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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回 箕煎豆泣情何忍 鳳泊鸞飄各自傷

楚青雲住在郊區,是西山腳下一個比較偏僻的山村。丐幫的北京總舵恰也正在西山,眾人出城之時,已經商量定妥,由丐幫弟子照料大部分受傷的人,暫時在丐幫的總舵養傷。金刀寨主這方面的朋友,除了沈匡、周復二人之外,也到丐幫總舵居住,丐幫幫主陸崑崙和其他的人都住在楚家。

這次舉事,重要的人物,死了一個“八仙”中的陶一樵,重傷了樂隱夫、戒嗔和尚與段劍平三人,其他丐幫弟子和沈周二人邀來的朋友,傷亡的更是為數不少。興奮過後,大家的心頭不禁都是如墜鉛塊,甚堪告慰的只是取得了那份密約草案,但怎樣運用這份密約,他們可還須好好的商量。

當然首先還是忙於照料病人。

除石星雲瑚和韓芷都在段劍平的病房,段劍平已經睡著,呼吸微弱。韓芷耳朵貼著他的心房,不由得憂心忡忡,雖然極力忍著眼淚,眼眶亦已紅了。

陳雲二人正在安慰她,池梁走了進來,說道:“段公子內功深厚,暫時是沒有性命之憂的。先讓他安睡一覺吧!韓姑娘,請你出來,我有話要和你說。”

韓芷早就知道池梁是她父親生前的唯一知己,她心中正有著無數疑團,希望得到池梁為她解答。

但此際她卻是放心不下身受重傷的愛侶,雖然段劍平已經睡著,雖然只是要她離開一段不長的時間。萬一他的病情有什麼變化,萬一他忽然醒來,不見她在身旁,豈不失望?

雲瑚好像知道她的心思,柔聲說道:“韓姊姊,你放心吧!他要是醒來,我們會替你照料他的。”

韓芷還有點躊躇,池梁忽地伸出中指,在段劍平的丹田穴輕輕一點。

韓芷當然知道池粱絕計不會害他,但池梁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卻是令她不覺吃了一驚。

池梁笑道:“我是點了他的丹田穴,不過我這獨門點穴功夫可是和一般的點穴不同的。我這點穴,一來可以助他凝聚真氣,二來可以幫他熟睡恢復精神,對他只是有益無損。”韓芷這才放心跟他出去。

雲瑚在她走了之後,和陳石星微笑說道:“你有否注意到池老前輩對韓姊姊的神情態度嗎?”

陳石星心中一動,問道,“你覺得怎樣?”

“池老前輩對韓姑娘好像是特別的好。”

“池老前輩對亡友的女兒特別好些,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啊,有什麼值得奇異呢?”

“不,我瞧池老前輩對她的感情,不像只是關懷世侄女的感情。”

“那你說是什麼一種感情?”

“我的感覺,竟好像是他把韓姊姊當作親女兒一樣!”

兩人正在議論,忽見那老家人走了進來,說道:“陳相公,雲小姐,陸邦主請你們過去商談。”

陳石星知道段劍平這一睡最少得有幾個時辰方能醒來,於是放心與雲瑚離開病房。

走進一間密室,只見房間裡已經有幾個人在等著他們了。這幾個人是:丐幫的幫主陸崑崙;“八仙”之首的渭水漁夫林逸士;金刀寨主派來的兩位使者:沈匡和周復,還有作為主人家的楚青雲。

除了主人之外,這幾個人是代表了三方面的主要人物的,陳石星一見這人陣勢,就知他們是在商量大事了。

果然陸崑崙一開口就說道:“陳少俠,雲姑娘,昨晚辛苦了你們了,不過我還不能讓你們歇息,因為還有大事要和你們商量。”

“幫主太抬舉我了。不知是什麼一件大事?”

“那份密約已經到了我們手中,我們要商量的就是怎樣才能用之得當?”

陳石星謙讓道。”茲事體大,晚輩也未曾經過深思熟慮,不敢亂出主意。”

陸崑崙道:“那麼請林大俠先說吧!”

林逸士道:“龍文光這老賊通番賣國,罪不容誅,這份他親筆簽署的密約,就是罪證,咱們正好趁此機會,把他的罪證公諸天下,號召義師,除奸抗敵!”

周復說道:“這樣幹雖然痛快,但恐怕幕後主和的頭子,還不是這龍老賊呢!”

林逸士瞿然一省,“你的意思,這個頭子是指當今的大明皇帝。”

周復說道:“不錯,要是沒有得到皇帝老兒的授意,諒這官也不敢如此肆無忌憚的和瓦刺密使進行和談。你想昨晚連御林軍都開來了,滿朝文武,誰還不知道他把瓦刺密使招待在家中?”

林逸士道:“那就索性連皇帝也都反了,反正朝廷早已把你們的金刀寨主當為叛逆,難道你們還怕造反不成?”

沈匡說道:“我們並不害怕造反,不過更緊要的還是要顧全大局。造反若是對百姓害多利少,那還是暫時不要造反的好。”

陸崑崙點了點頭,“不錯,事有輕重之分,主次之別。就當前的大局設想,我們的主要敵人應該是瓦刺掌權的人,而不是明朝的皇帝。”

林逸士道:“那麼依沈頭領的意思應該怎樣?”

沈匡說道:“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意思,是我們的周寨主和大夥兄弟的意思。上上之策是使得官軍不打我們,相反,要官軍和我們聯合抵禦瓦刺。假如我們又打皇帝又打瓦刺的話,那只有使得自己的力量消耗,反而大大有利於瓦刺的入侵了!”

林逸士搖了搖頭,說道,“這想法很好,不過正如你們剛才所說,皇帝老兒就是幕後主和的頭子,他肯和你們聯手抗敵嗎?是不是有點妙想天開?”

周復說道:“皇帝老兒當然是不願意的,所以我們就要利用這個機會,逼使他非和我們聯手不可!”

林逸士道:“皇帝是要任何人都聽他的話,你有什麼辦法可以令他聽你的話?”

陸崑崙瞿然一省,“不錯,所謂內疚神明,外慚清議,做皇帝的雖然可以任意胡為,但做了這等向外邦屈辱求和之事,他還是不能不顧忌老百姓的非議的。否則他也無須叫龍文光替他秘密進行了。”

林逸士冷笑道:“其實這也是欲蓋彌彰而已,瓦刺密使來京也己半月有多,滿朝文武還有誰不知道?”

陸崑崙道:“那又是另一回事了,文武百官知道,也只能在暗地裡耳語私議,誰敢公開說出來?皇帝高高在上,只要這些私議沒傳入他的耳朵,他就還可以自欺欺人,當作別人不知道的。”

林逸士道:“那又怎樣?”

楚青雲道:“皇帝不想別人知道,咱們的辦法,就是要他知道已經有人知道!”

林逸土道:“用何辦法?”

楚青雲道:“我有一位世伯,正是官居御史之職,他為人剛正,平生憂國憂民,素來是以忠臣自詡的,我去找他,把這份密約給他看,請他上疏彈劾龍文光,如此一來,皇帝為了避免自己牽連在內,就只好犧牲這個奸臣了,你們看,這辦法行麼?”

原來楚青雲乃是官宦人家後代,他的祖父、父親都是曾經做過京官的。

沈匡想了一想,說道:“這方法雖然是好,但有一個甚大的破綻!”

楚青雲道:“什麼破綻?”

沈匡道:“要是龍文光問他,這份密約,你是怎樣得來的?他該怎樣回答?恐怕彈劾不成,你這位敢言的世伯,就先要背上‘通匪’的罪名!一個想做‘忠臣’的人,又豈敢背上這個罪名?何況龍文光還可以不承認事實,反而指責他是勾結叛逆,造謠生事呢!”

楚青雲頹然說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還有什麼辦法好想?”

沈匡說道:“楚兄不必灰心,你的主意是好的,只須換一個人!”

楚青雲道:“換什麼人?”

沈匡道:“不用御史代奏,換咱們的自己人去見皇帝!”

林逸士吃驚道,“讓咱們自己人去,這辦法行得通嗎?”

沈匡道:“只要能見著皇帝,皇帝就非聽咱們的話不可!”

“為什麼?”

“咱們的辦法就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我還是不大懂得你的意思,可否請你說得明白一些?”

“皇帝統治臣僚,不是最擅於用威脅利誘的方法嗎?”

“哦,你是要用威脅利誘雙管齊下的手段對付皇帝?”

沈匡好像知道他的心事,緩緩說道:“我可不是異想天開,做皇帝的最緊要的是什麼,是想坐穩江山,保持帝位。他要對瓦刺屈辱求和,無非也是為了這個目的,你說對嗎?”

林逸士不覺點了點頭,說道:“不錯!”

沈匡繼續說道:“咱們告訴他,要是他不肯和我們聯手抗敵,我們就把這份密約公諸天下,讓老百姓知道,皇帝是要投降的,不能指望朝廷來保護他們。另一方面,我們號召義師,替老百姓出頭抗敵!”

陸崑崙笑道:“這的確可以嚇得皇帝老兒吃一大驚,他本來就已害怕你們的金刀寨主,要是咱們當真這樣乾的話,金刀寨主更得民心,義師一起,他的龍位還能夠坐得穩嗎?”

沈匡說道:“要是他答應和我們聯手抗敵,我們就答應擁戴他做皇帝,替他保這江山。至於他向瓦刺求和的秘密,我們當然也不會外洩。這樣,他權衡利害,理應知道何去何從?”

林逸士道:“不過這樣他是被迫和我們聯手,恐怕還有反覆。”

沈匡說道:“只要官軍不敢和瓦刺合作來對付我們。已經是對抗敵有利的了,何況外禍當前,軍官也是老百姓出身,十九要抵韃子的。縱有反覆,亦無須過慮!”

終於大家同意這個辦法,跟著就是商量人選的問題。

林逸士道:“這個人必須有膽有識,這是無須說的了。他還必須輕功超卓,本領高強。否則如何能偷進禁宮?只怕未曾見著皇帝,早已給大內衛士殺了!”

此次聚會的群雄之中,論武功以丐幫幫主陸崑崙最強,論輕功以渭水漁夫林逸士最好。但一來他們是首腦人物,需要主持大局;二來昨晚之戰,林逸士雖沒有受到嚴重內傷,亦已大傷元氣,最少恐怕也得調養十天半月,方能恢復原來的輕功。

陳石星自告奮勇,“要是各位不怕我年輕識淺,本領低微,難當大任,我不揣冒味,討這差使!”

陸崑崙道:“陳少俠太客氣了,以你的膽識武功,自是上上之選,不過你只單槍匹馬,這……”

話猶未了,雲瑚已是急不及待的搶著說道:“陸幫主,請你老人家許我跟陳大哥一起去!”

他們雙劍合壁的本領,眾人都曾見過,而且雲瑚的輕功也極了得,他們聯袂入宮,縱使事不成功,脫險也有希望。於是陸崑崙首先同意,林逸士則尚在沉吟,他顧慮到雲瑚是個女子,恐有不便。

雲瑚繼續說道:“讓我去見皇帝,還有一樣便利,提起我爺爺的名字,那皇帝老兒大概還會記得的。”要知她的祖父雲重是明英宗時的武狀元,曾任御林軍統領,對國家有過很大的功勞,當今皇帝朱見深乃是英宗的長子,在做太子的時候,就曾經到過她的家裡,和她的祖父、父親都是十分熟識的。陸崑崙道:“對,你若見了皇帝老兒,不妨提起令祖、令尊,說不定他對你的話會比較容易聽得進去。”終於,大家一致同意讓他們二人擔當這個重任。

陸崑崙道:“敝幫弟子有人和宮中的小太監認識、我想賄以重金,當可買通一兩個小太監給咱們畫出皇宮建築的大略圖形。當然也還是要碰運氣,但比較來說,則不至於盲人摸象了。”

眾人商量具體進行辦法,陳石星掛念段劍平,便與雲瑚先行告退。

段劍平尚在熟睡之中,池梁與韓芷也還未回來。

池粱帶領韓芷走進屋後的松林,一路上都沒說話,好像懷著很重的心事。

韓芷不覺起疑:“他要和我說些什麼呢?為什麼不能在屋子裡說?”

走到松林深處,池梁的腳步是停下來了,但仍然沒有開口說話。

他凝視韓芷,神情甚為古怪,好像又是歡喜,又是悲傷。

韓芷不覺有點驚疑不定,忍不住說道:“池老前輩,你怎麼啦?”

池梁未曾說話,先嘆口氣,這才說道:“你長得真像你母親!”

韓芷道:“是嗎?我爹爹也是這樣說的。”

池梁怔了一怔。”長得像不像,怎的你自己也不知道,要爹爹告訴你?”

韓芷黯然說道:“我媽死的時候,我剛滿週歲。”

池梁不禁流下眼淚,說道:“你媽是在逃難時候死的。”韓芷說道:“不錯,那時我們還未曾找到安居之所。”

池梁難過之極,好一會子,方才能夠忍住眼淚說道:“這都是我的罪過,沒能照料你的爹娘,唉,你媽的命也真是苦。”

韓芷當然也很傷心,不過懷疑卻是不禁更多了。心想爹娘為避戰禍以至顛沛流離,娘的死雖屬不幸,卻也是亂世常有之事,不能歸咎於人的。池梁雖有照顧朋友的義務,但正如俗語所說,大難來時各自飛,夫妻尚且如此,何況朋友?縱使對朋友照顧不周,也用不著這樣後悔自咎呀!

“池伯伯,前天晚上,我託楚家的老家人,把我爹爹的詩詞遺稿帶給你,你收到了吧!”

池梁抹乾眼淚,“多謝你的爹爹肯把遺稿付託給我,我的心也安了一些。你不知道,多年來我最擔心的就是你爹不肯原諒我,如今看來或許他是願意原諒我了。”

韓芷怔了一怔,“池伯怕,你有什麼要我爹爹原諒的?我一直以為,要你原諒的是我的爹爹呢!”

“啊,你爹說了什麼?”

“他說做過一件很對不住朋友的事情,但他並不後悔!”這兩句話正是韓芷一直百思莫得其解的,以她父親那樣正直的性格,為什麼做了錯事,卻又毫不後悔呢?

她充滿疑問的目光望著池梁,希望從池梁的口中得到解答。

池梁一聲長嘆,說道:“其實是我對不住你爹爹,應該後悔的是我!”

韓芷禁不住問道:“池伯伯,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情,你可以告訴我嗎?”

池梁沒有即時回答,卻在低聲吟道:

“夢幻塵緣,飄零蓬梗,何堪相語?月冷秦淮,誤了三生鴛譜,生生死死渾虛語,莫怪蟬聲別樹。算吹冷噓寒,添香問字,徒增悽楚。………

吟聲哽咽,只念了上半闕,下半闕就唸不下去了。這是韓芷父親那部遺稿中的一首詞,詞名《陌上花》,雖然只是唸了半闕,詞中那股淒涼的意味,已是令得韓芷幾乎感到窒息了。

這首詞不僅令她感傷,其中還有一個難解之處,令她深感迷惑的。

她父親寫的這首“陌上花”,看來似乎是一首“悼亡詞”,但其中一句“莫怪蟬聲別樹”,她可是百思莫得其解。

她讀過的書也許不算很多,但一般的成語和典故她是知道的。她知道有一句古詩:“蟬曳殘聲過別枝”是指女子負心別戀或者是指婦人再嫁的。“莫怪蟬聲別樹”似乎是從這首詩套過來的,但是不是還有別種解釋呢,她就不知道了。

她不懂的就在這裡了,如果這首詞確實是一首“悼亡詞”,她父親悲悼的死者當然是她的母親,她的母親可是和她的父親共同患難,一直到死的。她的母親既沒有負心別戀,更沒有再嫁之事,那麼,何以這首悼亡詞卻有一句“莫怪蟬聲別樹”?

如今她聽池梁念她父親唸的這首詞念得如此淒涼:“難道池伯伯也有和我爹爹相同的遭遇,少年喪妻?還是隻因為他和我父母是好朋友,是以特地挑我爹爹這首悼亡詞來唸呢?”

池粱唸了半闕,就沒有再念下去。卻長長嘆了口氣,說道:“以前我和你爹在一起的時候,他跟我學吹蕭,我跟他學做詩填詞。我寫的每一首詩詞,一寫成就必定先送給他,請他給我修飾。但只有這首詞我只是寫給自己看的,從不讓他知道,我念給你聽。”

像念她父親那首悼亡詞一樣,吟聲一樣悽愴,更多了三分幽怨。

韓芷一片迷茫,聽他念道:

“春夢香城渾未醒,倩女離魂,沒入梨花影。心事眼波全不定,一春風雨長多病。燕燕歸來尋舊徑,愁鎖瀟湘,寂寞庭蕪靜,往事悠悠空記省,平林新月湖光冷。”

“池伯伯,請恕我的冒昧,你這首《蝶戀花》詞,可是在懷念你所曾鍾情的一個女子麼?那個女子是不是已經死了?”

“不錯,她是死了。但是過了許多年我才知道的。”

韓芷不禁心頭一震,說道:“你寫這首詞的時候,我爹爹是否還和你在一起的?”

“當時我們雖已分開,但他尚未逃難,我要找他,還是可以找得到的。”

“那你為什麼不去找他?”

“因為我知道他不願意見我。我寫成這首詞,本來曾想過送給他看的,但終於打消了這個念頭,只留給自己看。”

“為什麼?”

“你爹可疼你麼?”池梁答非所問,且又這樣出乎韓芷意料之外。

韓芷怔了一怔,“池伯伯,你問得可有點奇怪,我爹爹當然疼我,非常非常疼我。媽死後,我們父女就一直是相依為命的。有好的東西他先給我吃,有好的衣服他先給我穿。我們很窮,但過得很快活!”

池梁說道:“是,我不該這樣問你的,你爹是個好人,是世上罕見的好人,我早就知道的了。我怎能懷疑他會不疼你呢?”

他不懷疑,韓芷可更加懷疑了。懷疑他何以會有這麼一個不該懷疑的懷疑?

“我也不知道應不應該告訴你,但現在我想,你的爹爹既然沒有告訴你,那麼你還是不必知道的好。”

“不,爹爹本來是想告訴我的,在他臨終的時候。可惜已經遲了,他只能說出一句話。”

“說的什麼?”

“他說,有個秘密我要告訴你,他的神氣好像下了決心要告訴我,但話出了口,卻又有點猶豫不決的模樣,結果他只是說了這樣一句話,就嚥了氣。他答應告訴我的秘密終於還是沒有說出來。池伯怕,你一定要告訴我,否則我一生也不能安寧!”

“否則我一生也不能安寧!”韓芷最後的這句話,聽進池梁耳中,令他不禁心頭如墜鉛塊,大為震慄了!他本來不願把真相說出來的,但他又怎忍得韓芷一生也得不到安寧?

默默相對,過了一全,池梁終於忍受不了心頭那塊重壓,抬起眼睛,望著韓芷,用沉鬱的聲音說道:“好吧!我給你說一個故事,我自己的故事。”

“我們池家是金陵世家,我的爹爹是一派武學宗師,而且飽讀詩書,多才多藝,琴棋詩畫,無所不通。但我們家裡,人卻不多,除了婢僕不計,只有四個人,我的父母和我三人之外,還有一個自幼在我家長大的表妹。”

“她是我姨母的獨生女兒,父母早逝,我媽姊妹情深,對她極為憐愛,是將她當作女兒撫養的。”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情如兄妹,不過,她的性情卻和我有點不同。她偏好文學,不喜武功,雖然勉強跟我一同練武,但一從練武場到房中,她就是捧著她的書本了。”

“不知是否由於父母早逝的緣故,養成了孤獨的性格,往往老半天也沒和我說一句話。我常常想辦法逗她歡喜,對她千依百順,但也難得看見她面上露出笑容。”

“我為了討她歡心,唯有投其所好。文事方面,琴棋詩畫,我都還不如她。只有一樣,也許是我的天份比較接近,我學吹蕭,吹得還算不錯。我家有一支玉蕭,吹出來的聲音特別好聽。”

“這支玉蕭還是一件寶貝,據說是用海底寒玉製成的,可御寶刀寶劍。我向爹爹討了這支玉蕭,爹用這支玉蕭教我點穴功夫,我卻用這支玉蕭吹曲子給表妹聽,只有當她聽我吹玉蕭的時候,她有時才會露出笑容,我練吹蕭也練得更勤了。”

“為此我曾受過爹爹的責備,他說你表妹是女孩兒家,不會武功,也不打緊,她不喜歡,我就不勉強她練。但你可不同,你是我唯一的兒子,將來是要繼承我的武學衣缽的。我自然希望你文武全材,但只怕你是文不成,武也不就,文學方面,你天份不高,與其將來兩俱無成,我倒寧願你專心練武。”

“不過,爹爹雖然這樣教訓我,我還是常常揹著爹爹約表妹到外面去玩,在鐘山上吹蕭給她聽。”韓芷聽到這裡,不覺心裡想道:“原來池伯伯從小就這樣愛她表妹,但聽他的口氣,似乎好事難諧,不知他的表妹是誰,後來又嫁給誰家之子?”她已隱隱感覺到有什麼“不對”了,心底一陣寒慄,不敢再想下去。

池梁好似知道她的心思,嘆了口氣,繼續說道:“不錯,我從小喜歡錶妹,一生中我也只愛過她一個人。當然小時候我是不懂的,隨著雙方年紀長大,我是越來越發覺不能離開她了。”

“但我相信她是不會離開我的,不僅是因為她小時候說過的話,而是因為在爹娘的心目之中,早已把我們當作一對小夫妻了。這看來是順理成章之事,我的爹娘根本就沒有考慮過要徵求她的同意,只待我們長大了就給我們完婚。爹娘的意思,我知道,她也知道。我的想法和爹娘一樣,以為她是決計不會不知道的,所以我很放心。”

“一年一年的過去,不知不覺我們都長大了。我練的是童子功,太早結婚,對內功修為是有妨礙的。我爹爹計劃,讓我過了二十歲方才成親。我料想這門親事是絕對不會有什麼變卦的,我當然順從爹爹的意思,絲毫也不著急。。”

“但想不到事情卻終於發生了。”

“那年我十九歲,她十六歲。爹爹那年忽然有事出門,回家的時候,帶了一個少年和他一起回來。”

“原來這個少年的父親是杭州一位老名士,我爹爹少時曾經跟他讀過書的。爹爹琴棋詩畫的本領,都是出於這位老師的傳授,對這位老師一向極為尊敬。本來找爹早就想接這位老師和他家人來我家養老,但這位老名士卻是生性耿介,我爹提了多次,他總是不肯接受我爹的好意。”

“爹爹這次出門,就是因為得知這位老師病重的消息,特地到杭州去探病的,不幸得很,爹爹來到老師家中,他的這位老師已是沉痾難起,只是剛好趕得上見臨終的一面了。”

“這位老名士一生潦倒,中年過後方始成家。晚年得子,他的兒子剛好和我同年。他臨死的時候,託孤與我爹爹,爹爹自然義不容辭。”

“老師說道:‘你不要拘泥於輩份,以前你跟我讀書,如今我也叫兒子跟你學武,我知道他這個年紀學武已是嫌遲,但我的目的並非想他學成超人的武功,只是想他練點強身的本領。他給你磕頭,是行拜師之札,盼你不要推辭。”

“我爹知道老師的意思,他的兒子不過和我同年,作了這樣安排,一方面他的兒子可以名正言順住在師父家裡習武,一方面稱呼上也不致尷尬。這不過是小節問題,爹爹也就答應了。他的老師把後事交代妥當,就此一瞑不醒。”

“老師去世之後,爹爹料理完老師的喪事,便即帶了老師的兒子,亦卯他新收的弟子回來,就是我剛才說的那個少年了。”

韓芷聽到這裡,心裡已然明白幾分,池粱一直沒有提及這少年姓甚名誰,她也不敢動問。心頭愈發沉重。

池梁繼續說道:“爹爹老師的兒子和我同年,但比我小几個月,他既然拜了我爹做師父,所以在稱呼上他反而變成了我的師弟了。”

“我這師弟的性情和我的表妹一樣,沉默寡言,只愛詩書,不喜練武。一來他年紀已大,練上乘的武功不宜;二來他爹也只想他練點強身的本領。所以我爹也就由得他的喜歡,不加勉強。但那年我正在練到本門的點穴功夫,絲毫也不能鬆懈,爹爹對我的督促也就更加嚴了。”

“不久我就發現一樁事情,也不知是由於我較少陪伴表妹的緣故,還是由於性情相投,他們竟是日益接近了。”

池梁繼續說道:“在我學武的餘暇,爹爹不想我完全荒廢文事,就叫這位師弟指點我的詩文;同時也叫我替他傳授師弟一點入門的強身功夫。”

“我跟師弟學文,師弟跟我學武。但沒過多久,師弟又要跟我多學一樣東西,比學武還更熱心。你猜他要我教他什麼?”

韓芷心念一動,衝口而出,便即答道:“他是要你教他吹蕭!”

池梁說道:“不錯,他是要我教他吹蕭。其實我爹爹會吹蕭,也是他父親教的。”

“他並非不會,只是他覺得我比他吹得好,所以要跟我學得更好一些而已。”

“當時我也真笨,只道他學吹蕭是因為興趣所近,還未想到他學得這樣熱心的真正原因!”

韓芷不覺又是說道:“啊,他學吹蕭,是要吹給你表妹聽。”

池梁黯然說道:“其實即使他完全不懂吹蕭,我的表妹也是喜歡他的。他學吹蕭,不過是想更能討得我這表妹的歡心罷了。”

池梁嘆了口氣,繼續說道:“有一天我練完武功,抽空去找表妹,到處找不著她。”

“後來我找到了和她時常去玩的莫愁湖邊,方始發現了她。”

“她並不是一個人,是有個少年男子陪著她的。我想不用我說,你也會知道的,這個少年當然不是別人,是我的師弟!”

“以往是我在莫愁湖邊,柳蔭之下吹蕭給她聽,那天則是我的師弟吹蕭給她聽了。”

“他吹的是纏綿徘惻的曲調,一聽就知是只能吹給情人聽的。”

“曲調纏綿徘側,我的表妹則是笑靨如花,合情脈脈的看著他。”

“唉,表妹從來沒有對我這樣歡暢的笑過,要是她肯用這樣的眼神看我,我真願意少活幾年。”

“我什麼也明白了,我不敢讓他們看見,只能懷著一個受創的心悄悄回家。”

韓芷雖然並不認為他的表妹必然愛他,但只聽他說得這樣傷心,也是不禁暗暗為他難過。“唉,這是誰的錯呢?誰也沒有錯!”

“那天晚上,我做了生平的第一件錯事。”池梁繼續說道:“半夜時分,我把師弟叫醒,和他說道,你不是想學吹蕭嗎,我和你到一個地方去。”

“那晚月色很好,他以為我是對此良夜,忽發雅興,是以雖然有點詫異,但還是跟我走了。”

“我帶他到莫愁湖邊,就在他們白天吹蕭的柳蔭樹之下,我拿出了爹爹給我的玉蕭。”

“這時他似乎明白了,我沒有說話,他也沒有說話,他呆呆的聽我吹蕭。”

“我把滿腔抑鬱的情懷都付與蕭聲,吹出我那訴不盡的相思之苦。”

“我相信這是我有生以來吹得最感人的一次,一曲告終,我的眼眶裡滿是淚水,師弟一言不發,但我發覺他的眼角也有晶瑩的淚珠。”

“許久,許久,我才說道,今晚我本來不是想吹給你聽,而是想吹給另一個人聽的,但可惜那個人已是不喜歡聽我的蕭聲,只喜歡聽你的了。”

“他抹乾了眼淚,說道:‘師兄,你放心。我知道你說的人是誰,從今之後,我是不會再吹給她聽的了。”

“過了兩天,爹爹忽然問我,你知道你的師弟為什麼忽然想要離開我們嗎?’”

“爹爹告訴我,師弟藉口自知不是練武的材料,想要回鄉務農,自食其力。爹爹當然不允許他這樣做,抬出他父親的遺命,好說壞說,才打消他的去意。”

“想到表妹對他的那種笑容,那種眼神,我恨不得他離開;但想到他和我相處雖然不到一年,卻已有了兄弟之情,他要是離開,我令生恐怕是再難找到這樣一個好朋友了,我又捨不得他離開。”

“好在他聽從我爹的勸告,並沒離開。更令我放心的是,雖然他沒離開,但從那天之後,卻不見他和我的表妹在一起了。”

“唉,要是我早知道後來發生的事情……”

池梁的神情,好似在追悔一件難以挽救的過失,羞慚、惶恐、傷心、難過,兼而有之。這種種錯綜複雜的情緒,在他顫慄的聲音中,在他迷茫的眼神里表現出來。

韓芷也止不住心頭的顫慄,不覺問道:“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情?”

池梁一聲長嘆,“從那天之後,再也不見他們同在一起,但我的表妹也從此不理我了!”

“我坐臥不安,無心練武,拼著受父親責怪,往往應該練一個時辰的,我只練半個時辰,一下場子,就想出種種藉口,跑去找她。”

“但她也總是有種種藉口,推辭我的邀約。不是說要讀書,就是說要作女紅,甚至說是精神不適,沒有興致陪我去玩。後來甚至把自己關在閨房,根本不見我了。”

“而她的形容也的確是日見憔悴,也不知是真的有病,還是沒病,委實像個一玻豪人了。”

韓芷心裡嘆了口氣,“怪不得池伯伯寫的那首詞中,有‘心事眼波全不定,一春風雨長多病。’這樣的兩句,敢情就是寫他的表妹在這一段日子裡的景況的。唉,池伯伯,這其實應該怪你在年輕的時候,也太不懂女孩兒家的心事。你要拔除她心上初茁的情苗,她焉能不惱恨你?”

“經過了這段日子,我就是再蠢再笨,也懂得她的心事了。”池梁繼續說道:“我明白了,她心裡真正喜歡的,是我的師弟,不是我!”

韓芷忍不住說道:“男女間的感情,微妙得很。只可順其自然,不能夠強求。池伯伯,事情已經過去,你又何必自苦乃爾!”她的年紀只配做池梁的女兒,但說出的這番話,卻像是對平輩的好友的規勸。池梁卻並沒感到尷尬,用充滿感激的目光看著韓芷,點了點頭,說道:“你說得很對,只可惜當時沒有人和我說這樣的話。”

“不過,話說回來,即使當時有人和我這樣說,恐怕我也不會聽他勸告的。”

“從表妹開始牙牙學語的時候起,我就和她在一起的了。二十年來,我心裡只有她一個人,她喜歡我就喜歡,她煩惱我就煩惱。”

“如今我忽然知道她心上另有一個人,甚至這個人已經把我從她的心中擠出去了,你想想我的心裡是個什麼樣味兒?”

“我的心裡燃著妒火,妒忌幾乎令我發狂,漸漸我也形神憔悴了。”

韓芷越聽越是驚懼不安,“池怕伯當時在這樣的心境之下。不知會做出什麼可怕的事情?”她隱隱感覺得到,這事可能是和自己有關,連問的勇氣也沒有了。

池梁歇了片刻,喘過口氣:“我明白了表妹的心事,我的心事也給爹娘看出來了。

“有一天,媽媽找我單獨談話,她問我:爹爹說你近來好似無心練武,這是為了什麼?我不能否認,但也不能對母親說出真正的原因。”

“媽說,你不必砌辭騙我,你是我親生的兒子,你的心事,我還會不知?”

“於是她再問我:你和表妹,近來也好似疏遠了許多,這又是為了什麼?”

“我仍然只能回答:我不知道!但忍不住加多一句:媽,你要知道,應該去問一問表妹。”

“媽媽似笑非笑的望著我,說道:你是害怕她長大了,翅膀硬了,自己就會飛走了?”

“我沒說話,忍不住嘆了口氣。”

“媽跟著也嘆了口氣,傻孩子,要是你為這個操心,說不定倒是你自己的多疑了。”

“媽說,你的表妹雖然不是我肚子裡生出來的,也是我一手撫養長大的,她素來柔順,我不相信她會沒有本心,另一個人,他身受咱家恩德,料想他也不敢做出對不住我們的事情。”

“看來媽媽已經看出了一點我們三人之間的事情,她所說的另一個人,當然是指我的師弟了。”

“我怎能對媽媽說呢?她是老一輩的看法,認為表妹若然和師弟‘私戀’,就是忘恩負義的。她既然這樣相信他們,我豈能去說他們的‘壞話’?”

“媽繼續說道:或許是因為你們年紀大,表妹知道遲早要做我的媳婦,對你也不免有點怕羞,以致反而有了拘束了。好孩子,你不要再多的胡思亂想了,媽會給你安排妥當的。”

“我懂得媽要給我‘安排’的是什麼,也怪我當時糊塗,並沒提出異議。唉,或許這也正是出於我的自私,在我的心底裡,我也是樂意由父母給我安排吧!”

“這一天終於來了,爹媽做了錯事,我做了更大的錯事!”

這更大的錯事是什麼?韓芷沒有勇氣問他,只有等待他自己說出來。

池梁在痛苦的回憶煎熬之下,面色一陣青一陣紅,好像甚為害怕說出這個令自己難堪的事。韓芷見他如此痛苦的神情,幾乎忍不住就要叫出來:“池伯伯,你不想說,那就不必說吧!”

但池梁咬了咬牙根,終於說出來了。

“這一天是爹爹的生日,他沒通知親友,只是設下酒席,自己家人團聚。”

“那年我爹爹是四十九歲,做的是普通只設家宴的小生日。不請朋友,並不稀奇。但出奇的是參加這個家宴的有我的表妹,卻沒有我的師弟。”

“從師弟來到我家的那一天起,爹爹就一直是把他當作自己的家人的,為什麼爹爹的壽辰,不讓他和我們一同慶賀?”

“不過,我雖然覺得奇怪,卻也隱隱猜得到將會發生什麼事情了。”

“果然在酒過三巡之後,爹爹首先說道:‘明年我就是五十歲了,現今局勢不好,看來恐怕有天下大亂之象,我想趁早了結我的一件心願。”

“媽媽接著說道:‘慧兒,’這是我表妹的校蝴,‘你媽將你付託給我,我是你的姨媽,也等於是你的母親一樣。我不僅把你當作女兒,我還要你做我的媳婦,今晚這一席酒,一來是替你姨父祝壽。二來也是替你們訂婚的。你和梁兒先定下名份,過幾天再擇吉日成親。能夠見到你們成為夫妻,這是你姨父的心願,也是我的心願!你們自小就在一起長大,你也不用害羞了。”

“媽以為表妹是決無異議的,說出的話就像命令一般,根本沒有徵求她的同意。”

“哪知表妹聽了她的這番話,眼淚不禁淌了出來,面色也驟然變了。”

“媽媽呆了一呆,說道:‘什麼,你不願意嗎?’”

“表妹忍住眼淚說道:‘姨媽,多謝你將我撫養成人,我願意永遠做你的女兒。’”

“我媽道:‘這樣說,你是不願意做我的媳婦了?梁兒自小你在一起,他心裡就只有你一個人,你是應該知道的!我的梁兒有什麼配不起你?你縱然不念我的養育之恩,也該念他的一片痴情呀!’”

池梁嘆了口氣,繼續說道:“媽媽的話說到我的心坎裡,我也不禁流出了淚來。”

“流淚眼看流淚眼,我呆呆的看著表妹,我想當時我凝視她的目光,一定會讓她感覺得到是在埋怨她的。”

“唉,我為媽媽的話感動,卻沒想到,媽媽的這些話是多麼傷害了她的心!”

“唉,我也只知道自己傷心,卻不知道她比我還更傷心。”

“弄成這樣的常烘,爹爹當然很不高興,登時說道:‘你們給我祝壽,還是給我弔喪?哼,我本來想雙喜齊來的,你們卻給我哭哭啼啼,這算什麼?你們要怎樣,不妨對我直說!’他口裡說的是‘你們’,眼睛則只是望著我的表妹。”

“唉,表妹怎麼受得了這麼沉重的壓力?”

“她跪了下來,說道:‘要是沒有姨父母撫養,早就沒有我這個人了,你們要我怎樣就怎樣,請你們不要生氣了。姨父,我也不是有心觸你黴頭的,我只是思念亡父亡母,只恨自己的命生得不好,爹娘死得太早!’”

“我不知道爹媽是否聽懂她的弦外之音,我是聽得懂的。她要是父母在生的話,就不至於非聽我爹娘的話不可了。”

“但說起來我可真為自己感到羞愧,當時我非但不同情她,反而心裡的妒火燒得更旺。‘原來你是這樣勉強答應嫁給我,你答應嫁給我,心裡愛的卻是另一個人!’”

“我媽卻甚高興,或者她是真的不懂,或許她是為挽回這樣尷尬局面,假裝不懂。”

“她把表妹扶了起來,說道:‘好孩子,我早知道你會聽我的話。你思念亡父亡母,這是應該的。但他們知道你終身有托,在天之靈,也必定為你高興的。今天是好日子,不許你再傷心,大家高高興興的喝酒吧!’”

“表妹強顏歡笑,我卻是想笑也笑不出來。不過酒倒是喝了很多很多。酒入愁腸容易醉,不知不覺我是喝得酩酊大醉了。”

“媽叫她扶我入房去睡,她要表妹先學會做一個好妻子,好妻子應該懂得服侍丈夫的。”

“我一進了房門,和她單獨相對,酒意更湧上來,心頭的妒火,也隨著酒意更濃更烈。我瞪著眼睛望她!”

“我的神情把她嚇壞了,她說:‘表哥,你喝醉了,早點唾吧!’她替我寬衣解帶,扶我上床。看來她是盼我立即矇頭大睡,她好溜出房去。她驚慌的神態,越發激怒了我,‘哼,我又不是老虎,你是怕我吃掉你嗎?’我想。跟著我又想道:‘她要躲開我,為的什麼?為的是要趕快去會情郎!’”

“我霍的坐起來,眼睛瞪得更大了。我說,‘我沒有醉,誰說我醉。我清楚得很,你愛的不是我,是我的師弟。你老實告訴我,你現在是要和他幽會吧!你受的委屈,是只能向他傾吐嗎?’”

“她呆住了,淚水又從她的眼睛流出來,她顫聲說道:“表哥,你原諒我,我辜負了你的情,但,我,我是不由自己……”

“我最後的一點幻想也破滅了,我明知她是愛我師弟,但我還是希望她否認的。即使是騙我也好。”

“現在,和我的希望剛剛相反,她親口‘招供’,她是情難自禁的愛上了師弟。哼,她居然還敢求我原諒!”

“我不敢聽她把話說完,我就冷笑說道:‘可惜你現在已經做了我的妻子!’”

“她好像對著一個陌生人,過了好一會子,方始低聲說道:‘不錯,我是答應了姨媽做你的妻子了,我不想騙你,現在我還忘不了他。成親之後,最好你帶我到別的地方去,我會慢慢忘記他的!’”

“她說的是真心話,可惜她忘記了一點,我喝醉了。我已經失去了理智,我寧願自欺欺人,不願聽她的真心話!”

“我抑制不住潛伏心底的獸性,突然爆發出來。‘你不會忘記他的,我也不要你委委屈屈的做我的妻子!但我得不到你的心,我還是要得到你的身體!’”

“我,我不是人,我是禽獸,我做了永難追悔的錯事!”

韓芷的心頭在抽搐,為他的表妹難過,也在為他難過。池粱抹乾眼淚,過了許久,說道:“我聽見她的哭聲,我的酒也突然醒了。”

“我後悔,我羞慚,為什麼我會做出這種禽獸不如的事情。我噼噼啪啪打了自己幾個耳光,我不知要和她說些什麼話才好。”

“我不敢求她原諒,結果還是她先說話:‘表哥,我不會恨你,我可憐你!但請你原諒,請你忘記令晚之事,也忘記我吧!’”

“她說了這幾句話,就推開窗戶,跑了!我酒是醒了,但雙腿發軟,也沒顏面跑去追她。”

“她這一跑了出去,從此就沒回來。”

“唉,九州鑄鐵終成錯,我做了這件錯事,也造成了我和她的死別生離。我是永遠沒有機會向她懺悔了。”

“跟她一起失蹤的還有我的師弟。從此我再也沒有見過我的師弟。”

“發生了這樣一件事情,我的爹娘當然又是傷心,又是生氣。但不知是為了遵守‘家醜不可外揚’的古訓,還是為了避免刺激我的緣故,爹娘對他們的‘私奔’一事,絕口不提。不僅爹娘如此,家中的婢僕也不敢提及他們了。”

“死了的人還會有人提起,我的家人卻好像把這兩個人當作從來就沒有存在似的,突然間他們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盡避他們已經走了,盡避沒人再提起他們,但他們還是留在我的心上,並沒有消失。”

“不錯,表妹最後留下的兩句話,是叫我忘掉那晚的事,忘掉她的。但我怎麼忘得掉呢? ”

“我無法打聽他們的消息,也沒勇氣打聽他們的消息。我只有在花晨月夕,情難自己之時,偷偷跑到莫愁湖畔,在那柳蔭之下,吹我的蕭,追悔往事。”

韓芷聽得滿眶淚水,“怪不得他的表妹臨走時對他說:我不恨你,我可憐你。但我該同情誰呢?”不覺抬起模糊淚眼,叫了一聲:“池伯伯。”

池粱望了望她,遲疑片刻,繼續說道:“別憐憫我,我是該得到這懲罰的。”

“我本來不想再說下去,但這故事還沒有完。我覺得還是應該告訴你。”

“時局不出我爹所料,瓦刺入侵,土木堡一戰,明軍一敗塗地,英宗皇帝御駕親征,也給敵人擄去。要不是兵部尚書于謙當機立斷,立即擁立新君,死守京城,抵禦強敵,大明恐怕早在二十年前就亡給瓦刺了。”

“轉危為安,那是後來之事。皇上被俘,京城被圍,消息傳來,早已是人心惶惶。瓦刺鐵騎,雖然未到江南,流寇已是乘機紛起。在這些流寇之中,有些還是暗通瓦刺,準備作內應的。”

“在這樣兵荒馬亂的時候,大家忙於應變,雖然我還在思念他們,哀傷卻已稍減了。”

“但想不到在這時候,我卻忽然得到他們的消息。”

“有一天,我無意中聽到了父母在房中談話,正是談起他們。”

“媽正在罵我表妹:‘枉我將她撫養成人,她竟然和你的好徒弟私奔。如今已經知道他們下落,你說該怎麼辦?’”

“爹爹好像遲疑半晌,說道:‘怎麼辦?我也不知怎麼辦?’”

“媽連爹也罵起來了:‘你也沒決斷,難道你就任由他們忘思負義,任出他們敗壞門風。’”

“爹爹嘆口氣道:‘把他們抓回來又怎麼樣,難道咱們還能要她做媳婦嗎?’”

“媽媽也嘆口氣道:‘雖然不能要她做媳婦,也不能完全置之不理啊!我不能讓他們姦夫淫婦苟合,我要你把他們抓回來,用家法管教她!再說,她是我唯一的甥女,我要是不把她找回來,也對不住我死去的姊姊。’”

“我跑進去叫道:‘爹爹,媽媽,你可千萬不能難為他們,這不是他們的錯,是我的錯!’”

“爹爹一聲長嘆,說道:‘你瞧見了吧!要是把他們抓回來,除非將他們處死,否則只有害了梁兒!當然你也不忍將他們處死的,是吧!那就只有任由他們自生自滅了。’”

“媽媽搖了搖頭,對我說道:‘真沒想到你這樣沒出息,她這樣對不住你,你還要護著她。如此看來,是不能讓她再踏進咱們的家門了,好吧!好吧!算我狠心,就讓他們自生自滅吧!’”

“我說:‘媽,我不是想把她找回來,但我要知道她和師弟的下落。’”

“媽說:‘什麼,你還是要找他們見一見面嗎?’”

“我說:‘我可以不見他們,但我必須知道他們的消息,才能安心。’”

“媽無可奈何,終於告訴了我:‘他們是躲在杭州你的師弟一個窮親戚家裡。聽說他們已經私自成親了。’”

“最初我確實是沒有勇氣去找他們的,但後來時局一天比一天緊張,有股流寇正在蘇杭地區流竄,傳言這股流寇準備洗劾杭州。”

“我家也在準備逃難了,我不由得想起了他們,不由得暗暗為他們擔心了。他們武功不好,也沒有錢,身處危城,能逃劫難嗎?在這個關頭,我不幫忙他們,還有誰幫忙他們?”

“哪知到了杭州,結果令我大大失望。”

“他們不肯見你?”韓芷問道。

池粱搖了搖頭,“不是。”

“啊,他們兩個早已走了?”

“不是他們兩個,是他們三個人一起走了。”

韓芷詫道:“還有一個是誰?”

池梁深深的看了韓芷一眼,說道:“你聽我說下去,就知道了。”

“我找到了師弟那個窮親戚,他告訴我,表妹產下一個女嬰,剛剛滿月。身子本還很虛弱的,但為了時局緊張,恐怕戰火燒來,累了嬰兒無辜受難,在我來的前兩天走了。表妹也早料到我會來找他們,留下一封信託他轉交給我。”

“我不用拆開那封信,也已料到她要告訴我的是什麼了。果然不出我的所料,她告訴我替我生了一個女兒,曾經想過要把女兒交回給我,但結果他們還是決意把嬰孩帶走。因為她希望我另找‘名門淑女’,不願留下這嬰孩妨礙我的婚姻。他們決意不管怎樣艱難,甚至犧牲性命,也要養大這個孩子!”

韓芷激動得叫了起來,說道:“她沒有騙你,後來在逃難途中,她的確是為了這個孩子犧牲了性命,那時孩子剛滿週歲!”

池梁說道:“這個故事我說完了,我沒有再娶,二十年來,我一直在找尋這孩子。現在我找到了,就不知道這個孩子,她、她……”

韓芷滿含淚水的眼睛望著池梁,池梁的一顆心卻像十五個吊桶七上八落,像一個犯人似的等候她的宣佈。

“我明白了,都明白了!”韓芷說道:“我就是那個嬰兒,你的表妹是我的媽媽,你的師弟,他,他是我的爹爹!”

池梁的心往下一沉:“她說得不錯,她的爹爹只能是韓師弟,我、我是不配做她的爹爹的。”

“爹爹!”韓芷突然叫了出來,投入他的懷抱。

“我現在懂了,為什麼爹爹不肯告訴我,原來我不是他的親生的女兒。但我知道他臨終時是要把實情說出來的,我想他如果天上有靈,也一定高興我和親爹團圓的。不,我說錯了。你是我的親爹,他也是我的親爹。爹爹,你原諒我這樣說嗎?”池梁流著淚聽她說了這番話,方始鬆了口氣。

“芷兒,要你原諒的是我,我還嫌你說得不夠呢!”池梁鬆了口氣,臉上淚痕還未抹,已露出笑容,說道:“他雖然不是你生身之父,卻是對你最好的人!他是你的比親爹更親的爹爹!慚愧的是我,我是你生身之父,卻是對你未有過一點好處,只是累你受苦受難……”

韓芷掩住他的嘴巴,“爹爹,你別自怨自艾了,過去的事也很難說是誰人的錯,如今咱們父女已經團圓,往事還何必再提?爹爹,你怎能說對我不好,昨晚你就曾經救過我的性命。”

池粱抹乾眼淚,“女兒,多謝你原諒我。對,就讓咱們父女從頭開始吧!但你不必跟我改姓,你懂得我的意思嗎?”

韓芷嚥下了眼淚,“女兒懂得。我是韓家的女兒,也是池家的女兒,姓什麼那是無關緊要的。”

池梁說道:“這十多年來,你們父女是怎樣過活的?啊,我想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你怎的練成了這一身功夫?你的功夫想必不是你爹教你的吧!”

“女兒的武功是義父教的,爹爹從未透露過他會武功。”

“啊,你還有一個義父,他是誰?”

“我的義父叫丘遲,是在王屋山下隱居的。他是爹爹後半生最要好的朋友,爹爹,這些事情,慢慢我再告訴你。”前一個“爹爹”是指韓湛,後一個“爹爹”才是池梁。要是有第三者在旁,一定聽得莫名其妙。但他們父女,說的聽的都覺得親切而又自然。”

池梁說道:“我也還有一個故事告訴你……”

“什麼故事?”韓芷覺得父親的神情有點奇怪,似乎想說又不想說的。

“關於咱家那支玉蕭的事。”

剛說到這裡,他們聽見蕭聲了,是葛南威吹的蕭聲。

陸崑崙已經替陳石星和雲瑚安排好,要他們明日一早進城,住在一個丐幫弟子的家裡,讓他們可以用半日時間作準備功夫,默記皇宮建築的大略圖形,晚上就要入宮了。

餞行宴“別開生面”,午夜舉行。群雄依次敬酒,輪到葛南威之時,葛南威說道:“陳大哥,我吹蕭給你送行,我也想聽聽你的彈琴。”

陳石星道:“好,那咱們就來個琴蕭合奏,你想奏什麼曲子?”葛南威道:“這是我所寫的曲詞,請你過目。”陳石星一看,說道:“好,寫得很好。”他把曲詞遞給雲瑚,說道:“瑚妹,你給我們伴唱吧!”

葛南威見他們神采飛揚,視死如歸,心中不無感觸,“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這兩句詩不啻是為他們吟詠。嗯,陳大哥不管是否能夠無恙歸未,他得有這樣一位紅顏知己與他同生共死,此生總是可以無憾了。唉,我相信素素也會對我這樣的,但她為什麼這兩天對我如此冷淡呢?”

他吹起玉蕭,雲瑚按拍唱道:“風蕭蕭兮——”眾人一聽這四個字,不覺臉色都變了,要知“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乃是荊軻刺秦王臨行前他的好友高漸離為他擊築高歌所唱的辭,眾人俱想:“葛南威胡為如此不知忌諱?”

只聽得蕭聲高吭,琴音清越;雲瑚唱下去道:“風蕭蕭兮劍氣寒,欲安社稷兮誓除奸。”眾人這才知道葛南威是改了給荊軻送行那首千古傳誦的曲詞,以求切合當前情事的。眾人這才轟然喝起彩來,齊聲說道。”改得好!”

蕭聲一轉,宛似遊絲嫋空,直上雲霄,琴聲清峻,也是越拔越高。雲瑚朗聲吟道:“壯士手持三尺劍,直排天闊謁龍顏!”

林逸士擊節讚道:“壯哉,壯哉!”

韓芷笑道:“葛師兄這歌辭改得很好,不過,只贊‘壯士’,卻未免冷落了雲姊姊吧!”

林逸士道:“中幗不讓鬚眉,女英雄何嘗不可稱為壯士?”

韓芷道:“說得好,林大俠,我敬你一杯。”

雲瑚反覆再唱:“風蕭蕭兮劍氣寒,欲安社稷兮誓除奸。壯士手持三尺劍,直排天闊謁龍顏。”唱罷,蕭聲琴聲戛然而止。“啪”的一響,琴絃斷了一根。

陳石星推琴而起,說道:“韓姑娘,託你暫時代我保管這張古琴,要是我不回來,就麻煩你代我送給段大哥吧!”

韓芷說道:“別這樣想,陳大哥,你和雲姊姊一定能夠平安回來的!”

陳石星哈哈笑道:“追求寸功成,生死河足慮!”笑聲中向四座環揖告別,便與雲瑚並肩走了。

陸崑崙親自送他們入城,群雄還在燈火通明的大廳,激動的心情都未平靜,誰也不想睡覺。

葛南威的玉蕭還拿在手中,忽地發覺池梁與韓芷都在注視他的這管玉蕭,若有所思。

葛南威也在奇怪:“為什麼師叔和韓姑娘遲遲而來?”

池梁說道:“芷兒,你告訴葛師兄吧!”

葛南威怔了一怔,說道:“韓姑娘,你拜了我師叔為師?”池梁微笑說道:“她不是我的徒弟,她是我的女兒,說起來也可以算得是你的師妹的。”

葛南威大感驚奇,同時也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師叔昨晚那樣捨命保護韓芷。”

池梁繼續說道:“你們意想不到吧!我也是直到今天才知道她是我的女兒的。”

“葛家和池家既是同門,又是世交。我是把南威當作子侄一般的。你們以後要像兄妹相親才好。”

葛南威與韓芷以師兄妹的身份重新見過了禮,眾人跟著也向他們貿喜,不知不覺倒是把杜素素冷落一旁了。

杜素素冷眼旁觀,想起昨晚那件事情,心中滿不是滋味。

韓芷也是想起一件事情,她看著葛南威手中的玉蕭,暗自想道。”爹爹講他的故事之時,好幾次提及他那管家傳之寶的暖玉蕭,葛南威這管玉蕭吹出來的蕭聲也是特別好聽的,不知是否就是爹爹那管玉蕭?”

她凝神望著葛南威手中的玉蕭,杜素素卻不知道她注意的只是玉蕭,不由得更是心裡冒酸了。

葛南威察覺到了她的神情異樣,連忙說道:“韓姊姊惦記著段大哥呢,咱們還是趕快陪她回去,讓她把這個好消息親口告訴段大哥吧!”表面是取笑韓芷,其實則是說給杜素素聽的。

他們回到楚家,段劍平剛剛睡過,段劍平見韓芷眼睛紅腫,只道她是為自己的病重擔憂落淚,連忙說道:“說也奇怪,我睡了一覺,已經好得多了,芷妹,你可用不著替我擔心啦。”

池梁笑道:“我剛才用的點穴法是有固本培元之功的,你不用十天,就可恢復如初。”

韓芷大喜過望,說道。”十天時光,轉眼即過。段大哥,你可以安心養病啦。”

段劍平說道。”對啦,池老前輩,你為我的病盡心盡力,恕我未能拜謝。”

池梁說道:“區區小事,何足掛齒。”

段劍平道:“我固然要感謝你,昨晚我照顧不到韓姑娘,全靠你救她脫險,我更不知怎樣感激你才好。”

池粱微笑說道:“她是我的女兒,應該是我多謝你曾經給她照料才對,你怎麼會反而多謝我呢? ”

段劍平又驚又喜,呆了一呆,說道:“原來池大俠是你的爹爹,怎的你以前沒有和我說過?”

韓芷說道:“我是剛剛才知道的。”

段劍平聽她說了箇中原委,這一喜當真是非同小可,笑道:“韓姑娘,這可好啦!不瞞你說,在幾個時辰之前,我是還未知道我有治癒的希望的。那時我曾經這樣想過,我死了不打緊,就是覺得對不住你。你我命運相似,都是沒有親人的了。我‘大去’之後,誰來安慰你,誰來照顧你呢?如今可好了,你有了一個好父親,說句笑話,即使我的病不了,我也可以毫無牽掛的去另一個世界了。”

韓芷聽了他這樣真摯深情的肺腑之言,不由得淚盈於睫,說道:“段大哥,我不許你胡思亂想。我早知道你會逢凶化吉的。”

眼中含淚,心裡可是甜絲絲的,臉上也不覺掛著笑意了段劍平笑道:“是啊,現在你不用為我擔憂,我也不用為你擔憂了,那你還要哭什麼?”

池粱瞧在眼中,再糊塗也知道女兒和段劍平的感情不是普通朋友的感情了。正是:

舊夢豈堪重再憶?柔情盡岸玉蕭中。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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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回 血仇未報須揮劍 心事難言盡岸蕭

席散之後,池梁心亂如麻:“適才聽陳石星他們吩咐芷兒的口氣,似乎在他們心目之中,已是把芷兒和段劍平當作一雙情侶了,不知芷兒心事如何,若然她真的有了意中人,我的心願就恐怕不能達成了。”當下帶了韓芷,仍然走到屋後的松林他們日間談話的地方。

韓芷說道:“爹爹,你是不是要告訴我另一個故事。”池粱說道:“不錯,這個故事要從一管玉簫說起。”韓芷心中一動:“爹爹,你這故事中的玉簫,可就是葛師兄手中的那管暖玉蕭?”

