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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戈蘭弗洛修士棄驢換騾,又以騾易馬

然而,戈蘭弗洛的苦難總算熬到了頭,至少今天是如此。他們兜了一圈,又回到大路上,下榻在距離那家客棧不到三公里遠的另一家客棧。希科要了一間臨街的客房,吩咐開飯,並要求把晚飯送到房間裡來。可以看出,希科的心事不在吃飯上,他勉強吃著,豎著耳朵,睜大眼睛,注意窗外的動靜。一直到十點,他的緊張神情才放鬆下來,因為他什麼也沒發現,沒聽到任何動靜。他離開窗口,叫人給馬和驢喂足雙份飼料,準備好明天天一亮就動身。

戈蘭弗洛修士經過一小時的酒足飯飽之後,似乎已經入睡,實則還在回味剛才那頓美酒佳餚的樂趣,聽到希科的話,他嘆了口氣,問道:

“天一亮就動身?”

希科說道:“啊!見鬼,你應該習慣於在這時候起床的吧!”

戈蘭弗洛問道:“為什麼?”

“你們不是要念早課嗎?”

修士答道:“院長讓我免了。”

希科聳了聳肩,真想罵一句:“一群懶漢,”但話到嘴邊還是嚥下去了。

戈蘭弗洛說道:“是啊,懶漢,一點不錯。懶漢又怎麼樣?”

加斯科尼人教訓他說:“人活著就應該工作。”

修士辯道:“修士除外,修士活著就該享受休息。”

這個理由似乎感動了希科,戈蘭弗洛頗為得意,他神氣十足地離開桌子,上床睡覺了。希科也許怕修士捅出什麼亂子,讓人把他的床安置在自己屋裡。

果然,第二天天一亮,假如戈蘭弗洛不是睡得那麼死,他便能看見希科翻身下床,走到窗邊,隱身在窗簾後,監視屋外的動靜。

不一會兒,儘管有窗簾掩護,希科還是驀地退後一步,如果戈蘭弗洛此刻不是繼續酣睡而是醒了的話,他便能聽見街上傳來三匹騾子清脆的蹄聲。

希科立刻走到戈蘭弗洛床邊,搖他的胳膊,硬把他搖醒。

戈蘭弗洛嘟噥著:“怎麼一刻也不讓我安生呢?”他一覺睡了十個鐘頭。

希科說道:“注意,注意,馬上穿衣出發。”

修士問道:“早飯呢?”

“早飯在蒙特羅的路上。”

修士毫無地理常識,問道:“蒙特羅是什麼地方?”

加斯科尼人說道:“蒙特羅就是我們待會兒去吃飯的城市,你滿意了嗎?”

戈蘭弗洛簡單地答道:“滿意了。”

加斯科尼人說道:“那好,夥計,我下樓去付店錢和牲口飼料錢,五分鐘後,如果你還沒有準備好,我就自個兒走了。”

一個修士的梳洗用不了多長時間,儘管如此,他還是花了六分鐘才來到客棧門前,他看見希科像個瑞士人那麼守時,已經先動身了。

修士騎上巴汝奇,這頭驢子夜來吃了希科吩咐的雙份草料,這會兒精神十足,不用鞭打,便奔跑起來,很快就帶著修士追上了加斯科尼人。

希科站在馬鐙上,身子挺得筆直。

戈蘭弗洛也踩著鐙子立起來,遠遠地看見三個騎騾人正翻過一座小山崗。

修士嘆了口氣,想到自己的命運竟受別人左右,真是太可悲了。

希科這一回沒有食言,他們在蒙特羅吃了早飯。

這一天情況和前一天一樣,第二天的經過也基本沒有變化。這裡不將詳細情況再作贅述。戈蘭弗洛多少已經適應了這種奔波不定的生活。天快黑時,他發現希科的臉漸漸陰沉下來,因為,從中午起,他就沒有發現那三個人的蹤影。希科悶悶不樂地吃了晚飯,一夜未睡踏實。

戈蘭弗洛獨吞了兩份酒菜,哼著他最喜歡的曲子。希科卻一直無動於衷。

第二天天剛亮,希科就推醒了戈蘭弗洛。修士穿戴好,馬上就出發了。一上路,他們的馬就從小跑而變為飛奔起來。

但是,他們白費力氣,仍然沒有發現三匹騾子。

將近中午時,兩匹牲口都已跑得精疲力竭。

到了新城——國王橋,希科徑直走到徵收叉蹄牲口過橋稅的收稅處,打聽道:

“請問今天早晨有沒有三人騎騾子從這裡過?”

徵稅人答道:“今天早晨沒有,老爺,昨天恰巧有三人從這裡過。”

“昨天?”

“對,昨晚七點。”

“您注意他們了嗎?”

“當然囉!就跟注意其他旅客一樣。”

“那麼請問您還記得他們的模樣嗎?”

“好像是一個主人和兩個僕人。”

希科給了徵稅人一個埃居,說道:“正是他們。”

然後,他又自言自語:

“昨晚七點,媽的!我整整落後了十二小時。加把勁,追上去!”

修士說道:“您聽我說,希科先生,我倒是還有勁,可巴汝奇已經不行了。”

的確,這可憐的畜牲兩天來奔跑過度,這會兒腿兒打顫,而且把它的可憐身軀的晃動,傳染給戈蘭弗洛了。

戈蘭弗洛又說:“您瞧您的馬成什麼樣兒了!”

確實,這匹高貴的駿馬,由於排命地奔跑,眼下已經口吐白沫,鼻孔噴著熱氣,兩眼紅得像要冒血。

希科迅速察看了兩匹牲口,似乎贊同了同伴的意見。

戈蘭弗洛舒了口氣,忽聽希科說:

“募捐修士,這次可得下大決心了。”

戈蘭弗洛還不知道希科到底要說什麼,就變了臉色,嚷起來:“可我們不是早就下決心了嗎?”

希科說道:“我們得分手了,俗話說:擒牛先擒角。我們先從難處著手。”

戈蘭弗洛說道:“得了!老是開玩笑,幹嘛要分手?”

“你走得太慢了,夥計。”

戈蘭弗洛叫道:“天地良心!我走得像風一般快,今天一上午我們馬不停蹄地奔了五小時。”

“這還差得遠呢? ”

“那我們走吧!走得快,到得早,我想咱們最終總能走到目的地的。”

“可我的馬和你的驢都跑不動了。”

“那怎麼辦?”

“我們把它們留在這兒,回頭路過時再來取。”

“那咱倆怎麼辦?您打算步行嗎?”

“我們騎騾子。”

“哪去弄騾子?”

“買唄。”

戈蘭弗洛嘆了口氣說道:“好吧!又要破費了。”

“這樣行嗎?”

“就這樣,去買騾子。”

“太好了!夥計,你老練多了;去告訴店老闆照看好我的馬貝亞爾和你的巴汝奇,我去買騾子。”

戈蘭弗洛認真地完成了希科交給他的任務,通過四天的朝夕相處,他對巴汝奇已經非常熟悉,他重視的並不是它的優點,而是它的缺點,他發覺這驢兒的三個突出的缺點,和自己的完全一樣:即懶惰、放蕩和貪吃。這一點頗使他動心,他依依不捨地離開了驢兒。不過,戈蘭弗洛除了懶、饞和放蕩外,最大的短處是自私,他情願離開巴汝奇也不願離開希科,因為我們知道,希科的口袋裡有錢哪。

希科帶著兩匹騾子回來了,這一天他們又騎騾趕了八十公里。天將黑時,希科在一個馬蹄鐵匠門前,發現了那三匹騾子,他又驚又喜。

他終於舒了口氣,說了一聲:“啊!”

而修士卻嘆了口氣:“唉!”

但加斯科尼人訓練有素的眼睛馬上發現騾背上沒有較具,旁邊也沒有那一主二僕。騾子已卸下鞍具,那三人卻已不知去向。

而且,牲口旁邊圍了一群人,他們打量著騾子,像是在估價。其中一人是馬販子,另一個是馬蹄鐵匠,還有兩個是方濟各會修士。他們把騾子拉過來轉過去,查看著它們的牙齒、蹄子和耳朵,總而言之,他們是在檢驗騾子。

希科渾身一震,對戈蘭弗洛說道:

“你去找那兩個方濟各會修士,把他們拉到一邊問間,我想你們修士之間好說話。你要巧妙地弄清楚這騾子的賣主、賣價和騾子主人的去向。然後回來把這一切都告訴我。”

戈蘭弗洛為希科捏了把汗,忙騎著騾子奔了過去,不一會就回來了。

他說道:“事情是這樣,首先,您知道我們現在到了哪兒?”

希科說道:“見鬼了!當然是在去里昂的途中,這是我必須弄清楚的唯一的事。”

“不上這一件吧!至少您囑咐我查問的事總該弄清楚吧!比如那三個騎騾人的下落。”

“你知道就快說吧!”

“那個貴族模樣的人……”

“說下去。”

“那個貴族模樣的人從這裡取道去了阿維尼翁,這條路看樣子是近路,要經過希農城堡和普里瓦。”

“他獨自一人?”

“什麼?”

“我問他是不是一個人走這條路的?”

“不,他帶了個僕人。”

“那另一個僕人呢?”

“他繼續趕道。”

“去里昂?”

“對。”

希科接過話頭,像是自言自語地說:“太好了!為什麼這個貴族要去阿維尼翁?我本以為他要去羅馬。不過,問你也不會知道。”

戈蘭弗洛答道:“不對,我知道,啊!這出乎您的意料吧!”

“怎麼,你知道?”

“當然,教皇格里哥利十三世陛下派了一位全權特使去了阿維尼翁,那位貴族就是為著這個而去的。”

希科說道:“好,我明白了……那麼,三匹騾子呢?”

“騾子累壞了,他們把牲口賣給了一個馬販子,那馬販子又想轉賣給方濟各會修士。”

“賣價多少?”

“每匹十五皮斯托爾。”

“那他們怎麼繼續趕路?”

“他們又買了馬。”

“向誰買的?”

“向一個在此地負責補充軍馬的德籍僱傭騎兵上尉。”

希科嚷道:“真該死,夥計,原來你是個不可多得的能人,我到今天才看出來。”

戈蘭弗洛得意揚揚,裝腔作勢。

希科接著說:“現在,你就再接再厲,把事情做到底。”

“做什麼?”

希科下了騾子,把韁繩扔到修士手上,說:

“把這兩匹騾子賣給那兩個方濟各會修士,每匹只賣十皮斯托爾;這樣他們肯定買你的。”

戈蘭弗洛說道:“他們保證買我的,否則我向他們院長告他們。”

“太妙了,夥計,你越來越老練了。”

戈蘭弗洛問道:“賣子騾子,怎麼繼續趕路呢?”

“騎馬。”

修士撓著耳朵叫道:“喔唷!”

希科說道:“像你這樣的好騎手,還怕什麼?”

戈蘭弗洛不加考慮地說道:“好吧!那我在哪兒和您碰頭?”

“在鎮裡的廣場上。”

“好吧!您在那兒等我。”

修士邁著堅定的步子走向方濟各會修士。希科抄近路,來到小鎮的中心廣場。

希科在廣場上的無畏公雞旅館找到了那位上尉,此人正在品嚐甘美的奧塞爾酒,這種酒,一般二流酒客常常分不清,把它當作勃艮第出產的酒。希科又從他那兒獲得消息,完全證實了戈蘭弗洛打聽到的情況。

不一會兒,希科就從上尉手裡買了兩匹馬,上尉當即把兩匹馬作為“途中死亡”登記在冊。這樣一來,兩匹馬只花了三十五皮斯托爾。

剩下的事是配鞍子和籠頭。希科正想邁開步,忽見修士從旁邊的一條小路走出來,頭上頂著兩副鞍子,手裡提著籠頭。

希科問道:“噢!夥計,這是怎麼回事?”

戈蘭弗洛答道:“這裡騾子的鞍和籠頭。”

希科喜笑顏開地問道:“你把它們留下來了,修士?”

修士說道:“當然囉!”

“騾子賣了嗎?”

“每匹十皮斯托爾。”

“他們付的錢呢?”

“在這兒呢? ”

戈蘭弗洛把裝滿各種錢幣的口袋拍得叮噹響。

希科叫道:“他媽的!夥計,你真了不起。”

戈蘭弗洛謙虛中帶著自負。說道:“這沒什麼了不起。”

希科說道:“走吧!”

修士說道:“啊!我口渴得很。”

“好吧!乘我去套馬鞍子,你去喝點兒酒,不過,別喝多了。”

“只喝一瓶。”

“去吧!”

戈蘭弗洛喝了兩瓶酒,回來時把剩下的錢交給希科。

希科本想把剩下的錢留給修士,但轉而一想,修士要是有了錢,就不服管了。

於是,他收好錢,騎上了馬,一點也沒讓修士看出他的猶豫。

修士也靠著騎兵上尉的扶持上了馬,上尉素來敬畏天主,他託著戈蘭弗洛的腳幫他上馬,作為國謝,戈蘭弗洛坐上馬後,為他祝了福。

希科策馬奔跑起來,說道:“好極了,他福分不淺啊!”

戈蘭弗洛彷彿看見晚餐就在前面,他策馬跟著希科。他的騎術也很有長進,眼下他不再一手抓鬃毛,一手拉尾巴,而是雙手抓住馬鞍前鞽,靠著這個支撐點,他奔跑的速度正合希科的心意。

而且他騎得比希科更歡,每次希科放慢速度,變換姿勢,他便叫著“烏拉”用快跑速度衝向前去,因為他不願意小跑。

功夫不負有心人。第二天晚上,在夏農附近,他們終於追上了始終扮成僕人的尼古拉·大衛律師。此後,他們一直跟蹤他,在離開巴黎的第八天傍晚,他們一起進了里昂城。

幾乎是與此同時,比西、聖呂克和他的妻子,沿著相反方向,到達了梅里朵爾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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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希科和修士下榻“十字架天鵝旅館”,受到店主的特殊招待

扮成僕人的尼古拉·大衛律師,騎著馬走向泰羅廣場,住進廣場的頭等旅館,就是“十字架天鵝旅館”。

希科注視律師走進飯店,他又觀察了一會兒,確信律師已經找到客房,不會再出來。便問修士:

“我們住進‘十字架天鵝旅館’,你有意見嗎?”

修士回答說:“半點也沒有。”

“那你進去,訂一間僻靜點兒的客房,說你在等你兄弟到來。你就在大門口等我,我去城裡轉轉,天黑了才回來。你要像哨兵似的在門口等候我,在這期間,你要摸清店內結構情況,我回來時,你引我進屋,不要讓我碰到我不願見的人。懂嗎?”

戈蘭弗洛應道。“全明白了。”

“要挑一間寬敞、亮堂的客房,進出要方便,最好在剛才進去的那人隔壁,還要有靠街的窗戶,以便我看得見進出的人。無論如何不要說出我的名字。可以答應給廚師一大筆金錢。”

戈蘭弗洛果然乾得很出色。夜幕降臨時,他已訂好臥房。天齊黑以後,他去大門口,手把著手,領希科到那間事前商議好的房間。修士儘管天生愚蠢,但也具有一般教士的狡黠,他指給希科看這間房雖然同尼古拉·大衛的那間不在同一個樓梯的平台上,但卻緊挨著,中間只隔一道木板和石灰砌的牆,很容易打穿。

希科全神貫注地聽著,真可謂說者有意,聽者有心,一個滔滔不絕,一個心花怒放。

修士說畢,希科接著說:“你幹得不錯,應該重賞,今天晚餐請你喝塞雷斯酒。媽的!一定請你喝,否則我就不夠交情。”

戈蘭弗洛說道:“這種酒我還沒喝醉過;喝醉了一定很愜意。”

希科進了房間說:“我擔保,再過兩個鐘頭你就知道了。”

希科讓人去叫店老闆。

讀者也許會覺得故事的敘述者老是跟著他的主人公們,從東家旅館到西家旅館。他的回答是,這不該怪他,因為他的主人公們有的為了滿足他們情婦的意願,有的為了逃避國王的憤怒,不得不南來北往,東奔西走。而且,故事既不是發生在古代,古代由於人們親密無間,殷勤好客,旅行者可以不住客棧;也不是發生在現代,現代的客棧已經變成飲宴的處所。所以筆者不得不多多描寫這些小旅館,因為書中的一些重要場面都發生在這裡。再說,值得注意的是,當時,我們西方國家這種旅行者常來常往的歇腳之地,有三種形式:客棧、旅館和小酒店。請注意我們並沒有提到有許多舒服設備的浴室,這些浴室從羅馬皇帝傳給巴黎的國王,而且增設了從古代學來的許多世俗娛樂設備,在今天並沒有相類似的機構可以代替。

然而,國王亨利三世掌權的時候,這類浴室仍然被限制在首都的城牆之內。而外省就只有旅館、客棧和小酒店。

下面的故事就發生在旅館裡。

從店老闆的態度就能感到這是一個外省的旅店。希科派人來叫他時,店老闆讓希科耐心一點,等他和一個先到的客人談完話再說。

希科猜到這客人準是尼古拉·大衛律師。

希科自問:“他們會談些什麼呢?”

“您以為店老闆和您的那個人在搞什麼秘密勾當嗎?”

“當然囉!你看得很清楚,剛才我們進來時遇見的那個滿臉傲氣的人,準是店老闆……”

修士說道:“就是他。”

“他居然願意和一個穿僕人服裝的人談話。”

戈蘭弗洛說道:“啊!我看他已經換了衣服,穿上了律師制服。”

希科說道:“那就更加可以證明;店老闆和他是一夥的。”

戈蘭弗洛問道:“要不要我去叫老闆娘懺悔,用這個方法來探聽一下?”

希科說道:“不用了,我倒想叫你出去轉一圈。”

戈蘭弗洛說道:“啊!那晚飯呢?”

“你出去以後,我就讓人準備,這是一個埃居,讓你拿去開心一下吧!”

戈蘭弗洛感激地接過錢。

修士在旅行期間,常在黃昏時分外出走走,他喜歡這種散步,在巴黎的時候,他利用募捐之便,時常溜出修道院,在外面東遊西蕩。離開修道院以後,這種漫步對他來說就更寶貴了。現在,戈蘭弗洛渾身上下吸著自由的空氣,修道院在他的記憶裡只是一座監獄了。

於是,他裝好錢,捲起袍子塞在腰上,走了出去。

戈蘭弗洛剛出門,希科立刻拿一把螺旋鑽,在隔板牆齊眉的地方鑽了個洞孔。

這個洞孔有吹管那麼大小,但由於隔板太厚,希科不能清楚地看見房間的每一部分。不過,把耳朵貼在洞上,能相當清楚地聽到隔壁的談話聲。

然而,隔壁談活的人坐的位子,正好讓希科看得見正在交談的店老闆和尼古拉·大衛。

希科漏掉了幾句話,不過他所聽到的,足以證實大衛拚命炫耀自己對國王的忠心,甚至談到德·莫爾維利耶先生[注]交給他的使命。

他一面說著,店老闆恭恭敬敬地聽著,但表情漠然,不太搭腔。希科甚至發現,每一次老闆提到國王,他的目光和語調都帶著明顯的揶揄。

希科說道:“啊!這位老闆說不定是個聯盟盟員?見鬼!我很快就可以證實這一點。”

隔壁屋裡的談話沒什麼重要內容,希科就單等店老闆的來訪了。

門終於開了。

店老闆拿著便帽走進來,他還是一臉嘲弄人的表情,這神情剛才曾給希科很深的印象。

希科對他說道:“請坐,親愛的先生,先讓我把事情告訴你,然後我們再商量個解決的辦法。”

店老闆似乎並不樂意聽到這個開場白,他搖搖頭表示他想站著。

希科說道:“隨您的便,親愛的先生。”

店主作了個手勢,表示他坐不坐,無需誰的許可。

希科接著說道:“您看見我和一個修士在一起。”

店主答道:“對,先生。”

“小聲點!千萬別聲張……這位修士被放逐了。”

店主說道:“好呵!那他是個隱藏的胡格諾教徒嗎?”

