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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回 密室藏奸 將軍露真相 深宵喋血 君主費心機

馮琳退了兩步,雍正笑道:“朕做的事,誰敢閒話!”踏前一步,伸手又拉。馮琳忽道:“四貝勒登了大寶,我還未賀。恭喜皇上呀!”雍正一怔,道:“你何必來這一套?”馮琳道:“光明大殿的遺詔改得真好!”雍正一驚,想起遺詔正是她和天葉散人去偷,由隆科多改的。變色說道:“你在外面亂闖,對什麼人說了沒有?”馮琳道:“我還知道大體,怎敢亂說。不過若是有人招惱了我,那我便要嚷出來了。”允堤雖除,眾皇子的羽翼還未完全剪除,此事若宣揚出來,雍正皇位不穩,欲焰登時熄了一半,笑道:“好啦,那麼我以貴妃之禮,正式接你入宮,咱們再為夫婦。”馮琳道:“那以後再說。”雍正道:“你不依我,我就把你的李哥哥殺了!”

馮琳一驚,心道:入宮最少還有半月,能避過一時就算一時,一笑說道:“夜深啦,你不睡我也要睡了,我回去啦。”雍正見她口氣已軟,心道:富貴繁華,誰人不想。這丫頭不過是自高身份,一定要正式受了冊封才願意罷了。心中一喜,揮手說道:“好啦,你回去吧!”

馮琳走了兩步,還未跨出房門,雍正忽又招手說道:“回來!”馮琳一驚,回頭說道:“皇上真難伺候,你又有什麼事情要吩咐我?”雍正遲疑半晌,說道:“你在江湖闖蕩,也顧不得修飾顏容,頭髮亂了不理,飾物掉了不管。我要叫宮娥替你修飾一下。”馮琳甚為奇怪,為何皇上要管到這些事情?

雍正進入內室,過了一會,帶了兩名宮娥出來,一個手捧梳妝盒,一個手捧臉盆,替她梳頭整衣,馮琳甚不耐煩,忍著氣由她們去做。一個宮娥在梳妝盒中取出一個小盒,裡面裝的好像是胭脂,宮娥挑了一點,抹在馮琳臂上。馮琳道:“胭脂為何塗在臂上,一團紅的,多麼難看!”舉袖一擦,竟然揩拭不去。雍正哈哈笑道:“你用水洗吧!”馮琳頗為詫異,在宮娥手中,搶過手中,在臉盆裡一浸,用力揩抹,不料越抹顏色越紅,雍正哈哈大笑,得意之極。

原來雍正見她如此關心李治,醋氣攻心,生了好多疑慮。所以叫宮娥用守宮砂試她一試。“守宮”就是壁虎,守官砂的製法據說是以珠砂和牛羊脂喂壁虎食,日久之後,壁虎腹作赤色,通體透紅,把它的血取了出來,混入胭脂,塗在女子臂上,若是婦人的話一抹便去,若是處女的話,則無論怎樣洗抹,顏色越發鮮豔。有一首詠守宮砂的詩道:“誰用秦宮一粒丹,記時容易守時難,鴛鴦夢冷腸堪斷,晰蠍魂消血未乾;榴子色分金釧曉,茜花光映玉班寒;何時試卷香羅袖,笑語東君仔細看。”這首詩說得很“風雅”,但拆穿來說,不過是侮辱女性的把戲。

馮琳年紀還小,怎知皇帝是用守宮砂試她,洗抹不去,氣憤憤的道:“你搗什麼鬼?”雍正一笑叫宮娥抉她出房。馮琳一氣,摔掉宮娥的手,自己跑出去了。

第二日,年羹堯將父母請到園中,舉行收“女兒”的慶典,馮琳任由他們擺佈,年羹堯的母親痛惜馮琳,知道此番認了“女兒”之後,她便被送入宮中,甚為難過。替馮琳梳頭時,險險滴出眼淚,馮琳瞧在眼內,低聲說道:“姆媽,我實在捨不得你。”年羹堯的母親道:“孩子,我也捨不得你,只怨——”她本想說:“只怨年羹堯這孩子沒福。”底下的話,到了口邊又咽回去。馮琳何等聰明,早知其意,道:“羹堯哥哥,為何不來看我?”年羹堯母親道:“你今後是貴妃啦,沒有皇上之命,他怎敢私自見你。”馮琳道:“你告訴他,我掛念他。”年母道:“好孩子,我知道啦,以後你在皇帝跟前多招扶他。”轉過身,偷偷抹了一滴眼淚。

晚飯時換了雙魔看守,薩天刺捧飯送來,憤然說道:“琳貴人,請用膳!”馮琳道:“薩伯伯,你為何這樣叫我?”薩天刺道:“哈,你又叫我做伯伯了?你不是要把我刺個透明窟窿嗎?”薩天刺以前將馮玻誤認馮琳,幾乎叫她刺傷,此恨至今未消。馮琳詫道:“我豈敢跟你動手,你這是那裡話來?”薩天刺見她態度自然,不像出於假冒,奇道:“就是上一個月,就在年家附近,你不是大罵我們,還將二伯(薩天都)刺傷了嗎?”

馮琳跳起來道:“真奇怪,這事情我現在還未弄清,那天我根本未出過房門,年羹堯一回來就說我曾與你們交手,我還以為他是活見鬼,而今你們又這樣說,莫非世間上真有一個與我極為相似的人,你們把她當成我了?”薩天刺一怔,他也不知馮琳還有一個孿生姊姊,十六年前,他在太行山上搶了馮瑛,後來被易蘭珠偷去,再後來他在鍾萬堂手裡又搶了馮琳,始終把兩姊妹誤為一人,聞言奇道:“那天真不是你?世間上那會有兩個這樣相似之人?”

馮琳忽道:“薩伯伯,是你抱我進宮的是不是?”薩天刺道:“怎麼?”馮琳道:“請你告訴我,我的父母到底是誰?”薩天刺一驚,心道:“我就是你家仇人之一,怎能說給你知。”乾笑一聲,說道:“我不是對你說過許多次嗎?你是路旁棄嬰,我將你拾回來的。”馮琳小嘴一扁,道:“我不信!”薩天刺道:“你不信我也沒法。”馮琳忽道:“若我是棄嬰,你將我拾了回來,那麼你就等於我的重生父母,我就等於你的女兒了。你沒有女兒,我做你的女兒好不好?”薩天刺心中一酸,道:“你是貴人啦,我怎敢高攀!”馮琳忽道:“薩伯伯,你年紀也一大把了,還在宮中執役,是何苦來?不如你助我逃出去,我侍奉你終生。”薩天刺心中一動,他投靠允禎,本來是想做“國師”,不料中原能人甚多,在允禎門下,一直被了因哈布陀等人壓著,出不了頭,十多年來,始終是個衛士,而今還要聽年羹堯使喚。聞言心動,想道:“與其鬱郁不得志,倒不如有個女兒侍奉天年。”但想起皇上與年羹堯手段之辣,他雖有魔頭之號,也自膽寒。

馮琳眼睛露出哀求的眼光,薩天刺打了一個寒噤,急忙避開,道:“你別胡思亂想啦,我出去了。”馮琳好生失望,吃過晚飯,跌坐床上,好像老僧入定,面壁出神。聽得園外打了二更,忽然想道:“這房中有複壁暗門,通到外面,我何不出去看看?”又想道:“出去也沒有用,外面有人把守,我如何能夠逃脫。而且李治哥哥又還在他們的掌握中!死了此心,又坐了一個更次,聽得三更鼓響,門外有腳步之聲,似乎是雙魔換班,馮琳心道:“我在此呆坐也是無法,不如出去看看,雙魔對我不錯,若然是他們換在園中把守,也許不會攔我,我再見一次李哥哥,那時死也甘心。”走到帳後,一按牆壁,開了暗門,走入複壁。

複壁中黑黝黝的,馮琳正摸索間,忽覺有一團黑影向自己移動,馮琳大吃一驚,把喂毒的匕首夾在掌中,只聽得有人低聲說道:“琳妹,噤聲,是我!”

這時入了複壁一陣,眼睛已漸習慣,黑暗中依稀分辨得出年羹堯的面影,馮琳收了毒刀,蠕動身子,慢慢湊近,雙手相握,靜寂中年羹堯聽得馮琳的心卜卜的跳。

良久,良久,馮琳才說出一聲:“你來了?”年羹堯道:“我知道你掛念我,我冒死也來。”黑暗中馮琳面上掠過一絲笑意,說道:“嗯,我知道你會來的!”

馮琳自從在杭州見了年羹堯後,就覺得此人似曾相識,後來又到年家來住,情苗本已暗生,這時被年羹堯寬大的手掌握住,面熱心跳,想道:年羹堯也未必像他們所說的那樣壞,也許他是像我一樣,和師傅合不來才離開帥門的呢!

喘息中但聽得年羹堯問道:“你想逃嗎?”馮琳道:“你怎麼進來的?”年羹堯笑了一笑,道:“我勸你不要逃了,今時不同往日,皇上親在這兒……”

原來自那次馮琳在複壁逃後,年羹堯細心檢查門戶,發現秘密,暗贊師傅用心之巧,初時想把暗門堵塞,後來一想,也許還有後用,索性增設機關,從外面掘了一條地道通了進來。

馮琳聽了年羹堯的話,心中一冷,道:“你統率大軍,也怕他嗎?”年羹堯道:“我愉偷進來,不能耽擱,咱們先把要緊的話說了。”

馮琳一廂情願,盡從好處著想,以為年羹堯既肯冒險到此,一定是設法救她來了。笑道:“有什麼緊要的話呢?”年羹堯遲疑半晌,尚未想好說辭,馮琳挨近了他,悄悄說道:“我也有要緊的話要問你,我好像以前在什麼地方見過你的,不知是不是在夢中?”年羹堯道:“我也好像見過你的,那麼說來,咱們很有緣份。”馮琳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緣份,我總覺得你是我一個很親近的人,就像兄妹那樣的親近的人。”

年羹堯心中暗笑,想道:“小時候咱們一同玩耍,那時師傅騙說你是我的疏堂妹妹,我也信呢? ”馮琳續道:“現在我真是你的妹妹了,我很高興。我真的不想進宮裡去,嗯,你還能像以前在杭州的時候一樣,偷偷放我們逃走嗎?或者你不能救我,也請你設法救他,我說的是那位李哥哥,一個非常好的好人。年哥哥,我會一生感激你的。大約咱們真是曾在夢中相逢,所以我一見你,就信託你。”

年羹堯心神動盪,猛然想道:“我現在羽毛未豐,好容易才弄到兵權,不能為了一個女子壞了大事。”馮琳滔滔說個不停,年羹堯急道:“咱們以後還有許多機會,你先聽我說。”馮琳仰面望他,年羹堯道:“你不會對皇上說出我曾收藏你吧!”馮琳道:“絕對不會!”年羹堯心中一寬,道:“皇上說話,無人敢抗。你入宮後,他對你一定寵愛萬分,那時你就比皇后還有權力,咱們一裡一外,互相照應,嗯,你是聰明人,我不說啦!”

年羹堯冒險進來,真意在此。馮琳聽了,如受雷碩,頓時身驅麻木,腦子空洞洞的,什麼也說不出來,她絕未料到年羹堯用心如此卑劣。

更鼓聲聲,年羹堯道:“你回房中去吧!不要露出這裡的複壁暗門。咱們心心相印,彼此扶持,大家都有好處。妹子,你是聰明人,我不多說了。”其實正是他不放心,又多說了一遍。馮琳聽到“心心相印”之語,突覺一陣噁心。年羹堯摔脫了她的手,道:“我也該走啦!”

靜夜中忽聞得腳步之聲,哈布陀拍門道:“琳貴人,開門接駕,皇上來看你啦。”原來雍正準備明日啟程回京,心癢難熬,臨睡前來看她一次。

年羹堯這一驚非同小可,手按牆上機括,便待開啟地道暗門,馮琳忽然一手將他抓著,沉聲說道:“不準走!”外面雍正大聲叫道:“琳兒,你睡了嗎?”

年羹堯冷汗迸流,生怕碰撞聲響,不敢用力摔脫馮琳的手,只好低聲央告:“好妹子,別開玩笑,快些放手!”雍正在外面等了許久,不見開門,叫道:“你在裡面做什麼?”又自言自語道:“咦,沒人答應!”“喂,你再不開門,我可要打門進去啦!”

馮琳握緊年羹堯的手腕,在他耳邊說道:“你帶我出去,將李治救出,然後我放你走。”年羹堯又驚又怒,馮琳又道:“你不答應,我到上聲叫嚷!”門外“砰”的一聲,雍正一拳擊在門上。

年羹堯背脊一撞,開了牆壁暗門,將馮琳拖進地道。氣呼呼的道:“你想害死我嗎?”馮琳道:“我只有一句話,你不答應去救李治,我就叫嚷。”年羹堯道:“我也不知道他關在何處。”馮琳道:“好,我要叫啦!”門外又是“砰”的一聲!

年羹堯跑了兩步,惡念頓生,心道:“不如把她殺了!”馮琳突叫了一聲,雍正在外面道:“啊,我還當你不在裡面呢,快開門!”

年羹堯急道:“好,我答應你,快別亂嚷!”心想:“她武功不弱,殺她不成,那可更糟。而且在地道中就算能將她殺了,也難逃掉關係。一被發現,能進地道的疑犯,除了我就沒有第二個人,那時非但大將軍做不成、說不定還有滅門之禍。”

雍正在外面等了一陣,裡面又無聲息,哈布陀垂手旁立,眼睛偷看著他,雍正甚覺不好意思,心想:“這丫頭也太驕縱啦。她理也不理,我這皇帝的面子擱到那裡?”叫了兩聲,裡面仍是無人答應。雍正一氣,暗運排山掌力,將房門打塌!

年羹堯在地道中聽得外面轟然巨響,魂不附體,拉著馮琳急跑。馮琳道:“把李治放了出來,我馬上就走,走不脫我也決不供你!”

年羹堯走出地道,和馮琳隱在假山背後,指著西邊的一間小屋道:“李治關在那兒。”馮琳道:“你替我把看守的人支開!”年羹堯稍現猶疑,馮琳笑道:“你幹不幹,你不干我可要回去見皇上啦!”

再說雍正踏迸房中,沓無人影,大吃一驚道:“難道剛才那叫聲不是她的?”哈布陀更是嚇得面無人色,吶吶說道:“奴才接班之後,還見窗簾上她的人影,委實並無逃走。”雍正聰明絕頂,道:“既然如此,她必定還在屋中。”

複壁暗門之類的機關,在宮中是司空見慣,雍正十分在行,推開大床,從哈布陀手中取過流星錘,在牆壁四圍一掃,觸動機紐,暗門打開,雍正道:“想不到小年還有這手!”哈布陀道:“園內遍佈皇上親信,就是年將軍和她一起也逃不掉。他們一定還在地道之中。”雍正道:“你入去看,若然發現,就把他們‘請’出來,不準聲張。”

過了一陣,哈布陀面色倉皇,從地道中跳出,報道:“裡面沒人!”雍正忽道:“今日之事,你知我知,可不許對第三人說!見了年大將軍,也要恭敬如常,決不能露出半點辭色!”雍正城府極深,此時心中雖已萌了要殺年羹堯之念,但西域未平,魚殼未除,異己未鋤,他絕不會就此和年羹堯決裂。

哈布陀一身冷汗,顫聲說道:“奴才知道。”雍正揮手道:“快到外面搜索。我料小年也不敢這樣大膽,敢和琳丫頭一起偕逃。”哈布陀“喳”的一聲,立即出門,片刻之後,警號大作!

年羹堯給馮琳逼得沒法,聽得警號聲,心生一計,倏然跑出,看守李治的乃是車辟邪,正是年羹堯所收服的心腹武士,年羹堯朝東邊一指,道:“那邊報警,你快去幫手!”

車辟邪一走,馮琳跳了出來,年羹堯道:“你自己救。”馮琳道:“你乖乖的給我坐在那邊太湖石上,別想打壞主意啦。待找出來叫你走你才許走。”提劍跳入房中。

雍正試了守宮砂後,已知李治和馮琳並無關係,而且又想將他收服。所以對他並無虐待,連枷鎖也未上,馮琳跳入房中,叫道:“機不可失,快隨我逃!”

李治這兩天恍如發了一場夢,萬千疑問,塞滿心胸,但此時此際,也容不得他發問,隨著馮琳,穿窗跳出。

園中人影幢幢,紛向馮琳所住的地方跑去。馮琳跳到假山背後,對年羹堯笑道:“你可以走啦!”她對年羹堯的愛意,雖然如白雲遭遇狂風,被年羹堯的一席話掃得乾乾淨淨。但到底還有一些朋友情份,所以也不想過份把他難為,只想憑自己的運氣逃跑。

年羹堯伸出手來,道:“但願你逃出虎口,咱們若是有緣,來生再相見吧!”馮琳心中一酸,伸手與他相握,年羹堯反手一拿她的脈門,突然一掌向她腦門擊下。

原來年羹堯權衡利害,心想:他二人一定逃不脫,就算逃脫。她對自己情義已絕,留著也是禍殃,眼看她就要和李治冒險偕逃。心中一急,暗道:“與其讓她負我,不如由我負她。而今出了地道。我一掌把她擊死,誰敢疑是我殺?”他知馮琳武功不錯,所以故意用說話激動她的心絃,趁她分心之際,突施殺手。

李治走在前頭,見她與年羹堯有說有笑,驚疑不已,關心過甚;隅一回頭,大驚叫道:“你做甚麼?”反手一掌,將年羹堯手臂格開,右手劍挽了一個逆花,反身疾刺年羹堯胸脅,年羹堯身子一縮,拿著馮琳的手自然鬆開,轉身便走。

這一來登時驚動了園中侍衛,立刻有人跑來,李治氣呼呼的猶想追殺,馮琳急忙扯他躲入花樹叢中,李治道:“這奸賊如此陰毒,真是人間少見!”馮琳避開李治眼光,低聲說道:“不要理他,咱們快走!”心中羞愧之極!

年家花園甚大,假山樹木,佈局奇巧,不熟悉道路的人,走半天也未必走得出去,馮琳帶著李治穿花繞石,借行障形,一路急走,忽聽得天葉散人大叫道:“你們快來呀,守著左邊的亭子和右邊的假山,然後向中央搜索!”馮琳偷偷望出,只見年羹堯與天葉散人,站在太湖石上,把手指向自己藏身之地,馮琳暗中叫苦,心道:“他比我更熟園中道路,這卻如何是好。”李治便想闖出,馮琳道,“且慢!”只見十多人分三面包抄而來,馮琳心中盤算道:“他不仁我不義,諒那些人不敢傷我性命,我見了皇帝立刻揭破他的奸謀,然後自殺。”主意打定,反覺胸中泰然,只見那些待衛三路包來,越來越近。馮琳牽著李治的手,只覺他的手心已在淌汗。

馮琳心道:“可憐的李治哥哥,他那日身陷重圍,尚不畏死。而令手顫腳震,那決不會因為自身的安危,而是為我擔心的了!”橫了心腸,便想單身跳出引開敵人。忽見那些待衛三路穿插,從旁邊不遠之處走過,卻沒一人走近假山,不覺大奇!

原來不但馮琳與李治心驚,年羹堯更是心驚膽戰,他也料想到馮琳若然被捕,一定會把他的作為抖露出來。這時他只有極力想法暗助他們逃脫,雖不得已,亦要為之!

年家花園,佈局本極奇巧,假山花木把道路間得彎彎曲曲,一座假山,明明就在目前,可是要繞幾個彎才走得到,又值時當午夜,月暗墾稀,更難看得清楚。年羹堯指點道路,將那些侍衛都引到園子的中央,恰恰讓馮琳避過。

馮琳鬆了口氣,牽著李治從假山洞口穿出,蛇行兔伏,東閃西躲,過了一會,園門已經在望,馮琳對李治道:“前面是一片荷塘,一定要舟揖才能通過,此外別無通路。不過荷搪兩邊各系有數只蓮船,塘中心有一塊露出來的石頭,這荷塘寬約十丈,塘中心的石頭離兩岸最近的那隻蓮船約三丈多,你瞧準了石頭的位置,看我一打手勢,你立刻跳出,躍上蓮船,借石頭為踏腳,飛過對岸。你瞧準了?”李治點了點頭,馮琳一看對岸無人,打了一個手勢,李治立刻依言躍過對岸。

豈知對岸有雙魔埋伏,李治人在半空,腳未落地,薩天刺突從暗黝之處躍出,十爪齊伸,憑空掠起,向李治腿彎疾抓;要把他硬拉下來!

好個李治,臨危不亂,人在空中,一劍刺下,薩天刺手掌一縮,李治身子下墜。豈知薩天刺擅長貓鷹補擊之技,離了地面,身子尚可伸屈自如,他手掌一縮一翻,避過劍鋒,十指長甲一彈,驀然搭上了李治肩頭,兩人一齊墜地。

李治驟然一痛,左肘一撞,擺脫敵人,刷刷兩劍,還攻過去。薩天刺道:“哈,小賊,你還想逃?”進招再撲,薩天都大吼一聲,從旁掩出,呼呼兩掌,把李治震得身形不定,薩夭刺又是一抓抓下!忽地眼睛一亮,馮琳也已躍過對岸,裙帶風飄,箭一般飛射過來,薩天刺心中一震,一抓抓空,耳邊只聽得馮琳叫道:“薩伯伯,哈布陀他們都在對岸,你何苦定要攔截我們?”薩天刺略一遲疑,馮琳已拉了李治從他爪底掠出,薩天都一掌劈去,薩天刺小聲道:“由她去吧!”馮琳李治的身法何等快疾,眨眼之間,已躲進花叢。

可是,園中待衛聞得薩天都那聲大吼,也己紛紛趕未,哈布陀的副手彭雲應把守園門,首先來到。薩天刺任憑是怎樣想暗護馮琳,也不敢隱瞞了!

彭雲應問道:“那丫頭已逃到這裡嗎?”薩天刺道:“正是,她和那小賊一齊逃了。”彭雲應道:“在哪個方向?”薩天刺道:“她兩人十分溜滑,我與他們交手一招,已將那小賊抓傷,但還是給他們溜脫,黑夜中看不清楚,大約是走向那邊。”胡亂一指。彭雲應道:“好,大家小心搜索!他們插翼難飛!”發了兩枝響箭,片刻之間,哈布陀與天葉散人首先趕到。馮琳心中一涼,這兩人武功卓絕,而且這半邊園子地方遠不及荷塘那邊之廣,假山樹木也遠不及那邊之多,包圍圈漸漸緊縮,那是萬難逃了。

李治道:“咱們與他們拼了吧!”馮琳搖了搖頭。喧鬧聲中,忽聽得哈布陀大聲叫道:“琳貴人,皇上請你回去!”馮琳大吃一驚,心想:自己與哈布陀距離尚有數丈之遠,難道他已看出了我藏身之所?正想挺身而出,忽聞得侍衛們紛紛叫道:“在這裡了,在這裡了!”腳步聲卻向西北角奔去,連哈布陀和天葉散人的聲音也似到了那裡,馮琳奇道:“令晚之事,真真令我莫名其妙!他們見鬼了麼?”伏在花中,仍然不敢亂動,過了一陣,忽聽得兵刃碰磕,呼喊廝殺之聲,自己周圍數丈之內空蕩蕩的什麼人也沒有了。馮琳道:“這真是天賜良機,你隨我來,咱們快快逃出這個園子!”

廝殺聲中聞得有女子的聲音,那聲音和馮琳的十分相似,但群聲嘈雜,女聲雖然特別刺耳,卻是聽不不清楚。李治在天山長大,時時登高遠眺,眼力極好,遠望過去,忽然低聲叫道:“咦,真奇怪,那邊有一個女子十分似你!”

馮琳心中一震,抬跟望時,那女子陷在重圍,又已被人遮著,看不見了。馮琳日思夜想,希望探出自己的身世之謎,而今已現了曙光,世間真有一個和自己十分相似的人!這霎那間馮琳驚喜錯愕,思潮澎湃,但身在龍潭虎穴之中,雖然伸手可以揭去神秘的簾幕,馮琳也逼得放棄了。他們二人就在眾侍衛攻那女子的喧鬧聲中,悄悄逃出園去。

馮瑛也正是為探索自己身世之謎而來,她到年家,也正是要找尋世界上的另一個“自己”。不料一進園子,便陷重圍,有人叫她“琳貴人”,有人罵她“野丫頭”,有人勸她回去,有人逼她就範,喧嚷紛鬧,幾乎令她以為進了瘋狂世界。馮瑛一陣迷茫,心想大約有一個人名字中有一個“琳”字的和自己十分相似,可是這人在那裡呢?就在這園子裡嗎?她想喝問,可是在包圍之中,她的問話被淹沒在聲音的海洋,有人要伸手來捉她了。馮瑛逼得把天山劍法施展開來,嗖嗖連聲,冷電精芒,逼得侍衛們紛紛退後,天葉散人衝入重圍,左手劃了半個圓弧,一招“風捲殘雲”,向馮瑛的手腕疾抓!馮玻吃了一驚,此人手法之迅疾刁毒,遠在一眾待衛之上,香肩微晃,側身還了一步。

這一劍又準又快,所戳的方位恰到好處,頓時攻守易勢,天葉散人“咦”了一聲,逼得變招後退。對馮瑛的劍法之精,驚異不已!心道:這“野丫頭”出了皇府之後,不過年多,哪裡學來的這手劍法?

侍衛雖多,可是因為大家都把她當做馮琳,馮琳乃是皇帝所寵愛的未來貴妃,誰敢傷她?一有顧忌,反而被馮瑛戳傷幾人,天葉散人道:“你們退下,待我擒她!”