池粱說道:“你很聰明,一猜就著。這管玉蕭也就是我少年時候曾經用來吹曲子給你媽媽聽的那管玉蕭。”

韓芷道。”這玉蕭不是咱家的傳家之寶麼?”弦外之音,自是有點奇怪池梁何以捨得把傳家之寶送給外人了。雖然這個“外人”是他的師侄。她心裡暗自想道:“俠義中人,輕寶物重仁義,本世事屬尋常。像陳石星大哥就曾經要把他的家傳古琴送給平哥。但爹爹對這管暖玉蕭是有特殊深厚的感情的,怎的捨得送出去呢?”有一樣令她覺得奇怪的是,據她所知,葛南威是在那次陽朔蓮花峰群雄大會之後,才倒廣元拜見師叔(即她的爹爹)的。在此之前,他雖然知道有這位師叔,卻還未見過。但這枝玉蕭卻早已是葛南威的成名兵器了。這枝玉蕭,爹爹是什麼時候送給他的呢?

池梁好似知道她的心思,說道:“不錯,葛南威到廣元拜見我這個師叔,還是未夠一年的事情。但遠在他尚在襁褓之中,我卻是已經見過他的了。還有這枝玉蕭,也並不是咱們池家的傳家之寶。”

韓芷詫道:“爹爹,你好像說過……”

池粱說道:“我向爹爹討這枝玉蕭之時,也只道它是咱家的傳家之寶,尚未知道它的來歷。直到那一天——”

他像是在回憶往事,歇了一歇,方才開始給女兒說這枝玉蕭的故事。

“那一天,那一天已經是我從杭州回來之後的事情了。回來不久,一股海盜便已流竄蘇杭一帶,杭州亦已受到劫掠了。還有令人心頭更為沉重的消息來自北方,瓦刺已經兵臨京城,倘若京師失陷,時局不堪設想。

“爹爹決意要找避難地方,但只要我一人逃難。”

“為什麼爺爺不和你一起逃難?”

“爹爹說他要看管這份家業,他說他在這地方上人面熟,交遊廣,即使當真有大難來時,仗著他的武功和平素廣交的三教九流朋友,料想也可以避得過這場災禍的,叫我只管放心逃難,不必牽掛爹娘。其實所謂看管家業,這只是他的藉口。許多年後,我才知道爹爹不肯逃難的真正原因。原來他那時已經秘密參加一支義軍,這支義軍是準備韃子打來時,為百姓抗敵了。”

“但爹爹顧慮我的武功尚未練得大成,同時因為我是他的獨子,他也多少抱有一點私心,不願我跟他一起冒險。”

池梁繼續說道:“臨行前夕,爹爹把兩件東西,鄭重付託給我。一是這枝王蕭,另一件是他用畢生心血研究所得的點穴功夫——驚神筆法圖解。

“爹爹問我:‘你知道這枝玉蕭的來歷麼?’那時我也像你剛才那樣反問:‘它不是咱們梁家的傳家之寶嗎?’”

“爹爹搖了搖頭說道:‘不是,它是一位朋友送給我的。雖然我可以把它留作傳家之寶,但要是這位朋友的後人是可造之材的話,我還是希望物歸原主的。’”

“我聽了不覺頗為詫異,爹爹這位朋友未免太過慷慨了,竟捨得把這枝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異寶暖玉蕭送給爹爹。他的這位朋友是什麼樣的人呢?我自是禁不住奇心起了。”

“爹爹對我說道:‘你還記得有一位葛帥伯嗎?許多年前他曾帶過他的孩子來過咱家的。’”

“我想了許久才想起來,記起七歲那年,是有一位葛師伯和他的孩子曾經來過家裡。他的孩子和我同年,我還記起了他的名字叫葛名揚。他們父子只在我家裡住餅兩天,當時由於表妹和師弟的事情對我刺激太大,我早已把這位童年的朋友淡忘了。要不是爹爹提起的話,我真想不起來!”

聽到這裡,韓芷已然明白幾分,問道:“這枝玉蕭可是你的那位葛師伯送給爺爺的?而那位當時叫做葛名揚的孩子,想必是葛南威的父親吧!”

池梁說:“你猜得一點不錯。原來這枝暖玉蕭本是葛師伯費了許多心力,加上機緣湊巧,在崑崙山星宿海上採到一塊暖玉,把它治煉而成一枝玉蕭的。”

韓芷說道:“既然如此難得,何以他又捨得送給爺爺。”

池梁說道:“葛師伯因為爹爹在同門之中資質最好,這枝玉蕭有助於爹爹練成上乘的點穴功夫,故此他無論如何,也要爹爹接受他這份珍貴的禮物,他說,但得師門的武學發揚光大,雖然不是由他成功,他也同樣感到光榮。這就勝於千萬件寶物了!”

韓芷嘆道:“這位葛師伯的胸襟真是偉大。”

池梁繼續說道:“還不止呢? 爹爹還對我說,他還受過這位葛師兄的恩惠的。要不是有這位葛師兄,他就不能專心練武,也不能度過幾次危難的。”

“但這是我今晚要和你說的題外之話,我今晚只想你大概知道一點池家和葛家的關係,至於內裡詳情,我想留待以後,慢慢再告訴你。”於是他把話題轉回來,回到那天晚上,他的父親是怎樣囑咐他的事情。

“臨行前夕,爹爹囑咐我道:‘我受了葛師兄大恩,無以為報,當他送我這管玉蕭之時,我和他約定兩件事情。如今我沒法到瓜州找他,只好由你替我完成心願了。”

“我問爹爹是哪兩件事情?爹爹說道:‘當時我們都已知道妻子有孕,因此我和他所約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是我們生的都是男兒的話,就結為兄弟;都是女兒的話,就結為姊妹;一男一女的話,就結為夫婦。

“那年他帶孩子來訪我的時候,一來因為你們年紀太小,二來他那時又另有要事在身,只能在咱們家裡住兩天,就要趕著到別的地方去,因此沒有替你們正式舉行異姓結拜的儀式。我打算在你們成年之後,大宴親朋,說明原委,好讓親友們知道葛師兄的義行,稍盡我的一點心意,同時也好讓你們知道兩家的淵源的。”

“‘如今這樣的時局,你們結拜的儀式當然是不能隆重舉行了。但只要你找到葛師伯父子,縱無盛宴,撮土為香,三杯淡酒,結為兄弟,也是一樣意義深長。’”

“我在失意之餘,也很希望有一位異姓兄弟了,聽了爹爹的話,甚為歡喜,當下一口應承,不論時局如何混亂,我也要找著他們,遵從爹爹的囑咐。”

“爹爹跟著說第二件事情,他說他感激師兄贈寶蕭的深情厚意,決定了他年所學有成的話,兩家分享,師兄最希望他憑暖玉蕭之助,練成上乘的點穴功夫,如今他已練成了以蕭代筆的‘驚神筆法’了,他要我把這份他親手所寫的驚神筆法圖解送去給他們父子。同時他也有意將那枝玉蕭,歸還葛家。

“我受了爹爹的囑咐,帶了玉蕭和秘笈,南下逃難。那時瓜州已是處於風聲鶴唳之中,在我到達瓜州的前兩天,我已發覺似乎有人跟蹤我了。

“葛家在瓜州也是頗有名望的,一打聽就打聽到了。但我找到了葛家,有件事情,卻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韓芷道:“敢情他們已是逃難去了?”

“不是。我只見著葛名揚。”

“他的父親呢?”

“葛名揚穿著孝服出來迎接我,他的父親,我的師伯,已經死了!”

“葛名揚還有老母在堂,他已經結了婚,有一個孩子,是他父親去世之後生的,只有兩個月大,還在襁褓之中。這個嬰兒,就是後來名列八仙之位的葛南威了。”

“我提起爹爹和葛師伯當年之約,葛師嬸告訴我,她丈夫臨死的時候,也曾告訴她這件事情。她說要是我不來瓜州找他們的話,他們母子也要到金陵來找我爹和我的。”

“她非常高興我能踐先人之盟約,當晚就真的是撮土為香,三杯淡酒,讓我與葛名揚結成了異姓弟兄。”

“葛師嬸說起往事,又是傷心,又是高興,她說最重要的是兩家的情誼,能夠見到我和她的兒子結為兄弟,她已是得到安慰了。不過,在她提起舊事之時,她還十分感慨的說了幾句話。”

池梁說至此處,停了一停,望著女兒,若有所思。韓芷問道:“她說了些什麼話?”有點奇怪,爹爹為什麼不說下去。

池梁終於還是說了出來:“葛師嬸言道:她希望我們兩家,世世代代都能夠像先人一樣。她問我結了婚沒有?”

韓芷心頭一跳,“她為什麼這樣問你?”

“她希望我和她的兒子也有同樣的約定!大家生子就結為兄弟,生女就結為姊妹,一男一女就結為夫們。”

韓芷一聽這話,不覺呆了。

池梁續道:“她是早就從丈夫口中,知道我的父親是要把表妹許配我的,她對我笑道:‘那年我的名兒從你家回來,他還埋怨你只理表妹,不理他呢? 如今我的名兒已有了孩子,想必你也和表妹成婚了吧!’”

韓芷又是吃驚,又是著急,卻又不好意思問她爹爹當時怎樣回答他的師嬸。

池梁似乎知道女兒的心思,半晌說道:“我當然不便把表妹的事情告訴師嬸,只好託辭說是武功尚未練成,未想成家立室。根本不提表妹,也不提是否有意讓後人重續盟約,就把話題移轉了。師嬸見我態度冷淡,可能對我有點誤會,以後也就不再提此事了。”

說至此處,池粱苦笑一聲,“唉,她哪知道我是有苦說不出來,她要誤會,我也只能由她誤會了。

“說老實話,當時我是這樣想的,要是能夠由我作主,我是願意和葛師兄結為兒女親家的。但表妹已經是別人的妻子,女兒也不是我的女兒了。她將來是否還肯認我這個一父親,我自己也不知道。又怎能隨便答應女兒的婚事?”

韓芷聽他說了這一段話,方始鬆了口氣,“幸虧爹爹沒有答應葛家,否則這件事,可真是尷尬透頂了。”

池粱續道:“時局雖然緊張,但瓜州在經過一次強盜騷擾之後,暫時還算平靜。我本來打算在葛家多住幾天,借切磋武學為名,把爹爹教給我的功夫,轉授葛師兄的。哪知第二天就發生了意想不到的大禍事!”

韓芷吃一驚道:“什麼大禍事?”

池粱說道:“說起來都是我的錯,我當時年輕識淺,江湖經驗太少,把強盜引來葛家了。”

韓芷恍然大悟,“就是前一天跟蹤你的那些人吧!”

池梁說:“不錯。原來跟蹤我的人也是武學的行家,識得我這隨身攜帶的玉蕭是件寶貝,他們是要來搶我這枝玉蕭的。”

“我和葛名揚聯手對敵,一場惡戰,把強盜都殺得或死或傷”,但葛名揚卻因保護嬰兒,被那盜魁以大摔碑手震傷了五臟六腑!”

韓芷大驚道:“後來怎樣?”

池梁虎目蘊淚,“可憐他在重傷之後,只能含淚指著他那在襁褓中的嬰兒,用目光向我表露託孤之急,就此一瞑不視了。”

韓芷感懷身世,不覺嘆道:“原來葛師兄也是自小這麼命苦。我週歲喪了親娘,他還未到週歲,就喪了爹!”池梁說道:“是啊,正因為你們的命運無獨有偶,所以我希望你們特別相親相愛!”

也不知言者是有心還是無心,但聽者卻是有意了。韓芷感覺到父親的話似帶雙關,心頭不覺怦然一跳!但她卻未知道,在這樹林裡面,還躲有一個人,此時也是“聽者有意”,心頭的劇跳,比她還要厲害。

這個人是杜素素。

她是有心來偷聽的,因為從昨天晚上起,在這一天一夜當中,已是有許多跡象令她惴惴不安,她也早已有了預感:池粱的父女相認,恐怕不只是他們父女之間的事情,而是和葛南威有關的了。

此際,池粱雖然尚未明白說出來,她已料想得到池梁要和女兒說的是什麼了。聽至此處,她不覺妒火中燒,心頭冷笑:“是啊,你們是同命相憐,那我就由得你們相親相愛去吧!”

她強抑心中的痠痛,聽池粱說下去。

“我決意做兩件事情,報答葛家。第一件事情,就是替葛師兄報仇。那盜魁的功力遠勝於我,我必須把武功練成,才有必勝的把握,我要練到無須暖玉蕭之助,也能擊殺那個盜魁。腑

“但那盜魁的姓名和來歷我都絲毫未知,要報仇,首先必須打探清楚。我雖然不知道他的名字,卻知道他的武功。他的大摔碑功夫可說是武林一絕,經過這麼多年,想必他這門功夫一定早已名震江湖了。練這門功夫練到名震江湖的寥寥可數,就憑這條線索,我終於打探到了。”

韓芷問道。”那人是誰?”

池梁說道:“就是龍文光這老賊手下的第一高手令狐雍!”

韓芷恍然大悟,“原來是他。怪不得你從廣元進來京師幫忙‘八仙’,除了因為‘八仙’之中有你一個師侄之外,還有一個更大的原因是要報仇的。但不知葛師兄已經知道令狐雍是他殺義仇人沒有?”

池梁說道:“他還未知。”韓芷道:“為什麼你不告訴他?”池粱說道:“因為在咋晚未見令狐雍之前,我還未敢斷定就是他的。”

“昨晚之前,我已打聽到當今江湖上大摔碑功夫最好的是令狐雍,而這今狐雍已被龍文光重金禮聘去充當最得力的爪牙了。是否他就是當年那個盜魁呢,我必須親自去看一看。”

池梁繼續說道:“找尋了二十年的仇人,昨晚終於給我見著了。”

“不出我所料,令狐雍的大摔碑手功夫,果然是要比二十年前不知高明瞭多少,不過他的相貌倒是沒有多大玫變,我一眼就認得出他是當年的盜魁。但我料想他卻是一定認不出我了!”

說至此處,他不自覺的摸一摸頭上斑白的頭髮,嘆口氣道:“二十年前,我是比他年輕得多的精壯小子,如今卻已變成鬢如霜的老頭兒了。他怎麼還認得我呢?

望著父親斑白的頭髮,蒼老的容顏,韓芷也覺十分難過,“爹爹年紀,算起來該是四十剛出頭吧!唉,看來卻已像是五六十歲的老人了。”她當然知道這並不是“無情的歲月”將父親變成這個樣子的,而是太多的傷心之事,以至今她的父親“未老先衰”。

“沉思令人老,古人的話可當真說得不錯啊!”她是深深懂得父親的感觸了。

為了轉移父親的傷感,韓芷強笑道。”他認不出你,那更好啊!省得他知道你是他的仇人,就會多加提防了。”池粱說道:“不錯,所以昨晚我沒說破當年之事。當然,這也因為在昨晚的形勢底下,沒餘暇容我和仇人細算舊帳了。”

韓芷又笑道:“爹爹,你的年紀沒老,你的功夫更沒‘老’啊!不錯,令狐雍的大摔碑功夫是很厲害,相信確實如你所說,比二十年前是高明不知多少;但爹爹,你的本領在這二十年當由一定比他進步得更快,女兒雖然沒有什麼眼力,也看得出來。昨晚你和他交手,還是你穩佔上風的。可惜昨晚不是單打獨鬥,否則在一百招之內,相信他一定命喪爹爹之手。”

池粱掀須笑道:“一百招那是說得過分一些,三百招之內,我是有把握取他性命的。只可惜昨晚沒有機會給我報仇。後來替換他的那個番僧,本領則是比他更高了。要不是有威侄把暖玉蕭給我,我都幾乎脫不了險呢? ”

韓芷道:“君子報仇,十年未晚。爹爹,你已等待了二十年,也不差多等一些時候。那番僧是跟瓦刺密使來的,不久就要回去。那時你有心找令狐雍報仇,還怕不成功嗎?”

池梁點了點頭。”不錯,我也是這樣打算的。好吧!替你葛師伯報仇的事暫且擱下。如今我要和你說我的第二件心願了。”

聽得“第二件心願”這五個字從父親口裡說出來,韓芷不覺又是心頭一震了。雖然“謎底”還未揭開,她已經知道父親要說的是什麼了。

池梁看了看女兒的面色,心中嘆了口氣,緩緩說道:“或許你不想聽,但我還是要告訴你的。這是池葛兩家兩代的心願,二十年前,我雖然沒有明確的答覆師嬸,但是我的心裡,則已是許下諾言,只盼能夠替先人達成盟約的。”

韓芷想要說話;一時間卻不知怎樣開口才好,池粱道:“芷兒,請你讓我先說完了你再說。”“前兩年我聽得葛南威年紀輕輕,已經在江湖上名列‘八仙’,闖出了‘萬兒”,我的心裡十分高興。但後來我見到了他的武功,卻又不禁令我感到遺憾。不過,這遺憾卻是我造成的。”

韓芷聽見父親忽然談起葛南威的武功,不禁有點詫異,但只要父親不談婚事,她倒是沒有那麼尷尬了。“葛師兄的武功很不錯啊,不知爹爹遺憾什麼?”

“不錯,和江湖上一般人物比起來,你的葛師兄本領可算得是確實不錯的第一流武功,但可惜他沒有學到第一流武功,真正的第一流武功!”韓芷忍不住問道:“你不是已經把驚神筆法圖解給了他爹嗎?他繼承家學,那還不能算是第一流功夫?”

池梁說道:“我把那份圖解留給他的時候,武學的造詣遠遠不能和現在相比,圖解只是點穴的手法,至於運功的秘奧,單靠圖解還是不能練成上乘功夫的。我也是近幾年才有了進一步的參悟。”

韓芷道:“那你現在也可傳給他啊!”

池梁說道:“不錯,我是打算傳給他的。我打算在最近就送給他兩件大禮。但希望你幫爹爹完成心願!”韓芷吃了一驚。叫道:“爹爹……”

池梁擺了擺手,示意叫她先聽完了再說。“這兩件禮物,是我準備當作嫁妝送給他的。第一件是令狐雍的首級,第二件是池家獨門的點穴功夫!芷兒,我很高興你認我做父親,我更希望你能讓我完成心願!”

韓芷輕輕嘆息,說道:“爹爹,有幾句話我不知該不該說?”

池梁說道:“我就是要聽你心裡的話,你說吧!怎麼樣?”韓芷說道:“爹爹,不是女兒不肯聽你的話,但你這樣做,對大家都沒好處,包括葛師兄在內。”

“為什麼?我正是為了顧念池葛兩家的三代交情,才要把你許配與他呀。我還會幫他報仇,還會幫他練成上乘武功,怎能反說是對他沒有好處?”

韓芷道:“爹爹,請你先別把報仇、練武與婚事混為一談!”

“好,那你就先說吧!這頭親事,有什麼不好?”

“爹爹,你莫怪我說得直率,在你,這是對葛師伯的一番好意,但在葛師兄來說,卻恐怕會埋怨你多餘呢!”

池粱已經知道她要說什麼,但還是問道:“為什麼?”

韓芷說道:“江湖上誰不知道‘八仙’中的葛南威和杜素素是對情侶?爹爹,難道你竟無所聞?”

韓芷提起了杜素素的名字,卻不知道杜素素“近在眼前”。

但更可惜的是她沒有早一點提起杜素素的名字,要是早片刻的話,事情的發展恐怕就大不相同了。

原來杜素素是當池梁說出要送那兩份厚禮給葛南威當作是給女兒的陪嫁之時,就悄然離開了。

片刻之前,她是“近在眼前”,但如今,她雖然還未走得太遠,卻已聽不見池粱父女的說話了,在某一種意義來說,也可說是“遠在天邊”了!

池梁道:“我不是不知,但你卻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

“什麼其二?”

“據我們所知,他們雖然時常在一起,但卻未有婚姻之約,而且我看他們的性情似乎也不甚相投。那位杜姑娘有點小姐脾氣,喜歡使小性子,你的葛師兄卻不是一個願意受拘束的人。”

韓芷本來是滿懷心業的,聽了父親的話,卻不覺笑了起來。

“芷兒,你笑什麼?”

“爹爹,這恐怕只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

池梁有點不太高興,“那麼,依你看他們是很適合的一對嗎?”

“男女之情,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他們是否道合,旁人是很難給他們下判斷的,只要他們認為道合,那就是道合了。”

池粱悚然一驚,“是啊,當年我也以為我和表妹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韓師弟和她是不道合的。但結果他們的想法卻和我全不一樣。”當下苦笑道:“或許我一生只知練武,對年輕一輩的人,我是沒有你懂得這麼多了。”韓芷繼續說道:“只要他們真心相愛,有無婚姻之約,那又何妨?性情不盡相同,那也沒大關係。眼前就有一個例子,像陳石星大哥和雲瑚姊姊,他們並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當然也無婚姻之約;而且他們出身不同,性情也不一樣。但誰不羨慕他們是一對真誠的愛侶,誰會對他們非議呢?”其實她和段劍平也是同樣的例子,不過她是不好意思說自己而已。

做女兒的侃侃而談,做父親的卻不由得心亂如麻了。要知池梁是大俠身份,平生最重承諾,是以雖然覺得女兒說的有理,但卻不願放棄自己的諾言,於是說道:“他們是否真心相愛,我可不便去問南威,但這頭親事,是他的父母和祖母在他襁褓之時,就和我提起的。當時我雖然沒有明白許婚,心中已是許下誓言的了。只要他和那位杜姑娘尚無婚姻之約,他就可以另娶。不如這樣吧!待我取了令狐雍的首級回來,再託人向他提親。那時就算他不答應,我也可以對得住他的父母了。”

韓芷忍不住說道:“爹爹,你要是這樣做的話,那就是錯上加錯了,第一,你是對他‘示恩”。他為了報答你的恩惠,做你的女婿是勉強的。你願意女兒嫁給一個勉強才肯要的人嗎,何況——”

“何況什麼?”

韓芷到了此時,也顧不得害羞了,說道:“何況,你還沒有問我的意思呢!”

池梁澀聲說道:“你不說我也看得出來,你是喜歡那位段公子吧!”韓芷說道:“不錯,他也同樣的喜歡我。”池梁問道:“你們是否已經私訂終身?”

韓芷面上一紅,說道:“他慘遭家變,這次入京報仇,死生難卜……”弦外之音,在這樣情形底下,段劍平怎會與她談起婚事?

池梁鬆了口氣,說道:“如此說來,你們是尚無婚姻之約了?”

韓芷緩緩說道:“昨晚我跟他一起去闖龍府之時,我們曾許下誓願!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雖然不是“私訂終身”,已是“海誓山盟”了!不過她不好意思用這四個字而已。“海誓山盟”可要比“私訂終身”還更情深義重啊!

池梁默然不語,過了一會,方始說道:“段劍平不是不好,但他是富貴人家,祖先曾經做過一國之君的‘小王爺’身份,恐怕不免有公子哥兒的脾氣。”

韓芷道:“他如今早已是家破人亡,和咱們一樣都是流浪江湖的人物了。莫說他本來就和一般的公子哥兒不同,即使以往有點少爺脾氣如今經過了這番磨練,也不會有的了。何況我喜歡他也只是喜歡他這個人,決不是因為喜歡他的家世!”

池梁情知無可挽回,嘆口氣道:“大丈夫一諾千金,這次我許下的諾言不能實現,卻是愧對葛師兄於地下了!”

韓芷忍不住說道:“爹爹,以前你的爹娘也曾對的我的外婆許下諾言,要你和表妹成親的!”

此言一齣,池梁不由得好似心頭遭受重錘,面色“唰”的一下子變得蒼白如紙了!

“芷兒,多謝你提醒。我真不是個好父親,幾乎又做了錯事。好吧!你們既然真心相愛,我也不勉強你了!”池梁的舊傷疤給刺得鮮血淋漓,但他終於忍住心中的傷痛,含淚對女兒道歉了。

韓芷又喜又悲,抱著父親說道:“爹爹,你真是一個明白道理的好爹爹,女兒非常的感激你!爹爹,其實也不用發愁,還有兩全其美的辦法的!”

池梁怔了怔。”還有什麼兩全其美的辦法?”

“你不要報答葛家對咱們的兩代大恩嗎?”

“是呀!我想繼續上一代的盟約,就是為了這個!但如今——”

韓芷截斷他的話,笑道:“你準備送給葛南威那兩份厚禮還是可以送去,而且一樣可以當作嫁妝!”

“啊,你的意思是——”

“可以當作你給他和杜姊姊結婚的禮物!你把他當作侄兒,也可以把杜姊姊當作女兒的。”

池梁瞿然一省,“你說得不錯,無須結為兒女親家,我也應該報答葛家的大恩的。這都怪我的腦筋一時轉不過彎,多虧你提醒了我。芷兒,你放心吧!我一定照你的話去做。”

韓芷歡喜之極,禁不住又叫一次:“爹爹,你真是我的好爹爹!”

池梁微笑道:“別讚我了,現在我就和你去看看劍平吧!”

有點出乎池梁父女的意料之外,葛南威也在段劍平的病榻之旁。

段劍平道:“多謝池大俠,我的病已經好得多了,不敢有勞……”

不待他把話說完,池梁便即笑道:“我是特地來告訴你一個好消息的。”

段劍平已經猜到幾分,雙眼發亮,問道:“是什麼好消息?”

池梁微笑說道:“芷兒是我親生的女兒,她已經把她和你的事情告訴我了,我的意思是等到你病癒之後,先行定婚;待你滿了三年孝服,那時再舉行婚禮。”

段劍平聽到這個“好消息”,當然十分高興。忙道:“多謝老伯青眼有加,肯把令媛付託給我。請恕小侄有病在身,不能向你老人家施行大禮。”

葛南威道:“段大哥,你怎的還自稱‘小侄’,應該是稱‘小婿’才對。”他心中有事,雖然出於真心道賀,笑得可也有點勉強。

段劍平道:“葛大哥。你別隻顧開我玩笑,我可等著先喝你和杜姑娘的喜酒呢!”

葛南威黯然道:“別拉扯上我,我沒有你那樣好福氣!”

段劍平一怔,正要問他是什麼意思,韓芷已在說道:“師哥,爹爹也有一件事告訴你,但此事說來話長——”

葛南威道:“好,那咱們到外面說吧!別打擾段大哥歇息。”

韓芷首先走出外面:“杜姐狙,她,她去了哪兒?”葛南威道:“我不知道。她留給我一封信,但沒說要去什麼地方。”

韓芷心頭一震,“信,信上講得什麼?”葛南威道:“她要我問你一件事情!”

韓芷聽得此言,恍如晴天霹需,面上一陣青一陣紅,勉強鎮懾心神,顫聲問道。”什,什麼事情?”

幸好葛南威以為她是因突如其來的杜素素矢蹤之事而震恐,沒想到其他。說道:“她說池師叔和你知道我的殺父仇人是誰。池叔叔剛剛被陸幫主和林大哥請去商量大計,我急於知道,只能先問你了。”

韓芷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我和爹爹在林子裡說的話,敢情是給杜姊姊偷聽去了。”知道了這件件情,雖然令她又是尷尬,又是吃驚,但看葛南威說話的口氣,似乎杜素素給他那封信尚未提及那樁令她最感難以為情的事,她稍稍放了點心,說道:“不錯,爹爹在前天晚上,已經查探清楚,你的殺父仇人是誰了。”

這個消息暫時遮蓋過葛南威失掉心上人的不安,令他受到新的震動,他連忙問道:“是誰?”韓芷緩緩說道:“是令狐雍!”

葛南威呆了一呆,半晌說道:“怪不得素素她要那麼說了。唉,不過她這想法卻是未必對的……”

韓芷不覺又是一驚,“杜姊姊怎樣說,你可以告訴我嗎?”

葛南威道:“她要我專心練武,親手報仇。她怕在我的身邊,令我分心。因此她決意離開我了。”

原來杜素素沒有聽完池梁父女的談話,就懷著一顆創傷的心走了。

她只是在想:“不錯,南哥是真心愛我的,但要是和那兩件禮物相比,他是寧願要我呢,還是寧願要那兩件禮物呢?”

她不能替葛南威作答,她只能體會到葛南威的苦惱。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她深切知道,葛南威最大的心願就是要為父親報仇。

他不止一次和她說過這樣的話:“我真是妄為人子,殺父仇人是誰,直到如今我都還未知道。”每當提起這樁恨事之時,他總是苦惱得幾乎就要發狂!

如今他的殺父仇人是誰已經知道了,但只憑南哥的武功,他是決計鬥不過令狐雍的。沒有他師叔的幫忙,他是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報得大仇了?

“唉,他難於取捨,就只能由我幫他決定取捨了!

“不錯,南哥是真心愛我,我也是真心愛他的。為了愛他,我應該助他達成心願。”

主意打定,她忍著眼淚寫了一封信留給葛南威,便即悄然出走了。

當然,葛南威也不相信她信上所說的理由,他百思莫得其解,壓在心頭的鬱悶,令他不覺對韓芷吐露出來了:“我真不懂,為什麼她在這個時候離開我?”

這個原因,韓芷是知道的。杜素素的心事,她也是懂得的。唉,但她可又怎能對葛南威說出來呢?

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第三天也過去了。杜素素沒找著,陳石星與雲瑚也沒回來。

杜素素失蹤事小,陳雲二人,應該第二天就回來的,沒見回來,那就可能是在宮中出事了。丐幫一面遷移舵址,一面派人四出打探,過了三天,仍然打聽不到任何有關陳、雲二人的消息。更令人擔心的是,那個和丐幫有秘密往來並和楚青雲相識的小太監,也是無法聯絡。這個小太監是那天晚上約好了給陳石星和雲瑚作內應的人,本來說好若有什麼意外發生的話,他要在三天之內,設法溜出來在某間茶館和丐幫弟子會面的,他是服待皇帝的近身太監之一,經常可以用給內苑的宮娥採購什麼東西作藉口,溜出宮外。可是在這三天之中,卻一直未見他露過面。連託人捎個訊息也沒有。

陳石星和雲瑚怎麼樣了?

那晚陳雲二人躲在景山,將近三更時分,他們攀登上神武門,神武門下面有衛士防守,上面卻無城樓,他們一上神武門,便即掠過“欽安殿”,下面的衛士做夢也想不到有人敢偷入禁宮,竟絲毫未覺。

宮殿屋頂鋪的是滑不留足的琉璃瓦面,幸而陳雲二人輕功超卓,掠過幾重琉璃瓦面,到了坤寧宮。這是皇后的“寢宮”。在坤寧宮的宮門後面,就是御花園了。那個給他們做內應的小太監是約好在御花園的沉香亭和他們見面的。

他們伏在坤寧宮的屋頂,凝神下望。這晚月色朦朧,隱約可以見到有兩名衛士正在穿梭巡邏。原來坤寧宮的宮門正對著御花園入口處的“瓊苑”東門,在入口之處,當然是有衛士把守的。

那兩個衛士面對著面的往來鍍步,任憑他們的輕功多高,從屋頂跳下去的話,非給發覺不可。怎麼辦呢?

陳石星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他看了一會,知道這兩個衛士是一個向東,一個向西,各走了三十步之後,一同轉身的。陳石星捏了兩顆小小的泥丸,待他們剛要轉身之際,驀地把兩顆泥丸分別向兩邊樹上打去。棲息在兩邊樹上的宿鳥給嚇得飛了起來,發出嘎嘎的鳴聲。

那兩個衛士給這突如其來的鳥鳴之聲吸引了他們的注意,未曾轉身,就不約而同的抬起頭來,看那驚飛的宿鳥。抓緊這稍縱即逝的時機,陳石星和雲瑚閃電般的跳了下去。

當真是有如一葉飄墜,落處無聲,待到那兩個衛士回過身來,重作穿梭巡邏之時,他們已是躲進花樹叢中了。

其中一個衛士倒是起了一點疑心,“奇怪,好端端的怎會有兩隻鳥兒飛起來?”

另一個衛士笑道:“你是吃飽了飯沒事做麼,鳥兒要飛就飛,你卻花心思推究!”

那衛士雖然起疑,但想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就算了。

陳雲二人在花樹叢中蛇行兔伏,借物障形,進入御花園深處。看清楚了附近沒有衛士巡邏,這才鬆了口氣。御花園佔地甚廣,四面看不利盡頭。園中有幾百年的古松古柏,有玲瓏的假山、廟字、池塘、亭榭,星羅棋佈,令人目不暇給。到了御花園,倒是不愁沒有藏身之地了。不過如何去找那個小太監,卻還要花一番工夫。

兩人分花拂柳,正自小心翼翼的朝著凝碧池那個方向行進!忽見火光一亮。陳石星躲在暗處,定晴一看,原來是兩名衛士提著燈籠陪伴著一個身披狐裘的像是貴公子身份的人,看情形,是在給這個貴公子帶路。雲瑚吃了一驚,在陳石星耳邊悄悄說道:“大哥,你仔細瞧瞧,這個似乎不是漢人,好生眼熟!”陳石星道:“不錯,這廝就是那晚咱們在龍老賊的‘賓館’曾經碰見過的那個什麼也是‘貝子’身份的人。”

雲瑚想起來了,說道:“對了。這廝就是那晚曾經和‘渭水樵夫’林大俠交過手的人,聽林大俠說他的武功很是不錯,在濮陽昆吾等四大瓦刺武士之上的。”陳石星道:“陸幫主昨天方始打聽得到,這廝名叫長孫兆。聽說是瓦刺一個什麼王爺的兒子。”

只聽得長孫兆說道:“家師本當自己來的,只是他和王爺商量過後,覺得還是讓我先替他來一趟的好。他這安排,想必令你們失望了。”

前面那衛士道:“哪裡的話,貝子來此,在我們正是求之不得呢? 符總管日間還曾和我們談及貝子你呢……”

長孫兆似乎頗感興趣,“原來你們的符總管也知道我,他怎樣說我?”

那衛士道:“符總管盛讚貝子是貴國有數的人材,年少精明,英雄了得。這次他本是想請貝子和彌羅法師一起來的,只怕貝子不肯賞面。且因這是貴我兩方的初次交往,我們也不敢苛求。但得一人前來,於願已足。想不到貝子惠然肯來,我們是比請到彌羅法師更為喜出望外呢!”

長孫兆笑道:“你們太看得起我了,我的身份怎麼比得上師傅?”

那衛士道:“這不是客氣話,符總管和我們確是這樣想的。”

長孫兆道:“為什麼?”

那衛士道:“令師雖是國師身份,位尊名重。但就親疏關係來說。卻怎比得上貝子是大汗的宗室近親,在大汗面前更容易說話?有許多話我們不方便對令師說的,卻可以對貝子說呢!”

長孫兆微笑道:“這倒是的。多謝你們的符總管看重我,我對你們的符總管也是慕名已久的了。”

陳石星悄悄道:“那符總管是怎樣的人,你知道嗎?”

雲瑚說道:“我聽周怕伯(即金刀寨主)談過,聽說這大內總管名叫符堅城,武功不在穆士傑之下。”

她一面說話,一面帶領陳石星繞假山、穿花樹、摸索前行。不多一會,只見一片水光,凝碧池已經在望。雲瑚貼著他的耳內說道:“前面那個享子就是沉香亭了。你先看看,有沒有人。”

陳石星定睛看去,不見有人。

陳石星暗暗吃驚,“糟糕,要是這小太監臨時失約,我們如何能夠找得著皇帝?”

心念未已,只見亨子裡已是出現了一個人影,也不知他是從哪裡鑽出來的。陳石星抬頭一看,月亮正在天心,恰是三更時分。不禁啞然自笑,“這小太監約好三更,倒是準時得很,我卻有點性急了。”

陳石墾正待現出身形,發出暗號。就在此時,忽見亭子裡又多了一個人。

這個人一手執著小太監,冷笑說道:“三更半夜,你在這裡鬼鬼祟祟做什麼?

小太監顫聲說道:“我,我睡不著覺、出來乘涼。”

那人哼了一聲,說道:“九月天時,乘什麼涼?再說,你出來乘涼,為什麼不光明正大的走路,卻要從山洞裡爬出來?”

原來沉香亭畔,有座假山。山下有個洞,可以通到沉香亭。小太監和這個人都是從山洞裡爬出來的。

小太監無言以應,那人跟著說道:“不瞞你說,我早已注意你的行徑了。你常常溜到東安市場的一間小茶館和一些不明來歷的人相會,你當我不知道麼?只是未曾拿著你的把柄而已。嘿嘿,如今我已經拿著你的把柄了,你還不說實話!”

說至此處,只聽得那小太監喉頭咕咕作響,陳石星雖然看不見他的臉色,也知他正在受對方的折磨了。

那人喝道:“還不從實招來!”小太監在寬這口氣的時間,心中已是轉了好幾次念頭。他想起了身世的苦楚,想起了丐幫的恩人,也想了這件事情關係的重大,終於抬起頭來,咬著牙根說道:“我、我沒有什麼可說的!”

原來他是因為家貧、母病、父老,逼不得已,才淨身入宮,做個小太監,以求養活父母的。但入宮後最初幾年,他還未曾得寵,一入宮門,內外隔絕,根本無法接濟父母。他賣身的錢,還不夠母親醫病。那幾年間,全虧丐幫的分舵舵主趙趕驢幫他家的忙。到了他漸漸得寵之時,父母不久就已相繼去世。不過在他父母去世之前,他曾有個機會回家探病,他的父母都曾對地千叮萬囑,叫他不要忘了丐幫的恩義,更不要忘了窮人的痛苦。

此時他心中想道:“趙舵主信得過我,才託我幫他們做這件大事,雖然我不知道他們要派人見皇帝做什麼,但也知道這件大事是對普天下的百姓有利的,我豈能出賣他們?”

那人只道十拿九穩可以套出他的口供,不料他竟敢說個“不”字,倒是大出那人意料之外。

那個“哼”了一聲,冷笑說道:“好,你不說,我先押你去見符總管。他那裡有十八種酷刑,每個時辰換一種,讓你遍嘗滋味,包管‘服待’得你‘舒舒服服’,哼那時看你是說還是不說!”

正當地要把小太監拖出沉香亭之際,腳步剛剛邁出亭子,忽見一條人影捷如飛鳥的撲來,那人一個“誰”字尚未問出口,陡然間只覺胸口一麻,“漩璣穴”已是給陳石星飛出的一顆小小泥丸打個正著。

那人雙手一鬆,“卜通”倒下。小太監脫出他的掌握,倚著欄杆,驚得呆了。

陳石星給那小太監解開穴道,伸出右掌,陽掌按三下,陰掌按三下。這是他們約好的暗號。

小太監驚喜交集,“你是丐幫派來的人,唉,終於盼得你來了。”陳石星道:“對不起,我來遲一步,叫你吃了苦了。現在閒話少說,你先告訴我,這人是否今晚當值的衛士?”

“他是個衛士隊長,但並非今晚當值。”

陳石星去了顧忌,立即手起掌落,用重手法震裂那個並非今晚當值的衛士小隊長的心脈,那人叫都未曾叫得出來,便即一命嗚呼。

“皇上在哪裡,你知道嗎?”陳石星顧不及掩藏屍體,先問這個他最急於知道的問題。

那小太監道:“皇上在琅牙閣,剛才我還見他在閱讀奏章,聽見他吩咐敬事房的太監,說是今晚要在書房留宿,不準備去‘臨幸’那個妃嬪了。看情形,今晚皇上可能很遲才睡,你去正好合適。琅牙閣的所在,你知道嗎?”琅牙閣是皇帝的書房,在養心殿後面,在小太監送給他們的那份地圖上早已繪明,由於是比較大的建築物,陳石星估計並不難找,便說:“我知道的。”

那小太監道:“那請恕我不帶領你們去了。”

陳石星正要離開,那小太監忽道:“俠士,且慢——”陳石星迴頭來問道:“還有何事?”

小太監的神色似乎有點特別,半晌方始說道:“你若見到趙舵主,請替我向他說,我沒忘記他的教導。”

陳石星不覺愕然,“在這樣緊張關頭,你卻說這等不相干的閒話!”說道:“好,那我一定會替你把話帶到。”說罷,便與雲瑚一起走了。

陳石星和雲瑚離開沉香亭,正自覺得那小太監的說話和神氣都似乎有點可疑,走沒多遠,忽地隱約聽得暗啞的似是呻吟之聲。

陳石星吃了一驚:“咱們回去看看。”

雲瑚詫道:“看什麼?”她的聽覺不及陳石星敏銳,雖然亦又隱約聽見沉香亭那邊似有聲響,卻還不能分辨這是什麼聲音。

陳石星道。”我怕那小太監有事!”

他們已知那小太監是把屍體拖進假山洞裡的,迴轉況香享入那假山洞一看,一看之下,不禁大吃一驚,果然是出了事了。

只見那小太監胸口插著一把利刃,和那屍體並排躺在血泊之中,他是拔出那個已死的衛士佩刀自殺的。

陳石星連忙給他封穴止血,但這口刀直插心臟,如何還能救活?他的手術,只能讓那小太監留住口氣,多活片刻而已。

小太監睜開眼睛,低聲說道:“你怎麼還不去辦你的正事?”陳石星道:“唉,你何苦如此?”

小太監道:“這事遲早會給發覺,我怕萬一很快就給他們發覺,我自己也信不過自己不會招供出來!”

陳石星知道已是無法挽救他的生命,只好和他說道:“你還有什麼未了之事要我代辦麼?”把耳朵貼到他的唇邊細聽,只聽得那小太監氣若游絲,蚊叫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說道:“我,我上無父母,下無兄弟,沒什麼要麻煩你了,只盼你把我剛才的話轉告,轉告趙舵主。”說罷,雙眼閉上,已是停了呼吸。

陳石星對他的屍體拜了三拜,說道:“這小太監雖然不會武功,卻是真正的俠士。”

雲瑚說道:“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咱們還是聽他遺言,趕快去辦正經算吧!”

兩人施展超卓輕功,一路避過巡邏的衛士,不久就繞過了養心殿,望見了琅牙閣了。

琅牙閣是兩層高的建築物,他們躲在暗處,抬頭一望,只見樓上房間,果然有燈光透出紗窗,紗窗上隱現一個人影,似是在捧著書本,料想是皇帝在批閱奏章。樓下站著兩名衛士。

陳石星心裡想道:“這兩名衛士武功一定較高,小小的泥丸只怕封不住他們的穴道。”只能冒一個險,掏出兩枚銅錢,運用錢鏢打穴的功夫。

錢鏢如電,不差筆黍,兩名衛士剛剛張開嘴已,“刺客”二字都還未曾叫得出來,脅間的麻穴便給錢鏢打個正著。登時有如泥塑木雕,仍然站在門前不動。要不是武學行家走近,還會以為他們是在盡忠職守呢?

書房內的皇帝全神閱讀奏章,並未注意。但在書房外面,還有一個保護皇帝的大內高手,卻是清清楚楚的聽見了那“錚錚”兩聲了。

這大內衛士當然不免起疑,但還是做夢也想不到會有“奸細”闖到禁宮腹地,更想不到可能會是“刺客”。他不敢驚動皇帝,於是放輕腳步,悄悄走下來看。

陳石星正是要他下來的,待他一踏出門檻,立即又是一枚錢鏢射去。

不料這名大內高手武功更高,錢鏢竟然給他一指彈開。不過,他雖然能夠彈開,指頭己是痛如刀割,一條右臂,迅即亦已麻木不靈。

就在這瞬息之間,只覺微風颯然,左有陳石星,右有云瑚,已是從他兩旁襲到。

這人雖然足可稱為高手,但要是比起御林軍的統領穆士傑和大內總管符堅城來,本領還是差了很大一截,陳石星的武功可以和穆士傑抗衡,何況還有一個雲瑚?結果他奮力抵擋,只能抵擋三招,便給陳石星擊倒,無暇呼救。但在倒地之時,卻發出“砰”然聲響,比剛才的銅錢落地之聲,大得多了。

在書房閱讀奏章的皇帝,也聽得見這個聲響了。

他吃了一驚,放下一份奏摺,拾起頭來,問伴讀太監:“小直子,你聽見沒有,剛才朕聽得外面好像是有一個人跌倒的聲音。”

這“小直子”姓汪名直,是最得皇帝信任的一個當權太監,野心極大,此時正想對皇帝有所要求,說道:“待奴婢出去看看,恐怕是大風吹過,樹枝折斷的聲音也說不定。”

皇帝說道:“朕也料想不會有什麼事情發生的,不用出去看了。”

汪直道:“謝皇上。”

皇帝繼續說道。”倒是朕剛才看到一份奏摺,原來外面有些事情,朕還是給矇在鼓裡的。聯想起你前幾天提過的計劃,說是要在大內總管的職權之外,另設一個西廠,唔,這個計劃,這個計劃……”

汪直忙道:“陛下明鑑,奴婢的意思是想皇上多選心腹之士,充當耳目……”原來他計劃設立的“西廠”,乃是一個特務組織,由他自己統領。不但要和大內總管分庭抗禮,而且要獨掌生殺之權的。

話猶未了,忽聽得“砰”的一聲,書房的門突然給人推開。直闖進來的人,不用說當然是陳石星和雲瑚了。

汪直喝道:“範中柱,你瘋了嗎?什麼事情,如此大驚小敝——”範中柱就是剛才被陳石星擊倒的那個本來是在書房外面看守的大內高手。等到一看清楚,進來的竟然是一男一女,男的既非太監,女的亦非宮娥,一個“怪”字未曾出口,不覺呆了。

陳石星定睛一看,只見皇帝是一個年約二十五六歲的少年,被他叫作“小直子”的太監倒有三十左右的年紀。

皇帝似乎比汪直鎮定一些,喝道:“你們是誰?何故擅闖朕的御書房!”原來這個皇帝名叫朱見深,說起來,倒還不算是個很壞的皇帝。他十八歲即位,即位之初,曾經替在他父親(朱祁鎮)做皇帝之時,被奸臣害死的前兵部尚書于謙洗雪過冤枉的。

不過可惜他年紀越長,卻越是柔懦無能。以致被奸臣和權監勾結,將他包圍,導他安於享樂,終於令他變成權奸的傀儡。待到後來重用汪直,設立西廠,日益殘害忠良,朝政更是為之大壞,那是後話,暫且不表。

雖然性情柔懦,做皇帝畢竟也還有點皇帝的威風,此時他鼓起勇氣一喝,心中雖在打鼓,神色倒是保持著皇帝的“尊嚴”,顯得比汪直鎮定好多。

陳石星道。”皇上莫驚,校厚有要事奏來,並無他意。”在他說話之時,雲瑚已是點了汪直的穴道,令他不省人事。

朱見深這才看清楚了雲瑚是一個美貌如花的少女,但這個美貌少女,出手竟是如此厲害,卻是不禁把他嚇得呆了。

“你,你說是並無惡意,那,那又為何傷害朕的伴讀太監?”

雲瑚跪了下來:“請耍厚女無禮,只因我們所要奏稟之事,只能讓皇上知道。所以民女逼不得已,方始點了這個太監的昏睡穴。過了十二個時辰,他就會醒來的。”

朱見深見她肯對自己行參見之禮,這才放了點心,道:“姑娘如此身手,真是少有。恕你無罪,請平身吧!姑娘,你還沒有告訴朕呢,你是何人?”他對雲瑚減少了幾分害怕之後,不覺為雲瑚的美色所述,心裡暗自想道:“這個小泵娘真是長得如花似玉,比前幾天新選入宮的萬貴妃還美得多。”

雲瑚猶有童心,哪想得到皇帝是為自己的美色所迷,見他定著眼睛在看自己,不覺“噗嗤”一笑,“小時候民女是晉見過皇上的,不過皇上當然記不得了。”

朱見深大為詫異,“你見過朕,那、你、你究竟是誰?”

雲瑚道:“我的爺爺是先帝取中的武狀元雲重,我的爹爹也是曾經在御林軍當過差的雲浩。小時候,有一次爹爹曾經帶我逛過御花園。那天陛下在凝碧池泛舟和宮女採蓮,爹爹告訴我你是太子。”朱見深笑了起來,“哦,原來你是雲重的孫女,雲浩的女兒。你的爺爺是對先帝有功之人,可惜你的爹爹卻不肯為朕做事,你爹好嗎?”

“多謝皇上關懷,我爹爹不幸,早已去世了。”

“可惜,可惜!你有兄弟麼?”

“爹娘只是生我一人。”

“那就更可惜。朕悼念忠良,本來想給你家一個世襲罔替的官職的,可惜你家沒有男丁可以接受朕的封賞。不過,女官之設,古代亦有。不如你入官做朕的女官吧!對啦,你的武藝很好,可以做朕的護從女官,閒時還可以教給朕的妃嬪一點防身本領。”

“多謝皇上抬舉,我不想做官。至於說到武藝,我和這位陳大哥差得遠呢,皇上若是要有本領的人相助……”

朱見深似乎很不高興也不耐煩聽她提及別人,不待她說完,就截斷她的話:“別的話以後再談。聯只問你,你想做什麼?不做護從女官,那麼,做、做……”

他尚未想出要封給雲瑚一個什麼名堂方始恰當,陳石星在旁邊也早已等得不耐煩了,“這個糊塗皇帝也太喜歡東拉西扯了,他也不想想,我們二更半夜冒險闖入禁區,豈是為了陪你說閒話的。”他情急之下,也不理會什麼冒犯皇帝的尊嚴,便即上前一揖說道:“校厚陳石星,有緊要事情稟告皇上,請恕無禮!”

他只揖不拜,按當時的禮節來說,這只是平輩的見面禮。倘若按照“律例”,他的確是犯欺君侮上的“大不敬”之罪。

朱見深勃然大怒,喝道:“你沒看見朕正在和雲姑娘說話麼?你有什麼事情,待會兒再說。否則,你先出去,讓雲姑娘替你說也是一樣!”要不是沒有衛士在旁,他早已叫人把陳石星拿下了。

陳石星亢聲說道:“我知道,但此事急不容緩,皇上若不及早處理,只怕要給奸臣誤了社稷!”

雲瑚笑道:“我這位陳大哥性子很急,皇上,你莫怪他不懂禮貌,他說的事情的確是很緊要的。”

朱見深這才對陳石星投以冷冷的一瞥,說道:“哦,原來你是來告狀嗎?誰是奸臣?你說!”

陳石星道:“我是來為民請命的,要說告狀,也可以說是為百姓告狀。不過更緊要的卻是為了陛下的江山!本來我該寫個奏摺,但只怕這個奸臣在宮中也有耳目,所以只好來面奏皇上了。這個奸臣就是——”說到此處,伸出中指,在御書房的檀木書桌上寫出了“龍文光”三個端端正正的大字!

朱見深見他顯露了這手功夫,登時好像給人潑了一盆冷水,被美色昏迷的腦袋這才清醒過來。“他們一同進來,雲瑚和這小子又是這般親熱,看來他們的關係一定是非比尋常了。這個小子的指頭能在擅木桌上寫字,要是給他這根賽似利刃的指頭戳在朕的身上,那還了得?”想起自己目前的處境,已是在這姓陳的“小子”掌握之中,他如何還能再擺皇帝的架子了。

雲瑚笑道:“大哥,你在御書房留下這奸賊的名字,不怕給人看見嗎?再說好好一張檀木書桌;給你寫了字,以後不能用了,也很可惜。”

陳石星道:“那也無妨,我把它抹去就是。”隨手一抹,果然一抹之下,那三個字登時不見,只是桌上多了許多木屑。陳石星掃乾淨後,說道:“我把這張桌子弄得稍微有點凹凸不平,還請皇上恕罪。”

朱見深嚇得膽顫心驚,好一會子方才說得出話:“這是小事,不值掛齒。只不知俠士何以說龍尚書是個奸臣?”

陳石星道。”他和瓦刺派來的密使私訂和約,那個瓦刺密使,如今還在他的家中,難道陛下不知?”

朱見深佯作大吃一驚,“哦,真的有這樣的事嗎?朕可是一點也不知道。”

陳石星道:“如此說來,這龍文光可更是膽大包天,欺君罔上了,請陛下治他通番賣國之罪!”

朱見深道:“但不知俠士是否誤聽謠言?須知處治大臣,非同小可,朕也不能單憑一面之辭,必須找到他通番賣國的真憑實據,這才能夠降罪的。”

陳石星道:“陛下想要真憑實據,那也不難,看龍文光所籤的這份和約草案。”

朱見深接過那份草案,仔細一瞧,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做聲不得。

他的吃驚,並非由於這份和約太過喪權辱國。和約的全部內容他是早已知道了的,剛才他看的那份奏摺,就是龍文光附呈那份和約的密奏,和陳石星給他的這份草案,一字不差!

他吃驚的是,這樣機密的文件,龍文光何以竟會讓它落在陳石星的手中?

雲瑚似乎猜著他的心思,說道。”這是我們前幾天晚上到那奸臣的家裡,逼龍文光這賊子親手交給我們的。我們還親眼看見了那個住在他家的瓦刺密使,只可惜未能將那密使擒來。”

雲瑚繼續說道:“龍文光的筆遜,皇上料必熟悉,不會懷疑是假的吧!”

朱見深給嚇得心頭大震,連忙說道:“雲姑娘,你家兩代都是忠臣,你說的話,朕怎會不信。”

陳石星道。”陛下既然相信我們並非作假,那麼請看這份和約,是否喪權辱國?”

他把這份和約草案從朱見深手中取了回來,念出其中最關緊要的四條,說道。”一不許朝廷在大同重鎮駐兵,這等於是自撤藩籬,讓瓦刺兵可以隨時長驅直入;二要割雍州西部和涼州北部,就是讓瓦刺兵可以兵不血刃而得大明國士;三要每年納貢三百萬兩銀子,這是拿我們百姓的血汗去充敵人軍費;四要和朝廷聯合出兵‘襲滅’兩國邊境的‘草寇’……”

說到此處,陳石星故意頓了一頓,然後問朱見深道:“這一條皇上可能以為是對朝廷有利的吧!不知皇上知不知瓦刺要皇上合兵襲滅的‘草寇’是誰?”朱見深當然知道,但卻怎敢直言,只好佯作不知,說道:“是誰?”

陳石星道。”就是在雁門外關外,聚集義軍,替陛下擊退過瓦刺幾次入侵的金刀塞主周山民。”

雲瑚跟著說道:“周山民的父親本是先帝任命在邊關駐守的大同總兵周健,後來周健被奸宦王振逼反,但周健雖然佔山為王,可從來避免和官軍作對,他還是忠心報國的。他們父子兩代,在關外開墾荒地,自籌糧餉,也從不打家劫舍、打的只是瓦刺韃子。皇上,你說像這樣的義軍,能說是草寇嗎?”

朱見深只好說道:“果如卿家所言,那當然不能算是草寇了。”

陳石星續道:“這一條其實最為毒辣,那是要皇上自毀長城!”

雲瑚說道:“總之,皇上若是依從這份和約與瓦刺談和,只怕國家危在旦夕。皇上你必須拿走主意才好。”

朱見深道:“好吧!那就請你們替朕出個主意,朕該怎樣?”

陳石星也不客氣,說道。”依校厚之見,陛下應當朝綱獨斷,以天下為重,內除奸賊,外抗強敵。”朱見深不置可否,輕輕“唔”了一聲。

朱見深沉吟一會,抓起書桌上的小茶壺,自斟自飲喝了一杯。好像是借濃茶提神,才能集中思想似的。

喝過了茶,朱見深又好像驀地想起一事,笑道:“雲姑娘,你遠來是客,咱們不必拘泥君臣名份,朕該把你當作客人的。你到了這裡,茶都沒有請你喝一杯,朕實是有失待客之道了。這茶是九江進貢的廬山雲霧茶,色香味都很不錯,你喝一杯。”說罷,拿了另一隻茶杯,就要替雲瑚斟茶。

雲瑚傍晚時分進入京城之後,如今三更已過,在這幾個時辰之中,滴水未曾沾喉,尤其在踏入禁宮之後,精神太過緊張,此時的確也是感到甚為焦渴了。

她聞得茶香,心裡想道:“皇帝喝的茶不知是什麼滋味,我樂得喝他一杯。”

“多謝陛下賜茶,不敢有勞陛下,讓我自己斟吧!”

雲瑚一面說一面把茶壺從朱見深手裡搶過來,給自己斟了滿滿一杯。

她固然是少年心性,想試試“御茶”的滋味,但也並非毫無戒心的。不過她見皇帝已經先喝了一杯,她自己倒茶,同一個茶壺裡斟出來的茶,料想皇帝可以喝得,她也可以喝得。

朱見深道:“陳俠士,你說了許多話,想必亦已感到口乾了。你也喝一杯潤潤喉嚨吧!真對不住,朕之書房,只有一個太監,本來應該太監服待你的!”