希科作出一臉被冒犯的神情,厭惡地說:

“胡格諾教徒,誰說他是胡格諾教徒?他是我親戚,我親戚裡沒有胡格諾教徒。好吧!朋友,您說這樣荒謬的話要臉紅的。”

店主又說:“啊!先生,我看他也不是。”

“我的家族裡從沒有胡格諾教徒!大老闆。相反,這位修土是胡格諾派不共戴天的死敵,他就是因為反對胡格諾派,得罪了亨利三世陛下,您知道,國王是庇護胡格諾派的。”

看樣子,店主開始關注戈蘭弗洛的不幸遭遇。

他說道:“小聲點。”把一手指頭湊近嘴唇。

希科問道:“怎麼!小聲點,八成您這兒有國王的親信?”

店主點了點頭說:“我擔心隔壁的那位……”

希科接過話頭說:“被放逐的人處處都受到威脅,我們得趕緊離開這裡。”

“你們去哪兒?”

“我們有一個朋友是旅店老闆,名叫拉於裡埃爾,他給了我們兩三個地址。”

“拉於裡埃爾!你們認識拉於裡埃爾?”

“輕點!千萬別說出去,我們是在聖巴託羅繆節之夜結識他的。”

店主說道:“我看出你們是正經人,我也認識拉於裡埃爾,當初我買下這個旅館的時候,為了證明我們的友誼,曾想用他的招牌:吉星旅店。但是,這個旅館已經以‘十字架天鵝旅館’而聞名,我擔心換了招牌會賠本,就沒有改。唉,先生,您說您的親戚……

“他冒冒失失地去作反對胡格諾派的演講,取得了巨大成功,也暴露了他的思想狀況。十分虔誠的陛下因此大為惱火,派人到處追捕他,要把他關起來。”

老闆聽了後用顯然十分關切的語調問道:“後來呢?”

希科說:“後來,我帶他逃出巴黎。”

“您做得對,可憐的好心人!”

“吉茲先生託我保護他。”

“是偉大的亨利·德·吉茲嗎?”

“就是聖人亨利。”

“您說得對,是聖人亨利。”

“但我擔心要發生內戰。”

店主說道:“既然您是德·吉茲先生的朋友,您準知道這個?”老闆用手打了個共濟會會員的暗號,這是聯盟盟員互相認識的表示。

在聖熱內維埃芙修道院裡過的那一夜,希科不單記住了這個暗號,而且知道如何回答,因為人們當他的面重復了無數次。於是他說:

“那麼您也應該知道這個囉?”他也打了個暗號。

店老闆見了,完全信任了希科,說道:“好,這兒就是您的家,我的屋子也是您的屋子,您把我當作朋友,我把您當兄弟,如果您手頭緊……”

希科從口袋裡掏出錢袋,那錢雖然動用過了,看上去依舊是鼓鼓囊囊,數目可觀。

看到這樣圓圓鼓鼓的一個錢袋總是使人開心的,即使對於一個想慷慨解囊而得知您不需要錢的大方人,也不例外。因為這樣他既得了名聲,又不必真的掏腰包。

店主說道:“好。”

希科又說:“為使您進一步寬心,我告訴您,我們旅行是為了傳播信仰,費用由神聖聯盟的司庫支付。請您給我們介紹一個安全的旅館。”

店主說道:“見鬼,我敢說你們在這兒比哪兒都安全。”

“但是,您剛才說起過一個住在隔壁的人。”

“是說過,不過我要他規規矩矩,他要是有一點間諜行為讓我看見,我貝努耶就讓他滾蛋。”

希科問道:“您的大名是貝努耶?”

“這是小名,先生,你們京城裡不一定知道,可外省的信徒都熟悉,我感到非常自豪。只要您說一句話,我就把他捧出去。”

希科說道:“何必這樣?就讓他待在這兒,讓敵人待在身邊更好,至少可以監視他們。”

貝努耶欽佩的說道:“您說得在理。”

加斯科尼人臉上掛著甜蜜的微笑,繼續說道:“可是,您有什麼憑據說這人是我們的敵人呢?我說我們的敵人,是因為咱們是兄弟。”

店主說道:“噢!當然啊,有憑據……”

“什麼?”

“他到這兒時一身僕人打扮,後來又換上律師制眼,但他化裝得並不像,我看見扔在椅子上的大衣下面露了一柄長劍的劍端。而且他跟我說起國王模樣兒不像別人的那樣,最後他還承認他負有德·莫爾維利耶先生的使命,您知道,此人是那個暴君的大臣。”

“我管那人叫希律王。”

“還叫他薩達那帕洛斯。”

“好極了!”

店主說道:“啊!我看咱們很投機呀。”

希科說:“當然!我就住下了。”

“我認為當然應該這樣。”

“不過一句話也別談到我親戚的事。”

“當然!”

“也別提到我。”

“您把我當成什麼人了?小聲點,有人來了。”

戈蘭弗洛出現在門口。

店主叫起來:“噢!就是他,可敬的人!”

說著他走近修士,打了個聯盟會員的暗號。

這一下使戈蘭弗洛驚恐不已。

希科說道:“修士,回他一個,他全知道了,他也是盟員。”

戈蘭弗洛說道:“他也是?是什麼?”

貝努耶壓低聲音說:“神聖聯盟的盟員。”

“您看都是自家人,您可以回他一個了,回吧!”

戈蘭弗洛打了個暗號,店老闆喜不自勝。

戈蘭弗洛很快岔開了話題:“不是說好給我塞雷斯酒嗎?”

“我酒窖有塞雷斯酒,馬拉加酒和阿利坎特酒,所有的酒都隨您喝,兄弟。”

戈蘭弗洛瞧瞧店主,看看希科,最後仰望天空,他還矇在鼓裡,不知發生了什麼事。顯然,以他修士的卑微地位,他認為自己遠不配得到這樣的福份。

戈蘭弗洛狂飲了三天:第一天喝塞雷斯酒,第二天喝馬拉加酒,第三天喝阿利坎特酒。不過,品評之下,他還是覺得勃艮第的酒最夠味,於是他又喝起尚貝丹酒。

整整四天,戈蘭弗洛品嚐著各種葡萄酒,希科卻足不出戶,日夜監視著尼古拉大衛律師。

店主見希科閉門不出,以為他害怕那個所謂保皇分子,因此他變著法子找那人的茬,想把他趕走。

但一直沒有奏效,至少外表上是如此。尼古拉。大衛已和彼埃爾·德·龔達約好在“十字架天鵝旅館”會面,他不願離開他的臨時住所,擔心和德·吉茲兄弟的使者碰不上頭。因此,當著店主的面,他對任何事情都無動於衷。事實上老闆一離開他的屋子,希科便從牆洞裡看見有趣的一幕,尼古拉·大衛獨自一人大發脾氣,暴跳如雷。

住進旅館的第二天,尼古拉大衛就發覺老闆對他不大友好,老闆離開屋子的時候,他忍不住在老闆背後揮了揮拳頭,漏出一句話:

“再過五六天,傻瓜,我就跟你算帳。”

希科深知其中奧妙,他斷定尼古拉·大衛在拿到教皇特使的覆信之前,決不會離開旅館。

儘管希科一再堅決反對,店老闆還是通知了尼古拉·大衛,他的房間要另派用場,因此到了第三天,也就是他住進旅館的第七天,他居然大病不起。

店老闆趁他還能走,一口咬定讓他搬走。律師請求延遲到明天,斷言過一天他的病肯定會好轉。可到了第二天,他的病卻加重了。

這一回,店主來向他的朋友報告這個消息。

他搓著手說道:“那個保皇分子、希律工的朋友要受海軍大元帥的檢閱了。咚鏘咚鏘咚咚鏘。”

“受海軍大元帥的檢閱”是聯盟會員的切口,意即到陰間去。

希科說道:“呵!您認為他要死了?”

“親愛的兄弟,他發著可怕的高燒,熱度嚇人,而且不斷升高,他在床上打滾,餓得像只狼,他要扼死我,還要打我的僕人,連醫生都束手無策。”

希科沉吟片刻,問道:

“您看見他了?”

“當然,我不是說過他要扼死我嗎?”

“他什麼樣子?”

“臉色蒼白,騷動不安,萎靡不振,著了魔似的叫喊。”

“喊些什麼?”

“保衛國王,有人要害他。”

“這混蛋!”

“無賴!他時不時還說,他在等一個從阿維尼翁來的人,死前一定要見到這個人。”

希科說道:“您看,啊!他提到阿維尼翁。”

“他每分鐘都提到。”

希科的口頭禪不禁脫口而出:“他媽的!”

店主又說道:“您說,他要是死了,多怪。”

希科說道:“是很怪,不過我不想他在阿維尼翁來人到達之前嚥氣。”

“這是為啥?他早點歸天,我們也早些省事。”

“對。可我不想恨人恨到要他的命和靈魂,而且那個從阿維尼翁來的人是來聽他懺悔的。”

“唉!他誰也不等,您看他是發燒發糊塗了,產生了幻覺。”

希科說道:“唔!誰知道呢?”

店主駁了他一句:“啊!您呀,您真是個天主教的老好人。”

“《聖經》上說要以德報怨嘛。”

店主心中讚歎不已,走了出去。

戈蘭弗洛倒是能把這些操心事置之度外,他眼看著發胖了,八天過後,通向他臥房的樓梯被他踩得吱吱響,樓梯扶手和牆壁也把他卡得緊緊的,一天晚上他不得不驚恐地告訴希科樓梯變窄了。而且,什麼大衛,神聖聯盟,宗教的可悲處境,他概不關心,他只是變著法兒地吃,把各種勃艮第的酒,同他要的各式美味佳餚調配起來吃。每回他進進出出,店老闆都甚為驚訝地說:

“真想不到這位口若懸河的演說家竟是位能吃會喝的胖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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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修士聽律師懺悔,律師逼修士招供

店主終於熬到了頭,至少看起來是這樣。他大笑著奔進希科的房間,鬧得希科半晌都沒弄明白為啥。

大慈大悲的店主叫道:“他快死了!他要嚥氣了,要歸天了。”

希科問道:“這就是讓你笑成這樣的事?”

“正是。因為這一手幹得真妙。”

“哪一手?”

“您別裝蒜了,我的老爺,這一手肯定是您搞的。”

“我?作弄一個病人?”

“是呀!”

“作弄他什麼?他發生了什麼事?”

“他出了什麼事!您知道阿維尼翁那人來了以後,他仍然叫喚個不停。”

“哦!那人已經來了嗎?”

“來了。”

“您瞧見他了?”

“天曉得!哪個人進來能躲過我的眼睛?”

“那他什麼樣子?”

“阿維尼翁來的人嗎?他又矮又瘦,紅臉膛。”

希科脫口而出:“正是他!”

“瞧,就是您把這個人派來的,既然您認識他。”

希科叫著站起身,捲了卷鬍鬚:“特使到了!他媽的!您就跟我說說經過吧!朋友。”

“這再簡單不過了。何況如果不是您搞的花招,還會有誰。一小時前,我正在把一隻兔子掛在百葉窗上,一個小個男人騎著一匹高頭大馬停在門前。他問我:

“‘尼古拉律師住在這兒嗎?’您知道這個下流的保皇黨分子不就是用這個名字登記的。

“我說:‘是這兒,先生。’

“‘那麼請您告訴他,從阿維尼翁來的人到了。’

“‘當然可以,先生。不過我得事先我告訴您一件事。’

“‘什麼事?’

“‘您稱為尼古拉律師的人已經快病死了。’

“‘那就請您快點去告訴他。’

“‘不過,您大概不知道他得了一種危險的熱病。’

“‘真的!那我就不得不請您多費點心了。’

“‘怎麼?您一定要見他嗎?’

“‘是的。’

“‘不怕傳染?’

“‘什麼都不怕,我對您說,我一定要見他。’

“小個男人發火了,口氣強硬,不容反駁。我只得把他帶到尼古拉的房裡。”

希科手指著隔壁那間屋說:“那麼他在那屋裡囉?”

“在屋裡。這是不是有點奇怪?”

希科說:“非常奇怪。”

“聽不到他的談話多遺憾。”

“是啊!”

“那情景一定很滑稽。”

“一定可笑透頂。您幹嘛不進去?”

“他把我支開了。”

“什麼藉口?”

“他說要懺悔。”

“幹嘛不在門外聽。”

店主說道:“啊!您說的有理。”他奔出屋子。

希科立刻跑到牆邊,湊近那個洞孔。

皮埃爾·德·龔迪坐在病人床邊,他們談話的聲音壓得非常低,希科什麼也聽不見。

再說,談話已近尾聲,即使他能聽到片言隻語,也沒有多少內容。過了五分鐘,德·龔迪先生起身告辭,走了出去。

希科奔到窗口。

一個僕人騎在一匹割去尾巴和耳朵的馬上,牽著店主剛才說起的那匹高頭大馬。不一會兒,吉茲兄弟的那位使者走出來,騎上馬,轉過街角,上了往巴黎去的大道。

希科說道:“該死!他要是把那份宗譜帶走就糟了。無論如何,我得追上他,哪怕要累死十匹馬。不行,律師們都狡猾誘頂,眼前這位尤甚,我懷疑……這是怎麼搞的!”他急得跺腳,大概是聯想到一個主意,又自問道:“這是怎麼搞的?戈蘭弗洛這傢伙哪裡去了?”

這時,店主回來了。

希科問道:“怎麼樣了?”

店主說:“他走了。”

“那個聽懺悔的人嗎?”

“他根本不是個懺悔神父。”

“那病人呢?”

“他們說完他說暈過去了。”

“您敢肯定他現在還在屋裡嗎?”

“那還用說,他大概只能被抬到墓地去了。”

“行,那悠趕快把我的兄弟找來。”

“他要是喝醉了呢?”

“甭管他醉不醉。”

“這麼急?”

“他來可以幫忙。”

貝努耶奔了出去,他是個熱心人。

希科這會兒心急如焚,猶豫不決,不知是追趕龔迪好,還是去找大衛好。如果律師的病真像店老闆說得那麼嚴重,那他很可能把宗譜託給德·龔迪先生帶走。希科心急火燎地在屋裡走來走去,拍著腦門,竭力想在紛雜的思緒中理出一點頭緒。

隔壁屋裡沒有一點動靜,希科只能透過洞孔看見遮著床幔的床的一角。

突然,樓梯上響起說話聲,希科一驚:是修士來了。

戈蘭弗洛被店主推揉著,踉踉蹌蹌地走上來,醉醺醺地哼著小調,店主用盡辦法也不能使他安靜下來。

美酒和憂愁,

在我腦海搏鬥,

它們打鬧不停,

就像一場風暴。

兩者中,

美酒力大無比,

很快驅散憂愁。

希科奔到門口,喝道:“別嚷嚷,醉鬼!”

戈蘭弗洛說:“醉鬼!喝了幾盅,就成了醉鬼!”

“得啦!你過來。您呢,貝努耶,您知道了。”

店老闆立刻心領神會,說道:“是的。”說完後三步兩腳跑下樓去。

希科把修士拉進屋裡,說道:“進來,我們嚴肅地談一談,你能行嗎?”

戈蘭弗洛說道:“當然!您開玩笑吧!我可是驢兒喝酒,一本正經。”

希科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說道:“本性難移!”

說完,他把戈蘭弗洛帶到一張椅子旁邊,修士興高采烈地“呀”了一聲,一屁股坐在上面。

希科走去關上門,又回到戈蘭弗洛身邊,面孔異常嚴肅,修士見了,明白事情嚴重,必須好好地聽。

修士問道:“喂,又有什麼事了?”這句話包含了希科讓他遭受的所有磨難。

希科非常嚴厲地說道:“你早忘記了自己的職責,成天吃吃喝喝,灌得爛醉,這期間,宗教已經不成體統,蠢貨!”

戈蘭弗洛睜圓眼睛,驚異地看著希科,問道:

“我?”

“就是你,瞧瞧你這副尊容,衣服扯破了,左眼圈發青,準是在路上打架了。”

“我!”戈蘭弗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希科從沒有這麼訓斥過他。

“除了你還有誰?瞧你腿上的泥,汙七八漕!是白灰泥,你準是在城外灌黃湯了。”

戈蘭弗洛說道:“我是去了。”

“不要臉!你還是個熱內維埃芙會的修士呢!你要是個方濟各會修士,那就更糟!”

戈蘭弗洛可憐巴巴地說:“希科,老朋友,我真是有罪!”

“你真該天打五雷轟!留神點,你再這樣下去,我就要扔掉你了。”

修士說:“希科,好朋友,您可不能把我撇下。”

“里昂也有警衛隊。”

修士結結巴巴地說道:“噢!親愛的保護人,饒了我吧!”那聲音不像是哭,倒像一頭公牛在叫。

希科繼續說:“呸!沒羞!你也不瞧瞧這是什麼時候,行為這樣放肆!我們的鄰居都快死了。”

戈蘭弗洛滿臉懊悔神情:“是嗎?”

“喂!我問你到底是不是基督徒?”

戈蘭弗洛叫著站起來:“我當然是基督徒!我向教皇起誓,我是基督徒,就是把我放在聖·洛朗[注]的烤架上,我也要這麼說。”

他舉起胳膊像要發誓的樣子,卻扯開嗓子引克高歌:

我是基督徒,

這是我唯一的財寶。

希科用手捂住他的嘴,說道:“夠啦!如果你是個基督徒,就不該讓你的兄弟不懺悔就死。”

戈蘭弗洛說:“對,我兄弟在哪兒?我給他作懺悔,能喝點水就好了,我渴死了。”

希科遞給他滿滿一罐水,他差不多全喝光了。

他把水罐放在桌上說道:“啊!我的孩子,我清醒一點了。”

希科說:“這太好了!”他決定乘他頭腦清醒,趕緊把事辦完。

修士接著說:“好朋友,現在可以說說我得給誰作懺悔?”

“我們那位不幸的鄰居就要死了。”

戈蘭弗洛說:“我們給他一品脫攙了蜜的酒。”

“我不反對,不過他眼下需要的不是世俗的救助而是拯救靈魂。你去看看他吧!”

修士膽怯地問:“那麼您認為我已經準備充分了嗎?希科先生。”

“我從沒見過你像現在這麼充滿熱情。如果他走錯路了,你就把他引向正途;如果他尋找去天國的路,你就直接把他送進天堂。”

“我趕緊去。”

“等一等,我得教你怎麼個做法。”

“有這個必要嗎?我當了二十年的修士,總知道自己的職業吧!”

“是啊,不過。你今天不僅僅要行使你的職責,還要照我的意志行事。”

“您的意志?”

“你聽清楚,如果你完全依照我的話去辦,我就為你在豐盛飯店存放一百皮斯托爾,隨你吃喝使用。”

“我最喜歡吃喝的了。”

“好吧!你要是給這個垂死的人作了懺悔,就給你一百皮斯托爾。”

“我要不聽他懺悔就不得好死。可是怎麼叫他懺悔呢?”

“聽著:你這身修士服給你很高的威望,你要代表天主和國王說話,你必須說服這人交出人家剛從阿維尼翁捎來的密件。”

“幹嘛要他交出這個?”

希科白了他一眼,說:“這樣可以弄到一千利弗爾,笨蛋。”

戈蘭弗洛說:“好!我這就去。”

“慢點,他可能會說他剛作過懺悔了。”

“如果真是這樣怎麼辦?”

