門立刻撞開,外面黑壓壓的堆滿了人,唐曉瀾與馮瑛大吃一驚,為首的竟是清宮的首席武士、西藏紅教的第二高手額音和布。

那兩名武士見是官軍,大喜叫道:“喂,是自己人!”額音和布喝道:“什麼自己人,報上名來!”額音和布的手下,有人認得他們是年羹堯的心腹武士,對額音和布說了,額音和布圓睜雙眼,一掃殿堂,忽冷笑道:“好哇,你們想作反了,和叛逆勾結一起,是不是想為你們的‘大帥’報仇?”那兩名武士急道:“不,不!我們是帶年……”“羹堯的孩子”幾字還未出口,已給額音和布一手一個提了起來,擲給隨從縛了,孩子哇哇哭喊,唐金峰一手搶了過來,抱在懷中。

額音和布一躍進門,喝道:“你這老兒又是何人?”唐金峰翻出繡有唐家標記、青獅為號的暗器囊道:“看你身手非凡,連我的記號也認不得麼?”唐金峰死去的那女婿王敖原在公門中當差,他自己和御林軍的統領張維也是朋友,許多有名的捕頭還是他的後輩,他以為來的是河南巡撫衙門捕盜的公差,所以倚老賣老。不料額青和布來自西藏,連唐家的名頭也未聽過,聽了唐金峰的話,“哼”的一聲,反手一抓,向唐金峰便下殺手!

唐金峰左手抱著孩子,右掌往外一揮,噼啪一聲,唐金峰身子搖搖欲倒,額音和布小臂一圈,左手一招“彎弓射鵰”,直插咽喉,右手屈起五指,便擊天靈蓋要害。這兩招是紅教中的取命絕招,十分厲害,唐金峰的功力本就不如額音和布,且又抱著孩子,更是無法抵敵,他一個“退步橫肱”,勉強化解了敵人插向咽喉的招式,頭頂天靈蓋卻暴露在敵人五指之下,看看就要給額音和布擊穿!

唐寨花大叫一聲,飛身撲上,忽聽得呼的一聲,兩條人影已先自從她身邊搶過,還未看清,只聽得額音和布哼了一聲,唐金峰踉踉蹌蹌的奔出數步,一跤跌倒地上。

正是:

荒山騰殺氣,古剎伏危機。

欲知唐金峰性命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TOP

第四十七回 佳節鬧元宵 宮中碟血 御河逃大俠 水底潛蹤

唐曉瀾與馮瑛雙劍出鞘,一掠而上,二人身法快極,後發先至,反搶在唐賽花之前,左右分襲。額音和布逼得迴轉身軀,連環雙掌,解開馮唐二人的攻勢,這剎那間,唐金峰已脫出身來,但因震盪過甚,一跤跌倒在地上。

唐賽花這才趕至,失驚問道:“爹,你受傷了?”唐金峰翻身坐起,左手仍然緊抱著年羹堯的孩子,急聲說道:“沒事。你快替我抱這孩子,緊靠我的身邊,千萬不可亂動。”待女兒接過孩子,立刻盤膝坐在地上,雙眼炯炯,似鬥場的公雞一樣,注視敵人。

額音和布被馮唐逼退,吃了一驚,心道:“這兩人劍法又高多了!”不敢空手對敵,取出拂塵,一揚一繞,兩柄寶劍,竟然都給纏著,逼不近身。額音和布哈哈大笑,那料笑聲未畢,忽聽得“卜勒”幾聲,拂塵竟然斷了幾根。霎時間寒光疾射,兩口明晃晃的利劍,同時逼到面門!

額音和布的拂塵,乃是用西藏犛牛的尾纏繞白金而成,堅韌異常,本來也是一件寶物,更加上額音和布內功深湛,力透拂塵,可軟可硬,平時他用這柄佛塵奪取敵人兵刃,確是得心應手,無往不利。但唐曉蘭的游龍劍與馮瑛的斷玉劍都是削鐵如泥,吹毛立斷的寶劍,兩人雖然一時之間被額音和布的內力逼著,不能移動,但立即便運用天山劍法的“柔勁”,劍尖微顫,削斷拂塵,突圍而出。若非這拂塵也是寶物,削斷的還不止這幾根。

額音和布雖然知道敵人雙劍不是凡品,但卻料不到如此鋒利,一驚之下,雙劍已到面門。幸他武功已達登峰造極之境,肩頭微動,左掌一揮,馮唐二人被他掌力一震,身形稍歪,劍尖落點斜偏,雙劍交插,從他肩頭兩邊穿過,卻沒有將他刺著!

額音和布帶來的衛土發一聲喊,紛紛圍上,額音和布瞧了一眼,見拂塵被削斷的不過幾根,冷笑一聲,隨即喝道:“這兩個小輩插翅難飛,你們將這廟裡的人都給我捉了,仔細搜索,一個也不許漏!”衛士們知他不用幫手,便圍上去捉唐金峰父女。

唐金峰仍然盤膝坐在地上,若無其事,唐賽花則抱著孩子,坐在父親身後,她比父親低半個頭,身軀恰恰被父親遮著,也是動也不動,還低聲的哄那孩子,叫他不要害伯。

衛士們見此情形,倒不敢驟然冒進,領頭的人罵道:“你這老兒,搗什麼鬼。”唐金峰雙眉一揚,目光如炬冷冷一笑,卻不答話。這時額音和布又已和馮唐二人鬥了六七招,斜眼一瞥,大怒罵道:“你們這班膿包,還要等我來動手麼?”領頭的衛士揚刀疾進,至距離唐金峰一丈之處,忽然大叫一聲,翻身便倒,在地上慘叫狂嗥。其中有識貨的叫道:“不好,這是唐家的歹毒暗器喪門釘!”話聲未完,又有幾人倒在地上。

唐金峰冷笑道:“這番狗不知我的來歷,難道你們也不知麼?”額音和布帶來的衛士滿漢參半,漢人衛士中大半知道唐家的來歷,有人叫出聲道“你是唐二先生麼?”唐金峰傲然說道:“你們既知道我的來歷,還不乖乖給我滾出去!”衛士中有兩個是額音和布的徒弟,大聲叫道:“我不怕你的暗器!”各把手中兵刃,揮成一道圓圈,這兩人功力甚高,竟把唐金峰打出來的三口喪門釘震落在地,正在洋洋得意,忽然眉心劇痛,慘叫一聲,兩人四眼,全給打瞎,還有兩名跟著逼進的滿洲衛士,手腕關節之處突然似給蜈蚣咬了一口,又痛又酸又麻,手上的兵器竟自掌握不穩,當的掉在地上,漢人衛士中有識貨的又驚叫道:“快退,這是白眉針!”四川唐家的暗器天下無雙,其中尤以喪門釘和白眉針最為厲害,喪門釘專打人身要害穴道,中暗器的痛楚非常,但卻無毒,拔出鐵釘,解開穴道之後,仍然可救;那白骨針則細如牛毛,被射中的人並不覺痛,但卻含有劇毒,少則三日,多則七天,白眉針便順著血管進入心窩,無法可救。漢人衛士見他使出這兩種暗器,個個心驚,不約而同都退出數丈開外!

滿人衛士死傷了幾人之後,也都紛紛退後。額音和布叫道:“他用暗器,你們不知道用暗器麼?哎呀,喲!”原來他正在劇鬥之中,這一分心,被馮瑛一劍從他肩頭削過,削去了一片皮肉。

白眉針不能及遠,衛士們退到數丈之地,紛紛發出暗器,唐金峰大笑道:“魯班門前弄大斧,好,看我的!”改發喪門釘毒蒺藜等份量較重的暗器,又把衛士們再逼退一丈之地,衛土們發來的暗器,射到他的面前已是無力,被他或閃或接,隨接隨發,片刻之間,地下便撒滿暗器,飛刀、飛鏢、袖箭、鐵蓮子、喪門釘、毒蒺藜,什麼都有。衛士中又有幾人受傷,但仍然與他相持,滿空暗器,發個不停!這樣一來,雖然衛士們受傷較多,但唐金峰也形勢甚危,他暗器上的功夫雖是天下第二,但敵人眾多,暗器如蝗,若然稍有疏神,那便不堪想像!

酣鬥中,馮瑛聽風辨器,見唐金峰形勢不佳,疾攻兩劍,抽身便退,叫道:“曉瀾,你用須彌劍法,緊守些時,我去幫忙唐老公公。”唐曉瀾道:“好,你快去!”劍法一變,游龍盤頭蓋頂,左右飛舞,霎時間,但見銀光匝地,紫電飛空,唐曉瀾整個身子就如藏在一幢青色光幢之內,額音和布搶攻數招,有如碰到銅牆鐵壁,無法攻迸。額音和布大怒,運盡內力,連發數掌,唐曉瀾人在光幢之內,給震盪得晃個不停,劍法卻仍絲毫不鬆懈,急切之間,額音和布兀是奈何他不得。

馮瑛抽身一退,腳尖點地,使個“紫燕騰空”的身法,呼的一聲,從衛士們頭頂飛越,她身上穿有鍾萬堂所送的防身寶甲,滿空暗器碰到她的身上,紛紛落下,一瞬間,她己落到了唐金峰父女的身邊。

衛士們見暗器傷她不得,大是驚奇,唐金峰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意似甚為感激。馮瑛不俱暗器,把寶劍舞成一道銀虹,攔在唐餘峰的面前,將敵人發來的暗器紛紛磕落。唐金峰則騰出手來,用喪門釘打敵人的穴道,這一來,又將衛士們逼退數步,雙方仍是僵持。

唐曉瀾單獨對付額音和布,只有防守之功,卻無反攻之力,額音和布鬆了口氣,連發數掌,將唐曉瀾逼得步步後退,猛然縱身一躍,雙掌斜飛,從暗器叢中穿過,滿空暗器給他的掌力震得左右紛飛,馮瑛大吃一驚,短劍反手一刺,唐金峰也變了面色,將份量重的毒蒺藜打去,但見額音和布身形一歪,從他們的側邊穿出,頭也不回,逢自撲到佛像下面那個“病人”的身邊。原來額音和布並不是來捉唐金峰父女,而是從他們身前闖過,要去捉那個“病人”。

佛像下那堆火已經熄滅,火煙刺目嗆喉,額音和布冷笑道:“貝勒爺,你何苦在這裡受罪,還是隨奴才回宮去吧!”伸手揭那病人的被蓋,忽聽得“啪”的一聲,額音和布面上著了一下,饒是他練有金鐘罩鐵布衫的功夫,面上也熱辣辣作痛。額音和布反手拿住了那人的手腕,使勁一拖,那人翻身坐起,大聲說道:“好好,我早知允禎不會放過我了,你此來只是為我麼?”額音和佈道:“皇上專誠請貝勒回京。”那人道:“既然如此,你把這對父女放走吧!”