陳石星道:“陛下不必客氣,我不口渴。”

雲瑚卻已替他倒了一杯,笑道:“大哥,這雲霧茶的確不錯,皇上既然賞賜你,你就喝一杯吧!”

陳石星見她喝後並無異狀,也就放心接了過來。

喝過了茶,陳石星道:“國家大事,校厚本來不敢插口。不過,心所謂危,不敢不告,還請皇上三思。”

朱見深道:“你有什麼話要說,盡說無妨!”

陳石星道:“依校厚之見,與敵謀和等於與虎謀皮。倘若照這份和約忍辱求和,邊關不能駐兵,還要割地賠款,那時藩籬盡撤,敵勢更不可制,這只是苟安一時,一旦瓦刺再來入侵,那時陛下的江山才恐怕真的會失掉呢!”

朱見深沉吟不語,似乎仍不以陳石星之見為然。陳石星逼於無奈,只好出最後一招,說道:“陛下若然不能決心抗敵,那我們只好各行其是了!”

朱見深心頭一凜,抬起頭來,“如何各行其是,願聞其樣!”

陳石星緩緩說道:“我們只好把這份和約公諸天下,請金刀塞主振臂一呼,號召四方義士執干戈以衛社稷!”

朱見深這才真正吃驚,“當真如此,只怕瓦刺未曾打進來,我的寶座先要坐不穩了。”於是連忙說道:“你們忠心可嘉,好吧!你待朕再想一想!”

朱見深裝模作樣,閉自若有所思,過了一會,這才張開眼睛說道:“瓦刺為禍中國,數代於茲。土木一役,先帝且曾被擄,奇恥大辱,朕豈有不思報復之理?難得你們一班義士,矢志為國效忠,朕自當採納嘉言,如卿所議。陳俠士,你想做什麼官?”

陳石星大喜道:“如此說來,陛下是願意內除奸賊,外抗強胡了!但得如此,校厚甘願粉身碎骨以報陛下。不過校厚在外面為皇上出力,勝於在朝為官,皇上的好意,請恕校厚不敢領了。”

朱見深道。”好的,你既然不願為官,士各有志,聯也不勉強你了。”

陳石星道:“只不知陛下的決心。幾時才可見之實施?校厚冒昧敢請陛下給個期限,也好讓金刀寨主以及四方忠義之士,可以安心。”

朱見深皺一皺眉頭,“和瓦刺開戰,這是有關興亡的大事,不能操之過急。甚至朝廷內修戰備之書,也不能讓強鄰知道。”

陳石星道:“但陛下總得做出一些振奮人心的事情,而且越快越好,這才能夠穩定人心惶惶的局面呀!”

朱見深道:“依你之見,朕應當首先做哪件事?”

雲瑚說道。”外抗強胡,既然陛下不便宣諸於口,免致敵人知道,那麼先除內賊,也可振奮人心!”

朱見深道:“聽說龍文光和卿家有仇,不知是真是假?”

雲瑚憤然說道。”不錯,這龍老賊是和我有殺父之仇,但我可不是為了私仇來的!”

朱見深忙道:“我知道。那麼為公為私,我也應該替你出這口氣。好,三月之內,我必定借一點隨便什麼情由,把龍文光革職查辦!這樣你們可以滿意了吧!”他這話倒不是推搪之辭,他是確實在想必要時也只能犧牲龍文光了。

陳石星道。”好,那麼三個月之後,陛下倘若有什麼為難之處,處置不了龍文光的話,我會再來向陛下討教,問清情由,以助陛下。不過,最好陛下不必我再來一次,以免驚動陛下!”他是怕朱見深到時又再推搪,是以進一步釘緊他,說的話雖然甚為婉轉,但顯然已有威脅皇帝的意思。朱見深被他嚇得心驚肉跳,只好連連答應,說是三個月內,定然可以辦妥此事了。

陳石星總算得到了比較滿意的答覆,正想告辭,就在此際,忽覺微風颯然,暗器已是襲到他的背後!

只見白光一閃,錚錚兩聲。原來向他打來的乃是兩枚銅錢,給他一劍把兩枚銅錢分為四片。

另一枚銅錢是打雲瑚的背心穴道的,雲瑚拔劍不及陳石星之快,只能躲閃。幸虧她的穿花繞樹身法乃是一等一的輕功身法,就在那閃電之間,她已到了朱見深身邊,一把抓住了他,喝道:“誰敢亂動!”

那枚銅錢飛到朱見深面前,陳石星也不禁吃了一驚,只怕這枚銅錢會誤傷了皇帝。但說也奇怪,那枚銅錢到了朱見深面前,忽地自己打了個圈,倒飛回去,“錚”的一聲,落在地下。原來發這“錢鏢”的人,當然是要比陳石星更怕誤傷皇帝,他的力度是用得恰到好處的,一到離皇帝三尺之處,便會迴旋倒退。

兩枚小小的銅錢,陳石星以寶劍抵擋,居然也給震得虎口痠麻,這一驚已是非同小可,待見到那人另一枚“錢鏢”的奇妙手法,更是吃驚,“這人是誰?功力竟似不在御林軍統領穆士傑之下,難道——”

心念未已,只見那個人已是從窗口跳了進來,朱見深喝道:“這兩人都是朕的朋友,你好大膽,未曾得朕意旨,就擅自胡作非為!”

那人連忙俯伏叩頭:說道:“請恕奴對不知之罪!臣只道陛下是被刺客脅持,一時魯莽,驚動聖駕,請陛下從寬發落。”

朱見深:“雲姑娘,你意思怎樣?”

雲瑚說道。”那也怪不得他,他是——”

朱見深道。”他是大內總管符堅城!”

朱見深這才假惺惺的說道:“看在雲姑娘給你說情的份上,恕你無罪,你有什麼事嗎?”

符堅城站了起來,首先向陳雲二人賠罪、道謝。然後轉告皇帝:“有點小小的事情,陛下如今有客。遲些稟告也不妨事的。”

陳石星道:“陛下有事,我們也該告辭了。”

朱見深道:“別忙,別忙,你們出去,恐怕還會驚動外面衛土,為了免致再有誤會,這樣吧!符堅城,你替朕送客。”

符堅城道:“奴才領旨。皇上還有什麼吩咐。”朱見深道:“對,你還未曾知道這兩位貴客是誰吧!”符堅城道:“請陛下示知。”

朱見深道:“這位雲姑娘是先帝御林軍統領雲重的孫女,她的父親雲浩也曾為國家立過功勞的,你要特別敬重她。這位陳少俠,陳少俠……”

陳石星道:“我名叫陳石星,我的祖宗十八代都沒有一個人做過官的,你不必和我客氣。”

朱見深記不得陳石星的名字,符堅城聽了可是頗吃一驚。那晚穆士傑在龍家碰上陳石星的事,他是早就知道了的,“怪不得聽說穆士傑也曾吃過這小子的虧,看他剛才那手劍法果然是非同凡響!”

當下符堅城走在後頭,送他們去出。樓房下面,那個姓盧的大內高手還躺在地上,不能動彈。他是給陳石星以重手法打穴封了他的穴道的。

符堅城經過他的身邊,罵了一聲“膿包!”抬腳一踢,登時把他被封的穴道解開。那姓盧的高手跳了起來,睜大眼睛看著陳石星和符堅城,

符堅城道:“還不上去伺候皇上!”

那盧姓衛士詫異之極,說道。”這,這兩個人。”

符堅城道:“他們是皇上的客人,我替皇上送客,不用你多管了!”

那姓盧的大內高手連忙說道:“是,是!”再也不敢多問。其實他領教過陳石星的厲害,要他“管”他也是不敢管的。

符堅城解穴的本領,令得陳石星不禁又多一重戒懼了。要知陳石星的點穴功夫,出自張丹楓,奧妙無比。莫說等閒之輩,即使武林中的一流高手,一時三刻,也未必能夠解開。

符堅城身為大內總管,可說是最接近皇帝的一個人,當然懂得皇帝叫他“送客”之時,對他的暗示。心裡想道,“以皇上的口氣,他對這個女的似乎頗有意思,我是一定避免誤傷她的。也罷,我就先對付這姓陳的小子。不過這個子的劍法非問小可,我必須一擊成功!”

不知不覺已走到凝碧池,符堅城料想皇帝此時亦當離開琅牙閣了,縱然自己捉不到陳石星,也不怕他回頭再去要挾皇帝了。於是放心出手。

他走到陳石星後面,驀地一掌向陳石星背心的大椎穴劈下。

距離如此之近,這一掌他又是全力施為,倘若給他擊中,陳石星武功再強,不死也要重傷!

哪知陳石星早有戒備,他以重手法出擊,掌一齣便有勁風。就在那間不容髮之際,陳石星一覺微風颯然,便即反手一指。以指代劍,使出一招“玄鳥劃砂”,黑暗中不差毫釐的戳向對方腕脈。

這是兩敗俱傷的打法,倘若雙方都不讓退,碰個正著的話,陳石星固然難免重傷,符堅城被傷了手少陽經脈,他的鐵掌功夫只怕也得再練十年方能恢復。

短兵相接,誰也無暇思索。陳石星是豁出了性命的,符堅城可不願兩敗俱傷。當下劍鋒斜收,一個“盤龍繞步”,避招進招。同時喝道:“有刺客,快來人啊!”

陳石星給他掌風一帶,不禁也是斜竄數步,方能穩住身形。說時遲,那時快,雲瑚已是拔出劍來,冷笑喝道:“號稱大內第一高手,卻在背後暗算人家,好不要臉!”

符堅城面上一紅,說道:“雲姑娘,不關你的多,你快退開!”

正是:

虎穴龍潭渾不懼,但憑雙劍闖深宮。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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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回 去來大內驚昏主 殺劫中原有活棋

雲瑚當然不會退開,符堅城話猶未了,只見冷電精芒,耀眼生輝,陳石星與雲瑚已是雙劍合壁,殺了過來!符堅城是個武學的大行家,自是識得厲害,一見陳雲二人的雙劍合壁天衣無縫,決計無法將他們隔開,禁不住心頭一凜,“糟糕,我若用重手法還擊,怎能避免誤傷這個丫頭?”

但處在此性命關頭,他又如何能夠不用重手法還擊?當下一招“雙撞掌”,左擊陳石星,右擊雲瑚。不過左右掌的力道卻是不同。打陳石星的一掌用到了八成內力,打雲瑚的不過用到兩成。拼著令雲瑚受點輕傷,自己要受皇帝怪責,那也顧不得了。

雲瑚給這掌力一震,一個踉蹌,身形搖搖欲墜;陳石星更是身向前傾,眼看就要跌倒。符堅城正想再使一招“野馬分鬃”,插進中間,把他們二人分開。哪知他剛一動念,就在這閃電之間,兩道劍光,倏地合成一道銀虹,攔腰便斬。這一招雙劍合壁的威力,大出他的意科之外。倘若是不知進退,依然要便那一招“野馬分鬃”的話,只怕他未能把陳雲二人分開,自己的身軀就先要被分為兩截。

符堅城確也不愧號稱大內第一高手,應變奇速,在這性命呼吸之際,一個“旱地拔蔥”,身形平地拔起,連環飛腳向陳石星踢去,陳石星驀地一個“鳳點頭”,符堅城方抬能躍出劍光圈子。饒是如此,他的屁股還是給雲瑚一劍刺個正著,削去了好大一片皮肉。如何還敢戀戰,只好逃跑。

陳石星剛剛鬆了口氣,回頭一看,只見雲瑚嬌喘吁吁,搖搖欲墜。陳石星吃了一驚,連忙將地扶穩,說道:“瑚妹,你怎麼啦?”

雲瑚喘氣說道:“沒,沒什麼。但事情似乎有點蹊蹺,大哥,你看符堅城的武功比起彌羅法師怎樣?”

陳石星見她沒有受傷,稍稍放下點心。但卻不懂地為何在這百忙之中,卻問這個?

“符堅城的武功似乎要比御林軍統領穆士傑稍勝一籌,但卻還比不上瓦刺的國師彌羅法師的。”

“是呀,那咱們聯劍和他對敵,卻為何如此不濟?這裡面不是有點古怪?”

陳石星給她提醒,不禁也是奇怪起來,“不錯,那晚我和瑚妹雙劍合壁,彌羅法師尚且敗在我們劍下。如今符堅城雖然也是敗在我們劍下,但總共不過三招,我就幾乎支持不住,那天晚上我們卻是和彌羅法師大戰數十回合還有餘力,照理不該如此。為什麼呢?為什麼呢?”

但處此緊急關頭,他也無暇細想了,“瑚妹,別去推究原因了。趁咱們現在還能夠跑,趕快跑吧!”

雲瑚卻繼續說道:“我想起來了,我們都喝了一杯茶,恐怕是著了、著了皇帝的道兒了。大哥,我的功力比不上你,一定逃不脫的。我不能連累你,你別顧我,獨自跑吧!”

陳石星瞿然一省,“不錯,那杯茶一定是下了毒的!”

只聽得“捉刺客啊,捉刺客啊!”的呼叫聲此起彼落,大內衛士已是從四面八方趕來。受了重傷的符堅城精神一振,也在遠處大聲叫道:“刺客在凝碧池那邊,你們快去那邊搜索!”

雲瑚在他耳旁急促說道:“我不合叫你喝了那杯茶,我不能再掛累你了!聽我的話,快跑,快跑!”

陳石星如可能夠把她拋下,牙根一咬,“咱們生則同生,死則同死!”此時最近的一批衛士眼看就要來到,不過黑夜之中,那些衛士也還沒了發現他們。

陳石星人急智生,拾起一塊石子,擲入凝碧池之中。接著把幾枚小石子向琅牙閣那個方向彈去。力度用得甚為巧妙,一枚石子比一次石子彈得遠些,落地的聲音就好似夜行人正在施展輕功逃跑一樣。石子彈出,立即朝著相反的方向而逃。

最接近凝碧池的那幾個衛士連忙出聲告訴後面的衛士,爭著叫道:“有一個刺客跳進水裡去了,另一個向琅牙閣那邊逃走。快分出人手,趕去琅牙閣保護皇上!”

陳石星咬破舌尖,本來他的神智也開始有點模糊,一痛之下,精神登時給刺激得重振起來,當下便即拖著雲瑚施展“比翼齊飛”的輕功,借物障形,逃入花樹叢中。

雲瑚的腳步忽地遲緩下來,陳石星雖然業已助她一臂之力,如今亦是走不動了。

陳石星把她抱了起來,雲瑚細如蚊叫的聲音在他耳邊說道:“大哥,我,我不行了。我要睡了。”陳石星低頭一看,只見她的眼皮果然已經合上。

陳石星這一驚非同小可,只道她已經是毒發,但一聽她還有呼吸,一把她的脈!脈息也甚正常。再過片刻,非但她有呼吸,而且還打起鼾來了。看這情形,當真就像是熟睡了的人一樣。

陳石星不禁大為奇怪:“看跡象不似中毒,但卻怎能在這樣緊急的關頭睡得著呢?”

說也奇怪,他自己也不知不覺的打了個呵欠,只想有一張床可以讓自己躺下睡覺。

好在他的功力畢竟是要比雲瑚深厚得多,他知道這個時候無論如何是不能睡覺的!他再咬破舌尖,讓痛楚的感覺刺激自己,趕走睡意。吹一口氣,用張丹楓傳給他的內功心法把真氣強納丹田,恢復幾分氣力,抱著雲瑚,繼續在御花國中和衛士捉迷藏。

隱隱聽得凝碧池那邊傳來符堅城的聲音:“那姓陳的小子據說是精通水性的,跳水的一定是他。快找會潛水的人來,莫給他逃出御河去!”

陳石星心裡想道:“原來凝碧池是可以通往御河的,可惜我不知道。”但其實即使知道,他也是無法和雲瑚一起脫困的。潛水出去,必須具備練習有素的閉氣換氣功夫,這是別人幫忙不來的。雲瑚已經熟睡如泥,怎能和他一同潛水?

他雖然強振精神,睡意仍是不住襲來,“沒奈何,只好走到哪裡算哪裡了。”

不過也幸虧符堅城知道陳石星精通水性,提防他會從凝碧池逃出御河。他一面找來精通水性的大內衛士到水底搜尋,一面派人到御河出口處佈防,準備他逃出來,熙熙攘攘,倒是有利於陳石星在御花園裡和衛士們捉迷藏了。

陳石星拖著雲瑚,只覺她的身子越來越是沉重。情知這是自己的精神難以支持,氣力越來越是不濟才至於有這感覺。他只能選擇比較少人的荒僻處在漫無目的的亂竄,過了一會,不但抱著的雲瑚今他感到沉重,腦袋也昏昏濁濁感覺沉重起來,漸漸眼皮都幾乎睜不開了。

他繞過兩座假山,隱約看見園中一角有座泥房,御花園裡何以有座泥房呢?他感到有點奇怪,但此時亦已沒有精神思索了。他只想睡覺,睡覺……

沒跑到那座泥房,他已是再支持不住,突然就倒下去,懷中還抱著雲瑚,但他卻是和雲瑚一樣不知不覺的就睡著了。

原來他們的確是著了皇帝的“道兒”,不過卻並非中毒。

他們喝的那杯茶乃是御醫特別為皇帝泡製的,功能寧神養氣,有助於安眠的藥茶。對身體非但無害,而且大有益處。

朱見深這晚批閱奏章,自知要很遲才睡,恐怕過度勞神,是以早已叫管札太監給他準備好一壺可以助他安眠的藥茶。本來是打算在臨睡之前自己喝的,臨時靈機一動,遂給陳石星和雲瑚派上用場。

這一覺睡得可長,直到第二天中午之後,他們方始甦醒。

睜開眼睛,不覺大為詫異。他們發現是睡在滿屋都是堆著草料的地上,屋子裡散發著難聞的馬糞氣味。陳石星拍拍自己的腦袋。說道:“奇怪,咱們不是在御花園嗎?怎的卻好似到了農家呢?這是什麼地方?”雲瑚說道:“好像是馬廄的一部分,這些草料是飼馬用的。”

陳石星道:“尋常人家,哪會用上這許多飼馬的草料?恐怕咱們是在皇帝的馬廄了。”

雲瑚說道:“大哥,你覺得怎樣?我卻覺得精神很好。咱們昨晚不是喝了一杯毒茶的嗎?怎的會這樣呢?”陳石星道:“我也覺得很好,絲毫設有中毒的跡象,不過我記得我好像是倒在外面的,是誰把咱們搬到這屋子裡來?”他試一試運力揮拳,拳風虎虎有聲,把一堆禾稈草都震得倒塌了。

他正想出去看看有沒有人,外面已是有人走進來了,看服飾是一個老太監。陳石星跳起來道:“你,你是誰?”

那老太監道:“別緊張,我是幫你們的。我姓王,是宮中一個專管養馬的太監。”

陳石星道:“哦,原來是你把我們搬到這間屋子的嗎?”

那老太監道:“不錯,我見你們倒在外面,恐怕你們會給衛士發現,所以把你們收藏在這馬的草料房。馬糞的氣味想必今你們很難受了,不過也幸虧有這馬糞的氣味,來過三兩個衛士,他們都沒有仔細搜查。”

陳石星這才知道這老太監是他們的救命恩人,連忙行禮道謝。雲瑚問道:“王公公,多謝你救命大恩,不過你卻為什麼要冒這樣大的險救我們呢?”

那老太監道:“因為我是小達子的朋友。”

雲瑚茫然問道:“誰是小達子?”

那老太監道:“就是昨晚和你們去沉香亭相會的那個小太監。”

陳雲二人又驚又喜,不約而同的問道:“我們的事情,小達子都告訴你了?”他們心裡也都是好生慚愧,那小太監為他們而死,他們竟連他的姓名都不知道。

那老太監道:“他沒有告訴我,不過,也可以說他已經告訴了我。”

雲瑚怔了怔,“此話怎講?”

那老太監道:“我是要詳細講給你們聽的。唉,想起小達子我就心痛。要是你們不嫌羅嗦,讓我從頭說起。”

陳石星道:“老公公,我們正是想多知道一點關於小達子的事情,你說吧!”

那老太監道。”小達子入宮那年才十二歲,也是我們有緣,執事太監叫我帶他做點閒雜的事,並教導他熟悉宮中禮節。”

“我和他都是窮苦人家出身,不久我們就像親人一樣。他把我當作爺爺,我也把他當作孫兒一樣。”

“後來他漸漸得到皇上的喜歡,做了皇上的近身太監。我也沾了他的光,討得這份養馬的差使。這個差使在別人眼中雖是‘賤役’,對我來說,卻比在內宮給人當作老廢物,老是被管事的大太監欺侮好得多了。

“小達子在別人眼中,可算是爬上高枝,但他並沒忘本,不時還到這馬廄探望我的。”

“昨天晚上,他又來了,還和我喝了幾杯白乾。他是從來不喝酒的,昨晚我是見他第一次喝酒。看他神情,也似有點古怪,我就問他有什麼心事。可是他不肯說,只說,倘若他有什麼不幸,叫我不要難過。”

“我起了疑心,他離開馬廄,我就暗暗跟蹤他。不瞞你們說,我是懂得一點武功的。在宮中呆了幾十年,在御花園裡,我閉著眼睛也能走路。我遠遠的綴著他,他固然沒有發現,別的衛士也沒發現。”

“我見他鑽進一個假山洞去,我知道這個山洞是通向沉香亭的,我正想跟著走去,卻發現一個衛士也鑽進了這個山洞,嚇得我趕快躲起來。”

“不過我還是隱隱看得見沉香享裡面的情形的。”

“我看見兩條黑影捷如飛鳥的跟著進入沉香亨,想必就是你們吧!”

陳石星道:“不錯,那兩個人就是我們了。是我殺了那衛士的,唉,但小達子,他,他……’想起那小太監為了自己而自戕,不禁淚流心酸,不忍再說下去。

老太監道:“我都已知道了。你們走後,我大著膽子,鑽進山洞,發現那個衛士的屍體,也發現了小達子躺在地上,胸口插著一把匕首。摸一摸他似乎還有一點氣息,也不知他是死了沒有。”

陳石星心裡暗暗叫聲“慚愧”,“我只道他那時已經死了,卻沒這老公公看得仔細。”其實即使他當時知道那小太監未死,也是沒法救他的。何況那時他們正急於去找皇帝呢?

老太監繼續說道:“我輕輕拔那柄匕首,想給他敷上金創藥,縱然救他不活,也得聊盡人事。匕首未曾拔出,小達子忽地張開了眼睛。……”

雲一瑚喜道:“啊,他,他沒有死!”

老一太監黯然說道:“他是給痛醒的,但也只是迴光返照罷了!他張開了眼睛,看清楚了是我,說道:‘我不成了,你別枉費心力了,趕緊聽我說幾句話吧!’那時我也知道返魂無術,在他說話的同時,我也趕緊問他:‘是誰害死你的?快告訴我!”

“小達子道:‘那一男一女不是刺客,他們是好人,要是他們有難,你幫得上忙的話,請你,請你……’他的聲音越是微弱,說到這裡,眼皮又再合上,這次是真的死了!”

雲瑚說道:“他是為了幫我們的忙自盡的!”當下把昨晚的事情,說給那老太監知道。

那老太監道:“你不說我也知道不是你們殺的,否則在他臨死之前,還會懇求我幫你們的忙嗎?而且我也知道你們是好人,並非因為小達子告訴我,我才相信的!”

雲瑚詫道:“你怎麼知道?”

那老太監道:“雲姑娘,令祖是前朝的武狀元雲重,令尊是雲大俠雲浩,對嗎?”

雲瑚恍然大悟:“敢情你是聽得那些‘捉刺客’的衛士說起我了?”

“不錯,我剛剛鑽出那個山洞,就聽得宮中在鬧刺客,我聽得他們議論紛紛,有消息靈通的衛士就告訴同伴:符總管交代過了,要是你們發現那女刺客,可不能動她分毫。我就是從他們的說話中知道雲姑娘你的來歷的。”

“今祖令尊生前我都見過,他們或許不知道有我這個太監!我卻是知道他們的忠義的。說老實話,滿朝文武,我誰也看不起,就是佩服他們父子。”

“雲姑娘,我知道了你的來歷,即使沒有小達子的遺言囑託,我也要幫你們的忙的。那時我心裡只在著急:‘我有什麼辦法可以幫得上你們的忙?”哪知就有這樣的巧事,我一回來,就在馬廄外面發現你們睡在那裡了。好在衛士尚未搜索到這裡,我就趕緊把你們收藏起來。”

雲瑚道:“我們已經連累了小達子,不能再連累你了。請你找一點東西給我們吃,我們長了氣力,就可以自己出去了。”

老太監道:“你瞧我多糊塗,老是和你們說話,卻忘了你們從昨晚起就沒吃過東西了。”

他拿來了一盤窩窩頭,說道。”請原諒我沒什麼好東西招待貴客。”

陳石星笑道:“這是我從未吃過的美味呢!”這話倒是不假,先別說飢不擇食,那窩窩頭所包含的情義,已經是勝過天下美味了。

雲瑚吃飽之後,試一試伸拳踢腿,笑對陳石星說道:“大哥,看來咱們昨晚喝的那一杯茶,的確不是毒藥了,我的氣力還是和從前一樣。咱們想法子偷出去吧!”

那老太監忙道:“你們千萬不可冒這個險!”

雲瑚問道:“外面情形怎樣?”

那老太監苦笑道:“經過昨晚天翻地覆的一場大鬧,今天還有不加緊嚴防的嗎?大內衛士以前是分三班輪值的,現在只分兩班,這麼一來,在宮中巡邏的衛士就多了許多。尤其在這御花園裡,真可說是每個角落都埋伏有人。只怕連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雲瑚不禁大為焦急,“那怎麼辦?陸幫主、林大俠和段大哥他們等不見咱們回去,不知多掛慮了!”

那老太監道:“沒有辦法,只有多等幾天再看了。過幾天我看會稍為鬆下來的。”

雲瑚嘆了口氣,說道:“要是韓芷在這兒,咱們就有辦法了。”

陳石星霍然一省,說道:“我有個辦法,不妨試試。”

雲瑚連忙問道:“什麼辦法?”

陳石星道:“這個辦法,可先得請王公公幫忙。”

那老太監道:“你說吧!只要是我做得到的,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陳石星道:“我們想要一套衛士的服飾和一套小太監的服飾。”

那老太監道:“這個容易,不過恐怕也得等到明天才能給你們找來。”

雲瑚瞿然一省,“對,咱們可以用韓姊姊傳授你的改容易貌之術!”

那老太監道:“但你們怎麼能夠走出宮門?據我所知,符總管已經下了嚴令,宮裡的任何人都不許出去,除非得到兩樣東西。”

陳石星道:“哪兩樣東西?”

那老太監道:“一樣是蓋有玉璽的皇上手令,一樣是符總管發給的出宮腰牌。”

這兩樣東西當然是無法取得的,陳石星道:“先別管它,你把我們所要的服飾找來再說。”

第二天老太監把合符他們身材的衛士和太監服飾找來,經過陳石星施展改容易貌之術,果然是變了本來面目,扮得很像,這一天雲瑚就跟那老太監學太監說話的腔調,和他們“不與常人相同”的一些特別舉止。

到了晚上,他們商量用什麼辦法混出去,老太監還是不主張他們冒險。

陳石星忽道:“你知道符總管住在什麼地方嗎?”

那老太監道:“知道。他不像皇上是每天晚上更換宿處的。”

陳石星道:“如此說來,假如要去找他,那倒是比較容易了。王公公,請你把他的住處,坐落何方,怎樣走法,說給我聽,說得越詳細越好。”

他們一個作衛士打扮,一個作小太監打扮,這晚恰又是天公作“美”,無月無星,他們在御花園裡借物障形,分花拂柳,一路行來,果然並沒惹起旁人特別的注意。

走到無人之處,雲瑚悄悄問道:“你是要向符堅城硬討腰牌?”

陳石星道:“不錯,他前晚受了傷,料想不能是咱們對手了。待會兒咱們見機而作,腰牌偷得到就偷,偷不到就索性拿他來作人質!”

雲瑚說道:“對,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大哥,這一著棋你可想得真是妙啊!”

走了一會,不知不覺已是到了符堅城的住處,屋子後面有棵老槐樹,高出牆頭,陳石星聚攏目光,凝神望去,屋子前面,並無衛士把守。料想是符堅城自恃武功,又為了要表示對皇上效忠,故此把自己看門的衛士也都盡調出去。

他繞到屋子後面,施展超卓輕功,攀上那棵大樹,風不吹葉不動,一個飛身,已勾著屋簷,翹起的“飛簷”恰可以遮掩他的身形。他用個“倒掛珠簾”的身法,向內偷窺。

屋子裡符堅城靠在床上,正在和一個人說話,這個人是長孫兆。長孫兆是前兩天晚上,和陳雲二人差不多同一個時候入宮的。

只聽得長孫兆說道。”符大人貴體如何,為了我的事情,累符大人受傷,我實是過意不去。”

符堅城哈哈一笑,“皮肉之傷,何足掛齒?最多再過兩天,我就可以恢復了,我未能替貝子辦好大事,倒是心裡不安呢? ”

陳石星聽他的笑聲,中氣果然已是相當充沛,不禁心頭微凜:“這廝的內功造詣端的非同小可,這麼快就恢復。好在剛才沒有魯莽從事。”

長孫兆說道:“符大人,請你別說這話,你已經是為我盡了心力了。我只是有點奇怪——”

“奇怪什麼?”

“奇怪你們的皇上何以三心兩意?你不是說過的嗎,你深知你們皇上的心意是願意和我們講和的。”

符堅城沉吟半晌,說道:“皇上對你說了一些什麼,你可以告訴我嗎?”原來出事那天晚上,長孫兆不能見到皇帝,朱見深受了一場大驚嚇,喝了安眠的藥茶,睡了整整一天,直到今天才召見他的。

長孫兆道。”你們的皇上是說他願談和,不過那份和約嘛,他還要詳加考慮,不能答覆我。看來他似乎有什麼顧忌,我可不便問他。”

符堅城道:“是呀,前兩天皇上還是說得好好的,還說龍文光這次辦事,是‘深合孤意’呢,怎的忽地又口風變了?嗯,莫非是因為怕了刺客?”

長孫兆道:“說起來你們也太不小心了,怎的會讓刺客闖進宮裡來?”

符堅城甚是尷尬,“這種事情,我保證以後是不會再有的了。”

長孫兆道:“不過話說回來,我可不相信鬧了一次刺客,就能改變你們皇上的主意。會不會另有別的原因呢?你想想看。”

符堅城道:“那我就猜想不透了。”

他們不知道內裡原因,陳石星卻是知道的。聽到這裡,心裡暗暗歡喜,“我對那昏君剖陳利害的一番說話,看來也多少發生了一點效力了。”

半晌,符堅城繼續說道:“長孫貝子,你難得來一次,不如多留幾天,等我抓著刺客,再等機會,為你打探皇上的心意。”

長孫兆冷冷說道:“我可沒這許多閒工夫等你。說老實話,這兩天我困在宮中,行動也須避忌,當真是不見天日,早已把我悶得發昏了。白天我不方便出去,今晚我是要出去了。我是來向你辭行的。”

符堅城連忙道歉:“這兩天我在養傷,未能陪伴貝子,實在是委屈貝子了。不過貝子若是想四下逛逛的話,我還是可以想辦法的……”

長孫兆一副不耐煩的神氣,“我不是來逛你們的御花園的。我們原定的回國期限也已經過了期了。今晚我非回去不可!”

符堅城也怕留他太久,萬一出了差錯擔當不起,於是說道:“既然貝子需即回國,那我也不便強留了。這面腰牌,請貝子藏好,出宮之時,只須給他們看一看,就沒人敢問你的。最好從西直門出去,今晚在那裡守門的衛士是我的親信。”

長孫兆道:“怎樣走法?”邊說邊接過腰牌。

符堅城道:“別忙,待我叫一個人送你到西直門。”

他低下頭思想,挑什麼人代他送客最為適合。此時陳石星也在心中暗自盤算,如何搶長孫兆這面腰牌。

就在此時,忽聽得符堅城喝道:“誰在外面?”陳石星吃了一驚,只道已經給他發覺。

他剛想竄出去,便聽得外面有人回答道:“皇上有旨,李中使前來傳令。”

府堅城驚疑不定:“怎的這個時候,還有聖旨傳來,不知是為了何事?”連忙穿上官服,從病榻起來,肅立迎旨。

長孫兆低聲問道:“要我回避麼?”符堅城一想,反正皇上亦已知道長孫兆在他這裡,便道:“委屈貝子,暫且當作我的衛士,先莫出聲。且看看聖旨說的什麼,說不定——”說到這裡,有衛士把持聖旨而來的一個小太監送到門口,便即退下,那小太監獨自進屋。

符堅城跪下接旨,那小太監道:“總管大人,無須拘禮了。皇上要我來請一個人,趕著回去覆命的。”

符城堅聽得一個“請”字,放寬了心,說道:“不知皇上宣召何人?”

那小太監先不宣讀聖旨,卻指著長孫兆問道:“這位敢情是瓦刺上邦來的那位長孫貝子吧!”長孫兆披著狐裘,服飾和一般衛士是有點分別。

符堅城料想自己猜得不錯,便道:“李公公好眼力,不錯,這位正是長孫貝子。”

那小太監笑道:“原來貝子果然是在這兒,那倒省得我們多費時間了。皇上要我來請的正是長孫貝子。”

長孫貝子大刺刺的說道:“幸虧你來早一步,我正要回去呢? 貴國皇上,何事又要見我?”

那小太監道。”奴才不知。但請貝子務必去見一見皇上。”

陳石星聽到這裡,驀地得了一個主意,趁著符堅城彎腰揖送那小太監與長孫兆出房之時,他也一個飛身,施展絕頂輕功,飛到老槐樹上,悄俏的溜下去了。

小太監帶領長孫兆從園中小徑轉彎抹角的走,要知他這是秘密宣召,雖然他不怕衛士盤問,但總是越少碰上越好。

在僻靜之處,陳雲二人現出身形。

陳石星是扮作衛士的,那小太監只道他是要來盤問,喝道:“放肆,你不知道我是誰麼,趕快滾開!”

話猶未了,陳雲二人已是同時出手,雲瑚冷笑說道:“我知道你是誰,只可惜你不知道我是誰!”冷笑聲中,內電般已是點了這小太監的穴道。

長孫兆是個武學高手,雖然驟出不意,卻尚不至於像那小太監那樣束手就擒,只聽得“啪”的一聲,他以反手陰掌迎上陳石星的駢指一戳,虎口隱隱發麻,正要大聲呼叫,眼前白光一閃,陳石星的劍尖已是指著他的咽喉,用“傳音入密”的功夫,把聲音凝成一線,送進他的耳中:“你不認識我了嗎,我是陳石星,你一齣聲我就殺你!”

長孫兆這一驚非同小可,果然不敢出聲,陳石星劍尖倏的一指,登時也點了他的穴道。

雲瑚幫他把這兩個人拖進假山洞裡,陳石星笑道:“咱們又得換衣裳了。”

雲瑚已知他的心意,說道:“對,我扮作這小太監,你扮作長孫兆。”當下背轉身子,讓陳石星剝下長孫兆和那小太監的衣裳。

忽聽得陳石星笑道:“哈,這可真是妙極了!我可找到一件寶貝了。”

雲瑚不覺回頭一看,只見陳石星正在剝下那小太監的外衣,在他身上掏出一樣物事,雲瑚連忙轉身去,問道:“什麼寶貝?”

陳石星道:“比符堅城那面腰牌還要有用的寶貝。”雲瑚立時醒悟,說道:“是聖旨麼?”

陳石星道:“也可以說是聖旨,是蓋有皇帝玉璽的放人出宮的手諭。”原來朱見深這次召見長孫兆,是準備給他送行的。朱見深不敢籤那和約,便卻想要對長孫兆說幾句好話,送他幾件寶物,然後命這小太監送他出宮。他先把手諭寫好,以免萬一有甚意外(因為刺客尚未找到),他不能見長孫兆的話,長孫兆也可出去。朱見深也是不願長孫兆久留宮中的。

換好衣裳,陳石星施展改容易貌之術,雖然在匆忙之中,扮得不是很似,但想見過長孫兆的人不多,持著有聖旨和腰牌,要出去大概並不困難。不過他心中還有一股怨氣未曾發洩,剛一邁步,又縮回來。

雲瑚怔了怔,問道:“大哥,怎麼你還不走?”

陳石星笑道:“咱們好歹也算受過皇帝的招待,不辭而行,有失禮貌。我想請這小太監給我們捎個信兒。”說罷,撕下那小太監的一幅貼身綢衣,白綢如雪,正好在上面寫字。

雲瑚說道:“布可代紙,筆墨哪裡去找。”

陳石星道:“以指代筆,以血代墨!”劍尖輕輕一劃,刺破長孫兆的指頭,把他的鮮血擠了出來。長孫兆被點了啞穴,知覺未失!痛得他打顫,可叫不出聲來。陳石星中指蘸血,在那幅白綢上寫了十六個字。

那十六個字是:“三月之期,請君謹記。背倍棄義,天下不恕!”

雲瑚拍掌笑道:“妙,妙,這恐怕是自有皇帝以來,皇帝從未看見過的一封‘奏摺’的。朱見深那小子見了,怕不嚇他一個半死!”

陳石星把那血書白綢,打了活結,套在小太監的脖子上,這才與雲瑚離開山洞。

雲瑚說道:“咱們不可往西面走!”

陳石星瞿然一省,說道:“不錯,符堅城教長孫兆從西直門出宮,咱們就反其道而行之,從東直門出宮吧!”

把守東直門的十之七八是御林軍,只有幾個是符堅城屬下的大內衛士。

這幾個衛士並非符堅城親信,未有資格招待總管的貴客。不過他們是知道他們的總管大人有一個秘密邀請人宮的瓦刺貴人的。

雲瑚把那蓋有玉璽的“手諭”一揚,叫守門的長官看個明白,喝道:“我奉聖旨送客,你趕快給我備馬!”一般小太監說話乃用雌音,雲瑚扮得惟妙惟肖,說話的神氣,也活像一個氣焰凌人的得寵太監。那守門的長官是御林軍中一個“都尉”,官職不高也不低,皇帝身旁的小太監他當然不是全部認識的,驗明玉釜無訛,哪裡還敢起疑。

但那幾個大內衛土之中,卻有一個見過長孫兆的。看看陳石星似乎有點不像,不禁有點起疑。不過,他並非作為陪客見過長孫兆的,而是作為總管府中聽候差遣的衛士,站在遠處,看過長孫兆一眼的。心裡雖然有點起疑,卻不敢斷定陳石星乃是冒充。

他大著膽子問道:“這位貴客可是符總管前天請來的客人麼,不知總管大人是否已經知道——”

雲瑚不待他把話說完,便即喝道:“放肆,你是什麼東西,膽敢盤問客人的身份!”

那衛士尷尬之極,連忙哈腰說道:“小的不敢。小的只是替總管大人向貴客致意。”

雲瑚哼了一聲,斥道:“用不著你拍馬屁!”

陳石星則把那面腰牌拿出來,不聲不響的在地面前一摔。

雲瑚跟著冷笑道:“是不是聖旨你們還信不過?好啦,好啦,你再睜開你的狗眼,驗一驗這面腰牌是否你們總管發出的吧!”

衛士連忙把腰牌拾起來,雙手交還陳石星,陪笑說道:“小的不是這個意思,小的不合多嘴,請貝子千萬不要見怪。”

那個守門的御林軍都尉見了聖旨,又見了腰牌,哪裡還敢拖延,早已挑了兩匹健馬牽來給他們了。陳雲二人立即乘馬出宮。

他們一走,那衛士越想越是覺得有點古怪,忙對守門的長官說道。”周都尉,此事似乎有蹊蹺!”

“什麼蹊蹺?聖旨我知道是不會假的,難道那腰牌是假?”

“聖旨和腰牌都不假,但只怕人是假的。”

“何以見得?”

“那瓦刺貝子我曾見過見面,和剛才這人似乎不像。而且剛才也只是那小太監和咱們說話,客人可是自始至終沒有說過半句!”

那都尉並不糊塗,只不過是給“聖旨”嚇唬住了,此時不禁瞿然一省,說道。”你這猜疑有理,莫非他是怕咱們聽出他不是瓦刺口音,故而不敢開口!”

衛士說道:“真假難測,不如就近請你們的統領大人追上去看個明白!”

原來御林軍統領穆士傑正是在附近巡查。

陳雲二人縱馬疾馳,跑過了兩茶街道,忽聽得背後有人馬追來,為首那人大聲叫道:“長孫貝子,請等一等,我是穆士傑!”

穆士傑是和長孫兆相識的,陳石星怎敢回頭?

雲瑚代他說道:“穆統領,有我送客,不必勞煩了,你回去吧!”

她不說還好,這麼一說,穆士傑越發起疑了。

穆士傑眉頭一皺,心裡想道:“此人倘若真是長孫兆,他豈能對我如此之不客氣?”要知他和長孫兆是在龍文光家裡見過幾次面的,他知道長孫兆是貝子身份,長孫兆也知道地是御林軍統領身份,他固然要討好長孫兆,長孫兆也不敢對他失禮的。這小太監我從未見過,按說皇上也不會隨便叫一個太監‘送客’吧!

他越想越是起疑,決意冒一個險,喝道:“給我止步,否則休怪我不客氣了。”他這樣呼喝,倘若長孫兆是真的話,非得大發脾氣不可。但一發脾氣,無論如何長孫兆也要出聲了。

假扮長孫兆的陳石星當然還是沒有作聲,跑得更加快了。

雲瑚則在裝模作樣的冷笑喝道:“穆士傑,你好大膽,我奉旨送客,你敢阻攔!”

此時穆士傑已經快馬加鞭,追得和他們的距離稍近一些,他定睛看去,越看越覺得這個“長孫兆”不像,喝道:“你們才是好大的膽子,膽敢冒充內監和貴客!跋快給我滾下馬來,否則格殺不論!”說到“格殺”二字,他立即張弓搭箭,對準雲瑚的背心,嗖嗖嗖,三枝連珠箭射了出去。

陳石星知道穆士傑內力極強,一聽這連珠箭的破空之聲,生怕雲瑚抵擋不住,馬背上一個鷂子翻身,反手便是一劍。

雙劍齊出,劍氣如虹,三枝箭斷為六段。如此一來,他們的身份也登時給穆士傑識破了!

雖然穆士傑還未知道他們是誰,但已經可以斷定陳石星絕對不會是長孫兆,而云瑚也絕對不會是個小太監了。

陳雲二人打下他的連珠箭,稍微停了停。就在此時,小巷裡衝出兩匹馬來,截住他們去路。

穆士傑一面加快跑上,一面喝道:“這兩個人是假冒的,給我把他們揪下馬來!”

斜刺裡殺出來的這兩個人是御林軍中的高手,一個名叫諸宏,擅長大力鷹爪功,一個名叫方禹,是使雙鉤的名家。諸宏一個“旱地拔蔥”,在馬背上飛身撲將過去,當真儼似餓鷹撲兔,看準了陳石星的琵琶骨便抓下來。

這是他的殺手絕招,對方的琵琶骨一給抓住,多好武功,也要變成殘廢。

陳石星喝聲:“來得好!”白虹劍反手上撩,對著諸宏掌心。此時他只要一招“玄鳥劃砂”,立即便可以把諸宏的一條手臂硬生生的切割下來。但他不忍出此辣手,劍招改為平拍,同時使出了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內功。

諸宏一個肘錘撞去,只覺撞到棉花堆裡一般,陡然小骯冰涼,那股冷森森的劍氣已是刺骨侵膚。諸宏驟吃一驚,登時給陳石星的反彈之力把他拋將出去,跌了個四腳朝天。

諸宏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情知對方已是手下留情,哪裡還敢再哼一聲。

另一邊方禹去對付雲瑚,也是討不了半點便宜。

他恃著雙鉤可以剋制刀劍,攔著雲瑚馬頭,雙鉤欺身便刺,喝道:“撒劍!”

雲瑚冷笑道:“不見得!”出劍如電,只聽得“喀嚓”一聲,他的雙鉤未曾夾著雲瑚的寶劍,鉤上的月牙先給寶劍斷了。不過雲瑚也不忍殺他,喝道:“給我滾開!”劍鋒一轉,不刺人而刺馬。

方禹坐騎受傷,負痛狂奔,把方禹摔下馬來,摔在大青石所鋪的街道上,摔得個頭破血流。吃的虧比諸宏更大!

穆士傑看見他們的本領如此了得!不禁心頭一凜:“冒充長孫兆的莫非就是那個姓陳的小子?”心念未已,陳雲二人已是跳上民居的屋頂。

穆士傑喝道,“好小子,還想跑麼?”如影隨形,也跳上去。那座民宅是個富戶,從地面到屋頂有三丈多高,穆士傑跳得沒他們那麼高,但他以鷹爪功一抓尾簷,跟著一個翻身,也不過只比陳雲二人遲了片刻,便即追上。

陳石星迴過頭來,峭聲喝道:“好,穆士傑咱們今日見個真章!”

穆士傑冷笑道:“好哇,陳石星,我道是誰這樣膽大,原來果然是你。你這膽大妄為的小子,今日叫你知道我的厲害。”笑聲中,大擒拿手法已是使了出來。但他罵的是陳石星,這一抓卻是抓向雲瑚。這是避強擊弱的打法——他不是不知皇帝歡喜雲瑚,他是有把握抓著雲瑚而不令她會傷的!

哪知他快陳石星更快,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他的指尖還未碰著雲珊,陳石星的劍尖已是迎上他戳向雲瑚面門的左掌。

穆士傑無暇先抓雲瑚,立即變招,中指一彈,彈個正著,“錚”的一聲,把陳石星的寶劍彈過一邊,身形一矮,右掌仍然斫向雲瑚雙足。

但這片刻的阻延,已是使得雲瑚有了反擊的機會。說時遲,那時快,雲瑚的身形一沉一縱,立即使出“燕子鑽雲”的超卓輕功,竄起一丈多高,一招“玉女投梭”,凌空刺下。陳石星的寶劍藉著那股反彈之勢,也是倏地反圈回來,變為“玉帶圍腰”,和雲瑚的招數配合得恰到好處。

只聽得“嗤”的一聲,穆士傑的衣袖被削去了一幅,這還幸虧他應付得宜,抽身得快,否則一條右臂,只怕就要硬生生的和身體分家!他以沉雄的掌力,蕩歪對方劍尖,倒躍三步。說時遲,那時快,陳雲雙劍齊展,當真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

這一招雙劍合壁,比上一招威力更強,殺法也更凌厲了。

雲瑚忽地“咦”了一聲,跟著笑道:“大哥,你的話雖然很有道理,但卻猜得不對,你瞧那邊不是有兩個人來了?”

此時他們正在下山,陳石星順著雲瑚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兩個體態龍鍾的老人,一男一女,似乎是對夫婦,男的挑著一擔柴,女的揹著一捆草,正在上山。

陳石星道:“這對老公公、老婆婆倒是膽大,不過他們家裡什麼東西都沒有了,還去斫柴割草幹嗎?”

雲瑚說道:“縱然是奸細,咱們也不怕。試一試向他們打聽,那也無妨。”

兩人走上前去,他們在打量那對老夫妻,那對老夫妻也在仔細的打量他們,眼睛充滿疑惑的神色。

陳石星道:“老公公,老婆婆,請你們暫且歇一歇。我想向你們打聽一樁事情。”

那老婆婆道:“我們只知斫柴割草,別的什麼事情都不知道的。我們還要幹活呢? ”

雲瑚把一錠銀子遞過去,說道:“這件事情你一定知道的!這點小意思你收下吧!”

老婆婆接過銀子,說道:“看在銀子的份上,姑且聽聽你問什麼。知道的我就告訴你。”

雲瑚說道:“山下有家姓楚的人家,你們想必知道。”

那老婆婆道:“你們是楚家的朋友?”

陳石星道:“不錯。我們和他家新近回來的少主人楚青雲是相識的。”

那老婆婆道:“你們是城裡來的官人吧!楚家好像從來不和官府中人來往的!”

陳石星知道她已起了疑心,不覺煞費躊躇,不知是把自己的本來身份告訴她好,還是不告訴她好。

那老婆婆忽地喝道:“好呀,原來你們是冒充官人!”

陳石星吃了一驚,正想出手,雲瑚也忽地喝道:“好呀,原來你們是冒充樵子!”

說至此處,雲瑚和那老婆婆同時笑了起來,也在同時說道:“韓姊姊,你別捉弄我們了!”“雲姊姊,畢竟是你眼力好些!”那老婆婆蒼老的聲音也突然變得清脆悅耳了。

陳石星這才恍然大悟,歡喜得跳起來,叫道:“原來是韓姑娘,那麼他想必是段大哥了!”

那老樵夫把臉一抹,露出廬山真面目,果然是段劍平。

段劍平笑道:“我沒有芷妹能夠改變聲音的本領,剛才只好裝啞巴了。”

雲瑚笑道:“我就是因為你一直不說話,才起疑心的。你的傷好了嗎?”

段劍平道:“我得到‘閻王敵’劉師陀的醫治,早已好了,剛才我還準備和陳大哥打上一架呢? ”

“為什麼你只要和我打架?”

段劍平笑道,“誰叫你們冒充長孫兆?我可沒有芷妹的眼力。”

陳石星忙道:“閒話少說,快告訴我,陸幫主和林大俠他們怎麼樣了?”

“你放心,那天晚上,我們雖然遭遇官軍偷襲,楚家的房子也被他們燒為平地,但好在陸幫主和林大俠應付得宜,損失還不算重大。住在楚家的朋友,早已逃出去了。詳情慢慢再告訴你,先說你們吧!”

陳石星聽說大家平安無事,放下了心上一塊石頭,笑道:“皇帝是見著了,不過交涉辦得如何,現在可還未知道呢? ”

當下他把在皇宮裡三日來的遭遇,一一說給段劍平和韓芷知道,說到驚險之處,聽得他們矯舌難下;說到痛快之處,又聽得他們色舞眉飛。

段劍平笑道:“背信棄義,天子不恕。你給皇帝留下的這兩句警告極好。咱們當然不能相信他的說話,但他卻不能不重視咱們的說話。至少,他現在不敢籤那份和約,已經算得是咱們成功了一半。陳大哥,雲妹子,你們的功勞可不小呀。”

韓芷道:“有一件事情我正想告訴你們,從這件事情也可看出,你們這是不虛此行。”

陳石星道:“什麼事情?”

韓芷說道:“龍文光這老賊已經稱病不去上朝了。據陸幫主打聽得到的消息,這是皇帝授意他如此的。如今龍家的一班下人,聽說也都揣測紛紡,揣測他們的主子要倒台了,那些人正在作樹倒猢猻散的打算呢? ”

陳石星道:“皇帝給咱們的限期是三個月,他要倒台恐怕也沒有這麼快的。”

韓芷笑道。”趨炎附勢的人最會見風駛舵,他們是不會等待冰山已倒才另尋門路。”

雲瑚道:“你們現在搬到了什麼地方?”

段劍平道:“搬到了西山之一的盧順山上。丐幫的北京分舵就是設在盧順山的秘魔崖的。”此時已是過午時分,雲瑚默算路程,說道:“白天不便在路上施展輕功,從這裡到盧師山恐怕得走半天,咱們現在是該趕快回去了。”

韓芷忽道:“今晚我們不打算回盧師山了。”

雲瑚詫道:“為什麼?”

韓芷說道:“我們想今晚到盧溝橋去。盧溝橋比盧師山路途更遠,午夜之前要趕到盧溝橋,可不能到別處打轉了。”

盧溝橋在北京廣安門西面三十多里,地處京西西街,橫跨永定河(方稱盧溝河)兩岸,“盧溝曉月”號稱燕京八景之一。雲瑚在北京之時,年紀還小,未曾去過,不過她是知道這個地方的。

雲瑚越發奇怪,笑道:“盧溝曉月是燕京八景之一,但想來你們不會是去盧溝橋賞月的吧!”

韓芷說道:“實不相瞞,我們是去看人打架的。你們要是無須歇息的話,今晚也去湊個興如何?”

陳石星心念一動,“誰和誰打架?”

段劍平道:“葛南威今晚要找令狐雍報仇!”

陳石星吃了一驚,說道:“這是怎麼回事?”

韓芷說道:“你大概尚未知道葛南威的身世吧!二十年前,他的父親,是被令狐雍害死的。不過,卻直到咱們大鬧龍府那天,我爹爹方始給他認出仇人。”

陳石星道:“令狐雍肯答應和他在盧溝橋決鬥嗎?”

韓芷說道:“那是我爹爹的安排,爹爹找了一個今狐雍相信的人約他今晚到盧溝橋的。”

韓芷續道:“前兩天都是我爹爹來這裡等你們,今天他要安排葛師哥和令狐雍的約會,只好由我們來了。說老實話,我們也只是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情來的,想不到就有這麼湊巧,果然就碰著你們回來了。

陳大哥,你是打算先回去見陸幫主他們呢,還是和我們一起赴盧溝橋觀戰。”

陳石星道:“朋友們對我這樣好,我豈能不為朋友也盡一點心。當然是先和你們到盧溝橋去。”

這晚月色很好,盧溝橋的月色更是迷人。

月近中天的時候,橋上出現了一個人,這個人就是葛南威了。橋下的永定河舊名無定河,急湍奔流的河水拍打著堅如磐石的橋基,捲起千堆雪。

月夜、急流,寧靜的美與雄壯的美交融,這正像葛南威的心境。

正是:

浪花捲起千堆雪,盧溝橋上鬥強仇。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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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回 比翼離群傷客意 十招克敵報親仇

盧溝橋長達四十六丈,全部用雲石建成,橋面很寬,足供五馬並馳。橋的兩邊是一色石雕欄杆,每邊各有經過雕刻的石柱一百四十根,每根石柱上都有一隻蹲伏的石獅,姿勢無一相同。每個石獅子身旁和身上又刻著一些石獅子,數目並不一樣,雕工都很精巧。北京人有句俗話叫做“盧溝橋上的石獅子”,意思就是“數也數不清”。

驚濤拍岸,葛南威的心情也是澎湃如潮。今晚他要和殺父的仇人決一死戰,“令狐雍會不會來呢?”月亮已是漸漸移近天中了,周圍還是靜悄悄的杳無人影。

月色溶溶,情懷惘惘。葛南威不覺又想起了杜素素來了。“如此良夜,不知她在天哪一方?此時是否也在想著我呢?”

他只盼早早了結此事,便好離開北京,到江南去找杜素素。月亮已到天心了,令狐雍還沒見來。

“即將決鬥的一刻,我豈能如此焦躁不安?”葛南威霍然一省,拿起玉蕭來吹,讓蕭聲把他煩躁的心情平靜下來。

一曲未終,橋頭對岸已是出現兩個人影。葛南威凝神望去,認得其中一個果然是今狐雍。

令狐雍是聽見他的蕭聲,這才加快腳步跑來的。

和令狐雍一起來的這個人,是個面圓圓的如富家翁的中年漢子。雖然是個胖子跑得卻也並不慢。居然能夠緊跟著令狐雍,亦步亦趨。

那晚在龍文光家裡,葛南威雖然見過今狐雍,但那是在混戰之中的,今狐雍也沒留意他。亦即是說,葛南威認識他,他可不認識葛南威。

不過他聽見了葛南威的蕭聲,卻是禁不住心頭怦然而動了。”

他回過頭來問那個人道:“咱們交易的就是這個人橋上吹蕭的少年嗎?到了這裡,你可以告訴我他是誰了吧!”

那胖子道:“令狐大人,請你相信我,我委實不知道這人是誰。我只知道他有一件稀世之珍寶和咱們交易。”

令狐雍道:“那是一件什麼寶貝?”

那胖子訥訥說道:“是什麼樣的寶貝,我也不知。不過我相信我那位朋友大概不會騙我。但大人老是放心不下,這宗交易咱們也可以。”

他話未說完,今狐雍已是哈哈笑了起來,“你不知道,我已經知道了。不錯,他手上穿的是件錦世之珍。你的朋友沒有騙你,你也沒有騙我!”