“你就說他說謊,剛才走出他房間的那個人根本不是個懺悔神父,而是個陰謀家,和他是一路貨。”

“那他要發火了。”

“怕什麼?他就要上西天了。”

“對”。

“明白了吧!你可以談天主及魔鬼,隨你說什麼,但是,無論如何,必須從他手裡拿到從阿維尼翁帶來的密件。”

“如果他不肯呢?”

“你就拒絕給他赦罪,你詛咒他,把他開除出教。”

“或者我從他手中把密件強搶出來。”

“好,這樣也行;不過你是不是完全清醒了,可以按我說的去做了?”

“決不馬虎,您等著瞧吧!”

戈蘭弗洛伸手摸摸肥胖的臉,像是要抹去臉上酒醉的痕跡;他的目光平靜下來,儘管仔細看還有點呆滯,他發音清楚平穩,動作雖然還有點顫抖,但已很有分寸。

然後,他神情莊重地走向房門。

希科說:“慢點,他要是給你那份密件,就用一隻手緊緊抓住密件,用另一隻手破牆通知我。”

“他要是不給呢?”

“也敲”,

“這麼說不管他給不給密件都要敲。”

“對。”

“好吧!”

戈蘭弗洛走出房間,而希科此刻激動的心情難以言喻,他把耳貼在牆洞上,聆聽一絲一毫的動靜。

十分鐘過後,地板上的腳步聲通知他,戈蘭弗洛進到鄰居的房間裡,並且很快出現在他視線所及的範圍內。

律師從床上坐起來,看著陌生人走近他。

戈蘭弗洛擺正身體,站在屋當中,對他說道:“您好,我的兄弟。”

病人用微弱的的聲音問:“神父,您來這兒做什麼?”

“孩子,我是個卑微的修道士,我得知您生命垂危,特來拯救您的靈魂。”

病人說:“謝謝,不過我想您的關心多餘了,我已經好點了。”

戈蘭弗洛搖了搖頭說:

“您認為真是這樣嗎?”

“千真萬確。”

“這是魔鬼在耍花招,他想看著您不懺悔就死掉。”

病人說:“那麼魔鬼大概失望了,我剛剛懺悔完。”

“向誰懺悔的?”

“一位從阿維尼翁來的尊貴的神父。”

戈蘭弗洛又搖了搖頭。

“怎麼!他不是神父?”

“對,他不是。”

“您怎麼知道?”

“我認識他。”

“剛才從這出去的人?”

戈蘭弗洛用非常堅定的口氣說道:“是的。連素來鎮定的律師,也慌了手腳。”

戈蘭弗洛接著說:“您的病既然未曾好轉,那人也不是神父,所以您必須懺悔。”

律師抬高聲音說道:“我求之不得,不過,我要向我喜歡的人懺悔。”

“您來不及再找一個了,孩子,而且有我在……”

病人嗓門越來越高,嚷起來:“什麼?我來不及了,我告訴您我覺得好多了,我敢肯定我死不了。”

戈蘭弗洛第三次搖頭,不動聲色地說道:“孩子,我也要告訴您,您的病我覺得沒有什麼指望了,醫生和天主都宣告了您的死期,我知道,告訴您這些,太殘酷了,不過,或早,或晚,我們總歸要死的,公正的天平會衡量我們。而且,就是今生死了,也沒什麼遺憾的,來生還可以復活。皮塔戈拉斯[注]也這麼說,而他不過是個異教徒。來,懺悔吧!親愛的孩子。”

“但是,神父,我向您保證,我已經好多了,這也許是因為您光臨的關係。”

戈蘭弗洛一口咬定:“錯了,孩子,錯了,生命結束之前,常有迴光返照,就像油燈熄滅之前的最後一閃。”修士在床邊坐下,接著說:“快把您搞的那些陰謀詭計說出來吧!”

“我搞的陰謀詭計!”面對著古怪的修士,尼古拉·大衛不禁往後縮了一下,這位與自己素不相識的修士,看起來倒像是深知自己的底細。

戈蘭弗洛說道:“對。”然後側耳作出靜聽懺悔的姿勢,雙手交叉,拇指翹起合攏又說:“說出了這些,您再把密件交給我。這樣天主大概才能允許我赦您的罪。”

病人叫道:“什麼密件?”聲音洪亮有力,像是一個健康的人。

“就是那個自稱神父的人,從阿維尼翁帶給您的密件。”

律師問道:“誰告訴您他給我帶來密件?”他將一隻腳伸出被子,語氣粗暴,使坐在床上,怡然自得,昏昏欲睡的戈蘭弗洛,驚慌起來。

戈蘭弗洛想該給他點厲害瞧瞧了,於是他又說:

“我既然說出來,自然知道此事的來歷。快點,交出來吧!否則不能赦罪。”

大衛嚷起來:“哼!無賴!我才不稀罕你赦罪呢!”他跳下床,撲過去扼住戈蘭弗洛的喉嚨。

修士叫道:“哎呀!您發著高燒,您真的不願意懺悔嗎?”

律師的手指頭緊緊地掐住修士的喉嚨,沒讓他把話說下去,使得他的說話聲變成了喘息聲。

大衛律師吼道:“我倒要聽聽你的懺悔,你這魔鬼的門徒,讓你瞧瞧,我發高燒,照樣能把你掐死。”

戈蘭弗洛修士本來身強力壯,但是,由於酒灌得太多,這會兒頭腦僵滯,一時反應不過來,但往往一反應過來,他很快就恢復了體力。

他使出全身力氣,只能夠站起來,他雙手扯住律師的襯衣,猛地把他推開。

儘管修士飲酒過度,渾身乏力,但他一個猛勁,就把尼古拉·大衛推倒在屋子中間。

律師暴跳如雷地爬起來,衝過去拿那柄長劍,劍就掛在牆上,用衣服遮著,正是貝努耶老闆提到的那把劍,他把劍抽出劍鞘,劍鋒直指修士的脖子,修士由於剛才用力過猛,這會兒已跌坐在扶手椅上。

律師壓低聲音說:“現在輪到你來懺悔了,不說就要你的命!”

冰冷的劍擱在他的脖子上,戈蘭弗洛被這步步緊逼的姿勢嚇得醉意全無,明白事情嚴重了,他說道:

“噢!原來您沒有病,在裝模作樣唬人哪!”

律師說:“別忘了現在不是讓你提問的時候,你要回答。”

“回答什麼?”

“我問你什麼,你就回答什麼!”

“您問吧!”

“你是什麼人?”

修士說:“您還看不出來。”

律師把劍又逼近了一步,說道:“這不是回答問題。”

“唉唷!留神點!您要是現在殺我,您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說得對!你姓什麼?”

“我是戈蘭弗洛修士。”

“這麼說,你真是個修士。”

“什麼真啊假的?我就是個修士。”

“你到里昂來幹什麼?”

“因為我被放逐了。”

“誰帶你來這家旅館的。”

“湊巧就住下了。”

“住了多久?”

“有半月了。”

“你為什麼要監視我?”

“我沒監視您。”

“那你怎麼知道我收到密件?”

“有人告訴我的。”

“誰?”

“就是派我來的人。”

“誰派你來的?”

“這我可不能說。”

“你馬上就得說出來。”

修士嚷道:“唉唷!死鬼!我要叫人了,我喊了。”

“那我就殺了你。”

修士剛嚷了一聲,律師握住的劍尖上就冒出了一滴血。

律師問:“此人叫什麼?”

修士說:“啊!活該倒霉,我已經盡我的能力堅持不說了。”

“那就快說,是誰派你來的?我保證不損害你的榮譽。”

戈蘭弗洛還在猶豫,因為說出來就要背叛友誼,“是……”

律師急得直跺腳:“快說下去。”

“真沒辦法!是希科。”

“是國王的那個小丑?”

“就是他。”

“那他現在在哪兒?”

“我在這兒!”門邊傳來一個聲音。

希科出現在門口,面色蒼白,神情莊嚴,手裡拿著出了鞘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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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希科用鑽子在牆上鑽了一個洞,又用劍在喉嚨上刺了另一個洞

尼古拉·大衛律師認出這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敵,不禁心驚膽戰。

戈蘭弗洛乘此機會跳到一邊,逃脫了律師筆直地逼向他喉嚨的劍鋒,他大叫起來:

“救救我,好朋友,幫我一把,救命啊,他要殺我。”

希科說道:“啊!是您哪,親愛的大衛先生。”

大衛結結巴巴地說:“是的,是鄙人。”

加斯科尼人說:“在這兒碰到您,真是榮幸之至。”然後他轉身對著修土道:

“親愛的戈蘭弗洛,剛才這兒非常需要你,我們以為律師先生生命垂危;現在看來這位先生身體很健康,那他就不需要懺悔師了,他需要的是和一個貴族打打交道。”

大衛裝作輕蔑地一笑。

希科說道:“對,和一位貴族打交道,他要讓您見識見識,他可不是孬種。”接著他又對修士說:“親愛的戈蘭弗洛,請您到樓梯口望個風,誰也不許進來打擾我和先生的談話。”

能躲開尼古拉·大衛,戈蘭弗洛真是求之不得。

所以,他緊貼著牆,像來時那樣兜了一個圈子,溜到門邊,衝出門,身子比進來時敏捷多了。

希科隨後關上門,鎮靜自如地插上門閂。

起先,大衛沒料到事態會這樣發展,他心驚肉跳地揣摩著希科的話。不過,他馬上想到自己有超人的武藝,以及希科到底是單人匹馬,他心裡有了底,膽子也掛了起來。因此當加斯科尼人關上門,轉過身來的時候,就看見他靠著床腳站著,手裡提著劍,嘴角掛著一絲淺笑。

希科說道:“請穿上衣服,先生,我給您時間和方便,因為我不想佔您的便宜。我知道,您是一位勇敢的劍術家,您的劍術之高,可以比得上勒克萊爾[注]。不過,我可不在乎。”

大衛笑了笑說道:“這個玩笑開得很妙啊!”

希科答道:“是的,至少我覺得它妙不可言,因為這是我開的玩笑。您這位風雅之士,等會兒就會發現它的妙處了。尼古拉律師,您知道我來貴舍尋找什麼嗎?”

“那天我替德·馬延公爵揍您,您跳窗逃得飛快,您還欠我幾鞭,是否要我補上?”

“您猜錯了,先生。誰欠我的,我心裡有數,您放心,我會讓他償還的。我來這兒是為了找一份宗譜。皮埃爾·德·龔迪先生把它帶到阿維尼翁,然後又帶來交到您手裡,他自己並不知道帶的是什麼。”

大衛臉變得煞白,問道:

“什麼宗譜?”

“您知道,就是記載吉茲家族是查理曼大帝的直系後裔的那份宗譜。”

大衛說道:“啊!啊!先生,我還以為您只是個小丑,不想您還是個密探。”

“親愛的大衛先生,如果您願意,我二者皆可當,我作暗探,是為了把您送上絞架;我作小丑,是為了嘲笑您的下場。”

“送我上絞架!”

“是的,先生,高高地掛著,繩子短短的。我想您大概不希望被斬首吧!斬首隻適用於貴族。”

“您辦得到嗎?”

“噢!這好辦:我只要把您乾的事抖落出來,您就沒命了。實話跟您說,親愛的大衛先生,上月,我旁聽了吉茲三兄弟,德·蒙梭羅先生、紅衣主教和安茹親王,以及德·蒙龐西埃夫人在聖·熱內維埃芙修道院召開的秘密會議。”

“您聽到了?”

“對,您躲在神工架裡,我就待在您的對面的神工架裡,待在那裡面可不好受,對嗎?更糟的是,我不得不等到全部結束才能出來,而你們的會議沒完沒了。因此,我聽到蒙梭羅先生和拉於裡埃爾先生的演講,還有一位修士也發了言,他很有口才,我記不得這人的名字了。我還看見安茹先生的加冕典禮,這沒多大意思,好戲在後面,你們搬出了洛林家族的宗譜,是由尼古拉·大衛律師修訂增補過的。真是一場好戲!就差教皇陛下的簽字承認了。”

大衛差點跳了起來,氣得直咬嘴唇,說道:“啊!您知道那份宗譜?”

希科說道:“對,我覺得它編造得天衣無縫,尤其是關於撒利克法典的那一段。不過聰明反被聰明誤,這回你們可要被送上絞架了。但我很憐借一個像您這樣有才幹的人,所以我想我怎麼能眼看著正直的大衛先生被絞死而不救呢?您是劍術大師,第一流的律師,而且也是我的好朋友。您是第一個狠狠地鞭打我,來考驗我的良心的人。而我不但能救您一命,而且能使您飛黃騰達。因此,聽到您說要旅行,我決定跟您一塊走,也就是說尾隨在後,任何東西都不能阻止我。您是從博爾德爾城門出巴黎的,對吧!我一直監視著您,而您沒發現我,這不奇怪,因為我善於隱蔽。此後,我一直跟著您,有時失去目標,有時又重新發現,歷盡千辛萬苦,我們終於到達里昂;我說‘我們’,因為您住進‘十字架天鵝旅館’一小時後,我也住了進來,不但跟您同一個旅館,而且跟您的房間只有一牆之隔。您想想看,我緊追您從巴黎趕到里昂,可不是為了在這兒讓您漏網的吧!我在牆上鑽了個洞,這樣我隨時可以監視您,實話告訴您,我一天要到洞口好多次。最後您病倒了,老闆想把您趕出去,可您已經和治龔達先生約好‘十字架天鵝旅館’會面,您擔心他到別的地方找不到您,至少不能很快找到您。於是,您用了一計,病倒了,我半信半疑。儘管如此,我還是以為您也許真的病了,而且我們又不是不死的神仙,這一點我呆會兒就要向您證明,所以我給您派來一位正直的修士,他是我的好友和旅伴,我想讓您悔過自新,懸崖勒馬。不想,您這個冥頑不化的罪人,竟然要用劍戳穿他的喉嚨,您忘了《福音書》上的箴言‘玩火者必自焚’。所以,親愛的大衛先生,我只好親自出馬,跟您說;哦,我們是舊相識,好朋友,有話好說,好商量。您現在已經完全明白了,了結了此事吧!怎麼樣?”

“怎麼了結法?”

“這麼辦吧!只當您真的病了,我朋友戈蘭弗洛讓您懺悔,您就把那份密件交給他。這樣,我將不記前愆,過去的賬一筆勾銷,我還要為您衷心地祈禱。您瞧!我對活人並不比對死人更苛刻。我還要跟您說,大衛先生,您是個十全十美的人,擊劍、騎馬、打官司、發橫財,無所不能。您要是驟然離開這個世界,太令人傷心了,您是註定要成就一番偉業的。好啦,親愛的大衛先生,相信我,別再搞陰謀詭計了,和吉茲之流斷絕關係吧!把密件交給我,我發誓,在國王面前替您美言,為您開脫。”

尼古拉·大衛問道:“我如果就是不交呢?”

“啊!如果您不交,這又另當別論,我發誓要殺了您!您不覺得有趣嗎?親愛的大衛先生?”

律師扶摸著他的劍說道:“越來越有趣了。”

希科接著說:“如果您交給我這份宗譜,陳年舊賬一筆勾銷。您大概不相信我,因為您天性惡劣,您以為我懷恨在心,就像鐵上的鐵鏽那樣無法去掉。您錯了,實話說,我恨您,但我更恨馬延先生。您把宗譜交給我,讓我斷送馬延先生,我就救您一命。我還想再說兩句您不會相信的話,因為您除了自己,誰也不愛。我愛國王,儘管他昏庸無能,腐敗墮落,但正是在他的庇護下,我才逃脫馬延這個嗜殺成性的劊子手的魔掌。就是這位馬延,一天夜裡,帶領十五名惡棍,在盧佛宮廣場,殺害了一個單槍匹馬的貴族。您知道我說的是誰,就是那位可憐的聖梅格蘭。您有沒有參預此事?沒有,太好了。我剛才就這麼想,現在就更確信無疑了。我希望我可憐的國王亨利能平平安安地統治下去,但是,有馬延之流和您搞的那份宗譜存在,他的王位就坐不安穩。把宗譜交給我吧!我發誓,不說出您的名字,還保您升官發財。”

希科一面苦口婆心地勸他,一面機智沉著地觀察大衛。他這冗長的發言目的就是用來觀察。只見大衛冷冰冰的目光兇狠地瞪著,絲毫沒有緩和下來,沒有一句話使他陰沉的臉開朗起來,他毫不回心轉意,雙手緊緊地握住劍。

希科又說道:“好吧!看來我完全是徒費口舌,您根本聽不進去,那我只得讓您敬酒不吃吃罰酒了,首先我要報舊日之仇,其次是要在地球上清除一個鮮廉寡恥、人面獸心的傢伙。我要讓您上絞架。再見,大衛先生。”

希科緊緊盯著律師,向門口退去。

律師跳向前去,吼道:“您以為我會讓您出去嗎?辦不到!希科老兄,您這狡猾的密探,您既然知道宗譜的秘密,就只有死路一條!您既闖進這裡要挾我,就別想活著出去!”

希科鎮定自若地回答道:“您倒使我心中完全坦蕩了。我剛才猶豫不決,只不過因為我確信可以置您於死地。兩個月前,克里翁與我練劍時,曾傳給我一個絕招,我發誓,要對付您,綽綽有餘。”接著,他厲聲說:“快點交出宗譜,否則我就要您的命!我要讓您瞧瞧我的厲害,就用您想殺害我的朋友戈蘭弗洛的方法,刺穿您的喉嚨。”

話音未落,大衛狂笑著撲了上來,希科持劍迎戰。

兩個對手身材差不多,但希科穿著衣服,遮掩住他的瘦長身材,而律師赤身裸體,看上去身體又細又長,活像一條毒蛇,他的長胳膊,好像蛇的長腦袋,他揮舞著的長劍宛好毒蛇的長舌。正像希科警告他的,他面臨的是個強手。希科幾乎每天和國王練劍,已經成為王國中的擊劍名手。這一點尼古拉·大衛已經感覺到了,無論他怎麼進攻,都被希科招架住。於是,他退了一步。

希科說道:“哈哈!這下您明白了吧!我再說一遍,快交出密件。”

大衛毫不理睬,又撲了上來。一場新的鏖戰開始了,儘管希科只是招架並不還擊,這場拚殺還是比第一個回合更持久、更激烈。

和第一個回合一樣,這場拼殺也是以律師的後退結束。

希科說道:“哈哈!現在看我的了。”說著,他逼向前去。

厄古拉·大衛衝上前攔住他。希科先避開他的攻擊,兩劍交叉停在空中,然後,像他所預言那樣,一劍刺進尼古拉·大衛的喉嚨。

希科說道:“瞧,刺中了。”

大衛一言不發,倒在希科的腳下,嘴裡吐出一口血。

這回希科向後退去,因為毒蛇儘管受了致命的傷,還是會跳起來咬人的。

然而,大衛出於本能,竭力向床邊爬去,看樣子他還想保住他的秘密。

希科說道:“啊!我一直以為你詭計多端,沒想到竟蠢得像頭驢。我剛才還不知道你把密件藏在哪兒,現在你自己告訴我了。”

乘大衛正作著垂死的掙扎,希科奔到床邊,掀開被子,在枕下找到一小卷羊皮紙,大衛事前不知道面臨危險,沒想到把它藏得更嚴實點。

希科正要展開看看是否就是他找的那份宗譜,大衛發狂地爬起來,馬上又倒下去,斷了氣。

希科兩眼充滿喜悅和勝利的驕傲,迅速瀏覽了一遍皮埃爾·德·龔迪從阿維尼翁帶來的羊皮紙。

那個自教皇登基以來,始終忠實地執行他的政策的特使,在羊皮紙下面批道:

“照天主的意志辦,因天主主持人間的正義。”[注]

希科說道:“教皇對一個虔誠的國王太不公道了。”

然後,他細心地摺好羊皮紙,放進最貼身的口袋,也就是緊貼胸口的兜裡。

接著,他抱起律師的屍體,放回床上,臉衝牆壁。律師死後幾乎沒流什麼血,傷口刺得非常巧妙,血都向裡流了。隨後,他打開門,叫戈蘭弗洛。

修士進了屋,說道:“您臉色很白!”