這一下大出眾人意料之外,兩方的暗器交鋒,也暫時休止下來,唐曉瀾凝神注視,只見那“病人”雖是形容憔悴,卻自有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儀,猛然省起,這人原來就是自己以前在皇宮中曾經見過面的九皇子允搪。

只聽得“卡嗤”一響,額音和布將九皇子的腕骨扭斷,將他雙手反剪,提了起來,躬身說道:“只要他們不與我為難,奴才自當遵命。”原來雍正根基己固之後,第一步將眾皇子的羽翼剪除,第二步便將以前敢於和自己爭奪皇位的兄弟一一借題殺掉,其中九皇子允搪與十皇子允俄,精通武功,聞風先遁,額音和布此番千里追蹤,所為的就是允搪。至於唐曉瀾諸人,不過是偶然碰著罷了。額音和布心想:唐曉瀾與馮瑛劍法精妙異常,那老兒的暗器也十分厲害,纏鬥下去,只恐反有意外,所以允搪提出,叫額音和布將他們放走,額音和布也便樂得做個順水人情。

唐金峰大力驚愕,心中暗道:“原來當今皇上這樣無情,骨肉尚且相殘,何況外人。我以前讓女婿在公門當差,即算不死於非命,也斷不會有好的下場。注目看時,但見允搪痛得黃豆般大的汗珠,滴了下來,卻咬著牙根抵受,不哼一聲。額音和布又躬身說道:“時候不早,請貝勒走吧!”

允搪忽地一聲慘笑,大聲說道:“你們都看見了,但願今後生生世世,大家都不要生在皇家!”唐曉瀾一聞此語,入耳鑽心,手按寶劍,便想衝出。馮瑛在他身邊低聲說道:“你早已不是皇家的人了,我們誰也沒有把你當做皇子,身世之恨,早該忘掉。此人以前與允幀爭位,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你何必為他拼命?”唐曉瀾嘆了口氣,道:“我不是想救他,我,我……”心情複雜之極,難於解釋,說了一半,說不下去。

額音和布拉著允搪,緩緩走出,忽有一名衛士指著唐金峰所抱的年壽說道:“稟大人,這是年羹堯的孩子。剛才那兩人便是年羹堯的心腹武士。”唐金峰這一驚更甚,望著懷中的孩子,只見這孩子嚇得面青唇白,叫道:“公公救我,我不去,我不去!”

額音和布哈哈大笑道:“真是好機緣!”掃了唐金峰一眼,喝道:“兀那老兒,你是年羹堯的什麼人?”唐金峰道:“什麼都不是。”額音和布喝道:“既然如此,把那孩子給我,饒你不死!”年壽“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唐賽花急道:“爹,不要交給他們。”

額音和布勃然作色,正要發作,忽聽得寺外一陣叮叮的鈴聲,傳了進來,接著連聲慘叫,馮瑛大喜叫道:“武老前輩來了!”額音和布大怒,躍出寺門,在月光之下,只見一個江湖郎中,右手提著虎撐,左手搖著銅鈴,直向自己走來,門外幾個把風的恃士都已被他打倒了。

額音和布瞪目喝道:“什麼人?給我站著!”來的正是武瓊瑤的弟弟武成化,只見他冷冷一笑,道:“好大的架子!你要問我是誰嗎?我是替你招魂的使者!”搖起銅鈴,叮叮作響。額音和布大怒,呼的一聲,左掌推出,武成化身形毫不晃動,哈哈一笑,提起虎撐,迎頭便打,額音和布拂塵一繞,將他虎撐纏著,卻仍是給他逼退兩步。額音和布大驚,暗運內力向旁一扯;武成化也吃了一驚,他的虎撐雖沒脫手,但也不能隨心所欲,直打過去。兩人各運內力相鬥,大家都知道碰到了頂尖兒的高手,一時之間,誰也無法奈何。

馮瑛飛步搶出,叫道:“武老前輩,你來得好!”武成化道:“這廝恃著人多,斯負了你麼?”馮瑛笑道:“他還沒有那麼大的能耐。”轉面對額音和佈道:“你還要再鬥麼?”額音和布將拂塵一收,橫躍三步,道:“好,彼此罷手,日後再見,我可不饒你了。”馮瑛笑道:“那就以後再瞧吧!”武成化橫目掃了額音和布一眼,道:“如此武功,可惜可惜。”額音和布怒道:“什麼可惜?”武成化道:“了因的下場,難道你不知道麼?”額音和布正是雍正聘來補了因之缺的,聞言一凜,提起拂塵,武成化道:“是不是還要與我打個痛快?”額音和布一言不發,把手一招,帶了衛士們疾下山去。允搪被扭斷腕骨,支持不住,已痛得暈蹶過去,也被衛士背下山了。

武成化笑道:“我聽說你們再下天山,料你們必然要去找呂四娘,卻想不到在這裡相見。你師父好嗎?”馮瑛道:“咱們且先別談,去瞧瞧唐金峰吧!”武成化道:“唐金峰是誰?”馮瑛道:“一位武林前輩,暗器天下無雙。”武成化道:“哦,那是四川唐家的人了,你怎麼會認得他?”

邊說邊走進廟中,只見唐金峰仍然盤膝坐在地上,而色灰白,唐賽花抱著年壽,愁容滿面,小聲問道:“爹,你怎麼了?”唐金峰微微一笑,道:“好在保得這孩子的小命兒。我不中用了,你抱他回去吧!我認他做外孫。”唐賽花淚如雨下,道:“爹,你受了什麼厲害的傷吧!咱們藥囊中有的是好藥。”唐金峰苦笑道:“什麼藥都沒有用,我受了那廝掌力震盪,又苦戰了這些時刻,力竭神疲,有如油盡燈枯,哪是藥物所能救治?”馮瑛忽接口道:“我就有藥物可以救治。”唐賽花大喜,顧不得以前的仇恨,忙道:“那麼請你趕快救吧!”唐金峰意似不信,問道:“什麼藥物?”馮瑛取出一個小小的銀瓶,傾出三粒碧綠色的藥丸,頓時清香撲鼻,精神為爽。馮瑛將藥丸遞給了唐金峰,說道:“這個是用天山雪蓮自己制的碧靈丹,補氣旺血,療毒解傷,最是有效。以你老人家根基之好,得它固本培原,不但性命無憂,武功也不至於有所減損。”

唐金峰將三粒碧靈丹嚥下,只覺一股清涼之氣,直透丹田,笑道:“天山雪蓮,名不虛傳,果然是靈丹妙藥。”年壽眼瞪瞪的望著唐金峰,馮瑛道:“孩子,你的小命兒是拾回來了,你知道該怎樣道謝嗎?”年壽極為乖巧,走下地來,先跪在地上,對唐賽花磕了個響頭,叫了一聲“媽媽”。唐賽花喜得眉開眼笑,連道:“乖兒子,乖兒子。”年壽又對唐金峰磕了三個響頭,叫道:“公公。”唐賽花笑道:“該叫外公,”唐金峰一笑將他摟入懷中。

唐曉瀾道:“這孩子很像他的父親,聰明得很。”馮瑛道:“但願他不要全像父親。”武成化與唐金峰寒暄幾句,各道仰慕。武成化看看天色,只貝曙光微露,笑道:“我們要先走一步,你再打坐一個時刻,氣力便可恢復,恕我們不再陪你了。”唐賽花一再向馮瑛道謝,唐家父女與馮家姊妹之間的仇恨,這才真正解消了。

武成化和馮唐二人在晨光中走下嵩山,武成化道:“你們是趕去邙山嗎?”馮瑛道:“正是。我的媽媽也在邙山,你知道嗎?”武成比笑道:“你的媽媽已不在邙山了。你要見她嗎?”馮瑛驚道:“可是出了什麼事情?”武成化笑道:“本來要出事情的,可是現在沒事了。雍正這小子好狠,在削了年羹堯的兵權之後,對各地誌士搜捕更嚴,他探出邙山有豪傑嘯聚,便派大軍圍山,幸而呂四娘早得消息,叫我送你的母親、外公和張天池等人到天山去。”唐曉瀾道:“這樣安排很好,他們都是畢生患難,也該安度晚年了。武老前輩,你在哪兒見著呂四娘的?”武成化道:“在京城附近。呂四娘想入京刺殺雍正,但京都防範極嚴,一直沒機會下手。我本來是想尋找李治的,遇見了呂四娘,才知他們已去了四川。”馮瑛道:“那麼我的媽媽現在哪裡?”武成化道:“我們在路上分批行走,我替他們打前站探路,昨晚經過嵩山,他們就在山下一家人家住宿。”馮瑛大喜,當即和唐曉瀾去拜見母親,見面之後,自有一番親熱,不必細表。

馮琳李治與關東四俠等人走了一個多月,到達邙山,但見山上一片瓦礫,不但這幾年來所建的房屋都全燒了,連獨臂神尼以前所住的尼庵也已蕩為平地,眾人目瞪口呆,只道是火燒嵩山少林寺的一幕,重演於邙山,馮琳李治尤其著急,忽聞得叢林茂草之間,山禽亂鳴,卜卜飛起,轉瞬間半空呼呼聲響,只見兩隻大鵬鳥一黑一白,雙翅張開,如磨盤大小,飛了下來,在眾人頭頂上低飛盤旋,玄風道長叫道:“這是獨臂神尼當年所養的兩頭大鵬,想不到如今還在。”那兩頭大鵬盤旋一陣,又向山腰飛去,柳先開道:“這兩頭鵬鳥,甚有靈性,它們可爪裂猛虎,但見了熟人,卻從不侵犯。我們到過幾次邙山,它們定然認得。看它們這樣低飛鳴叫,好像是向主人報訊一般,難道還有人在邙山之上麼?”

眾人隨著大鵬所飛的方向走去,走到山坳峽谷之處,驀然開朗,但見野花遍地,古槐夾道,對面山峰倒掛下來的瀑布,噴珠濺玉,在麗日照射之下,幻成七彩。玄風道:“從這裡過去,就是獨臂神尼的墓地了。想必是因這裡山勢絕險,官軍窺望無人,又無房屋,所以就不下來放火了。”說話之間,忽然聽得一聲長笑,呂四娘與馮瑛突然出現,笑道:“我道是何人,原來是你們來了。”唐曉瀾也跟著走了出來與眾人相見,俱都大喜。

呂四娘道:“邙山是上個月被燒掉的,官軍見山上空無一人,放火之後,便算了事。我師傅的陵墓得以保存,實是普天之幸。我料馮琳她們必還要回來,所以獨自回山,一來看望陵墓,二來等候客人。想不到卻先等到曉瀾和馮瑛,然後才是你們!”