天葉散人武功雖比馮瑛高明,可是掌力不敢盡發,被馮瑛劍法一逼,反而險象環生,哈布陀棄了銅錘(怕流星錘勢勁,會打傷她。)也來助戰,兩名大內高手,用盡精神,小心翼翼,才能在既要避免傷她又要避免為她所傷的情況下,將她困住,可是要想搶去她手中的寶劍,卻還是不能。

雍正聞聲注視,在假山旁碰到了年羹堯,年羹堯心內雖慌,神色不露,奏道:“聽說琳貴人逃跑了,皇上放心,天葉散人和哈布陀已追下去了。”雍正道:“卿家辛苦了!”年羹堯心中一震,看雍正時,雍正若無其事,拉起年羹堯的手笑道:“你是大將之材,今晚卻要委屈你在這小園子裡做指揮,追捕一個丫頭;說來也是佳話,哈哈!”年羹堯見皇上對他如此寵信,心中大為寬慰,雍正續道:“女子玉帛,不過是遣興寄情的玩物,失之也不足惜。”年羹堯力攝心神,對道:“皇上胸襟寬廣,無人可及。琳貴人年紀太輕,也許是一時貪玩走了出來,皇上把她招回,可以交家母看管。”雍正笑道:“若然截得她回來,那時再麻煩年太夫人伴她回京。”年羹堯道:“皇上放心,她決走不出這個園子。”其實他心中卻在請祖宗保佑馮琳能逃出這個園子。

走了幾步,荷塘那邊廝殺聲起,侍衛報道:“琳貴人已找到了,哈總管和天葉散人正在勸她回來。”雍正道:“很好,我親自去叫她回來。”笑著對年羹堯道:“咱們都去瞧瞻。”年羹堯心神才定,又起恐慌,饒他是一代梟雄,也已微微發抖,極力壓住,這剎那間,雍正已覺他手指微動,只當不知,仍然和他並肩攜手,同上蓮舟,直放對岸。

馮瑛力敵哈布陀與天葉散人二人,手中寶劍,幾次險被奪去。正在緊張,忽聽得有人叫道:“你們都退下來!待朕問她。”馮瑛絕未料到來人就是皇帝,緊張之際,更無閒心去思索他說的那個“朕”字的字義,只聽得有人喝退,周圍頓時鴉雀無聲,與自己交手的兩個敵人也倏的跳出園子,心道:什麼人有這樣大的威勢。把眼看時,但見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氣度高華,雙目有一股令人不敢逼視的威儀,向自己微微發笑,說道:“阿琳,你今晚這樣胡鬧,不怕笑話嗎?快快隨我回去!”

馮瑛心想:與我對敵這兩人,武功之高,世所罕見,對他卻如此恭順,他若不是一派宗主必是朝廷貴官,我反正逃不脫了,且和他講去,看他講不講理。便道:“好呀,我本來不想和他們爭鬥,你來得很好,我正要問清楚你。”雍正不知她要問何事,生怕她口沒遮攔,胡說亂道,便道:“好,回去再說!”

年羹堯心中打鼓,震恐難言,馮瑛和他們同下蓮船,荷塘水泛出銀光,馮瑛忽道:“咦,你是年羹堯,我認得你!”年羹堯一驚,冷汗溼衣,幾乎把不穩舵。

雍正笑斥道:“傻丫頭,你瘋了嗎?年大將軍你怎會不認得?你今日才拜了義父義母。”馮瑛一怔,心道:一定又是把那個什麼“琳貴人”的帳算在我的頭上了。

回到園子這邊,雍正笑道:“年將軍,你今晚累啦,早點睡吧!”年羹堯心中惴惴,只好告退。

雍正將她帶上花廳,左右無人,馮瑛道:“你們這裡是不是有位‘琳貴人’,她是位小姑娘嗎?在不在這裡?”雍正這一驚非同小可,道:“你中邪啦?”馮瑛道:“你們才是中邪,一定是你們把她當成我了,你叫人找找看,把她找了出來,事情就明白啦!”雍正哈哈笑道:“你真有趣,把笑話講得這樣認真,像你這樣絕世美人,奠說人間,天上也難再找,怎能還有一個像你的人?”任馮瑛如何說法,雍正只是不信,馮瑛苦惱非常,道“你既然不信,那我只好走了!”

雍正笑道:“你倒說得容易,你逃了一次,已經是大失身份,你還想再逃,把朕的面子放到哪裡?”

馮瑛這回聽清楚了,大吃一驚,問道:“你是何人?你說的什麼身份、什麼面子?是怎麼回事?”

雍正大笑道:“裝瘋作傻也不應盡裝下去!你已答應了朕要隨聯回京,又想反悔嗎?你想想貴妃的身份何等尊榮,怎可隨便拋頭露面,荒唐胡鬧?”

馮瑛顫聲道:“你是皇帝?”雍正笑容一收,拉長了臉孔道:“我是皇帝,你是貴妃,你今年十六歲也不算小了,應該學點皇家的禮法啦。”

馮瑛退了一步,圓溜溜的眼睛朝地面上一掃,這時她再不怕雍正那懾人的目光了,“哼”了一聲道:“哈,原來你是個荒淫無道的暴君呀!”

雍正怒極強笑,道:“我怎麼荒淫無道呢?”馮瑛正色說道:“聽你說來,那個什麼‘琳貴人’一定是怕了你的淫威,給你逼走了。你既是當今天子,不想法致天下於太平,卻要逼迫女子,不是荒淫無道是什麼?”

雍正怒極氣極,冷笑道:“好,你說我荒淫無道?今晚我便要召幸你!”伸手來拉,馮瑛勃然大怒,反手一掌,向雍正面門痛摑!

雍正的武功,得自少林寺前任主持本空大師的苦心傳授,馮瑛出手雖快,卻被他一閃閃開,但掌風觸臉,也自辣辣作痛。

雍正怒叫道:“反了,反了!好,我先把你的李冶哥哥殺了!”馮玻一驚,說道:“你說什麼?誰是李治哥哥?”雍正道:“哈,你怕了嗎?哼,你愛上了那臭小子是不是?我偏要叫你斷念。我數三聲,你若不從,我馬上傳令把他殺掉。”

馮瑛和李治乃是青梅竹馬之交。聞言心道:莫非是李治哥哥已落到了他們的掌握之中?雍正大聲數“一”,見馮瑛凝目思量,心中又酸又喜,以為威脅生效,又大聲數“二”,“二”字未曾出口,馮瑛拔出短劍,一劍向他刺來,叫道:“你不把我的李治哥哥放了,我叫你今日血濺庭階!”

雍正大屹一驚,馮瑛閃電般連刺兩劍,雍正險險被她刺中,馮玻第三劍跟著急刺,雍正旋風一閃,隨手拿起一張椅子,用力一蕩,那椅子是檀木所造,甚為堅實,馮瑛一劍劈它不斷,只覺虎口生痛。雍正道:“你這點武功就想造反了嗎?”

馮瑛大怒,展開追風劍法,向他猛襲,雍正初以為馮琳武功,絕不是他對手,那知擋了幾招,只覺她的劍招又狠又快,和唐曉瀾的如出一家,劍勢如虹,奇幻無比,招招刺向自己要害。雍正把椅子舞得虎虎生風,竟自磕不飛她的寶劍!

馮瑛也是吃驚不小,她本以皇帝之尊,長在深宮,嬌生慣養定然不懂武功。料想能在三招之內把他刺傷,將他擒獲,作為人質,那知雍正用椅子作為武器,展開的竟是少林派的“凳拐”招數,橫掃直劈,勁力奇大,竟然是一等一的功夫。

轉瞬之間,馮瑛已和他鬥了二三十招。年羹堯無心睡覺,這時正在外面和哈布陀閒話,哈布陀謹依雍正所囑,對他恭敬如常。正閒話間忽聞得裡面僻僻聲響,兩人面面相覷,未聞皇上召喚,又不敢進去救駕。哈布陀道:“這丫頭好大膽子,聽聲音,居然是和皇上動起手啦。”年羹堯心中暗喜,想道:她和皇上鬧到如此地步,想來不會講我的壞話了,講了皇上也未必相信。

哈布陀忽叫:“不好!”年羹堯道:…“怎麼?”哈布陀道:“那野丫頭劍法精妙,只恐皇上不是她的對熟酰皇上又不召喚,咱們進去又怕惹起尷尬,如何是好!”年羹堯此時的心又恨不得“馮琳”一劍把皇帝殺掉,順著哈布陀的口氣道:“是呀,這不是普通的刺客,她是未來貴妃,皇上和貴妃動手,咱們可不好意思進去。”

裡面鬥得似乎越發激烈,桌椅倒地之聲,響成一片,哈布陀忽道:“好,我寧願受皇上怪責,也要進去救駕!”哈布陀是衛士總管,皇帝最親信之人,到了此際,非去不可。哈布陀衝入房內,年羹堯心念一動,也搶著進去救駕!

雍正初以為可以把馮瑛降伏,又覺若然召了衛士進來,事情更不可收拾。因此一味和馮瑛惡鬥。那知鬥了五六十招,椅子到底不如寶劍靈便,被馮瑛緊緊追逼,幾乎受傷,心中大急。正想召喚衛士,哈布陀和年羹堯已經衝進。雍正道:“卿家來得正好,替朕把這賤婢擒了。生擒固佳,殺傷朕亦不加罪責!”

哈布陀得令,猛勇直搏,年羹堯不甘落後,也去助戰。馮瑛劍法雖妙,和雍正惡鬥時氣力已耗了一半,那禁得住兩名高手的圍攻,走了三五十招,被哈布陀一掌掃中手腕,寶劍脫手,年羹堯欺身直進,駢指一戳,點了她的左腰“精促穴”,精促穴在由下數上的背後肋骨第二第三條骨縫中,左穴適當脾位,右穴適當肝位,一被點中,渾身癱瘓。

雍正見馮瑛倒地,甚覺尷尬。年羹堯請了“聖安”,低聲稟退:“貴妃心懷叛逆,留在身邊,恐非皇上之福。”雍正道:“卿家護駕有功,直言無忌,真是朕的忠臣,卿家且退,朕自有處置。”年羹堯憂喜交半,叩頭退出。

雍正招手叫哈布陀道:“你把她麻穴解了,另換一間監禁,你親自看守她。”哈布陀垂手“喳”了一聲,雍正喚出一名隨行太監,叫他背起馮瑛跟著哈布陀走。

哈布陀未走出房門,雍正想起一事,忽又把他叫回,問道:“那個李治呢?有沒有出事?”李治逃脫,哈布陀也是適才知道。叩頭稟道:“奴才死罪,督責不嚴,車辟邪擅離職位,給他逃了。奴才也是剛剛知道,怕皇上有事心煩,不敢進稟。”雍正揮手道:“好,你退下去吧!”

哈布陀去後,雍正獨坐房中,反覆思想,必道:“一定是這賤婢見她心上之人已經逃脫,所以敢放膽和朕相鬥,哼,想不到她和那小子相愛如此之深。”心中酸溜溜的十分難受。一忽兒想:“她剛才聽朕要殺那小子,神色緊張之極,絕非矯情可比,她若知道他已逃脫,不應這樣。”再想道:“她既這樣倔強,不肯依從,那麼年羹堯就說得不錯:‘留在身邊,終須非福’。”殺機方起,忽又想道:“如此絕代美人,殺了豈不可惜?”思來想去,在殺與不殺之間,兀是決斷不下。

正是:

麗質天生難捨棄,君主也自皺雙眉。

欲知皇帝殺不殺馮瑛,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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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回 巧計救佳人 深恩圖報 疑心生暗鬼 醋氣難消

唐曉瀾那日在雪魂谷中和車辟邪搏鬥,為了搶回游龍劍,扭傷胚骨,因此不能和群雄同上邙山。十二指神偷陳德泰也因受了董巨川掌力所震,不能走動。兩人同在谷中養傷,養了一個月,方始恢復。楊仲英託人捎了口信來,叫唐曉瀾速回山東東平家中。唐曉瀾悶悶不樂,心想:師傅叫我回去,一定又是催我結婚的了。可是恩師有俞不能違背,只好和陳德泰一道,離開雪魂谷,同往山東。不料走了兩天,便在小鎮的客店碰到了少林監寺弘法大師,弘法說起有那麼一個女孩子,中了七煞白眉針,剛剛離去。弘法雖然不知道馮琳的名字,但唐曉瀾聽他所述,已知必是兩姊妹中之一無疑。

唐曉瀾曾立誓要將兩姊妹找回,聽了消息,立刻和陳德泰尋找,一路打聽,直尋到陳留年家附近。唐曉瀾想起馮琳曾在年家長大,便想到年家探訪,可是陳德泰打聽得年羹堯正在家中,高手甚多,恐防打草驚蛇,反為不妙,因此將唐曉瀾勸止。而人就在年家附近的山頭埋伏,意欲等待年羹堯離家之後,再行探訪。

這一晚唐陳二人伏在附近山頭,見年家花園火光點點,廝殺聲聲,陳德泰偷偷出去,將園外一個看守點了麻穴,擒回山頭,訊問之下,始知皇帝也在年家,而且今晚捉拿的正是馮琳。

唐曉瀾聽了大吃一驚,想道:“若然馮琳給他們捉回深宮,再想救她出來,可是千難萬難!”心念一動,突然有了一個主意,對陳德泰道:“陳大哥,今晚我可要到年家走走了。”陳德泰吃一驚道:“你想去送死麼,只年羹堯的手下,便非我們二人可敵,何況皇帝也在年家,高手如雲,怎容你闖進闖出?”唐曉瀾微微一笑,說道:“正因為有皇帝在那裡,才是最好的時機。”低聲和陳德泰說了幾句,陳德泰連連點頭稱妙,於是兩人依計行事。

唐曉瀾獨自去叩門求見,其時已是馮瑛被擒之後,隨從衛士,鬧了半夜,各自散去歇息。下半夜在園中負責輪值的是天葉散人,天葉散人見深夜有人求見。已感奇異,開門見是唐曉瀾,更是驚訝。唐曉瀾道:“我有緊要事情,非見皇上不可,煩你通報。”天葉散人想起此人乃是康熙老皇帝的衛士,以前曾奉老皇帝之命到過四皇府,和當今皇上也是舊交,莫非真有什麼機密的事情,不敢怠慢,趕忙給他通報。

雍正在房中思來想去,想殺馮瑛,又捨不得,在殺與不殺之間,兀是決斷不下。忽報唐曉瀾求見,不耐煩的道:“又是這個傢伙,你把他拖去打五十六板,明日朕再問他。”天葉散人正想退下,哈布陀道:“此人曾受先皇詔書,又曾隨十四貝勒到過暢春園探先帝之病。只恐真有什麼機密事情?”雍正心中一凜,道:“好,那麼這五十板權且記下,你喚他進來。”

唐曉瀾見了雍正,長揖不跪。雍正怒道:“哼,你好大膽,居然還敢前來見朕!”唐曉瀾將康熙給他的那塊漢玉,放在手中撫弄,微微笑道:“恭喜皇上登了大寶,皇上想還認識這塊玉吧!”

雍正面色一變道:“你有什麼機密要說?”唐曉瀾道:“請皇上屏退左右。”雍正心想:唐曉瀾武功雖是不凡,但亦不能傷我。便道:“哈總管和天葉散人,你們暫且退下。”

寬闊的客廳中,雍正和唐曉瀾面面相對,唐曉瀾仍然撫弄手中漢玉,雍正道:“先皇遺詔,曾要聯好好待你,你且坐下。”唐澆瀾也不客氣,坐了下來,雍正又道:“那日先皇駕崩,你隨十四貝勒闖進暢春園,意欲何為?”

唐曉瀾微微一笑,道:“皇上真好手段。”雍正以為唐曉瀾是指那日被他所擒之事,冷笑道:“朕在少林寺出身,也不怕你知道。”又道:“你和呂四娘那賊婢是否同黨合謀害我?你從實招來,朕決不計較舊恨。”那一夜(雍正初登大寶之夜),雍正未及審問,唐曉瀾便被呂四娘救走,雍正甚多疑問,盤塞心中,所以想問個明白。

唐曉瀾長笑不答,雍正面色一沉,便想發作。唐曉瀾忽道:“康熙五十九年三月十六之事,皇上還記得麼?”

那一日晚上,正是唐曉瀾初次入宮,碰見馮琳偷入正大光明殿的晚上。唐曉瀾當時還不知道是允禎叫她偷看遺詔,直到允禎即位之後,唐曉瀾記起前事,才起了疑心。故此出言相試。

雍正聽了,面色一變,“哼”了一聲道:“你對十四貝勒倒很忠心。”他一直以為唐曉瀾是先帝的衛士,允堤的心腹。

唐曉瀾聽言察色,心道:“看來我猜得不錯!”想起在暢春園中所見的先帝死時的慘狀,驀地顫聲說道:“允禎,你幹得好事!”

雍正吃了一驚,霍地起立,右臂一抬,向唐曉瀾咽喉抓去,雍正的武功得自少林前任主持本空大師的真傳,極為厲害,唐曉瀾肩頭一縮,腳步不移,避了這一招,朗聲說道:“你殺死我也沒用!”

雍正面色青白,忽地哈哈笑道:“你瞧見了我也不怕,你有什麼本事能搖動我的寶座,搶奪我的江山?俗語云:識時務者為俊傑,你從實說來,你是受誰的指使?是八貝勒還是九貝勒?你若想替他們奪位,那你的主意就打得錯了!現鐘不打你反去練銅嗎?你從實說來,自有你的好處,你自己想想。”

十四貝勒允堤被解了兵權軟禁之後,在眾皇子中,雍正最懼的就是八貝勒允祀已了。允祀精通武藝,而且頗得人心。至於九貝勒允唐則是允祀的一黨。雍正謀奪了皇位之後,生怕其他皇子也“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謀奪他的皇位,因此處處提防,疑心甚重。

那一日在暢春園中,雍正扼殺了康熙之後,唐曉瀾才衝進來,雖然見康熙死狀可疑,還不敢料到是允禎所施的毒手,如令見允禎如此口氣,分明先帝是他所弒無疑。

這剎那間,唐曉瀾幾乎按捺不住,就想拔劍和他廝拼,雍正目露兇光,嘴角掛著冷笑,唐曉瀾打了一個寒噤,心念這不是逞匹夫之勇的時候。雍正逼前一步,追問道:“你說不說?指使你的人是八貝勒還是九貝勒?”

唐曉瀾強抑怒火,仰天一笑,道:“我是何等樣人?你也不知道!他們豈配指使我?你把皇位看得如此之重,難道別人也得像你麼?”

雍正怔了一徵;道:“你是說八貝勒不想皇位嗎?”唐曉瀾哈哈一笑道:“我是說我自己,與他何涉?我為自己慶幸,好在我不長在皇家,哈哈,哈哈,哈!”

雍正斥道:“你瘋了嗎?”他怎知唐曉瀾也是鳳子龍孫,只因目睹皇室黑幕之多,骨肉相殘之慘,一時控制不住,發為悲憤之聲。

唐曉瀾狂笑一陣,雍正又問道:“你既然不是想替八貝勒爭奪皇位,那麼你深夜到此,意欲何為?所說機密,又是何事?”

唐曉瀾道:“你派人偷入正大光明殿,又在暢春園逼死父皇,這還不算是機密嗎?哈,在你,這不算是機密,但若眾皇子知啊,可就是天大的秘密,他們豈肯與你干休?”

雍正目露兇光,“哼”了一聲道:“你是藉此要挾我了?來——”“來人哪”三字尚未說出,唐曉瀾忽地一聲冷笑,笑聲刺耳穿心,饒是雍正絕代奸皇,也覺寒慄,只聽得唐曉瀾道:“你今晚若殺了我,十日之內,你的秘密,就要傳遍京華!”

雍正獰笑道:“你單身到此,我把你化骨揚灰,誰能知道?你好好聽聯的話,不失你的功名富貴,先帝還有什麼遺詔交給你嗎”?雍正想軟硬兼施,再加盤問,唐曉瀾忽地長嘯一聲,雙掌一拍,屋頂突然有聲叫道:“唐兄弟你放心,你們的話,我都聽到了!”雍正大叫:“捉刺客!”屋頂上的人哈哈大笑,門外哈布陀與天葉散人飛身追趕,笑聲散入花木叢中,轉瞬不見。

這人正是陳德泰,他號稱“神偷”,自有日走千家夜劫百戶的神出鬼沒本領。唐曉瀾與他算準,在園中大鬧之後,武士歇息,戒備必松;而且唐曉瀾單身求見,哈布陀與天葉散人的注意必然放在唐曉瀾身上。守在門外,留心的是屋內的聲息。因此陳德泰得以從容埋伏,大膽發言,這在江湖百計中屬於“明修棧道,暗渡陳倉”,轉移注意,深入敵人腹地之計,本來是極險的一著,僥倖竟得成功。

雍正面色青白,頹然坐在太師椅上,不發一言。片刻之後,哈布陀與天葉散人回來請罪。說是刺客已經逃逸無蹤。哈布陀悄悄稟道:“皇上,請把唐曉瀾這小子交給我,我用毒刑逼供,不怕他不說出刺客來歷。”雍正怒極。一掌向哈布陀摑去,忽地想起哈布陀忠心耿耿,不應太傷他面子,一掌拍出,未到面門,方向忽改,一掌將靠椅的抗子打斷,道:“你們出去,朕自有主意,不必你們多言!”

唐曉瀾神色自如,待哈布陀與天葉散人走後,淡淡說道:“皇上,這脾氣可發不得哪!”

雍正怒極氣極,眼珠一轉,反而面色緩和,大笑說道:“哈,有你一手,這交情可得賣給你了。你說,你既然冒死見朕,而又不是聽人指使,那必定是有所求於朕了。你爽直的說,你所求的究是何事?”

唐曉瀾道:“皇上知機善斷,果然比十四貝勒高明,難怪你得了皇位。”似贊似諷的說了幾句之後,忽地面色一端說道:“我斗膽請皇上將琳姑娘交給我帶回去!”

雍正怔了怔,他絕未料到唐曉瀾冒險犯難,為的竟是這個女子。想起馮琳月貌花容,十分難捨。但聽得唐曉瀾道:“我帶她出去之後,發誓跳出是非之場,再不管你們皇家之事了。”雍正心念一動,想道:“怎麼聽此人口氣,竟似與我們皇室大有淵源?為什麼父皇這樣寵信於他?他到底是什麼來歷?”

唐曉瀾見雍正沉吟不語,朗聲說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說過便算,咱們今後井水不犯河水,我言盡於此,你還有什麼顧忌麼?”這話斬釘截鐵的說明:若然雍正將馮琳放出,他就決不揭穿雍正的秘密。

雍正哈哈一笑,掩飾窘態,舉手說道:“你既然要她,我便賜給你吧!美人兒人見人愛,想不到朕以萬乘之尊,也竟無福消受,你今後可得好好看待於她!哈,來人哪!”唐曉瀾想不到他心思如此淫邪,滿面通紅,“呸”了一口道:“怪不得本無大師罵你是採花淫賊!你做了皇帝,我真要為愛新覺羅氏的列祖列宗叫屈!”

雍正面色一沉,忽又笑道:“你的記性倒不壞,還記起朕在山東時候做的風流韻事。對啦,咱們還是老朋友呀!”

說話之間,哈布陀與天葉散人又已雙雙走進,雍正摔手道:“哈總管,你把琳姑娘帶來。”又對天葉散人道,“你將朕的金波玉液瓊漿酒拿來。朕要與唐兄痛飲幾杯。”

兩人接旨退下,唐曉瀾想起年羹堯毒殺本無大師之事,冷笑說道:“我事情一完便走,誰要喝你的酒?”

天葉散人捧壺走出,斟了兩杯,垂手退下。雍正舉杯笑道:“最難相識故人來,咱們在青島的濱海樓同飲以來,霎忽又近十年,光陰如白駒過隙,思之令人感嘆!”

唐曉瀾仍然端坐不動。雍正忽笑道:“你怕朕毒殺你嗎?朕要殺你,何必在酒中下毒?”將杯酒一飲而盡,擲杯笑道:“你如此多懼,叫朕如何能信託於你?”

唐曉瀾心想:不飲恐生枝節。他有秘密在我手中,料他不敢殺我。這杯酒飲又何妨?看他又有什麼花樣?也舉杯一飲而盡,將空杯摔下庭心。雍正哈哈大笑。

唐曉瀾但覺酒香濃冽,亦無異狀。雍正大笑聲中,哈布陀已將馮瑛帶上。馮瑛大聲嚷道:“你要殺要剮,隨你的便。要我聽你擺佈,可萬萬不能。你如此荒淫無道,我看你的皇位也不久長!”

唐曉瀾聽馮瑛痛罵皇帝,心中喜道:“這丫頭恢復了本性了。”馮瑛忽見唐曉瀾也在堂上,驚喜交集,罵聲頓止,叫道:“咦,唐叔叔,你也在這兒!”

雍正道:“原來你們還是叔侄,好呀,琳姑娘,你不願回京,就隨你的叔叔走吧!”

馮瑛睜大眼睛,看著唐曉瀾,目光中帶著無限疑慮。唐曉瀾聽了她那聲“叔叔”,已知她是馮瑛而不是馮琳,問道:“師傅好嗎?你到了邙山沒有?”馮瑛道:“是師傅叫你來接我的嗎?”這時她已確知不是在夢中,神情頓然喜悅。

唐曉瀾道:“咱們走吧!”雍正忽然斟滿一杯美酒,道:“琳姑娘,這是你最喜歡的金波玉液瓊漿酒,你不喝一杯麼?”馮瑛怒道:“誰是你的琳姑娘?誰希罕你的酒?”伸手一掃,把酒杯掃落台階,砰然一聲,酒杯碎裂,忽地泛起一團火光,唐曉瀾心中一凜,想道:“這酒入口並不嗆喉,為何如此厲害?

馮瑛袖子一拂,走下台階。雍正忽道:“唐曉瀾,你且慢走。”馮玻霍地迴轉頭來,怒道:“我早知你不懷好意,你想把我的叔叔留下麼?唐叔叔,這個皇帝壞得很,他的話不能相信,他哪肯容我們好好的走,一定是另有詭計,你不要給他騙了。”拔出短劍,便待再拼。

雍正把手一揮,哈布陀將馮瑛攔住。雍正低聲笑道:“唐兄不是我信你不過,事關重大,我總得在你身上留下一點憑記。”唐曉瀾狂笑道:“好呀,你至尊皇上,也要行江湖上黑道的規矩麼?那就來吧!我既敢到此,即算三刀六洞,決不皺眉。”

所謂留下“恁記”,乃是黑道上的術語,例如削掉一隻耳朵,刺瞎一隻眼睛之類,都算在身上留下的“憑記”,這乃是輩份尊、武功高的一方,要懲戒對方時所下的辣手,但這種手段,只有黑道上的霸主才會使用,一般武林的正派人物,是決不願施為的。

雍正得意笑道:“我早在你的身上留下恁記了,你不知道麼?”唐曉瀾一怔,心道:你的武功也不見比我高明,怎能在我的身上做下手腳?