希科回答:“是啊,這可憐的人臨死前的情景,使我很難過。”

戈蘭弗洛問道:“他死了嗎?”

希科答道:“毫無疑問。”

“剛才他還那麼健康。”

“健康過了頭,竟要吃一些難以消化的東西,結果步阿納克雷翁[注]的後塵,噎死了。”

戈蘭弗洛說道:“噢!噢!這無賴剛才還想措死我——一個教會中人,真是惡有惡報。”

“寬恕他吧!夥計,您是基督徒。”

戈蘭弗洛說道:“儘管他使我吃了一大驚,我還是寬恕他了。”

希科說道:“這還不夠,您最好點起蠟燭,在他的遺體前祈禱一下。”

“為什麼?”

讀者一定記得,這是戈蘭弗洛的口頭禪。

“怎麼!為什麼!為了你不至於被當作殺人兇手捉起來,送進監獄。”

“我!殺人兇手!去你的吧!是他要扼死我。”

“一點不錯!不過,他殺你未遂,動了肝火,血液上升,以致胸部血管破裂了,一命嗚呼。你看,不管怎樣,他的死是你造成的。當然你是無辜的,但這有什麼用呢!在事情澄清之前,人家就可能把你虐待夠了。”

修士說道:“我相信您的話,希科先生。”

“更何況里昂城裡的宗教裁判官可有點難對付。”

修士咕嚕了一聲:“基督!”

“快照我說的辦吧!夥計。”

我該做什麼呢?”

“你就待在這兒,虔誠地把你知道的一切經文念一遍,包括你不熟悉的。然後,等天黑了,周圍無人的時候,就離開旅館,要不緊不慢。你認識街拐角那個馬掌鋪的鐵匠嗎?”

戈蘭弗洛指指眼睛上的黑圈說道:“當然認識,這傷就是他昨晚打的。”

“動人的紀念品。好吧!我會留心把你的馬牽到那兒,聽明白了嗎?你到了那兒,不必向任何人解釋,趕緊騎上馬,然後,憑著一點記憶,找到回巴黎的路。到了新城——國王橋,你賣掉馬,找回巴汝奇。”

“啊!您說得對,我的好巴汝奇,我真高興能再見到它,我可喜歡它了。不過,”修士可憐巴巴地再問一句,“我一路上靠什麼過活呢?”

希科說道:“該給錢的時候,我就給,總不能像聖熱內維埃芙修道院的人那樣,讓朋友去討飯。給您,拿著。”

希科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埃居,放在修士寬大的手掌裡。

戈蘭弗洛感動得熱淚盈眶,說道:“您真是個慷慨的人!讓我和您一起留在里昂吧!我挺喜歡這裡,這兒是王國的第二個首都,而且殷勤好客。”

“蠢貨,你還不明白,我不留在這兒,我要走了,而且非常緊急,不能帶你一起走。”

戈蘭弗洛順從地說:“照您的意思辦吧!”

希科說:“太好了!現在我真喜歡你,夥計。”

於是,他把修士安置在床邊,下樓來到店老闆的屋裡,把他拉到一邊說道:

“貝努耶先生,您萬萬沒料到,店裡出了大事啦。”

店老闆驚慌地瞪大眼睛說道:“嘿!出了什麼事?”

“那個狂熱的保皇分子,宗教所唾棄的小人,可惜的胡格諾教徒,他……”

“他怎樣了?”

“他接受了一個來自羅馬的使者的來訪。”

“我知道,這還是我告訴您的呢? ”

“這位使者是我們的聖父,掌握人間的一切正義的教皇陛下派來的,不過,很可能尼古拉·大衛不知道教皇派此人來這兒的目的。”

“那教皇派來此人的目的是什麼呢?”

“貝努耶先生,上樓到您客人的房裡看看吧!掀開他的被單,瞧瞧他的脖子,您就明白了。”

“好啦!您在嚇唬我。”

“我不多說了,貝努耶先生,這個義舉發生在貴店,是教皇陛下賜給您的很大榮譽。”

於是,希科遞給店主十個埃居,走進馬廄,牽出那兩匹馬。

此時,店主健步如飛地奔上樓,走進尼古拉·大衛的房間。

他看見戈蘭弗洛在祈禱,便走近床邊,照希科說的,掀開被單。

在希科說的地方果然有一個傷口,創口尚呈紅色,屍體卻已涼了。

他向戈蘭弗洛會心地點了點頭,說道:“讓所有與神聖宗教為敵的人都死掉吧!”

修士答道:“阿門!”

這一切發生的時候,比西正在把哀傷不已的梅里朵爾男爵帶到巴黎去見狄安娜,他以為女兒早已投水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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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安茹公爵怎樣發現 狄安娜·德·梅里朵爾並沒有死

這時候,已經是四月底了。

夏特勒大教堂張掛著白幔,柱子上裝飾著一簇簇青枝綠葉(因為在那個季節,綠葉還是十分罕見的東西),以代替鮮花。

光著腳一直從夏特勒城門走到教堂來的國王,站在大廳中間,不時東張西望,看看他的所有廷臣和宏愛的人是否都準確無誤地到達了約會地點。可是有幾個因為被粗糙的馬路劃破了皮,已經重新穿起鞋子;另一些人,或者因為飢餓,或者由於勞累,已經偷偷地鑽進路旁小飯店裡休息或者吃東西去了。只有少數人才勇敢地赤著腳,穿著悔罪的長袍子,站在教堂的潮溼石板上。

祈求天主賜給法王亨利三世一個王位繼承人的宗教儀式已經將近完畢;實現過無數奇蹟、證明確具有使人早生貴子法力的兩件聖母襯衣,從金光閃閃的聖人遺骸盒中取出來,成群結隊來參加這個儀式的老百姓,紛紛躬身致敬。聖衣出現的時候,聖體櫃放出萬丈霞光。

這時候亨利三世在一片靜寂中突然聽見了一種奇怪的聲音,這聲音彷彿忍住了的竊笑聲,他按照習慣找尋希科是否在場,因為他覺得只有希科有膽量在這樣的時刻發生這樣的笑聲。

那人並不是希科,因為希科在到楓丹白露的路上突然不見,從此音信毫無,使得國王悶悶不樂。竊笑的人是一位騎士,他騎著的馬渾身還冒著熱氣,一直到了教堂門口才下馬,他從擁擠的人群中開出一條路來,走到祭壇旁邊,看見聖衣就竊笑。他穿著整齊的服裝和靴子,靴子上沾滿了泥濘,在他周圍的廷臣不是穿著悔罪者的袍子就是頭上套著粗布罩,而且都赤著腳。

他看見國王回過頭來,就露出恭敬的樣子,可是仍然勇敢地站在原地,因為不必從他的態度,只從他華麗的穿著就可以看出來他是一個出入宮廷的人。

亨利看見這個騎士來得這麼晚,穿著又同今天的要求大不相同,不由得滿肚子不高興,向他射去充滿遣責和氣惱的眼光。

騎士裝作沒有看見,走過幾塊刻有主教頭像的石板,他的吊橋式皮靴(當時十分流行)咯吱咯吱作響,到了安茹公爵的天鵝絨椅子旁邊,跪了下來。公爵與其說是在默默地祈禱,不如說是在默默地想心事,他對周圍發生的事,根本沒有注意。

可是他感到新來的人挨在他身邊時,他迅速地回過頭來,低低地喊了一聲:

“比西!”

比西答道:“您好,大人,”彷彿他昨天才離開公爵,在離開期間沒有發生過任何重要的事情似的。

親王問他:“你瘋了嗎?”

“為什麼這樣說,大人?”

“你留在原來隨便什麼地方都好,為什麼偏要到夏特勒來看聖母的襯衣?”

比西說道:“大人,因為我有話要馬上稟告您。”

“為什麼你早點不來?”

“那大概是因為我辦不到。”

“你離開我都快有三個星期了,發生了什麼事?”

“這正是我要向您稟告的內容。”

“好吧!你等到我們走出教堂再說。”

“唉!看情況只好如此,這正是叫我生氣的事。”

“噓!馬上就完了,耐心一點,我們一起回家去。”

“我十分希望這樣做,大人。”

事實上國王已經把聖母的那件粗布襯衫穿在他的精細料子襯衫上面,王后在幾個命婦的幫助下,也正在這樣做。

穿好以後,國王先跪下來,王后學著他的樣子,兩人各自披著一條寬大的紗巾熱心地祈禱,旁邊的人為了討好國王,都咚咚咚地把額頭叩著地板。

然後國王站起來,脫下聖衣,向總主教行禮,向王后行禮,向教堂的大門走去。

可是他在半路上停了下來,因為他看見了比西。他對比西說道:

“啊!先生,看來我們的宗教儀式不符合你的胃口,你不肯脫下你的繡金綢緞衣服,而你的國王卻穿著粗呢和譁嘰。”

比西聽了這番責備的話,臉色立刻由於不耐煩而泛白,可是他仍然莊嚴地回答:“聖上,儘管有些人穿著最粗糙的修士眼,儘管有些人把雙腳都扎破了,可是沒有人比我更關心陛下的贖罪苦行了,因為我今天早上才知道陛下前來夏特勒,我花了五小時,趕了八十八公里來同陛下在一起,這段旅程又長又累,因此,我沒有時間換衣服。假如我不趕來同陛下在一起恭敬地祈禱,而繼續留在巴黎,想來陛下也未必會發覺。”

國王對這個回答覺得相當滿意,可是他看了一眼他的幾個寵臣,他們中有些人聽了比西的話就聳肩膀,他害怕他若給比西好臉色會冒犯他們,他就不再理睬比西了。

比西讓國王走過,皺也沒有皺眉頭。

安茹公爵說道:“怎麼!難道你沒有看見?”

“看見什麼?”

“看見熊貝格、凱呂斯和莫吉隆,他們在聽見你為自己辯護的時候聳肩膀。”

比西十分冷靜地說道:“我早看到了,大人。”

“你準備怎麼樣?”

“您以為我會在教堂裡殺死我的同類嗎?我是一個好基督徒,不能幹這樣的事。”

安茹公爵驚訝地說:“啊!很好,我還以為你沒有看見或者裝作沒有看見呢? ”

比西也聳了聳肩膀。走出教堂以後,他將親王拉過一邊,問道:

“到府上去,對嗎,大人?”

“馬上去,我知道你一定有許多事情要告訴我。”

“是的,大人,我的確有許多您料想不到的事情要告訴您,我敢斷定您一定沒有想到。”

公爵驚訝地望著比西。

比西說道:“事實確是如此。”

“那麼,好!讓我向國王告退以後就跟你走。”

公爵向他的哥哥告辭,國王由於得到聖母的特別恩寵,對人人都寬大為懷,他准許安茹公爵在他認為適當的時候回到巴黎去。

安茹公爵急忙忙地回來找到比西,同他兩人關在指定給他作住所的一間旅館的房間裡。他對比西說:

“好呀,夥計,坐在這裡,把你的經歷告訴我;你知道嗎,我還以為你已經死了呢?”

“我自己也以為是這樣,大人。”

“你知道嗎,你失蹤以後,整個宮廷都穿上白衣服來表示慶祝;自從你學會使劍以後,這是第一次有許多人能夠自由地呼吸?不過這些都是小事,談正經的吧!你離開我是去追逐一位陌生的女子,這女子怎樣?我得到什麼?”

“您是自作自愛,大人,您作了許多可恥的事,不得不自食其果!”

公爵十分驚訝,他驚訝的不是比西的不遜態度,而是他的那番奇怪的話。他問道:“你說什麼?”

比西冷冷地回答:“大人已經聽見了,我不必再重複。”

“先生,我請你把話說清楚,不要學希科那樣玩弄謎語和字謎。”

“啊!那最容易不過了,大人,我只要請您自己回憶一下就行了。”

“這女人是誰?”

“我以為大人早已認出她來了。”

公爵大喊道。“果然是她?”

“是的,大人。”

“你看見她了?”

“看見了。”

“她跟你談過話了嗎?”

“談過了,只有幽靈才不會談話。這樣一來,也許大人仍然要認為她已經死了,而且希望她真的死了吧!”

公爵臉色發青,這位應該是他的侍從官的人,說話頂撞得厲害,把他氣得要死。

比西繼續說道:“是的,大人。雖然您把一個貴族少女推上死路,而這位少女從死裡逃生了。不過,事情還沒有了結。不要認為您就沒事了,她雖然保全了性命,卻遭到了比死更嚴重的不幸。”

公爵哆嗦著問道:“是什麼事?她遭到什麼了?”

“大人,她遭到的是一個人保全了她的榮譽,救了她的性命,可是那個人索取的代價太高昂,還不如不接受他的幫助更好。”

“說下去。”

“大人,梅里朵小姐不願意投到安茹公爵的懷抱裡,當他的情婦,卻投到一個她所極端憎惡的人的懷抱裡了。”

“你說什麼,”

“我說狄安娜·德·梅里朵爾今天已經變成德·蒙梭羅夫人了。”

聽了這句話,弗朗索瓦的臉頰上已經不像平時那樣泛成蒼白色,全身的血液彷彿一下子全都湧到臉上,簡直要從眼睛裡噴射出來一樣。

大光其火的親王叫道:“他媽的!這難道是真的?”

比西帶著傲慢的神氣回答:“怎麼不真!既然是我說的,還能有假?”

親王說道:“我的意思並不是這樣,比西,我並不懷疑你對我的忠誠,我只提出一個疑問:一個蒙梭羅,我手下的一名侍從官,可不可能大膽到奪我所愛,把我喜歡的女人搶走?”

比西說道:“為什麼不可能?”

“要是你,你會像他那樣做嗎?”

“我比他做得更好,大人,我會告訴您說您玷汙了您的榮譽。”

公爵恢復了平靜,說道:“等一等,比西,請你聽我說;親愛的朋友,你知道我是不會為自己辯護的。”

“您錯了,親王,談到行為正直,您只不過是一個普通貴族而已。”

“就是為著這樣我才請你評價一下蒙梭羅先生的行為。”

“請我?”

“是的,請你,請你告訴我他是否背叛了我?”

“背叛了您?”

“背叛了我,因為他完全瞭解我的意圖。”

“殿下的意圖是……?”

“當然是設法叫狄安娜愛我!”

“叫她愛您?”

“是的,不過在任何情況下不得使用暴力。”

比西露出嘲諷的微笑,說道:“這就是您的意圖嗎,大人?”

“一點不錯,這些意圖我一直保持到最後一刻,雖然蒙梭羅先生一直鼓其如簧之舌來說服我改變意圖。”

“大人!大人!您說什麼?難道是這個人鼓動您去強搶狄安娜的?”

“一點不錯。”

“他是親口勸告您的嗎?”

“他是寫信給我的。你要看看他的一封信嗎?”

比西叫嚷起來:“啊!我簡直不能相信!”

“稍等一下,你馬上會相信了。”

公爵奔進書房,從一個小箱子裡取出一封信,交給比西,這小箱子整天有一個小侍從看守著。他對比西說道:

“既然你不相信你的親王的話,你就自己唸吧!”

比西用懷疑得顫抖的手接過信,上面寫著:

大人,

請殿下寬心,這下突然襲擊沒有什麼危險,因為那個女郎今晚要動身

到路德城堡她姑媽家去住一個星期,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請您不必擔心。

至於姑娘的顧慮,您可以相信,她只要一見到您一切顧慮都會冰消。現在,

是我行動的時候了……今晚……她一定會在博熱城堡。

十分尊敬殿下的忠僕

布里昂·德·蒙梭羅。

親王等比西把信再念一遍以後,才問他:“你還有什麼話說,比西?”

“我說,他為您服務到家了,大人。”

“恰恰相反,他背叛了我。”

“啊!對了!我忘記還有下文了。”

“他欺騙我!卑鄙的傢伙!他使我相信那女郎已經死了……”

比西用尖刻的嘲諷口氣說道:“他把她從您手上偷走了,的確,這行為十分卑鄙;不過,蒙梭羅先生的愛情能叫人原諒他。”

公爵露出飽含惡意的微笑說道:“啊!你以為是這樣嗎?”

比西說道:“哪裡話!我對這件事沒有什麼意見;如果您認為這樣,我也認為這樣。”

“你如果處在我的地位,你準備怎麼辦?不過你首先得等一等,先告訴我他幹了些什麼?”

“他使姑娘的父親相信您就是綁架他女兒的人,他自己提出願意幫助他們。他拿了梅里朵爾男爵的一封信到博熱城堡去,後來他把一葉小舟駛近城堡的窗口,搶走了被關禁的姑娘。接著,他把她關禁在您已經知道的那所房子裡,利用一樁樁恐怖事件威逼她,終於使她變成了他的老婆。”

公爵大喊道:“這豈不是最卑鄙的背叛行為嗎?”

比西用他慣常的放肆態度答道:“他的卑鄙還是利用您的卑鄙作擋箭牌的呢,爵韋。”

“啊!比西!……你等著瞧吧!我一定要報仇!”

“報仇!算了吧!爵爺,您不會幹這種事的。”

“怎麼?”

“凡是親王都不報仇,大人,他們只是處罰。您可以譴責蒙梭羅的無恥,然後處罰他。”

“用什麼方法處罰他?”

“只要使梅里朵爾小姐幸福就可以。”

“我能夠做到嗎?”

“當然。”

“怎樣做法?”

“使她脫離婚姻的束縛。”

“我不明白,請你解釋一下。”

“這件事最容易不過了。她的結婚是被迫的,因此婚姻無效。”

“你說得對。”

“您只要使法庭宣佈他們的婚姻無效,大人,您的行為就配得上是個可尊敬的貴族和高貴的親王。”

多疑的公爵說道:“啊!啊!瞧你那副熱心勁兒!,這事跟你有點關係嗎,比西?”

“一點也沒有關係。我關心的,大人,只是希望人家不要說路易·德·克萊蒙,即比西伯爵,侍候的是一位不講信義、毫無榮譽感的親王。”

“好吧!你等著瞧。不過怎樣才能廢除這門親事呢?”

“最容易不過了,叫她父親出面就行。”

“叫梅里朵爾男爵嗎?”

“是的。”

“可是他遠在安茹省啊!”

“他就在這裡,大人,他在巴黎。”

“在你家裡嗎?”

“不,在他的女兒身邊。大人,請您同他談話,使他改變對您的看法吧!到目前為止,他一直把殿下視為他的仇人,一定要使他把您看作是他的保護者;他現在詛咒您,一定要使他把您當作是他的守衛天使那樣愛您。”

公爵說道:“他在當地很有權勢,人人都說他是本省最有影響的人物。

“話說得不錯,大人。可是您要一直記在心上的是,他是父親,他的女兒遭到不幸,他正為女兒的不幸遭遇而苦惱萬分。”

“我什麼時候可以見到他?”

“您一回到巴黎馬上可以見到。”

“好”

“那麼就一言為定了,大人?”

“一言為定。”

“憑貴族的信用嗎?”

“憑親王的信用!”

“您什麼時候動身?”

“今晚;你等我嗎?”

“不,我先走。”

“去吧!作好準備。”

“一切為您效勞,大人。我在什麼地方可以再見到殿下?”