各人寒喧己畢,玄風問道:“女俠新自京城回來,可有什麼消息麼?”呂四娘笑道:“消息是有,不過這消息想必大家都已料到的了。”玄風道:“可是年羹堯被處死了麼?”呂四娘道:“正是。那年羹堯被押回京師之後,杭州將軍陸虎臣的彈章也跟著奏上,牆倒眾人推,朝中大臣你一本我一本,都是彈劾年羹堯的,把那些彈章所列的罪狀總計起來,你們猜猜看有多少,竟然有九十二條之多!”馮琳咋舌道:“嗯,這麼多!”呂四娘道:“雍正親下諭旨,說他有大逆之罪五,欺罔之罪九,僭越之罪十六,狂妄之罪十三,專擅之罪六,貪贖之罪十八,忌刻之罪六,侵蝕之罪十五,殘忍之罪四,你們算算看是不是九十二條?”唐曉瀾笑道:“你居然記得這樣清楚?”呂四娘道:“那道‘上諭’也是妙文,其實對雍正來說,何必如此羅唆,這九十二條大罪合起來不過一條:功高震主而已。可笑雍正還要假惺惺“聖旨’下來說,年羹堯犯了九十二條大罪,按律本該凌遲處死,但姑念他平青海有功,著交步軍統領監踢自裁,他的父親年遐齡則被奪爵位,免議處分。可憐那老頭兒父憑子貴,無端端做了幾年一等公,正在歡喜,忽而經此一場打擊,在年羹堯還未被處死之前,已先嚇死了。至於年羹堯所有的家產,全被查抄入宮,這更不在話下了。雍正還說他這樣處置是寬宏大量到了極點,要年羹堯臨死之前,向他上表謝恩。”玄風道:“不是聽說年羹堯己瘋了嗎?他還能寫那樣的謝恩表?”呂四娘道:“自然有人代寫,官書文獻,大半都是如此虛假的,有何稀奇。”眾人不覺大笑。

呂四娘又道:“年羹堯剛被處死,雍正怕人心不服,所以防範特別嚴密,我探過兩次皇宮,宮中殿宇如雲,根本不知他躲在哪裡,第二次探宮時被高手發現,立被圍攻,還幾乎脫不了身。”玄風道:“刺殺萬乘之君,談何容易!依我的愚見,最少還要多兩名輕功絕頂、武功精湛的高手同去,也許還有機會。”

呂四娘笑道:“是呀,所以我才在這裡等候你們。馮瑛馮琳這兩年武功大進,輕功尤高,就讓我們三姊妹去好了。”玄風拍掌笑道:“妙極,妙極,中幗勝鬚眉,我們且等著看三俠大顯神通,永留佳話。嗯,這兩個小淘氣呢?”眾人一看,不見馮瑛馮琳,呂四娘笑道:“她倆姊妹一定是揹著人去說體己話兒了,阿瑛——阿琳!”山谷傳來回聲,馮瑛遠遠答道:“就來了!”

呂四娘料得不錯,她們果然是去說體己的話兒,馮琳把姊姊拉到綠蔭深處,悄悄問她和唐曉瀾到底如何?馮瑛默然不語,被妹妹問得急了,眼圈一紅,嘟著嘴兒答道:“我還是對他如同叔叔一樣。”馮琳笑道:“不見得吧!我剛才聽得你不是叫他叔叔,而是叫他的名字呢!”馮瑛板臉說道:“叫名字又怎麼樣?反正我今生今世不再嫁人。我就不信,女孩子非得有個男人不成。”

馮琳噗嗤一笑,忽然裝得很正經的樣子,拉著馮瑛的手道:“可是媽媽不相信呢!媽媽隨他們去天山,這個你已經知道了。前幾天我碰見她,她還問起你們的事情。她說女孩兒家總是要嫁人的,她又說那個唐曉瀾,嗯,你那個‘叔叔’為人很好,她還怕你嫌‘叔叔’年紀比你大十多歲,叫我勸你呢!喂,你不聽媽媽的話嗎?”馮琳裝作大人的模樣,說得十分神氣,馮瑛也給她逗得笑了起來。但隨即想到母親也曾這樣勸過自己,可是自己和曉瀾之間的事情,連母親也不便告訴,此段情懷,只能深藏心底,思想起來又不禁黯然。

馮瑛給妹妹問得很是尷尬,幸得呂四娘呼喚,替她解圍。一談起要入京刺殺雍正,大家都精神奕奕。過了半月,呂四娘和甘鳳池聯絡上了,仗著甘鳳池的人緣極廣,各路英雄,都陸續混入了北京,可是京中防範極嚴,皇宮又大,也不知雍正住在哪個宮殿,深恐一擊不中,反為貽禍。所以入京半年,還是沒機會下手。

雍正殺了年羹堯後,也預防會有刺客行刺,不但在宮中遍佈衛士,而且連宮廷的一些舊例,如節日可以演戲作樂之類,也全都禁了,自己更是每晚更換宿處,提心吊膽,處處提防。

可是這樣子做皇帝,也委實沒有味道。過了半年有多,雍正見太平無事,禁令漸松,時光迅速,冬去春來,過了新年,轉瞬又是元宵佳節,雍正的生母本是康熙的一個妃子,如今母憑子貴,做了太后,自是盡情享受,無須說得。這半年來悶在宮中,十分不耐,趁著元宵將到,便要雍正開禁,大大作樂一番。除了原有的內庭供奉,教坊歌舞,可以招來演出之外,還准許近親貝勒,各各供獻節目。雍正一想,與自己作對的兄弟,都已除了,諒剩下的各貝勒不敢再有二心,便順著母親的意思,允許開禁。這消息十分秘密,直到元宵前夕,才說給各貝勒聽。這卻樂壞了一個人。

這人是親王允瑛,康熙的第十六子。他是雍正同母所生的親兄弟,在諸皇子之中,年紀最小,所以當康熙在日,他並沒有參加奪位之爭,因此得以保全首領。

允瑛年輕喜玩,也喜練武,大約在一月之前,有人薦一位武師給他,這武師中等身材,貌不驚人,允瑛不信他有本領,一時高興和他較量,拳腳剛剛沾身,就不知怎的被他摔倒。此人自稱唐龍,不但精於武功,而且長於雜耍,允瑛十分歡喜,便留他在皇府之中。這次雍正元宵開禁,允瑛問唐龍可有什麼戲法花樣。唐龍連聲答道:“有,有!”馬上演出幾套,如耍水流星、頂罈子、舞綵綢等等,都比尋常賣藝的人好得多,允瑛大喜,唐龍又要求多帶幾名助手,允瑛也答應了。

到了元宵晚上,紫禁城中張燈結綵,熱鬧非常,御花園中搭起戲台,周圍坐的都是皇親國戚,那戲台旁邊搭了一個看台,雍正和眾妃嬪陪著太后在看台上觀賞。

太后對這些雜技百戲。十分歡喜,一看到高興之處,便叫人賞錢,到了允瑛帶來的這一班人上台,太后更是高興,笑對雍正說道:“你的小兄弟素來歡喜玩耍,看他又有什麼好的?”

只見五個穿著彩色戲服、畫了臉譜的人登上戲台,皇太后道:“演什麼戲,怎麼盡是鬚生、丑角?”允瑛回道:“不是演戲,是耍雜技。”雍正心中一動,但見兩人站在台上,拉手並肩,一人跳了上來,分踏這兩人的肩頭,又一人跳到這人的肩頭,雍正道:“這幾人功夫好俊,是玩疊羅漢嗎?”話猶未完,只見最後那名短小精悍的漢子一躍而上,頭上頂著一個水碗,兩手也各拿一個水碗,他微一傾斜,三個水碗都有水濺出,證明碗中盛滿了水。但見他雙手一拋,兩個水碗擲到半空,呼的一聲又拋出兩條綵綢,就在半空中把水碗纏著,非但頭頂上的那碗水滴水不漏,在半空中的兩個水碗,也端端正正的落了下來,也不見有一滴水漏出。

就在喝彩聲中,那人舞起綵綢,兩隻水碗盤旋飛舞,越轉越疾,皇太后高聲叫好,那人雙手一鬆。水碗在他頭頂上打了兩個盤旋,他一伸手又抓住了綵綢的中段,再舞起來,一邊是彩綢飛舞,一邊是水碗盤旋,皇太后連連喝彩,道:“這比尋常的耍水碗要好看多了。”雍正卻凝神細看,並不喝彩,忽然問允瑛道:“這幾個人原來是你府上的嗎?”允瑛正看得入神,未及回答,又見半空中彩綢轉折,竟然打出“天下太平”四字,皇太后喜道:“真是神技,賞錢!””太監把兩籮銀子抬到台上,雍正忽然叫道:“把這幾個人拿下來問!”

戲台上碎銀如雨,一片叮叮噹噹之聲,雜以眾人喝采之聲,正自熱鬧,雍正這一聲大喝,大出眾人意外,驟然間聲音靜止,說時遲,那時決,只見那個短小精悍的漢子,綵綢一展,呼的一聲,兩道白光,疾如電射,直向雍正面門飛去。原來在綵綢中竟然裹著兩柄鋒利的匕首。

雍正早已疑惑,預有提防,他一喝之後,身軀迅即閃入妃殯叢中,兩柄匕首咔嚓兩聲,穿過了兩名妃嬪的肩骨,頓時間,駭叫之聲紛起,皇太后暈倒台上,眾妃嬪亂成一團。就在這霎那間,那漢子身形疾起,飛鳥般的撲上看台,三碗水一齊潑到雍正身上,雍正眼睛睜不開來,只覺寒風勁射,冷氣森森,一柄鋒利的短劍已經觸到背後。

雍正卻也十分沉著機警,就在這千鉤一發、死生俄頃之間,雙手一勾,把兩名妃嬪擠到身後,那漢子收手不及,眼見兩名嬌弱的女人鮮血飛濺,又驚又怒,大喝一聲,挺劍再撲,雍正已是一個飛身,跳上樓欄。

這漢子哪是什麼尋常賣藝之輩,卻是江南大俠甘鳳池。他混入了允瑛的親王府中,好不容易才等到這個機會,哪肯放過,雖然明知極險,也緊追不捨,隨著雍正跳上樓欄。

與甘鳳池同來的那四個人也不是什麼耍雜技的助手,而是唐曉瀾、李治、白泰官和魚殼。他們遲了一步,已給看台下的衛士截著,哈布陀舞起流星錘,韓重山亮出闢雲鋤,加上其他衛士的堵截,急切之間,哪能闖得出去。

唐曉瀾大急,游龍劍揚空一閃,真個是矯如游龍,猛如雄獅,噹的一聲,火星飛濺,把韓重山的闢雲鋤削去一片,韓重山叫道:“哼,原來是你,好大膽的叛逆,居然敢到宮中來了!”唐曉瀾的寶劍雖然鋒利,功力卻是稍有不及,被他逼得退後兩步。背後一名衛士,舞起混元鐵牌,當頭便壓,忽被李治斜刺一劍,刺入關節,鐵牌脫手飛出,打不著敵人,卻反傷了自己的一個同伴。

李治的劍法最為奇詭,虛實相反,一齣手就是刺向關節要害,在劍光飄瞥中,又有兩名衛士中劍倒地。哈布陀飛錘迎敵,人在一丈開外,李治劍短,欺不進去,被他雙錘盤旋迫壓,騰不出手來。

白泰官見甘鳳池遣入看台上層的暢音閣,竟如泥牛入海,既不聞廝殺之聲,又不見人影出來,大為著急。他發出了一把梅花針,雖然打傷幾人,卻又給天葉散人趕來,運掌力將他追著。正在極度緊張之際,忽聽見一聲大叫,只見那座暢音閣突然塌了一角,一個人流星般的射了出來,“噗通”一聲,跌入御河。

白泰宮驚叫道:“不好,七哥遇害了!”只聽得樓台上哈哈大笑,雍正又走了出來,高聲喝道:“甘鳳池今已伏誅,朕寬大為懷,其餘叛黨,棄械投誠,可以赦罪。”魚殼大怒,喝道:“誰信你的鬼話!”金刃挾風,一刀劈去,將一名衛士,劈為兩半,再劈第二刀之時,卻被韓重山一鋤擋住。

雍正哈哈大笑,叫道:“額音和布出來,替膚將這些叛逆擒下,格殺不論!”只聽得一聲“領旨!”暢音閣裡飛出一人,手揮拂塵,凌空下擊,拂塵一展,立刻將魚殼的厚背斫山刀捲上半空,唐曉瀾大吃一驚,游龍寶劍顫鋒一抖,使出天山劍法的絕招“大漠流沙”,但見渾身上下,捲起幾道劍光,冷電精芒,繽紛飛舞,真如大漠沙揚,疾攻而上,額音和布領過厲害,拂塵不敢與寶劍相觸,一沾即走,驚飄閃電般的又繞到白泰官背後,驟下殺手!