雍正道:“唐兄,你休怪我,剛才那一杯酒乃是毒酒!”唐曉瀾道:“你言而無信,可休怪我不守諾言!”雍正笑道:“雖是毒酒,可對你全無傷害。這毒酒要一年後才發作,在未發作時,你一切都如常人。發作之後,三日眼盲,七日殘廢,到第十日便嘔血身亡!所以你至遲在明年今日,便當入宮見我求討解藥。”

唐曉瀾氣得渾身戰抖,半晌說不出話來。雍正得意笑道:“你在這一年之內,若然安份守已,明年今日,你來求我之時,我自然把解藥給你。若你妄圖生事,亂道是非,挑撥眾皇子與我作對,那麼,哼,哼!你就別想活命了!”雍正這一手確是非常毒辣,他心中早已算定:“在一年之內,必能將各皇子的羽翼全部剪除,那時就算唐曉瀾與馮琳洩露他的秘密,他也不怕了。那時,唐曉瀾來求解藥,生死之權,可就全操在他的手上。

唐曉瀾罵道:“好不要臉的下流手段!”雍正大笑道:“若非如此,聯怎能安心!”面色一沉,拂手說道:“一年後再見,到時你還要把琳貴人也帶來,你聽清楚沒有?哈總管,別動手啦,讓他們走!”

馮瑛給哈布陀攔著,衝不上台階,正自發急,忽見哈布陀退過一邊,唐曉瀾走下堂來,又喜又疑,問道:“唐叔叔,怎麼這狗皇帝又肯放你走了?”唐曉瀾一言不發,將馮瑛拉下台階,出了年家花園,這才吁了口氣。

馮瑛道:“這是怎麼回事?”唐曉瀾恐說了出來,徒令馮瑛傷心,於事無補。淡淡說道:“沒什麼。他有把柄在我手裡,所以才不得不放咱們出來。”

唐曉瀾轉問馮瑛下山之後的事情,馮瑛約略說了一遍,忽道:“唐叔叔,世界上會不會有兩個相貌完全相似的人?”唐曉瀾道:“若然是孿生的兄弟姊妹,相貌完全相同,那也是有的。”馮瑛低頭沉思,良久,良久,抬頭問道:“那麼,想必我還有個孿生的姊妹了。師傅不肯將我的來歷身世說出來,唐叔叔,你可知道麼?”

唐曉瀾下山之時,易蘭珠曾有吩咐,要他在找到師嫂鄺練霞與馮琳之後,才能將馮瑛的身世之謎說破。因為馮瑛自小性情剛烈,未到其時,讓她知道,不但妨礙了她的練功,還得恐防她闖出事來。

唐曉瀾聽了馮瑛所述,想道:“聽她所說今晚的遭遇,馮琳想必先已逃出這個園子。她不肯做皇帝的貴妃,可見她本性未混,還有志氣。以前師傅不讓我告訴阿瑛,除了怕擾亂她的心思,妨礙她的練功之外,還怕她冒險闖入宮廷,或者引起骨肉相殘。現在她的功夫已經練好,馮琳又出了宮門,告訴她想亦無妨。馮瑛見唐曉瀾久久不語,又追問道:“唐叔叔,自從我知道這世界上有一個人和我極為相似之後,我的心總是不安。不論她在什麼地方,我總要探出她的下落。唐叔叔,你先把你知道的告訴我,好不好?”

唐曉瀾遲疑不決,見她焦急之情,現於辭色,心道:“暫時還是不要告訴她好,待她再長大一兩年,江湖閱歷更多的時候,那時再說也不遲。”因此欲說還休,勉強的笑了一笑。

馮瑛急道:“唐叔叔,到底是怎麼回事?”唐曉瀾笑道:“你的急性子還沒改悼。我也不知道那個琳姑娘是不是你的姊妹。既然這樣相似,是也說不定。既然她逃走未久,咱們就在附近找一找她。”馮瑛好生失望,道:“那麼,你也不知道我的來歷嗎?”唐曉瀾含糊應了一聲,道:“將來總有水落石出之日,你放心好了。”

陳德泰在附近等候,見唐曉瀾帶了一個女孩子同來,大喜相會。唐曉瀾道:“這小姑娘是我的侄女,但又是我的師妹,還有一個相貌和她極似的姑娘,剛從年家逃出,咱們在附近地方再找一找。”

這一找就找了三天,三人把陳留通往鄰縣的幾條大路都踏遍了,兀是得不到半點消息。陳德泰道:“我勸你還是回到你丈人的家中去吧!他人面極熟,託他打聽,那要比咱們瞎找可強得多!”

馮瑛噗嗤一笑,小指頭在臉上一刮,羞唐曉瀾道:“唐叔叔,你幾時訂了親也不告訴我知道。嬸嬸姓什麼?一定是又漂亮又會武藝的女英雄了?”唐曉瀾面上一紅,這門親事他實在很不願意,聽人提起也不舒服。

陳得泰笑道:“哈,你看你這個叔叔,還像小孩子一樣,提起新娘子就臉紅。他不告訴你,我告訴你,鐵掌神彈楊仲英的名字你聽說過沒有?”馮瑛道:“我在路上曾聽人說過。說是南有甘鳳池,北有楊仲英。南甘北楊,都是領袖武林的人物。”陳德泰道:“對呵,你叔叔的新娘子就是楊仲英的女兒。這樣的好親事他都不肯說,真該罰。瑛姑娘,你和他同到楊家,可得好好巴結你這未來嬸嬸。”馮玻笑道:“她是我的嬸嬸,我當然該尊敬她。但也不必特別巴結啊!”唐曉瀾道:“你別聽這陳伯伯的胡說。”陳德泰一笑說道:“你的叔叔最怕她,你不巴結她,那怎麼行啊!我偷偷告訴你,你的嬸嬸脾氣可不大好,但只要你曉得奉承她,那麼她也一定很疼你。”陳德泰為人喜歡說笑,卻很爽直;楊柳青的壞脾氣名聞江湖,陳德泰甚為歡喜馮瑛,怕她將來和楊柳青相處不好,所以預先將楊柳青的脾氣告訴她聽,教她應付。他是唐曉瀾的兄長之輩,直言無隱,也不怕唐曉瀾怪他。

馮瑛大笑道:“陳伯伯,我不信。”陳德泰道:“你不信?你不信你問你叔叔。”馮瑛道:“叔叔,你真的很怕嬸嬸嗎?”唐曉瀾面紅直透耳根,連道:“胡說,胡說。陳伯伯為老不尊,你別信他的話。”

馮瑛見陳德泰態度似頗認真,將信將疑,心道:“唐叔叔人很純厚,若然真個娶了個雌老虎,那可是令人為他叫屈。哈,我看沒有這個道理。若然嬸嬸脾氣不好,唐叔叔又怎肯要她?”馮瑛孩子之氣未泯,雖然不信,也拿唐曉瀾取笑,一路上弄得唐曉瀾甚為不好意思。

過了半月,唐曉瀾等三人從陳留北上商邱,進入山東境內,到了定陶,陳德泰道:“送君幹裡,終須一別。此地離你岳家不過數天路程,你的熟人甚多,料無意外發生,即算有事,也有人照應,恕我不遠送了。”折向南方,自去找尋甘鳳池等江南六俠。

唐曉瀾和馮瑛一路同行,未到楊家,已有人先報信給楊仲英知道。楊仲英迎了出來,唐曉瀾道:“青妹妹呢?”他倒不是惦記楊柳青,而是不見她出來,甚為奇怪。

楊仲英瞧了馮瑛一眼,叫道:“咦,咱們不是在邙山會過嗎,姑娘,你的劍使得真好!”馮瑛道:“哦,原來是楊老前輩,怪不得你的彈弓打得這樣好,那天不是你老手下留精,我的寶劍都幾乎給你打崩。”唐曉瀾奇道:“你們竟在邙山會過麼?”楊仲英道:“賢婿,你過來,我有話問你。”

唐曉瀾心道:“怎麼丈人今日如此不近人情。他平日極為好客,為何見了我的侄女,反而不悅。剛談得幾句,就要撇開她。幸而她不是馮琳,要不然定鬧性子。”

馮瑛也瞧出了幾分,心道:“難道北五省鼎鼎有名的武林領袖,氣量也這樣狹窄?那天和我莫名其妙的打了一陣,就懷恨在心了。”上前攏袖一揖,說道:“唐叔叔,楊老前輩,我不打攪你們了。”楊仲英哈哈一笑,道:“小姑娘,你別多心。你來了,正好和你的姑姑作伴。”叫一個丫環帶她人門.自己則攜著唐曉瀾的手,在門外的柳林談話。

唐曉瀾滿腹狐疑,只聽得楊仲英問道:“這個姑娘怎麼會是你的侄女?”唐曉瀾道:“我不是對你老說過麼?我的師傅收留有一個孤女,這孤女就是她。我們在天山之時,一向以叔侄相稱。”楊仲英道:“如此說來,她既然是易祖婆撫養大的關門弟子,就應該是個明理之人,為何卻與江南七俠作對?”唐曉瀾奇道:“她怎麼會和江南七俠作對?”

楊仲英將那日在邙山之上,馮琳把李源和路民瞻殺得狼狽敗逃之事說了。又道:“李源在路上中了她的飛刀,幾乎殘廢。為什麼小小年紀,這樣殘忍?”

唐曉瀾怔了一怔,忽而笑道:“這一定是誤會了。”楊仲英道:“怎麼會誤會呢?”唐曉瀾道:“因為還有一個和她極為相似的姑娘。李源大哥碰著的想是另一個人。”

楊仲英將信將疑,忽道:“那麼,難道欺負青兒的也是另一個人嗎?”楊柳青那日被馮琳戲弄,連頭上的玉簪也給撥去,回家之後,氣得不得了,幾次央父親給她報仇,楊仲英知道對方是個小姑娘後,把女兒罵了回去。但後來聽得女兒描述馮琳顏容,和自己在邙山遇的那個小姑娘似是一人。心中極不舒服。若非年老,真想親自出馬,打聽她的來歷。

唐曉瀾聽了丈人的話,想道:“這事不能不說了。”當下將馮瑛馮琳原是孿生姊妹,父親被血滴子所殺,母親被擒入皇府,後來又逃走了,現在尚未知下落,等等事情都詳細說了。

楊仲英聽得潸然淚下,道:“我幾乎錯怪了這個孤兒!”

唐曉瀾道:“她們身負血海深仇,又是年羹堯和官中衛士所要搜捕的人。師傅,你不要說給青妹知道。”楊仲英點點頭道:“我知道青兒的口不牢,連你的身世我也不敢告訴她呢? 賢婿,你放心。”

楊仲英揩了眼淚,忽而笑道:“青兒氣你和她一同回來呢?”唐曉瀾道:“有人先告訴她了?”楊仲英道:“這幾縣的武林朋友,都是我的知交,昨天已有多事的人,從鄒縣到來,說起你和一個小姑娘一路同行。她問清相貌,氣得不得了。”唐曉瀾恍然大悟,笑道:“所以她生了氣,不肯出來見我了。”

楊仲英也笑道:“這丫頭的脾氣,不知什麼時候才改,賢婿,你將來可得多包涵她。”唐曉瀾尷尬一笑,忽道:“師傅,那麼你叫瑛兒先進家門,只怕青妹會和她動手。咱們可得回去勸架。”楊仲英笑道:“那不至於。我已再三叮囑了她,叫她無論如何,不準動手。”

唐曉瀾心中稍寬,楊仲英道:“呂四娘和甘鳳池很惦記你。呂四娘遭逢慘變,趕回浙江,我本想和她同行。但她說不願因一人之事,勞動大家。而且人去多了,也無濟於事,所以在邙山祭掃了獨臂神尼的墓後,我們就分路了。”

唐曉瀾聽得丈人提起了呂四娘,不覺黯然神傷,楊仲英見他沒精打采,只道他旅途勞頓,道:“你長途跋涉,也該歇歇了。”翁婿兩人步出柳林。

馮瑛悶悶不樂,隨丫環進了楊家,無人招待,更覺不安。坐定之後,問道:“楊姑娘不在家麼?”丫環道:“在家呢!”馮瑛道:“她不舒服麼?”丫環道:“我不知道。她今天整天躲在房內。”馮瑛心道:“她是我的嬸嬸,我又到她家作客,應該先去拜候。”便道:“煩你帶我到她房中。”丫環心道:小姐的脾氣,我可不敢招惹。馮瑛已站了起來,等待丫環帶路。

丫環無奈,帶她走入後堂,指著一條冷巷道:“東首那一間房,便是我們小姐的閨房。我還有點事情,恕我不陪你了。”

馮瑛心道:“這丫環也不懂禮貌。真是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似聞名。楊仲英和他的家人,怎麼都是這個樣子?”她到底還是小孩,不通世故,穿過冷巷,揭開門簾,直入楊柳青的房間。只見一個女子,坐在床上,氣鼓鼓的圓睜雙眼,看著自己!

馮瑛嚇了一跳,趕忙施禮.叫道:“嬸嬸。”楊柳青怒道:“誰是你的嬸嬸?”馮瑛心道:“是啊,她和唐叔叔還未成婚,所以不高興我叫她嬸嬸。”改口叫她“姑姑。”楊柳青又道:“不敢當,你本領高強,我那有福氣有你這樣的侄女!”

馮瑛愕在當場,心道:“這是什麼話啊!脾氣再怪也沒有一見面便怪人的道理。哦,現在是夏秋之交,天時不正,莫非她中了邪了?”滴溜溜的眼珠在楊柳青面掃來掃去。

楊柳青越發憤怒,道:“是誰叫你進來的?”馮瑛道:“我和唐叔叔同來的。”楊柳青更氣,心道:“曉瀾豈有此理,帶了這個野丫頭回來,他自己不先來見我,卻叫她來氣我。”

馮瑛道:“姑姑不舒服麼?房中悶熱,為何不出去散散心呢?”楊柳青一躍而起,在壁上取下彈弓,道;“很好,我就和你到外面散心去。

馮瑛雖覺她的行動奇怪,仍然笑道:“練練武舒散筋骨也好。楊公公以鐵掌神彈威震河朔,姑姑的彈弓也一定打得非常之好了。”

楊柳青哼了一聲,心道:“你還說風涼話兒。”面色鐵青,揭簾而出;不一刻到了屋後面的練武場中。

馮瑛道:“姑姑的彈弓怎樣打法?給我開開眼界。”楊柳青勃然大怒,喝道:“小賤人,你別猖狂,你那天僥倖逃過,就敢輕覷我楊家的神彈絕技了麼?”馮瑛一愕,氣往上衝,道:“什麼話?”楊柳青道:“叫你開開眼界!”彈弓一曳,疾似流星,嗖嗖嗖,上中下三路齊到,全奔馮瑛的穴道打來!

楊柳青那日受了馮琳的折辱之後,回家苦練彈弓,自信已有十分把握,一動手便用連珠打法,毫不留情。

馮瑛纖腰一擺,團團一轉,楊柳青的彈丸全落了空,叫道:“喂,你且慢動手,我有話說!”這時,她已想起可能又是誤會,是那個什麼“琳姑娘”所幹的事,楊柳青算到她的頭上來了。

楊柳青惱怒異常,毫不理會,彈弓再曳,這一番來得更急,每三粒布成一個品字,迎面打來,馮瑛也給她弄得怒了起來,展開空手接暗器的功夫,伸手一抓,將先來的三粒彈子抓在手心,還擲過去,噼噼啪啪,將楊柳青的第二組彈丸全部碰落,如是者邊授邊發,瞬息之間,楊柳青的半袋鐵彈,已在空中對撞粉碎。

楊柳青騎虎難下,兀是發個不體,最後一招,竟用出“滿地花雨”的打法,一大把一大把的逕射出去。馮瑛心中氣道:“不給你點厲害,你也不知進退。”腳尖一點,身形憑空飛掠起來,真的賽似彈九,揚柳青忽見一團白影迎面撲來,措手不及,彈弓竟給馮瑛一把搶去,折為兩段,丟在地上。

楊柳青又驚又怒,反手一掌,掃敵中盤,蓮翹一起,又踢膝蓋。馮瑛聞得外面腳步之聲,心念一動,身形一側,用了個“燕子斜飛”之勢,讓開了楊柳青的腿,卻避不過她的鐵掌,“卜”的一聲,結結實實打在馮瑛胸上。

楊柳青得意大笑,忽見父親和未婚夫婿飛奔而來。楊仲英面色鐵青,氣急敗壞的道:“你,你,你怎麼不聽我的話!”唐曉瀾卻跑去拉馮瑛的手,問道:“你覺得怎麼樣,被打傷哪裡!我給你推血過宮。”

楊柳青氣道:“爹,別人找上門來,欺負你的女兒,你也不理,卻反而怪起我未。曉瀾,過來!過來呀!哼,你在我家這麼多年,如今卻吃裡扒外,和這小賤人一道來欺負我了!”楊仲英喝道:“閉口,你再胡罵我就打你耳光!”

馮瑛一笑過來,長揖說道:“姑姑,你怎麼一見面就罵我打我?我不是什麼小賤人,我是天山易女俠的徒弟,幾時冒犯你了?”楊仲英和唐曉瀾見馮瑛面色如常,絲毫不顯受傷之態,放下了心,楊仲英更是奇異,心道:“青兒本事雖是尋常,但她得我所傳的鐵掌功夫,這一掌少說也有三五百斤力量,這小姑娘接了這掌,若無其事,功力之深,連我也未必能及。”

楊柳青見馮瑛受了這掌,若無其事,也覺心慌,唐曉瀾道:“青妹,你認錯人了。”楊柳青瞪眼說道:“什麼?我又不是孩子!”楊仲英道:“你比小孩子還胡鬧!你跟我學了這麼多年武功,江湖閱歷也不少了。你就算看不出這位姑娘的武功門戶,也該看出她的手法與你以前所碰到的不同。”楊柳青一想:“馮瑛的武功精純,果然在那日碰到的那小姑娘之上。”唐曉瀾笑道:“天下相貌相同之人,在所多有。也怪不得青妹認錯。”這話原是給她開解,不想楊柳青接連吃虧,這口氣咽不下去,又給父親訶責,索性放刁說道:“就算我認錯了人,她也不該把我的彈弓折斷,我們楊家以鐵掌神彈名聞天下,她折斷了我們的彈弓,就等於把鏢局的鏢旗撕了,爹,你受得了我受不了,來,來,咱們再鬥!”

楊仲英氣得面色紫黃,一把將女兒拉開。馮瑛道:“姑姑掌法高明,我已輸招,何必再鬥。我為了自衛,逼得折斷你的彈弓,我再給你賠禮。”其實馮瑛是故意受她一掌,好讓她下台的。馮瑛身上,穿有鍾萬堂在她週歲之時所贈的金絲軟甲,受一兩掌滿不在乎。

楊仲英斥女兒道:“你瞧,這小姑娘比你年紀小許多,卻比你懂事。你不害臊,我也害臊。快給這位小姑娘賠罪,要不然我就不認你做女兒!”楊柳青見父親脖子漲紅,鬍子翅起,知他是真的發了脾氣,越發下不了台。

唐曉瀾一笑解圍,左手拉馮瑛,右手拉楊柳青,笑道:“不打不成相識。瑛侄女,你瞧你的姑姑是不是像你一樣小孩子氣?你們在一起玩,不愁沒伴啦!”馮瑛又叫了聲“姑姑”,楊柳青只得應了一聲。楊仲英這才放寬面色。

馮瑛正想說話,楊柳青側臉一邊,故意避她眼光,唐曉瀾甚覺不安,只聽得楊柳青道:“曉瀾,你來!”不理馮瑛,逕自把唐曉瀾拖回房中,關起房門,大加盤問。

馮瑛碰了個釘,目睹楊柳青真如雌老虎一般,將唐曉瀾拖去,想起陳德泰的話,不覺噗嗤一笑。楊仲英搖搖頭道:“真沒辦法。姑娘,叫你見笑了。”馮瑛道:“沒什麼。我下山之後,叫人誤會,已不止一次啦。”楊仲英歉然說道:“瑛姑娘,論世俗的輩份,你是我孫女一輩;論武林中的輩份,你我卻是同輩。咱們不理這些,你既到了我家,咱們就如自己人一般。我女兒脾氣不好,你不要放在心上。我已叫人替你收拾好房間,你去歇歇吧!”馮瑛道:“楊公公,你是我叔叔的丈人,怎麼和我客氣起來了。我怎麼敢怪姑姑呢? ”隨著楊仲英回到正宅,隱隱聽得楊柳青責問唐曉瀾的聲音,不覺甚為替他難過。

是夜,馮瑛翻來覆去,總睡不著。想起日間之事,心道:“這個嬸嬸兇得不近情理。我何必在這裡受她的氣?”悄悄收拾好包袱,又想:“不辭而行也不大好,但若然辭行,楊公公必然挽留。我又不好說怪他的女兒,不如我去告訴唐叔叔一聲,叫他代我向楊公公告罪也便罷了。”她日間已知唐曉瀾所宿的書房在那一邊,為了避免驚醒楊家家人,索性飛身踏上瓦面,宮奔唐曉瀾的書房。

書房燈光未滅,房中有人談話。卻是唐曉瀾和楊仲英的聲音。馮瑛伏耳一聽,只聽得唐曉瀾道:“師傅,不是我要悔婚,實是我怕耽誤了青妹青春。”楊仲英道:“什麼?你有何難言之隱?你是嫌她脾氣不好,還是別有原因,對我直說了吧!”

唐曉瀾道:“我性命只能保一年,若然成婚,豈不累青妹守寡。所以不如早早將婚約解了。請師傅另選英才。”

楊仲英急聲問道:“你受了內傷嗎?”唐曉瀾道:“不是。”楊仲英道:“那是什麼?”唐曉瀾道:“我飲了皇帝的毒酒,毒性潛伏在血液之中,一年之後才發。到時若不入宮求他解藥,十日之後,便毒發身亡。師傅,你知道我的性情,咱們俠義中人,頭可斷而志不可辱。我寧教身死名滅,也不願向皇帝哀求!”楊仲英顫聲說道:“你怎麼毫無戒備之心,喝了他的毒酒?”唐曉瀾道:“若然不喝,他也不放心,讓我把瑛侄女帶出來。”

馮瑛聽到這裡,心兒卜通一跳,幾乎要跌下瓦面。急忙強攝心神,伏耳再聽。

楊仲英又道:“難道除了他的解藥,就別無他藥可解嗎?”唐曉瀾道:“天山的碧靈丹是解毒的聖藥,我將師傅給我的幾粒,全部吃了,亦是無效。不知道這毒酒是什麼制煉的。這樣厲害。平時不覺什麼,運氣之後,再接丹田,便覺隱隱作痛。想來那皇帝說話,絕非虛聲恫嚇!”停了一停,又道:“我飲毒酒至今,己將一月,明年蟬鳴荔熟之時,便是我的死期到了。”

楊仲英啪的一掌把書案打得“砰”然作響,怒道:“好狠毒的皇帝。”頓了一頓,又道:“我不信別無解藥。賢婿,你安心靜養,我派人去替你訪問天下名醫,在一年之內,總可以設法替你救治。”活雖如此,其實卻是毫無把握。

唐曉瀾道:“你老人家別費心啦,我求你不要將此事說給青妹和瑛侄女知道。免得她們為我擔心。”

馮瑛心痛如絞,想道:“原來唐叔叔竟為我而喝了毒酒,我豈可舍他而去。”又想道:“我聽師傅說,唐叔叔在天山三年,雖然得她的劍法真傳,對本派內功的秘奧,尚未深悉。所以唐叔叔只是她掛名弟子,而我輩份雖小,卻反是她衣缽傳人。我何不將內功百日竅,都傳了給他。若他功力增強,也許可以抵禦毒力。”

馮瑛反覆思量,決定不走,當下無心再聽,又悄悄溜回自己房內。

第二天馮瑛和楊柳青見面,楊柳青宿氣未消,對馮瑛淡淡點頭,愛理不理。馮瑛為了叔叔,強自忍住。對她殷勤招呼,楊柳青心道:“晤,你這個小丫頭也知向我討好了。”火氣漸消,二覺得怪一個‘小孩子’也不好意思,便也和她說笑。

可是早餐過後,楊柳青又生氣了。馮瑛跑進唐曉瀾房中,關了房門,大半天都不出來。楊柳青叫了三次,要他出來陪她玩,唐曉瀾每次都說:“就來啦,就來啦!”卻總不出來。

楊柳青氣得將客廳裡的一對大花瓶摔得粉碎,罵道:“十六七歲的姑娘,也不小啦,不是親叔叔,哼,真不要臉,躲在男人房中不肯出來。”故意罵得讓馮瑛聽見。

馮瑛在房中聽得她這樣的罵,果然生氣,唐曉瀾急道:“瑛侄女,她說話不知分寸,你別生氣。”馮瑛想起內功竊要,叔叔尚未完全領會,眼淚滴了出來,道:“叔叔,那麼晚上我來看你。”打開房門,氣呼呼的跑出,楊柳青見她小嘴緊繃,雙眼圓睜,怕她發作,反而不敢說了。

唐曉瀾等楊柳青進入房中,面孔一扳,說道:“你連我的侄女也不能容,你還來見我作甚?”楊柳青一怔,想不到唐曉瀾竟然也會向她發氣。哭道:“好呀,你要侄女就不要妻子了!”

唐曉瀾怒道:“胡說!你當我們是何等樣人?她是個孤女,你還要折磨她嗎?我告訴爹爹知道。你容不得我們,我們今天便走!”楊柳青雖然驕縱任性,心地倒並不壞,聞言一震,哭聲頓止。唐曉瀾半哄半騙,軟硬兼施,將她勸住。以後楊柳青果然不敢當面發馮瑛的脾氣了。

馮瑛白天也不敢到唐曉瀾房間。仗著輕功神妙,每晚三更之後,便偷偷去和唐曉瀾相會,將天山一派的練神練氣練精之法,細心傳授給唐曉瀾,託言是師傅要她代教的。唐曉瀾也想到內功治病這點,用功甚勤。但他卻並不知道馮瑛已將他與楊仲英的話聽去,教的學的都有深心,大家都不說穿。

如是者過了一月,馮瑛與楊柳青相安無事,唐曉瀾內功頗有進境,也甚喜歡,一日白天,唐曉瀾想與馮瑛研討天山劍法中的精微之處,一早與她往後山,楊柳青四覓不見,在家中正自生氣,忽聞得外面有拍門之聲。楊仲英交遊廣闊,時有江湖上的奇人異土相訪,楊柳青心想:“不知是哪位客人來了?”偷偷到廳後屏風,向外張望。只見爹爹已候在客廳,三位客人,一男二女,大步走上台階。男的是個光頭,頭髮雖白,面色卻是紅潤有光,兩個女的一老一少,跟在後面,那個少婦面有悲憤之容。似乎是尋仇來的一般。

只聽得楊仲英霍然起立,歡聲說道:“唐二先生,什麼風把你吹到這裡?”那老頭道:“我帶小女來給你老叩頭,向你求情來了。賽花你還不給楊伯伯叩頭麼?”那少婦“哇”的一聲哭了起來,果然跪下磕頭。楊柳青看得極為納罕,心道:“這是什麼事啊!”