“明天中午左右在國王起床儀式上。”

“我一定到,大人,再見。”

比西一分鐘也不拖延,立刻動身返回巴黎。安茹公爵睡在馱轎裡要十五小時才能走完的路程,他只花五小時就走完了;因為他的心裡充滿了愛情和快樂,他答應過要幫助男爵,他要趕回去安慰男爵,他也要趕回去安慰狄安娜,因為狄安娜是他的命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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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希科返回盧佛宮,見到國王亨利三世

整個盧佛宮都在沉睡,因為現在剛剛是上午十一點。宮內的哨兵好像躡手躡腳地走動,騎兵換崗也勒著馬行走。

人們讓朝聖歸來、疲勞不堪的國王安睡。

此時,盧佛宮正門外出現了兩個人:一個騎著一匹精神抖擻的柏柏爾馬;另一個騎著一匹筋疲力竭、口吐白沫的安達盧西亞馬。

他們面對面地停在門口,相對而視,因為兩人來自相反方向,到了這裡才碰到一起。

兩人中年紀較輕的那位彬彬有禮地行了禮,叫道:“希科先生,您好嗎?”

希科答道:“啊!這不是比西爵爺嗎?我很好,先生。”他的神態自然,溫文爾雅,不失貴族身份,不亞於比西剛才行禮時所顯示出的正直高尚的貴族風度。

比西問道:“先生,您是來參加國王的起床儀式吧!”

“我看您也是吧!”

比西微笑著說:“不,我是來向安茹公爵大人問安的。希科先生,您知道我可沒有當上陛下寵臣的福分。”

“這個我得歸罪於國王,而不能責怪您,先生。”

比西鞠了一躬,又問道:“您趕遠路來的吧!,據說您去旅行了。”

希科答道:“是的,先生,我去打獵了。不過,先生您不也外出旅行了一次嗎?”

比西說道:“是啊,我到外省跑了一趟。先生,眼下我有一事相求,不知您是否願意幫忙?”

希科說道:“哪兒的話,比西先生每次要我效勞,無論是什麼事,對我都是莫大的榮幸。”

“好吧!您享有自由出入宮廷的特權,而我只能待在候見廳裡,請您就進宮會,叫人通知安茹公爵,說我在等他。”

希科說道:“安茹公爵先生既在宮裡,大概會參加陛下的起床儀式吧!先生何不跟我一起進去?”

“我怕見國王那張晦氣的臉。”

“唔!”

“天哪!一直到現在,他的親切的微笑,我一點也看不慣。”

“您放心,用不了多久。這二切都會改變。”

“啊!希科先生,您也會算命卜卦嗎?”

“有時也算算卦。走吧!勇敢點,跟我來,比西先生。”

他們進了宮,比西直奔安茹公爵先生的住處,我們上文已經提到過,他住的地方過去曾經由瑪戈王后住過。希科則徑直走向國王的寢宮。

亨利三世剛剛睡醒,搖了叫人鈴,一群僕人和嬖倖蜂擁而入,早餐已經備好:雞湯、加香料的酒和肉餅。這時希科邁著輕快的步子走進他尊貴的主人的屋裡,他未道早安,馬上就對著那些杯盤碗盞,大吃大喝起來。

國王儘管裝出一副生氣的樣子,還是高興地叫道:“該死!準是希科這搗蛋鬼!你這逃犯、流浪漢,真該上絞架!”

希科滿腳是泥,無拘無束地一屁股坐在國王平日坐的、飾有金百合花的寬大扶手椅上,說道:“怎麼!我的孩子,你怎麼哪?我們忘了本啦。從波蘭逃回來的時候,我們就像一頭驚鹿,而那些波蘭貴族就像豬犬似的緊追不放,到處是吆喝獵狗追趕的聲音……”

亨利說道:“你瞧,我又要倒霉了,我的耳邊剛剛清靜了三個星期,現在又要聽那些喪氣話了。”

希科說:“得了!得了!你總是怨天怨地,我敢打賭,這樣下去,人家會把你當成普通老百姓的。告訴我,我的亨利凱,我不在宮裡的時候,你都做了些什麼?治理國家大事,沒出什麼岔子吧!”

“希科先生!”

“老百姓們有沒有嘲笑你?”

“混蛋!”

“你有沒有絞死個把鬈頭髮的漂亮小生?啊!凱呂斯先生,恕我有眼無珠,沒看見您。”

“希科,我們會鬧翻臉的。”

“好了,我們的銀箱裡還有錢嗎?或者猶太人的銀箱裡還有嗎?有錢就好,我們正需要樂一樂,媽的,這日子太枯燥無味了!”

說著,他把放在鍍金銀盤上烤得焦黃的肉醬一掃而光。

國王笑了起來,他總是這麼一笑了之。他說道:

“喂,你失蹤了這麼久,幹什麼去了?”

希科說:“我設想搞一個規模不大的贖罪遊行,分三個階段進行。

“第一階段——懺悔者只穿短褲和襯衣,彼此扯著頭髮,廝打著,從盧佛宮走到蒙馬特爾。

“第二階段——還是那群懺悔者,赤著背,用帶刺的荊條互相抽打,從蒙馬特爾一直打到聖熱內維埃芙修道院。

“第三階段最後,這些懺悔者渾身一絲不掛,用鞭子和皮帶使勁地互相抽打,從聖熱內維埃芙修道院返回盧佛宮。

“我起先很想加上一個意料不到的高潮,讓他們經過沙灘廣場,劊子手在廣場上把他們統統燒死,一個不留。不過,我又一想,天主在上界早就留下了一點燒燬所多瑪和蛾摩拉的硫磺和瀝青[注],還是讓他老人家自個兒去烤他們吧!我可不願意掃他的興。——先生們,大難臨頭了,咱們先樂一樂吧!”

國王問道:“你先說說,你幹什麼去了?你知道嗎?我派人到巴黎所有的骯髒角落找你,都找遍了。”

“你有沒有仔細搜查一下盧佛宮?”

“大概是哪個輕浮子弟把你勾引去了。”

“亨利,這怎麼可能,所有的輕浮子弟不是都讓你一個人自起來了。”

“難道又是我弄錯了不成?”

“我的天主!當然囉,你總是大錯特錯的。”

“等著瞧吧!你要用苦行來贖罪的。”

“一點不錯,為了弄個水落石出,我曾皈依宗教,不過,說實在的,我又退了出來,我討厭那些僧侶。呸!一群骯髒的畜牲。”

這時,蒙梭羅先生走了進來,向國王深深鞠了一躬。

亨利說道:“啊!是你呀,犬獵隊隊長先生,你什麼時候能讓我們去打一次獵?”

“陛下願意什麼時候都行。我得到一個消息,聖日耳曼昂萊發現了許多野豬。”

希科說道:“野豬,這太危險了。我記得,查理九世國王有一次打野豬,差一點送了命。再說,長矛很堅硬,我們這些細嫩的手都要磨出水泡來的。對吧!我的孩子?”

德·蒙梭羅先生斜瞥了希科一眼。

加斯科尼人又對國王說:“瞧,你的犬獵隊隊長新近退到了一隻狼。”

“這是什麼意思?”

“因為,正像詩人阿里斯托芬[注]的《雲》裡所描寫的一樣,這位先生把狼的面孔保留下來,尤其是眼神,學得惟妙惟肖,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德·蒙梭羅先生的臉煞地一下白了,轉過身來對希科說:

“希科先生,我不習慣於跟小丑打交道,因為我難得住在宮裡,我提醒您,在國王面前,特別是當我和他談到我的職責的時候,我不願意這樣受人侮辱。”

希科說道:“好吧!先生。您跟我們這些住在宮裡的人恰恰相反,所以最近發生的那件滑稽事,讓我們笑得夠嗆。”

蒙梭羅問道:“什麼滑稽事?”

“國王命名您當犬獵隊隊長這件事;您看出了吧!他雖然沒有像我這樣滑稽,但他比我更瘋瘋癲癲,這個親愛的亨利凱。”

蒙梭羅兇狠地瞪了加斯科尼人一眼。

國王看出要發生口角,便說道:“好啦,我們談點別的事吧!先生們。”

希科說道:“對。還是談談夏特勒大教堂聖母的法力吧!”

國王用嚴厲的口吻說:“希科,不要褻瀆神靈。”

希科說道:“什麼!我褻瀆神靈?算了吧!你把我當成神職人員,而我卻是個武士。相反,我倒要告訴你一件事,我的孩子。”

“什麼事?”

“你不會利用夏特勒教堂聖母的襯衣,亨利,你用得再糟不過了。”

“怎麼啦?”

“這還不明白。聖母的兩件襯衣通常是放在一起的,你卻把它們分開了。我要是你,就把它們合在一塊。亨利,只有這樣,奇蹟才會發生。”

這些有點莽撞的話,是影射國王和王后的分居,惹得國王的嬖倖們都笑了起來。

國王伸伸胳膊,揉了揉眼睛,也跟著笑了,說道:

“這回,見鬼!讓小丑說對了。”

接著他談起了別的事情。

蒙梭羅壓低聲音對希科說:“先生,您能不能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到那個窗口等我。”

希科說道:“怎麼啦,先生!我非常願意奉陪。”

“好吧!那我們到旁邊去。”

“如果您覺得方便,我們可以到樹林子裡去,先生。”

蒙梭羅走到窗邊,希科已在那兒靜候了,蒙梭羅說道:“別再開玩笑了,徒費口舌,這兒可沒人會笑。我們現在當面把話說清楚,希科先生,小丑先生,弄臣先生;一個貴族不準您,您聽清楚沒有,不準您嘲笑他;您想約他到樹林裡去,他請您仔細考慮後果,因為,到那林子裡,他揮起棍棒和其他傢伙,可不亞於痛打您的馬延先生的那些手下人。”

希科黑色的眸子射出一道陰沉的光,不過,他不露聲色地說:“啊!先生,您讓我想起了我還欠馬延先生的債,所以您也想讓我成為您的債務人,給您和馬延先生都記上一筆,並且對您同樣地感激吧!”

“先生,我覺得,在您的那些債主裡,您忘了最主要的那位。”

“這話使我吃驚,先生,因為我一向自用記憶力驚人;我請您說說,這個債主是誰?”

“尼古拉·大衛律師。”

希科陰沉地笑了笑說:“噢!是那一位,您弄錯了,我不欠他什麼了,我已經還清他的債了。”

這時,一個第三者走來,參加了談話。

這人是比西。

希科說道:“啊!比西先生,請過來幫幫我的忙。您瞧,他把我趕到這兒來,想把我當作一頭小鹿或一隻黃鹿般追趕一番。比西先生,請您告訴他,他看錯了人,和他打交道的是一頭野豬,野豬是會向獵人反撲的。”

比西說道:“希科先生,您覺得犬獵隊隊長先生不把您當作一個體面的貴族看待,我看您是錯怪他了。”接著比西又對伯爵說:“先生,我有幸來通知您,安茹公爵先生想和您談談。”

蒙梭羅先生問道:“和我談談?”他有點侷促不安。

比西說道:“和您本人,先生。”

蒙梭羅向比西盯了一眼,似乎要一直看透到他的內心深處,然而比西目光坦然,嘴角掛著安詳的笑,蒙梭羅只得滿足於表面的現象。

犬獵隊隊長向比西問道:“您和我一起去嗎,先生?”

“不,先生。您去向國王告辭,我立刻會通知殿下您即刻就到。”

說完,比西像來時一樣,以他慣有的敏捷,輕輕地走入朝臣隊裡。

安茹公爵此時正在書房裡等候,重讀那封讀者已經熟悉的信。聽到門簾的響動,他以為是蒙梭羅來了,把信藏了起來。

比西走進來。

公爵問道:“怎麼樣?”

“好了!大人,他馬上就到。”

“他一點也沒有懷疑嗎?”

比西說道:“等到他有所懷疑,他早就戒備了!他不是您提拔的嗎?您既然能提拔他,難道無法把他除掉嗎?”

公爵憂心忡忡地答道:“當然。”每回事到臨頭,需要他拿出魄力來的時候,他總是這副模樣。

“您是不是覺得他不像昨天那樣有罪了?”

“有過之,而無不及。越想他的罪孽越覺得他不可饒恕。”

出西說:“再說,歸根到底,他背信棄義,搶走一個貴族姑娘,又用欺詐手段逼她成婚,其做法之卑劣,與他的貴族身份完全不相稱。要麼他自己要求解除這個婚姻,否則您就把他廢掉。”

“一言為定。”

“為了可憐的父女倆,為了梅里朵爾城堡,為了軟安娜,您可要言而有信。”

“你放心。”

“您想,他們已經得知您要幫他們的忙,正在焦急地等待您和蒙梭羅見面的結果。”

“小姐一定獲得自由,比西,我向你發誓。”

比西說道:“啊!您能做到這樣,就不愧為一個品德高尚的親王,大人。”

說完,他抓住公爵的一隻手,恭恭敬敬地吻了一下。這隻手曾經多少次簽寫騙人的諾言,曾經多少次背棄了誓言。

這時,前廳傳來腳步聲。

比西說道:“他來了。”

弗朗索瓦聲色俱厲地叫道:“請德·蒙梭羅先生進來。”瞧他的神情,比西覺得這是吉祥之兆。

這一回,年輕的比西幾乎成竹在胸,覺得他夢想的結果最後總能如願以償,因此,在向蒙梭羅行禮的時候,他的目光禁不住流露出一絲得意和嘲諷之情。而犬獵隊隊長還禮的時候,目光呆滯,就像一座無法穿透的堡壘,把他內心深處的想法藏而不露。

比西在過道里等待消息,正是我們早已熟悉的這個過道,在這裡,查理九世、亨利三世、阿朗松公爵和吉茲公爵,曾經用王太后留下的束腰帶,險些勒死拉莫爾。此刻,這個過道以及與之相連的樓梯平台上,擠滿了來討好公爵的貴族。

他們見到比西,人人都爭著讓出個位子給他坐。一來是敬重他本人,二來是因為他是安茹寵幸的人物。比西不動聲色,一點也不讓人看出他揪心的焦慮。他等待著這次談話的結果,他的未來幸福就在此一舉了。

談話一定十分激烈,比西早看出蒙梭羅不是個束手就範的人。不過,對於安茹公爵來說,只需給蒙梭羅施加壓力,如果他拒不服從,那就硬行解除他同狄安娜的婚姻。

突然,親王響亮的聲音傳了出來,像是在訓斥。

比西渾身一震,驚喜萬分,心想:

“啊!公爵沒有食言。”

但是,那聲音卻沒有繼續下去。於是過道里的朝臣們個個緘口,不安地面面相覷,周圍籠罩著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好夢不長,比西此刻焦慮不安、心亂如麻,一會兒滿懷希望,一會兒充滿恐懼,心裡彷彿有十五隻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他一分一分地捱了一刻鐘。

公爵臥室的門忽地打開了,透過門審,傳出裡面的嬉笑聲。

比西知道屋裡只有公爵和犬獵隊隊長兩人,按他的推測,如果談話順利,此刻是不該談笑風生的。

這個心平氣和的結尾,使他不寒而慄。

緊接著,談話聲近了,門簾掀開,蒙梭羅行著禮退了出來。公爵把他送到門口,說道:

“再見!老朋友,事情就這麼談妥了。”

比西自言自語道:“老朋友,天哪!這是什麼意思?”

蒙梭羅一直面對著親王,說:“這麼說,大人,依殿下之見,目前最妥善的辦法,就是公之於眾。”

公爵說道:“對,對。搞得那麼神秘,倒像小孩遊戲。”

犬獵隊隊長說道:“那麼,從今晚起,我讓她晉謁國王。”

“就這麼辦,別害怕,我會把一切都準備好的。”

公爵湊近蒙梭羅。又在他耳邊嘀咕了幾句。

蒙梭羅答道:“行,大人。”

蒙梭羅最後向公爵鞠了一躬。公爵正在審視在場的人,他沒有看見比西。比西此時藏在門簾的摺子裡,他緊緊抓住門簾,以防暈倒。

正在等候覲見的貴族,為蒙梭羅深得寵信而折服,相形之下,比西便顯得黯然失色。蒙梭羅轉過身來對眾人說:“先生們,請允許我宣佈一個消息:大人批准我把我和狄安娜·德·梅里朵爾小姐的婚事公佈於眾,一個多月前,她已成為我的妻子,在大人的贊助下,我今晚就領她進宮。”

比西晃了晃身子,儘管這個打擊不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但畢竟太強烈了,他覺得五雷轟頂,支持不住了。

於是,他向前探了一下頭,正遇上安茹公爵的目光,兩人都因情緒激動而臉色蒼白,但他們心中的想法卻完全相反,比西的目光裡充滿了蔑視,安茹公爵的卻充滿了恐怖。

蒙梭羅在貴族們的奉承和祝賀聲中,穿過了人群,揚長而去。

而比西則動了一下,想走向公爵。而公爵看在眼裡,搶先放下門簾,隨後,門簾後面的門關上了,傳出鑰匙在鎖眼裡轉動的聲音。

比西只覺得渾身熱血都湧上太陽穴和心窩,他的手碰到了掛在腰帶上的短劍,不知不覺地把劍抽出一半。因為,在這個男子漢身上,激情一衝動便難以抑制。愛情曾使他渾身像燒了一團火;眼下,又是愛情平熄了他的衝動。一絲苦澀的、深深的、針扎般的痛楚抑制了他的憤怒。眼下他不是義憤填膺,而是心碎腸斷了。

兩種複雜的情感在他心中搏鬥著,達到了頂點,比西心力交瘁,彷彿兩股沖天的巨浪在最高點相撞,摔了下來。

比西明白,他如果再呆下去,他那失去理智的痛苦便會流露出來。他順著過道,來到秘密樓梯,穿過暗道到了盧佛宮的院子,跳上馬,策馬直奔聖安多萬街。

男爵和狄發娜正等著比西的迴音,他們看見走進來的年輕人臉色蒼白,痛苦不堪,兩眼充血。

比西叫道:“夫人,蔑視我吧!恨我吧!我自以為是個大人物,其實微不足道;我以為能為您做點事,其實我甚至不能掏出我的心來給您看。夫人,您真的成了德·蒙梭羅先生的妻子,被人承認的合法妻子,您今晚就要被帶進宮。而我不過是個可憐的瘋子,一個失去理智的不幸的人。男爵先生,正如您說的,安茹公爵的確是一個懦夫和無賴。”

比西黯然神傷,怒不可遏,撇下驚恐萬狀的父女倆,衝出屋子,奔下樓,飛身上馬,用馬刺刺進馬肚子,一隻手握拳壓住狂跳的心,撇開韁繩,漫無目的地上了路,攪得行人暈頭暈腦,驚恐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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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安茹公爵大人和犬獵隊隊長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現在讓我們來看看安茹公爵為何對比西突然變了一副面孔吧!

公爵見到德·蒙梭羅先生時,心裡的怒火已經被比西點起來,這對實現比西的計劃是有利的。公爵素來暴躁易怒,這會兒滿腹怨氣,一腔惱怒:一是自尊心大受挫傷;二是害怕比西為德·梅里朵爾先生把事情抖出來,使他身敗名裂。而後者更使他如坐針氈。

的確,這兩種情緒淤積在心裡,爆發出來是很可怕的。尤其是他深藏不露,小心眼兒就像填滿火藥、堅固而密集的炸彈,壓抑得越厲害,爆發起來越強烈。

因此,這位德·阿朗松先生接見獵隊隊長時的臉色,能使宮裡最膽大的人不寒而慄。因為人人深知弗朗索瓦在報復方面是足智多謀的。

蒙梭羅問道:“殿下召見我嗎?”他神態自若,兩眼看著壁毯。因為這位慣於揣摩親王心思的人,已經看出親王外表冷漠,心裡卻藏著一腔怒火,他的目光避開公爵,轉向牆上的壁毯,那樣子彷彿想從房間的擺設來猜測主子的意圖。

公爵見此,說道:“別害怕,先生,壁毯後面沒有人,我們可以暢所欲言,尤其重要的是說話要坦率。”

蒙梭羅點頭哈腰。

“因為您是個忠僕,法蘭西的犬獵隊隊長先生,對我本人也十分愛戴,是嗎?”