白泰官盤龍繞步,滑過一邊,驟然反手一擲,喝聲:“著!”一把梅花針,銀光閃閃,一齊飛到額音和布的面門,白泰官以前為了對付了因,曾在梅花針上下過苦功,梅花針份量極小,不易受力,而他卻可打到五丈有餘,並可隨意刺穴傷目,厲害異常,而今距離極近,以為定可奏效,哪料在銀光疾閃之中,額音和布將拂塵一收一卷,只聽得嗤嗤亂響,有如炒豆,那麼一大把的梅花針,都給額音和佈施展最上乘的內功,全部捲去,震成粉屑。

李治見勢不好,長劍一抖,疾刺額音和布面上雙睛,額音和布拂塵一繞,那知李治的劍明似向左,實是向右,劍鋒陡然一轉,削到右耳,額音和佈一個彎腰,堪堪避過。李治挺劍再刺,猛不防天葉散人斜刺殺出,雙掌一推,迅如奔雷,李治身不由己,退了兩步,額音和佈一個長身,拂塵換風,呼的一聲,又是當頭罩下。

正在緊急,忽聽得一聲清嘯,恰似長天鶴喚,曳空而下,天葉散人叫道:“上人小心,又是那賤婢來了!”話聲未了,忽聽得滿園驚叫之中,就在御花園中枝柳刺空的松樹梢,疾如飛鳥股的掠下幾人,看清楚時,竟是三名少女,衣帶飄飄,有如姑射仙人,掠空而降,深宮內院,她們竟能潛伏進來,而且在滿園人眾,千百雙眼睛之下,居然無人發現,只這一份輕身功夫,就已教所有衛土,心寒膽戰!。

這三人正是呂四娘和馮瑛馮琳,其實,她們的輕功雖然都到了踏雪無痕,去來無跡的地步,但要偷進高手遍佈的皇宮,卻也不是易事,只因今日元宵,御花園中演戲,所有高手都調到園中護衛,她們才能神不知鬼不黨的偷偷溜了進來。而額音和布等又正在和唐曉瀾諸人纏鬥,滿園人眾,注意力都被吸引過去,誰也沒發現她們。

額音和布叫聲“不好”,搶先堵截,唐曉瀾大叫道:“皇帝在暢音閣裡。”呂四娘腳方點地,又再飛起,霎眼之間,又跳上樓欄,撲入閣內,張眼一瞧,渺無一人,呂四娘何等機警,腳一伸入,霜華劍一招“夜戰八方”,立即反身飛出,暢音閣內,飛箭如蝗,都給她的劍光削斷。

馮瑛馮琳稍後半步,剛好碰上搶來堵截的額音和布,馮瑛短劍一揚,迅如電掣,一招兩式,既點面門,又刺胸膛,額音和布身隨劍轉,拂塵反臂斜飛,塵絲縷縷,有如千百條八爪章魚,一齊抓下,出手之快,無以形容,幸而馮瑛在天山又苦練了兩年,深得制敵機先之旨,只見她不慌不忙,以靜制動,微微一閃,劍光疾吐,連用“流星趕月”、“飛雲掣電”兩招,從拂塵之下,驟然穿過,刺他脅下的“期門穴”,額音和布不料馮瑛劍法精通如斯,拂塵一收,掌力外發,只見銀光繞處,呼呼風響,馮瑛連用以柔制剛之勁,將額音和布的拂塵削去一縷,但身子也給他的掌力逼得立足不穩,搖搖欲墮。

說時遲,那時快,馮琳劍走斜邊,一個旋轉,劍勢奇妙之極,似是向左,又似向右,刺向額音和布的命門要穴。額音和布渾身橫練功夫,只有坎火離水之穴是他致命所在,見狀吃了一驚,急運內家真力,倒持拂塵,一招“橫駕金梁”,要把馮琳的腕骨擊碎,那知馮瑛穩了身形,劍光又到,馮瑛的內功比馮琳強得多,手上拿的又是寶劍,額音和布不敢硬架,再運掌力,反擊馮瑛,額音和布的內功又比馮瑛強得多,馮瑛也不敢硬接,斜身滑步,跳過一邊,額音和布正待追敵,馮琳的殺手劍法又奔向他的坎火離水之穴,額音和布氣得哇哇大叫,卻是無可奈何,只得收回拂塵,撤回掌力,防護穴道。

你道馮琳何以這樣厲害?原來她早年在四皇子府內,精習各種邪派武功,知道西藏紅教的拂穴刺穴之法,這兩年又得了無極派的真傳,功力大進,對破“橫練功夫”的法門,極之純熟。兩姊妹聯手合鬥強敵,殺得額音和布也微有怯意。

此時呂四娘已跳出了暢音閣,斜眼一瞥,見額音和布與馮家姊妹纏鬥不下,也不理他,劍似追風,逕自撲入衛士群中,揚聲叫道:“快闖出去,雍正這狗皇帝早已逃了。”唐曉瀾道:“甘大俠,他,他……”呂四娘道:“七哥不見蹤跡,咱們今日算是折了。”魚殼鬚眉掀動,這時他又已搶到一條花槍,向前猛衝,道:“好,殺得一個是一個,咱們替甘大俠報仇。”呂四娘道:“七哥武功既高,人又機智,未必便遭不測。咱們可不能再硬拼下去,衝出去要緊。”她一面說話,手下卻毫不放鬆,劍鋒所指,如湯潑雪,將近身的侍衛殺得手斷足折,頭破血流。

韓重山大怒,跳了上來,闢雲鋤一招“泰山壓頂”,驀地向呂四娘當頭劈下,呂四娘一聲冷笑,三尺青鋒,斜斜一拍,竟自將韓重山的闢雲鋤剃出外門,更不換勢,手腕一沉,劍招又發,哈布陀叫聲:“不好!”急急飛錘斜襲,那料呂四娘身法快到難以形容,哈布陀的雙錘,明明已砸到她的頭頂,卻不知怎的一下子便給她閃了過去,毛腕一翻,劍鋒斜展,“咔嚓”一聲,將韓重山的右手手指,削去兩指,闢雲鋤脫手飛出,恰好碰著一名侍衛,竟自將他攔腰斬斷,劈為兩截。

呂四娘這幾年在邙山苦練,劍法通玄,內功也到了爐火純青之境,比韓重山已不只高出一籌,韓重山不知,還以為她是當年的呂四娘,心中想道:“呂四娘劍法雖然精妙,功力卻稍遜於我,縱算不敵,也最少可打個一二百招。料敵一差,防敵便疏,所以本來可擋得三五十招的,卻在三招之內,便給呂四娘殺傷了。哈布陀見韓重山受傷,大吃一掠,轉身便走。天葉散人不敢戀戰,也只能掩護師兄退下來了。

哈布陀等三大高手一走,衛士們更是不敢追擊,馮瑛馮琳隨著闖出,額音和布孤掌難鳴,也不敢追,把手一揮,叫眾衛士救死扶傷,自己則急急入宮去見皇帝。

雍正這時已藏入深宮密室,原來他防備極為周密,早在暢音閣內,布好機關,並掘了地道,通到宮內,而且又先叫額音和布埋伏在裡面。甘鳳池一時心急,追入暢音閣內,吃了暗算,而雍正卻從地道走了。

額音和布請內監引入,在密室中謁見雍正,叩頭請罪。雍正道:“你救駕有功,何罪之有?朕只恨允瑛這小畜牲,竟也敢來暗算於我。”額音和佈道:“小親王未必是有意的。”雍正道:“不管他是有意無意,不能不罰,太后現已救回,現在尚在昏迷中,你快去將這小畜牲喚來,要不然太后醒來,又要攔阻了。”額音和布垂手應了一聲:“喳!”正待走出,雍正又道:“你先叫精通水性的到御河搜索,看甘鳳池死了沒有?”額音和佈道:“他身受箭傷,又吃了奴才一掌,跌下御河,寒冬臘月,水冷如冰,縱他不死,也難以運用內功,冷也冷死他。”雍正道:“話雖如此,還是搜到了屍身,朕才放心。”額音和布又應了一聲:“喳。”問道:“皇上還有什麼吩咐嗎?”雍正想了一想,忽道:“不管有沒有搜著甘鳳他的屍身,你都叫人到城內去放出謠言,說是甘鳳池己被我們捉著了。秘密不可洩漏,至緊至緊!”

皇宮內紛紛擾擾,過了一夜,第二日雍正下令九門大搜,同時在宮內更加緊佈置,忙了一日,真正的叛黨一個也捉不到,只捉到了一些“可疑的”無辜的平民,甘鳳池的屍身也搜不著。雍正正在納罕,傍晚時分,忽見一個親信的內監來見,報道:“侯三變求見皇上。”

侯三變乃是叛變出宮的老衛士,額音和布在側,聽說是他求見,怔了一怔,雍正說道:“叫他人來。”額音和佈道:“只恐其中有詐。”雍正笑道:“朕正要將計就計,何虞其詐。”問內監道:“他是怎樣來的?”那內監道:“他反手自縛,求見內廷總管,說是有一件極機密之事,要說與皇上知道。他還帶了一個蒙面人來,秘密就在蒙面人身上。總管不敢作主,請皇上明示。”雍正哈哈笑道:“都叫進來。”

片刻之後,內監將侯三變與那蒙面人帶進,雍正厲聲喝道:“候三變,你還有膽來見我嗎?”侯三變叩首道:“奴才知道錯了,特來將功贖罪。”雍正“晤”了一聲,道:“好,很好!朕一向寬大待人,你既有悔過之心,朕當給你自新之路,說吧!”侯三變道:“請皇上屏退左右。”雍正哈哈大笑,退:“你當朕是三尺之童嗎?”侯三變道:“若然皇上見疑,請將奴才的琵琶骨穿了。”雍正道:“你倒還爽快,我也不穿你的琵琶骨,免你殘廢。額音和布,將這兩人的武功廢掉!”額音和布應了一聲,在身上取出一根尺許的長釘,銀光閃閃,不由分說,在候三變和那蒙面人的身上各刺三針,隨即雙手伸開,分別在二人腰上一捏,侯三變一個踉蹌,幾乎跌倒,那蒙面人也歪歪斜斜,兩人額上,都迸出黃豆股的大汗珠,雍正微微笑道:“好,你們現在雖然暫時受苦,卻免了殘廢,以後你們就如常人一般,可以好好的安份過日子了。你們說朕是不是特別寬大,格外開恩。”侯三變叩頭道:“奴才謝恩。”雍正揮揮手道:“額音和布,你出去吧!”