楊仲英更為納罕,又不好伸手去扶,只得欠身還了半禮,道:“有話好說,有話好說!難道有什麼人還敢欺負你們嗎?”

那老頭咳了一聲,道:“孩子,哭哭啼啼有什麼用?有楊老前輩給你主持公道,你還怕你的大仇不能報嗎?”

楊仲英眉頭一皺,道:“唐二先生,你們千里道道,從四川到此,為的是要我替你們報仇嗎?我年紀老邁,對江湖上尋仇毆鬥之事,已不願插手其間。再說憑你們的本領,還怕有什麼仇不能報呢?”

隨同來的那個老婦,忽然從旁插嘴,冷冷說道:“他們的仇人藏在一個有大勢力的人家裡,不經過你老人家,他們不敢去找。”

楊仲英奇道:“有人敢與你家結仇?這事已經奇了。到底是什麼仇恨?仇人是誰;他又靠誰包庇?唐二先生,你說出來,我雖然不願插手,這裡的武林人物,都是朋友,有什麼為難之處,也好商量。”

那老頭眼睛一亮,朗聲說道:“那麼我們多謝楊老英雄了。小女要報的是殺夫之大仇,仇人就在你老府上!”

正是:晴天來霹靂,大禍起蕭牆。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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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回 箭發彈飛 劍光驚巨孽 舞休歌罷 殺氣隱華堂

楊仲英大吃一驚,心道:“這事真真奇了!難道是青兒闖下的禍麼?”想到此處,不禁寒意直透心頭,顫聲說道:“我家中只是我父女二人,我封刀已久,女兒本事平平,料她也不能傷了令婿。二先生,你恐怕找錯仇家了!”

那老頭乾咳一聲,徐徐說道:“令婿回來了沒有?”楊仲英道:“曉瀾所做的事,我都知道,他上月還在雪魂谷養傷……”那老頭不待他說完,接續說道:“令婿和一位姑娘上月從河南同回,可有此事?”楊仲英道:“有此事!”那老頭道:“這位小姑娘便是我的殺婿仇人,請老英雄將她交出!”

原來馮琳以前在陳留附近所殺的王敖,便是唐二先生的女婿。唐家老一輩的兄弟三人,都以暗器的歹毒名聞江湖。馮琳以前所中的七煞白眉針,便是唐家秘傳的暗器之一。

這唐二先生名叫唐金峰,在三兄弟中性情最為狂傲,他只生一女,名喚賽花,唐金峰對她溺愛非常,唐賽花聽得丈夫慘死,哭哭嚷嚷,尋死覓活,要父親替她報仇。唐金峰也覺得愛婿被殺,大有損於唐家威名,便攜了女兒,離開四川,尋到河南,找尋殺女婿王敖的兇手。

消息並不難得,韓重山的妻子葉橫波便是當日在場之人,但當時清宮已傳下密令,在一年之內,不許搜捕唐曉瀾和馮琳。至於原因如何,除了哈布陀一人之外,其他人都不知道。葉橫波恨極馮琳與她作對,見唐家父女找來,正合心意。她懾於清宮密令,正好假手唐家父女將她除掉。

唐金峰父女,靠了葉橫波的帶引,尋到山東,一探便探出唐曉瀾攜同如此這般的一個小姑娘,同住楊家。葉橫波和唐家父女,那知道這是姊姊不是妹妹,因此不假思索,便到楊家來要兇手。

楊仲英也不清楚馮瑛是不是兇手,聞言吃一驚。問道:“令婿在什麼地方被殺害的?怎的會與那小姑娘結仇?二先生怕聽錯了別人的話吧!”唐金峰怒道:“在河南陳留被殺的,這位韓太太便是證人。”楊仲英打量了葉橫波一眼,見她年雖半百,卻妖里妖氣,不像正人。道:“這位韓太太當日在場麼?可否將經過情形說給老夫知道。哎,我老糊塗啦,還未請教尊夫人的名字。”

葉橫波冷冷一笑,道:“我夫婦賤名,提起來也許老英雄聽人說過。”唐金峰道:“靈山派的名宿韓重山夫婦,江湖上知道的人不少。憑她的身份,還會胡賴你收留的那位小姑娘嗎?”

楊仲英仰天一笑,道:“老夫眼拙,該責該責。韓重山聽說是當令皇上得力之人,那麼令婿想必也是在公門中當差的了?”

唐賽花道:“是在公門當差又怎麼樣?”楊仲英道:“公差追捕犯人,這樣的仇殺,事極尋常。也很難說誰對誰不對。二先生是武林名宿,也當知道官差殺賊或賊殺官差,都不能與私仇結怨等同看待。武林中人也很少會插手其間。二先生,不管是不是她殺的,我看這冤仇還是解開為是。”

楊仲英一頓輕描淡寫,唐賽花哭嚷道:“難道我的丈夫平白給人殺了不成?老匹夫,你今日不將兇手交出,那可萬萬不成!”

楊仲英又是仰天一笑,唐金峰道:“賽花,你別鬧,我自有分教。”楊仲英道:“二先生,我言盡於此。你若要與我敘舊日交情,咱們同飲一杯。報仇之事,請你別提了!”

唐金峰冷冷一笑,道:“楊老英雄,你忘了一事了。”楊仲英道:“什麼?”唐金峰道:“被殺的人是我的女婿,是我女兒的丈夫。我們父女和死者的關係,可不是普通的武林朋友可比。我們替他報仇,誰也攔阻不了!楊老英雄,你既然不願插手其間,那我們也不能勉強於你。但我可要請你恕我們無禮,我們可要自己動手搜捕了!”

楊仲英勃然作色,大聲說道:“二先生,你也忘記一事了。”唐金峰道:“忘記什麼?”楊仲英道:“你忘記這裡是在我楊仲英的家中!我的家豈容人隨便搜查?”唐金峰道:“那麼,你是誠心要攔阻我們了?”楊仲英道:“我收留的人便是我的家人,有什麼關係,我一肩挑起,便是皇帝問我要人,我也不給!”

唐金峰磔磔笑道:“哈哈,那麼咱們是白來一趟了?賽花,你記得出家門時,我對你說過什麼話?”唐賽花道:“爹爹,你說過若不能為女婿報仇,就不回四川。”唐金峰道:“是啊!你記性不壞,楊老英雄,你忍心看我這把老骨頭埋在外鄉嗎?”

楊仲英道;“好,那就請你動手,讓我埋骨家中吧!”唐金峰道:“哈哈,不敢,但楊老英雄既然這樣執拗,庇護兇徒,我也只好請你恕我冒昧,我可要請教你的鐵掌神彈了。”

楊仲英道:“很好,我也要見識你們唐家的暗器。”背上彈,走下台階,唐金峰隨著走下庭心。楊仲英道:“請!”唐金峰衣袖一拂,一招“肘底看錘”,猛然搗出,楊仲英雙臂一振,身隨掌走,迅若狂飈,呼呼兩掌,橫掃出去。唐金峰肩頭一縮,霍地跨身,雙拳交錯,使的是長拳招數,拳風猛撲面門。楊仲英見他功力甚深,低喝聲:“好!”側身分掌,一個虎跳,搶到了唐金峰右側,一記“驚濤拍岸”,掌風颯然,拂面拍到。唐金峰疾退兩步,小臂一圈,一招“彎弓射鵰”,半守半攻,楊仲英的招數解去。兩人越鬥越狠,空庭雖只兩人,但聽那拳掌劈風之聲,就如數十人相鬥一般。楊柳青在屏風後看得甚為心急,悄悄的跑回去,把彈弓取了出來。

這時兩人鬥得更酣,漸漸不聞拳掌噼啪之聲,只見人影飄飄,盤旋來往,聲勢似不若適才驚人,卻是生死存亡之鬥,兩人都用上了內力,拆招破招,拳腳未沾,招式即換,虛虛實實,變化繁複之極!

鬥了一陣,但聞袍袖拂風之聲,楊仲英掌法倏變,閃縮不定,若按若拍,在外行人看來,似是輕飄無力,但卻是掌含內勁,柔中帶剛,一按實了便剛勁非常,這掌法兼採鐵沙掌和擒拿手兩家之長。在唐金峰看來,不啻是鐵錘巨斧,鑿石開山,竟逼得他不敢硬接。

楊柳青在屏風後看得眉飛色舞,彈弓也垂了下來。場中兩人鬥到分際,唐金峰改用磨身掌遊鬥,顯見力已不支。唐賽花叫道:“爹,改鬥暗器吧!”楊仲英驀地一聲長嘯,雙掌一引一拂,身形一晃,左掌一招“鐵騎突出”,右掌一招“長鼓齊鳴”,唐金峰一拳搗空,對方掌風颯然,已到胸際。好個唐金峰,臨危不亂,右足一旋,借擰之勢,沉身閃避,楊仲英雙掌在他面門劈過,掌風勁掠,唐金峰眉心辣辣作痛,眼睛都幾乎給震盪得不能睜開,一個倒翻,退出丈許,叫道:“楊家鐵掌,名不虛傳!看暗器!”反手一揚,只聽得錚錚兩聲,兩支銀鏢,破空飛出!

楊仲英身回勢轉,但見鏢貼肋旁,倏然穿過。剛說得一個“好”字,驀見寒星飛濺,迎面撲來,楊仲英知是唐家的拿手暗器七煞白眉針,急運內家真力,雙掌齊推,掌挾勁風,呼呼兩聲,白眉針未能近身,紛紛墜地。唐金峰道:“好呀,再接這個。”手揚處,嗚鳴怪響,五團黑忽忽的東西,當頭罩下,楊仲英彈弓一曳,連珠打出,暗器在半空相撞,唐金峰所發的五個圓球,一碰即裂,忽然射出數十道火光!

楊仲英和身一滾,翻起身時,已扯下了身上的長袍,旋風急舞,火星飛濺,幸未傷身,但已沾了滿身泥土。

楊仲英知道唐家暗器,層出不窮,只有爭取機先,控制主動,才能倖免。唐金峰三鬥暗器,未能傷敵,窒了一窒。楊仲英大叫一聲:“來而不往非禮也!”彈弓一曳,鐵彈子已似冰雹一樣打來。

唐金峰叫道:“好呀,今日才撞到對手!”改用金錢鏢應敵,以滿天花雨灑金錢的手法,將鐵彈子也碰得紛紛墜地。楊仲英的神彈雖打不著他,但已逼得他忙於應付,自己可以喘口氣了。

打了一陣,雙方俱無損傷,忽然靜止下來,一個在西,一個在東,似鬥雞般互相注視,一個是手扣弓弦,沉腰作勢,一個掌翻暗器,雙眼圓睜。兩人此進彼退,繞場三匝,兀是不發一彈。楊柳青看得暗暗納罕,卻不知這已是他們兩人決戰的關頭!

兩人都知難傷對方,所以大家都尋暇抵隙,等機會施展殺手。繞場多匝,驀地發一聲喊,兩人都跳了起來,楊發彈丸,唐施毒箭,所擊的都是對方咽喉要害,手法之快、勁、準,令人歎為觀止。換了一招,仍然各自避開,又停了下來,兩人都俯伏作勢,目不轉睛的凝視對方。

楊柳青見父親紫張之極,汗珠沿著面頰滴下,卻仍是手扣彈弓,宛如石像,動也不動。那唐金峰也是如此。楊柳青心道:“那老頭目不旁視,我用連珠彈暗襲,取他穴道,豈不甚好。”彈弓一曳,連發三彈,一取唐金峰上盤的“眉尖穴”,一取中盤的“靈府穴”,一取下盤的“竅陰穴”,三彈齊發,摹聽得父親叫聲“不好!”楊柳青吃了一驚,忽覺一股勁風撲來,屏風碎裂,唐金峰發了一枚鐵彈,又將楊柳青所發的三枚鐵彈子反震回來。幸得楊柳青見機,屏風倒時,她也隨倒地上,彈丸從她頭頂飛過,嵌在後面的牆壁之中。

到楊柳青再站起身時,庭院中暗器已是滿空飛舞。唐賽花左手發白眉針,右手發毒蒺藜,助父襲敵。他們唐家的規矩,從不以二敵一。可是對方有人助戰,這禁例就可解除。唐賽花的功力可比楊柳青深得多,父女倆一夾攻,頓時如虎添翼。唐金峰喝道:“楊老兒,還不服輸嗎?”楊仲英悶聲不響,唐金峰雙手一揚,蝴蝶鏢夾著毒蒺藜四方飛到,那蝴蝶鏢中藏機括,忽地斜飛,忽走直線,防不勝防!楊仲英顧不得發彈,運掌成風。將蝴蝶鏢擊落,驀地腿彎一麻,腳跟一軟,撲空倒地。唐金峰叫道:“賽花住手,他兩腿都已中了我的毒蒺藜了!”

楊柳青一躍撲出,唐金峰道:“是此人嗎!”葉橫波道:“不是!”唐賽花,一口飛刀,將楊柳青的彈弓劈成兩截。楊仲英道:“青兒,不準上來!”翻身坐起,面色灰白。

唐金峰磔磔笑道:“楊大哥,這番真真得罪你了!請你將兇手交出來吧!”楊仲英抗聲說道:“唐老二,你想我向你低頭,那是萬萬不能!”唐金峰道:“你不是不知我們唐家暗器的厲害,你中了毒蒺藜,沒有我的解藥,縱不亡,也要殘廢!”楊仲英哈哈笑道:“我楊某若然怕死,也不能在武林中混幾十年了!”唐餘峰翹起拇指說道:“好,你有種!若你與兇手有過命的交情,為朋友兩肋插刀,那還值得!但我們已查知你與那小丫頭一無親,二無故。你憑什麼要庇護她?”楊仲英道:“江湖上道義為先,她是一名孤女,既然到了我家,那就不能容外人欺負。”唐金峰大笑道:“事到如今,你就不容她給人欺負也不能了。你自己性命難保,還憑什麼包庇兇徒?哈!對不住,我們可要動手搜你鐵掌神彈的貴府了!”

楊仲英氣得眼睛發黑,忽聽得葉橫波道:“不必搜了。”大門外走進了兩個人:正是唐曉瀾和馮瑛。

楊仲英叫道:“曉瀾,你快帶她逃走!”唐金峰道:“是這個小丫頭嗎?”葉橫波道:“正是!”身形一晃,搶先卻堵了大門。馮瑛兀然不俱,和唐曉瀾飛步搶進,齊聲叫道:“公公、師傅,你怎麼啦?”楊柳青橫了馮瑛一眼,道:“都是為你,我的爹已中別人的毒蒺藜啦。”馮玻雙眉倒豎,叫道:“好!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有什麼事我來承當!唐叔叔,你扶公公回去。”

馮瑛這幾句話原是江湖上的口頭禪,唐金峰聽了,卻以為她就是兇手。殺了人還口出大言,大怒喝道:“野丫頭,你小小年紀,出手這樣毒辣,殺了人還不服罪嗎?”唐賽花已忍耐不住,揚手就是三柄飛刀!

唐曉瀾和楊柳青將楊仲英扶進靜室,楊仲英跌坐床上,氣喘喘的道:“曉瀾,有青兒服侍我就夠了。你快出去,用寶劍開路,一定要把瑛姑娘救出去!我們楊家的人,絕不能容人捕去!”

馮瑛身形一晃,小手一抄,避過兩把,接了一把,唐賽花再度出手,打出三把毒蒺藜,馮瑛把飛刀還擲過去,正擬再接,忽聽得唐曉瀾叫道:“他們的暗器有毒,不能亂接!”馮瑛肩頭一縮,一個鐙裡藏身,三把毒蒺藜也打空了。

唐金峰見馮瑛身法奇快,心道:“怪不得王敖會喪在她的手中。”叫道:“賽花,你讓我來!”雙指連彈,用金錢鏢打馮瑛穴道!

馮瑛一聽風聲,已知勁疾,嗖的一聲拔出寶劍,橫劍一披,只覺劍尖亂顫,火星飛濺,心道:“這人的腕力不在楊公公之下!”

唐金峰見三枚錢鏢都給寶劍劈碎,勃然大怒,左手金錢鏢,右手蛇焰箭,紛紛射至!馮瑛展劍磕錢鏢,騰身避火箭。蛇焰箭落處便是一溜藍色的火焰,蓬然炸裂!

馮瑛聽了他剛才的喝罵,明知又是一場誤會,可是一來對方的暗器如雨,欲解釋已不可能。二來她恨唐金峰傷了楊仲英,起了同仇敵愾之心,哪肯向敵人低聲下氣,求他停手。

馮瑛身法輕靈,劍招緊密,唐金峰打了一陣,傷不到她,心頭火起,展出絕招,暗器滿空亂髮,互相擊撞,有的斜飛,有的直落,馮琅全身己在暗器籠罩之下,唐曉瀾叫聲:“不好!”正待拔劍助陣。忽見馮瑛寶劍一舞,驟的飛起一圈銀虹,護著頭面,頓時卜卜連聲,暗器紛紛打在她的身上。

馮瑛身上穿的是鍾萬堂所送的金絲軟甲,刀槍不入,何懼暗器?馮瑛雖給暗器的力道震得跳蕩不休,一陣如雨般的暗器過後,馮瑛倏然提劍衝去,身上竟是全無損傷!

唐金峰大吃一驚,心道:“她的身軀難道是鐵鑄的不成?這仇萬萬不能報了!”唐金峰的暗器雖多,經了兩場惡鬥,也已是所餘無幾!

馮瑛趁著唐金峰一窒之際,身形驟起,疾如飛鳥,劍光掠處,逕取唐金峰左肋的“魂門穴”,唐金峰飛腿一踢,左掌疾斫,兩人換了一招,馮瑛喝道:“你也接我的暗器看看!”左手一揚,一把飛芒,閃電射出。

唐金峰是暗器的大名家,接暗器的本領也已到了出神入化之境,但見他雙袖一揮,把飛芒卷得無影元蹤。但馮瑛劍法何等厲害,她是以暗器擾敵心神,劍招隨至。唐金峰才擋了暗器,便覺冷氣森森,劍風刺面。饒他是武林名宿,也自心慌!疾退之時,頂心一涼,頭髮已被削去了一綹。

唐賽花見父親危急,急發飛刀襲敵,馮瑛道:“你也嚐嚐我的暗器!”唐賽花見飛刀射中她的心窩,卻忽地反彈回來,已自目瞪口呆,飛芒驟至,待閃避時,右肩一陣劇痛,軟骨已被飛芒透過!

唐金峰拉起女兒便走,馮瑛如飛追撲。葉橫波絕未料到唐家父女也會落敗,大為震驚,馮瑛撲來,葉橫波橫劍一封,退後一步,馮瑛殺得性起,刷,刷,刷,連刺三劍,都是追風劍法的絕招,迅捷無倫,葉橫波武功雖高,擋了幾劍,亦已無心戀戰,抽身退出大門。這時庭院中已被蛇焰箭所引發的火燒了起來。唐曉瀾深知葉橫波的武功絕不在馮瑛之下,而那唐老頭更難對付,馮瑛雖然幸勝,追出去必定吃虧,急忙叫道:“救人救火要緊!”馮瑛心中一凜,大聲叫道:“你們這批賊男女,再敢來擾我楊公公住宅,我劍下決不留情!”

奔回來時,楊家的人已紛出救火。馮瑛急忙跑進後堂,入了靜室,只見楊仲英雙腿腫得如水桶般大,楊柳青低頭飲泣,馮瑛好不難過,說道:“楊公公,都是我累了你了。”楊仲英極為奇異,問道:“他們呢?”馮瑛道:“他們都給我打跑了!”楊仲英道:“是真的嗎?”馮瑛道:“怎麼不真!”楊仲英大喜道:“好孩子,這回全靠你保全了我楊家的威名了!”

說話之間,唐曉瀾也已進來。楊仲英笑道:“楊家總算未吃過敗仗,我死也瞑目了。”唐曉瀾見他雙腿又腫又黑,急道:“阿英,快把碧靈丹拿出來!”

楊仲英道:“這唐家的暗器,最為歹毒,除了他們的本門解藥,任誰也不能救治。這碧靈丹可以治別的內傷暗損,別糟塌了吧!”馮瑛哪裡肯依,仍是要他服了,服後果然稍好一點,毒氣不再上升,但雙腿麻木不靈,所中的劇毒仍是未能消解。楊柳青唐曉瀾馮瑛三人急得團團轉,毫無辦法。

楊仲英吸了口氣,道:“死生有命,我不急,你們替我急什麼?何況它也未必能致我死命。這碧靈丹雖非對症解藥,但只要毒氣不再上升,那我就絕死不了。”

馮瑛道:“既然只有他本門解藥才能救治,那麼我與唐叔叔去追他們便是。”楊仲英道:“他們既與韓重山的婆狼同來,想必還有大內好手在後,你們只有兩人,如何可去?”馮瑛心想:我與唐叔叔拼死無妨,但住宅空虛,若他們有人乘虛侵襲,那豈不是害了公公與姑姑性命。因此雖然焦急萬分,卻也不敢離開楊宅。

其實楊仲英與馮瑛都猜錯了。允禎有把柄在唐曉瀾手裡,一年之內,絕不會派大內高手前來捕捉,這次葉橫波帶唐家父女前來,不過是她個人的行動。而唐金峰也只是為女婿報仇而來,並非清廷的走狗。

唐金峰數十年威名,被一個女孩子殺得慘敗,又羞又氣,逃出楊家之後,默不作聲,葉橫波與唐賽花都不敢逗他說話。走了十多里,唐金峰突然問道:“真是這個女孩子嗎?你有沒有看錯?”他想起葉橫波曾告訴他:王敖當日曾劇鬥半天,而且是中了那女孩子的飛刀才被殺的。不禁起了疑心,想道:“王敖本事還在賽花之下,若然是今日和我惡鬥的那個丫頭,只怕不到三招就要送命,何須半日之久?而且那女孩子所使的暗器也並不是飛刀。

葉橫波也起了疑心,馮琳當年在四皇府時,葉橫波也曾傳她技藝,對她的本領,極為熟悉。後來在陳留附近相遇,馮琳的技藝雖然大進,也還不是她的對熟酰但今日看馮瑛的武功,決不在她之下,葉橫波心想,相隔不到三月,縱有神仙傳授,進步也不能如此神速。

葉橫波正在疑心,被唐金峰一問,沉吟良久,吶吶說道:“相貌極似,武功不似。我也不知是何道理?”唐金峰拍掌說道:“糟了,若然不是,那豈不白白害了楊仲英的性命。殺王敖的仇人是誰,以後我們再查個水落石出,楊仲英的性命,我卻不能讓他在死在我的手上。”

唐賽花一怔,道:“爹,那你欲如何?”唐金峰道:“送解藥給他!”唐賽花給馮瑛的飛芒刺穿軟骨,雖無大礙,恨在心頭,立即說道:“縱然不是這個人所為,但我們都吃了她的大虧,這粱子是結定了。如何好給他再送解藥。”唐金峰道:“又不是送給她,是送給楊仲英。”唐賽花道:“楊仲英和她還不是一樣?我們送解藥給他,總是先向他們低頭,這豈不折了我們唐家的威風。”

唐金峰只有這個女兒,很聽她的說話。想想也不無道理。便不再言語,繼續前行。可是心中越來越是不安,驀然站住對女兒道:“好,我另有主意了!”

唐賽花問道:“什麼主意?”唐金峰道:“我們不必親送解藥給他,託人轉送便是。楊老頭在武林中也算一等人物,我們雖不怕他,但江湖上的朋友若知他是死在我們手上,麻煩卻免不了!”唐賽花一想,父親的顧慮確非虛言,不敢攔阻。唐金峰立近叫住一個過路行人,拿出一兩銀子,請他代送東西給楊仲英。那人笑道:“楊老爺子這幾縣的人誰不欽佩。銀子你收回去吧!我代你送到便是。”取了解藥立即奔去楊家。

偏偏這人是個胖子,跑了半里,便覺氣喘。他又不知解藥重要,他想親手交給他所尊敬的人,不肯託其他小夥子代送。行行歇歇,走到楊家,已是掌燈時分。

這時楊仲英的雙腿已完全麻木,用刀刺腿,放出毒血,也不覺痛。這人氣喘喘的敲門跑進,叫道:“楊老爺子,有人送東西給你。”楊仲英一瞧,是鎮上熟人,笑道:“李大胖,辛苦你了。是誰託你送來的呀!”那人見楊仲英這個模樣,吃了一驚,說道:“是一個姓唐的客人託我送的!”

唐曉瀾這一喜非同小可,楊柳青道:“那老頭居然還有這樣好心?”疑那解藥是假。楊仲英一面叫家人備馬送那胖子回家,一面拆開解藥,看了用法,立刻內服外敷,正色對楊柳青說道:“唐老二雖然有時行事乖謬,但憑他身份,豈肖送假藥害人。”服了之後,腫毒果然漸消,但因時間隔得太久,腫消之後,兩腿仍然麻木不靈。

過了三日,毒性化淨,可是楊仲英腿血管已經硬化,走路不能用力,一拐一拐的,還要扶著牆壁而行,看來已是殘廢定了。

家人和馮瑛等當然難過,不過楊仲英得以拾回一條性命,也算不幸中之幸,楊柳青心中暗暗埋怨馮瑛,認為父親的殘廢,都是因她而起。

這一晚馮瑛又偷到唐曉瀾房中,他們在這三日之中,衣不解帶,在楊仲英病塌之旁看護,未曾研習武功。

也是合當有事,這一晚楊柳青半夜醒來,想到父親房中一看,走過迴廊,忽見唐曉瀾房中尚有燈火,放輕腳步,悄悄走近,貼耳一聽,忽聽得馮瑛和唐曉瀾低低談笑之聲。

楊柳青這一怒非同小可,火氣上衝,哪還把馮瑛的本領放在心上。呼的一掌,擊碎窗門,戳指罵道:“賤丫頭,好不要臉!”