那胖子方始放下心上一塊石頭,“令狐大人,我正指望你老人家提攜我呢,怎敢騙你?”口裡這麼說,心裡可還是患得患失,惴惴不安。

原來這宗交易,他雖然被安排擔當“中間人”的角色,但箇中關鍵,他卻還是在迷霧之中。

這宗“交易”是池梁安排的,不過池梁並沒出面。這個如富家翁的胖子名叫郭師道,他也的確是北京城中一個有名的富戶,開有大錢莊和十幾間當鋪。

不過雖是富戶,卻是江湖上的獨行大盜出身。他本來的名字,也不是叫做“師道”,這個名字,是他搖身一變,變成“樂善道施”的富翁之後,請一個熟讀孔孟之書的酸臭腐儒給他改的。

池梁請丐幫在北京的分舵舵主趙趕驢出面,一天晚上,夜訪這位強盜出身的“郭善人”,脅之以威,誘之以利,要他設法說服今弧雍,完成這件“交易”。

郭師道料想約無好約,會無好會,但他自忖惹丐幫不起。莫說能取他性命,即使丐幫只是揭穿他的底細,他在北京就不能立足。無可奈何,他只好答應作個“中間人”了。

令狐雍山有自己的打算。龍文光風聲不穩,他已有所聞。目前他心要找一個新的靠山。他心目中的新靠山,一個是大內總管符堅城,一個是瓦刺的賢王,如今正以瓦刺密使的身份住在龍家,即將回國。

是以他自己也想進行一宗“交易”,看看是哪個“新靠山”對他更為有利,他就投靠那個。

假如真的能夠得到一件稀也奇珍,他自己不要,也可以作為獻給新靠山的大禮。

另一方面,也正因為他知道郭師道的底細,他對這個強盜出身,而如今已是擁有家財千萬的“善人”,是比較相信得過的,因此他就決意冒這個險了。

此際,他聽見了葛南威的蕭聲,當真令他喜出望外。他已經知道這件稀世之珍是什麼了,這正是他夢寐以求的東西,是早在二十年前,他就曾經千方百計想要得到的武林異寶!

令狐雍飛步跑上盧溝橋,急不及待的便問葛南威道:“閣下就是想要出售寶物的物主嗎?”

葛南威把暖玉蕭一揚,說道:“不錯!”

令狐雍心花怒放,立即再問:“你的寶物就是這枝玉蕭?”葛南威依然淡淡說道:“不錯!”

今狐雍道:“請問你這枝玉蕭是怎樣得來的?”

葛南威道:“你買就買,不買就罷。問這麼多幹嗎?”

“好,那你說吧!你要多少銀子?”

“我不要銀子!”

“那你想要交換什麼?”

“你真有誠意和我交易?”

“當然。你劃出道兒來吧!”

“好,那我就老實告訴你吧!我不要別的,只是想要你的腦袋!”

此言一齣,郭師道給嚇得跳了起來。令狐雍卻只是怔了怔,隨即哈哈大笑。

“你憑什麼要我的腦袋?”令狐雍側日斜隘,一副不把葛南威放在眼內的神氣。

“就憑這枝玉蕭!”葛南威冷冷說道。

“你以為我肯把腦袋割下來送給你?”

“這是公平交易,你不肯割下腦袋,難道你以為我就肯把暖玉蕭雙手奉送給你不成?”

令狐雍好奇心起,哈哈笑道:“這倒是一個別開生面的交易,不過,用腦袋來換玉蕭,縱然你的玉蕭是無價之寶,恐怕也不能算是公平吧!”

郭師道幫腔道:“不錯,這似乎是有點過分了。”

葛南威冷笑道:“過分了?我還未曾和他要利息呢!”

令狐雍雙眼一瞪,喝道:“你是誰?”

葛南威道:“你不認識我,我可認識你!”

令狐雍道:“哦,原來你是衝著我令狐雍來的了?”眼光從葛南威身上轉向郭師道身上,郭師道嚇得直打哆嗦,忙道:“令狐大人,這可不關我的事,我只是做箇中間人而已。我也不知你們之間的過錯!”

令狐雍驀地想了起來,喝道:“你是號稱‘八仙’之一的葛南鹹吧!”要知葛南威以擅於吹蕭聞名江湖,令狐雍雖然不認識他,卻是曾經聽人說過的。”

葛南威道:“不錯。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葛南威就是我,我就是葛南威!”

令狐雍心裡想道:“八仙之首的林逸士那晚不過勉強可以跟找打成平手,葛南威這小子我怕他何來?”當下笑道:“你們“八仙’要跟我作對,那也並不稀奇,不過,我卻很想知道,為何你要單獨找我。”

葛南威道:“二十年的,你曾在瓜州殺過一個人,你還記得麼?”

今狐雍恍然大悟,喝道:“瓜州的葛名揚是你爹爹?”

葛南威雙目蘊淚,沉聲說道:“不錯,如今你明白了吧!”

令狐雍一聲獰笑,“我明白了,原來你是要替父報仇。好吧!那我告訴你,難得你送上門來,這枝玉蕭我要,你的腦袋我也要!”

就在此時,忽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冷笑道:“天下哪有這樣蠻不講理的交易!”

一個石獅子後面突然跳出一個人來,正是池粱。

令狐雍心頭一凜:“這老兒可是不易對付!”當下哈哈大笑。

池梁喝道:“你笑什麼?”令狐雍道:“池老先生,你也總算是個成名人物,怎的如此不講江湖規矩。”

池梁道。”我怎樣不講規矩?”

令狐雍道:“我和他結下的樑子,按規矩只能由他和我了結。不過,你若一定要不講規矩,侍強幫他,我也不會害怕你們,嘿嘿,你們就併肩子上吧!”

池梁哼了一聲道:“葛南威用不著我替他報仇,你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那你何必跑來多管閒事?”

“我是來主持公道的,我管的只是這宗交易。”

“這話是什麼意思?”

“交易必須公平!你要他的玉蕭,又要他的腦袋,這就是蠻不講理了!”

令狐雍冷笑道:“玉蕭換腦袋,那就算是公平嗎?”

“我還沒說完吧!你聽我說完了再加議論好不好?”

“好,那麼請說。依你之見,怎樣才算公平?”

“你自忖幾招之內可以奪得他的玉蕭。”

令狐雍想了一想,說道,“十招!”要知“八仙”並非無名之輩,他雖然不認識葛南威,但對“八仙”武功的深淺,卻是早已打聽得清楚的,他和“八仙”中武功最強的林逸士與樂隱夫也曾經交過手。葛南威不過二十來歲,在“八仙”中名列第七,講輩份屬於後輩,為了保持自己的身份,他自是不能“平手過招”。

此時他也想了起來,在夜襲楚家那晚混戰中葛南威是曾經和他打過一下的,當時他只是一招就把他打翻了。如今他以十招為限,自信已是足夠有餘。

池粱說道:“好,就依你說,以十招為限。十招之內,你把他的玉蕭搶過來,玉蕭就是你的,否則你就要自己割下腦袋。”

令狐雍道:“好,我就照你劃出的道兒。不過,要是我這賭賽勝了,你可不能再來插手。”

池梁說道:“郭師道,我和你作證人。證人只是主持公道,決不偏袒一方的。你放心了吧!”

令狐雍道:“拳頭不長眼睛,要是十招之內我把他打死了呢? ”

池梁說道:“玉蕭當然還是歸你所有。”

令狐雍獰笑道:“好,君子一言,快馬一鞭,就這樣辦!你是證人,開始數吧!第一招來了!”狩笑聲中,一招“游龍探爪”,五指如鉤,便向葛南威肩頭的琵琶骨抓下。

這是令狐雍苦練成功的大擒拿手絕招之一,出手奇快,又狠又準。江湖上已不知有多少成名高手毀在他這一招之下,不料卻是一抓抓空,葛南威輕輕一閃就閃開了。

原來池粱在和令狐雍兩度交手之後,早已對他的手法瞭然於胸,他除了教給葛南威三招敗中求勝的絕招之外,還教他一套輕靈飄忽的步法,這套步法是正好可以用來閃避令狐雍的殺手的。

葛南威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看蕭!”左右開弓,一招兩式,左點“玉關”,右點“陽白”,這兩處是胸部的要害穴道。

不過,他這一招雖然是“驚神筆法”中的精妙招數,卻還不是池粱教他的那三招絕招。

今狐雍冷笑道:“驚神紫法,雖然不錯,要想用來勝我,那還差得太遠!”笑聲未已,“錚錚”兩聲,他已是把葛南威的玉蕭彈開,震得葛南威的虎口都有點感到隱隱作痛。池梁與郭師道不約而同的數道:“第二招。”

接著令狐箍的一招擒爭手,又給葛南威閃開了。

今狐雍惡念陡生,“這小子不知哪裡學來的一套古怪步法,好,我用大摔碑手對付他,叫他不死也受重傷!”牛挾勁風,一下子就是連環兩招,痛下殺手!

他的“大摔碑手”是武林一絕,端的有開碑裂石之能,掌風過處。葛南威的外衣破裂,碎布飛揚,好像空中飛舞的片片蝴蝶。這是功力的較量,力強若勝,力困若敗,其間絕難取巧。

是以葛南威雖然仗著輕靈的步法避開,吃虧仍是不小。

不過他僅是衣裳破裂,未受重傷,卻也頗出令狐雍意料之外。

“好小子,看你還能接我幾招?”令狐雍得理不饒人,趁著葛南威腳步未曾站穩,倏地又是一掌。

這一掌看似打向下盤,葛南威縱身跳起,哪知一股掌力已是忽地擊到他的胸膛。

原來令狐雍用的這種“移近打遠”的功夫,乃是他的大摔碑手的獨門手法。這種功夫,練到最高境界,半劈擱在石上的豆腐,可以石碎而豆腐不爛。如今他平劈葛南威下盤,掌力卻是打擊他的上盤,不過是第二等功夫而已。鼓南威亦已禁受不起。

葛南威這一躍起,胸部正好湊上他的牛力,登時一個倒栽蔥跌了下來。

池粱事先也沒估計到他會這種古怪的打法,這剎那間,不覺驚得呆了。令狐雍連出三招,他都忘了記數。

郭帥道見葛南威跌了下來,又驚又喜,連忙一定心神,叫道:“第六招!”

葛南威眼看就要摔個頭破血流,就在身形將要著地之際,玉蕭先行伸出,往地上一點,藉著這點反彈之力,一個鷂子翻身,這才腳踏實地。

雖然未至摔倒,但腳步踉蹌,顯已不支,只見他玉蕭一指,嘶啞著聲音喝道:“令狐老賊,我與你拼了!”忽地“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令狐雍哈哈大笑:“好小子,你死到臨頭,還要逞強。識相的把玉蕭雙手奉上吧!”大踏步上前,伸手又向葛南威抓下。

葛南威好像醉漢似的,腳步歪斜,竟然好像怕了他的恐嚇,雙手棒著玉蕭,沉聲說道:“好,暖玉蕭給你!”

這一下倒是輪到今狐雍感覺意外了,他心念一轉:“這小子料已受了內傷,不死也濟不了事了。我殺了他,那池老頭兒只怕未必就肯幹休,也罷,給了這枝玉蕭算了。”於是伸手就接玉蕭。

哪知就在這閃電之間,葛南威的玉蕭已是陡然一轉,今狐雍竟抓它不住!

葛南威朗聲吟道:“林暗草驚風,將軍夜引弓!”口中吟詩,出手快如閃電。令狐雍忽見眼前碧森森的一片蕭影,四方八面都好像見著葛南威持著玉蕭向他攻來。

令狐雍喝道。”好小子,你敢使詐!”一招“橫掃六合”,雙手並推出去。

掌風蕭影之中,葛南威一個“細胸巧翻雲”斜竄出三丈開外。今狐雍悶哼一聲臉色鐵青。

池梁這才放下心上一塊石頭,連忙大喜叫道:“第七招,第八招!”

原來這時葛南威才開始使用他所傳授的絕招。

何以他直到此時,方始施展絕招?這是因為有了殺手絕招,也還提要適當的時機,方能配合得恰到好處的緣故,否則只怕就要差之套釐,謬以千里了。

要知道三招絕招,雖然是池粱擷取“驚神筆法”的精華,針對今狐雍的弱點琢磨出來的,但葛南威的武功畢竟和令狐雍相差太遠,假如葛南威一套來就施展絕招,只憑這一招絕招,取勝的希望實是微乎其微。故此葛南威交手之初,深藏不露,只憑本來武學與池梁所教的一套步法與敵周旋,先示之以弱,驕敵之心,然看到了適當時機,方始猝然一擊。

三招絕招,只用了兩招,已是點著了令狐雍的“肩井穴”,這還是今狐雍閃身得快,否則琵琶骨都險些被他的玉蕭戳穿。

可惜雙方功力懸殊,葛南威雖然是用重手法點著了他的穴道,但還是給令狐雍在片刻之間,便即運氣衝開。不過他還擊葛南威那招“橫掃六合”,卻也不能不因此而威力大減,葛南威兩招出手,迅的竄開,凝神待敵。

令狐雍大怒喝道:“好小子,你敢使詐,我不殺你,誓不為人。”

葛南威冷笑道:“我把玉蕭給你,誰叫你沒有本領接下?你不服氣,盡避再來,反正十招未滿,還有兩招,看看你能奈得我何?哼,哼,要是你殺不了我,對不住,我可就要你割下腦袋了!”

令狐雍心中一凜,想道:“不錯,只剩下兩招,我可是不能急躁了。”當下連忙收斂怒火,默運玄功,像雞似的盯著葛南威。蓄勢待發。

葛南威比他更顯得氣走神閒,竟然吹起玉蕭來了。

令狐雍驀地喝道:“只這一招,便可殺你,何須兩招!”聲到人到,雙臂箕張;餓鷹撲兔般的向葛南威便撲過去,手腳起處,全帶勁風。

池梁叫道:“第九招!”聲音竟是微微顫抖了。原來這一招乃是令狐雍全力施為的一招,鷹爪功與大摔碑手的功夫合而為一。池梁雖然知道到了此時,葛南威已是較前有利,但看見今狐雍的攻勢如此兇猛,心中實是不能不為葛南威暗暗擔憂,擔心葛南威最後的一招絕招,不知是否能夠奏效?

令狐維一撲過去,只覺一股熱風撲面,火辣辣的竟然感到有點作痛。令狐雍側轉身形,哼了一聲喝道:“你這小子搗什麼鬼,搗鬼我也不怕!”

原來暖玉蕭乃是一件武林異寶,從蕭中吹出來的罡氣,便可傷人。令狐雍的內功遠遠在葛南威之上,雖然不致受傷,但也不禁為之一窒。

葛南威朗聲吟道:“平明尋白羽,沒人石縫中!”口裡吟詩,手中的玉蕭當作劍使,已是如箭射出,使出了最後一招殺手絕招。

“林暗鳥驚風,將軍夜引弓。平明尋白羽,沒人石稜中。”這是唐代詩人盧綸寫的四首《塞下曲》中的一首,寫的卻是漢代名將李廣射石的故事。李廣晚間出巡,在月黑風高的樹林裡誤石為虎,一箭射去。結果把箭深深的插入石頭裡。短短的四句五言詩,把李廣的善射、勇敢和他過人的膂力都濃烈地浮現讀者面前,堪稱千古絕唱。

不過葛南威朗吟此詩,卻是因為這四句詩,詩中的意境,正好和他所使的三招絕招相符。口裡吟詩,手中出招,意睹相通,加強了絕招的威力。

第一句“林暗鳥驚風”,使的招法是“撥草尋蝦”。用於“驚神筆法”,則是以玉蕭代替判官筆,探穴道、找穴道。

第二句“將軍夜引弓”,使的招數是“彎弓射虎”。玉蕭左右開弓。這兩招他剛才使出,一氣呵成,“彎弓射虎”雖然未能戳穿敵人的琵琶骨,但“林暗鳥驚風”探穴不差筆黍,順手跟著的一戳,卻也點著了今狐雍的肩井穴。

他此際唱出的第三句和第四句“平明尋白羽,沒人石稜中”,卻是兩句詩合起來,表示他這最後一招的威力的。

他這最後一招,命名就是“李廣射石。”也正是三絕招中的畫龍點睛之作!

只聽得“喲”的一聲,玉蕭如箭,插進令狐雍肩頭,把他左肩的琵琶骨插斷了。

今狐雍厲聲大吼,聲若狼嗥,雙拿齊推。葛南威跌出了三丈開外。

池梁連忙把他扶起,只見地面如金紙,“哇”的又是吐出了一大口鮮血。

結果是兩敗俱傷,葛南威傷得比對方還重。

但這樣的結果,已是好得出乎池梁與葛南威的意料之外。要知令狐雍的武功本來就比葛南威高出許多,假如他不是先給點中穴道,又被暖玉蕭吹出來的罡氣窒了一窒,這最後一招,葛南威即使能夠傷他,只怕也要給他的掌力震得立即身亡。

如今雖然是兩敗俱傷,但所限的十招卻是用盡了。

令狐雍斷了左肩的琵琶骨,厲聲怒吼,狀若狼嗥,喝道:“好小子,我與你拼了!”撲上前去,猛地又是一掌。

他斷了左肩的琵琶骨,左臂已是不能發力,全身的氣力都運到右臂上來。這一掌可說是他平生功力之所聚,比剛才雙掌齊出,還要強勁幾分,委實是非同小可!

但這招已經是第十一招了!

說時遲,那時快,池粱早已把葛南威扶了起來,用自己身體掩護著他。揮袖拂出,喝道:“十招已滿——你要再打,只有我來奉陪你了!”

距離五步之外,兩段剛猛的力道碰在一起,發出鬱雷也似的聲響。池梁拖著葛南威踉踉路路的接連退出了六七步,方始穩得住身形;他的功力本來比今狐雍略旺一籌的,想不到今狐雍最後的一擊威力竟是如此之大,心中也不禁駭然。

令狐雍倒是站在原地不動,但不過片刻,卻見他身形晃了兩晃,隨即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他的功力本來不及池梁,何況是在受傷之後,硬拼的結果,當然只有傷上加傷了。

令狐雍情知再拼也拼不過池梁,只好頹然退下,心裡想道:“我先用個拖字訣,讓他們暫且得意一時。”

池梁將早已準備好的一粒小還丹納入葛南威口中,這粒小還丹是林逸士得自少林寺的方丈轉贈與他的,他一把葛南威的脈,知道葛南威內傷雖重,心脈卻未受傷,有這粒小還丹,料想可以保得住性命。於是放下了心,回過頭來,朝著令狐雍冷冷說道:“十招已滿,你說的話算不算數?”

郭師道上來打圓場道:“要令狐大人自盡,這似乎有點過分吧!如今令狐大人已經摺了一條手臂,我看——”

池梁喝道:“你看怎麼樣??”

郭師道本來想說“我看就此算了吧”的、被池梁一瞪,嚇得他連忙改口,訥訥說道:“我看是,是不是可以請池老先生另外劃出一個道兒,大家以和為貴。葛少俠受了傷,我願意替令狐大人賠湯藥費。”

池梁冷笑道:“誰要你的臭銀子,你別忘記,你是公證人的身份。倘若你自願放棄這個身份,站在令狐雍這邊,那很好,我就要你替他多付利息了,不過這利息可不是用銀子付的。”郭師道也是一時給嚇糊塗了,明知池粱口氣不善,他還是不知進退的再問池梁:

“不用銀子來付卻用什麼來付,請池老先生明示。”池粱淡淡說道:“聽你的口氣,敢情你是願意替他代付麼?”

郭師道心頭一凜,訥訥說道:“要是我拿得出來的,那我倒願作調停。”

池梁說道:“好,那你聽著。二十年前,令狐雍殺了葛南威的父親,亦即是我的師兄。按照你們放貸的規矩,絕對毋需二十年就可以以本對利的。現在看在你的面子,利息我們少收一些,就算是一本一利吧!你替他多賠一條性命!”

郭師道嚇得魂飛魄散,連忙搖手,說道:“這,這利息我可不能替他代付。”一步步往後退,好像生怕池粱抓他償命。

就在此時,池梁忽地聽得遠處隱隱似有廝殺之聲,唯恐夜長夢多,便即喝道:“令狐雍,是你自己了結,還是要我動手?如今我執行公證人的職責,數到一個三字,你不動手,我唯有替你代勞了!”

令狐雍慘笑道:“我好歹也算得是武林中一個人物,豈能臨死受辱?我把腦袋割下來送給你們就是!”

正當他裝摸作樣,拔出佩刀要割腦袋之際,月色朦朧之下,忽見兩條黑影飛也似的跑來。

陳石星、雲瑚和段劍平、韓芷這兩對趕來盧溝橋,由於在白天不便施展輕功,來到盧溝橋的附近、已是將近三更時分。

他們從一座小山的山腳走過,只要走出山腳,就可以望得見盧溝橋了。

荒郊午夜,萬籟無聲。韓芷鬆了口氣,說道:“令狐雍大概還未到盧溝橋,咱們正好趕得上。”

陳石星是走在最前面的,此時忽地跑得更加快了。

韓芷還只道是他心急,雲瑚卻已咦了一聲,說道:“前面好像有人。”

話猶未了,前面果然就現出一個人來。

這個人和陳石星打了一個照面,彼此都是不禁為之一愕。

那人叫道:“長孫貝子,哎呀,你,你,你不是——”

陳石星冷笑道:“濮陽昆吾,你接錯人了。不過,料想你也不是專誠在此等候你們的貝子的吧!你躲在這裡幹什麼?”

原來濮陽昆吾和今狐雍約好了來接應他的。

一個在前面飛跑,一個在後面急道,不多一會,月色朦朧之下,已是隱隱看得見盧溝橋了。不過橋上有些什麼人卻還未能看得清楚。

正在雙方都在加快腳步之時,忽聽得一聲撕心裂肺的呼號!

這聲呼號正是令狐雍給葛南威的玉蕭戳穿琵琶骨時發出來的,濮陽昆吾和陳石星聽到這個聲音,不由得都是心頭一震!因為他們分辨不出這是誰的聲音。

雙方差不多同時踏上橋頭。

盧溝橋上,池梁正在叫令狐雍“自行了結”。

令狐雍拖無可拖,心裡又是吃驚,又是憤怒!“我約好的人怎的都不見來?”

無可奈何,他只好緩緩拔出佩刀,最後一刻還在希望有奇蹟出現。

“奇蹟”果然出現了,就在此際,他把眼望去,只見兩個人飛似的跑來,已經開始踏上橋頭了!

令狐雍喜出望外,“想不到長孫兆也來幫我這個忙。有濮陽昆吾和長孫兆聯手,料想也可以對付得了池梁這老頭兒了!”

狂喜之下,連忙大叫:“長孫貝子,濮陽將軍,你們來得正好!”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濮陽昆吾和陳石星也都大叫起來。

濮陽昆吾顫聲叫道:“令狐先生,你是受了傷嗎?”

陳石星則在叫道:“池老怕,葛大哥怎樣了?”

令狐雍聽到了陳石星的聲音,這一驚非同小可,寒意直透心頭!陳石星披著長孫兆那件狐裘,月色朦朧之下,他看不清楚,以為來的是幫手,誰知道得其反,乃是剋星!

合狐雍是寒透心頭,池梁則是喜出望外!

他早已看清楚來的是陳石星,也看出了濮陽昆吾是給陳石星追得忙於奔命的,大喜之下,哈哈笑道:“濮陽昆吾,你是來給令狐雍付利息的麼?”

濮陽昆吾看見池梁站在橋上,如何還敢向前,連忙停下腳步,不自覺的茫然問道:“付什麼利息?”

郭師道說道:“令狐雍欠下的是命債,討利息就是多賠一條性命!”

濮陽昆吾這一驚非同小可,“啊呀”一聲叫道:“對不起,這利息我可不能代付!”他剛踏上橋頭,立即又躍下沙灘,沿著河邊逃跑。

池梁喝道:“沒人願替你償債,你還不自行了結,更待何時?”

就在此時,忽聽得輕舟破浪之聲,橋下蘆葦叢中,突然劃出一條小船,船頭上站的是個虎背熊腰的大漢。池梁只因正在全神注視從橋頭那邊跑來的陳石星和濮陽昆吾,小船鑽出蘆葦,劃近橋邊,他才發覺。

三更半夜,怎的會有一條小船突然劃到橋下?池梁自是不免大起疑心,但可惜已經遲了一點。

就在他心念方動,要想去制裁令狐雍之時,令狐雍單手一按橋邊的石獅,借這一按之力,整個身子翻騰起來,一個倒翻筋斗,跳下那條小船去了。

原來站在船頭的那個大漢,乃是過去在黑道上一向與他狼狽為好的朋友——濮陽幫的幫主麥武威。

麥武威是因為聽得他在京城混得不錯,特地跑來找他希望也能混得個一官半職的。前天才到京師,對令狐雍來說,這位精通水性的朋友來到,來得可正是時候。麥武威未曾得他幫忙,卻先給他派上用場。

正如陳石星所料,令狐雍豈是容易上當的人?雖然他被財迷心竅,卻也暗中設下埋伏。濮陽昆吾是他約好在陸上埋伏的;麥武威是他約來在水裡埋伏的。他的這番佈置,事先連郭師道也沒告訴。

現在,他就像被水溺的人,抓著一條蘆葦似的,抓著這條小船。

小舟順流而下,疾如奔馬。池梁不通水性,氣得破口大罵。

陳石星忽道:“你們不用著急,我去抓他回來!”躍上橋頭的石獅,把足用力一頓,身形箭也似的射出去。半空中接連兩個一翻騰,竟然給他追上那隻小船落下。他的輕功之俊,令池粱也自愧不如。

麥武威喝道:“好,你這小子也來找死!”振臂揮槳,迎頭便打。“喀嚓”一聲,火花四濺。他的鐵槳的槳頭竟然給削去了好大一片,陳石星手中拿的是張丹楓傳給他的白虹寶劍。不過,他也還是未能跳下船頭,因為在劍槳相擊之際,令狐雍也以全力發出一掌。陳石星削斷船槳,已是強弩之未,被他的掌力一震,“卜通”跌落水中去了。

麥武威哈哈大笑:“好小子,讓你到海龍王那裡去逞英雄吧!”大笑聲中,力擇鐵槳,把船撐開。小舟順流而下,瞬息已到江心。這條河雖然名為“永定河”,舊稱卻是“無定河”,江流湍急,險灘又多,麥武威把陳石星打落水去,料他九死一生。

過了一會,仍然未見陳石星浮起,池粱也不禁大大吃驚了。但他不懂水性,只有乾著急的份兒。雲瑚笑道。”池老前輩,不必擔心。陳大哥精通水性,決不會被溺斃的。此時想必他是在水底想法對付敵人。”

忽見陳石星上半身浮出水面,揚聲笑道:“別忙,待我先送他們到海龍王那兒!”

小舟搖搖晃晃,過了兩道險灘。只見麥武威又舉起鐵槳,令狐雍也以劈空掌力向水面拍下,兩人合力施為,浪頭高湧,幾乎淹沒小舟。這次也沒看見陳石星浮起來。池梁說道:“咱們跟著這條船跑,威侄,你跑得動麼?”

葛南威抖擻精神,站了起來,說道:“我跑得動!”他服下那顆小還丹已有半支香時刻,此時業已調勻氣息。雖然元氣大傷,功力還未恢復原來的一成,但跑起路來,也還比得上普通的壯漢。

一行人便即走下沙灘,沿著河邊,追那小舟。

郭師道乘機便想逃跑,池梁喝道:“事情還未了結,你這個公證人還不能回家!”

韓芷跟著說道。”對,陳大哥若然不能回來,咱們把他扔進水去!”郭師道無可奈何,只好跟著他們追那小舟,心中暗暗禱告,只盼陳石星不要溺斃才好。

小船在水流湍急的江中疾如奔馬,但他們在岸邊施展輕功,也沒落後。

韓芷叫道:“爹,你瞧,那不是陳大哥?”池梁把眼望去,只見一條白彩,飛魚似的在水面一掠,迅即又不見了。過了片刻,忽見那條小般在江面團團打轉。再過一會,船身傾斜,漸漸沉下水去。

雲瑚大喜說道:“看樣子,這條賊船就快要給陳大哥弄沉啦!”

麥武威喝道:“好小子,你弄沉我的船,我先要你的命!”拋開鐵槳,拔出一對分水峨嵋刺“撲通”跳進水中。

池梁等人在岸邊望去,只見江心波翻浪湧,卻不知哪個是陳石星,哪個是麥武威。手心裡都是不禁捏著一把冷汗。而池梁,他是知道麥武威的來頭的,心裡想道:“淮陽幫是水上一大幫會,麥武威身為淮陽幫的幫主,自必精通水性。陳石星在陸上當然可以贏他,在水底卻不知是否抵敵得過了。”

心念未已,忽聽得轟隆一聲,令狐雍大呼:“麥大哥,回來救我!”

原來那隻小船,先給陳石星用寶劍在船底刺穿,江流湍急,洞口受不住急流的壓力,越來越大。終於船艙灌滿了水,團團打轉,碰著江心的礁石,不但沉沒,而且碎成片片了。

與此同時,在搏鬥的江心,只見波分浪裂,飛魚似的一個人踏水飛逃。但也還未看得清楚逃的究竟是誰?

水面靜下來,眾人在江邊屏息呼吸,焦急等待。最先看見一件破衣裳漂近岸邊。雲瑚揮上來一看,吁了口氣,說道:“敗走的是麥武威!”

話猶未了,只見一個人露出身形,跟著搖搖晃晃的踏上沙灘。眾人一看,大感意外,這個人竟然是令狐雍。

雲瑚心頭一沉,喝道:“你,你害了我的——”“陳大哥”三字未曾出口,已是聽得陳石星的聲音笑道:“我把這賊子押回來,葛大哥,你處置他吧!”聞聲現形,陳石星已是躍上沙灘。

原來令狐雍由於內功深厚,雖然不通水性,卻能夠在水底閉住呼吸。

陳石星在水底的功夫當然比他高明得多,但卻不殺他,一步步將他逼上沙灘。

池梁喝道:“是你自行了斷,還是要我動手?”

葛南威道:“師叔,這筆債讓我親自去討!”抖擻精神,一躍而起,舉起玉蕭,迎上前去,喝道:“冤有頭,債有主,這筆債你付是不付?”

此時令狐雍早已是精疲力竭,如何還能再鬥,他舉起右臂發出極為難聽的嗥叫,猛地跳將起來。

葛南威只道他是臨死反撲,倒是不禁退了一步,橫蕭當胸,準備他一衝來,再給他一下迎頭痛擊。

只見他一頭撞去,卻並非是撞向葛南威,而是撞向一個橋墩。腦袋與石頭一碰,登時血流滿地,一命嗚呼。

葛南威呆了一呆,跪在地上叫道:“爹爹,今日大仇得報,你老人家在天之靈也應該可以瞑目了!”他報了殺父之仇,不覺也是心力交悴,站不起來了。

池梁將他扶了起來,說道:“賢侄,恭喜你報了大仇。好啦,好啦,咱們可以回去了。”

眾人歡天喜地,唯有郭師道苦臉愁眉,面色蒼白如紙。

池梁喝道:“沒你的事了,你要走就走吧!”

郭師道忽地跪在他的面前,叫道:“池老爺子,我求求你,別趕我走。”

池梁一時間無暇替他著想,不覺倒是怔了一怔,喝道:“你不走幹嗎?”

就在此時,只見兩輛馬車跑來,到了橋頭停下。其中一個漢子跳下馬車。哈哈笑道,“恭喜,恭喜;你們大功告成了。可惜我來遲了一步,未能看見這賊子斃命。”

這個漢子正是丐幫的北京分舵的舵主趙趕驢。

池梁道:“還有好消息告訴你呢,你們未曾見過,快來相見。這位是趙舵主,這位就是陳石星,陳少俠了。”

趙趕驢這才知道陳雲二人已經脫險,這一喜更是非同小可”。和陳石星見過了札,立即說道:“我們大夥兒正在等著你和雲姑娘回去呢,請上馬吧!”

郭師道連忙叫道:“趙舵主,趙舵主,你替我作主!”

趙趕驢早就看見他跪在地上,此時方始回過頭去,冷冷問道:“你這是做啥?替令狐雍當孝子嗎?”

池粱道:“我叫他回家,他不肯回去。”

趙趕驢道:“為什麼不肯回去?”

郭師道哭喪著臉道。”趙舵主,你是明白人。令孤雍是由我陪他來赴你什這個約會的,如今今狐雍死了,我如何還能夠重回北京?要是他們那邊沒人知道,還好一些。可我剛才已經是給濮陽昆吾和麥武威看見的了,追究起來,當然會追究到我的頭上,要我回去,那不是等於要了我的性命嗎?”

趙趕驢道:“你想要怎樣?”

郭師道說道:“請趙舵主准許我執鞭隨鐙。”

趙趕驢道:“哦,我這位北京城裡的大財主竟然跟我當叫化子麼?不過,縱然你肯討飯,我們丐幫也不能隨便收弟子的。”

郭師道道:“我不敢盼望貴幫收我為徒,只盼能賂託庇貴幫,隨便做什麼,我都願意。趙舵主,請你念在我這次也曾為你出過一點力……”

趙趕驢沉吟不語,心裡想道:“這人雖然也是個壞蛋,但這件事情是我託他出面把今狐雍引誘來的,如今地受到牽累,總是因我而起。”

郭師道見他許久沒有說話,急忙又道:“我但求能夠保全性命,家財是不想要”了。他們追究起來,當然也少不了要抄我的家的,不過我有幾處藏金,他們未必查得出來,我願意全部獻給你們,只求你們保護!”

趙趕驢斥道:“誰要你的臭錢,但看在你曾經替我們做過一點事請的份上,我就暫且保你平安吧!”

他是和丐幫的一個五袋弟子來的,當下吩咐那個弟子,叫他把郭師道帶走,暫時住在丐幫另外一個秘密的地方,妥為保護。

郭師道大喜叩謝。

丐幫弟子和郭師道走了之後,趙趕驢把葛南威扶上馬車,一行七人。趕回西山。

路上雖然碰上兩次官兵搜查,好在他們都是扮成鄉下人模樣,應付得宜,塞給官兵幾個小錢,也沒鬧出什麼亂子。回到秘魔崖分舵,已是入黑時分。

群雄得訊,都是驚喜交集,紛紛圍攏上來,聽陳石星報告去見皇帝的經過。

眾人聽罷陳石星報告的夜闖禁宮,迫使天子低頭的經過,不禁都是眉飛色舞,連呼“壯哉!”

樂隱夫道:“皇帝的說話,不管他說得如何好聽,我總是不能相信!”

林逸士笑道:“皇帝的話雖是不能相信,但皇帝也是最怕死的。陳兄弟留給皇帝的那兩句話說得妙:‘背信棄義,天子不恕!’諒他在‘背信棄義’之前,他不能不摸一摸自己的腦袋。”

葛南威報了大仇,心情歡暢,好得很快,不過三天,功方已經恢復一半。樂隱夫亦已漸漸痊癒,只有傷得最重的戒嗔和尚還需調養。

第四天有丐幫的弟子偷出京城,來到秘魔崖報告消息。

不出陸崑崙所料,這丐幫弟子帶來的第一個消息,果然就是京師加強了戒備。

第二個消息是龍文光請了病假,連日都沒上朝。他的兵部尚書本職仍然保持,暫時由侍郎代理防務,但他“京師九門提督”兼職則已由御林軍統領穆士傑兼任了。

林逸士道:“好,皇帝小子的第一個諾言算是兌現了一半。”

第三個消息是瓦刺密使已經離開京師,但他的隨行武士,卻留下了濮陽昆吾和麻大哈二人尚在龍家,這兩個人是應龍文光之請留下來的。

陸崑崙道:“他失了一個令狐雍,多了濮陽昆吾、麻大哈兩個人,可是比以前更不容易下手刺殺他呢? 不過,我卻懷疑瓦刺密使留下這兩個武士的目的,不一定就只是為了幫他。”

金刀塞主的使者之一沈匡說道:“那還用說,這兩個武士自必是在京師做密探的了。我還想到一件事,恐怕也須提防呢? ”

林逸士道:“什麼事情?”

沈匡說道:“皇帝顯然不會把和咱們的密議說出去,但這次龍文光和瓦刺密使所擬的那份和約給皇帝擱起,那瓦刺密使自必想得到這一‘突然有變’的原因。”

陳石星道:“那又怎樣?”

沈匡說道:“瓦刺密使趕回本國,可能馬上就要起兵對付我們。我想我和周復這兩天也該趕回山寨了。”

陸崑崙道:“你們多等幾天如何,我把本幫事務稍加料理之後,我可以和你們一起去。”

第四個消息比較沒那麼重要,只是關於段劍平。段家一案,本是龍文光應侄兒龍成斌之請而生出來的。龍文光如今自顧不暇,這件案子已經沒人管了。

池梁道:“明天我也送企兒和你回去,我送你們回到大理之後我準備重返我的第二故鄉廣元。”

商量妥當,第二天大家便給他們三人送行。葛南威的病已經好了七八分,吃過了餞行酒,獨自送他們一程!

分手時池粱說道:“賢侄,可喜你大仇得根。如今我只有一個心願未了。”

葛南威道:“師叔,這次你老人家幫我根了殺父之仇,大恩不言報,你老人家未了的心願,不知有沒有用得著我的地方?”

池梁笑道:“這個心願是只有你才能替我完成的。”葛南威連忙問道:“那是什麼?”

韓芷噗嗤一笑,說道:“你這樣聰明,還猜不著?爹爹和我是盼望你早日把杜姊姊找回來呀!”

池梁說道:“是呀,芷兒的婚事,如今是不用我擔心了。我唯一的心願就只是希望能夠喝得到你和杜姑娘這杯喜酒了。”

其實不用地粱父女提醒,他的傷雖然未曾痊癒,他的心早已飛向杜素素了,只不知杜素素是“飛”向何方。

轉眼又是三天過去,他的傷也痊癒了。

這一天他在秘魔崖上練師叔傳給他的“驚神筆法”,忽聽得有人讚道:“妙啊!”抬頭一看,原來是陳石星和雲瑚聯袂而來。

雲瑚說道:“葛大哥,恭喜你練成了天下第一的點穴功夫,大仇又已得報,要是讓杜姊姊知道,不知該多高興呢!”

好友面前,無須掩飾,葛南威說道:“我是恨不得現在就能讓她知道,只不知到哪裡找她。”

雲瑚說道:“我是女兒家,懂得女兒家的心事。杜姊姊決計不是想要避開你的,她多半會躲在你容易找得到的地方。”

葛南威道:“那你猜應該是在什麼地方?”

雲瑚笑道:“這事應該你去猜才對,你想想你們的舊遊之地,哪個地方是你們永遠難忘記的!”

葛南威霍然一省,“對,我應該回到家鄉找她!青梅竹馬之時,她最喜歡陪著我在甘四橋邊吹蕭。”他和杜素素是揚州人,“甘四橋”是揚外的一處名勝。

雲瑚說道:“你的傷已經好了,那你就去找她吧!”

葛南威道:“不過——”雲瑚說道:“不過什麼?”葛南威道:“我一個人離開大家恐怕不大好。六哥(戒嗔和尚)的傷又未痊癒。”

陳石星道:“或許我們也會陪你一同去的。至於戒嗔大師的傷,有那麼多人照料看他,你也不用擔心。”

葛南威怔了一怔。說道:“你們不是要留在這望,等待龍老賊垮台,以便報仇的嗎?為何你們忽然想起要陪我去揚州一趟。”

陳石星道:“我就是為了這件事來找你的。”

你們說了老半天,我還未曾明白,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情?”

“你知道太湖有一位英雄王元振嗎?”

“你說的是太瑚三十六家水寨的總寨主王元振?”

“不錯。”

“我是江南人,這樣一位大名鼎晶的江南水道豪傑的盟主我怎能不知?說起來他還是先父的知交,小時候我也曾和他見過一面的呢? ”

雲瑚說道:“那就更好了,陳大哥,你這個主意是扛對了!”

“王元振出了什麼事情,你們打的又是什麼主意?”葛南威道。

說話之間,他們已回到了秘魔崖的丐幫分舵,陳石星道:“這件事情,你見到沈頭領他們就會明白。”

他們踏進議事廳時,聽得丐幫的幫主陸崑崙正在和沈匡說話。

“丐幫的一些未了之事我已料理妥當,今天我就可以跟你們一起走,我已用飛鴿傳書,傳令各地腎丐幫弟子,只要能夠抽得出身子的,在這兩三個月之內,都會趕到你們的山寨等候調遣。”陸崑崙說道。

丐幫是天下第一大幫,弟子數以萬計。陸崑崙這一允諾,等於是給金刀寨主平添數萬精兵。沈匡大喜說道:“得陸幫主鼎力幫忙,這真是太好啦,如今我們尚需商壘的,只是派誰到太湖去最為適當呢?”

林逸士道:“石星剛才去找南威,我們這位七弟是江南人,我想就讓他,他——啊,剛說曹操,曹操就到。七弟,有件事情我們正要和你商量呢? ”

葛南威道。”陳大哥剛剛和我說了,敢請你是想要我到太湖去找三十六家水寨的總寨主王元振吧!”

林逸士道:“不錯,但找顧慮的是你病體初愈……”

葛南威道:“我的傷已經好了,大哥,你無須顧慮。只不知你們要找王元振是為了何事?”

沈匡說道:“是這樣的。八月廿二是王元振的六十壽辰,我們來的時候,寨主本來吩咐我們到時去祝壽的。但現在我們是不能去了。不過寨主的意思,還是希望我們找到適當的人,代表山寨去替他祝壽。

“名義是祝壽,實際是要聯絡王元振和我們聯手抗敵。把我們的想法和做法告訴他。”

葛南威道:“好,我去。只不知我能不能代表你們的山寨?”

沈匡說道:“咱們都是自己人,葛七俠你不用客氣。不過我可不放心你一個人去,最好——”

陳石星道:“我和雲姑娘正要向你請命,讓我們一起陪葛大哥前往如何?”沈匡笑道:“哦,原來你們已先有了這個意思?”

雲瑚喜道:“這麼說,你是答應了。”

沈匡說道:“我本來就想請你們出馬的。據我所知,令尊生前曾於王元振有恩,令尊和敝事的淵源,上元振也是知道的。”

雲瑚說道:“葛大哥剛剛說起,他的父親生前和王元振也是知交。”

沉匡道:“所以我們決定由你們三個人一同前往,給他祝壽。陳少俠和雲姑娘權充我們山寨的使用,葛七俠代表‘八仙’,這就顯得更隆重了。”

楚青雲道:“大事已經商量定妥,好,那麼咱們該喝餞行酒啦!”

雲瑚說道:“我們也想在今天動身。”

“林逸士怔了一怔,說道:“王元振的六十壽辰是八月廿二。今天是七月廿六,差不多還有一個月呢? 你們前往太湖,有半個月時間己是綽綽有餘、過幾天動身也還不遲呀。”

雲瑚笑道。”我在這裡,你們又不許我找龍老賊報仇,實在等得氣悶。我想趁這機會到江南去玩一趟,難得葛大哥又是揚州人,可以給我們作嚮導。”

林逸士這才霍然一省,“原來七弟是想回家一轉,我倒是一時糊塗了,忘記他是急於去找八妹的呢? ”於是說道:“好的,反正你們留在這裡,也沒別的事情。”

席上沈匡把應該給陳石星交代的事情交代清楚,席散之後,便即分道揚鑣。

雲瑚為了旅途方便,女扮男裝,她有了幾次喬裝打扮的經驗,這次扮得更加像了。

三人快馬加鞭,不過五六天,便跨過了河北山東兩省,進入江蘇境內,但見江南景色,果然名不虛傳。正是:

日前曾折宮牆柳,又到江南賞桂花。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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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回 美景愴懷思舊侶 毒鏢傳信遇巫娘

馳目騁懷,但見田野縱橫,巷陌交錯,波光瀾影,線山如黛,處處都是山明水秀的江南美景,令人目不暇給。他們來自風砂刮地的北國,一旦到了這處處充滿水鄉情調的江南,不覺都是為之精神一爽。

雲瑚忍不住心中的歡喜,曼聲吟道:“水是眼波橫,山是眉峰聚。若問行人去哪邊?眉眼盈盈處。”

陳石星點了點頭,說道:“這幾句寫江南山水的名詞,真是傳神紙上。咱們有幸得到江南,也如置身圖畫中了。”

雲瑚笑道:“水是眼波橫,山是眉峰聚。這是把江南山水比作美人了。若問行人去哪邊,眉眼盈盈處。這意境又深一層,那是說來到江南的行人,尋幽探勝,如訪美人了。嗯,葛大哥,這幾句恰似為你而寫啊!不過,山水雖佳,也比不上心上人兒的美。葛大哥,這裡的美景恐怕是留不住你了,咱們還是快點走吧!”

正行走間,忽見前面一騎快馬,絕塵而過,轉眼沒了蹤跡。陳石星不覺“咦”了一聲。

雲瑚道:“大哥,你怎麼啦。可是前面這騎快馬有令你起疑之處嗎?”

“不錯,我看那個人的背影,好像似曾相識!”

“他是誰呢?”忽地兩人不約而同的嚷了起來:“好像是濮陽昆吾!”

雲瑚思疑不定,半晌說道:“按照那天你們的看法,他是要留在京城給瓦刺‘臥底’的,為什麼他要獨自跑來蘇州呢?”

葛南威抬頭一看,說道:“前面有間茶亭,咱們進去喝一杯茶,順便問問那個賣茶的老婆婆。說不定那個人曾在茶亭歇過。”

那是一間路邊的茶享,正當三岔路口。中間這條路通向蘇州,兩旁的小路則是通往小市鎮的。

茶亭裡,那個賣茶的老婆婆正和她的孫女兒說話,她的孫女兒是一個年約十三四歲的小泵娘。

雖然相隔半里之遙,但由於他們都是身具上乘武功的人,聽覺比常人靈敏得多,茶亭裡婆孫二人的談話,他們卻都是聽見了。

那老婆婆敢情亦已看見了他們,說道:“咦,今天騎馬路過的人倒是不少呀!”原來蘇杭一帶的人,一般比較文弱,騎馬的人很少,出外大都是喜歡乘船的。

那小泵娘道:“男子漢騎馬不稀奇,長得那麼秀氣的姑娘看來好像風吹得倒似,她也會騎馬,我可還是第一次見到。”

葛南威聽到這話,不覺心中一動,連忙快馬加鞭過去。小泵娘拍手叫道:“啊,這匹馬跑得真快!”心裡在想,這幾個客人趕路這樣急,生意恐怕是一定做不成了。

心念未已,三匹坐騎突然就停在她的茶亭前面,倒是把她嚇了一跳。”

那老婆婆道:“客官,進來喝杯茶吧!我們這裡還有酒菜賣的呢? ”

陳石星走了進來,說道:“酒就不喝了,不過我們可以喝茶也付酒錢。”說罷,把二錢碎銀遞給那老婆婆。

老婆婆道:“沒有這個規矩,你們只是喝茶,我怎能收你酒錢。”

葛南威道:“我們的話還未說完呢,我們雖不喝酒,卻喜歡下酒的零食。你這裡有鴨胗肝嗎?”

老婆婆怔了一怔,“客官,原來你是本地人呀!貴姓?”

原來葛南威說的是字正腔圓的蘇州話。

葛南威道:“我姓葛,我這位朋友姓陳。我是揚州人,不過有親戚在蘇州,因此也在蘇州住餅。”

老婆婆道:“鴨胗肝是有的,可惜剩下的不多了,大概只值一錢銀子。”

葛南威笑道:“不用算得那麼清楚了,你都給了我吧!”

葛南威會說蘇州話,那老婆婆對他登時親切許多。喝過了一杯茶,葛南威道:“婆婆,我想向你打聽一個人。”

“什麼人?”

“有沒有一位騎馬的姑娘,曾打這裡經過?”

“有呀,她騎著一匹白馬,大約是一個時辰之前從這裡經過的。”

那小泵娘插口道:“這位姑娘長得好美,她還會說蘇州話呢? ”

陳石星初時一愕,隨即恍然大悟,“哦!原來他打聽的是杜素素。不錯,比較起來,當然是杜素素比濮陽昆吾更為緊要了。”

葛南威大喜道:“真的?她走的是哪一條路?”老婆婆道:“中間這條。”

葛南威道:“那一定是往蘇州了。”

老婆婆道:“你和這位姑娘是——”葛南威道:“她是我的表妹,但我尚未知她今日也來蘇州。”

那小泵娘笑道:“怪不得她的嗜好也是和你相同。”

葛南威怔了一怔,“什麼嗜好相同?”

“和你一樣,喜歡吃鴨胗肝。她來到這裡,也只是喝茶而不喝酒,但臨走的時候,卻把鴨胗肝買了一大包。所以剩下來的就只有這麼一丁點了。”

葛南威心裡想道:“素素雖然吃鴨胗肝,但一向也並非特別喜歡吃它的。嗯,或許她是由於睹物思人的緣故吧!她知道我喜愛吃這種零食,是以一到蘇州,雖然她自己吃不了這麼多,也要買一大包了。”

那小泵娘又笑道。”那你趕快去追你的表妹吧!否則她就要給另外的人先追上了。”

葛南威愕然問道:“什麼人也在追她?”

那小泵娘道:“一個和你差不多年紀的客人,不過他並沒有進來喝茶,一聽你的表妹剛走不久,他就馬上追下去了。”

葛南威思疑不定:“這少年不知是誰?和我一般年紀的人,素素相識的朋友之中,可是只有一個石星大哥呀,嗯,說不定這個人是跟蹤她的敵方鷹爪吧!”

小泵娘笑道。”你還待在這裡做什麼,你不想早點見到表妹?”

老婆婆笑道:“小丫頭多事,人家都不著急,要你著急?”

葛南威道。”婆婆,我還想打聽一個人。”老婆婆道:“哦,你又打聽什麼人?”

葛南威道:“一個長相很特別的漢子。”當下把濮陽昆吾的面貌特徵說給這老婆婆知道。

老婆婆道:“在你的表妹來過之後,是有一個大漢騎馬經過。不過,他並沒停下,馬跑得飛快,我看不清楚是不是你說的這個人。”

葛南威問道:“他走哪一條路?”老婆婆道:“他像是走左邊的這條小路。”葛南威是伯杜素素會碰上濮陽昆吾的,聽說濮陽昆吾是走小路,放下了心上一塊石頭。

要打聽的都打聽了,於是三人便即離開茶亭。雲瑚一面替他歡喜,一面卻還有點疑惑:說道:“葛大哥,依你看,這位騎馬的姑娘會不會真的是杜姊姊?”原來她是想起了另外一個人,不過不想令葛南威失望,是以不願把自己的猜疑說出來。葛南威卻甚為自信,說道:“我猜一定是她!”

到了蘇州,葛南威道:“我先陪你們去找客店,再去找素素。蘇州最好的客店是獅子林,就去獅子林吧!”

雲瑚說道:“你不能和我們一起去找杜姊姊麼?找到了她,咱們再去獅子林投宿。”

葛南威道:“她那遠親是小戶人家,而且亦非江湖人物,咱們三騎馬一起去她那裡找人,恐怕會引起旁人注意,於她不便。”

雲瑚聽得他這麼說,只好打消陪他先去找杜素素的念頭了。

獅子林遠離市區,葛南威帶領他們前往,一面走一面給他們介紹獅子林那間園林客店的來歷。

“這獅子可是蘇州一個大大有名的地方!”葛南威先作一個引子。

雲瑚說道:“聽說它是蘇州四大園林之一,對嗎?”

葛南威道:“不僅如此,大約一百年前,張士誠在蘇州稱帝之時,還曾經把這獅子林建作他的行宮的。後來張士誠戰死長江。獅子林被官家當作逆產處置,賣給商賈。落在當時有蘇州一霸之稱的九頭獅子殷天鑑手中。”

雲瑚道:“這段故事我曾聽得爹爹說過。陳大哥,說起來這個殷天鑑和你也有多少牽連呢!”

陳石星詫道:“殷天鑑早已死了幾十年吧!怎麼和我會有牽連?”

雲瑚道:“殷天鑑買下獅子林之後,把它變作了一個銷金窩,將大好園林改為秦樓楚館。你的師父張丹楓一次路過蘇州,有意懲戒這蘇州一霸,曾經大鬧過他這個金窩。殷天鑑輸了幾十萬兩銀子給他,打架又給他打得重傷。聽說後來殷天鑑就是因此氣死,獅子林的秦稜楚館也都關了門,漸漸又變回原來的面目了。”

陳石星笑道:“這件事情,我的師父可幹得真是痛快,大好名園,怎麼能給惡霸糟蹋,把它變作藏垢納汙之所呢?要是換上了我,我也會這樣乾的!”雲瑚說道:“殷天鑑是給你的師父氣死的,假如他的後人知道你是張丹楓的關門弟子,你說他們會怎麼樣,恐怕他們不會忘記幾十年的舊仇,要在你的身上報復吧!”

陳石星道:“哦,獅子林現在還是在他的後人手中嗎?”

葛南威道:“不錯,現在是在他的孫兒名叫殷紀的手中。他是在殷天鑑死後三十年,距今十年之前,把獅子林建作園林客店的。”

陳石星道:“這殷紀為人怎樣?”

葛南威道:“聽說不像他的祖父那樣橫行霸道,不過貪財好利卻是免不了的。他建的這間園林客店是江南最出名的客店,專招待富商大賈或者給公子王孫作消閒歇暑居住的。俗語說:‘富人一席酒,窮漢半年糧。’在他這間客店住一晚,恐怕也得花費窮漢的半年糧呢!”

陳石星道:“若然他只是貪財,並無太大的惡行的話,咱們倒也不用理會他。”

葛南威笑道:“他們怎會知道陳大哥是張大俠的關門弟子?再說殷紀也不會在客店裡做掌櫃的,料想也不會碰上他的。咱們盡避去那裡投宿,無須顧慮。”雲瑚笑道:“咱們也不是怕他報復的人,不過說起了獅子林,我就順便把這故事講給陳大哥聽罷了。”說話之間,不知不覺來到了獅子林了”。

這間園林客店果然非同凡響,氣派豪華。他們先向看門的人問清楚有房間之後,葛南威打賞了他一兩銀子,他才肯帶領客人進去。

踏進園門,便是一條綿延曲折的長廊,兩面壁上,有歷代的書法碑帖無數,一塊塊嵌在壁上。只是園林主人不知保護,已現出剝落模糊的痕跡。三人從這長廊走過,不禁心中慨嘆。

走出長廊,遊目四顧,但見林木掩映,花草扶疏。一間間的房舍,參差錯落,在房舍之間,又有假山、荷池、茶圃、亭台之類的建築物點綴其間,有如星羅棋佈,恍若畫圖。

看門人把他們帶到“知客處”,這才見到客店的執事出來給他們安排房間。

他們三人要了兩間房間,管帳房的執事向他們仔細打量一番,見他們都是書生打扮,衣飾雖然不算華麗,看來也像富家子弟模樣,這才開口說話。

“我們這裡是沒有房間出租的!”管帳房的執事打量了他們一番,淡淡說道。

葛南威怔了一怔,說道:“剛才我們是問清楚了你們那位看門大叔,說是有房間的。”

執事這才慢條斯理的說道:“他大概沒有和你們說明白這裡租房的規矩吧!”

葛南威道:“什麼規矩?”

帳房的執事道:“我們這裡不是按房間出租的,要租就是一幢房子。我給你們一幢有樓房的好不好?樓上樓下各有一間房間、一間客廳。你們三人住正好合道。”

葛南威道:“好,那麼我們暫定住兩天吧!”帳房的執事道:“我們的規矩是房錢先付的,每天十兩銀子。你們的坐騎每匹每天另加一兩銀子的照料費用。馬廄的租錢和草料都包括在內。”

當時的物價,一擔白米不過二兩銀子,十兩銀子已經足夠一個窮漢的一年食用有餘。陳石星不覺暗暗咋舌。

葛南威拿出一錠金子,帳房執事掂了掂重量,說道:“這錠金子重三兩五錢,市值三十五兩銀子。”葛南威道:“不用找贖了,多下來的給你!”

帳房執事見他出手闊綽,這才另眼相看,眉開眼笑的說道:“你們要吃什麼東西,可以預先吩咐。我們這裡有能弄各種菜式的名廚。”

葛南威道。”他們兩個在這裡吃晚飯,我還要出去一趟。可能晚一點才回來。”

帳房執事說道:“好的,這面銅牌請你藏好。隨便什麼時候回來都可以!