額音和布悄悄退出,原來額音和布有一種獨門武功,能用銀針,隔衣刺穴,將敵人的真元之氣洩掉,多好武功,也會消失。額音和布又因上次受過馮瑛的教訓,(馮瑛穿有護身寶甲,被刺之後,武功仍能保持。)所以刺穴之後,再在他們二人身上一捏,若是武功還在的人,自然會有反應,一試之下,試出他們內勁全無,這才安心走出。

雍正待額音和布一齣密室,立即問道:“你有什麼機密之事告與朕聽?”候三變道:“機密就在此人身上。”伸手一揭,將那蒙面人的面巾揭開,說道:“皇上可認識此人嗎?”雍正微微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唐曉瀾,唐俠士,咱們可是老朋友了!”侯三變道:“皇上可知道唐曉瀾的來歷麼?”雍正又是微微一笑,道:“有什麼不知道?曉瀾,說起來咱們還不止是老朋友,而且是同胞兄弟呢!你既知自身來歷,就好好的在宮中享福,不要再跟那些漢人胡搞了。”唐曉瀾與侯三變都是一怔,霎時間,說不出話。

原來雍正在康熙死後,搜查他的秘密,發現他病中的日記,其中有敘述唐曉瀾的經過,對他頗為思念,認為在十幾個兒子中,還是這個不能相認的兒子,品格最佳。

因此,雍正對唐曉瀾才特別忌恨,這時想用軟功套出他的口供。唐曉瀾咬牙切齒,大聲罵道:“侯老賊,我被你所騙,被你捉到宮中,我恨不得食你之肉!”雍正微微笑道:“你真個要胳膊向外彎嗎?那些胡鬧的漢人藏在哪裡?你說出來,朕立即認你為弟,賜你親王封號。”唐曉瀾閉口不說,雍正道:“當今天下,有誰敢抗朕之命?你要知道允唐允俄的下場嗎?他們逃出宮廷,被朕擒回,已經化骨揚灰了,宮中有的是現成的炮烙之刑,你是不是也想和他們一樣?”揚聲叫道:“額音和布,預備炮烙!”隨即放軟口氣,又微笑道:“親王之號與炮烙之刑,隨你選吧!”

唐曉瀾低首作沉思之狀,良久良久,始抬頭說道,“好,我說,我說,這裡有一張名單,恰巧我還帶在身上,我交給你。”雍正邁前幾步,伸手說道:“拿來!”說時遲,那時快,唐曉瀾突然反手一拿,閃電般的勾著雍正的手腕,雍正也真厲害,右足一胳,立刻施展少林真傳的“連環死影腳”踢他腰胯,這一腳若被踢中,唐曉瀾不死也得重傷。就在唐曉瀾發難之時,侯三變也和身撲上,這一腳正好踢中侯三變頭顱,登時腦漿迸流,死於非命。可是雍正受了侯三變一阻,唐曉瀾身手何等快捷,立刻駢指一戳,點中他的穴道。雍正左足剛剛提起,卻已軟綿綿的踢不出去。

原來侯三變與唐曉瀾所使的乃是苦肉計。在大鬧御花園之後,侯三變暗中打探,正好聽到了雍正所放出的謠言,只道甘鳳池真個被擒。眾人商議,無法施救,所以才由侯三變定出這條苦肉計來,冒險進宮,準備劫持皇帝。

唐曉瀾身上穿有從馮瑛借來的金絲軟甲,被額音和布銀針刺後,立刻運用易蘭珠所傳的上乘內功,把勁力收斂,又迸出汗珠,額音和布和雍正那麼精明的人,竟然被他騙過,至於候三變則真是武功消失,拼死替唐曉瀾擋了一腳,為友犧牲了。

兩下動手,有如迅雷疾風,待額音和布衝入來時,雍正已被唐曉瀾制服,不能動彈。額音和布這一驚非同小可,只見唐曉瀾的寶劍,正橫架在雍正的頸項,投鼠忌器,那敢向前。

雍正反而鎮靜非常,忽然哈哈笑道:“曉瀾,你真行!我也早料到你們使的是苦肉之計,卻料不到你居然還穿有防身的異寶。我認輸了,你要什麼,你說出來吧!”

唐曉瀾朗聲說道:“把甘大俠交出來!”雍正說道:“好,把朕的命換甘鳳池的命,也還值得。額音和布,將甘鳳池放回給他。”額音和布應聲遵命,片刻之後。果然帶進來一人,頭扎青巾,露出大半邊面孔,額音和佈道:“甘鳳池頭受箭傷,又在御河中飲了許多冷水,本該好好將息。你要將他帶去,若然有甚不測,可休怪我不早說知。”

唐曉瀾留神一瞧,在宮燈映照之下,只見那人五短身材,雖然受傷,可是雙目還炯炯有神,果然是甘鳳池。唐曉瀾喚道:“甘大哥。”那人應了一聲“嗯,唐賢弟。”聲音嘶啞微弱,唐曉瀾想道:“他受了重傷,又飲了許多冷水,怪不得如此憔悴,連聲音都啞了。”要待上前檢視甘鳳池所受的傷,又怕雍正乘機逃掉,心中一想,隨即說道:“你把我們送出宮去,要從靠景山那邊的神武門走出。我們一走出門,立刻放你。”雍正道:“你說的話他們可肯依麼?在神武門外,想必有你們接應的人了。他們欲得朕而甘心,你做得了主麼?”唐曉瀾怒道:“我們可不像你,專作詐騙之行。君子一言……”雍正接口笑道:“快馬一鞭。好,朕也曾在江湖行走,咱們就依江湖上的規矩辦了。”唐曉瀾道:“你叫一個內監扶著甘大俠走在前頭,不準額音和布他們在旁。”雍正笑道:“你真多疑。”拋個眼色,道:“額音和布,你走開吧!”唐曉瀾又道:“你們可不許搗鬼,你若想叫額音和布到神武門外去搜查,去傷害我們的人,可休怪我劍下無情。”雍正夷然自若,冷冷說道:“可不是嗎?朕既被你挾持,你本來就不該再多疑了。”

內監扶著那人走在前頭,唐曉瀾將寶劍架在雍正頸上,毫不放鬆,從內院走到後面景山的神武門,足足走了半個時辰,沿途果然無人搜擾,唐曉瀾想道:“必是怕太監和衛士見著,不好看相,所以先叫額音和布關照他們避開了。”握緊寶劍,毫無顧慮。

途中甘鳳池也曾回頭瞧過幾次,目光充滿感激,卻只是微微點首示意,並不出聲。到了神武門邊,唐曉瀾道:“甘大哥,你還能走路嗎?”甘鳳池把手一揮,將那個內監摔了個筋斗,唐曉瀾喜道:“大哥功力真高,受了重傷,武功還在。”神武門慢慢打開,唐曉瀾道:“大哥過來,扶著我的肩膀,呂姊姊就在景山之上,咱們出了此門,她就會來接應了。”雍正道:“你們還要朕送麼?”唐曉瀾道:“出了門再說。”甘鳳池迴轉了身,慢慢靠近唐曉瀾,雙手扶著他的肩頭,唐曉瀾心中痠痛,側身就他,正想出聲慰問,驀然間肩頭劇痛,持劍的手腕也給“甘鳳池”一把拉開,唐曉瀾驚叫道:“甘大哥,你幹什麼?”耳邊一聲霹靂,那人喝道:“誰是你的大哥!”一手抓肩,一手撕腕,雍正哈哈大笑,脫出身來,他的穴道,就在那人靠身之際,用手肘一撞早解開了。

這人哪裡是什麼甘鳳池,卻是宮中的一名衛士,只因身材長得頗似甘鳳池,所以雍正叫他偽裝,這乃是預早伏下之計,唐曉瀾只因不能仔細察視,所以被他騙過。”

幸而這名衛士並非一流高手,唐曉瀾雖然被他出其不意抓著肩頭手腕,卻也還能掙扎。

雍正脫出了身,大聲叫道:“快把城門關上!”額音和布、韓重山、哈布陀等人,都從暗黝處跳了出來,原來他們在此理伏,早已等了多時了。

唐曉瀾抱著那人伏地一滾,用“三環套月”、“妙解連環”的招數掙脫出來,寶劍一揮,把假甘鳳池斬為兩段,只見哈布陀手舞流星錘打到,而神武門的大鐵門又已慢慢關閉,神武門高達數丈,唐曉瀾的琵琶骨已被那人拼死力抓傷,輕功雖以施展,是再也躍不上去

唐曉瀾把心一橫,豁出性命,回劍迎敵,忽聽得“哎喲”一聲,關城門的人似是中了暗器,倒了下去,額音和布與韓重山急急躍上城牆,只聽得一聲清嘯,呂四娘與馮瑛馮琳也從外面跳上牆頭,關東四俠卻從城門殺入。額音和布拂塵一展,擋住了呂四娘的寶劍,叫道:“快落鐵閘。”韓重山左手提著闢雲鋤防身,右手按下鐵閘,關東四俠已搶入內面,馮瑛馮琳也奔到了唐曉瀾的身邊。

牆頭上萬箭齊發,園中埋伏的武士紛紛湧上,箭猶罷了,最厲害的是紅教喇嘛所用的噴火筒,筒蓋一啟,便是呼的一聲,一股烈焰噴射出來,所觸之處,立即焚燒,這乃是雍正處心積累,埋伏下的,他算定群雄必然冒險來救甘鳳池,準備一網成擒,將他們全都燒死。

眾人在火焰交叉掃射下騰挪閃躍,又要躲避弓箭,十分危險。馮瑛問道:“你跑得出去吧!”唐曉瀾搖了搖頭。這時鐵閘就將落地,牆頭上又站滿了弓箭手和鉤鐮手,關東四俠之中,除了玄風道人與柳先開之外,其他二人輕功較低,估量也不能越牆而出了。

呂四娘一口劍龍蛇飛舞,把額音和布殺得只有招架之功,馮琳把手一揚,三柄奪命神刀齊向韓重山奔去,韓重山是接暗器的能手,見三柄飛刀的打法,非雙手齊接不行,只得騰出手來。說時遲,那時快,陳元霸跳入城門,雙臂把鐵門託著,向上力舉,陳元霸有單掌開碑之力,鐵閘雖然重逾千斤,竟自給他慢慢的向上托起。玄風與馮瑛朗月等人殺退近身衛士,一齊湧出。馮琳則不停手的發出飛刀,叫韓重山不能再按鐵閘。

可是馮琳隨身所帶的飛刀只有二十四把,唐曉瀾與馮瑛走在最後,到神武門邊,馮琳的飛刀已經發完。韓重山磔磔怪笑,把手一揚,“嗚嗚”聲響,兩柄“迴環鉤”同時射出,分取馮瑛與唐曉瀾,迴環鉤能迴翔轉折,厲害非常,馮唐二人被這暗器逼得退身閃避,就在這一剎那,韓重山力按鐵閘,陳元霸額現紅筋,大叫:“決闖!”馮玻與唐曉瀾雙劍交叉一絞,那回環鉤飛不出去,立被絞為四截。兩人身形疾起,從陳元霸身邊掠出,只聽得轟隆一聲,緊接著兩聲慘叫,唐曉瀾回頭一望,只見呂四娘挽著一個人頭,奔到身後,連聲叫道:“快走,快走!”正是:

大內飛頭難解恨,雁行折翼最傷心。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TOP

第四十八回 三女屠龍 終須消大恨 一番逐鹿 各自締良緣

眾人殺退衛士,越過景山,風馳電擎的奔出北京郊外,在殘星明滅、曉色朦朧之際,已到了西山高處,歇了下來,眾人才看清楚呂四娘手上提的頭顱乃是韓重山。玄風以拐擊石,老淚潸流,哭不成聲,呂四娘也黯然無語。柳先開哭道:“可惜了我那四弟,雖然殺了這廝,也不足解恨。”呂四娘道:“恨只恨我遲了一步。”唐曉瀾更是怨恨自己,道:“若非我受了傷,陳俠士也不會以血肉之軀,去託那千斤鐵閘。”朗月禪師道:“元霸四弟捨生取義,也不枉俠客之名。咱們力抗清廷,有人遇難在所不免,咱們還是想法替他報仇吧!”