“我想是的,大人。”

“這一點,我深信不移,先生,是您多次把別人策劃反對我的陰謀告訴我,是您在事業上助了我一臂之力,您經常不計較自己的利益,連自己的生命都置之度外。”

“殿下!……”

“這些我心裡有數。另外,我必須把這些事向您一一提醒,是因為事實上您太高尚了,對您的勞苦功高,您從未提及過,哪怕是間接地,也沒有過。就說那件不幸的事……”

“什麼不幸的事,大人?”

“就是綁架德·梅里朵爾小姐的事;這可憐的姑娘!”

蒙梭羅嘆了一聲:“唉!”不過這聲嘆息並不是就公爵的話而發的。

公爵提醒他走上正題,問道:“您是不是可憐她?”

“您難道不可憐她,殿下?”

“我?噢!您知道。我對自己這種心血來潮,傷天害理的行為後悔莫及!噢,正是因為我和您有交情,以及我習慣於讓您幫忙,才使我忘記了,沒有您,我決不會去搶這位小姐的。”

蒙梭羅感到這話的分量:“難道這僅僅是悔恨嗎?”他問道:

“大人,您天性善良,把事情誇大了。對於小姐的死,您並不比我更有責任……”

“這是什麼意思?”

“可以肯定,您當初綁架她時,並不想置她於死地。”

“噢!當然。”

“那麼,您是問心無愧的,大人。這種不幸的事難以逆料,天天都會發生。”

公爵目光犀利,彷彿看透了蒙梭羅的心思,接著說:“再說,她一死,一切都石沉大海了!

親王說話的聲音有些顫抖,蒙梭羅立刻抬起頭,心下嘀咕道:

“這不像是悔恨……”

他又說:“大人,我能不能和殿下坦率地談一談?”

親王立刻驚訝而傲慢地問道:“有什麼可猶豫的呢?”

蒙梭羅說:“我確實不知道為什麼我猶豫著不敢說。”

“這是什麼意思尹

“噢!大人,我的意思是,從現在起,和您這樣一位聰明絕頂、心地高尚的親王談話,首先必須直言不諱。”

“從現在起?……這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殿下一開始並沒有打算和我講心裡話。”

公爵反唇相譏:“是嗎!”接著爆發出一陣大笑,這笑聲顯示出他內心的狂怒。

蒙梭羅低聲下氣地說:“大人,您聽我說,我知道殿下想對我說什麼。”

“您說說看。”

“殿下想告訴我。也許德·梅里朵爾小姐並沒有死。那些自以為是兇手的人也就不用悔恨交加了。”

“噢!先生,您到今天才讓我放寬心。您真不愧是我的忠僕!您親眼看見,自從那位小姐死後,我愁眉不展,痛苦不堪,您也聽說過自從這女人死後,我一直被噩夢折磨,我不是個麻木不仁的人。謝天謝地……您只要剛才那一句話就能把我從痛苦的深淵裡解脫出來,而您卻偏偏讓我這麼活受罪!……先生,您究竟安的是什麼心?……”

公爵說著,心中的怒火眼看就要爆發出來。

蒙梭羅答道:“殿下好像是在指責我……”

公爵忽然吼叫著:“奸賊!”同時逼近蒙梭羅,“我不但指責你,而且有根有據……你欺騙了我!你奪走了我心愛的女人。”

蒙梭羅面如死灰,但仍不失他那鎮靜而近於傲慢的神態,他說:

“是的。”

“啊!是的……你這厚顏無恥的騙子!”

蒙梭羅仍舊十分鎮靜地說:“大人,請您小聲點,殿下別忘了您是在和一位貴族,一個忠僕在談話。”

公爵不禁不自然地狂笑起來。

蒙梭羅不動聲色地甩出了最厲害的一手,又加了一句:“我是說在同國王的忠僕談話!”

一聽這話,公爵立刻收住了笑聲,低聲咕噥一句:

“您是什麼意思?”

蒙梭羅作出一副奴顏媚骨的樣子,不慌不忙地答道:“我是說,如果爵爺願意聽我一句,您就會明白,我能搶佔這個女人,是因為殿下自己也想搶佔她。”

公爵無言以對,他被如此大膽狂妄的回答嚇得目瞪口呆。

蒙梭羅又作出謙恭的樣子說:“我的理由是,我熱烈地愛著德·梅里朵爾小姐。”

公爵以一種難以表達的尊嚴說:“我也愛她!”

“是這樣,爵爺,您是我的主子;不過德·梅里朵爾小姐不愛您。”

“那麼她愛你嗎?”

蒙梭羅支吾著說:“也許愛的。”

“撒謊!騙人!你跟我一樣,也是迫她就範的。只不過我這個主子失敗了,而你這個奴才倒得手了。因為我只用權威壓人,而你卻玩弄了背信棄義的伎倆。”

“大人,我愛她。”

“這於我有什麼關係。”

“大人……”

“想威脅人嗎?毒蛇!”

蒙梭羅低下頭,像一只要撲上來的惡虎,說道:“大人!留神點!告訴您,我愛她,我可不是您所謂的奴才。我的妻子屬於我,正如我的領地屬於我一樣,就是國王也甭想從我手中把她奪走。我想得到這個女人,我果然得到她了。”

公爵說道:“是啊,”一邊說一邊向放在桌上的一隻銀鈴衝去,“她到了你手中,好吧!你把她交出來。”

蒙梭羅嚷著:“您弄錯了,爵爺,”搶步上前,不讓親王搖鈴叫人,“您想傷害我,收起這個主意吧!如果您一叫人,當眾辱罵我……”

“我告訴你,你必須交出這個女人。”

“為什麼要交出來?……她是我的妻子,我是在天主面前正式和她結為夫妻的。”

蒙梭羅以為這話會起作用;不料親王依舊是怒氣衝衝,繼續說道:

“她在天主面前是你的妻子,你就讓她回到人間吧!”

蒙梭羅嘀咕道:“難道他什麼都知道了?”

“對,我一清二楚。這門親事,你必須解除;即使你當著天神的面許過一百次願,我也要解除這門婚事。”

蒙梭羅說道:“啊!爵爺,您這是褻瀆神明。”

“你明天就把德·梅里朵爾小姐交還給她的父親;我命令你明天就離開法國,遠居他鄉。一小時後,你就把犬獵隊隊長的職務讓給別人。這是我的條件,如果你拒不執行,那麼小心你的腦袋,奴才,我要像打碎這隻杯子一樣,讓你粉身碎骨。”

說著,親王抓起奧地利大公贈送的一隻用琺琅裝飾的水晶杯,憤怒地向蒙梭羅砸去,酒杯立刻在他身上摔個粉碎。

蒙梭羅向氣得發愣的公爵衝過去,說道:“我不交出這個女人,也不辭職,更不離開法國。”

“該死的,為什麼……?”

“因為我要向新近在聖熱內維埃芙修道院選任的法蘭西國王請求寬恕。這位新君王心地善良,品質高尚,而且最近正在充滿聖寵,幸福無比,一定不會拒絕第一個懇求者的請求。”

這幾句嚇人的話,蒙梭羅越說口氣越硬,他眼裡的怒火已漸漸傳到他的話中,嗓門也提高了。

公爵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向後退了一步,去把門上厚厚的壁毯拉了拉,然後抓住蒙梭羅的手,氣息聲微地一字一句地說:

“好……好……伯爵,別嚷嚷,你的請求,我洗耳恭聽。”

蒙梭羅立刻心平氣和地說:“我這就恭恭敬敬地說,就像殿下最謙卑的奴僕應該做的那樣。”

公爵在寬敞的房裡慢慢轉著圈,走到可以看見壁毯後面的地方,他每次都要向裡瞟一眼。他似乎不相信蒙梭羅的話沒被人聽去。他問道:

“你剛才說什麼?”

“大人,我是說一股強烈的愛情使人不顧一切。愛情是最無法擺脫的感情……我再糊塗也不會忘掉殿下也曾垂青於狹安娜。”

“我對她的感情已經跟你說過,而你卻背信棄義。”

“別再責難我了,大人,我當時是這樣想的:我看見您年輕、富有、幸運,是基督教世界的第一親王。”

公爵怔了一下。

蒙梭羅又偷在公爵的耳過嘀咕道:“您當之無愧……您要踏上國王的寶座,只不過還隔著一個陰影,不費吹灰之力就能驅散……我看您前程似錦,和您的洪福比起來,我所渴望的那點東西太微不足道了,您未來的顯赫使我眼花繚亂,幾乎使我看不見那朵我渴望已久的小花。我在您這個主人身邊,是這麼卑微,我心裡想:讓親王去幻想燦爛的未來,去完成他的輝煌計劃吧!那才是他的奮鬥目標。我偷偷地謀一點小利……他很難察覺出來,幾乎不會感覺出我從他的王冠上摘去一顆小小的明珠。”

公爵叫道:“伯爵!伯爵!”禁不住被這幅美妙的圖景陶醉了。

“爵爺,您原諒我了,是嗎?”

這時,公爵抬起頭,正看見掛在牆上鍍金皮革像框裡的比西畫像。他常常喜歡凝視這幅畫像,就像他以往喜歡注視拉莫爾的畫像一樣。畫中的比西,目光高傲、紅光滿面,手臂傲慢地放在腰間。公爵彷彿看到比西眼裡閃爍著怒火,從牆上走下來,鼓勵他不要洩氣。於是他說:

“不,我不能寬恕你:我對你毫不寬容,並不是為了我自己,天主可以作證。這是因為,你手段卑鄙,欺騙了姑娘的父親,老人現在悲痛萬分,要你還他的女兒;因為你趁人之危,逼迫姑娘同你成婚,她要求懲罰你。總之,我作為一個親王,首要的責任就是伸張正義。”

“大人!”

“我告訴你,這是一個親王的首要職責,我要主持正義……”

蒙梭羅說道:“如果說主持正義是一個親王的首要責任,那麼感恩戴德就應是一個國王的首要本分。”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一個國王決不該忘記幫他戴上王冠的人……而爵爺……”

“怎麼?”

“陛下戴上王冠全虧了我!”

公爵叫了起來:“蒙梭羅!”犬獵隊隊長的話比剛才第一次要挾他,更使他膽戰心驚。他壓低嗓門,聲音顫抖地又說:“蒙梭羅!你背叛了一個親王,難道還要背叛一個國王嗎?”

蒙梭羅提高嗓門說:“誰支持我,我就愛戴誰,陛下。”

“無恥!……”

公爵又看了一眼比西的畫像,說道:

“我不能!……你是個堂堂貴族,蒙梭羅,你明白我不能同意你的所作所為。”

“為什麼,大人?”

“因為這種事不是你我這種人做得出來的……放棄這個女人吧!親愛的伯爵……再作出一次犧牲吧!你要什麼,我都可以滿足你……”

蒙梭羅問道:“殿下是不是還愛著狄安娜?”他嫉妒得臉色發白。

“不!不!我發誓,決沒有!”

“那好!殿下為什麼不能順水推舟?她是我的妻子;難道我不是個體面的貴族?誰能干涉我的私事呢?”

“可她不愛你。”

“那有什麼關係?”

“蒙梭羅,為了我,你還是忍痛犧牲吧……”

“我做不到……”

公爵進退維谷,不知所措:“那……”

“請三思,陛下!”

“陛下”兩字使公爵額上沁滿汗珠,他擦了擦,問道:

“你要告發我?”

“是的,殿下。我要向那個被廢黜的國王告發您。因為我的新君王毀壞我的名聲,破壞我的幸福,我只好重新歸附舊國王。”

“無恥!”

“是的,陛下,我是無恥,因為我太愛她了。”

“卑鄙!”

“是的,殿下;我卑鄙,因為我愛她愛得發狂。”

公爵向蒙梭羅撲去,但是,蒙梭羅微微一笑,一眼就把他鎮住了。

蒙梭羅說道:“爵爺,殺了我,您同樣得不到半點好處,我一死,紙就包不住火!還是好好地繼續下去,您當您的寬大為懷的國王,而我仍舊是您最恭順的僕人吧!”

公爵捏緊手指頭,指甲把皮膚都劃破了。

“答應吧!親愛的大人,我事無大小,樣樣對您盡心盡力,您就幫我一次吧!”

公爵站起來,問道:

“你想要什麼?”

“請殿下……”

“混蛋!還要我來求你嗎?”

蒙梭羅鞠了一躬:“噢!大人!”

公爵低聲說道:“快說。”

“大人,您寬恕我了?”

“是的。”

“爵爺,您讓我同德·梅里朵爾先生講和了?”

“是的。”

“大人,您能不能在我和梅里爾小姐的婚姻財產契約上簽字?”

公爵用壓低的聲音應道:“好。”

“我想領我的妻子晉謁王后,在那天的儀式上,當她拜見王后的時候,請您賞臉微笑著接待她。”

公爵說道:“可以。就這些嗎?”

“爵爺,只有這些。”

“好吧!我答應了。”

蒙梭羅湊近公爵的耳朵邊說:“您保得住我為您謀得的國王寶座了!再見,陛下。”

這一次,“陛下”兩字他叫得那麼低,使公爵聽起來非常悅耳。

蒙梭羅心想:“剩下的事就是查清公爵是怎麼知道此事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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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亨利三世的御前會議

當天,蒙梭羅果然按照他向安茹公爵表示的願望,領他的妻子晉謁王太后和王后。

終日憂心忡忡的享利本來已經準備就寢,德·莫爾維利耶先生忽來求見,要求第二天必須召開御前會議。

亨利甚至沒有向這位掌璽大臣問個究竟,時辰已晚,陛下已經睏倦難擋。人們選擇這個時間求見正合適,可以不打擾國王的休息和睡眠。

這位德高望重的大臣熟知主人的脾性,他知道,國王和馬其頓國王菲利浦正相反,國王在昏昏欲睡或飢腸轆轆時,不會頭腦十分清醒地聽取他的奏章。

他也知道,亨利經常失眠——這是那種必須為別人熬夜,自己卻無法入睡的人的特性,——到了半夜,亨利大概會想起他請求召開的會議,按照事態的大小,國王的好奇心興許會被激動起來,同意召開這個會議。

事情果不出他所料。

亨利一覺睡了三四個小時,‘便醒了。他想起掌璽大臣的請求,便從床上坐起來,開始考慮這個問題了。不過他懶於獨自思考,於是溜下床,套上綢襯褲,穿上拖鞋,也沒有卸去夜間的梳妝打扮,那模樣就像個幽靈,藉著微暗的燈光——自從天主的氣息隨著聖呂克跑到安茹省,這盞燈就不再熄滅了——走到希科的臥室。這房間正是德·布里薩克小姐幸運地歡度花燭之夜的地方。

希科睡得正香,鼾聲如雷。

亨利抓住他的胳膊,拉了三次,也沒把他弄醒。

最後一次,國王一邊拉,一邊大聲叫著希科,加斯科尼人這才睜開一隻眼。

國王又叫了一聲:“希科!”

希科問道:“又有什麼事?”

亨利說道:“啊!朋友,你的國王夜不成寐,你倒睡得這麼死。”

希科裝作沒有認出國王,叫道:“啊!天主!國王陛下準是消化不良。”

亨利說道:“希科,朋友,是我呀。”

“你是誰?”

“我是亨利。”

“我的孩子,一定是那些沙雉鳥肉吃多了,我早就提醒你,昨晚上你吃得太多,還有那些蝦著濃湯也不好消化。”

亨利說道:“不會的,我幾乎沒吃什麼。”

希科說道:“那就是有人給你下毒藥了。媽的,你的臉色多蒼白!”

國王說道:“朋友,這是因為我戴了面罩。”

“那你沒病?”

“沒病。”

“那為什麼叫醒我?”

“因為憂愁煩惱擾著我。”

“你感到憂愁?”

“憂愁得很。”

“太好了。”

“怎麼太好了?”

“憂愁可以發人深省;你想想,半夜兩點鐘把一個正派人叫醒,除了給他送禮,不會有別的事。瞧瞧你給我送來了什麼?”

“什麼也沒有。希科,我來和你聊聊。”

“這不是可以把我叫醒的理由。”

“希科,莫爾維利耶先生昨晚到宮裡來了。”

“亨利,你就喜歡和這些沒教養的人交往。他來幹什麼?”

“他要求我召見他。”

“啊!這個倒很會處世。誰像你在半夜兩點鐘連個招呼也不打,就闖進入家的臥室裡。”

“希科,你猜他跟我說了什麼?”

加斯科尼人嚷了起來:“怎麼!你瘋了,就為這把我叫醒嗎?”

“希科,朋友,你知道莫爾維利耶先生替我掌管警察。”

希科說:“我真不知道他要對你說什麼。”

國王說:“希科,我覺得莫爾維利耶先生的消息總是十分靈通的。”

加斯科尼人說道:“我想,聽這些廢話,不如睡覺!”

亨利問:“你懷疑他的情報工作?”

希科應道:“是的,這頭蠢牛,我不相信他,我自然有我的理由。”

“什麼理由?”

“如果我只舉出一個理由,是不是就夠了?”

“行,只要這個理由充分。”

“說完了,你就讓我安安穩穩地睡覺行嗎?”

“當然。”

“好吧!一天,不,一天晚上。”

“記不清沒關係。”

“不,這事關重要。一天晚上,我在弗盧瓦芒德爾街揍了你一頓;當時你和凱呂斯、熊貝格在一起……”

“你揍了我一頓?”

“對,把你們三個都用棒打了一頓。”

“為了什麼事?”

“你們汙辱了我的侍從。你們捱了打,可莫爾維利耶先生一點線索也沒給你提供。”

亨利叫了起來:“怎麼!原來是你,惡棍!是你這個大逆不道?”

希科搓著手說:“就是我,我的孩子,我打起人來夠準的吧!”

“混蛋!”

“你承認不承認有這回事?”

“希科,我要叫人抽你一頓鞭子。”

“別扯遠了,你說這事屬實不屬實?我只問你這個問題。”

“你知道得很清楚,當然有這事。你這無賴!”

“第二天你就把莫爾維利耶先生召來了?”

“對,他來的時候你就在場。”

“你就告訴他昨晚你的一個貴族朋友遇到了那件倒霉事?”

“是的。”

“你命令他找到罪犯?”

“對。”

“他幫你找到了嗎?”

“沒有”

“好啦!睡你的黨去吧!亨利,你明白了吧!你的警察根本不中用。”

說著,他轉過身,面衝著牆,不願意再回答什麼了。很快,他又打起呼嚕來,鼾聲震耳,看來國王沒有希望再叫醒他了。

亨利嘆著氣回到自己的臥室,由於找不到談話對象,他只有和他的獵兔犬那喀索斯一起,哀嘆國王們非靠自己就難以瞭解到事實的真相。

第二天,參加御前會議的人聚集一堂,由於國王的友誼極不專注,朝三暮四,因此與會者也隨之而變化。這次參加會議的是:凱呂斯、莫吉隆、埃佩農和熊貝格,半年來。這四人深得國王寵幸。

希科坐在桌子的上首,正在疊著紙船,並將這些紙船按次序排列好,據他自己說,他要按虔誠的天主教國王的艦隊那樣,做一隻艦隊給十分虔誠的基督徒國王陛下。

有人通報德·莫爾維利耶先生駕到。

這位政治家穿了一身顏色深暗的衣服,神色非常憂鬱。他向國王深深鞠了一躬,希科代替國王回了禮。然後,他走近國王問道:

“陛下,這些人都是來參加御前會議的嗎?”

“是的,他們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有話儘管說吧!”