葛南威笑道:“你們的規矩真嚴!”

帳房執事賠笑道。”這也是為了保障住客的安寧,有了這面證明是住客身份的銅牌,就不怕有閒雜人等冒充住客混進來了。”當下叫來幾個夥計把他們的坐騎牽去馬廄,另外派人帶領他們到那幢房子去。

那幢房子在兩座假山中間,面監荷塘,風景幽美,更合他們心意的是,在這個小角落裡,只有他們這幢房子。葛南威放下行囊,便即出去找杜素素那位遠親。

陳雲二人吃過晚飯.等到約二更時分,仍然未見葛南威回來。

陳石墾道。”瑚妹,你先上樓睡吧!”

雲瑚笑道。”現在要我睡也睡不著的,我在等著葛大哥把好消息帶回來呢!”剛說完這句話,就隱隱聽得一聲馬嘶。

雲瑚說道:“咦,怎的這麼晚了還有客人投宿?”要知道這間園林客店不比別的客店,它是遠離市區,專供公子王孫富商大賈歇足享樂的,大黑之後方始入城的客人該是屬於必須趕路的那類客人,這類客人按說必然是在城裡的客店代宿的。是以江湖經驗雖然並非十分豐富的雲瑚,也覺得有點奇怪了。

陳石星道,“他這匹坐騎倒是非同凡俗的駿馬!”當下伏地聽聲。

他們這幢房子和“知客處”距離甚遠,但因他們人都是具有上乘內功的人,聽覺異於常人,伏地聽聲,還是隱約聽得見那邊說話的聲音。

“這匹坐騎你們必須給我好好照料,我要兩幢房子!”那客人道。

“是,是!小的會吩咐他們小心照料的了,難得你大爺駕到——”掌櫃的說道。他話猶未了,那客人就哼了一聲,說道。”你知道我是誰就行了,不必,不必——”底下的話他壓低了聲音,陳石星可是聽不見了。

過了一會,又聽得那客人道:“我向你打聽兩個人——陳石星豎起耳朵,凝神細聽,可惜還是聽不清楚,只隱隱聽見那帳房執事說了三個字:“啊——白馬——。”

雲瑚說道:“這客人的聲音似曾相識,但一時卻想不起他是何人,掌櫃對他如此恭敬,看來定必大有來頭!”

陳石星道:“他在查問兩個人呢,不知是否衝著咱們來的。”

“是嗎?他怎樣查問,我可聽不清楚。”

“我也聽得不清楚,不過那掌櫃的似乎說了白馬二字。”

雲瑚好像吃了一驚,半響說道:“白馬?那麼猜測掌櫃回答他這句話的意思,是指他所要查問的人,最少有一個是騎著白馬的了。”

“那又怎樣?”

“若然這意思猜得不錯,那麼他所要我的就不是咱們了。”

剛說到這裡,他們又聽見了馬嘶之聲了。是三匹馬的嘶叫。

陳石星道:“好像是三匹馬在打架。是在馬廄裡打架!因為要是從外面來的話,咱們應該聽得見蹄聲得得。”

他在說話,雲瑚則在低首沉思。

陳石星悄聲問道:“瑚妹,你在想什麼?”

雲瑚說道:“他們說的白馬,不知是一匹還是兩匹?”

陳石星笑道:“這有什麼關係?”

雲瑚心有所疑,尚未宣之於口,“知客處”那邊說話的聲音又聽得見了。

是剛才把那客人的坐騎牽去馬廄的夥計跑了回來,說道“不好,大爺,你,你那匹坐騎——”從聲音可以聽得出他是一副氣急敗壞的樣子。

那客人喝道:“我的坐騎怎樣?”

那夥計道:“它給兩匹白馬踢了出來,如今發了狂性,在園中亂跑。我,我降服不了它!”

雲瑚一聽,大喜說道:“果然是兩匹白馬。”

陳石星卻是頗為驚異,“那客人的坐騎是非同凡俗的駿馬,怎的鬥不過那兩匹馬呢?”

雲瑚笑道:“你怎知道那兩匹白馬不是更為神駿。”

陳石星搖了搖手,示意叫她凝神細聽那邊的說話。他對雲瑚剛才說的這句話好像並不怎麼留心,而是在想著另一件事情似的。

那個客人果然也像陳石星一樣,頗為驚異,說道:“有這樣的事?我們的火龍駒性子最暴,它不欺負別人的坐騎也還罷了,怎的反而會給別人的坐騎欺負?”那夥計說道:“稟大爺,大爺你沒說錯,是你的坐騎先欺負人家,但卻打不過那兩匹白馬。”

“奇怪,火龍駒竟會打輸,它受傷沒有?”

“不知道——如今它正發狂似的亂跑,我不敢上前去看。”

帳房執事也似乎是給這件意外的事情嚇得慌了,結結巴巴的說道:“它還能亂跑,大概受傷也不會重的。大爺,你,你要不要找那兩匹白馬的主人理論?”

那客人道:“畜牲打架,無理可喻。打架嘛,不是贏就是輸,有什麼好‘理論’的?待我去把火龍駒馴服就是了。”

帳房執事如釋重負,連忙阿諛奉承:“大爺寬容海量,小人佩服之至。待會讓我給大爺騰出一個馬棚,只給大爺的坐騎使用。”

帳房執事和夥計陪那客人去馴服坐騎,他們的說話也就聽不見了。

陳石星和雲瑚都是若有所思,陳石星忽地一拍大腿,“我知道了!”

雲瑚問道:“你知道了什麼?”陳石星道:“是麥武威!”

雲瑚道:“他是淮陽幫的幫主,淮陽幫是江南最大的水路黑幫,他這次回來,恐怕不僅僅是為了要回老家呢!”

陳石星霍然一省,“不錯,濮陽昆吾也在這個時候出現。”

雲瑚道:“對,他要兩幢房子,想必就是準備留給濮陽昆吾的了。”

此時已是將近三更時分了,仍然未見葛南威回來。

陳石星道:“咱們先去打探一下動靜,回來再等葛大哥。”

兩人悄悄出去,繞過假山,忽地有一陣風吹來,雲瑚迎著風頭,小聲道:“大哥,風中有股異味,你嗅得出是什麼氣味麼?”陳石星道:“有點兒臭,好像是馬糞的氣味。”

“剛才那馬嘶之聲也是從那邊傳來,我過去看看。”

“你想去看看那匹白馬?”

“不錯。”

“人比馬緊要,咱們先找到了麥武威再去理四隻腳畜牲的閒事。”

雲瑚笑道:“這兩匹白馬可能比麥武威還更緊要呢!找麥武威還要逐屋窺探,這兩匹白馬卻是一找就著的。”

陳石星心中一動,“好,不讓你去,你不會死心。你去馬廄察看,我在這裡給你把風。”

雲瑚悄悄走到馬房旁邊,尚未曾踏進去,那兩匹白馬好像已經知道是她來了,同時嘶鳴起來,把頭伸出房外。看它們那副歡喜跳躍的樣子,幾乎想要越欄而出。雲瑚伸手進去,輕輕撫摸它們,笑逍:“你們真有靈性,沒忘記我。”那兩匹白馬伸出頭來與她挨擦,當真如同見著老朋友一般,歡嘶不已。

她匆匆跑回原處,只見陳石星也在迎著她走過來,神情有點古怪,兩人不約而同的互問對方,“你發現什麼沒有?你先說,你先說。”

結果還是雲瑚先說:“陳大哥,我見著那兩匹白馬了,你也認識的!是咱們的老朋友呢!”

陳石星呆了一呆,“是老朋友?”

“你不僅認識它們,而且還曾騎過其中一匹白馬的。”

“啊,原來是江南雙俠那兩匹白馬!”

“是呀,你沒想到吧!你說這兩匹白馬是不是麥武威更為緊要?”

“江南雙俠在金刀寨主那兒,他們的白馬則留在北京,怎能這樣快就來到蘇州呢?”

雲瑚道:“你忘記了沈周兩位頭領是和咱們同一天離開北京,趕回山寨的嗎?”

陳石墾經她提醒,笑道。”你說得對。我真糊塗,這樣簡單的事情,竟然腦筋轉不過彎來。一定是段大哥趁沈周二位頭領回山之便,託他們騎這兩匹白馬回去交還江南雙俠,江南雙俠是蘇州人,聽得咱們要去給王元振賀壽,因此他們也就向金刀寨主請命,並轡南歸了。正因為他們得回這兩匹神駿的坐騎,所以才能趕在咱們的前頭來到。要是我猜得不錯的話,那麼,我剛才看見的人一定就是他們了!”

雲瑚又驚又喜,說道:“你已經見著他們了?”陳石星道:“我見著他們,他們卻未見著我。不過你卻是恐怕給他們看見了。”

原來剛才在那兩匹白馬不住嘶鳴的時候,陳石星發現兩個人影似乎是想跑向馬廄的那邊,雲瑚一出來,那兩個人又縮回去了。

雲瑚道:“他們可能是恐怕坐騎被盜,故而出來窺探。大哥,咱們現在怎辦,是先去找他們呢,還是先去找麥武威?”

“我已經知道他們是住在那裡了。喏,就是那幢房子,我是看著他們進去的。”那幢房子夾在兩座假山之間,坐落一片竹林之中,也是像陳雲二人的住處一了樣,自成一個角落的。雲瑚和江南雙俠中的女俠鍾毓秀乃是姊妹之稱,說道:“既然已經知道他們的住處,那還是先去找他們吧!聽麥武威與和那掌櫃的言語,麥武威可能正是追蹤他們呢? 咱們可得把這個消息告訴他們。”

雲瑚想起一事,“大哥,江南雙夥來到雖是喜事一樁,但對葛大哥來說,卻恐怕是要令他失望了。”

陳石星道:“不錯,茶享老婆婆說的那位騎著白馬會說蘇州話的姑娘恐怕十九是鍾女俠,不會是社素素。”

雲瑚說道:“葛大哥是錯把馮京作馬涼,但這麼一來,我卻有點為他擔心了。他找不著杜姊姊應該很快回來的,為什麼此刻還未回來?”

說至此處,忽地發現兩條人影。

陳石星忙把雲瑚一拉,躲藏起來。在她耳邊悄悄說來:“來的是麥武威!”雲瑚尚未看得清楚,伏下身軀,小聲問道。”另一個呢?”陳石星道:“不知道。但看樣子不是濮陽昆吾。”

陳石星道:“你先進去,待我打發他們。”他擔心江南雙俠貿然出來,萬一把事情鬧大,打草驚蛇,反為不妙。故而先叫雲瑚進去,以防江南雙俠輕舉妄動。

麥武咸和那個人走得更近了。他們正在咬著耳朵說話。但卻瞞不過陳石星的伏地聽聲。

只聽得那人問道:“老麥,你不會認錯人吧!可別鬧出笑話才好。”

麥武威道:“我雖然沒有見過郭英揚這小子和鍾毓秀這丫頭,但他們騎的白馬,卻是江湖罕見的名駒,敝幫的弟兄縱然會認錯人,也不會認錯馬。”

那人輕輕笑道:“這也說得是,咱們衝著這兩匹馬,縱然‘點子’不是什麼江南雙俠,也值得我這趟出手了。”

“不過有件事情我可得提醒你,咱們不能在獅子林把事情鬧開,驚動別的客人。”

“你是怕連累了主人,敗了他的生意嗎?你放心,這點交情,我會放給老殷的。”

“不只是為了殷紀的這盤生意,咱們還要借他這個地方做釣魚台,放長線,釣大魚呢,再過半個月就是王元振的壽辰,料想會有不少江湖上的成名人物趕來給他賀壽,這些人多半會來這裡投宿。要是咱們鬧大了事情,給外人知道,消息一傳開去,那些人就不會來這裡,也會知道老殷和咱們的關係了。”

“嗯,把獅子林當作釣魚台,放長線,釣大魚,這是龍大人交下的錦囊妙計吧!”

“正是。你莫瞧龍大人目前似乎失勢,他最善揣摸皇上的心思,將來必定還有重用之日的。”

“我怎敢小覷龍大人,哩嘿,告訴你吧!符總管也是這麼交代我的。”

“真的嗎,那他們倒是英雄所見略同了。”

那人說道:“言歸正傳,依你之見,待會兒咱們應該如何行事,方始最為適當?”

麥武威道:“最好是一擊得手,別讓他們叫出聲就擒了他們。不過江南雙俠武功不弱,我正在考慮要不要使用雞鳴五鼓返魂香?”

那人似乎不大高興,說道:“用迷香這種手段,是江湖下三濫所為,有失咱們身份。郭英揚和鍾毓秀雖然號稱什麼江南雙俠,可還不曾放在我的心上。”

陳石星聽到這裡,心裡想道:“這人倒是好大的口氣,身份也似乎比麥武威還高一些。”

陳石星從他們的談話中,已經知道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了。“原來他們一個是受龍文光差遣,一個是奉了符堅城之命,要來算計給王元振賀壽的客人的。今晚碰上了我,我是決計不能讓他們打響這個如意算盤了。不過,怎樣對付這兩個傢伙方始最為恰當呢?”要知他也是不願打草蛇,把事情鬧大的。

心念未已,麥武威和那個人已是走近他的藏身之處了。陳石星驀地得了一個主意:“我何不冒充更夫,先給他們吃個啞吧虧!”他的構想是點了這兩個人的穴道,拋進荷花池去。讓別人猜疑是更夫作了這件事情,方始發現這兩人身份故而不敢稟告執事的。主意一定,陳石星倏的就跳出來,沉聲喝道:“好大膽的毛賊!”

陳石星捏著嗓子說話,他是經過了改容易貌的,且又是在黑夜之中,麥武威哪裡認得出他。

果然不出所料,麥武威以為他是更夫,連忙低聲說道:“別嚷,我是麥——”陳石星出手何等快捷,麥武威話猶未了,已是給他一把抓住。

麥武威身為一幫之主,武功原也不弱,百忙中一個“脫袍解甲”,肩頭一矮,雙臂反振,想把陳石星甩開,但究竟吃虧在失了先機,陳石星出手如電,順勢一帶,雙指用力一捏,所捏的部位恰是膝門,麥武威登時暈了過去。

這幾下子兔起鶻落,從陳石星躍出突襲,到麥武威束手就擒,不過只是剎那間。但和麥武威一起的那個人動作也是快極,就在陳石星正想去對付他的時候,那人已是先自一掌向他當頭劈下來了。

這一掌來得有如迅雷閃電,劈來的方位又是恰到好處,在方這瞬息之間,叫陳石星根本來不及把麥武威推向前去作盾牌。

陳石星是個武學的大行家,對方的掌風襲到,便知道確實是個勁敵,只好放開了麥武威,霍的一個“鳳點頭”。避招進招,硬接他一掌。

雙掌相交,聲如鬱雷。陳石星只覺一股極為剛猛的力道,排山倒海而來,竟不由自己的倒退數步。

那人“咦”了一聲,似乎對陳石星的本領也是感到詫異無比,沉聲喝道。”你是誰?”口中說話,手底絲毫不緩,跨步向前,五指一攏。改用大力鷹爪功向陳石星左肩的琵琶骨徑抓下去。

陳石星哪能讓他再佔先手,左掌歷指,迅速還招。只聽得又是“蓬”的一聲,這一次陳石星給對方的掌力震得更為厲害,退出七八步,足尖點地,打了兩個盤旋,方能移住身形。

那人也發出了一聲尖叫,聲音雖然不大,卻是刺耳非常,原來這次交手,陳石星固然討不了半點便宜,但這人卻也吃了不大不小的虧,認真說來,乃是兩敗俱傷之局。陳石星那招掌指兼施,掌力雖然敵不過對方,但陳石墾以指代劍,使出了無名劍法的“玄鳥劃砂”,黑夜中那人根本想不到陳石星會使這手中奇妙的招數,虎口給他戳個正著。

那人只覺虎口一陣痠麻,一條手臂已是不能動彈,這一驚非同小可。

此時那人當然知道陳石星不是更夫了,但正因不知他的來頭,吃驚更甚。他本是不敢聲張的,此時哪裡還敢戀戰,連忙抓起了業已不省人事的麥武威,一轉身,如飛疾走。

陳石星打了兩個盤旋,方能穩住身形。待他站得穩腳步之時,那人的背影早已看不見了。

陳石星這一驚比那人更甚,暗自想道:“這人揹著麥武威,虎口又是給我削個止著,他居然還跑得這麼快,功力之高,確是還遠在我之上!”

雲瑚尚未走進那間房子。此時她看見那人已經背了麥武威逃跑,而陳石星卻未走來,連忙迎上前去,低聲問道:“大哥,你怎麼啦?”

陳石星運氣三轉,胸口已是舒服許多,說道:“還好,僥倖沒受內傷。”

雲瑚放下了心上一塊石頭,但聽陳石星的口氣,似乎還是吃了虧的,吃驚更甚,“那人真的很厲害麼?”

陳石星苦笑道:“初時我以為他是胡亂吹牛,哪知他確是有幾分真實的本領。說老實話,他是我有生以來從所未遇的強手。論功力似乎還在大內總管符堅城與御林軍統領穆士傑之上。和那瓦例國師彌羅法師相比,恐怕也是伯仲之間而已。不過我固然吃了他的虧,他也吃了我的虧,他給我戳中虎口,受的傷未必在我之下。”

雲瑚道:“那麼你趕快進去歇一歇。你能夠施展輕功嗎,要是不能,就讓我先進去叫他們開門。”

陳石星道。”讓我試試,你拉我一把吧!”張丹楓所創的輕功身法之中,有個身法名為“比翼雙飛’,是兩個人手拉著手同時躍起的,以強輔弱,可以跳躍得更高更遠。

哪知兩人手牽著手,雲瑚尚未發力,便覺身子一輕,已是騰空而起。本來是她要幫助陳石星,反而變成了陳石星拉她人一把了。她這才知道,陳石星的功力果然並未受到損傷。

他們翩如飛鳥般的掠過牆頭,正當他們的腳尖將要著地之際,忽覺微風颯然,兩柄長劍分別向他們指到。

陳石星聽風辨向,知道劍尖是指向他脅下的“志堂穴”,“志堂穴”乃是麻穴,看來這人的用意只是想把他生擒,並非想制他於死地。

陳石星當然知道這人是誰,心知這人誤會的是敵人,不過出手仍是極有分寸,於是也就輕輕用力,中指輕輕一彈,使出“彈指神通”的功夫,把那柄長劍彈開。

雲瑚則是用家傳的穿花繞樹身法,一閃閃開。

他們各自顯露了一手對方所熟悉的功夫,那兩個人不約而同的都是“咦”了一聲。

雲瑚低聲說道:“鍾姊姊,別嚷,是我和陳大哥!”

這兩個人果然是江南雙俠。他們聽得外面聲息,早已埋伏在院子裡了。

鍾毓秀又驚又喜,說道:“雲妹子,原來是你,你怎麼變成了個俊小子啦?但好像還有兩個人的,那兩個人又是誰?哪裡去了?”

雲瑚說道:“那兩個人是來暗算你們的,給陳大哥打跑了。”

郭英揚吃了一驚,說道:“這是怎麼回事?”

陳石星道:“說來話長,咱們進去說吧!”

進了房間,郭英揚點燃油燈,看見陳石星還有未抹得乾淨的血跡,不禁又是一驚,說道:“陳大哥,你受了傷了。”

陳石星道:“吃了一點點小小的虧,還未至於到受傷的地步。”

郭英揚見他剛才能夠施展“彈指神通”的功夫,知道他說的乃是真話,笑道:“不錯,是我過慮了。以你的本領,天下能夠令你受傷的也沒幾人。不過這人能夠在你手下逃脫也大不易,他是誰呢?”

於是陳石星先把剛才的事情告訴他們。

郭英揚道:“原來你們是碰上了濮陽幫的幫主麥武威。”

鍾毓秀道:“其實他們是衝著咱們來的,陳大哥,多虧你在暗中相助,否則我們只怕難逃他的暗算。”

陳石星道:“麥武威尚不足為懼,他那同伴,倒當真是個勁敵。”

郭英揚擔憂道:“出了這件事情,咱們的身份是不能遮瞞鍾毓秀道:“那麼咱們是不是現在就走?”

陳石星道:“這是非之地,咱們當然要離開的。不過也無須如此著急。”當下把偷聽到的麥武威和那個人的說話轉述給他們知道。

郭英揚道:“哼,原來他們是要借獅子林來作釣魚台,放長線,釣大魚,用心倒是真個狠毒哪!”

雲瑚想起一事,說道:“鍾姊姊,昨天你是不是曾經在一間路旁的茶館歇足了,買了一包鴨胗肝。”

鍾毓秀道:“不錯,我自小喜歡這種零食,所以這次一回家鄉,未曾入城我就買來吃了。”

雲瑚說道:“郭大哥當時沒有和你一起,是嗎?”

鍾毓秀道:“你怎麼知道得這樣清楚?”雲瑚說道:“茶館那老婆婆告訴我的。”

鍾毓秀道:“不錯,英揚是為了追蹤幾個可疑的人物,在三岔路口,與我分道而行的。他大概去了半日方始返回與我會合。”

雲瑚說道:“郭大哥,你追蹤什麼可疑的人物?”

郭英揚道:“巫山幫。”

雲瑚怔了怔,問道:“是擅於使用毒藥暗器的巫山幫嗎?我好像聽金刀寨主提過這個幫會,不過知得不大清楚。”

郭英揚道:“巫山幫是四川一個小幫會,不過名氣倒不小。你說得不錯,他們是以擅於使用毒藥暗器聞名江湖的。舵主是個女的,名叫巫三娘子。她的行事介乎正邪之間。”

陳石星道:“選樣的人物,難道也是來給王元振拜壽?”

郭英揚道:“是呀,我也是有此懷疑。所以當我在路上發現這幫人的行蹤時,就不覺起了好奇之心,想道上看個清楚是不是那巫三娘子了。”

雲瑚道:“你和她本是認識的嗎?我好像從未聽你說過。”

郭英揚道:“我認識她,她不識我。”雲瑚道:“為什麼?”郭英揚道:“金刀寨主曾經把她的相貌告訴我,她的長相是頗為有點特別的,長得有幾分像男人,鬢邊有一道約三寸長的刀疤。”

陳石星道:“結果你追上沒有,是不是她?”

郭英揚道:“到了三岔路口,我們不知她走的是哪條路。因此我就與毓秀分道而行。結果我走第一條小路,不過半枝香時刻就追上那夥人了。巫三娘子是在那夥人中間。我不想引起她的太大疑心,我是在跑過他們的前頭之後,兜另外一個圈子回到原路來的,我的馬跑得很快,在經過她的身旁之時,匆匆瞧她眼,瞧她神色,大概亦已對我略起疑心的了。”

鍾毓秀道:“我對她才起疑心呢,她遠在四川,不知何以會在蘇州出現?”

郭英揚也想起一事,“對啦,我聽得沈周兩位頭領說,他說葛南威是和你們一離京,準備以家去找他的未婚妻,隨後也要上太湖的西洞庭山給王元振拜壽,是嗎?”陳石裡道。”是的。”郭英揚道:“那麼,他現在是獨自到揚州去了,還是一——”

陳石星道:“他和我們一起在這獅子林投宿。不過,如今卻不在這兒。”

鍾毓秀道:“怪不得不見他,他到哪裡去了?”

陳石星道:“他去找杜素素在蘇州的一位親戚,打聽她的消息。”

鍾毓秀瞿然一省,笑了起來:“怪不得你們向那位茶館老婆婆問得那樣仔細,敢情葛南威疑心我是杜素素了?”

郭英揚不覺吃了一驚,說道:“他當然不會找到杜素素的,那麼說來,他應該早就回到獅子林了。你們離開房間的時候。”

陳石星道:“我們是聽到更夫打了三更,才出來的。那時葛大哥尚未回來。”

雲瑚說道:“說不定他現在已經回來了,咱們回房間去看一看吧!”

郭、鍾二人不便和他們一起去,郭英揚道:“要是葛大哥回來了,請你們和他過來。”

陳石星:“就快天亮了,不如等待天亮我再過來你們這裡吧!”郭英揚道:“這樣也好,免得你們晚上走來走去,萬一給巡夜的人發覺,會惹起猜疑。”陳石星聽他口氣,料想他們亦已知道這間園林客店的來頭。但已無暇和他們再談下去了。

陳石星和雲瑚回到住所,和出去的時候一樣,悄悄翻過牆頭。他們先回到樓下原定給陳石星和葛南威同住的那間房間。

剛踏進旁門,只覺微風颯然,像一根長形的兵器點到了陳石星的肩井穴。

陳石星雙指一挾,低聲說道:“葛大哥,是我!”葛南威用的是驚神筆法,陳石星一接觸便知道是他了。雙指一摸,果然也察覺得到是他的那管玉蕭。

葛南威點燃燈火,“你們去了哪裡?為什麼現在才回來?我不知你們出了什麼事情,剛才還疑心是有人又來偷襲呢? ”

陳石星聽得“又來偷襲”四字,吃了一驚,連忙問道:“你出了什麼事情,是不是回來的時候,被人偷襲?”

“是曾碰上偷襲,但不是在獅子林。偷襲的人大概也無意傷我性命的,所以只是受了一點輕傷,無關緊要,你們不用擔心。”

“是怎麼一回事情?你趕快告訴我們吧!”

葛南威道:“我更急於知道你們半夜出去,是怎麼一回事情?你先扼要告訴我一些,我才能安心。”陳石星道:“好,那麼我先說兩件事給你聽,第一、我們碰上了麥武威和另外一個不知名的高手;第二、江南雙俠也是住在這間酒店,我們剛剛從他們的住所回來。因為和他們談了許久,所以現在才回來的。”

葛南威又是歡喜,又是失望,“看來我是把鍾女俠誤當素素了。他們帶來了什麼消息?麥武威碰上你們,後來又怎麼樣?”

陳石星道:“這些事慢慢再說,你先說說你的遭遇吧!”他已經注意到葛南威的面色似乎有點和平常不一樣了。

葛南威道:“我找到素素那位遠親,她說根本就不知道素素是否來了蘇州。我很失望,馬上回來。

“走到離獅子林約莫三數里地,忽然碰到暗器偷襲,我避過了一枚,卻給第二枚打著。偷襲的人輕功甚好,我中了暗器,也不敢追得太遠,追不上那人,只好先行療傷。”

陳石星聽說他中了暗器,不由得吃了一驚,“你中了什麼暗器,傷得怎樣?”

葛南威道:“不要緊,只不過是擦損了一點皮肉的輕傷。不過,這枚暗器卻是大有來頭。喏,你們瞧,就是這枚暗器。”

陳雲二人在燈光下仔細察視,只見這枚暗器,形狀好似一隻小小的蝴蝶,翅膀薄如蟬翼,兩邊鋒利。葛南威的衣裳就是因此被它割破,以致傷了一點皮肉的。

雲瑚反覆把玩,看了又看,沉吟說道:“這種蝴蝶鏢倒是少見,葛大哥,你們八仙見識廣,想必你未曾見過,也會聽別人說過。可知道是屬於哪一家哪一派的暗器麼?”

葛南威緩緩說道:“你們可聽過巫山幫的名字麼。”

雲瑚吃了一驚,“你說的是擅於使用毒藥暗器的巫山派?江南雙俠剛剛和我們談過這個巫山派的來歷。”

葛南威道:“不錯。這枚蝴蝶鏢正是巫山幫女幫主巫三姐的獨門暗器。”

陳石星這一驚非同小可,“巫三娘子的獨門暗器,那可是不能等閒視之的!我還有家順留下來給我的兩顆碧靈丹——”碧靈丹是用天山雪蓮作為主藥制煉的藥丸,功能祛除百毒,是最為難得的解毒靈藥。

葛南威微笑說道:“多謝除兄好意,但這點輕傷,卻還用不著如此珍貴的靈丹;雖然暗器是巫三娘子所發,這枚蝴蝶鏢卻是沒有毒的。我敷了金創藥,早已沒事了。”

雲瑚詫異道:“巫三娘子的獨門暗器竟然沒有劇毒,倒是奇聞。”

葛南威道:“所以我說,她大概是並沒存心要我性命的。”雲瑚說道:“那她是為了什麼?”

葛南威道:“我也猜想不透。對啦,你剛才說江南雙俠和你們談過這個巫山幫的來歷,為什麼他們忽然提起巫山幫來呢?”陳石星道:“他們曾經在路上碰上巫山幫,就是今天的事。巫三娘子是和我們差不多一個時候來到蘇州的。”當下把江南雙俠與巫山幫遭遇的經過,轉述給葛南威知道。

“巫山幫遠在川西,本來是很少足跡踏出三峽以外的,為什麼會突然來到蘇州呢?在江南雙俠和我們談論的時候,我們都是猜想不透,如今可明白了,原來是來暗算葛大哥你的!”雲瑚說道。

雲瑚道:“他們的行徑也真古怪,既然不想害死葛大哥,他們何必冒這樣大的風險,和‘八仙’結下冤仇?”

葛南威道:“我也猜想不透,不過後來又發生了一件和巫山幫有關的事。”

陳雲二人齊聲問道:“什麼事情?”

葛南威未曾說話,先閉上眼睛,似乎是在凝神靜聽。陳石星道:“外面並無夜行人聲息。”

葛南威低聲道:“現在外面是沒人偷聽。但咱們是在對咱們可能不懷好意的段紀所開的客店之中,可不能不分外小心。咱們還是到樓上去說吧!以免隔牆有耳。”

陳雲二人見他如此緊張,不知他碰上的是什麼事情,心中不覺也是有點惴惴不安了。

到了樓上那間房間,葛南威關上窗門,這才繼續說道:“我回到客店的時候,差不多已是四更天了。我拿出銅牌,看門人驗過,便即開門。”

雲瑚笑道。”那看門人見你這樣遲方始回來,一定是甚為驚異了?”

葛南威道:“感到驚異的是我,不是他!”

雲瑚道:“為什麼。”

葛南威道:“園門一打開,就有一個人在等著迎接我了。你猜是誰?”

雲瑚急於知道,說道:“我怎麼猜得著,還是你趕快告訴我吧!究竟是誰?”

葛南威道:“是那掌櫃!”

雲瑚詫道:“確是意想不到,那掌櫃架子好大,居然會在四更天還在給你等門。嗯,大概因為你給了他那錠金子的緣故吧!”

葛南威道:“這錠金子或許可令他不小看咱們,但料想他還不至於為了這錠金子就要奉承咱們的。”

葛南威繼續說道:“掌櫃恭恭敬敬的對我說:‘葛爺,你回來了,我出迎得遲,請葛爺恕罪。’我說你為什麼還不睡覺?他說:‘我是專誠等候葛爺你回來的呀!’我說:不敢當。此時我己起了一點疑心,於是便和他握手以示謝意。”

陳石墾道。”你是借握手為禮,試他功力吧!”

葛南威道:“不錯。”陳石星道:“試出如何?”葛南威道:“深不可測!”

陳石星吃了一驚,“這掌櫃貌不驚人,原來居然也是個武學高手麼。”

葛南威道:“或許這是因為小弟功力太淺而又剛受了一點傷的緣故,這才感到他是深不可測的。要是陳大哥去試他,那當然是不同了。我試他的時候,開始用三分力道,漸漸加到了八九分,他還是絲毫未覺的樣子,臉上只是笑嘻嘻的請我別要客氣。不過他也沒有運勁反擊。”

陳石星道:“縱然葛兄是剛受了傷試他功力,但他有這樣的功夫,那也算得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了。後來怎樣?”

“後來他請我到他的帳房談話,說是有緊要的事奉告。”

“當時我猜疑不定,但想聽一聽他說的是什麼一回事情那也無妨,於是便跟他進去。”

說至此處,葛南威拿出一張請帖,然後說道:“坐定之後,他拿出這張請帖,說是他的主人明天請我赴宴。”

請貼上寫的只是葛南威一個人的名字,陳石星打開一看,裡面也只是寥寥兩行“謹訂於某月某日敬具薄酌候光”的請客套語。下面署名則是殷紀。陳石星道:“哦。原來他已經知道了你是‘八仙’中的葛七俠的身份了,怪不得要討好你啦。”

雲瑚說道:“好在他們還未知道我和陳大哥的身份。”她是這樣想的,假如段紀都知道了的話,他就不會只請葛南威一個人了。

葛南威繼續說道:“我知道已是無法掩飾自己的身份,但想段紀也未必就敢和‘八仙’結怨。當下我試探他的口風:“只是請我一個人麼?”

那掌櫃的說道。”對不住,敝主人吩咐下來,這張請帖只是給葛七俠的。而且希望這件事情,葛七俠莫要告訴別人,包括你那兩位朋友在內。”

雲瑚笑道:“他要你不要說的這句話,你也對我們說了。但我卻不懂他為何要做得這樣鬼鬼祟祟?”陳石星和雲瑚一樣,隱隱感到殷紀這一次的請客可能是藏有陰謀了。葛南威道:“是啊,當時我對他們這種鬼鬼崇祟的行為也是有點氣怒,但正當我要說出推辭的說話之時,那掌櫃已是又拿出了兩件東西,說道:‘這是敝主人送給葛七俠的!’這一下可令得我登時把要說的話咽回去了。”

“是什麼東西?”

“這是第一件,你仔細瞧瞧。”

雲瑚“咦”了一聲:“這不就是巫三娘子那枚獨門暗器蝴蝶鏢嗎,你又拿出來幹嘛?”

葛南威笑道:“這是淬過毒藥的見血封喉的蝴蝶鏢,你可千萬小心,別給他割傷了弄出血來。那一枚才是剛才你們見過的無毒的蝴蝶鏢。”

雲瑚把兩枚蝴蝶鏢放在一起,仔細察看,這才看出其中的些微分別,有毒的蝴蝶鏢翅膀上略帶紫色。

雲瑚詫道:“段紀把巫三浪子的毒鏢送給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再看第二件禮物。”

這次他拿出來的是一支玉簪。

雲糊說道:“這是上等翠玉,手工也很精巧。嗯,毒鏢加上玉簪,段紀送給你的這份禮物可不輕啊!你猜得到他的用意麼。”

葛南威道:“我猜到了。”雲瑚道:“是何用意?”葛南威緩緩說道:“這是素素插在頭上的那根玉簪。”

雲瑚這恍然大悟,“我也猜到了他們的用意了。殷紀是借這兩件禮物向你暗示,杜姊姊如今是落在巫山幫的手中。你要救杜姊姊。就必須就範。”

葛南威苦笑道:“是呀,看來殷紀和巫山幫已是做了一夥,用素素來要挾我。就只不知他們要在我的身上圖謀什麼。”

陳石星道:“他們只許你一個人去,還不許你告訴我們,不問可知,那是怕動起武來於他不利了。”

雲瑚說道:“殷紀是不是請你到他家中赴宴?”她是在想,只要知道殷家的地址,她和陳石星就可以偷偷前去應援。

葛南威道:“不知道。那掌櫃說,到時自會有人領我去的。他叫我找個藉口離開你們。”他也猜到了雲瑚的想法,跟著說道:“素素假如真的業已落在他們手中,你們去了也沒有用。”

正是:

此去不知兇與吉,單身約會女魔頭。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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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回 覆雨翻雲施詭計 圖窮匕現鬥魔頭

陳石星和雲瑚同聲問道:“那末,你決定去是不去?”

葛南威躊躇未決,“依你們之見呢?…

雲瑚說道:“只怕他們是害了杜姊姊還要害你。”葛南威道:“不過,假如他們要取我的性命的話,卻是不用費這麼大的心機的。第一、巫三娘子偷襲之時,早就可以改用毒鏢傷我性命;第二、只憑那掌櫃的武功,剛才要是他突然下毒手的話,我也一定會傷在他的掌下的。”

陳石星想了一想,“你說得不錯,看來他們的本意並非要你的性命,但恐怕另有更狠毒的陰謀,非逼你答應他們一些什麼不可。”葛南威道:“不過,素素落在他們的手中,無論如何我是不能置之不理的!”陳雲二人都點頭道:“這個當然!”葛南威心意已決,說道:“所以這個險我是決定非冒不可!”

陳石星隱隱覺得不妥,但急切之間,又想不出什麼更好的辦法可以救杜素素。既然想不出別的辦法,於理於情,他是不能攔阻葛南威赴這個約會了。

說話之間,不知不覺已天亮了。

葛南威瞿然一省,說道:“江南雙俠還在記掛著我,如今天已亮了,我本來應該和你們一去找他們的。不過,在目前這樣情形下,又似有點不便,陳大哥,還是你去把消息告訴他們吧!”

陳石星道。”這樣也好。”正在他想要下樓的時候,忽地聽到了樓下似乎有人開門的聲音。

葛南威忙道:“不可魯莽,假如來人志在偷襲,不會打正門進來。”陳石星道:“好,讓我失去看看,有事再叫你們。”

下樓一看,原來是一個年約十六七歲,手待掃帚的小廝。

“我是來打掃的。”那小廝道:“對不住,我手腳粗笨,吵醒了客官了。”

陳石星放下了心,“怪不得他有鎖匙開門。”說道:“沒有關係,我早已經醒了。”

他料想葛南威當已聽到這小廝的說話,不用自己去告訴他了。於是和那小廝搭訕:“你真是勤快,這麼早便來打掃。”

那小廝跟他進入那間臥房,忽地低聲說道:“客官,你是陳百星少俠吧!”

陳石星吃了一驚,忙回過頭盯著他問:“你是什麼人?”

那小廝說道:“我是靖南鏢局的總鏢頭成大全派來給你們送信的。他自己不便來找你們。”成大全和葛南威是世交,陳石星早已知道的。

陳石星驚疑不定:“哦,原來你並非打掃的小廝?”

那小廝道:“不,我是這個客店僱用的小廝。不過我也是成總鏢頭的記名弟子,但這身份,客店裡的管事是不知道的!”陳石星這才明白,原來這個小廝是成大全安插在這客店的一枚棋子,連忙問道:“有什麼消息?”

那小廝說道:“成總鏢頭叫我轉告你們,請你們中午時分,到城外的寒山寺雲。”

“中午時分?”陳石星暗自思量:“中午時分正是葛南威要去赴殷紀的宴會的時候啊!”

那小廝繼續說道:“成總鏢頭說:要是你們不能三人一起同去的話,其他兩位不去也不要緊,但盼陳大俠你務必去走一趟。”

“你可知道寒山寺之約還有什麼人嗎?”

“約你到寒山寺的不是成總鏢頭,那個人是誰,我不知道。但成總鏢頭說:這個人是指明瞭要見你的。而你一見到這個人,也就會知道他是誰。”

“好的,我一定準時赴約就是。還有什麼別的消息嗎?”

“有。但不是成總鏢頭託我捎來的消息,是我自己打聽到的。”

“好,那你趕快說吧!”

“掌櫃已經知道了你們的身份了。”

此事早已在陳石星意料之中,但還是禁不住問道:“你怎麼知道掌櫃知道?”

那小廝說話的聲音越發放輕了,“昨晚三更時分,我聽到掌櫃和一個人在帳房內說話。”

“什麼人?”

那小廝道:“他們曾幾次提到大內總管符堅城,這人似乎是符堅城請出山的。我已經知道他姓什麼了,不過尚未知道他的名字。他的姓氏也很奇怪。”

陳石星道:“他姓什麼?”

那小廝道:“是百家姓上也沒有的。我聽得掌櫃稱呼他為東門先生。”他說至此處,雲瑚已經從樓上下來,正在踏進房間,笑道:“你們說的話都聽見了,繼續說吧!”

陳石星道:“東門這個複姓在中原是比較少見,可能是胡人的姓氏。”

雲瑚熟悉武林掌故,說道:“明代的時候,有一位武學大師名叫東門望。但卻是住在東海的一個海島上的,當時武林中人稱他為‘東海龍”這個人不知是不是他的後代?”

陳石星道:“咱們不必去胡猜他的身世來歷,以後一定還會碰上他的,總有知道的一天。還是說回原來的事情吧!”

那小廝繼續說道:“掌櫃對他奉承備至,說道:‘東門先生,你得符總管的推薦,如今更得皇上看重,將來最少也可當上御林軍的副統領,到時可別忘了提攜小弟啊!’”

那人笑道:‘你這裡做掌櫃,這份差事可也不輸於在朝廷上做個不大不小的官兒啊,怎麼你還不滿足嗎?說老實話,我的志向可不在於當官,只盼能夠開創一派,以在野之身,效力朝廷,不過,你若志在功名的話,那也容易得很,只要這次你肯盡心盡力幫我們的忙,你的功勞就不少了。’他們說到這裡,聲音越來越小,我在外面偷聽,已經聽不見他們說什麼了。過了一會,才聽得他們哈哈的笑聲。掌櫃又說了一句甚為古怪的話。”

雲瑚問道:“什麼古怪的話?”

那小廝道:“那複姓東門的客人哈哈笑道:‘事成之後,皇上也要領你的情呢!’”

雲瑚吃了一驚,說道:“如此重要,這麼說來,他們的圖謀,恐怕可真不小呢!”

陳石星隱隱猜到一件事情,半晌說道:“還有什麼消息?”那小廝道:“沒有了,你們住在這裡,可得千萬小心。”

小廝走後,陳雲二人重。上樓房和葛南威商議。

葛南威道。”你們在下面和那小廝說的話,我也都聽見了。你們失去赴寒山寺之約吧!我要是無恙回來,就到寒山寺去找你們。倘若有什麼意外的話,你們找這掌櫃的算帳。”

陳石星雖然擔心葛南威那個約會,但阻止不了,也只能如此了。

當下他和雲瑚先去江南雙俠的住所,把葛南威已經回來以及那小廝帶來的消息告訴江南雙俠。

郭英揚說道。”在寒山寺約會你們的人不知是誰,但他既然只是約你們三個,我和毓秀可是不便去了。”

雲瑚道。”你們打算怎樣?”

郭英揚道:“我打算和毓秀先上太湖的西洞庭山,把你們的遭遇告訴王元振。倘若葛七俠有什麼意外的話,王元振也有辦法可想。”

陳石星道:“這樣也好,那麼我們先走了。”

寒山寺在蘇州城外西面約四十里處的楓橋對面的一座山上。滿山楓樹,故而橋以”楓”名。這楓橋也是蘇州名勝之一。

此時正是八月初,正是楓林枝繁葉茂的季節,在橋上看過去,山間像是一簇簇的火雲。

雲瑚看得心曠神怡,說道:“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如今來到此間,我也有同感了。”

陳石星道:“相傳唐代有兩位詩僧,一名寒山,一名拾得,曾經寄層此寺。寒山寺因此得名。不過最為後世傳誦的還是唐代詩人張繼那首楓橋夜泊。”

雲瑚說道:“我開始識字的時候,爹爹就教人念這首詩了。想不到今天能夠親臨其境。”說罷,兩人不知不覺就唸起這首詩來: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待句唸完,他們己是走到寺門了。

陳石星笑道:“咱們可得暫時從詩境中走出來,入廟參禪吧!”

雲瑚笑道:“不是參禪,是參見高人。”

寺門是雖設而常開的。當中一座建築物是三清殿,殿前石欄杆雕鑿很為精緻,據《蘇州府志》載,是建於來康熙三年,可說是出名的古剎、殿壁有當時(明正統年間)名畫家楊芝繪的劉海贍像,大氣磅礴,非常生動。不過他們卻也無心細賞,循例拈香禮佛之後,就到後殿“觀光”。

寒山寺雖是姑蘇名勝,香火卻不旺盛,這天尤其冷清,除了他們之外,別無香客。他們進來許久,非但不見知客僧前來招呼,連小沙彌也不見一個。

不過寺中的景色卻是大有可觀,庭院裡,甬道旁,都栽種有花木,佛門古剎,兼具園林桂趣。

雲瑚笑道:“我又想起兩句唐詩來了。”

陳石星道。”是哪兩句?”

雲瑚道:“曲徑通幽處,禪房草木深。”

陳石星道:“可惜咱們難似跳出紅塵,無法享受這份清福。”

雲瑚悄悄說道:“說正經的,怎的還不見那個人呢?你看好不好找個和尚打探?”

陳石星道:“咱們又不知道那人姓甚名誰,年齡樣貌,如何打聽,不過現在還未到午時,莫太心急,再等一會吧!”

雲瑚啞然失笑,說道:“不錯,是咱們來得早了一些,不能怪別人失約。”

正說話間,忽地隱隱聽得“卜、卜”聲音。

雲瑚說道:“好像是有人在下棋。”

話猶未了,果然便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老和尚不喜歡‘打劫’,(圍棋的術語,彼此溝可吃掉對方一子,但後下者不能馬上回吃,必須第二著方可提取,稱為‘打劫’。)唉,看來這局棋是要輸給你了。”

另一個聲音笑道:“我是無可奈何,這個“劫’要是不打的話,偏安之局恐怕也難保了。”

陳石星呆了一呆,歡喜得幾乎跳了起來,說道:“原來是單大俠。”

在他和雲瑚說話的同時,那個人也在和老和尚說道:“畢竟是大師高明,想不到你還有這著徑取中原的妙棋。反正我的客人也已來了,這局棋我認輸了吧!”

此時雲瑚亦已聽得清楚了,大喜叫道。”單叔叔,單叔叔!”

兩人大喜之下,也顧不得什麼禮貌了,向聲音來處飛快走去,走入禪房。

只見和一個老和尚下棋的那個人,果然正是“鐵掌金刀”單拔群!

單拔群笑道:“對不起,我沒料到你們來得這樣早,沒出去接你們。這位是本寺方丈皎然大師。”

皎然大師道:“兩位別拘禮,老扣尚正要去做佛事,請恕失陪了。”

單拔群是雲瑚父親生前最要好的朋友,雲瑚見到他就像見到親人一樣,歡喜得掉下淚來,說道。”單叔叔,真想不到原來是你。前兩天我聽得成大全說你已經去了太湖,還以為要到王元振的壽辰才能見著你呢? ”

單拔群笑道:“我倒是知道你一定會和石星一起來的,不過要是在別處突然碰上的話,我可不敢認你,你幾時學會了改容易貌之術,扮起來真像一個俊小子。

葛南威呢?”

陳石星把葛南威的遭遇,說給他知道。

單拔群聽罷,沉吟半晌,說道:“這事情恐怕有點奇怪。”

雲瑚說道:“叔叔疑心哪點?”

單拔群道:“王元振的女兒王翠羽三日之前,還曾在揚州見過‘七仙’中的女俠杜素素,王翠羽是昨天回到西洞庭山的,巫山幫出川南來的消息,王元振那兒也早已接到密了報。他們過了長江南岸之後,一路上都有王元振的人在注視他們的行蹤。根據當時回山的探子所報,巫山幫是徑自前來蘇州,並沒轉來揚州。從他們的行程判斷,巫山幫似乎不可能在這兩天的空當,跑到揚州去劫杜素素,這件事情,恐怕其中有詐。”

雲瑚道:“但葛大哥認得那根玉簪的確是杜姊姊的。殷紀把玉簪和巫三娘的獨門暗器一起送給葛大哥,他怎能不相信杜姊姊是落在巫山幫的手上。”

單拔群道:“此事真相如何,一時間我亦猜想不透。不過從你們所說的情形看來,殷紀和巫山幫大概也還沒有害死葛南威之意。”

陳石星道:“就只怕他們還有更陰毒的陰謀!”單拔群道:“約無好約,會亦無好會。對方定然不懷好意。這是當然的了。不過只要葛七俠暫時沒有性命之憂,咱們可以慢慢再想辦法救他。你們先說別的事情吧!”

陳石星道:“我們在將到蘇州的時候,還碰上另一個人,這人是比巫蘭娘子更值得我們注意的。”

“是什麼人?”

“是瓦刺有名的武士——”

單拔群道:“你說的敢情是曾經跟隨那瓦刺密使到過京城的瓦刺四大劍客之一的濮陽昆吾吧!”

陳石星道:“不錯,原來單大俠你已經知道——”

單拔群道:“正是。濮陽昆吾的行蹤我在王元振那兒也早已知道了。我之所以提前回來蘇州,原因之一,就是為了這廝!”

陳石星道:“我們以為他到了蘇州,多半會在獅子林那間客店住宿的,不過,昨晚卻還未見他出現。”單拔群道:“我已經知道他的下落了!”

陳石星喜出望外,問道:“他躲在哪裡?”

“和巫三娘子一樣,他是躲在殷紀家中。”

“啊,原來他們果然已經是合作一夥了,那麼咱們正好把兩件事並作一件事來辦,去向殷紀要人!”

單拔群道:“是該著落在殷紀身上。但向他要人,可還得講究用什麼方法,方始恰當,否則就會打草驚蛇了。”

雲瑚笑道:“這個當然,咱們總不能直闖進去,揪著他就問:濮陽昆吾在哪裡,你趕快把他交出來!但有什麼方法恰當呢?”

單拔群道:“我想今晚去‘拜訪’殷紀,用什麼方法去對付他,到時看情形而定。你們不必與我同去,但可以暗中助我一臂之力。”

陳雲二人喜出望外,“我們正是想今晚去夜探殷家的,有單叔叔出頭,這正是最好不過的了。”

單拔群道:“剛才你們說到獅子林碰上濮陽幫幫主麥武威這件事情,好像還未有說完,後來怎樣?”陳石星道:“我正想告訴單大俠,麥武鹹也還罷了,有一個和他一起的人,本領卻是非同小可!”單拔群道:“哦,是什麼人?”

陳石星把昨晚和那人交手的情形說了出來,單拔群不禁吃了一驚,說道:“原來這個人來到蘇州,我們都未曾知道!怪不得你險些吃他的虧,這個人的武功委實是遠在濮陽昆吾之上,和瓦刺國號稱武功第一的彌羅法師也不相上下的!”陳石星又驚又喜,連忙問道:“單大俠知道這個人?”

牟拔群道:“這個人複姓東門,單名一個‘壯’字。聽說他的父親是漢人,母親則是蒙古人。在蒙古長大,足蹤從未一至中原的。這人武功甚為怪異,兼有中士西域各派武學之長,卻又與任何一派不同。聞說他想自創一派,初時本想求助於瓦刺大汗,但瓦刺大汗已經有了彌羅法師,對他可能不夠重視,故此他三到和林,終於還是離開。有一次我在祁連山下與他相遇,那時他已經知道我是鐵掌金刀,我卻還未知道他是誰。他逼我動手,僥倖我沒輸給他,但也只能勉強和他扳成平手。”

陳石星把那小廝的所見所聞轉告單拔群,單拔群沉吟半晌,說道:“如此說來,此人已得大明天子重用,他來蘇州,恐怕還不僅僅是為了偵察武林中人有誰與王元振來往那樣簡單呢!”

陳石星本來懷疑到一樁事情,只因說出來有“自高身價”之嫌,因此想了一想,還是暫時不說,卻道:“不過他被大明天子所用,總好過被瓦刺大汗所用。他奉的是什麼密詔,咱們也無謂多費心思去猜他了。”

陳石星道,“單大俠,你剛才說,這次提前回來蘇州,偵查濮陽昆吾的行蹤,只是原因之一,不知還有什麼另外的事情?”

單拔群道:“我要接引一位朋友上西洞庭山,你想知道這個人是誰嗎?”自問自答:“是你的同鄉,你曾經和他交過手的。他對你十分看重,我知道他一定也是希望見到你的!”

陳石星喜出望外,“單大俠,你說的敢情是一柱擎天雷大俠!”

“不錯,正是雷大俠雷震嶽。但因他是樹大招風,故而我對成大全也沒有說出是他。”

單拔群續道:“本來我和他約好明天在此地相會的,但如今事情已有一點變卦。”

陳石星吃一驚道:“什麼變卦?”

單拔群道:“我昨晚一到蘇州,就接到他託丐幫弟子帶來的口訊,約我八月十人日到海寧與他相會,丐幫是用飛鴿傳書帶來他的口訊的,就只這麼簡單的一句話。卻不知他是為了何事改了日期,改了地點?”

雲瑚說道:“海寧是不是在錢塘江口那個縣份?聽說海寧是觀潮勝地,對麼?”

單拔群道:“不錯。每年八月十六至八月十八,這三天是錢塘江潮水盛漲的日子。尤其十八這天,世俗相傳是‘潮神生日”。這一天的錢塘江潮水,乃是天下奇觀。而觀潮最好的地點就是海寧了。”

雲瑚詫道:“雷大俠特別選這一天約叔叔到海寧相會,難道是邀叔叔觀潮?”

單拔群笑道:“雷大俠雖然性喜遊山玩水,賞覽天下奇景,但我想在這王老寨主的壽辰前夕,他是約好了由我陪他去賀壽的,卻未必有此閒情逸致吧!”

雲瑚說道:“王老寨主的壽辰是八月二十二,對麼?”

單拔群道:“不錯,本來有四天的時間,在海寧觀潮之後,再趕往太湖的西洞庭山給王老寨主賀壽,也還來得及的。不過卻未免匆忙了些。雷大俠行事素來穩重,我猜他大概是另有要事,不會只是為了觀潮。”

雲瑚沉吟半晌,說道:“難得碰上潮神生日,我倒很想跟叔叔前往觀潮。不過,可得先看葛大哥今日之會的結果。”

陳石星也很想去,問雲瑚道:“你是怕葛大哥——”

雲瑚說道:“葛大哥要是能夠在這裡找到杜姊姊,咱們當然可以一同前往海寧觀潮了。不過,正如單叔叔所說,約無好約,會無好會。這一個如意算盤恐怕是很難打得響的。”

單拔群笑道:“我也希望能夠和你們同去,不過今天才是初三,距離‘潮神生日’還有半個月呢,目前也無須太早過慮。當務之急,是給葛南威暗中援手。你們知道殷家的地址嗎?”

陳石星道:“已經探聽清楚了。”

單拔群道:“好,那麼你們先去殷家埋伏。隨我去‘拜會’殷紀。”

陳雲二人齊聲說道:“好的。”正要離開,單拔群忽道:“且慢!”

“叔叔還有什麼事情?”

“我想起一件事情,賢侄女,聽說你已經踉韓芷學會了改容易貌之術?”

“大概只學到她的五成功夫,不過也勉強可以應付了。叔叔,你是不是想易容前往?”

單拔群道:“殷紀雖然沒有見過我,但我恐怕他的門客可能有人會認識我的。”

“叔叔,你想扮成什麼模樣?”

“隨便,越像普通人越好。”

“叔叔,你扮作一個落魄的江湖郎中吧!”

單拔群笑道:“好的,我滿臉風塵之色,不用扮也有三分像了。”

雲瑚幫他改容易貌之後,便與陳石星離開寒山寺。此時已是紅日西斜,將近黃昏的時候了。”

此時葛南威已經到了殷家,但卻不是殷紀那個老家,而是他的一所別墅。

葛南威是由那個掌櫃先生陪他前往的。

路上同行,葛南威方始知道他的真名實牲。他在葛南威向他請教姓名之時,把一把摺扇遞給葛南威,微笑說道:“今年天氣特別,八月初還是很熱。葛七俠,你扇扇涼,我再慢慢告訴你。”

葛南威料想這把扇子有古怪,張開一看,只見扇面果然繪有一個骷髏,骷髏頭張開血盆大口,形狀甚是可怖。

葛南威吃了一驚,說道:“原來你是閻王幫的人?”閻王!是川北一個黑幫,劫殺客商,下手最為緩辣。瓢把子叫閻宗保,二頭領叫王宗允,三頭領叫宮宗耀,三個姓合起來恰是“閻王宮”,是以黑道上稱他們為“閻王幫”。二十年能在川陝一帶橫行一時,不過後來卻不知怎的突然銷聲匿跡,傳說是給一名無名大俠挑了他們的總舵,逼得“閻王官”也只能四方逃亡。但到底是真是假,卻也無人知道。

葛南威知道了他的來歷,心中甚為厭惡,冷冷說道:“原來你是閻王幫的頭領,只不知貴姓‘王’還是‘官’?”這掌櫃年約五十左右,大頭領閻宗保的年紀據知最少也在六十開外,故此葛南威料此人不會就是瓢把子。

掌櫃哈哈一笑,“葛七俠見多識廣,果然一見就知在下來歷。不錯小的姓官,正是二十年的閻王幫排名最後的一個。”

葛南威心想:“閻王幫和巫山幫本是同在川中,怪不得巫三娘子和殷紀做了一夥,想必是他從中穿針引線的。”當下淡淡說道:“原來是閻王幫的三頭領,葛某失敬,失敬!”