原來陳元霸雖然是天生神力,但被韓重山力按鐵閘,終於支持不住!就在唐曉瀾奔出神武門之際,給鐵閘閘為兩段。

唐曉瀾道:“雍正這廝真是陰險惡毒,陳俠土遭他毒手,甘大俠又是生死莫測,這個大仇不知何日才能報。”呂四娘收了眼淚,摹地向天長嘯,山中深處,隨即發出嗚嗚響箭之聲,一長二短,唐曉瀾認得這是呂四娘同門的信號,問道:“白泰官在這裡麼?”呂四娘道:“他們都在這裡。七哥昨日黃昏,已是脫險歸來,雖然受傷不輕,卻無大礙。”唐曉瀾悲痛之中,聞此喜訊,不覺跳起來道:“真的?”他曾眼見甘鳳池摔下御河,又眼見額音和布從暢音閣中飛身而出,不信甘鳳池能在中了機關埋伏,遇到額音和布這樣的強敵暗襲之下,居然還能夠逃出性命。

呂四娘纖手一指,道:“你自己看。”只見山腰茅草,無風自開,原來有幾個人藏在裡面,如今現出身來,可不正是甘鳳池、白泰官他們?

眾人聚會,唐曉瀾聽他們談話,方知經過,原來甘鳳池身經百戰,機警非常,那日一踏入暢音閣便知有異,立即用掌力震塌一角,饒是如此,身上還是受了幾處箭傷,後心也中了額音和布一掌。

甘鳳池道:“額音和布的掌力非同小可,我吃了一掌,只覺眼前一片漆黑,幾乎給他打暈,摔下御河之後,冷水一浸,反清醒過來。幸而沒有人下水來追。”魚殼道:“那時我們已經在園中混戰了。”

甘鳳池接著道:“我生長江南水鄉,本來通曉水性,可是骨痛欲裂,無力游出,也是命不該絕,我身上帶有冷禪以前送給我的長白山老參,本是帶在身邊,準備救人的,恰好用得著,我嚼了一枝人參,索性蔽在蘆葦叢中水淺之處,運氣行血,自己療傷。過了一個時辰,氣力雖然未能完全恢復,但卻可以在水中游動了。”唐曉瀾道:“御河水道通到外面嗎?水底下難道沒有阻攔,你怎麼遊得出去?”甘鳳池道:“幸虧一個宮女指點。”唐曉瀾詫道:“宮女有這樣大的本事,能夠下水救你?”

甘鳳池笑道:“不是她救我,是我救她。她一點本領都沒有,而且,當我發現她時,她已經是快要半死的人了。”唐曉瀾奇道:“那是怎麼回事?”甘鳳池道:“你別心急,聽我道來。我本想潛水出去,但游到外面,卻見水底布了十幾重鐵網,我知道內中必然藏有機關,觸動不得,正在心急,忽見一條死屍,漂流過來,我游過去一看,只見是一個年紀已老的宮女,我以為她是失足落水的,把她托起,察覺她心頭尚暖,便用推血過宮之術,助她呼吸,她甦醒過來,初時還以為我是宮中衛士,驚慌之極,求我賜她‘全屍’,我將身份告訴她,叫她不要害怕。問她因何落水。原來她入宮已經二十多年,還未曾見過皇帝。”玄風道:“有這樣的事?”呂四娘道。”杜牧的阿房宮賦,寫秦宮美女之多,說道:‘有不得見者:三十六年。”她二十年見不到皇帝,還算是好的了。皇宮殿宇連雲,宮娥又是如此之多,怎能都見到皇帝。”

甘鳳池道:“這個宮娥已四十多歲,照清宮舊例,本就早該遣散出去,讓她自行擇配,可是她沒錢給管事的太監,便沒人理她,讓她自生自滅。她年紀已大,被派在宮中執役,時常遭受打罵,受苦不過,故此投水自殺。我救了她後,問她可有什麼辦法出去,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當她還是年輕貌美之時,曾和一個小太監很好。宮中管理御河的設有專人,那小太監便是在清理御河道處執役的。她還記得那小太監曾經告訴她的一件事,說是御河中有一處引活水進來的,底下留有個缺口,沒有鐵網攔阻,只有鐵閘開關,鐵閘每日清晨開一次,他們曾愉偷從那裡溜出宮外遊玩,只不知現在還是不是這樣。我們姑且一試,我託著她游到那裡,潛伏等候,到了時刻,便潛下水底,果然鐵閘依時開關,我們便輕易逃了出來。我趁著天色還未大亮,到一家富戶,偷了一套衣服,又偷了一些銀子給她,讓她自己逃生。以後的事,八妹都知道了。”

呂四娘道:“後來七哥找到我們,他傷勢雖無大礙,但元氣大傷,武功未復,因此我叫五哥他們先伴他到西山,然後趕到宮中救你。”

馮琳聽得津津有味,忽然拍手笑道:“那麼,我們從那兒潛入,豈不是好?”呂四娘搖搖頭道:“雍正何等厲害!他發現甘七哥在御河中失蹤,不把御河翻個底才怪,這個漏恫一定給他發覺補好了。而且就算人到裡面,也不知雍正藏在何處。我們又不能長住宮中,等候機會,只這樣偷愉進去一兩次,有什麼用?”

馮琳喃喃說道:“不能在宮中久住。”又吟道:“有不得見者三十六年。有了,有了!”呂四娘道:“你這鬼靈精,又有什麼鬼主意了?”馮琳說道:“天機不可洩露,我從那個宮娥的事,想到了一個妙法,你附耳過來。”呂四娘聽她在耳邊悄悄的說,先是‘呸’了一聲,繼而又點點頭道:“你這個小鬼頭打的鬼主意也還不錯。”面露笑容,把眾人弄得莫名其妙。

雍正經了這一聲大鬧之後,心膽俱寒,後來聽得九門提督報道,說是呂四娘這一班人,已經衝出城外,這才稍稍放心,但宮中仍是戒備不懈。

匆匆過了半年,寧靜無事,雍正心道:想是這班人知道厲害,不敢來了。朕貴為天子,富有四海,卻因害怕刺客,不敢尋歡作樂,連在宮中也不敢隨便走動,做這皇帝,也沒有什麼意思。見日久無事,便漸漸活動起來,到各妃嬪內院走走。

清宮舊例,每三年更換一批宮娥,將新的補進來,將舊的遣出去,這便是三年挑選一次“秀女”的由來。“秀女”挑選進宮之後,拔給各嬪妃使用,稱為“官娥”,若然皇帝見著,覺得合意這才賜賞封號,稱為“貴人”,“貴人”得寵,再“升”為“貴妃”,但宮中宮娥無數,哪裡能一一見到皇帝。

一日,雍正閒著無事,想起三月之前,曾從各地挑選了一批秀女,不知其中可有好的沒有。便叫內監將秀女的名冊和畫圖(每一秀女附有一張畫圖,以便皇帝按圖索驥,所以常有秀女賄賂畫工,希望將她的相貌畫得好些的事)拿來,隨便翻翻,忽見其中一名秀女,相貌頗似馮琳,心中一跳,再細看時,見列有詳細的姓名籍貫,乃是南昌一家普通人家的女兒,喚作林芷,不覺心中暗笑:“秀女”由州縣選拔,再經欽差驗收,最後還要經宮中的內務總管處核對無誤,這才放進宮中,哪能有假!而且這名秀女,雖然面貌有些相似,卻又那能及得馮琳的國色大姿?想是朕心有所思,以至疑神疑鬼。雍正對畫沉吟,觸起當年之事,馮琳嬌憨的樣子,如在目前,不覺嘆口氣道:這樣的一個人間少有的美人兒,可惜與聯作對。再看一看那喚作‘林芷’的畫圖,見下面注著:發給翠華宮劉貴人使用。雍正沉吟半晌,掩了畫圖,叫內監將哈布陀喚來,帶著他一同走去。

妃嬪所在的地方,稱為“禁苑”,宮中的衛士只能在外面守衛,若非特別奉到皇帝之命,不能入內。雍正叫哈布陀在翠華宮外等候,自己走進宮中。

翠華宮是雍正登位之後改建過的,宮牆內花木扶疏,還有一大片荷塘包在宮牆之內,以前的“冷宮”舊址,就在翠華宮右邊,改建之後,也被圈進宮牆之內了。雍正信步走去,但見月色溶溶,清輝匝地,風送荷香,沁人心肺;將到荷塘,忽聞得輕輕嘆息之聲,荷塘蓮葉田田,現出亭亭倒影,雍正放輕腳步,悄悄走近,低聲問道:“你是不是新來的秀女,為何嘆息?”那宮娥回過頭來,雍正心頭一震,問道:“你是林芷嗎?”見她面貌比畫圖美得多,但仍然比不上馮琳,臉上還有一顆黑痣。雍正心道:果然相似,若然沒有這黑痣,朕真會當她是馮琳了。那秀女回眸一盼,微微笑道:“奴婢正是林芷,不敢有勞皇上親問。”一笑之下,左邊臉上,現出一個淺淺的梨渦。

雍正又是心頭一震,退了兩步,才再走上前來,伸手拉那秀女,笑道:“你真像一個人。”原來雍正精細非常,馮琳自小在他皇府長大,他已留意到馮琳笑時,是右邊臉上現出梨渦,與這秀女剛好是一左一右。

那秀女口中笑道:“像什麼人?”待雍正伸手拉時,突然反手一掌,扣住了雍正的手腕,說時遲,那時快,右手雙指一戳,點向他面上雙睛。這一招是擒拿手雜以刺戳術,厲害非常;敵人若非當場癱瘓,就得兩眼俱盲。

幸而雍正武功曾得少林三老真傳,做了皇帝之後,也還勤修苦練,就在這變生不測、性命俄頃之間,使出羅漢拳的救命神招,手肘向後一撞,霍地一個“鳳點頭”避了開去,雍正氣力較大,變招迅速,那少女擒拿不穩,反被他拖得向前衝了兩步,雍正大喝一聲,左拳打出,疾若神雷,少林神拳非同小可,莫說被他打中,武功稍低的被拳風激盪,也會震傷。