馮瑛愕然起立,道:“姑姑,你聽我說!”楊柳青這時已失了理性,一手便抓馮瑛頭髮,大聲罵道:“你還說什麼?三更半夜,你在這裡幹什麼?哼,好不要臉!”馮瑛霍地點頭,避過楊柳青一抓,楊柳青兀是哭罵不休,動手再抓,馮瑛勃然大怒,斥道:“你當我是什麼人?”楊柳青罵道:“我當你是個偷漢子的小賤人!”話剛出口,馮玻手掌一揚,拍的一聲,結結實實打了她一個耳光。楊柳青痛得倒地滾叫,馮瑛已經衝出房門去了,馮瑛性情純真剛烈,本來不是一個能受人氣的姑娘,只因為了叔叔,才忍了這麼些時日。她打了未來的嬸嬸一個耳光,亦不後悔。回到房中,心中想道:“唐叔叔對本門的內功竅要,已全領會。今後只要肯下苦功便行了。但內功是否能助他解消毒性,卻還是未可知之數。我何不到京城一走,拼了性命,也得給他取到解藥,以報他相救之恩。至於這個“嬸嬸”,以後我永不理她,也算不了什麼。”她想了便行,馬上寫了一封書信,叫他在一年之內不要離開楊家,待她取回解藥。並叫他代向楊公公賠罪,寫好之後,再到唐曉瀾房中,唐曉瀾和楊柳青都已不在。馮瑛把信用端硯壓在他的書桌上,逕自走了。

楊仲英聽得唐曉瀾房中吵鬧,叫家人把唐曉瀾和楊柳青喚來,問明原委,把楊柳青罵得狗血淋頭,楊柳青哭道:“爹,你總幫著外人,你也不知他們是多麼親熱!”楊仲英拍床大罵:“你還說,你還說。她是一個小孩子,會搶你的漢子不成!你不要臉,還胡罵別人!”楊柳青從未受父親這樣罵過,撒賴哭道:“小孩子?十六七歲的姑娘還是小孩子?”楊仲英捶胸叫道:“都是我不好,縱壞了你這個丫頭,滾出去!”唐曉瀾尷尬之極,上前扶道:“爹,你別生氣!”楊柳青面色灰白,哭哭啼啼,跑了出去,越想越恨,跑入唐曉瀾房中,將書籍亂摔,發現桌上馮瑛留下的信,心道:“哼,還敢偷偷送信來哩!”拆開一看,見上面說什麼解藥之事,莫名其妙,一把撕了。

唐曉瀾勸了好久,楊種英火氣漸消,流淚嘆道:“都是她母親死得早,要不然也不會如此。”唐曉瀾一陣心酸。楊仲英忽然說道:“曉瀾,我平生最重言諾,我本來答應過你代找瑛姑娘的妹妹,只是我如今殘廢,走不動了。你走一趟吧!我一面託人代為仿問名醫,你在外面也可自尋解藥。一舉兩得,豈不甚好。而且經過了這場大鬧,你離開之後,我可以好好管教青兒,待你回未之時,事情已成過去,便好說話。”唐曉瀾道:“只是你老人家——”楊仲英道:“你不必為我擔心,武林中的朋友若然知我受傷,一定會來看我。你還怕沒人守護我麼?”唐曉瀾道:“那也要等武林的朋友來了再說?”

第二天一早,唐曉瀾知道了馮瑛出走的消息,更是心憂,氣在心頭,和楊柳青見面也不招呼。楊柳青本想問他要取什麼解藥,見他如此,也不說了。到了中午,得了消息的武師果然陸續都來問候。唐曉瀾放下了心,待楊柳青入她父親的房中招呼客人之際,悄悄出走。

過了半月,唐曉瀾已出現在濟南市上。濟南市上正傳說紛紛,說是有個美若天人的小姑娘,在市中酒肆傷了張巡撫的兒子和撫衙的教頭,公差正要捉她。唐曉瀾聽了大吃一驚,心道:“這小姑娘不是馮瑛便定是馮琳。”

唐曉瀾在濟南市訪尋幾日,毫無消息。一日忽見城門大開,幾駕十分華麗的馬車,上飾黃蓋,前有儀仗,後有隨從,前呼後擁,直奔撫衙。唐曉瀾好不奇怪,心道:“難道是皇室中人麼?擠到人叢中一望,忽見中間那輛馬車,有人揭開車簾,身披繡袍,頂戴珠豫,纓絡紛垂,怦然王者打扮,得意洋洋,向著熱鬧的人招手。唐曉瀾見了,又是一涼,此人非他,正是在山東海外稱王的魚殼!

唐曉瀾看得出神,目睹那幾駕馬車入了撫衙,看熱鬧的人漸漸散去,忽然有人在唐曉瀾肩上一拍,唐曉瀾回過頭來,喜出望外,拍他肩頭的人竟是甘鳳池。甘鳳池低聲說道:“此地不是談話之所,你隨我來。”

唐曉瀾到了甘鳳池所居的客寓,甘鳳池關了房門,這才笑道:“剛才你也瞧見了?魚殼還妄想接收山東,做他的藩王呢!據我所知,允禎此際已派水師,直搗他的巢穴去了。”唐曉瀾道:“四娘呢?”甘鳳池道:“八妹還在浙江。白五哥夫婦前幾天還在這裡,現在已乘船出海,赴田橫島了。”唐曉瀾道:“為什麼?”甘鳳池笑道:“魚殼聚有幾萬水寇,糧食財寶,積聚甚多,未嘗不可利用。所以我要他們偷偷回去。魚殼不在,他女兒也可指揮部眾,抵禦敵兵。”

唐曉瀾道:“那麼魚殼在此,豈不甚險?”甘鳳池道:“所以我要請你幫忙了。你知道我與大江南北各處的幫會龍頭都熟,撫衙中也有我的弟兄。我正想混進去伺機行事,但有本領的幫手不多,你來得正好,可願與我一同冒險麼?”唐曉瀾除了呂四娘外,最服佩的便是甘風池,當下一口答應。

魚殼滿肚密圈,帶了凌雲島主衛揚威、太湖寨主孟武功等前來赴會。山東巡撫張廷玉請他先歇三日,談交接之事,當晚撫衙紅燭高燒,華堂夜宴,一隊歌妓,載舞載歌,稱觴勸酒,魚殼興致甚豪,笑道:“靡靡之音,教人難受,換一個調子唱唱。”張廷玉道:“請大王點唱。”魚殼道:“就唱張於湖的六州歌頭吧!”歌妓唱道:“長淮望斷,關塞莽然平,征塵暗,霜風勁,悄邊聲,黯銷凝。遙想當年事,殆天數,非人力,誅泅上,絃歌地。亦羶腥。隔水氈鄉,落日牛羊下,區脫縱橫。看名王宵獵,騎火一川明。前鼓悲鳴,遣人驚!念腰間箭,匣中劍,空埃蠢,竟何成!時易失,心徒壯,歲將零,渺神京……”長歌未完,魚殼已哈哈大笑,道:“這才聽得入耳。”此詞是南宋張孝樣(於湖)悲憤神州失陷,託壯志於詞章之作。魚殼曾聽白泰官歌過,覺得甚好,所以點唱,其實他也不解其意。張廷玉聽了,面色微變。魚殼大笑一陣,舉杯欲飲,忽然一柄匕首,橫裡飛來,嗆嘟嘟一聲響,將魚殼的酒杯打得粉碎。正是:

華堂騰殺氣,壯士見先機。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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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回 中伏難逃 英雄入圈套 改裝代嫁 玉女弄玄虛

魚殼大吃一驚,忽聽得有人叫道:“留心暗算!”張廷玉身旁的韓重山與天葉散人不約而同,飛身掠起,儼如兩頭巨鷹,向階下的衛卒叢中急抓!張廷玉喝道:“速閉大門,快捉奸細!”隨即聽得階下武士紛紛叫道:“哎呀,是江南大俠甘鳳池!”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一陣陣暗器嘶風之聲,堂上階下,燭光全滅!只有筵席上的那支巨燭,因有魚殼用掌力震飛暗器得以保存。

席上燭光搖曳,階下人影凌亂,魚殼定晴看去,果然見是甘鳳池和韓重山打在一起,另外還有一個少年,被天葉散人迫得連連後退,看那背影,似乎是曾一度到過田橫島的唐曉瀾。

張廷玉笑道:“聽說甘鳳池與令婿都不願魚老稱王。”魚殼眉頭一皺,太湖寨主孟武功道:“我們助韓重山師兄一臀之力吧!”魚殼搖了搖頭,將張廷玉給他換的金酒杯擱過一邊,斜著眼睛,看階下混戰。

筵席上有燭光,看下台階,還可以約略看出面形人影,階下一團漆黑,衛士們那敢插手。韓重山與天葉散人,仗著武功超卓,聽風辨影,緊纏著甘風池與唐曉瀾。

甘鳳池力敵韓重山數掌,驀然打了一個暗號:與唐曉瀾往人堆中一鑽,天葉探身抓拿,忽地裡不知從什麼地方擲來一條板凳,幾乎砸傷他的腳踝。韓重山雙臂一振,推開眾人,唐曉瀾反手一把飛芒,韓重山是暗器的大名家,衣袖一拂,把飛芒蕩得四處紛飛,衛士們紛紛走避。甘鳳池與唐曉瀾趁著這一陣鬨鬧,溜過角門,早有幫會中的兄弟接引,悄悄躲藏起來。韓重山與天葉散人追出來時,連他們的影子也不見了。韓重山心中大怒,情知撫衙之內必有奸細,可是卻無可奈何。

片刻之後,堂上階下燈火重明。張廷玉道:“給甘鳳池這廝敗了雅興,真真可恨!咱們再喝酒。”龜殼按杯不動,道:“小王路上染了一點風寒,酒是不能喝了!”張廷玉道:“既然如此,不便勉強。”自己斟酒,連喝三杯,笑道:“甘鳳池這廝欲施離間之計,幸大王不放在心上。大王遠道而來,不免疲勞,早安歇吧!”

魚殼一顆心七上八落,他利令智昏,對甘鳳池的出言示警,竟然判斷不定是好意還是壞意。但他乃是久歷江湖之人,經此一未,自己是小心防備。及至見張廷玉自斟自飲,又寬了心,覺得自己未免太過多慮。

張廷玉親自帶魚殼入內安歇,魚殼忽道:“與我同來的人都是我的手足,你不必為我單獨佈置住所,我們都住在一起吧!”要知魚殼也不是好相與的人,他何嘗不提防到有意外之事。所以帶來的十餘人如太湖寨主孟武功、凌雲島主衛揚威等,個個都是武功高強的人物,要聚在一處,用意自然是防備暗算,張廷玉豈有不知,但見他眼珠一轉,口裡頻頻道好。

魚殼與他的隨從十餘人,都被安置在張廷玉新建的飛翠樓中,飛翠樓在撫衙後園的當中,四周都有假山迴廊,前面還有一所水檄,池上飄著玻璃縷空的荷花燈,樹上掛有紅紗宮燈,景色甚美。樓高層,每層都有三個精緻的小房間和一個大客廳,安置十多個人,綽綽有餘。魚殼和孟武功衛揚威三人要了三樓,開窗眺望,披襟迎風,商談大事。

衛揚威道:“大王,你看甘鳳池來意如何?”魚殼道:“泰官不願我做藩王,甘鳳池大約是想施離間之計。”這其實乃是張廷玉的說法。孟武功沉吟道:“甘鳳池有江南大俠之名,以他身份,未必肯用謊言離間。”魚殼抬頭望天,久久不語。衛揚威道:“據我所知,了因其實是給年羹堯逼走,以致命喪邙山的。年羹堯之敢逼走了因,必得允禎默許。想允禎與年羹堯對付了因尚且如此,他們豈肯甘心裂土分封,將山東送給我們。”龜殼道:“不然,我們與了因不同。了因雖然是絕世武功,究竟孤掌難鳴,我們在海外與太湖洞庭等處,都有部眾,允禎不踐諾言,他不怕我們擾他沿海一帶嗎?”衛揚威道:“話雖如此,不可不防。”魚殼笑道:“這個自然。想我們十多個兄弟,都是以一敵百的好漢。張廷玉便是想施毒手,我們也不怕他。”

說話之間,忽見園中人影走動。過了一陣,有人上樓報道:“韓重山求見大王。”魚殼道:“這樣深夜,他還來做什麼?”道聲:“請。”韓重山格登格登的大踏步走上樓來,見了魚殼,雙拳一拱,狀甚倔傲。魚殼一怔,只聽得韓重山道:“年大將軍無暇來見你們了。”魚殼道:“聽張巡撫說,皇上不是要派他來和我談交割山東之事嗎?”韓重山道:“他在青島督師,怎有空見你?”魚殼吃了一驚,道:“什麼?他督什麼師?”韓重山道:“黃海水師,現在也歸他指揮。他要我向你傳達將令!”魚殼面色大變。韓重山冷冷一笑,大聲說道:“年大將軍不忍多殺無辜,叫你速寫降表,命令你的部屬投降。我們必定好好安置。這是一。”

魚殼憤極,怒道:“還有什麼?”韓重山道:“聽說你半年劫掠搜刮!藏寶甚多。這些不義之財,理宜解歸國庫。你將藏寶之處細細繪出圖來,派一個人送給年大將軍,免得他要費神搜索!兩件事情,你做了之後、皇上會好好待你,接你到北京去,仍然封你為王。”

魚殼憤極狂笑:“哈哈!大清君主竟是無信無義的小人!這不是謀財害命的下三流小賊所為嗎?”韓重山斥道:“閉嘴,你敢誹謗皇上!不怕碎剮凌遲嗎!你到底聽不聽年大將軍的將令?”

魚殼“哼”了一聲,叫道:“年羹堯是什麼東西?敢向我下令!好,咱們闖出去先把這撫衙燒了!”把手一揮,衛揚威孟武功雙雙撲上,韓重山振臂一格,退後三步,冷笑說道:“你們還想闖出去嗎?可別做夢啦!飛翠樓下面埋有千萬斤炸藥,你們之中,只要有一人敢跨出去半步,你們便要立刻被炸成粉碎!”

魚殼又驚又怒,作聲不得,韓重山道:“我讓你們好好商量,願依從的話,便把白旗掛出來。要不然性命難保!哼,哼,你對皇上有什麼功勞?讓你在海外稱王,已經是天恩浩蕩,你還貪心不足,想要山東!”冷笑一陣,呼的一掌打開窗門,飛出去了。

魚殼面色發青,良久,良久,始嘆氣道:“韓重山雖然可恨可殺,他也還罵得真對。想我們在海外稱王,何等自由自在,何必受允禎的籠絡,真真是與虎謀皮,自投羅網。”衛揚威道:“過去之事,不要說他了,今日之事,如何應付?”

魚殼道:“我一生闖蕩江湖,從未向人低頭認輸,他就是把我剮了,我也不能向他遞降表!”衛揚威與孟武功憑窗外眺,只見一排火箭手張弓搭箭,對準飛翠樓,只要一聲令下,火箭飛來,飛翠樓便要炸成粉碎。焦急憤怒驚恐張惶等等情緒,都在兩人面上表露出來。魚殼瞧在眼內,嘆了口氣,說道:“我年已花甲,死不足惜。只是累你們粉骨碎身,卻是於心不忍!”

孟武功道:“聽韓重山口氣,他們一是想不戰而勝,二是想大王藏寶,看來不會立施辣手。咱們給他一個‘拖’字。”魚殼道:“拖,能拖到幾時?”孟武功道:“能拖到幾時便拖到幾時。”魚殼心想:闖出去既不可能,扯白旗心又不願。除了拖延之外,已無別法。只好點頭不語。

甘鳳池與唐曉瀾靠撫衙中幫會兄弟的掩護,逃過了韓重山的搜查。當晚便知道了魚殼被困在飛翠樓之事,甘鳳池道:“想不到以魚殼這樣的人,也會利令智昏,中人毒計。”問撫衙中那個幫會的小頭目道:“火箭手中有否咱們的人?”那小頭目道:“只有一兩個,濟不了什麼事。火箭手是韓重山與天葉散人輪班指揮,只要有一枝火箭觸發炸藥,飛翠樓便要粉碎。”甘鳳池雖然有勇有謀,也無法可想。

魚殼一拖便拖了七天,對韓重山的威嚇置之不理。甘鳳池得知消息,對魚殼之硬也頗佩服。可是拖延究非良法,只要年羹堯的水師把魚殼巢穴蕩平,韓重山必施殺手。只好寄望魚娘與白泰官能平安到達海島,抵抗官兵。

這一日撫衙中喜氣洋洋,到處打掃,並在園中搭起戲台。甘鳳池向那小頭目打聽,始知過幾天便是張廷玉替兒子完婚的佳期。甘鳳池隨口問道:“新媳婦是哪一家的?”那頭目道:“聽說是浙江巡撫李衛的千金。”甘鳳池吃了一驚、心想:李衛只有一個女兒,那麼張廷玉的媳婦一定是李明珠了。李明珠與三哥路民瞻失志相愛,如何肯嫁到山東?那小頭目見甘鳳池面色有異,問道:“甘大俠有何心事?”甘鳳池道:“沒什麼,你的消息是真的嗎?”那小頭目道:“怎麼不真?聽說還是皇帝做的媒人呢!李衛派人把女兒送來,至遲在大後天,便一定可以到了。”

甘鳳池低首思量,唐曉瀾問那小頭目道:“聽說張廷玉的兒子曾被一個小姑娘打了一頓,有這回事嗎?”那小頭目道:“有,那已經是十多天以前的事了。撫衙的教頭‘陪太子讀書’,也捱了一頓好打。”唐曉瀾問道:“他們為什麼捱打?”那小頭目笑道:“我們這位寶貝少爺最是好色,平日見姿首平整的民家女子,也要偷偷摸摸弄到手。聽說那日他在酒樓碰到了一個十分美貌的小姑娘,他跑去調戲人家,還未說上三句話,就給人家摔下樓去。撫衙的教頭上去,也給打斷了胚骨。大少爺悄悄跑向來養傷,幸好所傷不重,要不然他還要捱上頓打。”唐曉瀾道:“為什麼?”那頭目笑道:“張廷玉自號理學名家,平日道貌岸然,對兒子的管束倒是很嚴的。”唐曉瀾想起張廷玉當年讓允禎搶劫美女及他暗算魚殼等事,心道:“這樣的理學名家,若然孔孟有靈,程朱復生,也要打他耳光。他管兒子,不過是做給人家看的罷。”

當晚唐曉瀾和甘鳳池商量,想去探尋那小姑娘的蹤跡。甘鳳池忽道:“我要出去一趟,你的事暫擱一擱罷。”唐曉瀾雖然掛心馮玻姊妹,也只好答允。

打傷張廷玉兒子的正是馮瑛。她最初動手之時,只道是普通富家的輕薄子弟,下手不重。打了之後,知道是山東巡撫的兒子,想道:“早知如此,我該把他的兩隻腿都打折。”當晚便離開濟南。

過了幾夭,她在路上聽途人談講,知道魚殼到濟南晤見張廷玉要接收山東,馮瑛心想,素聞魚殼藏寶甚多,也許他會有能解唐叔叔毒傷之藥。馮瑛初闖汀湖,想法天真,膽子又大,竟然再折回濟南。

這一日她在官道上走,忽見前面塵頭大起,一大隊官兵護送許多車輛,遠遠走來,官道倚山面河,馮瑛避上山上,跳上一株大樹,跳望下來:忽見中間上一輛大車,掛著對燈籠,車上結著綵綢,車的筋面,還有一對虎頭牌,看不清上面的字跡。那輛車分成兩節,前面這節敞開,端坐著一個青衣婦人,手中提著一柄長劍。馮瑛認出這正是在楊仲英家中,和自己交過手的婦人,後來聽楊仲英說她便是什麼靈山名宿韓重山的妻子,名叫葉橫波的。馮瑛不禁大奇,想道:“咦,她怎麼又幹起保鏢來了?看她這個樣子,可真神氣。”馮瑛不知,葉橫波乃是李明珠的師傅,她這回卻是護送徒弟來成親的。麼?”馮瑛笑道:“這禿驢怎傷得我?”路民瞻明明見她中了一劍,如今卻是若無其事,只道她的武功已練到深不可測之境,不禁大駭,心裡十分佩服!

馮瑣道:“路大俠,那日在郊山冒犯你了。”路民瞻驚疑不足,問道:“你和了因不是一路的麼?”馮瑛道:“什麼了因?我不知道。”路民瞻詫道:“那麼用飛刀傷我的李源六哥的難道不是你麼?”馮瑛哈哈笑道:“我從來不用飛刀。你看錯了。那是另一個和我極為相似的人所幹的事。曉瀾叔叔早就對我說了。”路民瞻愕在當場,想道:天下那有如此相似的人?

忽聽得林外一聲大笑,甘鳳池走了進來。路民瞻跳將起來道:“七哥,你也來了?”甘鳳池道:“我跟了你半天,你不知道麼?”路民瞻暗暗叫聲:“慚愧”,問道:“那麼我們剛才和禿驢廝拼,你也看到了?”甘風池笑道:“連你們所說的話,我也聽到了。瑛娘,你的劍法真好啊!”甘鳳池早從唐曉瀾口中知道馮瑛來歷,聽她說話,立刻知道她的身份,頓然有了一個主意。

馮瑛愕然問道:“這位是——”甘鳳池笑道:“你的唐叔叔沒有對你說過麼?我是甘——”馮瑛役待他說完,大喜叫道:“你是江南大俠甘鳳池,”甘鳳池笑道:“不敢。那是江湖上的朋友替我捧場胡亂叫的。”馮瑛想起一事,忽道:“剛才你為什麼不出來打那禿驢?”甘鳳池道:“我還要留他一條狗命替我幹一樁事哩。”馮瑛道:“他能替你幹什麼事情?”甘鳳池道:“我叫他替我送個口信。我剛才守在林外,你把他打跑之後,我又把他打了一拳。”馮瑛笑道:“你打了他他還會替你送信?”甘鳳池忽道:“喂,你也替我千一樁事情好不好?”馮瑛道:“只要我幹得了,但憑吩咐。”甘鳳池道:“幹得了,你一定幹得了。這是一樁非常的趣的事情,你附耳過來。”馮瑛好奇心起,果然附耳過去,一面聽一面格格的笑。

葉橫波扣李明珠同一輛車,海雲和尚去找路民瞻,她也是事後才知。知道之後,頗為不悅。黃昏時分,送親的車隊在離濟南五十里外的小鎮駐紮。海雲和尚氣急敗壞,一拐一拐的跑回來見葉橫波。葉橫彼怒道:“送親的事,由我主持,你怎麼不聽號令,私自離開?好呀,你現在吃了虧,才來找我!”海雲和尚與葉橫波本來是同輩的人,忍著一肚子氣回道:“路民瞻這不知死活的小子老跟在車隊後面,你難道不知道麼?”葉橫波冷笑道:“我還用你提醒?路民瞻這小子武藝平平,幹不了什麼大事,何必理他?千里送親,僥倖平安渡過,你卻要分心去對付一個傻小子,萬一給人乘機搗亂,有所疏失,那時我問你有何面目再見皇上?你被貶到浙江,還不好好爭氣,前程壞了不打緊,你不怕江湖上笑話嗎?哈,看你這個樣子,你是不是給路民瞻這小子打傷了,要老娘替你出氣?”海雲和尚怒道:“打傷我的人也正在找你晦氣呢,我看你也未必對付得了!”葉橫波怒道:“誰?”海雲和尚道:“甘鳳池!他今晚便要來拜訪你,他問你敢不敢和他單打獨鬥?”其實海雲和尚是先給馮瑛刺傷然後才給甘鳳池打了一拳的。他怕說出是給一個小姑娘打傷更傷體面,所以完全推到甘鳳池身上。

葉橫波冷笑道:“甘鳳池又怎麼樣,老娘還能怕他?不過咱們現在送親要緊,甘鳳池詭計多端,可不要著了他的道兒。你去叫各營統領小心防衛。待我把小姐迭到山東撫衙之後,那時甘鳳池若還未送命,我再和他單打獨鬥讓你開開眼界。”海雲和尚恨她驕傲,不發一言,便行退出。

是夜,葉橫波督促官軍,小心防衛,過了三更,尚無動靜。葉橫波暗笑道:“甘鳳池又不是三頭六臂,他單身怎敢探營,想來只是擾亂軍心之計罷了。”

浙江巡撫李衛為護送女兒,派出精兵一千,車輛三十多乘,安營之時,車輛圍在四周,縱有大股盜匪也難進攻。葉橫波甚覺安心,不料過了三更,突報糧車起火,葉橫波一驚,心中狐疑:難道是有了奸細?急忙傳令下去,叫海雲和尚抽調出一小隊官兵撲滅火頭,其他各營不準亂動。偏偏那夜刮西北風,糧草易燃,火勢竟然越來越大。

葉橫波大為惱怒,正想親自查看,忽見一個官軍統帶如飛跑來,葉橫波喝道:“你不守在營地,亂跑做什麼?”話猶未了,那名統帶忽然哈哈笑道:“賊婆娘,你看我是誰?”呼的一掌,橫胸劈到。

葉橫波喝道:“甘鳳池,你好大膽!”身形一閃,掌風掠面而過,辣額作痛。但她也在這一閃之間,抽出劍來,一招“神龍掉尾”,反手疾刺。甘鳳池暗道:這婆娘果然身手矯捷,名不虛傳,怪不得李衛將女兒付託給她。跨上一步,手指一拂,向她右腋擊去,葉橫波側身一劍,仍然沒有刺著。甘鳳池身形一矮,左掌一穿,施展擒拿手的惡招,硬來搶她的寶劍,右手一個印掌,掌風颯然,飄動胸衣。葉橫波大怒,側身斜退,喝道:“甘鳳池,你好無禮,膽敢戲侮老娘。”刷刷兩劍,連環反擊,甘鳳池哈哈大笑,縱身一跳,躍上一輛大車,橫肘一撞,將車頂了望的一名清兵撞下車去,大笑道:“賊婆娘,你敢和我見個高下麼?”