宮宗耀拿回摺扇,哈哈一笑,“我知道葛七俠看不起我們閻王幫,不過,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早已經‘改邪歸正’啦,我也正是因為不敢把葛七俠當作外人,才對你毫不隱瞞的。”

葛南威當然不會相信他的鬼話,但為了杜素素的緣故,卻也不能不虛與委迤,淡淡說道:“多謝官先生的誠意。至於說到正邪之辨,餘生也晚,貴幫在江湖上‘揚威立萬’之時,葛某不過是個黃口小兒,不敢妄加評說。”

官宗耀前頭帶路,不久,走入一座山中。迎面有一塊石頭,中間有個裂縫,切口平滑,好像是被人工劈開似的。葛南威心中一動,驀地覺得有點不對,說道:“這塊石頭是‘吳王試劍石’吧!”

官宗耀道:“不錯,這是蘇州名勝之一。葛七俠以前到過這望遊玩的吧!”

葛南威道:“小時候曾經來過一次。這座山是天平山,對嗎?”相傳戰國時代吳王夫差建都蘇州,在這天平山上建有離官。是以山上有許多與他有關的古蹟,這“吳王試劍石”就是其中之一。

官宗耀笑道:“那麼葛七俠是舊地重遊,料應倍加喜悅了。”

葛南威卻是毫無“喜悅”的表現,相反,臉色有點變了,說道:“貴主人殷大莊主是家在此山的嗎?”原來殷紀的住址,他早已探聽清楚,並非是住在天平山的。

官宗耀哈哈一笑:“葛七俠不必多疑,我不會帶錯路的。這也是敝主人的別墅。敝主人說,在別墅相會,清靜一些。這座別墅,據說就是吳王離官的舊址,敝主人是特地用來招待貴賓的。”

葛南威心裡想道:“他改在別墅與我相會,自必是提防我會預先約好幫手的了。哼!這著棋倒是給他料準了。陳大哥只知殷家的地址,可不會找到這裡來!”

在這樣情形之下,假如他仍然赴約的話,那就等於是單刀赴會,必須獨自應付殷紀這一幫人,難望援兵的了。去還是不去呢?

事已如斯,他當然不能示弱,把心一橫,“為了素素的緣故,管它是虎穴龍潭,我今日也要闖它一闖!”

官宗耀在前引路,他亦步亦趨,走過迂迴曲折的小徑,越過幾座崗巒,終於到了殷紀的別墅。

這座別墅經營得似座園林,景色之幽美,不在獅子林之下。葛南威跟官宗耀走過一條長長的南道,步入花園,園內假山玲瓏。迴廊曲折,還鑿引山泉,佈置成一座水榭,水榭上建築有一座廣闊的享子。亭子裡早已有三個人在那裡等候。

這三個人,一個是面圓圓如富家翁的男子,一個是身材瘦削的婦人。一個是好像胡漢混血兒的模樣,雙目炯炯有神,兩邊太陽穴微微突起,一看就知是位內家高手。

葛南威認得那個身材瘦削的婦人正是巫山幫的女幫主——巫三娘子。

官宗耀遠遠就揚聲稟報,“貴客到了。”

那面圓圓如富家翁的男子起立出迎,哈哈笑道:“葛七俠果是情人,請恕殷某有關遠迎。”

葛南威還了一禮,說道:“這位想必是殷大莊主了!”

那人笑道:“不敢,在下正是殷紀。難得葛七俠光臨寒舍,請容我稍盡地主之誼,先給葛七俠引見兩位朋友,這位是遠自川西來到此間的巫三娘子!”

葛南威淡淡說道:“巫幫主,咱們昨晚似曾會過?”

巫三娘子皮笑肉不笑的打了個哈哈,說道:“葛大俠好眼力。請怨小婦人昨晚冒犯虎威,但葛七俠想必也知道小婦人並無惡意,小婦人不過是替殷莊主保駕而已。”

葛南威道:“多謝你替主人邀客,令葛某有幸赴此盛會。”

殷紀和巫三娘子當然聽得出他的反面意思,殷紀裝作不知,笑道:“咱們都是江湖上跑的朋友,客套大家免了。我替葛七俠再引見一位朋友,這位朋友是來自京城的東門壯先生。”

那好像胡漢混血兒模樣的人伸出蒲扇般的大手與葛南威一握,說道:“久仰八仙大名,幸會幸會。”

葛南威心中暗加戒備,但這東門壯卻並沒有暗中較量地。葛南威在握手之時,注意到他的虎山以乎有一道甲痕。

葛南威聽得他的名字叫“東門壯”,不禁心中一動,想道:“這個人想必就是昨晚曾與陳大哥暗中交過手的那個陌生高手了。”要知複姓“東門”的人極為少有,成大全派在獅子林臥底那個小廝是已經探聽到那個人複姓“東門”,只差在未知道他的名字而已。陳石星昨晚和這人交手之時,曾以指代劍,在這人的虎口戳過一下。這些事清,陳石星是早已告訴葛南威了的。

不過葛南威雖然猜中了這人的來歷,卻也不想便即當面說破。寒喧過後,便與殷紀說道:“不知殷大莊主約我相會,可有何事?”殷紀說道:“我是久仰葛七俠的大名,但盼有緣結識。”

葛南威冷笑道:“多蒙殷大莊主青眼相加,但怕殷大莊主是言不由衷吧!”

殷紀仍然一副彬彬有禮的神態,文縐縐的說道:“葛七俠何出此言,殷紀其實是仰慕高賢,想和葛七俠交個朋友。不過,既然難得請到了葛七俠的大駕,殷某順便也想有點小事相商。”

葛南威哈哈一笑,說道:“這就對了。你是有事找我,我也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咱們不如打開天窗說亮話吧!至於結交這層,葛某可不敢高攀!”

殷紀道:“葛大俠果然是爽快人,好,那麼咱們就實話實說,我送給你的兩件東西,想必葛七俠當已妥收,我是借花獻佛,不成敬意。但也費了我一番心思,才能給葛七俠送出這份禮物的。以葛七俠這樣聰明,料想也當知道區區之意!”

葛南威道:“不錯,我正是為了這兩件物事來的。不過,殷大莊主,你的話似乎只說對了一半。”

殷紀怔了一怔,“葛七俠意何所指,可否說得更明白一些?”

葛南威先掏出那枚毒鏢,說道:“這件禮物,想必是從巫幫主手中借來的吧!我知這是巫幫主的獨門暗器,這份‘厚禮’我不敢當,連同前日所賜,一併奉還!”當下把那枚毒鏢向巫三娘子擲去。

巫三娘子恐防他有怪異的手法,不敢用肉掌去接,正想揮動袖毒鏢,只聽得卜的一聲,那枚毒鐐已是落在桌上,入木三分,飛鏢陷桌不難,難在他用的力度恰到好處,巫三娘子本來以為這枚毒鏢要飛到自己跟前的,不料它在中途就忽然跌落了。

跟著葛南威又把前晚巫三娘子打他的那枚無毒的蝴蝶鏢取出來,中指一彈,快如閃電,恰好彈著那露出桌面的半截毒鏢,把那枚毒鏢也彈起來了。這一下用的力度更難,三娘乃是暗器名家,也不由得不暗暗佩服。當下皮笑肉不笑的打個哈哈,“葛七俠,好功夫!我這兩枚蝴蝶鏢,其實不過是張請帖,葛七俠既然請來了,請帖由我收回也好。”

葛南威這才取出杜素素那技玉簪,說道:“剛才那枚毒鏢,殷大莊主還可以說是借來的禮物;但這枝玉簪,我是知道它的原來主人的,恐怕就不能說是借來了吧!”殷紀說道:“哦,原來葛七俠講我‘說對一半’是這個意思,但不管玉簪是借來的也好,搶來的也好,我把他交給葛七俠,總是一番好意。”

葛南威冷冷笑道:“多謝你的好意,但你們對這玉簪的主人卻恐怕不懷好意了。閒話少說,我先要請問巫幫主,這枝玉簪的物主是否已經落在你的手中,你把她怎麼樣了?”

巫三娘子說道:“好吧!咱們不必兜著圈子說話,我老實告訴你,杜素素不錯是也已落在我的手中,但請你放心,我雖有見血封喉的毒鏢,可並沒有用在她的身上,她是絲毫無損的。”

葛南威見她眼光閃爍不定,說道:“我姑且相信你的話,那麼,這就請你們讓我與她相見。”

巫三娘子又是皮笑肉不笑的打了個哈哈,“葛七俠,你是明白人,我們費了許多心力,才請到了杜女俠,這才請得你的大駕。不用說,當然是有決於你的了。怎樣交易,還未開始談呢,你這要求,不賺早了一點麼?”

葛南威道:“好,那麼你們要想怎樣,爽快點劃出道兒!”

巫三娘子道:“這宗交易,可是由殷莊主作主。”殷紀這才慢條斯理的咳了一聲,說道:“不錯,我是想和葛七俠交個朋友,不過,我也是個生意人。交朋友是一回事,做生意又是一回事。我花了許多本錢,葛七俠當然不能讓我吃虧的。”

葛南威道:“只要你不佔我的便宜,我已是感激不盡。請開價吧!”

殷紀道:“葛七俠不是商業中人,這話說得有點外行了。做生意總是要將本求利的,在買家可能認為是給佔了便宜,在賣家則只是賺取應得的利錢而已。”

“那也要看這份利錢我是付得起還是付不起。”

“你一定付得起的,因為假如你付不起的話,還有我們幫你的忙呢? ”

葛南威思疑不定,“難道他是想要我這枝玉蕭?”說道:“既然如此,便請殷大莊主明白賜示,究竟要我付怎麼樣的利錢?”

殷紀說道:“本來應說是一個換一個的,但加上利錢,我就要兩個換一個了!”

葛南威吃了一驚,這才知道他們是要人,而非要寶物,“你們想要換哪兩個人?”

殷紀道:“一個是陳石星,一個是雲瑚。他們是和你一同住在我的客店中的,對吧!”

圖窮匕現。原來是要葛南威出賣朋友!

正是:

鴛鴦不知何處去,奸人陷阱已安排。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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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回 雙劍逞威懲惡霸 單刀赴會陷英豪

葛南威心道:“怪不得他們要我瞞住陳大哥,原來是想假手於我,謀害陳大哥和雲姑娘。他們不僅知道了陳大哥的來歷,雲姑娘是女扮男裝,他們也知道了。”當下說道:“不錯,他們是我的朋友,如今正是和我同在一起,但卻不知殷大莊主為何想要他們?”

殷紀緩緩說道:“葛七俠雖然年紀還輕,或許不知武林舊事。但‘八仙’中的林大俠和樂二俠,他們熟悉掌故,料想是應該知道這件事的。葛七俠很有可能曾經聽得他們說過。”弦外之音,暗示他已知道葛南威乃是分明“裝蒜”。”

葛南威索性“裝蒜”(佯作不知)到底,“林大哥、樂二哥和我談過的武林掌故太多了,不知殷大莊主說的是哪一件?”

殷紀說道:“是我的奇恥大辱!這件事情,我本來不願提起的,如今為了做成這生意,只好和葛七俠說了。四十年前,家祖天鑑公是給張丹楓殺死的!”

“唔。我好像曾經聽過這個掌故。”

“我已調查清楚,陳石星正是張丹楓的關門弟子!你是他的朋友,而且交情不淺,料也應該知道。”

“此事又與那位雲姑娘又有何干?”

“張雲兩家乃是至親,張丹楓的關門弟於是陳石星,雲瑚則是雲家唯一尚存人世的人。而且,據我所知,他們又是未婚夫婦,怎能說沒有關聯?”

假如照葛南威以往的脾氣,他必定立即當場發作。但在經過了上月在京城一次魯莽失事的教訓之後,已是變得沉穩好多,他暗自思量:“雖說張丹楓是殷家仇人,但報仇報到四十年後他的關門弟子身上,總是有點牽強。事情恐怕不僅僅是為了要為祖先報仇這樣簡單!”

殷紀繼續說道:“據我所知,葛七俠和杜女俠也是未婚夫妻,朋友雖好,總不如未婚妻子緊要吧!這宗交易,葛七俠意下如何?”

葛南威佯作沉吟半晌,說道:“他們有手有腳,本領也比我高強,我怎能把他們交給你?”

殷紀聞言大喜,只道葛南威已經心動,立即說道:“俗語說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葛七俠若要暗算他們,那還不易?巫三娘子是使毒的大名家,她有一種無色無味的蒙汗藥,你是他們的好朋友,他們決計不會疑心你的!”

葛南威淡淡說道:“暗中下毒,這是江湖上下三濫的行為,恐怕有失列位高人的身份吧!”

殷紀道:“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為人子孫者為祖先報仇,那也顧不得這許多了!何況這是我和葛七俠之間的交易,我只求買賣做成,不管貨物如何取得。葛七俠,你若願意做這宗買賣,似乎也不必講究什麼仁義道德了!”

葛南威道。”好,殷大莊主既然開口生意,閉口生意,那我也要談談生意經了!”

殷紀大喜說道:“對,俗話說漫天討價,就地還錢。葛七俠儘管開價。咱們總有商量餘地。”

葛南威道:“兩個換一個,而且我得回來的,本來就是屬於我的未婚妻子,這宗交易,於我未免太過吃虧。”

殷紀道:“葛七俠想要得到什麼更多的好處,不妨明說。”

葛南威道:“做生意固然可以漫天討價,就地還錢,但若有心做成買賣,似乎雙方也該坦誠相見,互不欺瞞!”

殷紀道:“對,對。貨真價實,童叟無欺。這也是我們信奉的格言。我本來就想和葛六俠開心見誠,公平議價的。”他但求得遂所願,也顧不得話語的前後矛盾了”。

葛南威道:“你做生意當然是要賺錢的,但也該賺得比較合理,所以我先要知道你可以從這宗交易得到多少好處,我才可以和你公平議價。”

“我不是已經告訴了你嗎?”我得到的好處就是可以為先祖報仇雪恥!”

“殷大莊主似乎不大老實了,據我所知,陳石星和雲瑚固然可以勉強列為你的仇人,但在生意上說,這一項是‘應收未收’的上一代舊帳,你不必費盡心機做這宗買賣的。不過,好在我還知道一件事情,他們也是欽犯!憑著他們這個身份,殷大莊主,你得到的好處料當不少吧!”

殷紀哈哈大笑,“葛七俠還說不會做生意,我看你才是做生意的能手呢? 好吧!你既然有心做成生意,我也不必對你隱瞞了。我再讓一位朋友與你相識。”說罷,吩咐充當“掌櫃”的官宗耀幾句,官宗耀便退下去。

過了片刻,只見一個瓦刺武土哈哈大笑的走進亭子,“葛七俠,咱們是不打不相識,想不到又在這裡見著了。”

這個瓦刺武土,正是濮陽昆吾。

殷紀笑道:“你們過去是各為其主,但據我所知,你們私人之間是沒有仇怨的。葛七俠做成這宗買賣,從今之後,你們也可算是朋友了。”

葛南威道:“生意還未做成,朋友是還不能做的。殷大莊主,你尚未回答我呢? ”

殷紀道:“無須畫蛇添足了吧!你見了濮陽先生,難道還不明白我為什麼要急於得到陳石星稱雲瑚嗎?”

葛南威道:“恕我魯鈍,希望你們還是說得明白一些的好!”

濮陽昆吾說道:“老實告訴你吧!殷莊主剛才說咱們是各為其主,那也只說對了一半。”

葛南威道:“另一半呢?”

濮陽昆吾道:“不錯,我是為了大汗,但你若是為了大明天子那就錯了。大明天子正在惱恨你們做出他不想做的事呢!”

“請說得更明白些!”

“這不夠明白?陳石星和雲瑚是大明天子所要的人!你和殷莊主這宗交易,其實不過是在殷莊主替你們的皇上做的!不信,你可以問這位東門先生,他就是你們的皇上派來專辦此案的。”

東門壯哈哈笑道:“不打不成相識,如今大家都是朋友,我也不必瞞著葛七俠了。貴友陳石星擅闖禁宮,挾逼皇上,大逆不道,罪無可恕。我正是奉了皇上密令,退到江南,緝拿主犯陳石星與從犯雲瑚歸案的!”

濮陽昆吾接著說道:“所以我們雖是各為其主,但也是殊途同歸。葛七俠若肯幫我們這個忙,不但大明天子會感謝你,我們大汗也是同樣感激你的。做成這宗生意,好處還少得了你的一份嗎?”

圖窮匕現,至此葛南威方始恍然大悟:“歸根結底,原來那沒出息的大明皇帝還是想向瓦刺屈辱求和。那份和約草案是給陳石星取去的,怪不得他們百計千方的要把陳石星‘緝拿歸案’以為可以從他身上取回了。”這個主要的原因葛南威沒有猜錯,但還有一個次要的原因,陳石星出宮之時,曾留下血書,警告皇帝曰:“背信棄義,天子不恕。”這八個字實是令貴為天子的朱見深寢食難安。

葛南威裝作鄭重考慮的模樣,沉吟半晌,說道:“多謝各位說了實話,那我也必須率直告訴你們,各為其主這四個字是說得不錯的,不過——”說話之間,似乎是不知不覺的身子向前,湊近殷紀,聲音也越來越小。

殷紀以為他是有難言之隱,說道:“不過什麼,葛七俠要有什麼為難之處,不妨說出來大家也好商量。否則告訴我一個人也行。”他急於聽清楚葛南威的話,不知不覺之間,身子也向前湊近。

富南威道:“這裡都是你的好朋友,說出來也不打緊。各為其主,濮陽昆吾是為了他的大汗,我呢,卻是為了天下百姓!”

後半段話,他飛快的一口氣說了出來。一說出來,立即把殷紹抓住!

殷紀武功本來不弱,但葛南威這一招乃是池梁傳給他的絕招,一抓住就用驚神指法點了他的穴道,殷紀哪裡還能動彈?濮陽昆吾的劍尖已是刺到他的後心,巫三娘子的獨門暗器蝴蝶鏢也朝他左脅的空門打過來了。

三方面動作都快,只聽得“當”的一聲,葛南威早已取出玉簫,反手一擋,就似背後長著眼睛一樣,盪開了濮陽昆吾向他後心刺來的劍,濮陽昆吾心頭一凜:“相距不過月餘,這小子的武功可是比前大不相同啦!”

說時遲,那時快,葛南威在格開長劍的同時,身形突地轉了半個圓圈,剛好把殷紀的身軀轉了過來,當作一面盾牌,擋住了左脅的空門,迎接巫三娘子的毒鏢,喝道:“你還有多少暗器,儘管打吧!”

巫三娘子的暗器能發不能收,眼看殷紀就要傷在她的毒鏢之下,忽聽得“叮”的一聲,那枚蝴蝶鏢跌了落地。是那冒充“掌櫃”的官宗耀彈落的。

不過,殷紀雖然沒有受傷,他這一夥人卻也不敢冒險再去搶救他了。葛南威冷笑說道:“咱們還是談另一宗交易吧!殷大莊主,麻煩你送我出去,別人不許跟來,到了天平山下,我就放你。”

他抓著殷紀的穴道,指頭輕輕一捏,殷紀疼痛難熬,忙不迭的說道:“好,依你,依你!”葛南威喝道:“讓開!”一手握著玉蕭,一手抓著殷紀,大踏步走出亭子。巫三娘子、濮陽昆吾和官宗耀都是不敢動手,退過一旁。

葛南威從東門坎身邊走過之時,東門壯突的一掌打在殷紀身上。假如他是直接打葛南威的話,葛南威必定能夠及時招架。但這一掌他打的卻是殷紀,葛南威怎想得到?

這一掌打在殷紀身上,受力的卻是葛南威。葛南威驀地感到一股力道排山倒海似的推來,虎口一震,殷紀已是脫出他的掌握。原來東門壯練有一門“隔物傳功”的本領,這一掌雖然打在殷紀身上,身受的卻是葛南威。

殷紀一脫出葛南威掌握,巫三娘子立即中指一彈,陰惻惻的笑道:“葛七俠,我是一片好心留你,你歇歇吧!”葛南威嗅得一縷幽香,身形好似風中之燭晃了幾晃,就暈倒了。

殷紀說道:“東門先生,巫三娘子,多謝你們幫我擒著了這個小子。不過,巫三娘子,你可不要把他毒死才好。”

巫三娘子笑道:“殷大莊主放心,我豈能讓你做虧本的生意呢?我用的不是烈性毒藥,只不過是迷魂散而已。不過我這迷魂散卻不同於普通的蒙汗藥,倘若得不到我的獨門解藥,十二個時辰之後,他雖然也可以自己醒來,但最少也得再過三天,他方能恢復原來的功力。”

殷紀哈哈笑道:“這就最好不過了,在這三天之中,咱們用他為餌,說不定這宗大生意還是可以做得成功。”

官宗耀道:“莊主的意思,敢情是要用他來誘陳石星這小子上鉤。”

殷紀道:“不錯!他們這班以俠義道自居的小輩,最講究的是重義輕生。縱然知道是個陷阱,我看他和那姓雲的丫頭也是非來不可。”

葛甫威吸進了一小撮“迷魂散”,倘若是在三個月前,他非得立即昏倒不可。但在他得師叔池梁傳授以本門的內功心法之後,功力已是今非昔比。此時,他雖然亦已是神智漸漸模糊,但還不致完全不省人事。

就算殷紀不說,葛南威也料得到他必定會重施故技,像用杜素素為餌,誘他上當一樣,拿他為餌,來誘陳石星和雲瑚上當的。“但願他們不要重蹈我的覆轍才好。”

心念未已,忽聽得有急促的腳步聲跑來,隨即聽得殷紀問那人道:“王管家,可是出了什麼事了?”那人喘過口氣說道:“有兩個小子闖進老屋,說是要找江南八仙中的葛南威。”

此事早已在殷紀意料之中,笑道:“不是兩個小子吧!其中一個要是我猜得不錯的話,應該是個丫頭!

那人說道:“不錯,初時我看不出來,過了幾招,也就看出來了。這丫頭會雲家刀法,摻雜在劍法之中使用,料想是雲浩的女兒。”

殷紀說道:“那麼另一個人,不用說,必定是陳石星這小子了。”

這管家是從未見過陳石星的,不過卻曾聽人說過陳石星那手獨特的劍法,於是點了點頭,說道:“不錯,他雖然沒有通名造姓,但我想一定是這小子無疑。”

殷紀哈哈笑道:“好在我有先見之明,他跑到我的老屋找葛南威,那是做定了虧本生意。你們把他擒下了沒有?”

那管家道:“慚愧得很,給他們跑了!”

葛南威鬆了口氣,“好在他們並沒失陷。”他吸了迷魂散已有一盞茶時刻,這口氣一鬆,登時支持不住,真正昏了過去,不省人事了,可惜他沒有聽到後來的對話。

殷紀道:“那邊有麥幫主和他手下的幾位大頭領,還有他代為邀請來的好手崑崙劍客郭長青,再加上你,怎的還是對付不了那小子和那丫頭嗎?”原來,這個姓王的管家,正是“閻王幫”原來的二幫主王宗允。“閻王幫”在十多年前散夥之後,大頭領閻宗保不知下落,王宗允和官宗耀則投入殷紀門下。

王宗允喘過口氣,抹了抹額上的冷汗,“那姓陳的小子和姓雲的丫頭,委實十分厲害,他們雙劍合壁,郭長青不過三招,就傷在他們劍下。幸虧我們人多,這才能夠把他們趕跑。”

殷紀吃了一驚,心道:“怪不得聽說東門壯昨晚也吃了陳石星那小子的虧。”

王宗允接著說道:“東翁,請你恕罪。小主人,他——”殷紀只有一個獨生愛子,名叫殷豪,大驚之下,迫不及待的連忙問道:“豪兒,他、他怎麼樣了?”王宗允道:“少爺受了點傷。”

“什麼傷?”“是被那小子分筋錯骨手法所傷。那小子傷了他之後,還點了他的穴道。幸好那小子不知道他是少爺,否則……”

殷紀哪有耐心聽他閒話,忙即再問:“是不是他已經殘廢了?”王宗允道:“少爺的斷骨已經由我替他接上,殘廢是不至於的,不過他的功夫恐怕要從頭練起了。”

殷紀鬆了口氣,說道:“我有這份家當,他就是一點武功不會,那也不算什麼。”

王宗允道:“不過,不過——”

殷紀眉頭一皺,說道:“還有什麼不過?”王宗允道:“少爺被那小子點了麻穴,我們卻沒法解開。”

麻穴雖然不如死穴被點的緊要,但時間久了,不能解開,對身體也有很大的損害。殷紀急道:“那你們為什麼還不趕快把他送來這裡。”

王宗允道:“我們已經把少爺送來了,只因少爺受的是分筋錯骨之傷,不能再受震盪。故此我不敢和他騎馬,也不敢揹著他飛跑。他是坐馬車來的,車上還鋪了厚厚的錦褥。車把式是張大腿,東翁可以放心。”張大腿是殷紀手下最好的一個車伕。

殷紀已經極力抑制自己,不向王宗允發脾氣了,但要他放心,他卻是放心不下的。連連頓足,頻頻叫人出去看,看他的那個寶貝兒子來了沒有。王宗允面上無光,呆立一旁,好像鬥敗的公雞。

還好,沒過多久,就給他盼著了。

只見四個家丁,抬一個軟兜,把他的兒子送到他的面前。

殷紀見兒子臉色慘白,衣上的血漬還未試揩乾淨,又是吃驚,又是心痛,忙道:“東門先生,求你幫幫忙,我相信你一定能夠替小子解開穴道的。”

東門壯有顛倒穴道之能,他是善解各家點穴的高手。王宗允就是因為知道他有這門本領,才火速把少主人送來此處求助於他的。

東門壯慢條斯理的說道:“讓我試試看吧!”輕輕的在殷豪的背心和兩脅拍了三下,只聽得“哇”的一聲,殷豪吐出一口濃痰。說得出話來了。

“爹爹,孩兒受了那小子的欺負,你一定要給我出這口氣!”

殷紀道:“孩兒不必惱怒,為父自當給你報仇。”

官宗耀道:“少爺放心,陳石星這小子是皇上的欽犯,即使沒有這樁事情,我們也是要捉拿他的。”

殷豪繼續說道:“爹爹,你謝過了王管家沒有,這次是多虧了他,否則真是不堪設想。”

殷紀怔了一證:“他身為管家,卻給兩個小賊進來,就鬧個天翻地覆,我不責怪他有虧職守,已是好了,還要謝他?”但為了要敷衍王宗允的面子,便淡淡說道:“是啊:多虧王管家趕跑強盜,我是該多謝他的。”

殷豪道:“我指的不是這件事情,啊,王管家,原來你還未告訴我的爹爹的嗎?”

王宗允微微一笑:“這是我份所當為之事,不值少爺一提。”

殷紀聽得兒子這麼說,當然追問下去,王宗允仍是微笑不言。

殷豪道:“爹爹,說出來可要令你更為生氣,那小子不僅欺侮了我,還欺侮了三姨娘!”

殷豪口中的“三姨娘”即是殷紀的第三房妾侍。殷紀有一妻四妾,最寵愛的就是三妾。

殷紀又驚又急,怒道:“陳石星這小子真是可惡,他怎樣欺侮了你的三姨娘?”

殷豪道:“他闖進三姨娘的房中,也不知他幹什麼事情,我聽得三姨娘在叫救命,立即跑去。只恨孩兒學藝不精,救不了三姨娘,反而幾乎喪在他的手裡。幸虧王管家及時趕到,孩兒方得幸兔。三姨娘給他撕破衣裳,不過,也還幸虧沒有遭受更大的侮辱。”

殷紀這才鬆了口氣,連忙再向王宗允鄭重道謝,大罵陳石星“豈有此理”

他哪裡知道,此事本來就是“豈有此理”的。根本是他兒子捏造的謊言。

但“謊言”之中也有幾分事實,不過所謂“欺侮”他那第三房妾侍的人,不是陳石星,而是他的兒子罷了。

原來殷豪和他的“三姨娘”是早有私情的。當陳石星和雲瑚進來查探葛南威下落的時候,他正是和他的“三姨娘”睡在一張床上。

陳石星夜入殷家,不見葛南威蹤跡,誤打誤撞,想要抓著殷紀,撞進內宅,撞破姦情!

陳石星找不到殷紀,只能對殷豪略施懲戒,先殺出去再說了。

王宗允要巴結少主人,自是必須為殷豪遮瞞真相。殷豪更感激他代為掩飾,這就是他一見父親,就急忙替王宗允說好話的原因了。

王宗允道:“陳石星這小子雖然找不到莊主,但恐他還會抓著別的人,打聽出莊主是在這兒,尋到這兒來的。”

這話有如火上加油,殷紀氣呼呼地道:“我只怕這小子不來,咱們有這許多人,葛南威又在咱們手上,還怕他嗎?來了我拆他的骨,剝他的皮!”

王宗允道:“東翁息怒,當然咱們不能放過這個小子,可是別忘了他是皇上所要的欽犯啊!”

殷紀氣平了些,說道:“不拆他的骨、剝他的皮,我也要將他折磨夠了,才送給皇上。哼,就只怕這小子不敢來找咱們!”

剛說到這裡,忽聽得遠處傳來一個聲音,那個人似乎是個江湖郎中,拉長了嗓子在叫:“專治奇難雜症,尤擅續筋駁骨,保管藥到回春,無傷無損!”

眾人聽得這個江湖郎中招攬生意的叫聲,不覺都是呆了一呆。

要知殷紀這座別墅佔地甚廣,那江湖郎中當然是不能隨便進來的了,亦即是他的聲音,也是從大門之外傳來的,他們所在之處,和大門外的距離少說恐怕也有半里路之遙,而且還是隔著重門深戶。

東門壯一呆之後,首先說道:“這江湖郎中有點邪門,他用的似乎是傳音入密的功夫!”

殷紀心頭一凜,“莫非就是那個小賊。”

殷豪仔細一聽,說道:“不像,那小子的聲音我聽得出來的。”官宗耀也道:“此人聲音蒼老,不似小夥子假裝得來。”

其實殷紀本人也是江湖上的大行家,官宗耀所說這層——老嫩的聲音不同,他也是能夠分別的。不過,由於來得太過突然,心裡不免仍有多少疑慮而已。

殷豪說道:“要是他說的話並非浮誇之辭,爹爹,咱們倒不妨請他進來,孩兒願意試試他的醫術。”

要知殷豪是被陳石星用“分筋斷骨”的重手法折損了筋骨的,斷骨雖然已得王宗允駁好,可以免於殘廢,今後是不能再練武功的了。這江湖郎中是聲稱“專治奇難雜症,尤擅續筋駁骨,保管藥到回春,無傷無損,恢復如初”的。他聽了,自是不能不得隴望蜀,為之怦然心動了。

東門壯生性嗜武,說道:“就憑他這手傳音入密的功夫,我也想和他結識結識。咱們不是正要抓那小子嗎?縱然這江湖郎中真的是那小子同黨,他送上門來,咱們也不怕他。假如他不是那小子的同黨,那麼咱們說不定還可以多招攬一個能人呢!”

巫三娘子笑道:“殷莊主的顧慮也有道理,不過我有辦法防他。”當下在殷紀耳邊說了幾句,殷紀大喜說道:“妙,妙,有了你這個辦法,我可以放心了。那你就去準備吧!王管家,麻煩你去把那江湖郎中請進來。”

東門壯是蒙漢混血兒,濮陽昆吾是瓦刺人,他們的相貌容易給人看出不是漢人。因此在未曾知道江湖郎中的底細之前,他們按照所定的計劃,暫不露面,躲在屏風之後。

不多一會,王宗允把那江湖郎中帶領進來,只見是個年約五十左右的瘦長漢子,面色焦黃,相貌毫無特別之處。但正因為並無特別之處,卻更像是一般常見的落魄江湖的藝人了。

殷紀見他貌不驚人,初時頗有點失望,但隨即心想:“人不可相貌,水不可斗量。或許這個江湖郎中是真有本領也說不定。”於是請那郎中坐下,施了一札,“請問先生高姓大名?”那江湖郎中陰陽怪氣的說道:“小姓管,賤名不平。”

姓“管”名叫“不平”,合起來就是“管不平”了。殷紀不禁又是心頭一凜:“這郎中的名字倒是古怪。”但想落魄江湖的藝人,十九都是憤世嫉俗之輩,故意取一個古怪的名字,那也是常有之事。

“不知府上哪位生了病,生的什麼病?”江湖郎中似乎不想多說閒話,通過姓名,立即便問。

殷紀說道:“是小兒不慎,失足落馬,摔了一跤,傷了筋骨,聽說先生擅長續筋駁骨,不知是否可以醫治得恢復如初。”那江湖郎中哈哈笑道:“不是小可誇口,莫說只是斷了臂骨,就是斷了一條手臂,一條大腿,我也有本領可以接上,絲毫不留痕跡。往日能夠挑一百斤擔子的,醫好之後,最少也能挑九十九斤。”

殷紀喜道:那好極了,倘若當真如先生所言醫好小兒,殷某自必不吝重酬。”

那江湖郎中淡淡說道:“酬金這節慢慢再談吧!殷大莊主,你是江南首富,天下知名,難道我還怕你少了我的診金嗎?請讓我先看令郎的傷勢吧!”

殷紀說道:“好的,我這就叫小兒出來。請你先喝杯茶,稍坐一會。”當下親自給那江湖郎中斟了一杯茶,自己也陪他喝了一杯。

那江湖郎中似乎半點也沒懷疑,拿過茶就喝。喝過之後,讚道:“又香又滑,真是好茶!”

殷紀這才放下了心上一塊石頭,暗暗好笑:“巫三娘子所料果然不差,這江湖郎中或許醫術真是高明,但也非著她的道兒不可!”

正是: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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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回 俠士情懷天上月 女兒心事鏡中花

原來巫三娘子早已在這壺茶中,放下了她秘製的酥骨散。殷紀為了避免江湖郎中起疑,是先服下了巫三娘子的獨門解藥,才敢陪他喝茶的。

她秘製的酥骨散是種慢性毒藥,入口之時,毫無知覺,但在半個時辰之內,就會令人於不知覺之間筋酥骨軟,消失氣力。那時休說和高手過招,就是對付一個三尺孩童。恐怕也未必對付得了。

他們的如意算盤是這樣打的,假如這個江湖郎中是真心為殷豪治病,有半個時辰,也足夠他為殷豪續筋駁骨了。那麼在他未曾察覺自己中毒之前,就可以把解藥放在另一杯茶內讓他喝下,令他根本不知道有這回事情,否則,假如江湖郎中有甚異動的話,只要他一動武,藥力就會提早發作,那時即使他要抓著殷豪作為人質,亦是力所不及了。

殷紀是因為有了巫三娘子這個巧妙的安排,又有王宗允和官宗耀兩名高手隨侍在側,認為萬無一失,這才不再顧忌這個江湖郎中可能是陳石星一黨,放心讓他進來替自己的愛子治病的。

此時,他見這江湖郎中喝了香茶,嘖嘖稱賞,果然是完全沒有疑心的模樣,心中不覺暗暗好笑,說道:“這是在雨前焙制的極品杭州龍井茶,難得先生歡喜就多喝一杯。”

那江湖郎中道:“好茶不宜牛飲,留些餘味更佳。待醫好令郎之後,再慢慢品嚐吧!”

殷紀知道巫三娘子這種秘製的酥骨散的功效,心想有這一杯已是足夠,為了避免露出痕跡,於是笑道。”先生真是懂得品茗的雅士,那麼就請先生替小兒醫好了再慢慢品嚐也好。”

他哪裡知道,這個江湖郎中也在心裡暗暗好笑。

這個自稱姓“管”名叫“不平”的江湖郎中,不是別人,正是“鐵掌金刀”單拔群。

單拔群默運玄功,約束住酥骨散的藥力,雙方正自各有打算,王宗允已經陪著殷豪從內堂出來了。

單拔群裝模作樣的把了把脈,看了看傷勢,說道:“殷大莊主,有句話說出來或許會冒犯你,不知該不該說?”

殷紀只想醫好兒子,便道:“先生但說無妨?”

單拔群道:“殷大莊主,你想我醫好令郎,就不該對我說謊!”他開門見山,戳破殷紀謊言,殷紀倒是不禁又驚又喜了,“看來這江湖郎中倒似真有幾分本領!”當下佯作糊塗,說道:“先生何出此言,殷某自問沒有欺瞞先生,還請先生明示。”

單拔群緩緩說道:“殷莊主,你說令郎是失足落馬摔傷的,但據我看來,好像不是吧!”

殷紀只好說道:“小兒落馬之時,我不在場,我是聽他自己這樣說的。”

單拔群道:“那麼就是令郎說謊了!”

殷豪忙道:“先生,你別管我是否說謊,請你說說,憑你的診斷,你看出我受的是什麼傷?”革拔群道:“好,那麼就讓我先說說,看看是否說得對。你不是跌傷的,是給武功高明之士用分筋錯骨手法弄傷的,傷你的人,大概是個二十歲還未到的少年!”殷豪父子不禁都嚇了一大跳,齊聲問道:“你怎麼知道?”

單拔群道:“分筋錯骨這門功夫相當難練,出手必須極有分寸,方能不差毫黍。是以這門功夫練到上乘境界的人,大都是上了年紀的武學修為深湛之士,這樣的人,也大都是涵養功夫甚深,輕易不會動氣,出手沉著而又冷靜的人,但我細察令郎傷勢,這人的分筋錯骨手法雖然是一流的高手無疑,但下手之時,用的是股‘急力”,顯然他當時是沉不住氣的。還有一層,年老的人,內力偏於陰柔,尤其在用分筋錯骨這種手法傷人的時候,由於這種手法本無須使用多大氣力,更是如此。但此人既用急力,又用剛猛之力,故此我敢判斷,此人雖然也可算得是武學高明之上,但年紀必定甚輕!不知說得對麼?”

殷豪忙道:“對,對極了!先生,你真好像親眼看見一般,那小賊的確是個看來還未到二十歲的小夥子。”

單拔群正容說道:“大夫必須明白致病之因,方能正確用藥。好在我看得出來,否則相信你們所說是失足落馬跌傷的,那豈不就會醫錯了?王宗允只好替主人圓謊,說道:“先生,你別生氣,事情真相是這樣的:少爺不想老爺知道他和別人打架,才謊言的,老爺可是委實不知。”

殷紀裝腔作勢罵了兒子幾句,說道:“管先生的醫道武學,想不到造詣都是如此深湛,剛才所言,真是大開茅塞,佩服,佩服。相信先生一定能夠醫好小兒,先生放心,殷某薄有身家,自必不吝重酬。先生你想要——”

單拔群得知陳石星的消息之後,放下了心,微笑說道:“金子不要,銀子不要,我只要得回一個人換令郎的性命!”說至此處,突然就把殷豪一把抓牢。王宗允待要搶上前去,已是遲了。單拔群衣袖一拂,銳風撲面,王宗允不由自己的退了兩步,大大吃驚:“這郎中喝了混酥骨散的毒茶,怎的還有如此強勁的內力?”

心念未已,只聽得單拔群哈哈一笑,說道:“我好心上門贈醫,你們卻暗中下毒!這是河道理?嘿嘿,區區酥骨散之毒,就想害我,那你們未免把我看得忒小了!”

笑聲中只見他翹起中指,一股水線從他指頭射出,熱氣騰騰,殷紀和王宗允連忙閃開,生怕給毒液濺上。另一個官宗耀在旁,也嚇得呆了。

原來單拔群有昔日雲重贈給他的用天山雪蓮泡製的碧靈丹,功能祛毒,單拔群早就服了半粒,喝了毒茶之後,以上乘內功導引它循手小陽經脈流出,此時方始噴射出來。

殷紀定了定神,忙道:“先生,請莫見罪。殷某隻因仇家頗多,不能不凡事略加小心。我本待先生替小兒駁骨之後,就給先生解藥的。難得先生功力深湛,如今並無傷損,我就在這廂給先生賠禮吧!但不知先生要討的是什麼人?”

單拔群道:“江南八仙中的葛南威!”

殷紀大驚之下,還想抵賴,“管先生,你討的這個價可真是令我莫名其妙,什麼江南八仙——”

單拔群冷笑道:“殷大莊主,你是江南一霸,黑道白道,道道皆通,難道還會不知江南八仙。”

殷紀說道:“江南八仙我是知道的,但我和他們可是並沒交情的啊!你要找江南八仙中的葛南威,找到我這裡來,恐怕是找錯地方了!”

單拔群道:“你當真不知葛南威是在哪裡?”

殷紀料想這個江湖郎中不會是從陳石星口中得到消息,於是硬著頭皮撒賴到底,“委實不知!”

“你不知道我倒知道。我知道他就是在你的家中!”

“先生說笑了,我和葛七俠素無來往,他怎會在我家中?”

單拔群冷笑道:“殷大莊主,你身上藏的是什麼東西?怎能一而再,再而三的老說假話。”

葛南威那支暖玉蕭,巫三娘子剛才獻給殷紀,殷紀還來不及拿進內室收藏,是藏在罩袍之內的。突然給單拔群說破,不自覺的就用手在收藏玉蕭的部拉按了一按。

單拔群繼續說道:“別的本領我沒有,識寶的本領自信還有一些,你身上寶光外露,我一看就知道是葛南威的傳家之寶暖玉蕭,你還敢說他不是在你家中。”其實所謂“寶光外露”,乃是單拔群的信口開河。不過他是個武學的大行家,別人身上藏的是什麼兵器,他倒是的確可以一看使知的。

“殷大莊主,我勸你還是老實一點好些!否則,可莫怪我不客氣,我這個治病的大夫也可以變成討命的閻羅的!現在我只問你一句話:把葛南威換回你兒子的性命,這宗交易你做是不做?”

殷紀忙道:“先生慢來,我、我、我……”他說一個“我”字就退後一步。

忽聽得“轟隆”一聲,單拔群面前的一座屏風突然穿了一個窟窿,一股勁風向他襲到。

東門壯故技重施,使出隔物傳功的本領,向單拔群偷襲。他以劈空掌震破屏風,倘若單拔群以殷豪當作盾牌,擋他劈空掌力的話,這股剛猛的掌力就會傳到單拔群身上,那時他們就有機會可以救人了。

但單拔群是何等樣人,屏風背後伏有高後,他焉能沒有察覺了東門壯這個偷襲,可說是早在他意料之中。

只見他左手技著殷豪,右掌單掌斜按,輕輕一帶,只聽得又是“轟隆”一聲,對面的另一座屏風登時倒塌。倒塌的聲音比東門壯的劈空掌力震破屏風的聲音更大。原來他不願和東門壯硬拼掌力,故而用一個“卸”字訣,把東門壯的這股掌力引過一邊撞塌另一座屏風的。

東門壯也是武學的大行家,見他懂得破解隔物傳功,如何還敢魯莽從事,再行發招?他非但不敢發招,而且不敢現身了。在屏風倒塌聲中,他早已和濮陽昆吾躲進內堂,他並非不敢和單拔群較量,而是因為他和濮陽昆吾另有更大的任務,幫助殷紀還在其次。既然偷襲不成,幫助不了殷紀,他們也犯不著在這不適當的時機暴露自己的身份了。

一座屏風打破,一座屏風倒塌。這剎那間,饒他殷紀是個經歷過無數陣仗的老狐狸,也不由得驚得呆了。

屏風倒塌聲中,單拔群身形一起出若飄風,雖然挾著一個殷豪,輕功依然不受影響。閃電之間,兔起鶻落,倏的就到了殷紀面前。

官宗耀和王宗允只道他要傷害殷紀,無暇思索,這剎那間也是不約而同的向他撲去。官宗耀用的兵器是判官筆,指向單拔群背心的“風府穴”;王宗允則是以大力鷹爪功,抓向他左肩的琵琶骨。單拔群把殷豪挾在脅下,左手騰不出來,背心和後肩正是“空門”。

三個人動作都是快到極點,單拔群一個轉身,只聽得“嗤”的一聲響,殷紀的錦袍已被撕破,他一轉身,被他挾作人質的殷豪已推到了宮宗耀的面前,官宗耀沒有隔物傳功的本領,如何還敢進招?百忙中硬生生的把強力刺出的判官筆收回,居然連筆尖也未沾著殷豪的衣角。

與此同時,王宗允只覺眼睛一亮,碧油油的綠色光華耀眼生擷,只見單拔群的右手手中已經多了一支玉蕭,可不正是葛南威那件傳家之寶的暖玉蕭。

饒是他退得快,也給單拔群衣袖拂起的勁風,颳得臉皮火辣辣的好像發燒一樣。

嚇得最慌的當然還是被挾作人質的殷豪,在剛才那幾下兔起鶻落之中,他嚇得叫也叫不出來,此時驚魂稍定,方才大嚷:“救命,救命!”單拔群冷笑說道:“殷大少爺,我若要你的性命,早就讓你給你們的人的劈空掌打死了,還用得著我動手嗎?”

殷紀武功不是第一流,但由於門客中不乏一流高手,他的見識倒是相當高明的。東門壯剛才所用的“隔物傳功”被單拔群化解他是也看得出來的,情知用強奈何不了對方,忙道:“大家且慢動手,有話好說。”

單拔群笑道:“不錯,還是坐下來談談生意的好。殷大莊主,葛南威的暖玉蕭我已經替他取回來了,現在就等著你把他送出來,好讓我把玉蕭交還給他。””

殷紀說道:“先生慢坐。咱們即然要談生意,敢請先生賜示真姓大名。”

王宗允在旁邊呆了好一會子,此時忽地開口說道:“夫敬,失敬,原來先生是鐵掌金刀單大俠!”

單拔群哈哈笑道:“王幫主好眼力,不錯,單某承蒙江湖上的朋友給我臉上貼金,賜與我一個‘鐵掌金刀’的綽號。殷大慶主,你如今已經知道我是誰了。料想也應當明白我為什麼要做這宗買賣了吧!單某平生專管不平之事,何況你擅自囚禁的是我的小友葛南威呢?我和你公平交易,已經是給你面子了!”

殷紀面色一陣青一陣紅,半晌這才吁了口氣:“我明白了。好,請你別難為犬子,咱們慢慢商量。”

單拔群跟著回過頭來,向王宗允與宮宗耀笑道:“二十年前,我本想領教你們閻王幫三位頭領的手段,可惜未能如願。今日得見,兩位身手果然不凡,但我卻不免更為兩位可惜了。以兩位的身份本領何苦為人廝僕?嘿嘿,我勸你們還是遵守雲大俠的諾言吧!縱然淡泊生涯,聊勝於充當僕役。”

王官兩人滿面通紅,說不出話。

原來二十年前,令得閻王幫瓦解,三個頭領也從此銷聲匿跡的人,正是單拔群的好朋友,雲瑚的父親雲浩。

半晌王宗允方始訥訥說道:“不是我們不守諾言,但一來雲大俠早已死了;二來我們在此和殷大莊主是份屬主客,我們在這裡幫朋友做點事情,也不能算是重涉江湖。”

單拔群不想節外生枝,冷冷說道:“人各有志,你喜歡幫豪門充當鷹犬,那也由得你。殷大莊主,咱們還是言歸正傳吧!這宗交易,你到底做是不做?”

殷紀無可奈何,只好向王宗允使了個眼色,說道:“王管家,請你把葛七俠請出來。”王宗允心領神會,先入後堂,找到了巫三娘子,再與她同去牢房。

葛南威是被關在地牢裡的,雖然隔著幾重門戶,但也應該很快就可以帶出來的。不料過了已差不多半枝香的時刻,還未見王宗允帶葛南威出來。

原來地牢裡發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這件事情,單拔群固然沒有想到,殷紀也是始料之所有不及的。

葛南威也不知昏迷了多久,夢到了揚州甘四橋邊,夢見了杜素素正在柳下梅邊吹笛,他正想拿出玉簫伴奏,忽嗅到一縷如蘭似麝的幽香,杜素素的幻影倏然不見,但卻分明感覺到一隻溫暖軟滑的玉手在輕輕撫摸他的額角。葛南威在朦朦朧朧中忽地有了知覺了。

他疑真疑幻,反手一抓,不錯,他感覺得到握著的確是少女的玉手,是血肉之軀,絕非幻想!那少女的手滑若游魚,剛剛被他抓著,一下子就脫出了他的掌握。不過,他已經知道,不是在做夢了。

葛南威又驚又喜,連忙叫道:“素妹,素妹!真的是你嗎?”那少女掩著他的嘴,在他耳邊低聲說道:“噤聲,跟我走!”

不像是杜素素的聲音。他恢復了幾分清醒,腦海裡還殘留著夢中的幻像,不自覺的探手入懷,摸他藏在身上的玉蕭。

發現玉蕭不見,葛南威這才瞿然一省,失落的記憶,驀地恢復過來。他記起了自己是來赴殷紀的約會,是中了巫三娘子的不知什麼毒藥昏迷的。為什麼自己忽然能夠走動了呢?面前黑漆一片,這裡又是什麼地方呢?

那女子的手又伸過來,握著他的手,牽著他走了。仍然沒有說話。

他騰出左手摸一摸旁邊的石壁,神智此時又再恢復了幾分。憑著他的經驗,料想還是被困在地牢之中,未曾走出殷家的這座別墅。

此時他雖然已經有了一點懷疑,懷疑這個女子未必是杜素素了。但顯然他之能夠醒來,能夠走動,一定是這女子幫他的忙的,是杜素素也罷,不是杜素素也罷,總之這個女子是在救他,對他決無惡意。

他們似乎是在地道之中行走,葛南威正在思疑不定之際,忽地隱隱聽得有人聲傳來了。

他聽得出是王宗允的聲音。

王宗允在叫:“不好,出事了!快進去看,葛南威這小子是否還在裡面?”

聽到了王宗允的聲音,那少女牽著他的手,走得更快了。

這少女似乎非常熟悉殷府這座別墅的機關暗道,轉彎抹角的在地下走了一會子,終於帶著他鑽出了一個洞口。眼著一片清輝,這晚月色很好,正是月到中天的時候。

月光之下,葛南威揉揉眼睛,這才看清楚了帶他出險的少女。但這個少女是蒙著臉孔的。

單拔群在外面已經等得不耐煩了,殷豪更加心急。

“怎的他們這麼久還沒出來,爹爹,你再派個人進去看看吧!”殷豪說道。

正當殷紀要差遣官宗耀去催的時候,王宗允出來了。

但出來的只有一個王宗允,他沒有把葛南威帶出來。殷豪吃了一驚,首先叫起未道:“王管家,怎的只是你一個人?”

王宗允喘過口氣,“殷莊主,不,不好了!”殷紀吃一驚道:“什麼不好了!”

王宗允道:“葛南威,他,他已經走了!”

單拔群怎能相信他的說話,喝道:“你們耍什麼花招?好呀,你們不放葛南威那也由得你們,你們這位殷大公子我可要帶走了!”

殷豪叫道:“爹爹,王管家,求求你們答應和單大俠換人吧!”

王宗允苦笑道:“公子,單大俠不相信我的話,你怎能也不相信我的話?”

殷紀說道:“單大俠,請你暫且息怒,待我問清楚真相再說如何?王管家,葛大俠怎麼不見的?”

王宗允道:“我也不知他是怎麼能夠走掉的?看守他的人都倒在地上昏迷不醒。我也無暇去察視他們是被點了穴道還是中了毒。”

殷紀心中一動,問道:“巫三娘子呢?”王宗允道:“巫三娘子追出去查究這件事情了,她要我先回來稟報莊主。”

單拔群見殷紀焦急之情,現於辭色,憑經驗推斷,“看這情形,他們倒不像是弄假。但是誰能夠把葛南威救出去呢?”要知陳石星與雲瑚尚未來到,別的人更無這等本事。

殷紀說道:“單大俠,事情現在已經十分清楚,是另有能人把葛七俠帶走了。你所求已遂,可以放了小兒吧!”

單拔群半信半疑,驀地想起一事,說道:“葛南威這件事情,你們是否在耍花招,我暫且不管,但我可不能做蝕本生意。”

殷紀說道:“好,只要你放回小兒你要什麼,我做得到的都答應你。”

單拔群道。”你們交不出葛南減,也得將另一個人和我交換。”

殷紀怔了一怔,說道:“單大俠,你要什麼?”單拔群道:“巫三娘剛才只是一個追出去吧!”殷紀說道:“不錯。”

單拔群道:“好,那麼據我所知,葛南威的未婚妻子杜素素是給巫三娘子擄去的。巫三娘子來你家作客,杜素素自必也是囚禁在你的家中。她既然沒有把杜素素帶走,那就請你先把杜女俠放出來吧!”

殷紀神色不定,半晌說道:“我根本不知道還有這件事情。”

單拔群怒道:“她託庇於你,她做的事情,你怎能不知?哼,你要是真不知情,又為何約葛南威到你這裡?老實告訴你吧!你怎樣吩咐官宗耀去約會他,我是早已知道得一清二楚的了。要不是你們以杜素素為餌,葛南威也不會赴你這個約會!”

殷紀正自躊躇要不要把真相告訴對方,殷豪已經忍不住,叫起來道:“單大俠,我也老實告訴你吧!這件事情是假的!”

單拔群一愕,“什麼假的?”

殷豪道。”這不過是巫三娘子佈置的騙局,用來騙葛南威上當的。其實杜素毒並沒落在她的手中,單大俠,我說的都是實話,求你放了我吧!”

單拔群哼了一聲,說道:“你們父子二人,一回說這樣,一回說那樣,我可不能相信你們的花言巧語!”殷豪叫道:“單大俠,我這次說的確是實話!”殷紀也道:“小兒並無虛言。單大俠,請你恕我一時過錯,我不合聽從巫三娘子的擺佈,幫她佈置這個騙局。”

殷紀救子情急,無可奈何,只好把部分真相吐露出來。但他們父子二人雖然指天誓日,單拔群可還只能半信半疑。正爭執時,忽聽得外間亂哄哄鬧成一片。

一個女子聲音叫道:“殷紀這老匹夫在哪裡,叫他出來見我!”

聽得這個女子的聲音,單拔群和殷紀都是不由得呆了呆。原來這個女子不是別人,正是葛南威的未婚妻杜素素。殷紀吃了一驚之後,神情是鎮定許多,叫道:“你們別攔阻她,讓她進來見我!”不用殷紀吩咐家丁放行,杜素素已經打進來了。守門的兩個武師,給她一個掃堂腿,踢得都是四腳朝天。杜素素踏進客廳,當然也就迅即發現了“鐵掌金刀”單拔群了。

杜素素驚喜交集,說道:“單叔叔,你也來了?”單拔群道:“杜姑娘,你先忙你的事吧!咱們待會兒再談。”

(Youth:單拔群易了容,羽生肯定忘記了。)

杜素素回過頭來,一聲冷笑,對殷紀道:“我為什麼找你,你自己應該明白,葛南威呢,你們把他怎麼樣了?”殷紀說道:“單大俠就正是和我說這件事啊!葛七俠早已走了,你還不知道麼?”

此時一個護院進來,說道:“這位杜姑娘正是曾經到過地牢看過的。但她卻不肯相信葛七俠業已逃走,不分皂白的從內堂一路打出來。”

殷紀苦笑道:“你到過地牢,想必也見到我們的人昏迷在地上的吧!我們是不會預先知道你會朱的;你應該相信我們沒這必要佈置‘苦肉計’的!”

杜素素道:“除非我親眼看見了南威,或者讓我和你的乾女兒對談!”

殷紀道:“我的乾女兒?嗯,乾女兒我倒是有的,但不知你要找的是哪一個,我有十幾個乾女兒呢? ”

杜素素冷冷說道:“巫山幫幫主巫三娘子的女兒巫秀花,三個月前,你收她做乾女兒,有這回事吧!”

殷紀情知無可抵賴,說道。”杜女俠,你的消息倒是靈通得很,佩服,佩服!不錯,她是我新收的乾女兒,你就是找她嗎?”

杜素素斥道:“廢話少說,快叫她出來見我!”