卻不料拳風起處,倩影無蹤。那少女的輕功竟已到了爐火純青之境,她就趁著拳風激盪之際,飄身飛起,人在半空,劍已出匣,就在半空中挽了一朵劍花,凌空下刺。雍正大叫道:“哈布陀快來救駕!”施展神拳招數,邊打邊退;霎眼之間,避了三招,那少女劍法非常厲害,雖然在幾招之內,未能得手,但劍光飄瞥,恍如天女散花,水銀瀉地,把雍正的退路,完全封了。

這秀女正是馮瑛,她和馮琳、呂四娘都冒充秀女,進宮來了。原來當上次大鬧皇官之後,馮琳聽得甘鳳池談起那投水自盡的宮女,心中一動,想出妙計。秀女三年挑選一次,今年正是挑選之期,有女人家,不論貧富,都紛紛設法逃避,或立即覓婿遣嫁,或賄賂州縣,冒名頂替。呂四娘等三人自願頂替貧苦人家的女兒,聽候挑選,以她們的姿色,自然一選就被選上。

她們除了用易容術(早期的化裝術),力求變化面貌之外,到了宮中,又故意賄賂畫工,請畫工不要把她們畫得太過與原來的相貌相似。而且,更有趣的是,別的秀女都要求畫工畫得美些,只有她們三個,卻賄賂畫工不要畫得那樣美。她們進宮之後,恰值雍正提心吊膽,防備刺客,無暇尋歡,所以一連三月,她們都沒有碰見過皇帝。卻不料今晚神差鬼使,雍正自己投到翠華宮來,和馮瑛遇上了。

哈布陀在宮牆外聽得雍正呼喚,這一驚非同小可,急急飛上牆頭,奔來救駕,忽見樹叢中,人影一晃,一名宮娥現出身來,身法輕靈之極,哈布陀心中一動,流星錘正待拋出,忽聽得嗚嗚之聲,那宮娥雙手一揚,兩道烏金光芒,劈空射到,這正是馮琳的獨門暗器奪命神刀,見血封喉,厲害無比。

哈布陀是宮中侍衛的總管,武功卓絕非凡,身形一閃,雙錘一個盤旋,兩柄飛刀,都給他反擊得飛上半空,斷成四截。但雖然如此,他已經被阻了一阻。馮琳身手何等快捷,立即拔劍進招,刺他咽喉。哈布陀一個旋風急舞,雙錘還擊,卻不料馮琳身法刁鑽異常,但見她劍隨身轉,臂隨劍揚,一個矮身,就從雙錘交擊之下,鑽了過去,刷刷兩劍,扎腰刺腹,狠辣之極。哈布陀大吃一驚。料不到馮琳武功精進如斯,急把左錘盤空一舞,使個“雪花蓋頂”,右錘匝地一繞,使個“枯樹盤根”,護著全身。馮琳劍法雖然精進,功力卻還比不上敵人,被哈布陀雙錘一逼,近不了身。

但哈布陀被她所阻,急切之間也闖不過去。只聽得雍正連聲呼叫,金刃劈風之聲,且已隱約可聞。哈布陀大急,雙錘一舞,突然把左錘拋出,呼的一聲,當胸擊去,馮琳知道厲害,閃身急退,哈布陀雙錘交於一手,取出兩個黑忽忽的圓球,擲上半空,發出怪嘯,馮琳知道這是召喚血滴子的信號,心中一動,料知姊姊必然已碰上皇帝,要不然哈布陀不會著急如斯,於是不待哈布陀再上,便尋聲覓跡,向雍正呼叫的地方掠去。

哈布陀的輕功卻比不上馮琳,百忙中飛出兩個血滴子,馮琳頭也不回,反手兩柄飛刀,就把血滴子打落。正在得意,忽聞得哈哈怪笑,一條龐大的人影,突然從連接官牆外的柏樹上飛了進來,但見一個番僧,披著大紅袈裟,宛如一朵火雲,掠空而降,來的不是別人,正是額音和布,但見他聲到人到,拂塵一展,就把馮琳逼退三步,哈布陀大喜,叫道:“這是皇上所要的人,千萬不要放過。”他知道以額音和布的武功,馮琳絕不能逃出他掌握,便逕自去救雍正。

卻不料馮琳武功雖然遠不及額音和布,但卻通曉各種邪派武功,而且她又知道額音和布命門要穴所在,額音和布連進三招,都被她運用貓鷹撲擊之技避過,寶劍連環疾刺,上指“離火”,下指“坎水”,額音和布頗有顧忌,一時之間,竟自奈何不得。可是馮琳武功到底與他相去甚遠,雖然通曉西藏紅教刺穴之法,也是欺不近身。

翠華宮內,馮瑛劍似銀蛇,把雍正困在一隅,一劍緊似一劍,看看就要把雍正釘在牆上。哈布陀飛奔趕到,錘似流星,叮噹一聲,與馮瑛的寶劍碰個正著,發出一篷火花。哈布陀的銅錘被劈成兩半,但馮瑛也給震退三步。哈布陀奮不顧身,揮錘疾進,若論馮瑛這時的武功與哈布陀已不相上下,輕功尤在哈布陀之上,可是她志在雍正,無暇與哈布陀糾纏,劍鋒一轉,復進一招,突然飛身掠起,哈布陀一錘擊到,但見她身子懸空,弓鞋一踏銅錘,輕如柳絮,竟藉著銅錘反擊之力,飄在半空,呼的一聲,劍光如練,刺到了雍正頭上。

雍正機智萬分,就地一滾,一個“燕青十八翻”避開。馮瑛飛身一掠,刷刷兩劍,跟蹤追刺。可是雍正武功,亦非弱者,避開了馮瑛凌空下擊之勢,立刻揮拳反擊,哈布陀也大喝一聲,舞錘急上,反封住了馮瑛的去路。馮瑛以一敵二,施展不開,鋒芒大減,雍正哈哈大笑,正待乘機竄出,馮瑛冷笑道:“你還想逃嗎?你看是誰來了。”雍正豎耳一聽,宮牆外人聲嘈雜,自遠而近,人聲中夾著長嘯,那是天葉散人的嘯聲,雍正大笑道:“是朕的衛士來了,你棄劍歸順,聯還可饒你一死,說不定還可封你做貴人。”馮瑛又冷笑道:“你真是死到臨頭,還不自知,你看這是誰人,是你的衛士嗎?”繁枝茂葉之中,忽地一聲長嘯,一個白衣少女,衣帶飄飄,嚴若御風而下,雍正一見,亡魂失魄,竟然是呂四娘來了。呂四娘輕功已到出神入化之境,在場諸人,除了馮瑛之外,其他的人,連哈布陀那樣武功高明的人在內,也都聽不到她的聲息。

呂四娘拔劍出鞘,攔住了雍正的去路,仰天笑道:“爹爹,你陰靈不遠,女兒今日替你報仇了!”笑聲淒厲,雍正毛髮皆豎,哈布陀也嚇得軟了。呂四娘持劍在手,一步一步逼近,哈布陀手提銅錘,立在維正身邊,身驅顫抖,雍正呆若木雞,盤算不出脫身之計,呂四娘輕功比他高明得多,他若冒險逃命,空門四露,死得更快。

呂四娘持劍一步步逼近,馮瑛也提劍凝神,幫呂四娘封住了雍正的後路,這“內苑屠龍”的一幕看看就要上演,忽聽得額音和布喝道:“呂四娘且慢動手,你看這是誰人?”馮瑛驚叫一聲,但見額音和布已把馮琳擒在手中,馮琳雙手低垂,頭擱在敵人肩上,雙目緊閉,似乎是已給額音和布點了穴道。

呂四娘一聲長嘆,這數月來,她含羞忍辱,冒充宮娥在宮中執役,有如婢女,好不容易才等到這大好機會,眼看就可以報國恨家仇,卻料不到功虧一簣,被額音和布制著了機先,把自己的人擒為人質。

雍正膽氣頓壯,冷冷笑道:“呂四娘你意欲如何?是不是還要與朕見個高下?”呂四娘劍尖下指,憤然說道:“把我們的人還來,饒你不死。”雍正道:“好,額音和布,你把她們送出官去。哈哈,呂四娘呵,朕少陪了!”向哈布陀打了個眼色,衣袖一擺,就要邁步動身,馮瑛忽道:“且慢!”

雍正瞥她一眼,笑道:“你還待如何?朕已知道你們是姊妹了,你不要你妹妹的性命了嗎?”馮瑛道:“你們詭計多端,我信不過,我先要看我的妹妹是否已遭毒手,呂姊姊,你看著這狗皇帝。”雍正道:“好,你去看吧!”馮瑛向額音和布的方向一步步走近,額音和布大笑道:“你是大山易老乞婆的弟子,難道連點穴也看不出麼?你看她好端端的幾曾有半點傷痕?”提起馮琳在馮瑛面前晃了兩晃,馮玻突然叱吒一聲,劍掌齊出。

這一下大出眾人意料之外,呂四娘想飛身攔截也來不及。但見額音和布提起馮琳,往前一擋,一縷青光從馮琳頸項旁邊穿過。接著是“啪”的一掌擊在馮琳身上,呂四娘失聲驚叫,忽聽得額音和布大吼一聲,馮琳的身子如箭離弦,飛上半空,馮瑛唰的一劍,穿過了額音和布的咽喉,頓時血花四濺。額音和布那龐大的身軀在地上滾了幾滾,撲通跌下荷塘。

原來馮琳通曉西藏紅教的點穴刺穴拂穴等手法,為了對付額音和布,兩姊妹早經練習,所以馮瑛一眼望去,就知道馮琳上三路的七個軟麻穴都已給額音和布所封,解穴不難,可是要從額音和布這樣武功高強的人手中,將所封的穴道一一解開,卻是談何容易。馮瑛本來不敢冒險,但一想到國恨家仇,一想到呂四娘等人多年來處心積慮,好不容易才等到這個好的機會,若然就此被他挾制,豈非盡付東流?天山劍訣之中,有一招叫做“七星聚會”,能在彈指之間,連刺七處穴道,那是須要有最上乘的內功,能把內家真力,透過劍尖,恰到好處,方能辦到。馮瑛這兩年來在天山苦學,這一招也只不過有七成火候。但在極險之中,已無暇考慮,立即把劍尖刺穴攻擊敵人的手法化為指戳解穴的急救之法,劍招則仍是用追風劍法中的迅捷招數,出其不意,劍掌齊施。額音和布萬萬料不到馮瑛敢這樣冒險,百忙中提起馮琳一擋,卻正著了馮瑛的道兒,馮瑛一劍疾似追風,在間不容髮之際,貼著馮琳的頸項穿過,直取額音和布面上雙睛,額音和布武功也真高強,在這劇變倉卒之間,居然一個低頭,雙指搭著劍身一引,就把馮瑛的寶劍引出外門;可是為了應付馮瑛的突襲,額音和布的眼神已被引開,馮瑛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解開了馮琳的穴道。馮琳穴道一解,武功恢復。她本來是被額音和布搭在肩頭的,雙手下垂,指尖所觸,正是額音和布的“坎水”“離火”之穴,立刻乘機一點,破了額音和布的氣功,脫身飛起。馮瑛再補上一劍,就此把這西藏紅教中的第二名高手,送進陰間。

雍正見馮瑛突施猛襲,呂四娘失聲驚叫,注意轉移,立刻乘機飛身逃走。卻不料馮琳脫身飛出,正巧落在雍正前面,趁勢雙掌一撲,疾用無極掌法中的“五龍撲面”招數,猝擊雍正面門。雍正沉肩縮肘,一個“盤龍繞步”閃到馮琳側面,雍正在拳腳上的功夫,實在要比馮琳高強,馮琳第二招還未出手,他已趁勢一扭,扭著了馮琳的胳膊,正想效法額音和布將馮琳擒為人質,突然聽到一聲慘叫,想是哈布陀已斃在呂四娘劍下。雍正心顫身抖,只覺寒風颯然,面前銀光疾閃,呂四娘一下子到了面前,雍正放開馮琳的手,尚待出招迎擊,哪裡還來得及?呂四娘出手如電,一下扣著他的脈門,令他動彈不得,正在此時,翠華宮外的衛士已潮水般湧進,為首的乃是天葉散人。

呂四娘執著皇帝,大聲喝道:“這個暴虐昏君也值得你們為他賣命嗎?年羹堯是何等下場?他的心腹衛士又有幾人不是死於非命?這些,難道你們還不知道嗎?他在生之日,你們或者還要求他、懼他,如今,他就要頸血濺地,一瞑不視,再也不能為福為禍,你們何必還要為他送死?”