倆人這一動手,大呼小叫,官軍全都驚起,葉橫波喝道:“亂箭射他!”官軍原是各依車輛,結成三十多個小隊,陣形佈置十分嚴密,這一來頓時大亂,矢箭紛飛,甘鳳池脫下號衣,隨手一揮,矢箭四處飛射,卻無一箭傷得了他,葉橫波大怒,想道:若然叫他這樣安然逃出,我顏面何存?提劍追去,甘鳳池一跳,又跳上西首一輛大車,好像故意和她捉迷藏似的。葉橫波怒火攻心,一面揮手發箭,一面撲去追趕。

李明珠本來不願嫁張廷玉的兒子,她爹娘哄她是調職山東,騙她上車,叫她先行。上了車後,她看出勢頭不對,可是葉橫波看得甚嚴,莫說逃跑,連尋死也不可能。李明珠也是個精靈的姑娘,尋思:我到了山東撫衙,再想法逃脫也不遲。但她雖然如此打算,心中到底惶恐不安。

是夜,李明珠正在凝思默想,忽聞得外面廝殺之聲,心中一動,想道:“如果我能趁混亂之中逃出,豈不甚妙?”揭開帳幕一角,但見各隊官兵,依車集結,陣勢不亂。葉橫波呼喝追逐,似乎正在與人拼鬥。李明珠想道:“刁斗森嚴,陣形未亂,我如何逃得出去?”黯然嘆息,對鏡一照,鏡中少女寶氣珠光,容光豔發,又不禁啞然失笑:如此衣著,如此打扮,只要一竄出去,立刻便要受人注視,軍中定會譁然驚呼。這時,葉橫波正被甘鳳池激得燃起怒火,指揮士兵放箭。李明珠聽外面聲響,官軍陣腳已動,心中躍躍欲試,可是幾次思量,仍然不敢逃走。

忽地一股風來,帳簾一卷,外面突然走進一個少年兵士,李明珠吃了一驚,正想喝問,那少年兵土把號衣一脫,再扯下軍帽,李明珠叫道:“咦,你不是琳姑娘嗎?”馮琳以前在浙江撫衙住過,常和李明珠盪舟西湖,所以李明珠錯將馮瑛當作馮琳。

馮瑛微微一笑,這等誤會之事,如今她已司空見慣,也不以為怪了。李明珠道:“琳妹妹你怎麼來的?是我的師傅叫你來的麼?”馮瑛道:“你休多言,快換上我的衣服,趁外面混亂,私逃出去。”將那身號衣向她面前一擲。李明珠心道:“咦,她怎麼知道我的心事?”時機緊迫,無暇細問,急急換衣,珠寶首飾,拋棄滿地。馮瑛一一拾起,穿戴起來,李明珠改了服裝,她也改了服裝。李明珠道:“你做什麼?”馮瑛笑道:“我替你出嫁呀!你捨不得這身華服和珠寶嗎?”

這正是甘鳳池定下的計策,他先借海雲和尚之口,聲明今晚獨探軍營,令葉橫波全神貫注,對他防備,這樣就放鬆了對李明珠的看管。送親的官軍中,有浙江“海陽幫”的弟兄,甘鳳池與他們相熟,悄悄混入營中,和馮瑛都換了官軍的服飾。

馮瑛見李明珠換好衣裳,一面和她開玩笑,一面催她快走。李明珠向她一揖,道:“我有一個心腹婢女,叫做杏花,明日你只要她服待便是,多謝你了。”揭開帳幕便走。馮瑛笑道:“步子跨大一點對了,這才像個男兒。”馮瑛扮過男子,對這些微細之處,比李明珠精明得多。

葉橫彼追逐甘鳳池,甘鳳池在大車上跳來跳去,揮衣撲箭,偷空還放暗器,過了一陣,官軍中不知是誰吹了幾聲口哨,甘鳳池哈哈笑道:“你倚多為勝,我懶得和你纏了。”身形一落,隨手抓起兩名統領,旋風急舞,直衝出去,葉橫波緊追不捨,官軍們怕投鼠忌器,不敢阻攔,霎時衝出營地。葉橫波用透骨釘打甘鳳池腳踝,連發三枚都沒打著。甘鳳池喝道:“臭婆娘,你中了我調虎離山之計,今晚來的,你以為只是我一人麼?”葉橫波一驚,心道:“對呀,可不要中了他的暗算。”甘鳳池趁她一怔,驀然大喝一聲,將兩名人質向她拋去。葉橫波閃身一讓,腿彎突然一陣劇痛。

葉橫波咬牙一拔,卻是一柄五寸多長的匕首,幸好所傷之處,並非要害,葉橫波的丈夫是暗器名家,治暗器的金創藥她也隨身攜有,眼看甘風池身影已渺,恨恨說道:“老娘終日打雁,今什叫雁叮了眼睛。”那兩名統領被甘鳳池擲得頭破血流,剛剛爬起,又被葉橫波各掃一記耳光,罵道:“都是你這兩個膿包,不是為了怕誤傷你們,老娘也不至於中了那廝暗器。”把金創藥敷裹傷口,一拐一拐的回到營內,這時糧車之火已被撲滅,也未再發現敵蹤,葉橫波拐回李明珠的帳幕,揭簾一看,見“李明珠”側身內望,睡得正酣。心道:“這小妮子倒不管外面翻天覆地哩。”甘鳳池的匕首雖然無毒,但因勁力甚大,匕首幾乎透過腿彎的筋骨,疼痛不止。葉橫波心道:“莫不要被它弄碎踝骨,變成殘廢,就麻煩了。”急忙叫人弄來兩隻生公雞,準備用公雞血接合骨頭的碎裂部分,自回帳幕治療,也無心再把“李明珠”叫醒了。

唐曉瀾在山東撫衙內躲藏,等了兩天,仍然不見甘鳳池回來。魚殼也還是被困在飛翠樓和他們相持。唐曉瀾甚為心急。第三日忽報浙撫李衛已派人將女兒送到,撫衙內處處張燈納彩,喜氣洋洋。

張廷玉給兒子安排婚期之時,未料到有魚殼之事,今日李家將女兒送到,歡喜之中也有幾分戒懼。中午時分,香車到門。張廷玉命令打開中堂,叫兒子親自迎接。

禮堂內外,人頭簇擁,雍正派來致賀的欽使也已到達,真是熱鬧非常。韓重山聽得妻子到未,將指揮火箭手之責,交給了天葉散人,也出來迎接。葉橫波道:“昨晚我中了甘鳳池的暗算,你替我用暗器報仇。”韓重山詫道:“甘鳳池這廝曾在這裡大鬧,我正尋他,不想他又去和你搗亂。呂四娘有沒有出現?”葉橫波道:“只他一人。”韓重山道:“只他一人還易對付。”說話之間,只聽得三聲禮炮,張廷玉的兒子已打開車門,將新娘接出。

馮瑛的身材和李明珠相若,又披著頭紗,大家都看不出來。唐曉瀾用了易容丹變換面貌,也擠在人叢之中觀禮,忽覺這新娘子背影好熟,看了一陣,心道:“這一定是她,她怎麼這樣淘氣啊!”

除了天葉散人之外,京城派來的好手和山東巡撫的教頭,都齊集警衛,目不轉睛的看著這對新人緩緩的走上堂來。葉橫波和丈夫說了幾句,便走進去,準備以師傅的資格,受新人磕頭。

一對新人緩緩走入禮堂,葉橫波忽地一驚:李明珠的走路姿態和平日甚不相似。在大堂廣眾之中不敢作聲。外面又是三聲禮炮。贊禮唱道:“新人上堂,五世其昌。新人叩拜祖先,叩——”還未唱完,新娘子把頭紗一扯,嗖的一聲拔出短劍,冷笑道:“誰是你們的新娘!”張廷玉的兒子本來扶著她的手,給她用力一捏,頓時殺豬般的大叫起來。

正是:

喜筵騰殺氣,玉女鬧華堂。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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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回 紅燭高燒 喜筵騰殺氣 寒潮低拍 海角盼孤舟

變出意外,滿堂賓客譁然驚叫,撫衙高手,紛紛撲上。馮瑛叫道:“張廷玉,你想要你兒子喪命,便儘管叫人上來。”短劍抵著張公子後心,說道:“帶我到飛翠樓去。”

張廷玉只此一子,視同寶貝,急忙喝止手下。眼看馮瑛押著兒子離開禮堂,直趨後園。唐曉瀾又驚又喜,腰間被人輕輕觸了一下,只聽得甘鳳池道:“咱們快到外面接應。”

馮瑛昂然從人叢中穿過,片刻之間,來到後園。韓重山氣紅了眼,暗器扣在手心,卻不敢動手。

天葉散人見馮瑛到來,大為吃驚,張廷玉哀求道:“讓他們進去吧!”天葉散人揮手令火箭手散開,葉橫波問丈夫道:“你為何不用暗器?”韓重山道:“你忘了嗎?她是皇上寵愛的人,皇上曾吩咐我們最少在一年之內,不許碰她。”天葉散人過來商量,道:“走了魚殼,此事非同小可,你看如何?”韓重山道:“若然只是張廷玉的兒子,那麼咱們把飛翠樓毀了,讓他陪喪,也算不了什麼。但,你不見那野丫頭嗎?”天葉散人默然不語。葉橫波忽道:“這女子未必是琳丫頭,待我試她一試。”韓重山道:“什麼?她不是琳丫頭是誰?”葉橫波道:“有一人和她極為相似,也許這女子是另一個人。”韓重山道:“還是不要冒這個險吧!弄不好,咱們吃不了兜著走。”天葉散人再三思想也不主張冒險。這時,馮瑛已走上飛翠樓,見到魚殼了。

魚殼大為驚奇,馮瑛道:“是甘大俠叫我來請你速回黃海的。”魚殼一躍而起,道:“你話可真?”馮瑛道:“你不見我押著張廷玉的兒子嗎?”魚殼嘆道:“我魚某相識滿天下,上自皇帝,下至走卒,都有我的熟人,今兒才交上一個肝膽照人的朋友。”對甘鳳池的不計舊恨,苦心相救,甚為感激。

馮瑛忽道:“魚大王,聽說你藏寶甚多,是嗎?”魚殼道:“什麼?你問這個幹嘛?”心內狐疑,想道:難道甘鳳池還會覬覦我的寶貝?馮瑛尷尬一笑,道:“我有個叔叔,被人暗算,吃下了很厲害的毒酒,不知你有否解藥?”魚殼道:“什麼毒酒?”馮瑛道:“過一年才發作的毒酒。實在告訴你吧!暗算的人就是皇帝。”魚殼道:“我可從沒聽過有這樣的毒酒。”馮瑛道:“暗算的人是皇帝呀!他們的古怪玩意兒多著呢!”魚殼側頭一想,道:“我有千年芝草,能不能解,可不知道。”馮瑛道:“好壞讓它一試。”魚殼若在平時,一定笑她稚氣可曬,千年芝草,哪有隨便亂試之理,但現在卻毫無曬笑心思,道:“小姑娘,蒙你相救,這些身外之物算得什麼?不過芝草不在身邊,咱們先回去再說。”

馮瑛因為太過掛心唐曉瀾的毒傷,所以一見魚殼,便出言相問,這時想起別人正是死生逃命之際,自己拿這些事去麻煩他,豈非不識時務,不禁啞然失笑。當下和魚殼等一行十餘人走出飛翠樓。

馮瑛走在後頭,劍尖仍然抵著張廷玉兒子的背心,走到園中,過了炸藥埋藏的危險地帶,經過葉橫波面前,葉橫波突然把手一揚,數枚三稜透骨釘齊向馮瑛飛來,只要馮瑛用劍遮攔,立刻便可知道她的身份。哪知人叢中突然跳出一人,一舉手就將葉橫波的透骨釘全收了去。這人卻是甘鳳池。

張廷玉韓重山齊道:“使不得!”急把葉橫波推開,甘鳳池喝道:“哼,現在你還想暗算嗎?”唐曉瀾也跳了出來,和魚殼等人圍成一圈,甘鳳池道:“你若不服,咱們就在園中再鬥一鬥。”張廷玉忙道:“好漢們請走。我的兒子你們放了他吧!”甘鳳池冷笑道:“到了海邊,我們自然放走你的兒子。”葉橫波估量,這時兩邊拼鬥,未必能贏,何況還不知道這女子是不是馮琳,也便不敢作聲,悄悄溜開。

過了十天,魚殼等一行人到了海邊,馮瑛將張廷玉的兒子打了兩記耳光,甘鳳池訓誡了他一頓,依約將他放走。魚殼找到了部屬,乘了一條大船,揚帆出海。甘鳳池等人和他同往。到這時才知道年羹堯的水師,圍攻水寨已一個多月,想從正面偷渡,實不可能,魚殼熟悉水道,叫繞道旅順口外的海面轉過黃海,聯絡海外各島水寇,準備聚兵解圍。

馮瑛自幼居住天山,乍見大海,十分高興,海洋中的生物五花八門,無奇不有。魚殼一一替他們解釋:那像傘子一樣,在海面飄浮的叫做水母;尾巴像一條細長而堅韌的帶子,牙齒伸開像山雞嘴巴的叫做“塘鵡大嘴魚”,它永遠張開嘴巴,就像一個天然的大魚網,可以以逸代勞地等待一些小魚自投羅網;那一張嘴便吐出一大團漆黑的墨水,接著就在煙幕中逃得無影元蹤的叫做墨魚;還有一種張了翅膀的飛魚,在海面上空像一隻海燕似的敏捷飛舞,但眨眼之間,它又在海水裡自由自在地游泳了。馮瑛目不暇接,聽魚殼說得津津有味。

航行兩天,到了渤海與黃海連接之處,這日早晨,天色甚好,遠處海面閃耀著一片藍綠色的磷光,隨波起伏,星群稀落,天色微明,天空初露魚肚白色,忽而變為淡紫,慢慢又放紅光;雲彩金黃,海波明亮。馮瑛看得出神,笑對唐曉瀾道:“我只道天山日出是世上無雙的奇景,哪知在海上看日出還要美麗得多。”魚殼笑道:“你看得多了,但不覺得稀奇了。我倒很想到天山看看日出呢!”唐曉瀾道:“看來今日又是平靜無波了。我常聽說海上風浪險惡,原來也不過如此。”魚殼皺眉不語,原來這時節正是渤海風暴的季節,若非為了急事,魚殼還真不敢揚帆出海。這幾天天氣異常晴朗,魚殼預感到這正是海上醞釀著大風暴。果然到了中午時,天上響了幾聲悶雷,天色突變,旋風驟起,片刻之後,便聞得海嘯如雷。衛揚威驚道:“海上風暴來了!”

片刻之後,颱風揚波,浪濤像一個個山峰般的衝來,浪花飛上半天,聲勢驚人之極。魚殼嘆道:“我累了你們了。”甘鳳池笑道:“同舟共濟,此正其時。”助魚殼扶著舵柄,強力把持。那船東倒西歪,海水濺入,船中各人即刻動手,把水舀出,又卸下風帆,手忙腳亂。馮瑛忽然驚叫道:“啊,大海怪來了!”

魚殼抬頭一看,只見一條大鯨魚像上一座小山般浮出海面,噴出一條水柱,正向大船游來。魚殼急道:“決轉舵避它!”百忙中還安慰馮瑛道:“這是鯨魚,不是海怪。鯨魚性子和善,不吃人的。”其實鯨魚雖不吃人,可是船隻給它一碰,十九覆沒,那可要比吃人的鯊魚還可怕得多。

忽地呼喇巨響,洪峰壓頂,大船給浪一拋,撞在鯨魚的尾部,被鯨魚一擺,船上諸人,雖然都是武功絕項,全部給震倒船上。幸喜不是和巨鯨的頭腹相撞,要不然定沉沒了。但雖然如此,船艙已給撞破一個大洞,桅杆也斷了。魚殼叫道:“快堵著裂口。”甘鳳池等人各抱棉被,和身塞著裂口,海水灌鼻,甚為難受,裂洞雖給堵住,海水還是緩緩漫入!

魚殼嘆道:“我一生在海上稱王,難道也要死在海上?”颱風又起,大船雖然卸了帆,仍然給風颳得如箭飛走,這時縱有千鈞之力,也難將舵把穩。魚殼道:“這船無法救了,甘大俠,請在臨死之前受我一拜。”甘鳳池喝道:“一息尚存,決不放手。咱們要死裡逃生。”一面指揮人繼續堵著裂口,一面運“千斤墜”的內家功力,穩著船身,雖然般身仍是動盪不己,可是卻比前好了一些。魚殼暗暗叫聲:“慚愧”。心道:甘鳳池雖然不似自己精通水性,可是在生死之際,卻比自己鎮定得多。

船上諸人合力堅持,漆黑中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地一聲巨晌,船身觸礁,甘鳳池大吃一驚,心道:盡了力還不能挽回劫難,也只好由它了。魚殼卻大喜叫道:“有救了。渤海這段水面,沒有巨礁,我們的船現在擱底,想必是飄浮到什麼海島來了。”跳下水去,水浸至喉,定睛察看,果然是個小島。

魚殼道:“困在海島,船上還剩下的東西,都不能丟了。也許咱們要過野人的生活了。”和甘鳳池等合力將船拖近陸地,這時海上風暴已止,東方又現出魚肚白色,原來他們在海上飄浮,已過了一天一夜了。

眾人在沙灘上歇了一陣,吃了乾糧,恢復體力,海風吹來,異香撲鼻,香氣中卻又帶著腥味,遠望過去,只見綠蔭覆全島,花開樹上,燦如雲霞,魚殼心道:這是什麼花?我在各處海島,從未見過,怎麼香氣如此奇怪。

太陽昇起海面,眾人體力恢復。魚殼背了藥囊,帶領眾人進入海島。魚殼的一個隨從忽道:“你看那是不是榆樹,怎麼長得如此奇怪?”

那榆樹枝幹彎彎曲曲,恍然蛇形,有一個隨從禁不住用手去摸,魚殼心中一凜,急叫道:“快走!”那隨從突然慘叫一聲,身子仆倒,樹上飛起了一條長蛇,唐曉瀾拔出游龍劍將蛇斬斷。同行中忽地又有兩人大叫,原來是踏著了盤在路上的大蛇,幸喜沒有給它咬著。

魚殼道:“快退出外面沙灘。”樹林中沙沙之聲大作,無數長蛇竄了出來,魚殼叫甘鳳池唐曉瀾與他殿後,用石頭打死幾條追出來的蛇,退到海灘,那被蛇所咬的人,已是全身紫黑,不能救治。眾人大駭。魚殼在袋中取出一大塊雄黃,叫每人分一塊,懸在身上,憂形於色,說道:“咱們到了天下的第一魔島了。”

甘鳳池駭然問道:“什麼魔島,島上難道有魔怪嗎?”魚殼道:“甘大俠有所不知。旅順口西北海面有個小島,叫做蛇島,島上毒蛇無數,看此情形,這個島是蛇島了。毒蛇的口涎可治麻瘋,島上有一種樹便叫麻瘋樹,開的花經霜不凋,所以又叫避霜花。我剛才聞得那麻瘋樹上的花香,一時省覺不起,要不然我也不會冒昧進去了。蛇性喜歡林中潮溼之地,除非是出來曬太陽,否則很少到海灘乾燥之地,咱們可以暫安。”唐曉瀾省起一事,問道:“蛇島附近是不是有個小島叫做貓鷹島?”魚殼道:“是呀,本來叫做海貓島的,因為它飛時發出似貓的叫聲,所以被人叫做海貓,其實它並不像貓。這兩個島自古以來,無人敢到。尤以蛇島更甚,別人聽到這個名字也害怕了!”唐曉瀾道:“那薩氏雙魔不是在貓鷹島出來的嗎?”魚殼笑道:“我記起!那次在田橫島聚會時,雙魔還想收你做徒弟呢!”突然想起當年開府稱王之事,不禁黯然。歇了一歇,才繼續說道:“這兩個島自古以來,無人敢往,但到了近幾十年,卻給三個怪人盤踞,住在貓鷹島的乃是薩氏雙魔,他們武功雖高,也還不足令人震駭。盤踞在蛇島的人,聽說武功卻是深不可測,雖然沒人見過,但他能馴服眾蛇,只此一點,已是令人駭異。”甘鳳池道:“聽江湖前輩傳言,住在蛇島的異人名叫毒龍尊者,真有這樣的人嗎?”

魚殼道:“如何不真!允禎曾幾次請他出山他都不允,我也曾叫雙魔約他相見,他也不肯。聽雙魔說此人本來是一個患了大麻瘋的病人,恃著一身武功,心想反正不能容於人世,何不到蛇島碰碰運氣,取毒蛇液和麻瘋病樹上的花來治。後來他在島上住了幾年,麻瘋醫好了,他和蛇也廝混熟了,想起以前患了麻瘋之時,世人對他的冷淡,反而不願出去了。他的性情也越來越怪,連雙魔那樣的兩個魔頭,雖然和他有來往,對他也非常忌憚。”

說話之間,島上蛇聲又作。衛揚威驚叫道:“毒龍尊者來了!”甘鳳池睜眼一看,只見一個野人披頭散髮,背後跟著一大群蛇,將到海灘,忽把蛇群喝住,大步走上前來。

魚殼急忙迎上,拱手說道:“黃海魚殼與江南甘鳳池偶遇颱風,誤闖寶島,敬乞尊者見諒!”毒龍尊者翻著一雙怪眼,不理不睬。魚殼又道:“魚某以前曾託薩家兄弟修函問好,諒提尊鑑。”毒龍尊者瞪眼環掃眾人,忽道:“你們之中有患麻瘋的嗎?”魚殼道:“沒有。”毒龍尊者嘿嘿怪笑,喝道:“你們既然不患麻瘋,來這島做甚?都給我滾下海去!”魚殼吃了一驚,忙道:“我們的船已給颱風毀壞,待修好之後,自當離島。”毒龍尊者怪眼一翻,發出一種刺耳的聲音,摹然斥道:“誰理你們的事,這島,不許你們逗留,你們立刻給我滾下海去。”魚殼一向在海上稱王,對皇帝也未曾如此低聲下氣,不覺怒道:“你怎麼這樣不通人情?我們沒有船隻,如何可以出海?”

毒龍尊者忽然仰天大笑,叫道:“哈哈,什麼叫做人情?我豢養的毒蛇也要比你們人類好得多?”毒龍尊者以前患麻病時,受盡世人白眼,族中的伯叔兄弟揚言要把他丟下大海餵魚,不是他有一身武功,幾乎險死。後來他的師傅也不以他為徒弟,父親也不以他為兒子,親戚朋友見面即避,同門兄弟要將他活埋,種種冷酷,都遭受了。要知幾百年前,麻瘋病無藥可醫,一般人又以為麻瘋易於傳染(其實麻瘋不易傳染),見了麻瘋病人,比見了鬼怪還要恐懼,所以將麻瘋病人活埋、浸死,或燒成灰燼之事常常發生,世人也視為當然,不以為怪。可是,毒龍尊者身受這種種冷酷的待遇,刻骨銘心,卻永不能磨滅。因此他冒險到蛇島來,治好麻瘋之後,就竟然甘願自絕於人類,永不到外間去了。這時忽然聽魚殼提起“人情”兩字,幾十年在人世間所遭受的種種事情,突然閃電般的從腦海中掠過,登時暴怒起來。

魚殼與甘鳳池哪能體會到毒龍尊者這種感受,都覺得此人怪僻得無可理喻,魚殼向甘鳳池打了一個眼色,朗聲說道:“這島又不是你買下來的,誰都可以居住,你憑什麼要把我們趕下海去。”毒龍尊者冷笑道:“那你們為什麼又要把我趕下海去,外面那麼多地方還不夠住嗎?這個小島你們休想插足!”魚殼奇道:“你瘋了嗎?誰要把你趕下海去。我們最多也只是借住幾天。”他怎知在毒龍尊者心目之中,把外面塵世的人,都看成當年迫害他的人一樣。

毒龍尊者見魚殼曉曉抗辯,越發憤怒,驀然喝道:“好,你們不滾,待我把你們一個個拋下海去!”身形一起,長臂暴伸,一抓照魚殼頂心抓下,甘鳳池早已準備動手,暗運內家真力,足尖點地騰空一格,雙臂相交,甘鳳池突覺火辣一陣麻痛,又似給一股大力一推,凌空跌了下來,毒龍尊者“噫”了一聲,道:“哈,原來你們會武功,怪不得如此強項。”更不換招,疾抓如風,仍然探爪直抓魚殼頂心!

唐曉瀾與馮瑛都吃了一驚,游龍斷玉雙劍出鞘,兩道寒光,齊捲過去,追風劍法,奇快無比,毒龍尊者怪叫一聲,長袖一揮,勁風疾迫,雙劍稍稍斜歪,毒龍尊者竟然就在間不容髮之際,在雙劍縫中,驟然竄出,左掌變抓為拿,硬奪唐曉瀾的游龍寶劍,右掌一翻,信手劈出,馮瑛急忙退閃,胸口竟似兩日前在海上遇著風暴一樣,受掌力所壓幾乎透不過氣來!

甘鳳池功力深湛,雖然墜地,一個鯉魚打挺,立即躍起,雙掌用力,一招“劈山斷流”,猛推過去,雙掌之力與毒龍尊者逼唐曉瀾的左掌相碰,這才剛剛抵擋得住。毒龍尊者又“噫”了一聲,腳跟一旋,右拳橫打,甘鳳池急急撤招。唐曉瀾與馮瑛雙劍齊到,毒龍尊者哇哇大叫,側身分掌,同時進擊二人,魚殼飛起一腳,“魁星踢鬥”,猛踢敵人胯骨,毒龍尊者竟不回身,腰扳一挺,“蓬”的一聲,魚殼腳尖所到如觸鋼鐵,反彈回來,若非魚殼武功也是上上之選,這一腳踢不傷敵人,自己先要折斷!魚殼一震,急拔寶刀,護著下盤。

甘鳳池大驚,飛搶上前,以擒拿手的截手法來切毒龍尊者手腕,毒龍尊者橫肘一撞,沒有撞著,雙方各換一招。馮瑛飛身躍起,刺他左肩,唐曉瀾側身進劍,戳他右肩。毒龍尊者逼得再放過甘鳳池,呼呼兩掌,強力盪開劍點,與四人大戰起來!

甘鳳池內功深湛,幾達爐火純青之境;馮瑛與唐曉瀾得天山劍法真傳,奧妙無匹;魚殼稍低,但也不在白泰官之下。四人合力,要比江南七俠聯手之力還強勁得多。可是毒龍尊者卻也要比了因高出不知多少。甘鳳池只覺得比在邙山惡鬥了因之時,還要吃力。

毒龍尊者越鬥越勇,鬥了一個時辰,仍是著著搶攻,掌風到處,當者辟易。甘鳳池內功深有火候,雖然吃力,尚還不覺怎樣。馮瑛輕功超妙,趨閃得宜,也不覺怎樣。唐曉瀾卻已有點氣喘。魚殼則更是覺得心頭煩躁,口中焦渴,漸漸招架不住!

馮瑛忽道:“唐叔叔,你用須彌劍式,我用追風劍法,夾擊這個野人!”須彌劍守多於攻,施展開來,全身給劍光護著,游龍寶劍有斷金切玉之能,毒龍尊者不敢伸手進光網之中,馮瑛的追風劍法狠準決捷,與毒龍尊者對攻,天山雙劍,配合得宜,威力陡然增加一倍,更加上甘鳳池雄勁的掌力,魚殼老練的刀法,頓時主客易勢,四人處境不似先前困蹩,和毒龍尊者已有守有攻。

再鬥了半個時辰,天山雙劍的威力盡量發揮。毒龍尊者漸漸被迫轉處下風可是仍無疲態。鬥到分際,毒龍尊者突然撮唇“噓噓”兩聲,排在他後面的蛇群,突如萬箭齊發,向眾人衝來!