“好吧!陛下,我放心了,我很需要這點保證。因為我要宣佈一起對陛下十分危險的陰謀。”

眾人驚呼起來:“陰謀!”

希科也豎起耳朵,放下手裡疊著的紙船。他正在疊一隻富麗堂皇的雙頭荷蘭帆船,用來作艦隊的旗艦。

莫爾維利耶先生壓低嗓子說:“是的,一個陰謀,陛下。”那神秘的樣子,使人們預感到他有極可怕的秘密要吐露出來。

國王說道:“噢!喂,是不是西班牙人搞的陰謀?”

這時,應邀前來參加會議的安茹公爵走進了大廳,大門隨後重新關上了。

公爵行禮如儀後,亨利說道:“弟弟,您聽到了嗎?莫爾維利耶先生要宣佈一起危害國家安全的陰謀!”

公爵用我們熟悉的目光緩緩地向在座的貴族掃了一眼,這目光明亮而又充滿狐疑。

他喃喃地說:“這可能嗎?……”

莫爾維利耶先生說:“唉!大人,是一個危險的陰謀。”

希科接過話頭說道:“把情況跟我們說說。”一邊將那隻疊好的荷蘭帆船放進桌上的水晶盆內。

安茹公爵結結巴巴地說:“對,莫爾維利耶先生,把情況說一說。”

亨利說道:“我在聽著呢? ”

於是,掌璽大臣急急地看了眾人一眼,裝模作樣,把聲音壓得低低地說:

“陛下,很久以來,我就在密切注意幾個心懷不軌之徒的陰謀活動……”

希科說道:“噢!……只有幾個?……您真是太謙虛了,莫爾維利耶先生!

莫爾維利耶接著說:“這都是些大逆不道小店主、手工藝人和小教士……到處都有一些修士和大學生。”

希科十分平靜地說:“其中沒有一個是王公貴族,”他又疊起一隻兩頭尖尖的大船。

安茹公爵勉強笑了笑。

掌璽大臣又說道:“陛下,您聽我說下去,我瞭解到這些不滿分子總是利用戰爭和宗教這兩種主要時機……”

亨利說道:“您真是有見識,說下去。”

聽到國王的讚揚,莫爾維利耶心裡很是自在,接著又說:

“我在軍隊裡安插了些忠於陛下的軍官,他們向我報告一切情況;可在教會里,就沒有這麼簡單了。所以,我派了一些人到各處活動。”

希科插嘴道:“真是有謀有略。”

莫爾維利耶繼續說:“最後,我終於通過我的密探拉到一個巴黎司法轄區的人……”

國王問:“拉這人幹什麼?”

“讓他偵察那些煽動臣民反對陛下的佈道士。”

希科心裡想:“噢!我的朋友是不是被查出來了?”

“這些佈道士不是從天主那兒得到啟示,而是從一個敵視國王的政黨那裡接受指令。我對這個政黨已做了周密的調查。”

國王說道:“太好了。”

希科接著說:“幹得不錯。”

莫爾維利耶得意揚揚地補充道:“而且我已摸清他們的意圖。”

希科叫道:“真了不起!”

國王向希科打了個手勢,讓他別作聲。

安茹公爵目不轉眼地盯著彙報的大臣。

掌璽大臣又說:“兩個月裡,我替國王收買了一批經得起任何考驗、智勇雙全的人。的確,他們貪得無厭,要價太高,不過我為了讓他們效忠國王,也煞費苦心,錢是花了不少,但我也從中得到不少消息。據他們說,只要我肯出大價錢,我就可以瞭解到那些陰謀者第一次聚會的情況。”

希科插嘴道:“機不可失,國王,掏錢吧!”

亨利嚷道:“哎!這沒問題。掌璽大臣,這個陰謀的目的,陰謀者的企圖究竟是什麼?”

“陛下!他們還不是想再搞一下聖巴託羅梁之夜。”

“反對誰?”

“胡格諾分子。”

與會者吃驚地面面相覷。

希科問道:“弄到這個情報您大概花了多少錢?”

“一個花了七萬五千利弗爾,另一個花了十萬利弗爾。”

希科轉向國王叫道:“如果你願意,我只要你出一千埃居,就能把莫爾維利耶先生所知道的情報告訴你。”

莫爾維利耶吃了一驚。出人意料,安茹公爵鎮靜異常。

國王追著問:“說吧!”

希科說道:“這個陰謀集團除了神聖聯盟還有誰,就是那個十年前開始活動的神聖聯盟。莫爾維利耶先生髮現的情況,所有巴黎市民都熟悉得像念《天主經》一樣。”

掌璽大臣打斷他的話:“先生……”

希利用辯護的口吻大聲說道:“我說的是事實……我有證據。”

“那麼請您告訴我,會員們在哪裡聚會?”

“非常願意:第一個在公共場所;第二個在公共場所;第三個還是在各處公共場所。”

掌璽大臣作了一副鬼臉說:“希科先生又開玩笑了。您說說他們的聯絡信號呢?”

希科一本正經地說:“他們身穿巴黎人的服裝,走起路來,擺動兩腿。”

聽到這話,眾人立刻鬨堂大笑。莫爾維利耶覺得隨和一點才符合風雅之道,於是也跟著笑起來。但馬上又陰沉下臉,說道:

“總之,我的密探參加了他們的一次會議,那地方希科先生想必不知道。”

安茹公爵的臉刷地白了。

國王問:“在哪兒?”

“在聖熱內維埃芙修道院。”

希科手裡那隻準備放在旗艦上的小紙雞掉了下來。

國王驚呼道:“聖熱內維埃芙修道院!”

公爵小聲嘀咕道:“這不可能。”

莫爾維利耶說道:“事實就是如此。”他見這話引起了巨大反響,心中十分高興,得意揚揚地看著眾人。

國王催問道:“莫爾維利耶先生,他們做了些什麼?他們作出怎樣的決定?”

“他們決定讓盟員推舉出首領,每一個參加者都要武裝起來,巴黎的起義總部要給各省派一名特使,把所有陛下寵幸的胡格諾分子——這是他們的說法……”

國王微微一笑。

“在約定的日子,全部殺掉。”

國王問道:“就這些嗎?”

希科說道:“喲!看來你是個天主教徒。”

公爵急急問道:“說完了嗎?”

“沒有,大人……”

“該死!我確信沒完,否則就為這些花十七萬五千利弗爾,國王豈不是受騙了嗎?”

國王催促道:“說下去,掌璽大臣。”

“有些首領……”

希科發覺公爵的緊身短上衣上面,胸脯一上一下地起伏著。於是他說:

“噢,噢,噢,一個有首領的陰謀,真是令人驚訝。不過,我們付了十七五千利弗爾,總得再撈點什麼。”

國王問道:“這些首領是誰……他們的名字叫什麼?”

“首先是一個佈道教士,他是個宗教狂,一個被魔鬼附身的狂徒,我花了一萬利弗爾才弄清他的名字。”

“您乾得很出色。”

“他就是熱內維埃芙會修士戈蘭弗洛!”

希科對戈蘭弗洛產生了真正的同情,他心想:“我早就料到那件事會給他帶來不良後果!”

國王說道:“戈蘭弗洛!”一邊說一邊記下了這個名字,“好……還有嗎?”

“還有……”掌璽大臣欲言又止,“陛下,沒有了……”

他用訊問而神秘的目光向在座的人溜了一眼,那神情彷彿是說:

“如果只有陛下一個人的在場,他必然可以知道得多一點。”

“說吧!掌璽大臣,這兒都是自己人,不必顧慮。”

“噢!陛下,我不敢貿然說出此人的名字,此人有非常強大的後台……”

“他們在我的身邊嗎?”

“到處都有。”

亨利又氣又急,臉色蒼白,吼道:“難道他們比我更強大嗎?”

“陛下,有些事不能高聲說出來,請原諒,我是個身負重任的大臣。”

“說得在理。”

希科說道:“非常明智。不過,我們都是身負重任的大臣。”

安茹公爵插話道:“先生,如果您的報告不便當著我的面說,那我就向國王告辭了。”

莫爾維利耶還在猶豫不決。希科留意他的一舉一動,生怕這位看上去頗為天真的掌璽大臣,真的發現了什麼比他開頭的情報更為重要的東西。

國王招手讓掌璽大臣走到他身邊,同時叫安茹公爵不要走開,叫希科不要說話,並讓他的三位嬖倖別那麼全神貫注地聽。

於是莫爾維利耶湊近陛下的耳朵,他作這個動作時拘泥於禮節,有點不自然,不等他完成這個動作,盧佛宮的院子裡便響起一陣喧鬧聲。國王猛然站起來,凱呂斯和埃佩農衝向窗口,安茹公爵握住劍柄,好像這嚇人的聲音就是衝他而來的。

希科踮起腳,向院子裡張望,又看看大廳道先叫道:“喂!是德·吉茲先生,他進宮了。”

國王一下子呆住了。

眾人也同聲應道:“是他。”

安茹公爵咕噥了一句:“吉茲公爵?”

國王慢條斯理地說道:“奇怪……吉茲公爵怎麼會在巴黎?”他從莫爾維利耶驚慌呆滯的眼神中,已經明白,剛才掌璽大臣要說的就是此人。他低聲問莫爾維利耶:

“您剛才想告訴我的話是不是與我的這位內兄吉茲有關?”

莫爾維利耶小聲答道:“是的,陛下,會議就是他主持的。”

“還有別人嗎?……”

“其他人我就不知道了……”

亨利向希科遞了個眼色,問他怎麼辦?

希科擺出一副國王的架勢,吆喝道:“媽的!請我的內兄吉茲先生進來!”

同時他又湊近亨利的耳朵說:“他是其中一個,我看此人的尊姓大名你已相當熟悉,無需再記在記事簿上了。”

掌門官把大門“嘩嘩”地打開了。

亨利說道:“先生們,開一扇就行了!只有國王進出才開兩扇!”

這時吉慈公爵已經沿著走廊走近大門,他聽到了國王的話,不過他依舊按照他的決心,笑容可掬地走向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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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德·吉茲公爵到盧佛宮來幹什麼

吉茲先生身後,簇擁了一大批文武百官和侍從;在這群顯赫的隨行人員後面跟著一群平民百姓,他們雖然沒有前者那樣聲勢,但卻切實可靠,更加令人生畏。

不過,貴族們可以進宮,老百姓卻只能留在宮門之外。

喊聲是老百姓發出來的,直到吉慈公爵在走廊裡消失,這群百姓還擁在宮門外向他歡呼。

每當這位巴黎英雄出現在街頭,市民們便蜂擁而至,尾隨在後。盧佛宮的衛士們每見到這支隊伍,就拿起武器,站在他們的上校身後嚴陣以待。他們用威嚇的目光,盯著這群烏合之眾,對那位趾高氣揚的吉茲公爵,更是冷眼相對。

吉茲早已注意到克里戎上校手下的士兵對他很不友好,但他還是彬彬有禮地向上校點頭致意。但是上校毫無反應,手持劍,神情倨傲,一動不動地站在衛隊前面四步遠。

上校和衛士們對他的赫赫權勢根本不放在眼裡,使公爵十分惱怒。他的臉陰沉下來。不過,當他走近國王的時候,陰霾便消失了,正像剛才我們看見的,他面帶微笑走進亨利三世的書房。

國王說道:“啊!是你啊,內兄。你一來,真熱鬧。號聲怎麼不響了?我剛才好像還聽見。”

吉茲公爵答道:“陛下,在巴黎,吹號開道的禮遇只有國王有權享受,而將軍只有在戰場上才可享受。我對宮廷和軍營裡的生活了如指掌,決不至於弄錯。在這裡,號聲對一個普通臣民來說太刺耳了;而在戰場上,號聲對一個親王來說,太微不足道了。”

享利咬了咬嘴唇。他一言不發,兩眼盯著這位洛林親王,隨後才說:“真該死!內兄,我看您滿面春風,是今天剛從夏裡泰戰場上回來的吧!”

吉茲公爵臉上微微泛起紅暈,答道:“是的,陛下,今天剛到。”

“真的,你的光臨,使我們感到萬分榮幸,萬分榮幸,萬分榮幸。”

每當享利心裡有許多話不便說出,便抓住一句話重複再三。就像在激戰前,為了不暴露炮陣,人們讓密密麻麻的士兵排列在炮台前一樣。

希科學著國王的腔調也說了一句:“萬分榮幸!”他模仿得惟妙惟肖,使在座的人以為國王又說了一遍。

吉茲公爵說道:“陛下大概是開玩笑吧!我的一切榮譽都來自陛下,陛下怎麼會為我的到來而感到榮幸呢?”

享利答道:“吉茲先生,我的意思是,任何虔誠的天主教徒,出征歸來,首先是到教堂裡去朝拜天主,其次才見覲見國王。您知道,敬仰天主同時侍奉國王,既是一條宗教上公認的,也是一條政治上公認的原理。”

這一回,吉茲公爵面紅耳赤,站在對面同他說話的國王全看在眼裡。國王的目光彷彿本能地從吉茲公爵身上轉向安茹公爵,他驚奇地發現,他的弟弟面色蒼白,和麵紅耳赤的內見形成鮮明的對照。

兩人截然不同的表情使亨利驚訝不已。他裝作沒看見,移開目光,擺出一副和藹可親的樣子,他這種笑裡藏奸的本領,任何人都望塵莫及。他又說道:

“公爵,不管怎麼樣,看到你能擺脫戰場上的惡運,我感到無比高興。儘管我聽說你在戰場上不畏艱險,勇往直前,但是,危險好像知道你的為人,它總是躲開你。”

聽到這番恭維,吉茲公爵鞠了一躬。

“所以,我勸你別再在那麼雄心勃勃,去冒生命危險了。說實話,那種生活對我們這些懶漢來說,真是太嚴酷了。我們這些人成天就知道吃喝、睡覺、打獵,碌碌無為,最多搞出些時髦服裝或者編寫些新的祈禱文。”

吉茲公爵接過話頭說:“是的,陛下,我們深知您是個賢明而虔誠的君主,吃喝玩樂都無法使您忘記天主的榮耀和教會的利益。所以我們才非常放心地到陛下這兒來。”

希科向國王指著那些出於禮節而站在門外的侍從官說:“亨利,看看你內兄對你多麼放心,他把三分之一的侍從官留在房門外,另外”三分之二都留在盧佛宮大門口了。”

亨利重複了一句:“非常放心?內兄,難道你到這兒來一直不放心嗎?”

“陛下,我的意思是:我打算放心大膽地向您提出個建議。”

“啊!你是來向我提建議的,內兄?好吧!你就放心地說吧!就像你說的,非常放心地說吧!你要提什麼建議呢?”

“執行一項極其壯觀的計劃。這是一項自十字軍東征以後,在基督教世界最激動人心的計劃。”

“說下去,公爵。”

公爵繼續說:“陛下,”這回他提高了嗓門,使待在侯見廳的人都聽得見,“陛下,虔誠的國王,可不是一個空頭銜,他必須有強烈的熱情來捍衛宗教。您是教會的長子,應該時刻準備捍衛自己的母親。”

希科說道:“瞧,我的內兄腰佩長劍,帶著滿腦子亂七八糟的思想來佈道;真滑稽!這就難那些修士想打仗了;亨利,我要為戈蘭弗洛向你要一個團。”

吉茲公爵裝著沒聽見;亨利蹺起二郎腿,胳膊肘支在膝蓋上,一手託著下巴,問是:

“親愛的公爵,是不是撒拉遜人[注]又威脅教會了?或是你心血來潮想當……耶路撒冷的國王?”

公爵又說:“陛下,這麼多百姓跟在我身後,為我歡呼,他們之所以這樣熱烈地歡迎我,無非是為了報答我捍衛宗教信仰的滿腔熱忱。早在陛下登基之前,我就榮幸地同陛下談過把所有真正的天主教徒聯合起來的計劃。”

希科接過話頭說:“對,對,我想起來了,媽的,亨利,就是聖巴託羅繆之夜組織起來的神聖聯盟,沒錯,我的孩子,你好健忘,怎麼連這麼一個絕妙的主意都想不起來了?”

吉茲公爵聞聲轉過頭去,鄙夷地瞥了希科一眼。而他不知道,希科這番話,加上剛才莫爾維利耶先生透露的情報,使國王的思想受到很大的震動。

安茹公爵心裡一怔,把一隻手指放在嘴唇上,眼睛盯著吉茲公爵,只見他臉色煞白,一動不動像一尊謹慎女神的石膏像。

這一次,國王對兩個公爵為了共同利害關係所作的暗示,毫無黨察;但希科藉著在國王帽子的紅寶石小鏈上放一隻疊好的紙雞,俯在他耳邊,小聲告訴他:

“亨利,瞧你的弟弟。”

亨利馬上抬起眼,安茹隨即放下手指,但為時已晚,國王已經看到這一動作,並猜出他的用意。

吉茲公爵雖然注意到希科湊近國王,但未能聽到他說的話;他接下去說:

“陛下,天主教徒們管這個組織叫神聖聯盟,它的宗旨是鞏固王權,反對不共戴天的敵人胡格諾分子。”

希科叫道:“說得對!我舉雙手贊成[注]。”

吉茲公爵繼續說:“但是,僅僅建立聯盟是不夠的,陛下,把民眾組織起來,不管人數如何眾多,也是不夠的,還必須給它一個領導。再說,在法國這樣一個王國,沒有國王的允諾,是無法把幾百萬人組織起來的。”

亨利叫道:“幾百萬!”他絲毫不掩飾內心的驚異,人們完全有理由把這種驚訝解釋為恐懼。

希科重複道:“幾百萬,這只是不滿分子組成的小果核,我確信,如果有能手把果核種下了,一定能長出可觀的果子來。”

這一回,吉茲公爵的忍耐到了極點,他輕蔑地抿緊雙唇,一隻腳使勁踩了踩地,但沒敢跺腳,只聽他說:

“陛下,我真無法理解,我榮幸地同陛下談這麼重要的事,而陛下竟能容忍別人不時地打斷我的話頭。”

聽了這番話,希科做出非常理解的樣子,兩眼冒著火,向四周掃了一眼,用議會底務官的失聲叫道:

“別吵啦!媽的!我要找你們算帳了。”

國王又說:“幾百萬!”他似乎難以相信這個數目。“對於天主教,這是令人振奮的事;可是除了這幾百萬組織起來的人外,我的王國裡還有多少新教徒呢?”

吉茲似乎正在考慮怎樣回答。

希科答道:“四個人。”

這句俏皮話逗得國王的嬖倖們鬨堂大笑。而吉茲卻皺起了眉頭,他那些待在侯見廳裡的侍從官也高聲議論紛紛,對希科的放肆表示不滿。

聽到那邊的喧譁聲,國王慢慢地轉過頭去,擺出他平時威嚴時的樣子,雙眼射出兩道威光,侯見廳裡的議論聲立刻平息了。

然後,他又用同樣的目光看著吉茲公爵,不動聲色地問道:

“喂,先生,你到底要幹什麼?……說得明白點……”

“陛下是否深得民心比我重要得多,因此我希望陛下明確地表明您對於天主教和對其他任何事情一樣熱心,並且遠甚於我們,使那些不滿分子找不到任何理由重新點燃內戰的火焰。”

亨利說道:“如果只是關係到內戰,我有軍隊,我相信僅僅受你指揮的部隊,也就是說你來向我提出這些極好的建議之前,剛剛離開的軍營裡,就有不下二萬五千人。”

“陛下,談到戰爭,我本該再說明一下。”

“說吧!內兄,你是屢建戰功的將領,請相信,我十分樂意聽聽你在這方面的高見。”

“陛下,我想說的是,在當今,國王們必須打好兩種戰爭:一種是思想戰——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一種是政治戰。前者對付思想,後者對付敵人。”

希科插道:“天哪!真是至理名言!”