殷紀已知不妙,苦笑說道:“杜女俠,你不找她,我也正要找她。”

等了一會,受殷紀之命去請“幹小姐”的家人出來報道:“稟老爺,幹小姐已經不見了。”

杜素素變了面色,喝問:“走了?什麼時候走的?去了哪兒?”

那家人哭喪著臉道:“我們早已查問過了。誰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走的。更不知道她去了哪兒。”

杜素素冷笑道:“誰相信你們的鬼話!你們交不出葛南威,就把巫秀花交給我,否則,哼,哼……”她眼光一瞥,盯著還被單拔群抓在手裡的殷豪說道:“單叔叔,你把殷大莊主這寶貝兒子借給我一用,好嗎?”

杜素素笑道:“殷大莊主,你聽著:你要是還耍花招矇騙我,那就請恕我對你這位寶貝不客氣了!我先給他一個三刀六洞,再取他的性命。看你是願意要兒子還是要乾女兒?”殷豪嚇得魂不附體,“爹爹,你快把巫秀花找出來給他們吧!”

殷紀道:“杜女俠,請你暫且息怒,聽我一言!

“我只要人,不聽你的花言巧語!”

“杜女俠,我比你更著急要找她呢,你先聽我說說吧!”

“好吧!那你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葛七俠已經逃了出去,我們不會預先安排下苦肉計騙你的,這你務必要相信我,幫他逃走的這個人,我現在也已經知道了。”

“是誰?”

“就是你要找的我這個乾女兒巫秀花。只有她才能夠在我的家中做得到這些事情。”

杜素素半信半疑,冷笑道:“她是你的乾女兒,她倒反過來幫助你的囚徒逃走?你以為我會相信你這種鬼話嗎?哼,據我所知,她幫你設計誘捕南威,這倒是真的!”殷紀苦笑道:“也難怪你不相信,我也弄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這麼做。但這卻是千真萬確的事情,除了她,絕對不會有第二個人能夠把葛七俠從我這裡救出去的!”

單拔群在一旁好像凝神靜聽什麼,忽然說道:“好,我姑且相信你。素素,咱們先出去找南威,要是找不著的話,回頭再和他們算帳。”

此時杜素素亦已隱隱聽得見上面傳來的一縷蕭聲了,她對葛南威的蕭聲當然最為熟悉的,是以雖然聽得不很清楚,但已知道吹簫的人一定是葛南威無疑。

殷紀連忙說道。”我幫你們一同尋找,但你可得先把犬子歸還給我吧!”那縷蕭聲細若遊絲,轉瞬即逝,殷紀和王宗允等人可都沒有留意。

單拔群道:“不用你們幫忙尋找!”殷紀說道:“那麼犬子……”單拔群哈哈一笑,“你急什麼,你這個寶貝兒子送給我我也不要!出了大門,我自然會放他的。你們乖乖的給我站在這兒,不許跟來!”殷紹知道以單拔群的身份,決不會說了話不算數的,於是說道:“謹遵單大俠之命,要是你們抓到巫秀花,希望能夠交還給我懲處。”單拔群道:“你說的是真是假,我還未知,待抓到了人我自會處置,用不著你多管。”

單拔群和杜素素走出這座別墅,如約放開殷豪,冷笑說道:“殷大少爺,便宜了你,滾回去吧!”

杜素素道:“剛才我好像聽得是南威的蕭聲,但聲音來處的方向可辨不清,單叔叔,你聽見了嗎?”

單拔群道:“我就是因為聽見蕭聲才肯罷手的,好像是從東面那邊山頭傳來,咱們快去看看!”

兩人循聲覓跡,跑上那座山頭,但已是找不著葛南威了。單拔群道:“昨天我曾約了葛南威和陳石星雲瑚二人一起到寒山寺相會,雖然他沒有來,他也不知道約他的人是我,但他逃出了殷家,還是有可能到寒山寺來找我們的,咱們還是先回轉寒山寺再說吧!”

迴轉寒山寺的途中,杜素素方有空暇,對單拔群說出她的遭遇。

原來她自北京失意歸家,正當她回到揚州那天,未曾入城,在路上碰上一件事情,有一幫強徒強搶一個少女。她出手打傷兩個強徒,餘眾一鬨而散。她顧不及追起強徒,先救那個少女,幸喜那少女受的只是一點輕傷。

那少女長得頗為美貌,自稱是一個在江湖賣藝為生的歌女,本來還有一個老父的,父親被強盜殺了,那些強盜垂涎她的美色窮追不捨,幾乎道到揚州,路上行人雖多,卻都不敢相救。

白日青天,就在揚州城外不遠之處發生這樣一樁殺人搶掠的案子,本來是頗有破綻的,但杜素素卻相信了她。

單拔群道。”這個少女想必就是巫三娘子的女兒巫秀花。”杜素素道:“不錯。”

單拔群笑道:“她編造故事的本領可並不怎麼高明,怎的當時竟會不起疑心。”

“我也覺得那幫強盜太過大膽,有點可疑,問她可知道這幫強盜的來歷?她說聽得強盜的言語,似乎是什麼淮陽幫的,要把她搶去獻給幫主作壓寨夫人。淮陽幫在江南的勢力很大,幫主麥武威也正是個好色之徒,這是我一向知道的,聽她說是淮陽幫所幹的事情,倒是不由我不相信了。

“我見她失了爹爹,無依無靠,身上又受了傷,就留她在我家中調治,她知書識墨,更兼通曉音律,我實在捨不得和她分手,她的傷很快就治好了,同樣的她也對我依依不捨,口口聲聲,懇求我收她做個丫頭。我喜得良伴,同時也怕她再跑江湖,淮陽幫會加害於她,於是與她結為姊妹。

“有一天晚上,月色很好,我和她飲酒賞月,不過喝了兩杯,不知怎的糊里糊塗就喝醉了。一覺睡到天亮。天明之後,卻已不見了她。”

單拔群道:“那一定是她在酒中下了蒙汗藥,奇怪,她倒沒有乘機害你。但你可發現有中毒的跡象麼?”

“醒來之後,毫無異狀。如今已是第五天了,我仍然和從前一樣,相信不是中毒。”

單拔群道:“如此看來,這個巫秀花雖然是巫三娘子的女兒,手段卻還不算毒辣,但你可失掉什麼東西沒有?”

杜素累怔了一怔,“不錯,我失掉了一支玉簪,那天晚上插在頭上的。單叔叔,你怎麼知道?”

單拔群道:“她就是用這支玉簪,騙葛南威上當的。”當下把從陳石星口中聽來的事情轉述。

杜素素道:“我也猜到她必然是用這支玉簪去做文章了,卻想不到南哥會受他們的騙。”

單拔群道:“你是幾時知道她的身份的?”

“說起來可真是無巧不成書,正當我在想法子要打聽她的來歷的時候,有一個知道她的來歷的人,已經先來找我了。”

“那人是誰?”

“是揚州丐幫分舵的馬舵主。他見了我,第一句話就說:‘本來我應該登門造訪的,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勞你的玉駕到我這裡嗎?’我心中一動,已經猜到幾分,果然他跟著就問:‘聽說你交上了一位朋友,那個女子還在你的家中吧!”

我這才明白他是避免給巫秀花知道,連忙問他:‘這女子是什麼來歷?’

“他聽我講述如何結識這個女子的經過之後,嘆口氣道:‘杜姑娘,你上當了。這女子並非不懂武功的歌女,她真正的身份是巫山幫女幫主巫三娘子的女兒,真名巫秀花。’”

杜素素繼續說道:“我告訴他,巫秀花昨晚偷了我一支玉簪,已經不辭而別。馬舵主也覺得奇怪,同你的想法一樣,巫秀花為什麼不下毒害我呢?

“跟著他告訴我兩個消息,第一個消息是發現巫三娘子來到江南,第二個消息是聽說葛南威到了蘇州。

“他還告訴我,巫三娘子是先派她的女兒來投靠蘇州士豪殷紀的。此事發生在三個月之前,巫秀花到了殷家,立即拜了殷紀做乾爹。

“我聽得南哥來到蘇州,不管這幾件事情是否有連帶的關係,我也是要趕到蘇州去找他了。”

單拔群忽地想起一事,“對不住,暫且打斷你的說話。那個巫秀花多大年紀?”

杜素素道:“和我差不多,大約是二十歲左右。”

單拔群道:“我雖然沒有見過巫三娘子,但聽人家說,她也不過才是三十多歲的中年美婦,怎的有這麼大的女兒?”杜素素道:“這個馬舵主倒是曾經和我說過,據他所知,巫秀花並非巫三娘子的親生女兒。她的父親巫山雲大約在十多年前死了原配妻子之後,才娶這位後妻的。她本來排行第三,做了巫山雲的繼室,人稱巫三娘子。她精明能幹,嫁給巫山雲不到兩年,幫中的大權已掌握在她的手上。第三年巫山雲莫名其妙的死掉,她就更加名正言順的成了巫山幫的女幫主了。不過巫秀花雖然不是她的親生,但聽說母女倆的感情倒是相當好的。”單拔群道:“原來如此,這就怪不得了。”杜素素道:“怪不得什麼?”

單拔群道。”她們母女二人,很可能不是像旁人眼中所見的那樣和諧,是以母親設計幫殷紀誘捕了葛南威,女兒卻瞞著母親私自放人。”杜素素道:“單叔叔,你相信巫秀花真的是要救南威?那她為什麼要來偷我的玉簪,幫她母親設下這個陷阱?”

單拔群道:“我不過是有那麼一點疑心,目前還不敢斷定巫秀花放走葛南威一事,是出於好心還是惡意。”

杜素素把她的遭遇告訴單拔群,但也還有一件事情是瞞著他的。

她到過了獅子林,見著了江南雙俠,江南雙俠已經把段劍平和韓芷訂了婚並一同回去大理的事情告訴了她。又告訴她,葛南威是特地向林逸士討了這個代表江湖八仙為王元振祝壽的差使,好順便回鄉找尋她的。她始知葛南威相愛之誠,多日來鬱結於心的疑雲盡去。

說話之間,不知不覺已是過了楓橋,望見了寒山寺了。

單拔群笑道:“你這樣聰明,你猜猜南威和巫秀花是否已經在寺裡?”

杜素素思量片刻,說道:“我真是猜想不透,你呢?”

單拔群道:“我猜他們多半已在寺中等候你了。”

杜素素搖了搖頭,說道。”我猜那妖女不會存著這樣好心,多半是把南哥騙往別處去了。”

單拔群道:“好,那麼咱們打一個賭如何?”杜素素苦笑道:“我不打這個賭,因為我寧願輸給你。”

杜素素懷著患得患失的心情步入寒山寺。他們二人是誰猜得準呢?

葛南威跟隨那個少女鑽出地洞,月光之下,他揉揉眼睛,這才看清楚了帶他脫險的少女,這個少女是蒙著臉的。

雖然是蒙著臉孔,他亦已看得出來,這個少女決不是杜素素了。葛南威不禁吃了一驚,連忙問道:“你是誰?你為什麼要冒險救我?”

那少女幽幽說道:“葛相公,你還是不要問我的名字的好。”葛南威道:“為什麼?”

那少女沒有答覆這個問題,繼續說道:“我救你只是為了自己的緣故,你也用不著感激我。”

那少女拉著他的手,葛南威不由自己的跟著她跑。他試一運氣,知道大概已經恢復了三兩分功力,要是隻憑目前的這點功力的話,雖然可以跑路,卻還不能施展登高山如履平地的上乘輕功的。是以只好讓那少女助他一臂之力了。

少女拖著他跑,不到半枝香時刻,跑上了山頭。離開殷家那座別墅,估計已有數里之遙。少女停下腳步,微笑說道:“葛相公,你的精神尚未恢復,想必跑得累了,暫時歇一歇吧!”

葛南威在她身旁坐下,說道:“姑娘,你冒了這麼大的危險救我,我不知要怎樣報答你才好。雖然在你或許是施恩不望報,但在我,我卻……”他話猶未了,那少女已是噗嗤一笑,“葛相公,你是想報答我是不是?好,那我就求你一件事情。”葛南威道:“姑娘有甚吩咐,葛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少女笑道:“用不著赴湯蹈火,只想請你為我吹蕭。我知道你是當今之世吹蕭吹得最好聽的人,我想聽聽你的蕭聲。”葛南威不自覺的探手入懷,摸了一摸,這才想起自己那枝暖玉蕭早已給巫三娘子搶了去獻給殷紀了。不覺嗟然若喪。

少女笑道:“我已經給你準備好一支洞蕭了。雖然比不上你原來的玉蕭,也可將就吹吹。”

一曲未終,忽然隱隱聽得似乎有人走上山坡,那少女說道:“好像有人來了。葛相公,你先躲起來,不管來的是什麼人,都由我對付。你千萬不要露面。”

葛南威怎肯依從,說道:“你救了我的性命,如今我已經恢復幾分功力,怎能袖手旁觀?咱們理應有福同享,有禍同當!”

“有福同享,有禍同當”,這本是江湖上慣用的套語,葛南威順口說了出來,並沒仔細想過是否用得恰當,那少女聽了,卻是不禁臉上一紅。

“不,你一定要聽我的話,趕快躲起來。”少女說道。

就在此時,已經聽見了跑上山坡的那個人在陰惻惻的縱聲長笑了,人還沒有看見,但葛南威已經聽得出來,是巫三娘子的聲音。

“這妖婦厲害得很,我正是受她所害的。你躲起來吧!讓我和她一拼!”

那少女道:“好吧!你——”突然中指一戮,點了葛南威的麻穴。葛南威哪防得到她有此一著,登時不能動彈。

那少女點葛南威的穴道,迅即將他推入亂草叢中,藏好之後,在他耳邊低聲說道:“對不住,你躺一會,只盼你能平安度過危難,那你怎樣怪責我,我都願意。”

葛南威躺在有岩石遮擋的亂草叢中,只聽得巫三娘子陰陽怪氣的笑道:“我道是誰有這本領居然能夠解了我的迷香,將人救走,原來是我的乖女兒!”

聽得巫三娘子此言,葛南威這一驚可是當真非問小可了!“原來這個女子,她,她竟然是巫三娘子的女兒!那她為什麼把我救出來,難道,難道又是另一個陷阱?”

心念未已,只聽得那少女己在說道。”娘,請恕孩子不孝,不過,女兒這樣做也是為了你的好處的。”

巫二娘子冷笑道:“為了我的好處?什麼好處,你倒說來聽聽!”

巫秀花道:“娘,咱們巫山幫縱然是在川西難以立足,也不至於無地容身。何苦為別人結下強仇大敵?你想一想,葛南威是八仙中人,你要是把他送給了殷紀,殷紀會讓東門壯押他上京的。他是皇上所要的欽犯,還能活嗎?那時八仙中剩下的渭水漁樵等人,又能夠放過你嗎?”巫三娘子冷冷說道:“原來我和他們說的話,你都聽見了。你倒是真肯為我著想!”

巫秀花道:“不錯,我就是因為知道了你們的打算,我不想幫你們害人,也不想你上別人的當,我才改變主意的。”巫三娘子說道:“你能有多大見識,居然替我出起主意來了。是好是壞,我自有分數,用不著你妄作主張!哼,依我看來,你是看上了人家小白臉!”

巫秀花又羞又氣,“娘,你怎能這樣說?你試想想,倘若當真如你所說,我為什麼不趕快帶他遠走高飛,要讓他吹蕭給你聽見?”

葛南威聽到這裡,不覺也在心裡想道:“怪不得她要我吹蕭,原來是讓她的母親好跟蹤追來的。但她為什麼又不肯把我交給她母親呢?”只覺平生碰上的事情,沒有比這次更離奇的了,真是百思莫得其解。

巫三娘子燃起一線希望,“好,你既然是用他的蕭聲將我引來,那就把他交給我吧!”巫秀花說道:“娘,我請你出來,可並不是如你所想的這個用意的。”

巫三娘子道:“那你想要怎樣,不怕和我直說。”

“我想你離開殷紀和東門壯這一些人。”

“你爹爹手創的巫山幫就不要了嗎?”

“請恕女兒直言,巫山幫這幾年的所作所為,似乎已經引起了許多江湖同道的非議,散了也不足惜!”

其實巫山幫這幾年為非做歹,巫秀花這麼說,口氣已經是最輕的了。

但巫三娘子卻不禁勃然大怒,說道:“好呀,你倒教訓起為娘來”。你爹爹死後,我做幫主,在你看來,我這幫主是做得很不對了?”

巫秀花道:“女兒不敢妄議。不過對與不對,暫且不論,目前來說,散了巫山幫,對幫眾和你都有好處。”

“什麼好處?”

“向咱們尋仇的人大都是名門正派之士,找不到你,料想他們不會向普通的幫眾為難。”

巫三娘子道:“那麼我呢?”

巫秀花道:“你從此金盆洗手,退出江湖,安享清福,豈不是好?”

巫三娘子冷笑道:“安享清福?別人就肯讓我平安度日。”

巫秀花道:“我已經替你想過了,八仙在江湖上鼎鼎有名,要是林逸士替你出面說情,仇家一定肯原諒你的。我救了葛南威,我替你求救他的大哥出面,料想他也會答應的。”

葛南威聽到這裡,方始明白幾分。原來是為了這個緣故。這女子雖然稍嫌工於心計,用意倒是無可厚非,比她母親好得多了。就不知巫三娘子肯不肯答應?”

心念未已,果然便聽得巫三娘子說道:“我為什麼要輾轉求人,你怕八仙,我不怕!我找的靠山比八仙更硬!”巫秀花道:“娘,我知道你的心意,你以為殷紀的背後是當今皇帝,這個靠山就保得你萬無一失,為所欲為了麼?但皇上能讓你躲入深宮保護你麼?縱然躲入深宮,八仙若是要和你為難,只怕皇上也保護不了。你沒聽說就在兩個月前,發生過八仙以及丐幫等人大鬧紫禁城的事麼?”

“又暫且別說得太遠,說說目前吧!”巫秀花侃侃而談,繼續說道:“目前殷紀就是自身難保,他的兒子落在單大俠手裡,他還不是束手無策?別說八仙一起來,就只一個單拔群他們便對付不了!

“我再和你老實說吧!我請葛南威吹蕭,也是希望單大俠聽得見的。他聽見了,或許暫時也不會與你們為難了。我雖然不知殷紀為人,到底也曾叫過他做‘乾爹’,要是能如我所願,單大俠放回他的兒子,也是算我報答了他!”聽到這裡,葛南威更不禁又驚又喜了。”

“武林中除了鐵掌金刀單拔群之外,還有誰人配稱單大俠?她說的一定是單叔叔了!”但大喜過後卻又不免擔心:“萬一她們母女翻臉,單大俠是決不會那麼湊巧及時趕來的,我又動彈不得,怎能幫助她呢?”

心念未已,果然便聽得巫三娘子冷冷說道:“你倒替我打算得周到,可惜我不能聽你的話。今日之事,只能是你聽我的話!”

巫秀花道:“娘,禍福無門,唯人自招。我希望你再想清楚才好。”

巫三娘子說道:“找早已想清楚了,你說是為我打算,但你以為我竟然會這樣愚蠢,現鐘不打,反去鍊銅嗎?巫秀花怔了一怔,,“娘,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巫三娘子冷笑道:“什麼意思,你這樣聰明,還不明白?你想,你是我的女兒,你都對我誹謗,林逸士那些人,自命是俠義道的人物,能夠放過我嗎?不錯,我也自知。在我接掌巫山幫之後,在江湖上早已是惡名昭彰的了,我也不會去求俠義道的饒恕的!”

巫秀灰道:“娘,古語有云:人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女兒相信,只要你肯離開殷紀一班人,真心向善,俠義道一定會原諒你的。何況還有葛七俠替你求情呢? ”

巫三娘子冷笑道:“你相信我不相信!再說單拔群和八仙這些人固然不好惹,但殷紀、東門壯、濮陽昆吾這些人就好惹嗎?”

巫秀花叫了一聲“娘!”還想再勸,巫三娘子已是不再哼一聲,冷笑道:“你說你是為我打算,我也正是為你打算,你應該先聽我的話!”

巫秀花無可奈何,只好說道:“娘,你打算要我怎樣?”巫三娘子道:“為你打算,我要你嫁給殷豪!”

“什麼,你要我嫁給殷紀那個寶貝兒子。”

“殷紀有什麼不好?不錯,他的武功不及葛南威,長得也沒葛南威英俊,但你可要知道,葛南威是有了意中人的,你想嫁給他,他也不能要你。倒不如嫁給殷豪,他家是江南首富,你做了他家媳婦,至少可以安享榮華。”

巫秀花又羞又惱,“誰說我要嫁給葛南威?你,你這是以,以——唉,你這是把女兒想得歪了,我只是不值你們所為,才去救他。”她本來想說“你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總算還能抑制自己,話到口邊,嚥了回去。

但巫三娘子已是勃然色變,“原來你是想做打抱不平的俠女麼?不過可別忘了你是巫山幫幫主的女兒,在別人眼中你仍然是個妖女!”巫秀花道:“不管別人怎樣看我,我但求心之所安!”

巫三娘子道:“什麼叫做心之所安,我暫且不和你辯。我只問你,你當真是不想嫁給殷公子嗎?”

巫秀花道:“我不嫁給葛南威,但也決不能聽你的話,嫁給殷紀那個寶貝兒子!”

巫三娘子道:“好,只要你不是想嫁給葛南威就行。那你把葛南威交給我吧!”

“娘,你要把他怎樣?”

“那你就不用多管了。你既然還叫我做‘娘’就該聽我的話!別的話你不用說了,你說我也不聽!”巫秀花嘆了口氣,情知母女翻臉,已是無可挽回。只好說道:“我把葛南威救了出來,當然是早已讓他走了。你叫我還如何能夠把他找來給你?”巫三娘子冷笑道:“你這些話可能騙得別人,如何能夠騙得了我?葛南威他中了我的迷香,你縱然能解我的迷香,也不能令他便即恢復功力的。你敢讓他一個人走,不保護他?他一定是還在附近,快把他交出來吧!”

“他有人保護的。他的確是獨自走了。娘你不信我也沒有法子!”

“我就是不信,如今我只想問你一句,你雖然不是我的親生女兒,我總算對你也有撫養之恩,你是否還當我是你的母親?”

“娘,你這話可說得重了,我自小喪母,怎敢忘了你的養育之恩?”

葛南威暗自想道:“原來這妖婦是她繼母,怪不得看來不像母女。”

巫三娘子道:“好,你若有母女之清,就快交人。我是言盡於此了!”

巫秀花咬了咬牙道:“莫說他已經走了,就是沒有走,請恕女兒也不能從命。”

巫三娘子冷冷說道:“你不交人,我就不會自己找嗎?”口中說話,一把梅花針已經撒出、

她這暗器是四面亂飛,射入亂草叢中的。幸而葛南威藏匿之處有石塊遮攔,距離之遠也還在梅花釘射程之外。

巫三娘子驀地一聲冷笑,說道。”你是為了葛南威拼舍母女之情,我倒要看他對你是否也是如此有情有義?葛南威,你聽著,你不出來,你就把她殺掉!”

巫秀花大驚道:“娘,你要殺我?”

巫三娘子冷笑道。”我早已說過,你不聽我的話,我們母女之情已絕!你也應當知道,我若然不是心狠手辣,焉能做到一幫之主!”冷笑聲中,她果然把手一揚,暗器就向巫秀花打去。一顆透骨釘幾乎是擦著巫秀花鬢邊飛過。

巫三奴子暗器一發,人也立即飛外過去,喝道:“母女之情已絕,你動手吧!”巫秀花一面閃避,一面叫道:“娘,你殺了我吧!只盼你饒了葛南威!”

巫三娘子冷笑道。”賤婢,你倒是有情有義,可惜葛南威卻不肯捨身救你。哼,我說一是一,說二是二,說過的話,絕不收回。除非找抓到葛南威,還可饒爾一命。否則我兩個人都殺,先殺了你,再殺葛南威。我不信找不著他!”

只聽得“嗤”的一聲,巫秀花的衣裳已給巫三娘子一抓抓破,肩頭也給抓開一道傷痕,險些傷了琵琶骨,饒是她已有舍卻性命之心,也給嚇得不禁“哎喲”一聲叫了出來。

就在此時,忽聽得有人喝道:“葛南威在此,妖婦,你衝著我來吧!”

巫三娘子剛一回頭,忽覺勁風颯然,“卜”的一聲,胸口給一顆石子打中,痛如刀割。

原來葛南威雖然給巫秀花點了麻穴,但因她怕損害葛南威的身體,並非是用重手法點穴。葛南威早已恢復了三分功力,有這三分功力,已是足以自行運氣通關了。正好在這緊要關頭,他的穴道剛剛解開。

巫三娘子只道葛南威是毫無抗拒之力的,哪想得到他還能施展“彈指神通”的上乘功夫!

巫秀花看見葛南威竄了出來,這一驚非同小可。為了保護葛南威,也為了希望自己能夠僥倖逃生,她無暇思索,在葛南威飛出石子的同時,她也發出了一枚暗器。

葛南威竄了出來,剛要向她跑過去,只聽“錚”的一聲,眼前煙火瀰漫,登時不省人事。

待到醒來之時,葛南威發現,自己已經是在一個山洞之中。

巫秀花坐在他的身邊,背靠石壁,袒露上身,手裡拿著一塊好像鐵塊的東西,按在自己的胸膛上,看見葛南威醒來,連忙穿上衣裳。

葛南威吃了一驚,說道:“巫姑娘,你受了傷了?”正是:

縱非同林鳥,相處亦關心。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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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回 柳下梅邊尋舊侶 蘭因絮果證鴛盟

葛南威提一口氣,想要站起身來,只覺得身子軟綿綿的已是使不出氣力,胸口覺得有點作悶。巫秀花見他說話還像平時一樣,這才放下了心上的石頭,道:“你是中了三枚毒針,我都用磁石替你吸出來了。你吸進一點毒煙,料想亦無大礙。不過,你亦已昏迷了大半天了。”

葛南威道:“多謝姑娘又一次救了我的性命。”

巫秀花道:“這都是多虧你的內功深厚,我有什麼功勞,說起來我還要向你道歉呢,我放了一枚煙霧彈,累你毒上加毒。”

原來巫家有一種獨門暗器,名為“毒霧金釘烈焰彈”,巫秀花為了掩護葛南威逃跳,雖然不敢把喂毒的梅花針混在煙霧之中打她繼母,但那瀰漫的煙霧卻還是有毒的。在她放出煙霧彈之時,巫三娘子也發出毒針傷了他們。

葛南威道:“你的繼母呢?”

巫秀花道:“我背了你拼命逃跑,她沒追來,料想也是受了一點傷了。真是好險,要不是你那枚石子剛好在那緊要關頭打著了她,只怕咱們二人都難逃命。”

葛南威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巫秀花道,“是無平山上的一個石窟,日前我在山上游玩,無意之中發現的。洞口滿是荊棘,或許他們不會發現。”

葛南威默不作聲,試試默運玄功,可是怎也沒法凝聚真氣了。原來他在自解穴道之後所恢復的那幾分功力,由於施展彈指神通的功夫,那枚石子一彈出去,他的真力亦已消耗淨盡,就得從頭做起了。

巫秀花苦笑道:“你現在想必已經知道為什麼,我當初不肯把我的姓名來歷告訴你的原因了吧!你恨我不恨?”葛南威道:“蓮出汙泥而不染,何況你並非她的親生女兒,你救了我的性命,我感激你都來不及呢,怎會恨你?”

巫秀花聽他說得十分誠懇,臉上綻出笑容,但片刻之後,卻不禁又幽幽嘆了口氣。

巫秀花嘆了口氣,說道:“有件事情,你還未曾知道,知道之後,只怕你就要恨我了。”

葛南威心中一凜,說道:“對啦,有件事情,我正要問你。杜素素是否已經落在你的繼母手中,他們把她怎麼樣了?這件事情,我想你是應該知道的吧!”

巫秀花道:“我要和你說的,也就正是這事件事情。”葛南威不覺忐忑不安,心想素素莫非已遭不幸,否則巫秀花為什麼擔心說了出來,我就會恨她?

巫秀花似乎知道他的心思,說道:“葛七俠,你別擔心,你的杜姑娘並沒落在我的繼母手中,他們是騙你的!”

葛南威喜出望外,“真的?那麼她現在何處?”巫秀花道:“前三天她還在揚州,不過現今她在何處,我可就不知道了。”其實她是知道的,不過她卻不願這樣快告訴葛南威,葛南威放下了心上的一聲石頭,問道:“那麼素素那支玉簪怎的會由殷紀派人送來給我,而且是和你的繼母的獨門暗器蝴蝶鏢一同送來的。他們言之鑿鑿,不由我不相信,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巫秀花道:“這支玉簪是我偷來的。是我幫忙他們騙你上當的。你明白了吧!”她把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的都告訴了葛南威之後,說道:“不錯,他們在知道杜姑娘回到家鄉之後,殷紀本來是要我去害她的。他叫淮陽幫的人幫我設下騙局,誘杜姑娘上當。殷紀說杜姑娘是他的一個對頭之女,要我用毒藥將她綁架回來,最不濟也必須取得一件信物為憑,否則他們就不會相信我。”

葛南威道:“那你為什麼不依從他們的主意?是否在你見到了素素之後,你便知道了她的來歷?”

巫秀花道。”這倒不是。杜姑娘武功高強,我當然早已知道她不是尋常女子。但卻是直到昨天,我才知道她和你是八仙中的一對愛侶的。”

葛南威心裡想道:“如此說來,她倒並不是因為害怕得罪‘八仙’中人,方始不敢害素妹的。雖然做錯了事,總算良知未泯。”

巫秀花繼續說道:“你們八仙剛在京城裡做了一件大案,杜姑娘當然不會把她的身份告訴我的。不過她雖然沒有把來歷告訴我,對我卻是情如姊妹。和她相處了幾天,我實在不忍下手害她,是以偷了她這支玉簪,回來向殷紀交差。

“他們相信了我。這才讓我知道了他們的秘密。昨晚我想了整整一個晚上,覺得不應該害你,也希望由這件事情而因禍得福,使得我的繼母和巫山幫都能夠從此改邪歸正,這才下走決心救你。”

葛南威道:“你剛才和你繼母所說的那些話,我躲在草難裡都聽見了,知過能改,善莫大焉,我不怪你。”

巫秀花忽地幽幽說道:“你不怪我,我已感激不盡,要是你再說客氣的話,我更加不安了。不過,難道你的心上就沒別的牽掛了麼?”

葛南威給她勾起心事,黯然說道:“我放心不下的只是素素,她找不見我,不知如何著急了。我死不打緊,但見不著她,唉——。”原來他亦已隱約猜想得到,杜素素這次莫名其妙的離開了他,其間可能是有什麼誤會的了,要是他見不著素素,誤會就始終會留在她的心中,豈非遺憾終生?不過巫秀花於他雖有救命之恩,畢竟還是初相識的朋友,他的心事,可不方便對巫秀花傾吐無遺。

他雖然沒有吐露心事,但巫秀花七巧玲瓏,用不著他說,亦已知道他想的是什麼了。她勉強一笑,道。”吉人天相,葛七俠,我相信你會見得著你的杜姑娘的。”

葛南威也勉強笑道。”但願如你所言。”他說了之後,巫秀花長長嘆了一口氣。患難之中,原需彼此安慰。葛南威不住問她道:“巫姑娘,你又有什麼心事,可以告訴我麼。”巫秀花道:“沒什麼,我只是羨慕杜姊姊。”

葛南威怔了一怔,驀地想起巫三娘子嘲諷女兒的說話:“難道她真的是對我。對我——”心念未已,只聽得巫秀花已在繼續說道:“我是羨慕杜姊姊的福氣,有人這樣的關心她。我可是無依無靠,沒人關心我的。”

葛南威道:“誰說沒人關心你呢,最少我現在就關心你!而且你失去了過去的朋友,會得到更多新的朋友的。要是你不嫌棄的話——”巫秀花眉毛一揚,問道:“怎麼樣?”

葛南威道:“我比你年長几歲,要是你不嫌棄的話,咱們結為兄妹如何?”

巫秀花呆了一呆,驀地縱聲笑了起來,說道:“好啊,好啊!你不嫌我高攀,這正是求之不得的事。我是一個被人當作‘妖女’的人,今日能夠得有如此一位英雄兄長,縱然我不幸身亡,死了也可瞑目。”笑聲中似乎頗有幾分淒涼意味。葛南威見她似失常態,忙道:“別說不吉利的話,正如你剛才所說,吉人天相,咱們都會脫險的。對啦,我還沒有告訴你呢,我有兩位本領高強的朋友——”巫秀花道:“你說的是陳石星和雲瑚嗎?”

葛南威道:“正是他們,原來你也知道了。”巫秀花道:“我聽殷紀說過,東門壯就是為了追蹤他們,來到蘇州的。”葛南威道:“昨日他們本來是和我約好了來接應我的,他們在殷紀的老屋找不著我,一定會繼續尋找我的!巫秀花笑道:“那咱們就碰碰運氣吧!但不管運氣如何,我現在也不擔心了。得你認我為妹子,老天爺賜給我的已是大多!”當下兩人就在山洞裡撮土為香,八拜結為兄妹。

陳石星和雲瑚已經回到寒山寺。

單拔群和杜素素一踏進寺門,就看見他們奔上前來迎接。

陳石星又驚又喜,“單大俠,我正想去殷紀那座別墅找你,你已經回來了。但葛大哥呢?”

雲瑚則是搶著去接杜素素,她喜出望外的拉著杜素素的手,也在同時說道:“杜姊姊,終於盼到你了。你看著了葛大哥沒有?葛大哥為了你被殷紀騙去趕約,這些事情,你知道了吧!”

杜素素道:“我都己知道了。但我可還未曾見著他。他給一個妖女騙走了。”說至此處,回頭向單拔群苦笑道:“單叔叔想不到這個打賭是我贏了。”

陳雲二人大為驚異,不約而同問道:“這是怎麼一回事情?”

杜素素道:“說來話長,咱們進裡面說吧!”

此時剛是天明時分,杜素素待要拜見皎然大師,陳石星道:“皎然大師正在做晨課。”單拔群道:“他是個有道高僧,不拘世俗之禮,咱們不必打擾他了。”

杜素素把自身的遭遇和所知道的事情告訴了陳雲二人之後,雲瑚笑道。”單叔叔,你和杜姊姊的打賭,依我看來,只能說是輸了一半。”

槓素素怔了怔說道:“此話怎講?”

雲瑚說道,“那位巫小姐雖然沒有把葛大哥送來寒山寺,對他卻是並無惡意。”杜素素道:“這點我也相信。她雖然偷了我的玉簪,設下陷阱,幫殷紀那一班人騙南威上當,但她沒有乘機害我,也還不能算是太壞。”

雲瑚說道:“而且依照你所說的情形看來,這次她把葛大哥救出殷家,看來也不像是和殷紀那班人串通了來做戲的。只要她是真心救人,並無陰謀在內,葛大哥遲早都會回來找你的。”杜素素道:“我想不通的正是她為何要如此?雖說巫三娘子不是她的生身之母,但她們總是一夥的。怎的竟會為了南威的緣故,她寧願背叛他們呢?”雲瑚噗嗤一笑,說道:“杜姊姊,原來你是為了這個不放心嗎?其實你和葛大哥是青梅竹馬之交,應該相信得過他不會移情別戀。”

杜素素面上一紅,“我才不稀罕他呢,要是我不放心的話,這次我也不會離開他了。”

雲瑚說道:“人與人之間,總是難免有誤會的。即使是至親至近的人,有時也難免如此。對啦,有個好消息我還未曾告訴你呢,段劍平大哥和韓芷姊姊已經訂了親了,在你離開北京之後不久,他們也一同迴轉大理了。”

雲瑚突然提起段韓二人之事,兩段話似乎並無關聯,但杜素素是聽得懂她的意思的。不禁又是面上一紅,說道:“昨日我已經見過郭英揚大哥和鍾貌秀姊姊,知道這件事情了。”心裡想道:“我對韓芷的誤會,固然是我的魯莽,但只怕巫三娘子的女兒,卻怎能和出身名門正派的韓芷相比。”

單拔群道:“南威暫時大概不會有什麼危險,我倒是擔心另外一樁事情。”陳石星道:“什麼事情?”

單拔群道:“東門壯和濮陽昆吾來到蘇州,剛才他們分明是在殷家,卻不露面。咱們雖然不知他們圖謀什麼,但總得設法通知王寨主。”杜素素道:“單叔叔,你不是要去西洞庭山給王寨主拜壽的麼?”陳石星道:“我們和葛大哥本來也都是要去給王寨主拜壽的,不過王寨主的壽辰是本月廿二,還有十來天呢? ”

杜素素道:“那你們早去幾天,也是無妨。讓我留在這裡尋找南威,你們不必擔心。”陳石星道:“單大俠另有一個約會。日期已經定了八月十八,地點是在海寧。”

單拔群道:“我就是為了此事有點放心不下,約會我的人是一柱擎天雷震嶽,我是非去不可的。還有,派誰去向王寨主報訊,人選也須慎重考慮。”

剛說到這裡,有個小沙彌進來報道:靖南鏢局的總鏢頭成大全和一個老叫化前來求見單大俠。

單拔群道:“和成大全同來的,想必是丐幫朋友了。”連忙叫小沙彌請客人進來。

單拔群所料不差,和成大全一起進來的那個客人,不但是丐幫中人,而且是蘇州丐幫分舵的舵主焦仲。

成大全已經得到獅子林那個小廝送來的消息,急不及待地先問陳石星道:“聽說葛七俠昨日去赴殷紀的約會,他回來沒有?”

陳石星道:“單大俠和杜姑娘就正是剛剛從殷紀那座別墅回來的。”成大全情知不妙,連忙問道:“那你們敢清是還未曾找著葛七俠麼?”

杜素素苦笑道:“人沒找著,東西也沒找著。”

成焦二人聽罷他們講述經過,焦仲說道:“杜女俠不必擔心,只要葛七俠還在蘇州,我們丐幫弟子一定能夠替你找得著他。單大俠,給王寨主送信的事情,你也交給我辦好了。”單拔群笑道。”這樣最好不過。彼此老朋友,我也不稱你客氣了。”

焦仲又道:“雲女俠、杜女俠住在寒山寺可不方便,不如你們都搬到我那裡如何?”

單拔群道:“我有另一個約會,待會兒就要動身前往海寧。”陳石星、雲瑚和杜素素則接受了他的邀請。於是眾人便即分道揚鑣。

丐幫消息最為靈通,杜素素得到焦仲答允幫忙,自是寬心不少。但是否能找到葛南威,終究還是事屬渺茫,一日未曾見著葛南威,她還是放心不下的。

葛南威怎麼樣了呢?

他睡了一大覺,一覺醒來,又已是日落西山的時分了。他揉揉眼睛,叫道:“巫姑娘。”

聽不見巫秀花的回答,不禁吃了一驚。

他定了走神,藉著從石碑透進來的微弱光亮,留心察看,發現巫秀花果然是不見了。有個木瓢放在他的身旁,瓢中盛滿清水,這木瓢比普通的木瓢大得多)手工卻甚簡陋,看得出來,是匆匆忙忙用刀剜木而成,說是木瓢,其實不過是一件匆匆製作的盛水容器。

一直等到天黑,山洞裡已經是伸手不見五指了,卻還未見巫秀花回來。

葛南威不覺暗自躊躇,不知是出去找尋她的好,還是繼續留在山洞之中,等待她回來的好?

此際巫秀花也正是躊躇難決。

“葛大哥遲早是要和杜素素重新團圓的,我老是跟著他,插在他們中間,這算什麼?葛大哥即使不討厭我,杜素素也會討厭我的。

“嗯,我已經給他把過脈,明天他的功力料想也可以恢復一半了。我給他找了食物回去,但願他還未醒來。”

她不敢下山,只盼在山中能找著茶農,討一點食物。

天平山是否有安家立戶的茶農她不知道。天平山雖然不是高山峻嶺,但要尋找人家也不容易。

忽地發現了有人跡了。

那人說道:“大哥,你看見這叫化子沒有?”

聲音極其熟悉,是殷紀的管家王宗允。

巫秀花聽出了是他的聲音,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躲在亂草叢中。王宗允說話的地方就在附近;幸好中間隔著形似屏風的石塊,巫秀花躲藏得快,未給他們發現。

只聽得那“大哥”已在說道:“看見了,怎麼樣?”

王宗允道。”荒山野嶺中,有個叫化子跑來乞食,這事情不是有點奇怪麼?”

那“大哥”淡淡說道:“咱們辦咱們的事,別理會他。”王宗允和另外一個人同聲問道:“為什麼?我瞧這叫化子一定不是普通乞丐。”另外那個人的聲音也是巫秀花熟識的,是獅子林的掌櫃官宗耀。

那“大哥”說道:“倘若是普通的乞丐,咱們值不得去理會他。倘若是丐幫的弟子,丐幫與咱們閻王幫河水不犯井水,咱們又何必去招惹事端?”

聽到此處,巫秀花驀然一省,知道了他們這個“大哥”是誰了。”原來這個人竟是閻王幫的首領閻宗保,怪不得他們叫做“大哥”。我早就應該想到了。”閻宗保是在二十年前就莫名其妙的失蹤了的。

閻宗保道:“說回正經事吧!你們還未說完呢,準備作什麼打算?”官宗耀嘆了口氣,說道:“巫秀花這丫頭真是害人不淺,這回我和二哥都給她連累了!”

不出巫秀花所料,果然就說到了她頭上。她聽得見自己的心跳的聲音了。閻宗保道:“巫三娘子就不管她這個女兒麼?”

王宗允道。”巫三娘子雖然是生氣得不得了,但她如今已是一走了之了。這筆爛帳,莫奈何只好由我們替她料理了。”官宗耀接著說道。”這筆爛帳可是很難料理,她雖然有言任由我們處置這個丫頭,我們卻是不能無所顧忌。”

“顧忌什麼?”

“殷紀已給單拔群嚇破了膽,葛海威又是八仙中人,如今這丫頭和葛南威做了一路,找著他們,也不知怎樣才好,軟的硬的恐怕都是不行。”

閻宗保道:“賢弟不必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我此次出山,就是想要重振閻王幫的。我倒想把這丫頭拿來交給巫三娘子。”

王宗允道:“那也好,讓巫三娘子自行處置,咱們可以不必接這燙手的熱山芋。”

閻宗保道:“我並不是怕熱山芋燙手,我是要合併巫山幫。巫三娘子目前失了靠山,這正是合併巫山幫的好時機。你們說對不對?”

官宗耀道:“對,東門壯和濮陽昆吾到別處去了,殷紀又對單拔群和八仙中人是頗為忌憚,如今她的女兒和葛南威做了一路,她當然也會怕殷紀保護不了她。”

閻宗保哈哈笑道:“殷紀害怕單拔群;我不害怕,殷紀保護不了她,我可以保護她,要是給我拿著了葛南威,我還可以直接和東門壯做這宗買賣!”

王宗允心中小以為然,婉轉說道:“大哥說得是,巫三娘子目前走投無路,自是希望得有力者相助,不過咱們閻王幫如今只剩下一塊招牌……”閻宗保不待他把話說完,便即笑道。”你以為我的算盤打得太過如意嗎?我還未曾告訴你們呢,這二十年來,我並不是吃飽飯就睡覺的,我早已把散在四方的幫眾,重新聚攏來了,目的就是等待這個時機,東山再起!”

王官二人喜出望外,說道:“真的嗎?這可真是太好了!”閻宗保淡淡說道:“我還以為你們依附了江南首富,捨不得離開現有的安樂窩呢? ”王宗允忙道。”大哥哪裡話來,任憑怎樣錦衣玉食,總是寄人籬下。我只怕大哥不要小弟。”官宗耀也道:“大哥東山再起,小弟自當執鞭隨鞍。”

閻宗保哈哈笑道。”除了時機有利之外,我還有絕對把握。可以逼使巫三娘子就範!”

官宗耀好奇心起,問道:“是什麼法子,大哥可以告訴我們嗎?”

閻宗保道:“咱們自己兄弟,告訴你們也不打緊,但你們可得千萬守秘。”王官二人齊道:“這個當然。難道大哥還信不過我們?”

閻宗保道:“你們知道巫山雲是怎麼死的嗎?”巫山雲是巫山幫的前任幫主,也就是巫秀花的父親。巫秀花躲在亂草之中,聽到此處,不覺吃了一驚,聚精會神的豎起耳朵。王官二人也是吃了一驚,王宗允道:“不知。”官宗耀則道:“難道是巫三娘子害死他的?”

閻宗保道:“一點不錯,是她和外人串謀害死親夫的!”

巫秀花嚇出了一身冷汗,外面忽然靜了下來。

只聽得山坳那邊,有兩個人說話的聲音隱隱傳來。

“你說的那個山洞怎的尋不著,是不是找錯地方了?”

“我記得是那個地方的,決計不會弄錯。”

“但那地方只見亂石磷峋,連一個小小的洞穴都沒發現!”

“你別催我,讓我想想。啊,我發現可疑之處了!”

“你發現什麼了?”

“那塊大石頭!那塊大石頭有點古怪。”

“那塊石頭是比附近的石頭大得多,但也沒有什麼特別呀!”

“那塊石頭,形似屏風。我記得上次來的時候,我是曾經見過的,我還坐在石上歇過一會呢? ”

“既然本來就有,那就更沒什麼友怪了。”

“你不知道,我記得那塊石頭上次並不是在這個地方的。”

“啊,如此說來,那定是人力所為,是有人將它搬來的了!”

“是呀,那個人為什麼要無端把這麼一塊大石頭移動?倘若不是意圖遮掩什麼,他怎肯白耗氣力。”

巫秀花正自驚疑,是誰發現了自己封洞的石頭?心念未已,便聽得閻宗保低聲笑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嘿,嘿,且待這兩個化子把葛南威和那丫頭找出來,咱們樂得撿個現成。”巫秀花心頭卜卜的跳,有什麼辦法保護葛南威不給他們發現呢?

那叫化子似乎碰到為難之事,歇了一歇,方始說道:“不過,那塊大石頭,合咱們二人之力,只怕也未必搬得它動。”另一個小化子哈哈笑起來。

“大哥,你笑什麼?”那小化子笑道:“你怕搬不動石頭,咱們不會回去搬救兵嗎?”

官宗耀低聲問道。”咱們怎辦?”

閻宗保道。”二弟,你去幹掉那個回去搬兵的叫化子,我和三弟跟蹤這叫化子去葛南威棲身的山洞。”

聽至此處,巫秀花又驚又急,如何才能夠保護葛南威,已是到了必須當機立斷的時候了。

她身形一動,閻宗保立即察覺。雙指一彈,“呼”的一枚錢鏢飛了過來,幸虧她閃得快,錢鏢打著她身旁的石頭,擦得火星迸發。

不過巫秀花本來就是要自己出來的,她一聲咳嗽,已是從亂草叢中鑽了出來了。

王官二人看見是她,不禁為之一愕。

“王伯怕、官伯伯,你們好!這位老伯伯是——”巫秀花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神氣,和王宗允、官宗耀二人打招呼。

閻宗保哼了一聲,說道:“這丫頭和你們這樣熟絡,敢情她就是——”官宗耀躬腰答道:“稟大哥,這丫頭正是巫三娘子女兒。”巫秀花裝作吃了一驚的神氣,說道:“哦,原來你是他們的‘大哥’,那麼你一定是閻王幫的閻幫主了,失敬,失敬。”她故意提高聲音說話,好讓山坳那邊的兩個小化子聽見,趕快逃跑。

閻宗保是老江湖,當然懂得巫秀花大聲說話的用心。不過,既然發現了巫秀花,那兩個叫化子自是可以無須理會了。“有了這個丫頭,還怕抓不到葛南威嗎?”閻宗保暗自思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夠不招惹丐幫更好。不錯,他們是要回去找人幫忙,但丐幫總舵是在城中,一來一回,少說也得幾個時辰,我早已把葛南威帶走了!”

“廢話少說,葛南威在哪裡?”

巫秀花道:“他早已跟單拔群走啦!”

閻宗保皮笑肉不笑的打了個哈哈,說道:“你這丫頭倒是很會說謊,可惜你這個謊話造得不夠高明,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

巫秀花怔了一怔,硬著頭皮說道:“我說的是真話呀,你不相信,我也沒有辦法。”

閻宗保冷笑道:“還說沒有騙我!哼,不過諒你也未曾知道,我就告訴你吧!單拔群昨天已經離開蘇州,他是一個人走的。”

巫秀花暗暗叫苦,“單拔群一走,杜素素和葛大哥的其他朋友,恐怕是對付不了閻宗保他們的。葛大哥更加危險了。當前之計,拖得一時就是一時,千萬不能讓葛大哥給他們發現。”

閻宗保也怕時間一長,說不定丐幫的人就會來到。他不想多添麻煩,喝道:“我們已經知道你是把他藏在一個山洞之中,快領我們去把他揪出來!”

巫秀花道:“根本沒有這回事情,你一定要我帶領你們去找,我只能亂指一通!”

閻宗保大怒喝道:“臭丫頭,你不乖乖聽話,我先打斷你的兩條腿!”巫秀花笑道:“你打斷我的腿,我更不能帶你們去找葛南威了!”

閻宗保冷笑道。”那你就試試吧!我有十八種酷刑,一件件讓你嚐嚐滋味!”冷笑聲中,一躍而起,張開蒲扇般的大手,朝著巫秀花就抓下來。

巫秀花叫道:“我願意帶你們去了,但你可不能嚇我呀,我一害怕,就走不動了。”

閻宗保縮回手掌,喝道:“快走!”巫秀花忽地一個“細胸巧翻雲”倒縱出數丈開外,反手一揚。

只聽得“蓬”的一聲,一團濃煙冒起,濃煙中閃爍著無數細如牛毛的光芒。

這是她家傳的獨門暗器“毒霧金針烈焰彈”,夾在煙霧之中飛出去的是細如牛毛的梅花針。

閻宗保喝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大袖一揚,煙霧四散,一團烈焰,反捲回來。幸虧巫秀花跑得快,沒給燒著。

閻宗保振袖一彈,一片嗤嗤聲響,把插在他袖上的梅花針都抖落了。

這手功夫,當真可以說業已達到爐火純青之境。閻宗保身為閻王幫頭子,本領了得,早在巫秀花意料之中,卻還想不到他如此厲害!

煙消霧散,暗器無功,閻宗保如影隨形的緊追不捨。“嗤”的一聲又撕破了巫秀花一幅衣裳。

眼看巫秀花已是難逃魔爪,忽聞得“呼”的一聲,突然有個人從他頭頂上的一個懸崖撲下來。

“大哥小心,這小子是陳石星!”從後面飛跑上來的王宗允大聲叫道。陳石星凌空躍下,來勢迅猛之極,饒是閻宗保早有準備,他不禁吃了一驚。陳石星一招“鷹擊長空”凌空刺下。閻宗保揮袖一拂,想要把他的劍卷出手去,但聽得“嗤”的一聲輕響,陳石星已是一個“鷂子二翻身”,腳踏實地,閻宗保低頭一看,衣袖被劃開了一道裂縫。

這一下雙方都是吃驚不小。說時遲,那時快,雲瑚亦已從懸謄上跳了下來,冷笑道:“我們正是要把地上的活閻王送到地府去見真閻王!”

雙劍合壁,威力陡增。閻宗保雙袖齊摔,“鐵袖神功”已是加強一倍,但見劍光過處,聲如裂帛,他的兩邊衣袖都被削去,在劍光中絞碎,化成片片蝴蝶。要不是他縮手得快,險些手臂也要和身體分家。如今只剩下兩條光禿禿的臂膊,“鐵袖神功”是不能再施展了。巫秀花想不到他們的雙劍合壁如此了得,在旁邊看得心花怒放。

陳雲二人雙劍合壁,應付閻王幫三個頭子聯手猛攻,不知不覺已是過了一支香時刻,鬥至百招開外,兀是奈何不了他們。閻宗保也不由得心中有點煩躁了。

忽地隱隱聽得對面的一座山頭有人叫道:“馬舵主、焦舵主,你們快來呀!”不是別人,正是巫秀花的聲音。

剛才雙方在惡戰之中,誰也沒有留意巫秀花是什麼時候走的,此時方始知道她早已離開。

閻宗保吃一驚,暗自思量:“原來這丫頭是跑去討救兵,她說的馬舵主和焦舵主自必是揚州、蘇州兩地的丐幫分舵舵主馬大酞和焦仲了。這兩人的本領雖不怎麼高明,但如今敵我雙方勢均力敵,對方若然添了兩名幫手,只怕我們就難免要吃虧了。何況丐幫並非好惹,我本來就是打算非不得已就不招惹他們的。不如還是走吧!”當下向兩個把弟打了個眼色,以退為進的猛發三掌,回身便走。喝道:“臭小子,野丫頭,讓你們二人多活幾天,慢慢再找你們算帳。”

雲瑚本來也想罵他們幾句的,劇鬥之餘,氣促心跳,竟是想罵也罵不出來。轉眼間,閻王幫三個頭子已是去得遠了,雲瑚歇了一會,方始噓了口氣,“好厲害!”

等了一會,雲瑚說道。”奇怪,怎的還不見他們來到?”陳石星此際已經調勻氣息,用傳音入密的功夫把聲音遠遠送出去,叫道:“馬舵主,焦舵主!巫姑娘!”叫了三次,依然沒聽見任何一人的回答。

陳石星心念一動,“嗯,此事恐怕有點不對!”

“什麼不對?”

“咱們是在山腰碰見那兩個丐幫弟子的,他們焉能這樣快就請得馬焦兩位舵主到來。”

雲瑚道:“我想那位巫姑娘不會把葛大哥拋下不理的,咱們還是去找找她吧!”

兩人向巫秀花剛才所在的那座山頭走去,不過走了數十步之遙,雲瑚已是有所發現。

“大哥,你快來看,我猜得不錯吧!”

那是在山勒當眼處的一棵大樹上,向著他們這面的樹幹正中剝去了一大片樹皮,雖然暮靄蒼茫,但上面刻著的字跡入木三分,還是看得清清楚楚。一看就知是用利劍刻出來的。那兩行字是:“葛七俠任離此處南面約二三里地的一個山洞之中,洞口有一塊形似屏風的石頭。”

不過二三里路,陳雲二人施展輕功,片刻即到,果然發現了那塊石頭。雲瑚性子較急,一發現那塊石頭,未曾跑到洞前,就先叫道:“葛大哥!”

葛南威正自等得心焦,雲瑚的聲音從外面傳來,隔著封洞的石塊,他聽得不很清楚,只道是巫秀花回來。

“秀妹,你回來了麼?我只道你不再——”話猶未了,陳石星已把那塊巨石推開。以陳石星的功力,推動這塊石頭自是不難,但還是感覺有點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的輕易。原來葛南威在洞裡面也在同時推動那塊巨石,助了他一臂之力。

移開了封洞的石頭,葛南威見是陳雲二人,不覺又驚又喜,登時呆了。

雲瑚笑道:“葛大哥,你想不到是我們吧!令你失望了?”

葛南威定了定神,說道:“我正是盼望你們來呢,但你們怎能找到這個地方來的?”陳石星道:“說來話長,待會兒慢慢告訴你。你的傷怎麼樣?”

葛南威道:“餘毒早已拔清,如今我的功力大約亦已恢復了四五分了。

陳石星道:“好,你先別說話。”緊握葛南威雙手,葛南威只覺一股熱氣,從他掌心透入,循著手少陽經眯,緩緩上升。知道陳石星是以本身真氣,替他推血過宮,恢復功力。於是便即運功與他配合。兩人練的都是正宗的內功,有如水乳交融,沒多久已是功行百穴,氣透重夫。葛南威微笑說道:“行了。陳大哥,恭喜,恭喜!”雲瑚道:“咦,你恭喜他什麼?”