魚殼急叫道:“排成方陣,不要慌亂!”海灘上的十餘人,由衛揚威、孟武功、路民瞻、李明珠四個武功較高的人分佔四角,各展兵器,對毒蛇迎頭痛擊,片刻之間,打死百數十條,群蛇噓噓吱叫,在方陣外蓄勢待攻,形勢極險。但這十餘人只對付毒蛇,形勢雖險,卻尚未如甘鳳池等四人之甚!

甘鳳池等四人合戰毒龍尊者,也不過堪堪打個平手,而今又要對付毒蛇,真是死生繫於一髮,稍有疏忽,立刻喪命。幸在游龍斷玉二劍,都是寶物,緊急之時,劍光一撩,便是十條毒蛇被斬為兩截,毒龍尊者加緊掌力,力敵四人防守,尤其加緊對唐曉瀾和馮瑛進攻,想令二人不能抽出劍來斬蛇!

甘鳳池忽地冷笑道,“哼,要靠毒蛇之力,算什麼英雄!”毒龍尊者眉頭一皺,忽而也冷笑道:“我本來就不是英雄,誰說我是英雄來了,哼,哼,若你們把我當是英雄,也不至於把我逼到荒島上來。”甘鳳池想用江湖上的激將之法,豈知毒龍尊者與江湖上的人物完全不同,不單如此,他和一般人都好像分處兩個世界之中,甘鳳池的激將毫無效果。

又支持了半刻,形勢更險,林中毒蛇聽得同伴嘶叫來得更多了。眾人想片刻之後,便要受千萬毒蛇齧體之刑,無不心悸。

忽地裡海外隱隱傳來一種噪音,群蛇忽然疾退,首尾相銜,排成圓陣。毒龍尊者仰天一望,也突然跳出圈子,遠遠離開了蛇群,蹲在崖石之上。眾人大為諒異,個個翅首長空,但覺萬里無雲,淡煙籠碧,也不見什麼異佯。

再過片刻,噪音更強,頭頂上“嘎嘎嘎”的響成一片,聽出是禽鳥鳴聲,馮瑛忽然叫道:“啊呀!你看!”天邊一大堆怪鳥,疾飛而來,黑壓壓的壓在海面上有如一大片黑雲,魚殼叫道:“貓鷹來了,快躲,快躲!”但海灘光禿禿的無處可躲,眾人只好聚在一處,拔出刀劍等兵器自衛,心中揣揣,想那貓鷹凌空下擊,一定比毒蛇還難應付。

這時群蛇盤成圓陣,昂頭空際,身體扭曲成彈簧之狀,好像是準備隨時竄出迎擊。

又守片刻,那一大群貓鷹飛到海島上空,盤旋一陣,突然撲下。毒蛇紛紛竄起,頓時蔚成奇觀。只見無數低飛的貓鷹,給毒蛇一口咬著,跌了下來;但也有無數毒蛇,給貓鷹一啄啄著蛇頭,把它吊到半空,然後扔下,摔死海中,長蛇滿空飛墮,眾人驚心駭目,甚怕貓鷹會把蛇摔到自己頭上,卻喜那些貓鷹扔得極準,竟無一條掉在地上。原來貓鷹與毒蛇常常惡鬥,在台風之後,困了數日,出動之時,規模更大。而這次尤其是數十年來最大規模的一次,眾人適逢其會,看到這場惡戰。貓鷹知道陸地上的蛇摔到海中必死無疑,所以啄著了蛇頭之後,一定飛到半空,然後把它扔到海上。

這一場貓鷹與毒蛇的惡戰,打了半個時辰,漸漸分出勝負,貓鷹雖然死亡甚多,但因它能凌空飛翔,到底佔了便宜,蛇群嘶嘶亂叫,紛紛竄回島上密林深處,躲進石隙。這一大群貓鷹低飛盤旋幾匝,又“嘎嘎嘎”的叫了好一會子,好像慶祝勝利,然後橫空飛過海面,有好些貓鷹因為疲卷不堪,飛到中途掉下海來。

毒龍尊者面色灰白,把岩石捏碎了好大一把,握在手中,卻不敢向貓鷹射擊。因為若然有人動手,貓鷹一定轉移目標,向人攻擊,那時就算絕世武功,也難倖免。

貓鷹群去後,毒龍尊者一言不發,默默走回林中,甘鳳池笑道:“真是一物治一物,想不到這些扁毛畜牲,救了咱們性命。”魚殼道:“貓鷹與毒蛇大打一場之後,最少也要休戰半月,毒蛇再來,咱們可要設法防禦了。”但如何防禦,可是想不出法兒。魚殼苦苦思索,馮玻脫險之後,又到海灘去玩,海灘上無數貝殼,十分美麗,馮瑛見一個愛一個,拾滿了一個衣兜,見到再好的時候,才戀戀不捨的丟了兜中原有的貝殼,將好的補進。有一種貝殼,叫做“虎斑寶貝”,光滑晶亮,殼面的花紋如虎豹皮一樣,十分鮮豔,馮瑛不知其名,極為喜愛,為了找尋這種貝殼,漸走漸遠。

唐曉瀾叫道:“阿瑛,回來,當心潮水把你捲去。”馮瑛回首作個怪臉,忽然“噓”了一聲,跑回來道:“魚老公公,你快去看,好大的海龜!”魚殼心中一動,道:“不要驚它!”過了一陣,那大海龜緩緩爬上沙灘,好像一把巨傘,覆在沙上,魚殼笑道:“大海龜最易捉,你只要把它推翻個身,讓它四腳朝天,它就乖乖的聽你捉了。不過,象這樣的大海龜,若是普通的人,也得有四五個人合力,才能把它推翻。”

甘鳳池也未曾見過這佯的大海龜,聞言興起,跑上前去,一掌將它推翻。魚殼道:“將它拿到這裡來。”甘鳳池依言將大海龜捉回。魚殼道:“你捏它頸脖。”甘鳳池道:“幹嘛要虐待它?”魚殼笑道:“你捏它一捏,咱們今晚少受好多驚恐。”甘鳳池知魚殼對海上事情經驗豐富,便依言捏了一下,過了一會,魚殼將海龜一腳踢開,微聞臊味,原來是海龜撤了一圈黃尿。魚殼道:“蛇怕龜尿,這種大海龜的尿,尤其有效。咱們今晚擠在龜尿圈中,就不怕蛇了。”馮瑛抿嘴笑道:“我可不幹。”魚殼道:“你怕臊,不在圈子裡也行,不過不能離開三丈,三丈之外,蛇聞不到臊味,它就可能來騷擾你了。”

魚殼又道:“咱們今晚可以飽餐一頓了。”甘鳳池道:“這樣大的海龜,三日都吃不完。”海龜的肉味極似牛肉,眾人吃了,都很喜歡。

是夜,果無毒蛇來犯,毒龍尊者也不來擾。第二日又是個大好晴天。魚殼道:“咱們今日把船修好,速離此地。”大船破爛不堪,眾人幹了一天,尚未完工。

晚上,甘鳳池與魚殼、衛揚威等輪流守夜,約莫三更時分,忽聽得海灘上木頭碎裂之聲,甘鳳池急將眾人喚醒,點燃松脂!趕赴海灘,卻見毒龍尊者提著一根鐵柺,在船身上亂掃,一拐擊中,木片統飛,眾人趕到來時,那條船早四分五裂,破碎得不成樣子,想重修也無從修起了。

甘鳳池大怒,喝道:“你不許我們留在此島,我們走便是。你為何將我們的船隻破壞?”毒龍尊者嘿嘿冷笑,說道:“你們要走也不成了。我還沒有玩夠呢!咱們再來鬆散鬆散筋骨!”原來毒龍尊者在蛇島幾十年,常睹群蛇與貓鷹、巨鼠三類搏鬥,自創了許多奇特的武功,但他幾十年足不出島,自己也不知武功到了何等地步。十餘年前,雙魔到貓鷹島隱居,卑辭結交,說他武功蓋世無敵,他亦是半信半疑。

這次,他驟遇甘鳳池一班高手,打了半天,十分暢快。回去一想,忽然改了主意,心道:“我何必將他們立刻趕盡殺絕?難得他們都曉武功,不如就留下他們給自己試招,玩得夠了,那時再扔他們下海,或任由毒蛇將他們咬死,也還未遲。”

甘鳳池聽得七竅生煙,喝道:“妖人無理可喻,合力將他斃了!”毒龍尊者哈哈大笑,道:“我還不想殺你們呢,你們就想殺我了?哈哈,這就是你們所說的道理人情?”鐵柺一掄,呼呼風響,甘鳳池不敢空手接招,拔出厚背斫山刀,斜斬過去,喂的一聲,碰個正著,虎口發麻。馮瑛、唐曉瀾雙劍齊展,毒龍尊者身形微動,鐵柺向唐曉瀾一點,唐曉瀾識得厲害,退後一步,橫劍一封,不料毒龍尊者武功奇特,腕勁一發,鋼鐵鑄成的柺杖突然像腰帶般一彎,刷的一下,打旁邊的馮瑛。馮瑛萬料不到他的鐵柺杖也會轉彎,幾乎給他掃著。幸在馮瑛輕功卓絕,絕險之時,劍尖向他柺杖一點,身子突然反彈開去,唐曉瀾和甘鳳池嚇出一身冷汗,急忙左右夾攻,解了馮瑛之困。

這一番毒龍尊者有兵器在手,如虎添翼,甘鳳池、唐曉瀾、馮玻、魚殼四人,使出渾身本領,兀是處在下風!魚殼一聲呼嘯,衛揚威、孟武功兩人也加入戰團。這兩人的武功與魚殼不相上下,以六敵一,首尾呼應,才漸漸粑主客之勢扭轉過來。

鬥到天色微明,雙方都已筋疲力竭,毒龍尊者哈哈大笑,又跑回林中。甘鳳池愁道:“打他不死,天天給他搗亂,咱們怎能生還陸地?魚老前輩的水寨之圍又有何人解救?”

魚殼嘆道:“我那水寨由它去吧!只是累了諸君。”

甘鳳池道:“我看還是冒險再造船隻,方有出路。”魚殼道:“還未造好,他就給你毀了,造又何用。”付鳳池道:“以我們眾人之力,打他不死,勝他卻無問題。咱們白天造船,晚上派人輪值守夜,造船的工場就在我們營地之旁,聞警即呼,合力鬥他,不讓他破壞,總有造成之日。只是那些毒蛇卻無法對付。”魚殼道:“島上毒蛇,經了前日那場慘敗,料不敢大舉竄出海灘。其實毒蛇大半膽小怕人,最毒的腹蛇膽子最小。它們除了怕龜尿雄黃之外,還怕響器,爛船上還有幾個面盆,可以拿來亂打嚇蛇,只要它們不是成群而來,準可將它嚇退。”

眾人一想,造船雖然未必能成,總勝於在絕望中等死,於是聽從甘鳳池之計,白天伐木造船,晚上派人守夜,如是者過了三天,除了少數毒蛇竄來騷擾,立刻給打死之外,毒龍尊者卻是形影不見。

這晚下半夜輪到唐曉瀾和馮瑛看守,兩人自從在山東撫衙相見之後,雖然一路同行,卻未嘗單獨晤對。這晚兩人值夜,將近天明,仍無響動。馮瑛笑道:“那個野人今晚大約不會來了。唐叔叔,我問你,你偷跑出來,不怕嬸嬸生氣嗎?”唐曉瀾面上一紅,道:“我不是偷跑出來的。”馮瑛笑道:“難道是嬸嬸準你出來的?我才不信。”唐曉瀾道:“是我的師傅叫我出來找你的。”馮瑛道:“楊公會真好,怎麼嬸嬸卻這樣兇?”唐曉瀾尷尬之極,目光移開,避而不答。馮瑛又道:“我那天打了嬸嬸一個耳光,叔叔不惱我嗎?”唐曉瀾道:“那是該打的。”馮瑛忽道:“叔叔,你也真可憐……”

馮瑛心直口快,不知不覺,將內心的話說了出來,在松枝的微光下見唐曉瀾窘態畢呈,趕忙收口,唐曉瀾心情激動,伸手握住馮玻的手,道:“阿瑛,我的命苦是鑄定了的。你日後可不要似我,為了報答什麼恩情,就將自己許給人家。”這下,輪到馮瑛面上飛紅,道:“叔叔胡說。我壓根兒還未想到這樁事情。嗯,其實嘛,若是別人對你有恩,那就是別人對你關心,只要不單是為了報答,那又何嘗不可相配。”馮瑛尚是小孩脾氣,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唐曉瀾心中一蕩,笑道:“小小年紀,就愛談論這些!”馮瑛截著說道:“叔叔,你胡賴,是你先引我談論的嘛!”

正談得入神,忽地裡一聲怪笑,毒龍尊者不知什麼時候到了身邊。鐵柺一掄,當頭劈下,唐曉瀾和馮瑛左右躍開,雙劍交擊,相距已近,躲閃艱難,叮噹兩聲,雙劍都斬在柺杖上,火星飛起,馮唐二人給震得幾乎跌倒,但毒龍尊者的柺杖也給斫了兩個缺口。

唐曉瀾大叫:“妖人來啦!”毒龍尊者磔磔怪笑,突然伸開蒲扇般的大手,一抓向唐曉瀾手腕抓到,笑道:“你這把劍倒是寶物,借給我看看!”

唐曉瀾手腕一振,劍鋒倒掛,毒龍尊者本不把唐曉瀾看在眼內,自恃過甚,想不到天山劍法神妙無匹,敗裡救招,劍鋒一擊,頓時在毒龍尊者手臂上劃一道傷口。這一來毒龍尊者真個發了野性,五指一緊,抓著唐曉瀾手腕脈門,唐曉瀾全身軟麻,無力再刺。

毒龍尊者疾跑如飛,叫道:“寶劍我也不要了,我要將你丟到大海餵魚!”馮瑛飛身急趕,甘鳳池等也聞聲來救。

馮瑛輕功較好,三起伏,箭一般竄到毒龍尊者身後,舉劍便刺,毒龍尊者反手一拐,馮瑛衝上三丈退後兩丈,屢屢給他震退,仍是緊追不捨。

甘鳳池道:“瑛姑娘,不可冒險。”馮瑛那裡肯聽,追到海邊,只見毒龍尊者左手一拋,把唐曉瀾連人帶劍拋落海中,馮瑛哭道:“妖人,我與你拼了。”運劍如風,刷,刷,刷,連刺三劍,劍劍兇辣,毒龍尊者呼呼兩拐,橫裡掃來。馮瑛仍是挺身直上,毒龍尊者心道:“這女娃劍法精絕,可不要將她擊斃,勁力已發,強自縮回一半,但雖然如此,馮瑛也已禁受不住,給他柺杖一挑,飛到半空,也落下大海。毒龍尊者搖首叫道:“可惜,可惜!”

這時,早潮乍發,浪濤洶湧,馮瑛雖通水性,卻非極精,給一個旋轉的水渦一卷,頓時捲到海心,只見唐曉瀾載浮載沉,正在自己面前不遠。馮瑛插好寶劍,力划過去,一個浪頭突從側面拋來,兩人的身子就像騰雲駕霧一般,給浪頭拋上幾十丈高空,落下來時,離岸越發遠了。

甘鳳池又驚又怒,趕到海邊,兩人的身影已卷沒在洪濤駭浪之中。毒龍尊者喝道:“你也想到大海餵魚嗎?”甘鳳池舉刀硬斫,刀拐一交,立被震退,甘鳳池強抑怒火,施展八卦遊身法,避實擊虛。與他遊鬥。片刻之後,魚殼等人都到,集十餘人之力,將毒龍尊者圍在核心,從早至午,拼鬥何止千招,仍是僅僅打個平手,毒龍尊者哈哈笑道:“我要睡午覺,明日再會。”柺杖一動,殺出重圍,疾跑回去,甘鳳池追不上他,只見他跑到還未造好的船邊,呼呼兩拐,又將船身的龍骨打斷了,魚殼與甘鳳池面面相覷,目送他跑回林中,毒蛇夾道相迎,誰敢追趕?

甘鳳池大痛道:“這兩人如此喪命,實在不值,叫我如何心安?”魚殼舉刀說道:“罷了,罷了,與其受他折磨,不如死了算了吧!”甘鳳池忍著眼淚,急忙將他勸止。這時眾人中已有因疲累過甚,倒地便即呼呼睡熟的,魚殼本非有心自殺,只因聽了甘鳳池剛才那番說話,內疚過甚,所以一時蔭了短見,如今見部屬如此,悽然下淚。甘鳳池心中盤算道:“少了唐曉瀾馮瑛兩人,實力大減,以後更不容損失一人了。我們這十餘人的攻守配合還未得宜,還該再細心研究對敵之法。呀,可惜,他們真是死得太不值了!

甘鳳池和魚殼等人都以為馮唐二人已死,其實此時二人正在海上漂流。兩人內功雖非極好,但也已頗有火候。被浪濤一卷,閉氣不呼吸,也捱得一些時候,馮瑛追上了唐曉瀾,拉他浮出水面,問道:“叔叔,你有沒有受傷?”唐曉瀾道:“沒有?”說話之間,一個大浪頭又拋過來,兩人急忙潛在水底,讓海底的潛流將他們捲走,過了一陣,待波浪過後,再露出頭來換氣。這時已到海洋中央,四顧茫茫,不見陸地,蛇島座落何方,也不知了。

漂浮半天,風浪漸止,兩人因划水吃力,仍用前法,潛水任它漂浮。上面海波不興,兩人所受的壓力已減,心情稍松,這時才發現海底真是一個奇妙的世界。透過淺藍色的海水,只見海底長著各式各樣的珊瑚,有菊花型,有牡丹型,有鹿龜型,有的甚至如松如柏,枝葉繁茂,赤橙黃綠青藍紫,各種顏色都有,千變萬化,在水底幻成花的世界。

馮瑛大悅,什麼危險全都忘掉,說道:“叔叔,我下去採珊瑚。”水底說話,唐曉瀾但見她嘴皮開合,聽而不聞。見她潛下,只好跟蹤。海底的珊湖看似觸手可及,其實極深,潛了一陣,太陽的紅色光彩已無法看見,只有一片黠黯的深黑色,什麼也看不見,更不要說什麼珊瑚了。

馮瑛心道:原來越潛越深,反而無趣,正想上浮,忽見海底螢光閃耀,原來深海水族,體上都能發光,如同螢火一般,例如“琵琶魚”用放光來引誘異性,“大食鰻”在尾巴未端放光誘另一種魚做它俘虜,還有一種“龍魚”,身長不及五寸,體上卻有二百顆左右能放光的骨珠,就如遍佈明燈一般,這些魚類馮瑛見所未見,又流連忘返。忽地足踝似給什麼東西纏著,馮瑛痛極既躍,唐曉瀾發現了,原來纏她的是一條八爪章魚,急忙拔劍將章魚的爪斬斷,將她拉出水面。馮瑛受了這次教訓,才不敢再潛下深海。

漂浮了大半天,兩人體力消耗太甚,漸覺疲勞,閉氣也不能支持了。唐曉瀾暗道不好,如此下去,縱不喪身魚腹,也會累死餓死渴死(海水不能止渴)。正自焦急,忽見相距不遠的海面,有一條水柱噴上半空,一個小山峰般的東西,露出水面。馮瑛已知這是鯨魚,忽然得了一個主意,道:“咱們騎上它的背面。”唐曉瀾也覺這是死裡求生之法,竭力抵受鯨魚鼓浪的衝激,潛到它的身邊,爬上鯨背,那巨鯨有如一座小山,有兩個人爬上,它絲毫未覺。

巨鯨遊了一陣,唐曉瀾發現有一個小島,急忙招呼馮瑛,待鯨魚遊過之時,急忙躍下,游到島上。兩人有過蛇島的經歷,都小心翼翼。這小島綠蔭覆蓋,禽鳥甚多,更可喜的是一條蛇都沒發現。原來這小島乃是珊瑚礁上結了許多層鳥糞層所形成,年深月久,島糞有如泥土,因其肥沃,所以島上雜花叢生。

馮瑛爬上小島,這才鬆了口氣,看自己溼淋淋的衣服,笑道:“這怎麼好?”環島巡視,島的西面有一處凹下去的池沼,馮瑛掬水一嘗,清涼之極,喜道:“這是淡水。叔叔,我要在這裡洗澡,待衣服曬乾了再起來。”唐曉瀾轉過了身,走出外面看海。過了許久,馮瑛換好曬乾的衣服,叫他也去洗澡。這一晚,兩人打了幾隻海鳥,擦石生火,烤熟來吃,味道甚好。

兩人在小島上日日盼望有過往船隻,總盼不著,漸漸由秋至冬,氣候寒冷,馮瑛將島上的野麻,編成衣服御寒。看著白晝日短,黑夜漸長,兩人都非常焦急。又不知蛇島座落河方,縱敢冒險,也無從尋找。

兩人日夕相對,修練內功劍法,日子十分易過,轉眼之間,島上的花樹又綻蓓蕾,似乎是春天又到了。馮瑛見唐曉瀾一日憂似一日,心中想道:“一年易過,五月便是他毒酒發作的期限。現在雖然不知日子,但大約總是春天了,越想越憂。一日,對唐曉瀾道:“咱們冒險造船出海吧!”

唐曉瀾搖搖頭道:“你我都不會使船,又不是精通水性,如何能在大海航行?你還想再碰到一條巨鯨,將你安全載回陸地嗎?”馮玻黯然不語,忽問道:“唐叔叔,你的內功精進甚速,近來吐納之際,胸臆如何?”唐曉瀾聞言知意,強笑道:“生死有命,你替我擔憂做什麼?”馮瑛道:“難道咱們就在這小島束手待斃?還是冒險出海吧!”唐曉瀾毅然說道:“我便是死在此地,也不累你冒險。待它一兩年,總會有船隻經過,島上又不愁食,你怕什麼。”

馮瑛心中感動,眼圈一紅,道:“不是我怕自己,是我怕你……哎呀,唐叔叔,為什麼你處處替我設想?是我累你飲了毒酒,現在又要累你喪身荒島。”說著,忽然大哭起來,雙臂環抱曉瀾頸項。唐曉瀾默然不語,良久,才把她雙臂拉開,說道:“傻孩子,就算我五月身死,來日無多,咱們也該快樂呀,哭著等死,多不值得!”

馮瑛眼淚一收,忽然跳起來道:“是呀,叔叔,咱們應該快活!叔叔,你告訴我,你有什麼不稱心順意之事,咱們設法補償。”唐曉瀾想起自己的淒涼身世和不如意的婚事,悲從中來,不可斷絕,卻強笑道:“沒有什麼!”

馮瑛道:“瞧你的眼睛,我知道你是騙我!”過了一陣,忽道:“叔叔,你心地善良,處處替人著想,為何嬸嬸還要時時發你脾氣。”唐曉瀾道:“我怎知道?別提她好嗎?提起她我就心煩。”馮瑛垂首不語,過了一陣,忽然拍手笑道:“叔叔,小時候你教過我不要說謊,是嗎?”唐曉瀾道:“怎麼啦?”馮瑛道:“那你自己就不該說謊。你剛才說沒有什麼不稱心如意之事,現在又說提起嬸嬸就心煩,那豈不是你實在有著不稱心不如意之事??”

唐曉瀾心情震盪,腦海裡先飄過呂四娘,心道:“處處替人設想,這是呂四娘教我的。我現在只把她當成師長,以前的痴戀,已過去了。”霎忽之間,腦海裡又現出了楊柳青,影子一掠即過。跟著睜眼一看,卻見著這個“小侄女”巧笑顧盼,說話卻像一顆顆彈子似的,打動著他的心絃,他臉上突然發燒,不敢再想下去。

馮瑛又拍手笑道:“看啦,叔叔臉紅哩!”追問道:“你當初為何和嬸嬸訂親?”唐曉瀾低頭道:“她爹爹對我好。”馮瑛道:“那麼,你是迫於無奈的了。假如你不會死,你住一世荒島,她又不跟著你,你心中還把她當是妻子,守候她嗎?”唐曉瀾心魂動盪,搖手說道:“叫你別提這個,你提這個,我又不快樂啦!”

馮瑛笑道:“好,不提,不提。叔叔,我要設法使你快樂!”要知馮瑛已是十七八歲的少女,正是情苗初茁之時,這幾個月來,她和唐曉瀾朝夕相對,心中又感激他相救之恩,竟然不知不覺愛上了他。她自己也未有意識的想過要做他的妻子,只是覺得“叔叔”若娶那個“嬸嬸”,實在不值。她在天山長大,性子純真,胸中並無世俗之見,對異姓“叔侄”的名份,根本不放在心上。

自這日起,一種奇妙的感情在兩人之間滋長起來。唐曉瀾和她一同玩,好像是和同一輩的朋友玩似的,“叔侄”之間的拘束已慚漸消滅了。他們一同採摘野花,捉樹上的小鳥,在海邊釣魚,早上看日出,晚上看星星,日子果然過得非常快活。

他們也日日盼望有船隻經過。但有時唐曉瀾也會有一種奇怪的感想:如果真有船隻把我載回陸地,而我又不會死,那時怎樣?思念至此,忽又覺得似乎在這個小島上和馮瑛盡情玩樂,還有意思得多。

一日,他們又如常的在海邊眺望,這天,春寒料嶇,天色陰霾,他們心想一定不會有船隻經過了。誰知看了一陣,忽然發現海的上空有十多隻怪鳥飛來,馮瑛道:“咦,又不是晴朗的天氣,麻鷹也出來覓食。”過了一陣,海面露出桅杆,馮瑛喜道:“啊,日盼夜盼,終於盼到船來了!”