國王說:“別吵!小丑!”

吉茲接著說:“人是實體,看得見,摸得著,有生命。你可以追上他,向他進攻,揍他;當你打敗了他,就向他起訴,把他絞死,或採取更好的辦法。”

希科說道:“對,不起訴就把他絞死,豈不更簡單和更威風。”

吉茲公爵繼續說:“但是,陛下,思想看不見,摸不著,潛移默化,無孔不入;誰越是想清除它,就越是無法躲避它;它藏在人們的心靈深處,根深蒂固;人們越是砍去那些偶爾冒出來的枝權,裡面的根越是長得茂盛而難以拔除。陛下,一種思想,貌似微不足道,其實威力無比,必須日夜提防。因為它昨天還匍匐於您的腳下,明天就可能爬到您的頭上統治您。陛下,一種思想,就像一點落在茅屋上的火星,只有明眼人才能在大白天發現火災的徵兆。所以,陛下,發動幾百萬人來加以監視,完全必要。”

希科叫道:“那四個法蘭西的胡格諾分子要完蛋了。媽的,我可憐他們!”

吉茲公爵接著說:“為了搞好這個監視工作,我建議陛下為這個神聖聯盟命名一個首領。”

亨利問公爵:“您說完了嗎,內兄?”

“是的,正如陛下所看見的,我直言不諱。”

希科深深嘆了口氣,而安茹公爵則從剛才的驚恐狀態中恢復過來,向這位洛林親王微微一笑。

國王向左右的人問道:“先生們,你們對他說的這些有什麼想法?”

希科一言不發,拿起帽子和手套,又扯著尾巴拉起一張獅子皮,拖到屋角里,在上面躺下了。

國王問道:“希科,你在幹什麼?”

希科說:“陛下,人家說靜夜出主意。為什麼這麼說?因為夜裡可以睡覺。陛下,我這就睡覺,等明早起來,精神飽滿,我再答覆吉茲內兄。”

說著,他攤開四肢,一直伸到獅子爪子上面。

吉茲公爵憤憤地掃了希科一眼,希科睜開一隻眼,用打雷般的鼾聲回敬他。

吉茲公爵問道:“怎麼樣?陛下何想法?”

“我想您的意見從來都是有道理的,內兄。您把聯盟骨幹召集起來,帶到這兒來,我來為聯盟選一個首領。”

吉茲公爵又問:“什麼時候,陛下?”

“明天。”

說完這句話,他機靈地向。茲公爵微微一笑;然後又對安茹公爵笑了笑。

安茹公爵正想隨著朝臣們一起退出,亨利叫住了他:“慢一步,弟弟,我有話跟你說。”

吉茲公爵用手按著腦門,站定一會兒,像是把滿腦子的想法壓抑下去。隨後,他帶著全部侍從走了出去,消失在拱門外。

不一會,盧佛宮門外就傳來人群迎接吉茲公爵出宮的歡呼聲,就像他們送他進宮時一樣。

希科一直在打鼾,但我們不敢斷定他是否真的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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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卡斯托耳和波呂丟刻斯[注]

國王打發走了所有嬖倖,單單留下了他的兄弟。

在剛才那一幕劇中,安茹公爵一直作出泰然自若的神情。但這逃不過希科和吉茲公爵的眼睛。他冒失地將手指放在唇邊,希科讓國王看出來了,而他自己卻毫無覺察。因此他毫無疑惑地接受了國王的挽留。

亨利確信書房裡除了希科,已沒有旁人,便大步從門邊走到窗前,對安茹公爵說:“弟弟,你知道不知道我是一個幸運的君王?”

安茹公爵道:“如果陛下真的感到幸運,那是蒼天對您的功勞的獎賞。”

亨利打量著他的弟弟,又說:

“是的,我感到非常幸運。因為有些好主意,我一時想不到,而周圍的人卻想到了。吉茲內兄剛才的主意真是高明。”

安茹公爵彎腰表示贊同。

希科睜開一隻眼,似乎閉著雙眼就聽不清楚,必須看著國王的臉才能明白他說的話。

亨利繼續說:“把所有的天主教徒聯合在一面大旗下,把王國變成教會,使北起加來南至朗格多克、東起勃艮第西至布列塔尼的整個法國都悄悄地武裝起來。這樣我就擁有一支軍隊,可以隨時進軍英國、弗朗德勒和西班牙而又不驚動這些國家。你看,這是一個多麼高明的想法。”

安茹公爵說:“是嗎,陛下?”他很高興他的同黨吉茲公爵的主張。被他哥哥接受了。

“當然,說實話,我真想誠心誠意地重賞獻計者。”

希科睜開了兩隻眼睛,但馬上又合上了。因為他在國王的臉上發現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微笑,這個微笑,只有這個最瞭解亨利的人才能看得出來,他放心了。

國王接著說:“對,我再說一遍,這樣一個計劃值得重賞,我要為想出這一計劃的人做什麼都可以。弗朗索瓦,這個絕妙主意真是德·吉茲公爵想出來的嗎?與其說是一個絕妙主意,不如說是一項宏偉的事業,因為它已經在進行了,是吧!弟弟?”

安茹公爵點了點頭,表示此事確已開始進行。

國王又說:“這更好了。我剛才說過我是個幸運的國王,看來,我該說太幸運了。弗朗索瓦,因為我的近親們不僅為我出主意,而且為了給國王和王室效勞,他們早已行動起來。”說著,亨利把一隻手放在他弟弟的肩上:“親愛的弗朗索瓦,我剛才已經問過你,我應該感謝的是不是我的內兄吉茲,是不是他想出這個絕妙主意的?”

“不是,陛下,洛林紅衣主教二十多年前就有這個想法了。只是聖巴託羅繆事件使此事未能執行,或者說暫時不必執行了。”

亨利說道:“洛林紅衣主教去世真是太不幸了。我本想待格雷哥利十三世教皇陛下歸天后,推舉他作教皇。”亨利裝出一副悲天們人的樣子繼續說,他那假戲真做的本領真可稱得上是王國裡第一流的喜劇演員,“不過,他的侄兒繼承了他的遺志,並取得了成果,真是不幸中之萬幸。可惜我無法封吉茲公爵做教皇。弗朗索瓦,你看我能封他什麼呢?”

弗朗索瓦完全被他哥哥的話迷惑住了,他說道:“陛下,您誇大了您的內兄的功績,他不過是從他叔父那兒繼承了這個主張,而且,正如我告訴過您的,這個計劃的付諸實施,另一個人幫了他不少忙。”

“是不是他那個當紅衣主教的弟弟?”

“大概他也幫了忙。但還不是他。”

“那是馬延?”

“哦!陛下,您真是太看得起馬延了。”

“的確,這個殺人不眨眼的屠夫怎麼可能有什麼政治主張。那麼我究竟應該感謝誰呢?”

公爵說:“我,陛下。”

亨利作出一副萬分驚訝的樣子說:“你!”

希科又睜開一隻眼。

公爵鞠了一躬。

亨利說道:“怎麼!現在,我眼看著所有的人都對我十分不滿。佈道教士指責我腐化墮落;詩人和諷刺小品作家挖苦我行為可笑;政治學家攻擊我治國無方;就連我的親信也嘲笑我軟弱無能。形勢複雜得讓人焦慮不安,弄得我衣帶漸寬,白髮日增。而在這種時候,你,弗朗索瓦,卻為我想出這樣的好主意(你瞧,人總是會犯錯誤的,而國王總是有眼無珠的),坦白地說,我卻把你一直視作外人。啊!弗朗索瓦,我實在是罪過啊!”

亨利激動得熱淚盈眶,把手伸向他的弟弟。

希科兩眼都睜開了。

亨利接著說:“噢!這真是一個萬全之計。我既不能增稅,又不能招兵;一增稅和招兵,老百姓準會叫苦連天,另外,我散步、睡覺和結交朋友都要遭到奚落和挖苦。現在,吉茲先生的良策,不,不如說是你的,使我解脫了,招兵、徵稅、交友、休息的問題一併解決了。為了使我能多過幾天這樣的安寧日子,弗朗索瓦,有一件事非常必要。”

“什麼事?”

“我的內兄剛才不是建議給這次偉大的行動任命一個首領嗎?”

“對。”

“弗朗索瓦,你明白,我的那些朋友沒有一個能夠勝任,他們都缺乏那種幹一番大事業的頭腦和雄心。凱呂斯很勇敢,但這個可憐的傢伙成天圍著女人轉;莫吉隆也是一個勇士,但他虛榮心十足,一心想著穿著打扮;熊貝格也勇敢,但頭腦簡單,這一點,連他最好的朋友也不得不承認;埃佩農是個勇士,但也是個地道的偽君子,我雖然對他好顏相待,但一刻也不敢重用他。”亨利越說越有勁了,“弗朗索瓦,你看,一個國王不得不時時掩飾自己,真是一個最沉重的負擔。所以,”亨利補充道,“我能像現在這樣暢所欲言,真是感到寬慰。”

希科又鬧上雙眼。

亨利繼續說:“好吧!所以我說,既然這個計劃是吉茲內兄提出來的,當然,你也盡了不力,還是讓他來負責執行吧!”

弗朗索瓦焦慮不安,氣急聲粗地問道:“您說什麼,陛下?”

“我的意思是,領導這樣一樁大事,非得一個有魄力的親王不可。”

“陛下,請您慎重!”

“非得一個既是衝鋒陷陣的將軍,又是能說會道的辦交涉的人。”

安茹公爵跟著說:“尤其需要一個能說會道的辦交涉的人。”

“那麼,弗朗索瓦,你是否覺得這個職位無論從哪方面看,吉茲先生都不勝任?”

弗朗索瓦說:“哥哥,吉茲先生已經夠有權有勢的了。”

“是的,不過他的權勢也壯大了我的力量。”

“吉茲公爵控制著軍隊和市民;他弟弟洛林紅衣主教掌握著教會;馬延則是他們兩兄弟抄在手裡的工具;陛下任命吉茲先生,勢必把權力集中到他們一家了。”

亨利說道:“不錯,這一點我已經想到了。”

“如果他們是瓦盧瓦家族的人,您這樣做倒可以理解,因為這樣一來,他們的利益是使瓦盧瓦家族的強盛壯大。”

“當然,可恰恰相反,他們是洛林親王。”

“這個家族總是與我們為敵。”

“弗朗索瓦,你說到點子上了!我沒想到,你還是一個思想敏銳的政治家。你說得對,正是這個洛林家族在我們家族身邊的崛起,使我日漸憔悴,早生白髮。你剛才說得對,吉茲三兄弟操縱了王國的一切。不是吉茲公爵,就是洛林紅衣主教,要麼是馬延,他們沒有一天不從我手中奪去一部分權力和特權,他們不是明火執仗,就是暗中搗鬼。而我身單力薄,孤立無助,無力來抵抗他們。啊!弗朗索瓦,如果我們早一天這樣表明心跡,如果我過去能像現在這麼瞭解你,從你那兒得到支持,我怎麼能讓他們得寸進尺呢?可現在說也晚了。”

“為什麼晚了?”

“因為這將是一場殊死搏鬥,而我呢,一遇到鬥爭就感到厭煩,所以,還是任命他當神聖聯盟的首領吧!”

弗朗索瓦說道:“哥哥,您做錯了。”

“但是你要我任命誰好呢,弗朗索瓦?誰願意接受這個棘手的職務?是的,十分棘手,你難道還不明白他的意圖?他就是要我任命他作首領。”

“那又怎麼樣?”

“那麼,我不管任命誰都會被他視為仇敵。”

“陛下任命一個有權有勢的人,使他依靠陛下的力量,可以對吉茲三兄弟的權勢,無所懼怕。”

亨利沮喪地說:“唉!我的好弟弟,這樣的人,我一個也找不到。”

“陛下,瞧瞧眼前。”

“眼前只有你和希科是我真正可以信賴的朋友。”

希科輕聲嘀咕道:“噢!他是不是想耍弄我?”

於是,他重新閉上雙眼。

公爵說道:“哥哥難道真不明白?”

亨利看著安茹公爵。好像眼前的迷霧一下被撥開了。他叫道:

“怎麼,你?”

弗朗索瓦點了點頭。

亨利說道:“不,你決不會接受這個職務的,弗朗索瓦,這職務太艱苦了。成天領著市民們操習武藝,還要費心去查佈道士們的論文,你肯定吃不消。一旦打起仗來,巴黎的街道就成了屠宰場,你能上街去殺人放火嗎?只有像吉茲先生那樣的人,有夏爾和路易作左右手,才能承擔這個重任。再說,在聖巴託羅繆之夜,吉茲公爵就曾經拼命殺人。你的看法呢,弗朗索瓦?”

“他殺的人太多了,陛下!”

“也許是這樣。不過,弗朗索瓦,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你真的願意幹我剛才說的職務嗎?你能同那些在街上東遊西蕩、身上掛著假護胸甲、把鐵鍋扣在頭上作帽盔的烏合之眾混在一起嗎?你這個王室的高貴親王,真能同普通老百姓混在一起嗎?天哪?弟弟,隨著年齡的增加,人的變化真大啊!”

“要是為了我自己,我大概決不會去做,可我是為了陛下啊!”

亨利說道:“好弟弟,親弟弟。”說著一邊用指頭抹去眼角並不曾流出的眼淚。

弗朗索瓦說道:“那麼亨利,我把您準備交給吉茲先生的職務承擔下來,不會使您十分不快吧!”

亨利叫了起來:“使我不快!見鬼!不,一點也不。相反,我感到非常愉快。這麼說,你也早想到了神聖聯盟,這太好了!天哪!太棒了!這樣看來,你也曾經出過一點主意了,我說什麼,一點主意?不,你出了大部分主意。你剛才對我說的那些話,照我看,非常精闢。事實上,我的周圍聚集著一批智囊人物,我卻不知道,我真是個大傻瓜啊!”

“哦!陛下在開玩笑。”

“天主保佑!這決不是開玩笑。形勢非常嚴重,我心裡怎麼想就怎麼說。弗朗索瓦,你幫了我的大忙,你知道,一段時間以來,我病魔纏身,能力衰退。米龍常向我指出這點。現在我們還是談談正經事吧;不過,以你的聰明才智來為我出謀劃策,我又何須費心勞神呢?所以我們說定了,我任命你來作聯盟的首領,怎麼樣?”

弗朗索高興得心兒直顫,說道:

“噢!只要陛下覺得可以對我寄予信任。”

“信任,弗朗索瓦,信任,既然吉茲先生不作首領,我還能對誰不信任呢?懷疑神聖聯盟?它會危害我的利益嗎?親愛的弗朗索瓦,把一切都告訴我吧!”

公爵說道:“哦!陛下。”

亨利又說:“我真是瘋了!如果神聖聯盟危害我的利益,我弟弟就不可能去當首領;再說,既然我弟弟做了首領,就不會再危及我了。這是邏輯,我們的教師沒有白教我們。我發誓,我沒有什麼不信任的。況且,我在國內網羅了不少擊劍手,一旦聯盟欺君太甚,他們都是我的好幫手。”

公爵裝出和他哥哥一樣天真的樣子答道:“當然,陛下。國王終究是國王。”

希科又睜開一隻眼。

亨利說道:“真掃興,我也有個想法。今天那麼多人出主意,真是不可思議!不過這也是常有的事。”

公爵不安地問:“什麼想法,哥哥?”他不敢想信,這樣一件類事,不費任何周折就實現了。

“這個主意既然是吉茲內兄想起來的,其實他自認為是自己想出來的,那他一定念念不忘要做聯盟首領。他也要指揮權。”

“指揮權?陛下!”

“這是毫無疑問的。他為此事花了心血,大概就是為了有所圖謀。不錯,你說你也花了心血,你知道維吉爾[注]的一句話:‘儘管你勞苦,還不是為他人作嫁衣裳’[注],他是決不會做這種傻事的。”

“噢!陛下。”

“弗朗索瓦,我敢打賭,他有這個打算。他知道我是並不在意的。”

“對。不過陛下如果把自己的決定告訴他,他會讓步的。”

“那不過是表面上的讓步。我已經提醒過你,弗朗索瓦,你要小心。吉茲內兄的手伸得很長,說得厲害點,他神通廣大,王國裡沒有一個人比得上他,就連國王也遠遠不如他。他一隻手伸向西班牙勾結奧地利的唐·胡安,另一隻手又仲向英國和伊麗莎白女王拉拉扯拉。波旁[注]的劍也比不上他吉茲的手長,但波旁曾經大大地傷害過我們的祖父弗朗索瓦一世。”

弗朗索瓦說道:“陛下既然認為他如此危險,就更應該把神聖聯盟的指揮權交給我。把他掌握在我和您的權力之下,他一有反叛行為,就可以控告他。”

希科睜開另一隻眼睛。

“控告他!弗朗索瓦,事情沒這麼簡單!控告某人,把他送上絞架,這對強大而富有的路易十一來說,是很方便的。而我連這種用途的黑絲絨都買不起。”

亨利說著,儘管他努力剋制自己,還是暗自激動起來,不由自主地向公爵掃了一眼,那目光讓公爵受不了。

希科重新閉上眼。

兩個親王間出現了片刻的沉默。

國王首先打破了沉默,只聽他說:

“親愛的弗朗索瓦,一切都必須周密安排好,不能發生內戰,也不要引起臣民之間的衝突。我的父王亨利和母后卡特琳,一個好戰,一個詭計多端,我從母后那繼承了一點狡黠,我馬上派人把吉茲公爵召來,多許諾他一些好處,來個兩廂情願,把你的事辦妥。”

安茹公爵叫了起來:“陛下,您同意讓我來指揮神聖聯盟了?”

“是的。”

“您希望由我來指揮?”

“非常希望。”

“您真的情願嗎?”

“這是我最大的願望。不過千萬不能因此得罪吉茲內兄。”

安茹公爵說道:“好吧!請陛下放心,如果您覺得任命我只有這個麻煩,我負責和吉茲公爵商量。”

“什麼時候?”

“馬上。”

“你馬上去找他?去拜訪他?噢!弟弟,好好想一想,不要丟了體面!”

“不會,陛下,我不去找他。”

“怎麼回事?”

“他在等我。”

“在哪裡?”

“在我的屋裡。”

“在你的屋裡?我剛才聽到他在市民們歡呼聲中出了盧佛宮。”

“對。不過他從大門出去,又從暗道裡返回來了。吉茲公爵首先拜見的當然是國王,但第二個要拜見的就是我了。”

亨利說道:“啊!弟弟,你這樣維護我們的特權,我非常感謝你,我時常軟弱無能,放棄了這些特權。去吧!弗朗索瓦,去和他好好商量吧!”

公爵拿起亨利的手,俯下身想在上面吻一下。

亨利叫了起來:“你這是幹什麼?弗朗索瓦,你應該擁抱我,貼在我的胸口上,這才對了。”

兄弟倆擁抱數次,最後一次擁抱之後,安茹公爵脫了身,走出國王的書房,快步穿過走廊,向自己的住房奔去。

他就像第一個航海家那樣心花怒放,難以自制。

國王看著他的弟弟走後,咬牙切齒地哼了一聲,立刻穿過一條秘密暗道,走向安茹公爵的臥室,這間房過去原是納瓦拉王后瑪格麗特的閨房。他走到一處類似小門廳的地方,那裡可以清楚地聽到安茹公爵和吉茲公爵將要進行的談話,就像狄俄尼索斯陪聽他囚禁的人的談話一樣。

希科睜開雙眼,坐了起來,嘟噥道:“媽的!這番兄弟情誼真是感人!我還以為自己身在奧林匹斯山上,看到了分別半年的卡斯托耳和波呂丟刻斯重逢的場面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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