葛南威道:“陳大哥的內功造詣更勝從前,迸境如此神速!豈非可喜可賀。如今我的功力已經恢復了七八分了。”陳石星笑道:“你的進步比我更快啊!好,那咱們趕快回去吧!免得焦舵塵和杜姑娘擔心。”葛南威已經恢復了七八成功力,施展輕功自是不成問題。

三人邊走邊說,雲瑚知道他此際最掛念的必然是巫秀花的安危,便道:“葛大哥,我先替你打開一個悶葫蘆吧!我們之所以能夠找到你,正是那位巫姑娘指點我們的。”

葛南威道:“啊,你們已經見著她了。那,她、她呢?”雲瑚說道:“她已經走了。恐怕她也不想回來再見你了。”

此時她方有餘暇,把剛才是怎樣見著巫秀花的經過,一五一十的說給葛南威知道。

葛南威聽說他們打敗了閻王幫三個頭子,自是歡喜。但想到巫秀花為自己犧牲不少,自己未能報答她的半點恩情,卻是不禁為之黯然了。

雲瑚說道:“葛大哥,你飽讀詩書,自必知道蘇東坡曾經寫過這樣一首詩: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巫姑娘走了也就算了,還有一個人更盼望你呢!”在她心裡倒是覺得巫秀花一走了之,於己於人可能是更有好處的。葛南威喟然輕嘆,重念“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這兩句詩,說道:“你說得不錯,人生本來應該這樣灑脫的。不過有些事情,你還未曾知道。”

他把巫秀花怎樣為了他的緣故而和母親鬧翻的種種事情說了出來,說道。”我是把她當作妹妹看待,決無別的心腸。但她這麼一走,卻是冒著給她繼母捉回去的危險。我未能報答她的恩惠,自是不忍見她在江湖上獨自飄零。”

雲瑚這才改變了對巫秀花的觀感,起了同情之心,說道:“如此說來,這位巫姑娘倒也算是出汙泥而不染的好女子了。我想杜姊姊要是知道這些事情,她也一定會像妹妹一樣愛護她的。不過要找尋她可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咱們還是拜託丐幫替你找尋她吧!縱然她不肯回來和你見面,丐幫也可以暗中照料她的。”

葛南威問道:“素素也是和你們一起,住在丐幫分舵麼?”

雲瑚說道:“不錯,她雖然在蘇仲城內有個親戚,但焦舵主覺得還是讓她住在分舵安全一些。”葛南威大為興奮,“那麼我一回去就可以看見她了!”不知不覺加快了腳步。

雲瑚赴上前去,忽地笑道:“葛大哥,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葛南威怔了一怔,一時還未懂得雲瑚的意思,茫然問道。“今天有什麼特別?”

雲瑚笑道:“你在山洞困了兩天。連日子都忘記了麼?待會兒月亮升起,你就知道了。”

葛南威登時醒悟,說道:“我真糊塗,原來今天已經是八月十五了。”雲瑚笑道。”對啦,今天正是中秋佳節,人間天上,同慶團圓,你和杜姊姊今晚重逢,這可正是喜上加喜啊!”

誰知回到蘇州的丐幫分舵,卻沒見著杜素素。

焦仲說道:“我正要告訴你們,杜女俠午間出城去了,尚未回來。”

葛南威只好再到杜素素那個親戚家中查探,趕至時已是月亮初升的時分了。杜素素的表姨出來開門,見是葛南威,不覺呆了一呆,隨即喜極忘形的嚷道。”葛相公,你回來了,你知不知道素素找得你正苦呢,這可好了,這可好了!”

葛南威聽得她這麼說,便知所料不差,連忙叫道:“素素、素素!”但卻聽不見屋內有人回答。那婦人說道:“葛相公,你要是來早兩個時辰,就可以在我這裡見著她的。你現在趕快去丐幫分舵找她吧!那個地址是、是——”葛南威吃了一驚,“我正是從丐幫分舵來的。素素臨走之時,有沒有和你說她可能去別的地方?”

那婦人想了一想,說道。”她沒有告訴我要去什麼地方,不過她曾談及丐幫這兩天派了許多人出去都找不到你,她很是不安。我安慰她:‘吉人自有天相,說不定不用你們找他,他就會自己回來的。’她聞言如有所思,半晌說道:‘我也相信他不會有危險的,他已經逃出殷家,遲早會來找我。但無論如何,我總是早一刻見他,早一刻心安。’聽她的口氣,的確像是要親自去找你。可惜當時我未曾想到這點沒有向她問個清楚。葛相公,你想想看,除了丐幫分舵之外,素素可能到什麼地方找你?”

葛南威瞿然一省,“對了,我知道要到什麼地方找她了!”

他一口氣跑到江邊,寒山寺對面的楓橋已然在望。

中秋夜的明月又大又圓,宛似玉盤高掛。“楓橋夜月”本是姑蘇八景之一,中秋之夜,顯得更加美了。

月光下佩葉的色澤雖然不及日間的鮮明,卻也另有一番景緻。橋邊栽有幾枝楊柳,風過處柳絮輕拂,柳枝搖曳且是別有風韻。葛南威不覺想起故里風光,想起了和杜素素同在故鄉,同作少年遊的那段美好的日子。心中念著杜牧的詩句:“青山隱隱水道道,秋盡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蕭?”詩中情景,不啻是他這段時光的寫照。不同的只是,並非“玉人”教他吹蕭,而是他教“玉人”吹蕭。

“這楓橋月色,絕不遜於揚州二十四橋。只可惜在這裡聽不見有玉人吹蕭。”

哪知心念未已,晚風竟然帶來了一縷蕭聲。

蕭聲如怨如恨,如泣如訴。葛南威是音樂的大行家,一聽就知吹的是懷人的曲調。

這還不奇,奇怪的是,從這洞蕭發出的清音,葛南威可以斷定那人吹的蕭就是他的傳家之寶的那支玉蕭。

葛南威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剎那間不覺呆了,“難道真的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吹蕭的玉人就是她?就是她!”

一曲既罷,那人曼聲吟唱:

“離多最是,東西流水,終解兩相逢。淺情終似,行雲無定,猶到夢魂中。可憐人意,薄於雲水,佳會更難重。細想從來,斷腸竟處,不與者番同。”

可不正是杜素素的歌聲!

她唱的是來代詞人晏幾道作的《少年遊》。杜素素剛才吹的曲子,正是葛南威將這首詞譜曲的。葛南威情懷激動,心中叫道:“不錯,不錯,東西流水,終解兩相逢。但我可不是淺情終似,行雲無定,只能猶到夢魂中啊!”他呆了一呆,立即拔足飛奔,奔向楓橋。

陳石星聽到了杜素素的歌聲,不禁也是又驚又喜,幾乎要叫出聲來。他正想跟著葛南威跑上前去,雲瑚一把將他拉著,在他耳邊悄悄說道:“傻哥哥,他們情人相會,你跟去做什麼?別打擾他們!”葛南威悄悄跑到那棵柳樹後面,只聽得杜素素喟然輕嘆,念兩句詞:“換你心,為我心,始知想憶深。”

葛南威“噗嗤”一笑,現出身形,“素素,你說錯了,不用換心,我也知道你對我想憶之深。”

杜素素呆了片刻,“葛大哥,當真是你?這,這不是我在做夢吧!”葛南威笑道:“當然不是,你咬咬指頭、痛不痛?素素,你不用慨嘆:可憐人意,薄於雲水,佳會更難重了。我知道你一定會到寒山寺找我,我是特地趕來和你相會的。”

杜素素喜出望外,眼角不覺沁出淚珠:“大哥,我知道你會來找我的。但我卻想不到你這樣快就能出現在我的面前,剛才我在寒山寺找不見你,真是失望,想起揚州二十四橋邊你教我吹蕭的往事,我不覺就在這裡自己吹蕭了。”

葛南威笑道:“你吹得很不錯啊,比以前大有進步了。不過你不應該把我想像得淺情終似,行雲無定的。”

杜素素粉臉抹上一片輕紅,低下頭道。”大哥,我以前是曾犯過多疑的毛病,但到了蘇州,我已知道你是決計不會負我的了。我剛才唱這一首詞,並非不信任你,只是因為尚未找到你,不知何日重逢,故而借這首詞擰發胸中的鬱悶。”葛南威緊緊握著她的手,說道:“素素,你能夠相信我就好。”

杜素素笑靨如花,卻忽地問道:“那位巫姑娘呢?為什麼不和她一起來,她不願意和我見面麼?”

葛南威道:“你已經知道了?我正要告訴你呢,她、她——”

杜素素輕輕一笑,打斷他的說話,笑道:“你不用表明心跡、我也知道你不會見異思遷的,那位巫姑娘對你很好吧!她現在何處,你還沒有告訴我呢? ”

“她把我救出殷家,又替我醫好了傷。但她已經走了,我也不知她現在何處。”

“啊,她已經走了?你為什麼不挽留她?”

“她是瞞著我走的。我已和她結拜為異姓兄妹,素素,你不會多心吧!”

“你想到哪裡去了,我感激她都來不及呢? 有一件事情,也許你未知道,我是早已在你之前,和她相識,雖然未曾結拜,但我們亦已是如同姊妹一般了。你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有這樣一個妹妹,我是求之不得呢? ”

說至此處,杜素素這才驀地想起了大哥,你不是說和陳大哥雲妹子一起來找我的麼,怎的還不見他們來到?”

雲瑚一笑現身,說道:“恭喜,恭喜。你們今晚是人間天上,同慶團圓。杜姊姊,你別多疑,我可並沒有偷聽你們的說話。”陳石星跟著來到。

杜素素杏臉泛紅,說道,“別開玩笑,我們有正經事和你們說呢? ”雲瑚說道:“什麼正經事呀!我說的難道不是正經事嗎?”葛南威道:“陳大哥,那天約你到寒山寺相會的人想必就是單大俠了?”

陳石星道:“不錯。但他如今已經不在寒山寺,到海寧去了。”葛南威道:“我要問你的正是這個,單大俠到海寧去,料想不會只是為了觀潮吧!”

陳石星道:“是一個老朋友約會他的,不過他們約會的日期八月十八,可正是‘潮神生日’倒是可以順便觀潮的。”

杜素素道:“八月十八的海寧潮是天下壯觀之一,可惜我們不能去了。”

葛南威道:“那位和單大俠約會的老前輩是誰,我可以知道嗎?”

陳石道:“這位老前輩你也曾見過的,他就是威震南疆的‘一柱擎天’雷震嶽大俠。”

葛南威是知道陳石星一家和雷震嶽的淵源的,聞言不禁頗有歉意,說道:“雷大俠到了海寧,陳大哥,你本來也應該和單大俠一起去見他的。都是因為我的緣故,耽誤了你的正經事了。”

陳石星道:“葛大哥,你別這麼說,雷大俠既然到了海寧,遲早我都可以見著他的。能夠見到你平安歸來,這才是最緊要的事情。”

葛南威心念一動,笑道:“那麼我現在已經平安歸來,你和雲姑娘可以放心去了。你們明天動身,正好可以趕得上八月十八到海寧觀潮。”

雲瑚怦然心動,說道:“但卻恐怕趕不及再上太湖西洞庭山去給王元振拜壽了。”

葛南威道:“我替你們想過了,趕得上的。王元振的壽辰是八月廿二,你們在海寧觀潮之後,還有四天功夫,要是沒有碰上太大風浪的話,剛好可以趕得上。中秋過後,正是天高氣爽的時節,在太湖行舟,順風順水,說不定八月廿一日的晚上就可以到了。

回到丐幫分舵,已是三更時分。焦仲等人雖然知道有陳雲二人陪同葛南威,料不至於出事,也等得有點心急了,此時見他們陪著葛南威、杜素素一同回來,皆大歡喜。仲仲道:“還有一個好消息告訴你們呢,閻王幫的三個頭子和殷紀父子都已給你們嚇得不敢在蘇州立足,逃之夭夭了。不過他們是分路逃走,我們只知道殷家父子是由淮陽幫的麥武威保護,要逃往京城託庇官府。閻王幫的三個頭子,則不知逃往何方。”。葛南威笑道:“這窩牛鬼蛇神都已逃離蘇州,陳大哥,那你更可以放心去了。”當下將他們的計劃告訴焦仲,焦仲立表同意。正是:

莫道太湖風浪靜,觀潮更見浪湖高。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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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回 亂石崩雲騰劍氣 驚濤拍岸鬥魔頭

陳雲二人兼程趕路,剛好在八月十八那日到達海寧,離正午時分,還有一個時辰。

海寧在杭州東北約一百二十里的地方,位於杭州灣北岸,正當錢塘江出口之處。錢塘江的潮水,乃是天下奇觀,尤其八月十八這天,俗稱“潮神生日”更是一年中潮水漲得最厲害的一天。每到這天,都有成千上萬的人跑到海寧觀潮。

海寧之所以被人們選擇為觀潮最好的去處,是有它的原因的。原來錢塘江口的地形好像喇叭,由於南岸漲沙,江潮趨北,海寧縣城便成了首當江潮巨衝的要害。大抵潮水因受錢塘江口喇叭形地勢的約束,在到達澉浦附近(離海寧城東約六七十里)時,就逐漸因海灣地形向東而呈洶湧之勢,及至到了海寧,城東四十五里的尖山,潮水受到岸上高山的阻攔,迴旋而南,又受後面的潮流所驅迫,互相激盪,就益增其迅疾怒發的氣勢,終於匯成洶湧的潮頭了。

海寧城外,自南而西,建有一條堅固的長堤,以捍衛江潮的衝擊,這條長堤,每到八月十八這天,就成為觀潮人的“看台”。登堤瞻望,就好像在“閱兵台”上閱兵,看那擁有千軍萬馬氣勢的江潮,以壯闊威武的姿態通過塘下,奔騰入海。陳雲二人不知單拔群和“一柱擎天”約會的地點是在何處,但想他們二人既是約定八月十八這天在海寧相會,即使主要的原因不是為了觀潮,大概也會趁趁熱鬧的。他們二人既然沒法找到單拔群,便也只好擠在人群之中觀潮,碰碰運氣了。

“啊,來了,來了!”他們剛剛在人叢中擠到前頭,便聽得有許多人叫道。

只見遠處江南出現一條白線,來勢疾如奔馬,轉瞬之間,便聽見轟轟然的潮聲恍若雷鳴,橫江匹練般的洶湧潮頭已是一浪高於一浪,越來越近。

雲瑚說道:“仇仁近有一首《海寧觀潮》詩,你讀過嗎?”

陳石星道。”沒有讀過,你念給我聽聽。”

雲瑚在他耳邊大聲念道:“一痕初見海上生,頃刻長驅作怒聲。萬馬突圍天鼓碎,天鰲翻見雲山傾。”

陳石星讚道:“氣勢寫得真好,但和眼前的情景相比,倒是一點也沒誇大呢? ”

雲瑚笑道:“現在還只是初潮,待會兒還要更為壯觀呢? ”話猶未了,只聽得人群譁然驚呼。

原來那奔雷逐電般的潮頭,已是直撲堤岸,浪花飛濺,儼如捲起千堆雪,岸邊的人衣裳盡溼,紛紛後退,膽小的人,或攀登江堤上的柳樹,或臥倒在地上,以防被猛烈的潮水捲去。

鬧了一會,潮頭長驅而西,江面暫時恢復平靜。那些膽小的人才敢站起來,紛紛說道:“真是可怕,嚇死我了!”有人笑道:“這就算厲害了嗎?還有更厲害的在後頭呢!你要是害怕,還是趕快回家抱娃娃吧!”原來在海寧觀潮,有“頭潮”“二潮”之別。頭潮經尖山而向西,名為“北潮”,俗稱“頭潮”。二潮則是南岸的江潮因受淤淺的江底所阻,折而向西,直衝海寧,因其來源有別於北潮,故稱南潮,俗名“二潮”。頭潮的頭整齊,有如橫江匹練;二潮則潮頭縱橫鼓盪,作不規則的推進,有如千萬頭巨鯨在水底翻騰滾動,蔚為奇觀,來勢比頭潮更加猛烈。

雲瑚趁著頭潮已退,二潮未來之際,和陳石星說道。”陳大哥,我看在這裡恐怕是找不到單叔叔和雷大俠的。”潮頭雖然減弱,潮聲還是澎湃震耳,他們咬著耳朵說話也不怕旁人聽見。

“那你以為應該到什麼地方去找他們?”

“我不知道,不過依我想來,他們不會在人多的地方說話的。他們即使是已經來了觀潮,也必是在比較僻靜的地方。”

“可惜咱們都沒來過海寧,不知還有什麼僻靜的地方適宜觀潮的。”

雲瑚驀地想了起來,正想和陳石星說話,忽聽得陳石星“咦”了一聲。

雲瑚道:“什麼事,你發現了他,他們——”

話猶未了,陳石星已是拉她轉過一個方向,說道:“你看那邊,那兩個人——”雲瑚從他指點的方向著去,只見兩個灰衣人離開堤岸,向東北方而行,走得很快。雲瑚怔了怔,說道:“後面這個人,背影似曾相識?知道他是誰嗎?”

陳石星道:“我隱約聽見他和同伴說了一句話,大意是午時將到,叫他的同伴不要再在這裡觀潮了。嘿,我想起來了,他是鐵廣!”雲瑚吃了一驚,說道:“鐵廣?你說的是毒龍幫的鐵廣?”

原來雲瑚的父親當年在桂林七星巖被人設下陷斷,中伏受傷,終於不治。直接下手傷他的人固然是厲抗天和尚寶山,但厲尚二人還有一個同黨,也可說得是謀害雲瑚的父親雲浩的幫兇的,這個人就是當時毒龍幫的幫主鐵敖,亦即是目前他們發現的這個鐵廣的哥哥。

鐵敖死了之後,由弟弟鐵廣繼任幫主。兩年前陳石星和雲瑚回到桂林老家,他帶領雲瑚到她父親墓前祭掃,恰好又碰上鐵廣和尚寶山等人,鐵廣和尚寶山敗在他們的雙劍合壁之下,故此這個鐵廣雖然不是雲瑚的殺父仇人,但和他們二人結下的仇恨說來也不算小。

陳石星道:“不錯,另一個人背影似乎也曾相識的。”

“是尚寶山嗎?”

“不像。看那人跑路的姿態,我有點懷疑是個女的。”

雲瑚詫道:“是個女的?毒龍幫以及鐵廣那一夥,據我所知,似乎沒有什麼女的高手。不過,既然是和鐵廣一起,料想也不會是好人了。咱們可不能放過兩個人。”

陳石星道:“好,那咱們去追蹤他們吧!不過,找雷大俠和單大俠的事情可就得暫且擱下來了。”他不知道雷震嶽與單拔群的約會是否要緊,是以雖然答應了和雲瑚去追蹤這兩個人。但語氣之間,卻聽得出來,是有點猶疑的。

雲瑚想了一想,忽地問道:“他們是向什麼方向跑,你看清楚沒有?”陳石星道:“是向東方。”

雲瑚說道:“那就正好,我剛想和你說,咱們可以到小普陀去試一試找單叔叔和雷大俠,小普陀的位置,可是正在離此處不到五里路的地方。”陳石星喜道:“那就趕快去吧!”兩人擠出人叢,拔足飛奔。那些看熱鬧的人都在提心吊膽的準備看二潮來到,很少人注意他們。注意到他們的也只道他們是膽怯怒潮,故而匆匆逃跑,心中還在暗笑他們,誰也沒加理會。

但或許是他們起步太遲,卻是追不上那兩個人了。五里之遙。用不到半枝香時刻,小普陀已經在望。

他們為了急於看個究竟,反正四下無人,便索性施展輕功,攀沿峭壁。峭壁下是洶湧的江潮,翻翻滾滾,轟轟然如奔雷駭電的長驅入海。萬一不慎,跌了下去,可真是不堪設想。幸喜“二潮”未到,浪花雖然沾溼他們的衣裳,潮頭還未撲至山腰。他們的輕功差不多已經達到爐火純青之境,攀登峭壁,如履平地,非但沒有害怕,反而感到一種新鮮的刺激,神色不變,談笑自如。

雲瑚說道:“害我爹爹的仇人主謀的是龍老賊叔侄,咱們還須等待機會,方可除奸。但直接有關的一些人,厲抗天已經被你的師父張丹楓所殺,另一個不是直接下手而是獻那毒計的人。‘刀王’餘峻峰亦已喪在你的劍下;還有另一個幫兇鐵敖則是早就被雷大俠殺了的,剩下來的就只有一個尚寶山了。我倒希望這個賊子,這次是和鐵廣一起來呢? ”話猶未了,忽聽錚錚數聲,那是彈拔琵琶的樂聲。

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潮頭雖然尚未來到,潮聲已是震耳如雷,但那幾聲彈拔琵琶的樂聲,在這驚濤駭浪聲中,仍是好像“大珠小珠落玉盤”一樣的清脆,聽得清清楚楚。雲瑚吃了一驚,“大哥,你聽這琵琶聲,莫非,莫非當真是咱們一說曹操,盲操就到?”

陳石星道:“不對!”雲瑚怔了一怔,問道:“你說這人不是尚寶山?”陳石星道:“不錯,尚寶山決無如此功力。”

雲瑚一想,尚寶山敗在他們的雙劍合壁之下,不過是兩年前的事情,按常理而論,的確是不應該就有如此進境。但不是尚寶山又是誰呢?雲瑚不禁更加吃驚了。

心念未已,忽聽得有人朗聲說道:“尚老前輩,請你劃出道兒來吧!”正是“一柱擎天”雷震嶽的聲音。

雲瑚不禁又是一驚,心想:“以雷大俠在武林中地位之高,夠得上他稱為‘老前輩’的寥寥可數,尚寶山最多不過和他扳成平輩,這姓尚的難道是——”

她剛剛想到這個人,陳石星也想到了,說道:“哦,原來這個老魔頭還在人間。瑚妹,他是——”

雲瑚說道:“我知道了。他是鐵琵琶門的創派祖師,是尚寶山的叔父尚和陽。”

尚和陽是和張丹楓差不多同時成名的人物,手創鐵琵琶這種外門兵器的獨特打法,當年也曾雄霸江湖。後來有一次敗在張丹楓劍下,從此不知蹤跡,直到他的侄兒尚寶山出現江湖,人們方始知道他的鐵琵琶絕技已經有了傳人,那已是他失蹤之後二十多年的事情了。武林中人都只道尚和陽已經死了。

陳雲二人向聲音來處凝眸望去,只見在他們左斜方的一處與峭壁相連之處,有一塊橫空伸出的懸巖,形如鏡台,台上站立四個人,站在東面的是“一柱擎大”雷震嶽和“鐵掌金刀”單拔群,站在西面的竟然是日前曾經和他們交過手的東門壯和一個鬚眉皆白的老者。料想是尚和陽。陳雲二人立足之處,由於有峭壁遮掩,他們從石縫看出去,看得見那邊石台上的情景,那邊的人可還看不見他們。雲瑚恍然大悟,“原來是這老魔頭約了雷大俠在此比武,單叔叔大概是作雷大俠這方的證人的。”

陳石星道:“咱們還是暫時不要露面的好。”要知按照江湖規矩,雙方約定了以比武解決紛爭,那是只能單打獨鬥,不容外人插手的,陳雲二人倘若此時現出身形,縱然無意插手,也是犯了禁忌。

話猶未了,只聽得那白眉老頭緩緩說道:“你任憑我劃出道兒,決不後悔麼?”

單拔群恐怕雷震嶽答應得太快,連忙搶在前頭說道:“雷兄,還是先聽了尚老前輩劃出的道兒,大家斟酌斟酌再說吧!”那老頭怫然不悅,冷笑說道:“難道以我尚和陽的身份,你還怕我佔你朋友的便宜麼?”

陳石星猜得不錯,果然是鐵琵琶門的創派祖師尚和陽。

雷震嶽哈哈一笑,“尚老前輩不必動氣,晚輩得蒙賜教,何幸如之,老前輩意欲如何,雷某人自當尊命。”

東門壯笑道:“還是雷大俠爽快,想尚老先生乃是一派宗師,劃出的道兒自必公平合理,雷大俠都相信得過,你可以無須過慮了。”

當事人的雷震嶽已然答應,作為公證人的單拔群雖然有點擔心可能會上對方圈套,也只得默不作聲了。

尚和陽抬頭看一看江面的浪潮,只見一浪高於一浪,心想:“是時候了。”便道:“雷大俠,咱們今日來個別開生面的比武,就在這海神台上一決雌雄如何?”雲瑚聽得“海神台”三字,不覺心中一動,“原來他們所在的那塊橫空伸出的懸巖,名叫海神台,這地名好熟,是誰告訴我的?”終於想了起來,是江南女俠鍾毓秀曾經和她談過這個觀潮勝地的。

說是“觀潮勝地”,其實乃是觀潮最驚險的地方。由於這塊懸巖在山腰伸出,下面的峭壁又正在江流最為湍急的喇叭口頸部,這個地方,潮頭是最高的,巨浪往往會撲上懸巖,是以稱為“海神台”。在海神台上觀潮,那是要冒著生命的危險的,更不要說是比武了。據鍾毓秀告訴她,有些喜歡找尋刺激的人,或許敢在平常的日子在海神台上觀潮,但八月十八這天,最大膽的人也是不敢來的。

雲瑚暗自想道:“若是按照常規比武,雷大俠料想不會吃虧。但在這海神台上比武,尚和陽這老兒比他多了二十年功力,勝負那就恐怕很難說了。”心念未已,只聽得雷震嶽已在說道:“請問尚老前輩,怎樣別開生面?”尚和陽道:“東門兄,你把比武的規矩,對他們說一說吧!”東門壯在那塊石台的中央劃了一條線,說道:“雙方只能在這條線臨江這面比武,誰給對方擊倒那就算輸。誰要是退過了這條線,那也算輸!”

單拔群道:“是點到的止,還是生死不論?”

尚和陽皮笑肉不笑的打了個哈哈,說道。”老朽三十多年絕跡江湖,要不是為了替侄兒報一掌之仇,今日也不會復出的。若然點到即止,我何須在這海神台上向雷大俠領教?”

陳石星想道:“原來那次尚寶山在桂林敗在我和瑚妹的劍下,卻還未曾逃走。大約是他後未又碰上了雷叔叔,在他鐵掌之下,吃了大虧。”

雷震嶽說道:“尚老前輩既然定要如此,晚輩只能捨命來陪。”東門壯道:“好,既然雙方同意,這場比武就是生死不論了。哪方不幸身亡,他的親朋弟子,都不許尋仇結怨!我是尚老先生這一邊的見證。”所謂“生死不論”,那是在給對方擊倒臥地之後,即使自己認輸,對方也還有權利可以取他性命的。

單拔群道:“好,我是雷大俠這邊的見證,就照你們劃出的道兒。不過我還要問清楚一樣事情。”東門壯道:“請說。”單拔群道:“要是他們誰也不能擊倒對方呢?”

東門壯道:“時間一長,總會有一方退出這條線,那也算是輸了。”

卑拔群道:“輸了的如何?”

尚和陽哈哈一笑,說道:“老夫生平只遭過一次敗辱,那次是敗在天下第一劍客張丹楓之手。以張丹楓的身份武功,我敗給他尚且引以為恥,為此絕跡三十年。嘿嘿;要是雷大俠勝了我,我如今已是年過七旬,難道還會厚顏無恥貪戀殘生麼?不用雷大俠處置,我自己會跳下錢塘江去!”言下之意,一方面固然是隱隱含有“你雷震嶽雖然是威震天南的大俠,但和當年的張丹楓,還是遠遠不能相比”的意思;另一方面也表現了他對這場決鬥有極大的自信,自信決不會輸給份屬他的晚輩的雷震嶽的,雷震嶽淡淡說道:“那世不必如此!”

尚和陽哼了一聲,怒形於色的說道:“這句話待你勝於我,再說也還未遲,我說過的話可是算數的。”

雷震嶽道:“好,那我就照尚老前輩劃出的道兒,要是我輸了的話,我立即自斷雙手,從此江湖上沒有我雷震嶽這號人物。要是萬一給我僥倖勝了尚老前輩,尚老前輩意欲如何自作?要如何了斷,我決不敢勉強!”

東門壯道:“好,君子一言,快馬一鞭。大家既然同意了這個辦法,那就不必羅嗦,開始比武吧!”

尚和陽走進東門壯所劃的界線之內,輕輕一拔琵琶,說道:“雷大俠,請!”眼看雙方如箭在弦,就要交手,忽聽得單拔群陡地喝道:“什麼人?”

陳石星吃了一驚,只道自己和雲瑚的蹤跡已給察覺,不過單拔群尚未看清楚他們是誰而已。

正當他想規出身形之際,只見在“海神台”後面的山坳轉角處,已經有兩個人跑了出來。

正是他們剛才在堤岸觀潮時候發現的那兩個人。

此時已經看得清清楚楚,是一男一女,男的果然是現任毒龍幫的幫主鐵廣。

那個女的卻大大出乎陳石星意料之外,是巫山幫的女首領巫三娘子。

單拔群皺眉頭,“東門先生,按照咱們說好的規矩,這場比武,只是雷大俠和尚老先生兩人之間的事情,不容外人插手,也不歡迎外人觀戰的,這兩個人來做什麼?是誰通知他們來的?”

東門壯道:“說得不錯,但這兩個人可不能算是外人啊!首先,鐵幫主本身就是幫主身份!”

東門壯話猶未了,鐵廣己在大叫大嚷道:“雷震嶽,你殺了我的哥哥,這筆帳我是一定要和你算的。”雷霞嶽橫刀一立,冷冷說道:“很好。那麼你是先上呢,還是尚老先生先上?又抑或是你們兩個併肩子齊上?”尚和陽怒道:“雷震嶽,你也忒小覷我了。你以為我會請一個小輩助拳麼?當真豈有此理!”跟著喝道:“鐵廣,你趕快把話說清楚,莫惹別人誤會!”

鐵廣應了一個“是”字,跟著說道:“不錯,我是想拼了這條性命替哥哥報仇的,但料想姓雷的今日決計難逃尚老前輩的懲處,這仇是不用我親自報了。我是特地來看仇人屍首的!”尚和陽道:“你們聽清楚了吧!我替侄兒報仇,和他意欲為兄報仇,這是兩件事情,我決不容他干涉我的事情,但我也不能干涉他的事情。如今我和雷大俠比武,他只是觀戰的身份,你們可以放心了吧!”

雷震嶽曾經刀劈鐵廣的哥哥,那是事實,按照江湖上一般認可的習慣,鐵廣以“幫主”的身份前來觀戰,是可以通融的。當然應是嚴格遵守比武的規矩,單拔群以公證人的身份也還是有權趕他離場的。不過這樣做的話,卻就顯得有點“小家子氣”了。身為當事人的雷震嶽既然沒有反對,單拔群自是不便驅逐鐵廣了。

尚和陽繼續說道:“有一件事情,雷大俠和單大俠也許尚未知道,鐵敖、鐵廣的父親和老夫曾有八拜之交,故此今日之事,我也可以說是兼為故人之子報仇的。我的侄兒不能前來觀戰,就讓鐵廣替代我的侄兒,那也不算是破壞江湖規矩吧!”

雷震嶽道:“很好,帳要一筆一筆的算,鐵幫主若是想把兩件事情並作一件來辦,我也並不反對。”

單拔群陡地喝道:“還有一個人呢?”巫三娘子格格一笑說道:“你是說我麼?我也是來觀戰的。”

單拔群道:“你和這件事情有什麼關係?難道雷大俠也曾殺了你的什麼親人麼?”他知道巫三娘子和雷震嶽素不相識,這話話本是諷刺她的。不料巫三娘子卻道:“不錯,他是殺了我的親人。”

單拔群冷笑道:“是你的爹爹還是你的丈夫?”

巫三娘子淡淡說道:“是我的大伯。女子嫁夫從夫,丈夫的哥哥,你總不能說不是我的親人吧!”

單拔群怔了一怔,“據我所知,巫山雲並無兄弟妹妹,你哪裡來的這個大伯?”

鐵廣說道:“單拔群,你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

單拔群道:“什麼其二?”

鐵廣說道:“她本是我的師妹,當年要不是她奉母之命,嫁給巫山雲,我早已娶了她了。”

單拔群吃了一驚,說道:“你這樣說,敢情你如今已娶了她?”

鐵廣得意洋洋的說道:“不錯,她如今已經是我的妻子了。給我們主持婚禮的就是尚老前輩,不信,你們可以問他。”

尚和陽點了點頭,證實他的言語,跟著說道。”夫妻之義,理該有福同享,有禍同當。鐵廣既然可以在場觀戰,於理於情,你們似乎不該將他們夫妻拆散。”

巫三娘子忽然變成了鐵廣的妻子,此事固然是出乎單拔群意料之外,陳雲二人也是想不到的。陳石星不覺想起了葛南威轉告他從巫秀花口中聽來的一件事情,“巫秀花的父親當年好端端的突然暴斃,莫非就是她的繼母和鐵廣串通了謀害的?”

單拔群當然亦是有此疑心,不過在此時此地,他卻是不便枝節橫生,替與他毫不相關的已經死掉的巫山幫幫主出頭追究。雷震嶽道:“不必理會她,她喜歡觀戰,就讓她看個飽吧!”尚和陽道:“對,時候已經不早,莫再拖延了。雷大俠,你進招吧!”

雷震嶽道:“在下不敢趲越,老前輩,請。”

尚和陽道:“好,那我就不客氣了!”手握琵琶,立即便是一招橫掃千軍。”

只聽得“當”的一聲,尚和陽的鐵琵琶和雷震嶽的寶刀碰個正著,濺起了火星點點。雷震嶽屹立如山,尚和陽卻是身形微微一晃。不過,若非留心細察,也看不出來。

陳石墾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看來雷大俠的功力縱然不能說是在這老賊之上,世決不在這老賊之下。”不過單拔群是尚未知道陳石星和雲瑚已經來了的,陳石星放下了心上的石頭,他可是不能不有點揣惴不安了。他並非害怕雷震嶽打不過尚和陽,而是擔心現場的形勢對己方不利。

單拔群暗自想道:“他們人功力大致相當,雷大哥勝在年紀較輕,尚和陽則勝在兵器厲害,不過久戰下去,吃虧的料想也不會是雷大哥。怕只怕鐵廣夫妻不依江湖規矩,他們若然動手偷襲,我可是難以兼顧。”要知他自忖他自己雖然不至於敗給東門壯,但要想勝得東門壯恐怕最少也得在數百招開外,巫三娘子是江湖上數一數二的使毒高手,鐵廣也是善於使用喂毒暗器的大行家,他和雷震嶽若是在各自棋逢對手的情況之下被這兩個人偷襲,那可是防不勝防!

心念未已,只見尚和陽已是退而覆上,惡鬥重又展開。單拔群目注鬥場,亦已無暇再想了。尚和陽試了一招,心裡想到:“雷震嶽這一柱擎天的外號倒不是浪得虛名。如今二潮將來到,我還是留點氣力,不去和他硬碰為佳。”他主意打定,鐵琵琶盤旋飛舞,錚錚聲響,琵琶上的絃索“技”向雷震嶽的脈門。這是他從“金弓十八打”之中變化出來的,但他琵琶上的絃索卻比強弓的弦更為堅韌而富彈性,是用五種稀有的合金煉成的,對手的脈門若給割傷,武功至少要損一半。雷震嶽雖然早有準備,見他如此古怪凌厲的打法也不禁心頭微凜:“他能夠獨創一派,的確是不容小覷。”當下一招“夜戰八方”的快刀招數使將出去,以攻為守,逼使尚和陽難以欺身進擊。只聽得“錚錚”數聲,刀鋒和鐵琵琶又碰擊了幾下。由於雷震嶽要把全身遮攔得風雨不透,反擊的力度自是遠遠不及初交手的第一招,雙方兵器相交,對彼此的真力都沒多大消耗。不過,從表面看來,則似乎是尚和陽稍占上風。

忽聽得轟轟隆隆的驚濤拍岸之聲震耳如雷,陳石星抬眼望去,只見江面一浪高過一浪,洶湧的潮頭,翻翻滾滾,奔雷駭電般的長驅而來,其形態當真是宛如銀山雪鳥,排山倒海似的奔來。陳石星瞿然想道:“萬里突圍天鼓碎,天鰲翻見雲山傾。剛才初潮的時候,還未具有如此形勢,我還只道是稍嫌誇大之辭呢? 原來二潮竟是如此厲害。不是這兩句詩確實難以形容。潮頭撲上懸巖,陳雲二人躲藏之處亦已被波及了。他們抓緊石筍,還是有點透不過氣來的感覺,可以想像得到,雷震嶽和尚和陽在驚濤駭浪直撲懸崖之下的搏鬥情況,所受的壓力是何等之大。

他們已看不清楚懸崖那邊的搏鬥情形,但聽得琵琶聲又響起來。

雲瑚一皺眉頭,“他彈的是什麼曲子,難聽死了!”

只聽得那琵琶的聲音,忽如鶴鳴叫,忽如猿啼三峽;忽如群犬爭吠,忽如野狼哀嚎,鶴鳴猿啼雖然淒涼,還好一些;大吠狼嚎可是刺耳非常,令人一聽就不覺心煩意亂。在任何樂器之中,也不會彈奏出這種聲音的。

琵琶聲越來越怪,也越來越是令人難受,饒是陳石星功力深厚,聽了一會,也不禁煩躁不安,潮聲爐若雷鳴,也不能把琵琶聲掩蓋。雲瑚已經塞上耳朵,抬眼望去,巫三娘子和鐵廣早已不在海神台上,而是躲得遠遠的伏在地上了。料想他們亦已早就寨了耳朵。

陳石星不禁暗暗為雷震嶽捏了一把冷汗,“原來尚和陽的鐵琵琶還有這般妙用,‘樂聲’也可用作傷人的武器。哼,什麼‘樂器’,簡直是集‘嗓音’之大成!我距離這麼遠還感覺難受,雷大俠和他近身搏鬥,且又是在驚濤駭浪之下,那怎能定得下心神?”

怒潮洶湧,一浪高於一浪,一個浪頭跟著一個浪頭撲上那座橫空凸出的“海神台”。初時兩個浪頭之間,還隔著一段時間,漸漸相隔的時間越來越短。雲瑚曾聽江南女俠鍾毓秀談過觀潮的經驗,知道這是“二潮”就快到了“尾聲”的階段,但氣勢的猛烈,也以這個最後的時刻最為厲害。

尚和陽初時是在兩個潮頭的間歇彈幾下琵琶的,此時琵琶聲也是久久才響了一下了。

還有令得他們稍稍放心的是,雷震嶽依然屹立海神台上,雖然看不清楚他們搏鬥的情形,最少也可以知道他還支持得住。

陳石星凝神細看,有一次在兩個潮頭間歇之際,看見雷震嶽閃電般的劈出幾刀,刀法竟是似曾相識。陳石星心中一動,驀地想了起來:“啊,這刀法不是從師父傳給我的無名劍法中變化出來的麼?雷大俠可是變化得真巧妙啊!”

陳石星眼力不差,“一柱擎天”雷震嶽此時使的正是從張丹楓劍法之中脫胎出來的刀法。

尚和陽唯一的一敗就是敗在張丹楓的劍下的,雷震嶽雖然比不上當年的張丹楓,但尚和陽看見他忽然會使出張丹楓的劍法,也是不能不有所顧忌了。

雷震嶽在初聽那“集噪音之大成”的琵琶聲時,也自覺得有點心旌搖盪,幾乎把持不定。在緊急關頭,忽地心念一動,不知不覺的就把這兩年來他所參透的張丹楓劍法,化到了刀法上了。潮頭間歇之際,他就快刀疾攻,每一招幾乎都是從尚和陽意想不到的方位砍來。尚和陽有了顧忌,招架還來不及,哪裡還有餘暇彈拔琵琶。

雷震嶽暗暗叫聲“慚愧”!“要不是那次在陽朔的蓮花峰上,陳石星借比武為名,把張大俠的劍法使出來令我得窺全貌,今天只怕我還當真打不過這個老魔頭呢? ”

但危險還沒過去,危險是來自一浪高於一浪,撲上懸巖的潮頭。在“二潮”即將過去的時候,潮頭來得最為猛烈。不過這危險是雙方同時遭受的,饒是他們已經使出了重身法,還是禁不住給浪頭衝得一步步的往後退,眼看就要退到界線了。

尚和陽退多了一步,眼看腳步就要踩在界線上,一個浪頭又撲上來,他咬牙根,殺機陡起,使出了最後一招陰毒手段。他這鐵琵琶是腹內中空,內藏喂毒暗器的。他一按機括,三枚透骨釘射了出去。

雷震嶽本來也知道他有這手狠毒的功夫,早就著意提防的。但此際尚和陽是趁巨浪撲來之際,才突然發出暗器,那雷鳴似的潮聲掩蓋了暗器射出的風聲,一下子就射到雷震嶽的面門。

在這危急關頭,顯出了雷震嶽非凡本領,百忙中一個“懶驢打滾”,倒滾地上,金刀護著頭頂,錚錚數聲,三枚透骨釘仍是給他磕開。尚和陽也料到只有此著方能推擋暗器,早就埋伏了後著,趁他剛一臥倒的時機,立即起個連環飛腳向他踢去。心想縱然傷不了雷震嶽的性命,只須把他踢出界線,也算是他輸了。

哪知人算不如天算,在他雙腳齊飛之際,一個浪頭又撲上來,這是“二潮”將逝之際最後一個浪頭,也是最猛烈的一個浪頭。尚和陽用盡平生氣力起這飛腳,下步不穩,登時給浪頭衝倒。

雷震嶽反手扣著他的手腕,尚和陽雙臂一振,彈不開雷震嶽的掌握,順勢也抓著他的上臂。雙方功力相若,迅速的經過一番扭打,兩個人都慢慢站了起來,大家都恰好站在那條界線上。此時尚和陽已經掙脫對方掌握,用力一推,要把雷震嶽推出界線。

只聽得“蓬“的一聲,聲如鬱雷,四掌相交,兩個人好像膠著一般,誰也不能移動半步。

這是雙方內力搏鬥,力強者勝,力弱者敗,絕不能取巧的。兇險處比起剛才在驚濤駭浪之下搏鬥,有過之而無不及。

論功力兩人大致相當,尚和陽多了二十年火候,雷震嶽則勝在年紀較輕,本來還應該是尚和陽可能稍為持久一些,但由於那最後幾招,尚和陽吃虧較大,此消彼長,卻是雷震嶽稍占上鳳。不過這一點稍占上風,即使是武學高手,一時間也難以看得出來。

單拔群暗暗替雷震嶽著急,東門壯也是暗暗替尚和陽著急。忽地兩人不約而同的說道:“兩虎相鬥,必有一傷。我看不如就算是和了吧!”

尚和陽情知久戰下去,自己必敗無疑。他無法分神說話,只能點了點頭。單拔群道:“尚老先生同意作和,雷大哥,你就罷手如何?”弦外之音,只是暗貶了尚和陽。此時東門壯已經看出一點似乎是尚和陽稍有不如,不敢作聲。

雷震嶽也不想弄成一死一傷的結局,“念在他是老前輩的份上,我就讓他半分吧!”於是他點了點頭。

當下單拔群拉著雷震嶽,東門壯拉著尚和陽,雷尚二人也在緩緩收回真力,方始能夠分開。饒是他們功力深厚,經過這一番兇險絕倫的搏鬥,不覺也都是氣喘吁吁,感到了筋疲力竭。

單拔群道:“既是以和局終場,這段樑子就算是化解了吧!”

尚和陽得免敗辱,自知已是僥倖,當然只好默然同意。不料鐵廣和巫三娘子卻走上來,說道:“尚老前輩和雷震嶽的樑子算是化解了,我們和雷震嶽的粱子還沒化解呢? ”

單拔群喝道:“什麼?你們也要向雷大俠挑戰?”

鐵廣說道:“當然,殺兄之仇,焉能不報。”巫三娘子則故意嘻皮笑臉的說道:“我本來知道沒資格向雷大俠挑戰的,但夫唱婦隨,我只能和丈夫一起捨命陪君子了!”

單拔群怒道:“雷大俠剛剛鬥罷,你們要找他報仇的話,我來替代雷大俠接你們的高招!”

東門壯哈哈一笑,立即說道。”單大俠此言差矣!”

單拔群亢聲道:“如何差矣?倒要請教!”

東門壯道:“鐵幫主要為兄報仇,這是另一件事情。單大俠有興趣的話,可以再做一趟公證人:但卻似乎不該橫加干預!”

單拔群冷笑道。”依你的說法,他們用這等卑鄙的手段,倒是對了,鐵廣喝道:“你憑什麼說我們卑鄙?”

單拔群道。”你們若是光明正大的報仇,儘可定下日期,約雷大俠另行比武!”

巫三娘子笑道:“擇日不如撞日,難得碰上,我們就要在今天作個了斷。”東門壯哈哈笑道:“報仇本來就是不擇手段的,單大俠的說法,不嫌有點迂麼?何況以武林身份而論,他們雖然都是一幫之主,和雷大俠可還相差其遠。雷大俠雖然鬥了一場,諒也不會與他們斤斤計較的。”

雷震嶽怒氣勃發,喝道:“鼠輩敢來欺我,好,就讓他們來吧!”

鐵廣見他神威凜凜,不覺倒是一怔。但巫三娘子卻已聽出他的中氣不足。

巫三娘子向鐵廣使了個眼色,說道:“對啊,一寸光陰一寸金,是不該虛耗時間了。雷大俠既然劃出了道兒,咱們就併肩子上吧!”說到“一寸光陰一寸金”這句成語之時聲音特別響亮。

這一句極普通的成語,本來可說是“陳腔濫調”的;但此時此際,在巫三娘子口中道出,卻有著特殊的含義。鐵廣何等機靈,一聽便懂。心道:“不錯,趁著雷震嶽精力尚未恢復,越快動手越好!”他得到巫三娘子一言提醒,亦已聽出了雷震嶽是中氣不足了。當下立即取出兵器,喝道:“姓雷的,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我們不想佔你便宜,讓你先進招吧!”眼看雙方如箭在弦,一觸即發。忽聽得有人喝道:“且慢!”

這一聲大喝,令得鐵廣夫妻不由得驀地一呆,登時面上變了顏色。雷震嶽則是大喜叫道:“石星賢侄,你,你怎的也會我到這兒來了?”

話猶未了,只見陳石星與雲瑚手拉著手,像是鴛鴦比翼的騰空而起,腳尖落地之時,已是到了“海神台”上。單拔群讚道:“好一招比翼雙飛的輕功!”

就在這一瞬間,尚和陽忽地喝道:“什麼人膽敢跑來搗亂?”一撥琵琶,反手一揮,就向陳雲二人掃去。

原來尚和陽並非不知陳石星是什麼人,正因為他聽見了雷震嶽叫出陳石星的名字,這才故意裝作不知,以便他突施殺手的。要知陳石星這兩年來在江湖上聲名鶻起,尚和陽雖未見過他,也聽得鐵廣等人說過他的。此時見他來得如此迅疾,一看便知鐵廣夫妻難是他的對手。是以不惜耗掉最後殘存的兩分功力,趁他們立足未定,就攻其無備了。

他這一招名為“胡痂十八拍”,正是鐵琵琶這門功夫變化最為複雜的殺手絕招,絃索割脈,琵琶本身當作鐵棒,彈出來的“噪音”則用以擾亂對方心神,除了礙於面子不敢發出暗器之外,鐵琵琶的功用可說已是發揮得淋漓盡致!

單拔群罵道:“不要臉!”想要撲上能去,卻被東門壯攔住。雷震嶽初時一呆,跟著卻是哈哈一笑,說道:“無妨。”陳石星和雲瑚是比尚和陽小了兩輩的人,尚和陽把看家本領差不多拿出來偷襲他們,心想陳石星縱有幾分本領,但年紀輕輕,功力再強也強不到哪裡,這一下殺手使出,料想陳雲二人,不死也必重傷。

哪知結果競是大大出他意料之外!

陳石星一聲長嘯,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長嘯聲中,劍光暴長。他與雲瑚業已雙劍合壁,倏的就把尚和陽的身形圈在劍光圈內。雷震嶽不禁又驚又喜,心裡想道:“長江後浪推前浪,這句話當真說得不錯。”心念未已,只聽得一陣繁弦急奏似的錚錚之聲,本來是耀眼生輝的劍光突然收斂。陳石星朗聲說道:“對不住,弄壞了老前輩的樂器,真是不好意思!”

只見尚和陽站在一旁,呆若木雞。他的手上還抱著琵琶,但琵琶上的絃線都己當中斷了。而且琵琶的腹部,穿了一個洞。地上一堆破銅爛鐵,有透骨釘,有鐵蓮子,有薄如翼蟬的蝴蝶鏢——還有給劍光絞得變成粉末的許多梅花針。這些暗器,雖然已是給劍光絞削得破破爛爛,落在行家眼中,還是可以認得出來。原來尚和陽已是使出了最後一招,把藏在琵琶腹內的暗器全都發了出來。

但他卻想不到陳雲二人的雙劍合壁,威力還在他的估計之上太多。不但暗器無功,連鐵琵琶都給他們的雙劍洞穿!原來陳石星和雲瑚所用的劍,一名白虹,一名青冥,乃是張丹楓夫婦當年所用的鴛鴦寶劍,傳給他們的。尚和陽的鐵琵琶本來也是一件寶物,尋常刀劍,決計不能損害它的分毫,如今卻毀在這雙寶劍之下。

尚和陽已是把平生本領都拿出來,雖說在激戰之餘,筋疲力倦,但不過數招,便敗在兩個晚輩之手,而且敗得如此之慘,不但大出旁人意外,他自己也是做夢都想不到的。

他站在一旁,呆若木雞,臉上一派茫然的神色。誰也不知道他心裡是想什麼,但料想那滋味也是極之難受的了。

單拔群本來想罵他一聲“卑鄙”的,見他如此狼狽,倒是不忍再罵了。

陳石星打敗了尚和陽,這才說道:“雷伯伯,這場比武,請讓我們替你接下來吧!我們兩個對他們兩個,誰也沒有佔誰的便宜。”

東門壯勉強打起精神,端出公證人的身分,說道:“你們懂不懂江湖規矩,鐵廣夫妻找雷大俠報仇,你們憑什麼搞局?”雲瑚冷笑道:“你這是什麼公證人,只許鐵廣替他哥哥報仇,就不許我替父親報仇嗎?當年害死我爹爹的人,他的哥哥也是其中之一!雷大俠替我殺了他的哥哥,他要報仇,只能找我算帳!”

東門壯一指陳石星,說道。”那麼,你呢?”單拔群道:“雲姑娘的母親曾有遺囑付託與我,由我做媒,把她的女兒許配給陳石星,他們是未婚夫妻的關係。”

這件事情雲瑚還是第一次知道。單拔群當眾說了出來,她不禁臉都紅了。

陳石星道:“捌開這層關係不談,我和毒龍幫也有深仇大恨。我的爺爺是受毒龍幫的人暗算,因傷至死的。我的家也是給毒龍幫放火燒掉的。我不知誰是下手的人,但鐵廣既然是毒龍幫幫主,我就只能找他算帳!”

這正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東門壯剛才既然堅持鐵廣夫妻可以向雷震嶽算帳,此時自是沒有理由禁止陳雲二人向鐵廣算帳,只能啞口無言。單拔群道。”好,既然大家都沒話說,就讓我和東門先生再做一趟公證人吧!東門先生,你要和我比武,是押後一場呢?還是同時進行呢?若是同時進行,就只能取消公證人,讓他們自行比武了。”

形勢陡變,東門壯哪裡還敢多事,只好說道:“單大俠,剛才只是為了一時議論未決,我才只能提出大家都以比武解決的。其實我並不是非要和你武不可!”言下之意,如今是“議論”己定,他也同意由鐵廣夫妻和陳雲二人作個了斷,是公平合理的了。

鐵廣和巫三娘子怎敢和陳石星比武?巫三娘子偷偷向鐵廣使了一個眼色,兩人齊聲說道:“好,比就比吧!難道我們還怕你這小子不成!”

陳石星道:“很好,不怕就來吧!”不料鐵廣夫妻口裡是這麼說。做的卻是另外一套,巫三娘子踏上一步,突然發出一件暗器。

這是她的獨門暗器——毒霧金針烈焰彈。

只聽得“篷”的一聲,暗器爆裂,登時煙霧迷漫,一團火光,向陳雲二人罩去。煙霧中閃爍著無數金色光芒,那是細如牛毛的梅花針。鐵廣也發出了他的獨門暗器毒龍鏢,他們一發暗器,立即便向後躍。

巫三娘子所發的“毒霧金針烈焰彈”,可說是殺傷力最強的一種暗器,雖然她本來只是用以對付陳石星,但毒霧迷漫,金針四射,烈焰飛騰,凡是站在這海神台上的人,都是難免被波及了。

是以她的暗器一發,海神台上的幾個人也就同時出手。

單拔群一聲大喝,呼呼呼連發三掌。他號稱“鐵掌金刀”,掌力的強勁,可想而知。那迷漫的毒霧,在他掌風掃蕩之下,片刻之間,便已由濃變淡,由淡而無。

陳雲二人則仍是施展雙劍合壁的功夫,一招“白虹貫日”劍光合成一道長虹,巫三娘子所發的毒釘和鐵廣所發的毒龍鏢,根本就近不了他們的身子,便給劍光絞碎。

但煙霧一散,卻已不見了鐵廣和巫三娘子。

陳石星定晴細察,這才發現有兩條人影,早已跑過了那條界線,跑到了懸巖的邊緣。

陳石星大怒喝道:“用這等陰毒的暗器害人,你們還想跑麼?”

他正要和雲瑚追過去,話猶未了,只聽得“卜通”一聲,鐵廣夫妻已是同時跳下錢塘江去了。

原來他們也知道惡毒的暗器,只能阻擋一時,決計傷不了陳石星的。巫三娘子用這種暗器,不過是想借煙霧掩護,以便她和鐵廣逃走的。

毒龍幫是海上的盜幫,鐵廣身為幫主,自是精通水性,巫三娘子小時常在號稱長江天險的三峽水中游泳,水底功夫,亦是不在鐵廣之下。放此他們敢於跳下波濤洶湧的錢塘江。不過,也幸虧他們的時間選擇得對,要是“二潮”未過,那“萬里突圍天鼓碎,天鰲翻見雲山傾”的浪頭,縱然他們的水底功夫再高十倍,也是難免被怒潮捲去,喪身魚腹。雲瑚恨恨說道:“便宜了這一對狠毒的狗男女了。”

陳石星:“在這驚濤駭浪之中,他們也未必逃得性命的,就讓他們去吧!”

他正想過去與雷震嶽相敘,忽聽得雷震嶽叫道:“啊呀,不好!”

陳石星吃了一驚、“什麼不好?”只見雷震嶽瞪著眼睛,神情竟似呆了,陳石星跟著他目光注視的方向望去,只見尚和陽不知是什麼時候悄悄走過去的,此時亦已站在懸巖邊了。

陳石星一眼望去、就不由得打了一個寒噤,尚和陽的面色太可怕了”!

原來在鐵廣夫妻發出暗器偷襲之時,大家都忙於應變,卻誰也沒有想到要去“保護”尚和陽。尚和陽在對陳雲二人全力一擊之後,已是再也沒有能力抵禦暗器了。而且他也沒有想到鐵廣夫妻會使用這等歹毒的手段,連他的性命也不顧的。

他敗在小輩之手,心情早已惘然若喪,莫說已無抵禦的能力,即使還有,也是躲避不開了。

他吸進了毒煙,太陽穴,迎香穴,眉心都中了巫三娘子劇毒的梅花針,肩頭著了鐵廣見血封喉的毒龍鏢。

莫說他的功力已經消失,即使沒有消失,被這許多劇毒的暗器打著要害,只怕也是難以保全性命。

雷震嶽大吃一驚過後,連忙叫道:“尚老前輩,你莫,你莫動,我來幫你療傷!”尚和陽悽然一笑,說道:“我一大把年紀,難道你還要我苟活人間三十年嗎?我後悔違背了對張丹楓的允諾,如今敗在張丹楓的高徒手下,這正是上天給我的報應。我還能夠說話不算數嗎?”雷震嶽還未跑到他的跟前,只聽得“卜通”一聲,他已是追隨鐵廣夫妻之後,跳下錢塘江去了。

鐵廣夫妻精通水性,又沒有受傷,跳下去或許還可以僥倖逃生,他這一跳,在八月十八“海神生日”的日子跳下錢塘江,誰也知道那是必死無疑的了。雷震嶽嘆了口氣,說道:“尚和陽好歹也算是開創一派的武學宗師,想不到竟是如此下場!”正是:

禍福本無門,便憑人自召。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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