呂四娘的聲音並不宏亮,但用的是“傳音入密”的上乘內功,每字每句,都如金玉鏘鳴,刺到每人心裡。呂四娘侃侃而談,話一說完,接著一聲悽笑,仰天叫道:“爺爺,爹爹,所有被這昏君殘害的志士仁人,俺呂瑩今日為你們報仇了!”劍光一繞,把雍正的頭顱割了下來,提在手中,橫劍四顧,神色凜然。天葉散人發一聲喊,尚待上前,呂四娘厲聲斥道:“誰要為這昏君陪喪,請試劍鋒!呸,天葉散人,你也是一派宗主,卻貪圖富貴,效命昏君,不知羞麼?念你平生,尚無大惡,快快回山,饒你不死。你若還要動手,請問你的武功比起額音和布與哈布陀如何!”

天葉散人一窒,有十多名血滴子,不知死活,拋出暗器,十幾個黑忽忽的圓球帶著鳴嗚怪響,橫空密集飛來,馮琳叫聲:“好耍呵!”雙手一揚,連發十二柄飛刀,把飛來的血滴子全部撞落。每個血滴子裡都有十柄匕首,機關打開,飛刀紛紛射出,宛如散下滿天刀雨。呂四娘一聲冷笑,飛身掠起,穿入滿天刀雨之中,就在瞬息之間,連捉了十幾柄匕首,閃電般的疾射回去,就在她飛身掠起至落下地來的片刻之間,已連發了十幾口飛刀,剛好把那些敢於施放暗器的血滴子全都殺掉。衛士們發一聲喊,紛紛躍出宮牆,至於天葉散人則早已逃了。呂四娘一聲長笑,與馮瑛馮琳跳上了琉璃瓦面,如飛奔出宮外,這時已是晨雞唱曉,天將大白了。

十餘日後,山東道上,出現了四男三女,三個女的就是名震江湖的“三女俠”:呂四娘、馮瑛、馮琳。那四男的卻是甘鳳池、沈在寬、唐曉瀾和李治。原來自三女俠冒險充秀女,入宮進行報仇之後,群雄都密聚在八達嶺上聽候消息,待得呂四娘成功歸來,將雍正的頭顱祭過她的祖父、父親之後,才各自散去。其中關東三俠到關外遊俠,魚殼父女與白泰官揚帆出海,路民瞻偕李明珠歸隱田園,呂四娘與甘鳳池本要到邙山重修師傅的陵園,但唐曉瀾卻有心事未了,請他們重到山東楊仲英的故居,想最後一次祭掃恩師之墓,然後迴轉天山。呂四娘與他十幾年知交,形同姊弟,分別在即,也覺依依不捨,便答應和他同走一程。

其時正是涼秋九月,氣爽天高,英雄兒女,恩仇事了,暢談俠義,並轡奔馳,真個是豪情勝概,意氣千雲,渾忘了僕僕風塵,旅途遠近。正在並轡奔馳之間,忽然發現呂四娘與沈在寬,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經落後數里。

唐曉瀾與甘鳳池回頭一望,只見呂四娘與沈在寬兩匹馬兒並在一起,側身談笑,緩緩而行,真個是耳鬢廝磨,情深款款。甘鳳池微微一笑,叫眾人勒緊繩索,放慢馬蹄。

沈在寬虔心毅力,等了十年,這時真是心花怒放,喜極忘言。呂四娘嫣然一笑,輕聲說道:“記得你從前曾集過歐陽永叔的兩句詞:見了又休還似夢,坐來雖近遠如天。現在可還這樣想麼?”沈在寬道:“我現在想到的是這首詞的前兩句:楚王台上一神仙,眼色相看意已傳。不,我現在只羨鴛鴦不羨仙,楚王台上的神仙也未必比得上我如今的歡樂。”呂四娘啐了一口道:“你幾時學得這樣的輕薄了?誰和你‘眼色相看意已傳’呵?”口角春風,柔情萬種,沈在寬心都醉了。良久良久,才微徽吟道:“但得明珠明又定,一生長對水晶盤。”呂四娘笑道:“書呆子,不要盡吟詩了,你看他們都在望我們呢!”催馬趕上,但見馮琳和李治也是在並轡談心,只有唐曉瀾馳出路旁,神情惆悵,馮瑛默默的跟在後面,意態也甚似茫然。

唐曉瀾目睹呂四娘與沈在寬親熱的神情,想想自己的一生情孽,不覺傷心。他本來愛極馮瑛,可是有了楊柳青這段事插在中間,任它歲月頻更,終是耿耿於心,難於磨滅。馮瑛天真未鑿,雖然想不到俗世男女之情,但見他這個樣子,也覺情懷惘惘,不知怎樣和他開解。

呂四娘心中一酸,催馬上前強笑道:“小弟弟,你又在想什麼了?”唐曉瀾道:“我真願是十多年前那不懂事的‘小弟弟’少了現在這許多冤孽。”呂四娘道:“往者已矣,來者可追。死者不能復生,你又何必辜負眼前這如花美眷?”唐曉瀾道:“此情已份隨流水,忍對新人憶舊人?我與楊柳青雖然無真情,但她為我而死,叫我如何忘記得她?這心事此生是難於放下的了。你若叫我懷著這樣的心情與馮瑛相好,我又怎能對得住她?”呂也娘嘆了口氣,心病難醫,確是無言可以開解。

甘鳳池咳了一聲,揚鞭指道:“你看看,咱們走得好快,不知不覺,已經到了楊老英雄的門前了!”眾人一望,但見小坡上遍栽楊柳,柳林掩映露出一角紅牆,景物還似當年,只是楊仲英父女卻已經沒有了。

唐曉瀾心酸淚滴,與眾人繫好馬匹,走上山坡,只見那邊山坡下面的小湖,又正是湖平水滿,驟然想起當日楊柳青被洪波捲走的情景,歷歷如在目前,更是心頭難過。甘鳳池忽然“咦”了一聲,道:“你看門前打掃得好乾淨,難道里面還住有人麼?”馮瑛也覺奇怪,拉著唐曉瀾道:“我和你進去看看,看看是誰替他老人家打掃門庭?”唐曉瀾抹了眼淚,默默無言的推開了門,門開處忽見一個少婦走了出來,唐曉瀾不覺面色大變。

這少婦正是楊柳青,她驟然見了唐曉瀾,也不覺而色一變,兩人呆若木雞,又驚又喜,良久良久,說不出話來。楊柳青忽然展眉一笑,說道:“三年多不見了,你好呵!馮瑛也長得這麼高了!”搶前來拉馮瑛的手,神態顯得既豪邁,又親熱,唐曉瀾不禁大奇,想不到她完全變了!馮瑛喜道:“姑姑,那日你被山洪捲去,真叫我們擔心,現在可好了,你,你們……”馮瑛得見楊柳青生還,乃是衷心歡喜,這個時間,她全然把自己的私情拋在一邊,正想為他們的重逢而慶賀,可是話剛出口,又不知怎樣措詞,面上飛起一片紅霞,楊柳青忽然笑道:“曉瀾,這裡還有一個你認識的老朋友。”高聲叫道:“錫九,和霞兒出來!”裡面應聲走出一人,正是當年向楊柳青求婚不遂的鄒錫九,他懷中還抱著一個約莫兩歲大的女孩子,舞著兩隻小手,在高聲叫道:“叔叔”。

原來楊柳青屋後的小湖,通向外面濼河,無巧不巧,那日楊柳青被山洪捲去,衝到濼河,正好“插翼神獅”鄒鳴皋和他的兒子鄒錫九,因為聽到楊仲英殘廢的消息,自濼河乘船而下,前來探訪老友,將她救起,費了大半天的時間救治,楊柳青才悠悠醒轉,可是因為被山洪衝擊,受了重傷,只得在鄒錫九的船中養病,這時楊柳青心靈受了極大的創傷,不願再回去見唐曉瀾,到養好病時,唐曉瀾已經和馮瑛到天山去了。

鄒錫九對楊柳青還沒有完全忘情,在她養病期間,為她百般看護,楊柳青這幾年來覺察到唐曉瀾愛的實是馮瑛,在病中思前想後,覺得唐曉瀾既無心於己,這痴情眷戀也實在沒有什麼意思,加之日久情生,在病中尤其易對愛護自己的人發生情意,於是到了病好之後,她和鄒錫九的愛苗也已培養起來。唐曉瀾以前曾有信給過楊仲英提議解除婚約,楊仲英臨死遺言也曾答應讓他們自行選擇,因之她扣鄒錫九的婚事便順理成章,不必再徵求唐曉瀾的同意了。

這變化大出唐曉瀾意料之外,想不到多年來心頭上的一塊心病竟然一下解開,而且解決得這麼圓滿。他情不自禁的握住楊柳青的手衷誠道賀,同時眼角膘著馮瑛,相思萬種,都盡在不言之中。

眾人在楊柳青家中住了幾日,各各散去。馮瑛馮琳唐曉瀾李治迴轉天山,呂四娘和沈在寬結婚後隱居邙山,習武修文,享人間清福。甘鳳池則成為一代的武學大師,傳授了許多弟子。“江湖三女俠”一樣飄零身世,卻又一樣得到最美好的收場。讀者諸君,想必也一樣的為她們感到欣慰了。正是:

似水柔情,如花美眷,千秋佳話人爭羨,

依人燕子又歸來,滄桑變了心難變。

柳絮輕飄,春風拂面,詞箋不寫文君怨,

江南塞外一般同,碧波深劃鴛鴦見。

——調寄踏莎行

【全書完】

TOP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