唐曉瀾道:“你別高興,你看那些飛在船前面的鳥,你認得嗎?”馮瑛看了一看,也詫異道:“這是貓鷹呀!”唐曉瀾:“是呀,貓鷹為什麼飛到這裡來?”馮瑛道:“也許貓鷹島和蛇島都離我們這裡不遠。”唐曉瀾道:“貓鷹一齣便是一大群。這小群貓鷹,隨著船隻,好像帶路一般,我怕這些貓鷹,是船上的人養熟的。”馮瑛道:“那又怎麼樣?”唐曉瀾道:“你想能養熟貓鷹的還有何人?除了雙魔外,就是毒龍尊者了。蛇島離貓鷹島很近,他能養蛇,也能養貓鷹呀!雙魔在年羹堯帳下,我看船上的人多半是毒龍尊者了,若是他來,我們還有命麼?”馮瑛想起毒龍尊者那日恨貓鷹殺他毒蛇的神情,心道:“他既恨貓鷹,船中的人應該不是他吧!”雖然如此心想,心中到底惴惴不安,看著那隻小般越來越近。想起毒龍尊者的兇相,更是心慌。

正是:

仙島盡清消歲月,只防魔手又伸來。

欲知來者是誰?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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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回 一死解冤仇 魔頭送藥 片言開梗塞 良友談心

小舟如箭,越來越近。只見兩個面色焦黃的乾瘦老頭,穿著一身黃麻衣裳,立在船頭,赫然竟是雙魔。馮瑛跳起來道:“又是這兩個老賊,唐叔叔,他們的指甲有毒,等下你要當心。”唐曉瀾道:“你認得他們嗎?”馮瑛道:“他們在年羹堯的家門前曾和我打了一架。我吃了他們的大虧,這回咱們有兩個人,只要不給他們抓著,咱們是穩操勝算。”

唐曉瀾心念一動,正想問馮瑛,雙魔曾對她說過什麼話,小舟拍岸,雙魔跳了下來。八臂神魔薩天刺叫道:“琳丫頭,你別慌,我救你出去。”馮瑛道:“你是什麼人,誰要你救?”薩天刺一眼瞥見唐曉瀾也在旁邊,叫道:“咦,你也在之兒,大海茫茫,你出不去了,不如跟我回貓鷹島,做我的徒弟吧!”

唐曉瀾驀然叫道:“馮瑛,這是你的仇人,無可憐見,在我臨死之前,教他們撞到這島上來。截著他們的去路,不要放他們走了!”唐曉瀾估計自己死期不出百日,早就想在臨死之前,把馮瑛的身世向她細說,如今見了仇人,不暇細說,立刻拔劍上前。

大力神魔薩天都叫道:“好哇,哥哥,我叫你不必找這野丫頭,你不聽我的話,你看,他們現在把好心當作惡意了!”薩天刺道:“曉瀾,十幾年前之事,提它作甚?再說她的家人也不是我們兄弟殺的!”

馮瑛一聽,恍如晴天打了一個霹雷,叫道:“唐叔叔,我的家人是慘死的麼?”唐曉瀾道:“嗯,你的爺爺和父親是血滴子殺的,你的母親是他們劫去的。你也曾被他們劫到強盜窩裡住了幾年!”馮瑛大叫一聲,飛身一躍,寶劍一揮,向薩天刺橫削過去,劍尖顫動,寒光點點,頓如浪花飛灑,直撲過來!薩天刺橫身一躍,箭一般的飛射出去,叫道:“琳丫頭,不論好壞,我也曾對你有過養育之恩。你的母親雖然是我所劫,但其後卻是王陵逼死的,與我們無干!”其實馮瑛的母親鄺練霞是到了北京之後,私自逃走的。原來王陵因職位卑微,不能與雙魔同住,他想逼師嫂在外面賃屋成婚,豈知郵練霞在路上不敢逃走,乃是忌憚雙魔,雙魔不在,王陵一人,哪是她的對手?給她痛打一頓,便自逃了。王陵是個愛面子的小人,當時正想巴結皇府的武士,力圖“上進”,自己給一個女子痛打,說出來惹人笑話,所以吃了大虧,也只好啞忍,向外只是說那人不服水土死了。雙魔不知鄺練霞逃走之事,只道她是被王陵逼死的。

馮瑛這時急痛攻心,也無暇再問王陵是誰,揮劍又向薩天刺急刺!

薩天刺急展貓鷹撲擊的絕技,陡然躍起三丈多高,馮瑛跟蹤竄上,給他一個迥旋,又避了開去。馮瑛再刺,只聽得薩天刺又叫道:“琳丫頭,你不是說過要做我的女兒嗎?”薩天刺仍是把馮瑛當做馮琳,將馮琳在年家向他求情的話提出質詢,馮瑛怒不可遏,喝道:“誰做你的女兒?我乃天山門下,豈是認賊作父之人?”薩天刺一怔,叫道:“什麼,你是天山門下?”馮瑛的追風劍法何等迅捷,刷刷兩劍,鷹翔隼刺,有如狂風驟起,暴雨突來,薩天刺大吃一驚,怒道:“這野丫頭的劍法越發厲害了!”連閃三劍。薩天都驀地一聲大喝,在奇巖怪石叢中,拔下一根石筍,當成兵器,縱身飛起,攔腰一拈,馮瑛短劍一披,被石筍尖端碰著鋒刃,只見石屑紛飛,火星濺起,馮玻虎口流血,寶劍卻幸無損,薩天都大叫道:“哥哥,你不殺她,她便殺你,事到如今,你還手下留情嗎?”

馮瑛與薩天都換了一招,知他力大無窮,不能硬接。劍訣一領,突撲空門,薩天都反手一掃,只見劍光潦繞,馮瑛已自變招易位,劍尖在左側晃動,薩天刺回掌一震,馮瑛又到了右方,一縷青光,又指向了他的右肋要穴。薩天都雖然力似金剛,輕功卻遜馮瑛遠甚,給她一連三記快狠之招,逼得手忙腳亂。薩天刺仰天一聲長嘆,十指一伸,長甲一彈,展開貓鷹撲擊之技,頓如巨鷹盤空,龍蛇疾走,狂風暴雨般的向馮瑛撕抓,解開了薩天都之危。

你道雙魔何以會到這個荒島?原來雍正皇帝自了因死後,急思招覓能人補了因之缺。這次他命年羹堯出兵黃海,忽然想起了雙魔以前說過,在黃海渤海交界之處,有天下的第一魔島——蛇島,蛇島上居住有天下第一的奇人毒龍尊者來。雍正心想,雙魔武功殊非泛泛,既然是他們力贊之人,縱算言過其實,亦當不在了因之下。十多年前,當他還是“四貝勒”之時,亦曾請雙魔到蛇島禮聘,當時毒龍尊者不允出山。此時他已位登大寶,做了皇帝,自思以皇帝之尊,何求不得,因此又命雙魔前往。

豈知雙魔因久受冷淡,又不願屈居人下。竟然起了異心。他們明知毒龍尊者不會答允,也願銜命前往,乃是想藉此離開雍正,重歸貓鷹島稱霸。他們先到蛇島,蛇島上毒龍尊者正在天天和甘鳳池他們比武,毒龍尊者樂此不疲,那肯出山。雙魔告訴毒龍尊者,說他的對頭是江南七俠中最負盛名的甘鳳池。毒龍尊者笑道:“我管他什麼七俠八俠,我獨居荒島十幾年,難得有懂武功的人到來,我要消遣他們一年半載,然後再驅使毒蛇咬他們!”毒龍尊者又談起曾把一個美豔如花的少女摔入海中。毒龍尊者道:“可惜你們沒見著她,這女娃兒真逗人愛,我本不想殺她,可惜她不知進退。”

薩天刺細問那少女容貌,料想定是馮琳無疑。薩天刺雖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但對馮琳卻似別有緣份,加似他年紀已老,無兒無女,因之對馮琳更為思念,聞言吃了一驚,當下告別毒龍尊者,和弟弟回到貓鷹島後,便駛舟出海,到附近各小島找尋,希望馮琳未死。誰知見了馮瑛之後,卻引起一場劇鬥。

薩天刺見馮瑛劍劍辛辣,傷心不已,暗道:“她已知我是她家的仇人,這結是萬萬不能解開的了。”馮瑛一劍緊似一劍,天山劍法,精妙異常,劍劍指向雙魔要害,薩天刺心念:此仇既不可解,我不殺她,她必殺我。他本來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被馮瑛劍劍緊逼,惡念頓生,抓、點、勾、撕,用神對付,身法掌法,一使開來,四面八方,都是身影。馮瑛劍法雖然神妙,難敵雙魔進攻。

唐曉瀾聽了雙魔之言,一陣驚愕,這時見馮瑛情勢不妙,拔劍相助。唐曉瀾此時已得天山劍法的真傳,武功非復當年可比,雙劍一合,只見兩道劍光,盤空飛舞,倏合倏分,乍進乍退,攻似雷霆,守如山嶽,惡鬥了一百來招,薩天都大吼一聲,飛掠數丈,鮮血沾衣,發聲噓叫,其聲急促,悽歷無倫。原來是肩頭上中了馮瑛一劍。

馮瑛從未聞過此等怪叫之聲,不覺一陣心悸,猛然間,頭頂上怪聲大作,十幾只貓鷹發出吱吱怪叫之聲,和薩天都的叫聲呼應,連翩下撲,那貓鷹的利瓜,實似銀鉤,馮瑛曾見過它們抓裂毒蛇,不覺膽寒。幸喜游龍斷玉二劍,乃是晦明禪師苦心所練的寶劍,雙劍展開,光芒四射,宛如在頭頂上布了一層光網。那些貓鷹也似頗畏劍光,不敢沾近,只是在頭頂上空,盤旋飛叫,想趁著劍光露出空隙之時,才飛撲下抓,但唐馮二人,把劍使得風雨不透,貓鷹雖然厲害,卻是無可奈何。

猶幸雙魔離開貓鷹島已十多年,以前經他們訓練好的貓鷹就只剩下這十多隻,要不然他們萬難抵敵。

僵持了一陣,馮瑛漸漸心安。薩天都見貓鷹久攻不下,心中焦躁,又發出噓噓的怪叫聲,似乎是指揮貓鷹強撲。那些貓鷹果然越飛越低,利爪幾乎觸著寶劍的光芒,馮瑛突然一躍,劍光掠起,矯如游龍,把兩隻低飛的貓鷹的利爪斬斷,那群貓鷹雖受了驚,見主人呼喚,仍撲下來助戰。

馮瑛唐曉瀾道聲苦也,與那十幾只貓鷹纏鬥,已是吃力,何況又加上這兩個魔頭。兩人打了一個招呼,合展天山劍法中的大須彌劍式,把門戶緊緊封閉,真如江海凝光。兩人在劍光籠罩之下,只守不攻,又僵待了半個時辰。幸喜那些貓鷹怕誤傷主人,撲擊之時,不能施展全力,兩人雖處下風,尚能支持不敗。

兩方苦鬥了百招,薩天都大呼小叫,連番猛撲,但馮唐兩人,守得極穩,雙魔與鷹群的聯合攻勢,雖如狂風駭浪,卻衝不破他們大須彌劍式所布成的鐵壁銅牆。薩天都耗力過多,後勁不繼,他肩頭中了一劍,跳躍不靈,唐曉瀾覷個破綻,待他近身之際,突然邁前半步,反手一劍,只聽得薩天都又是一聲大叫,左肩的肩骨給游龍劍穿過,傷得比前更重。薩天刺挽扶著他,帶著貓鷹撤退,躲到小島的東邊養傷。貓鷹就在他們身邊盤旋,擔任警衛。

唐曉瀾吁了口氣,忽見馮瑛目中蘊淚,插劍歸鞘,悽然說道:“叔叔,你不該瞞我。”唐曉瀾道:“瑛妹,你別怪我,我另有苦衷。”這幾個月來,兩人朝夕相對,尤其在馮瑛表達了愛意之後,唐曉瀾在不知不覺之間,已解除了那種“叔侄”的拘束,也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改口叫她“玻妹”了。可是馮瑛習慣已久,一時改不轉口,仍然稱他“叔叔”。稱呼不同,本來可笑,但在荒島之中,更無第三者在旁,兩人也就聽其自然,各叫各的。

劇戰多時,天色已暮。唐曉瀾道:“咱們先弄點東西吃,今晚大家都不要睡了。十幾年來的事情,一夜之間,也不知能不能把它說完。”

馮瑛捉了兩尾鰭魚,烤熟了吃,草草吃過,暮色已合。海風吹來,饒有寒意。唐曉瀾道:“嗯,天色又變了。看這天色,似乎海上又在蘊釀風暴。”兩人在小島數月,對海上氣候,漸漸熟悉。馮瑛聽那風聲呼嘯,掠過海洋,海濤拍岸,浪花閃爍,說道:“是將要颳風了,可是今晚大台風還不會來,我們不必躲到巖洞裡去。”唐曉瀾忽然嘆道:“天色變幻正如人事無常。想不到幾個月前我們還在陸地,現今卻困在荒島。更想不到我會和你在這樣的深夜,相對聽海洋呼嘯。”眼神奇特,也不知他是歡喜還是感傷。

馮瑛似懂非懂,慢慢靠近唐曉瀾的身旁,拉著他的手道:“叔叔,你說。我很小的時候,你就認識我麼?我的爸爸媽媽是怎麼死的?他們都和你很要好麼?”唐曉瀾道:“嗯,你週歲之前,我幾乎天天抱你。你的爸爸媽媽是我的師哥師嫂。你別心焦,你別震抖,你定一定神,你聽我說呀!是的,你的爺爺和父親都是慘死的,你的媽媽,生死卻還未知。傻孩子,哭什麼呀!你要報仇。好吧!哭就哭吧!哭了會舒暢一點。這十幾年來,我想起你們的一家和我自己的時候,我也有時哭的。”說著,說著,唐曉瀾也滴出眼淚來了。

馮瑛哽咽說道:“叔叔,你說,你說,你說什麼,我聽不清楚。好,歇一會兒,咱們都別哭了。你說給我聽。我聽你的話。師傅也教過我,叫我要像個女中丈夫,寧可流血,不可流淚的,我現在不哭了,叔叔,你說吧!”黑夜中,馮瑛雙眼閃著淚光,似金鋼石般的放著光芒。凝視著她的“叔叔”。

唐曉瀾接觸著她的目光,急避開去,心頭讚歎道:“真是個好樣的姑娘啊!又苦命又倔強的姑娘啊!”接著馮瑛顫抖的聲音之後,唐曉瀾把她的手握得更緊,緩緩說道:“你聽我說。那是十六年前的一個夜晚,還有五天便是中秋佳節。那一天正是你們姊妹的週歲……”馮瑛叫起來道:“嗯,我還有一個姊妹,就是那個樣貌和我極為相似人麼?”唐曉瀾道:“是的。你別打岔,你聽我說,那一天是你們姊妹的週歲,你的爺爺和爸媽都非常歡喜,突然來了一個奇怪的客人……”

風在呼號,海在叫喚,星星漸漸西移,馮瑛在凝神聽著唐曉瀾的說話。唐曉瀾有時說得很慢,有時說得很快。說了他們一家的悲劇,也說到了自己的身世。說到傷心之處,有時就停頓著說不下去,慢慢揩乾了眼淚,又再續說。說呀說的,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好艱難的終於說完了。

“好苦命的爺爺和爸媽啊!啊,叔叔,你也好苦命啊!”馮瑛叫道。她緊緊倚偎著唐曉瀾,道:“怪不得我總覺得你是我的親人,原來我們真是這樣親切。”唐曉瀾輕輕用衣袖替她抹了眼淚,馮瑛便咽道:“我要找我的媽媽,我要找我的妹妹。”唐曉瀾道:“是啊,你是該找她們了,這小島雖然荒僻,總會有船經過,你一定能回到陸地,找著她們的。瑛妹,你性情剛烈,將來獨走江湖,可得要自己當心啊!”馮瑛道:“叔叔,你不和我一同回去麼?”唐曉瀾苦笑道:“我還能回去麼?”馮瑛一想起唐曉瀾死期不遠,悲從中來,不可斷絕,突然痛哭失聲,攬著唐曉瀾的肩頭,伏在他的身上。

軟玉溫香,哀樂交織,唐曉瀾只覺一陣迷茫,推開她又不是,不推開她又不是,面紅耳熱,身心震撼,過了好一會子,只聽得馮瑛抽噎說道:“叔叔,這十幾年來你為我操心,為我奔跑,在茫茫的人海里,你尋覓我們姊妹,甚至捨出性命救我出來,這恩情我該怎樣報答你呢?”唐曉瀾輕輕推開她的身子,說道:“傻孩子,你我之間,也用得著‘報答’這兩個字麼?”馮瑛仰著臉龐,痴痴的望著唐曉瀾,忽然說到:“叔叔,你歡喜我嗎?”唐曉瀾心頭一震,半晌說不出話,他們雖然有愛意,可是以往都是說得非常含蓄,彼此只是心照不宣,唐曉瀾尤其避免明說出來,除了世俗之見對他心靈的束縛之外,他也不願在臨死之前,在一個少女心上投下陰影。

馮瑛仰面又道:“叔叔,你不歡喜我麼?”唐曉瀾輕輕說道:“嗯,難道你自己不知道嗎?”馮瑛道:“叔叔,我要永遠和你在一起。”唐曉瀾道:“孩子氣的糊塗話。”馮瑛道:“誰說這是孩子氣的糊塗話?海枯石爛尚不可移,生離死別又焉能阻隔?”唐曉瀾心絃顫抖,不知不覺之間,和她相擁在一起了。

兩人如痴似醉,也不知相擁了多少時候,忽聞得頭頂上空“嘎嘎嘎、吱吱吱”的一片噪音,馮瑛道:“真討厭,那些貓鷹又來了。”唐曉瀾抬頭一看,叫道:“不好了,火,火!”

馮瑛正垂首閉目,在唐曉瀾的懷裡,陶醉在少女初戀之中,忽被推開,睜開眼皮一看,只見四面的樹林都射出火光。唐曉瀾道:“這一定是雙魔乾的好事。快把他們截住,搶他們的小船!”兩人提劍往東面樹林一闖,林中傳出了薩天都哈哈大笑之聲。

原來薩天都吃了馮瑛一劍殺機陡起,見海上風起,生了一計,他們精通水性,待放火之後,就揚帆逃走,讓唐馮埋葬在火海之中。薩天刺本來有點不忍,但見此仇既不可解,也只好由他。兩兄弟在四邊點起火頭,唐曉瀾與馮瑛已提劍闖到。

火光中映出馮瑛紅灩灩的臉孔,薩天刺叫道:“琳丫頭,你隨我們走吧!”馮瑛恨極,一劍溯去,薩天刺閃身急避,馮瑛振劍疾刺,勢如抽絲,綿綿不斷。薩天都叫道:“哥哥,快走!”可是馮瑛的輕功不在薩天刺之下,劍法緊極,薩天刺一時之間哪脫得出身。

薩天都心中焦躁,陡然大喝一聲,折了一枝燒著的樹枝,劈面向馮瑛擲去,唐曉瀾飛身縱起,長劍一拔,把帶火的樹枝撩開,挽了一個劍花,凌空下刺,薩天都左掌一推,勁風貫胸,右掌一勾,便施展擒拿手法來扭唐曉瀾的臂彎關節,薩天都號稱“大力神魔”鐵骨銅皮,在受傷之後,仍然勇猛非常,銳不可當!

唐曉瀾一個盤龍繞步,避過兇鋒,手起處,劍光暴長,“金門鼓浪”、“白虹貫日”、“飛渡陰山”,一連幾記追風劍法的絕招,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薩天刺怕他的游龍寶劍,不敢硬接,身手不如他矯捷,饒是外家功夫已練得登峰造極,也只得步步後退。

這小島方圓僅是數里,地方甚小,海面的大風急勁吹來,瞬息之間,已成燎原火勢。樹木被燒得噼啪作響,濃煙嗆喉,眼睛被煙所刺,幾乎睜不開來。唐曉瀾向馮瑛打了一個招呼,奪路奔向海邊。

薩天都發一聲喊,撮唇一嘯,怪聲陡起,那些貓鷹又衝下來,唐曉瀾與馮瑛若避貓鷹,勢便不能奪路。他們兩人雖通水性,卻不甚精,若然奪不到小船,必定燒死。

薩天都又是一陣哈哈大笑,一面指揮貓鷹糾纏敵人,一面奪路奔跑。馮瑛氣紅了眼,一聲叱吒,連人帶劍,飛縱起來,從一叢“火樹”旁邊飛竄而過。那些貓鷹畏俱火勢強烈,不敢撲下,馮瑛何等快捷,得此空隙,一下子便到了薩天都身後,劍光一閃,快如電掣,薩天都慘叫一聲,背後心又中了一劍!

薩天刺怒叫道:“琳丫頭,你好狠!”使出貓鷹撲擊的凌空絕技,陡然躍起三丈多高,伸出十指長甲,兜頭抓下!馮瑛飛身躍起,劍勢一蕩,橫空便削,那知薩天刺身子懸空,仍可屈伸如意,一個迴旋,十指又插,馮瑛猝不及防,肩頭給他指甲碰著,幸仗輕功超卓,強力一扭,避了致命之傷,飛身墮地,貓鷹又跟蹤撲來。

薩天都背心中了一劍,若是常人,必死無凝,但他銅皮鐵骨,雖被寶劍插傷,狂叫幾聲,居然又躍起應敵。唐曉瀾見了,也不禁心驚。這時火勢越來越大了!

薩天刺叫道:“弟弟,不要蠻打,跟我出來!”擇火勢小的地方急闖。靠著貓鷹衛護,居然衝出了數十丈地,遙遙望見海邊。只見狂風怒號,海浪滔天,猛聽得轟啦一聲巨響,那泊在岸邊的小舟,系船的繩纜被風颳斷,給巨浪一衝,拋上岸來,撞著巨石,頓成粉碎!

唐曉瀾一陣心涼,以他們的水性,絕不能在無所憑依的情況之下游出海去。馮瑛叫道:“唐叔叔,我們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卻可同年同月同日死了,我們縱死,也不能叫這兩個老賊逃生!”不理貓鷹撲擊,將寶劍舞起一圈銀虹,倏忽追過了頭,回身截擊!唐曉瀾也追到雙魔身後,前後夾攻。這時火勢更大,小島上的樹木株株著火,有些小樹,著火之後,被狂風一刮,整株飛起,好像火龍一般,掠過頭頂,更加上風聲浪聲大火燒裂樹木之聲集成一片,就好像死亡的交響樂。小島上棲息的海鳥,全部給火勢驚得振翅亂飛,寧可飛到海面去受狂風吹打。那些貓鷹雖然兇狠,被煙火所燻,也不敢飛下來了,“嘎嘎嘎”的狂叫一陣,紛紛飛開。小島上只剩下四個人在拼命廝殺!

雙魔恃著精通水性,還想奪路奔逃,可是馮唐二人以死相拼,劍劍辛辣,那能容他逃脫?薩天刺急紅了眼,展出平生絕技,抓、點、勾,撕,狠攻狠撲,時而凌空下擊,時而貼地擒拿,性命呼吸,死生俄傾,大家所想的都是怎樣擊倒對方,尋求生路,一切愛僧恩怨,都擱在腦後。

兩方就在火光的空隙中捨命惡鬥。帶著火焰的枝葉,時不時飛墜下來。薩天都連中三處劍傷,跳躍不靈,馮瑛也覺肩頭有點麻痛,料想是被毒爪抓傷之處已經發作,存著必死之心,攻得更狠。薩天都狂呼暴叫,拳打腳踢,全帶勁風,把煙焰煽向馮瑛這邊。馮玻忍著眼睛疼痛,驟然穿過煙霧,唰的一劍,又在薩天都胸膛開了一道口子,薩天刺飛身來救,馮瑛反手一劍,喝聲“著!”薩天刺被煙霧遮眼,驟見劍光閃耀,急閃避時,十指長甲全被削斷。雙魔哇哇怒叫,忽聽得迅雷突發,天空中響起了轟轟的巨鳴!

霹靂一聲,電光疾閃,怒雷下擊,將一棵大樹劈斷。薩天都被雷聲一震,跳起來時。被巨雷劈斷飛起的大樹正正壓在他的身上,薩天都大吼一聲,雙臂一振,將燃燒著的大樹拋過一邊,可是他身上的衣裳毛髮己全著火焚燒。薩天都痛極狂怒,帶著熊熊的火焰,突然躍起,向唐曉瀾一頭撞來,唐曉瀾飛身急閃,只聽得震天價一聲巨響,樹木摧裂,火焰飛舞,薩天都這一撞正巧撞在一棵千年老樹身上,樹倒人亡,火舌一捲,頓時燒成黑炭!

薩天刺大叫道:“天都,天都!”不見迴響,睜圓了眼,在煙霧瀰漫中看見慘相,一聲狂叫,十爪齊揚,向唐曉瀾疾撕疾抓,要知雙魔如同一體,幾十年來從不分離,而今手足傷亡,痛極如狂,決心死拼。唐曉瀾幾乎給他抓著,連連後退,馮瑛挺劍迎擊,薩天刺明知不敵,仍是狠攻猛打,大聲叫道:“還我弟弟命來!”

馮瑛冷笑一聲,短劍披蕩,瞬息之間,疾進數招,冷笑罵道;“我家人的性命又向誰去討?你們兄弟殺死了多少人,那些冤魂又向誰討債?”

薩天刺驀吃一驚,馮瑛這幾句話如巨雷轟嗚,擊在他的心上。怔了一怔,手腳略緩,馮瑛劍法何等快捷,喇的一劍,插入心房,薩天刺怪叫一聲,雙眼翻白,動也不動,形如殭屍,馮瑛打了一個寒噤,急忙把劍拔出,只聽得薩天刺叫道:“好,我不怪你!”翻身便倒。

唐曉瀾叫道:“瑛妹手下留情。”可是已經遲了。唐曉瀾道:“這人似有侮悟之心,可惜可惜!”上前察看,天空電光疾閃,雷聲大作,傾盆大雨,從天而降,唐曉瀾鬆了口氣,跑到薩天刺身邊,只聽得薩天刺道:“叫琳丫頭來,我有話說。”

唐曉瀾向馮瑛招了招手;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且聽他說些什麼?”馮瑛怕見薩天刺的慘相,把臉扭過一邊,緩緩行近。只聽得薩天刺道:“琳丫頭,你說得對,我,我……”聲音斷續微弱,聽不清楚。

唐曉瀾嘆了口氣,道:“將他好好埋了吧!”薩天刺忽然翻了個身,掙扎說道:“我身上有個藥球,你拿出來,在我抓傷你的傷口上一滾,便可無事。這藥球還有很大用處,很大用處……”氣力微弱,又說不下去了。

馮瑛心中一酸,想不到這個有“魔頭”稱號的老怪物,在臨死之前,居然還有善良之心。不覺回過臉來,說也奇怪,薩天刺死前的形貌本極可怕,但此時在馮瑛眼中,卻已似一個慈樣的老人。馮瑛道:“你是我家的仇人。但你又對我有過數年養育之恩。恩怨抵銷,我也不怪你了。”薩天刺淡淡一笑,唐曉瀾伸手摸他胸口,已是氣絕。

馮瑛道:“人真奇怪。”唐曉瀾道:“比起年羹堯這些人來,他要好得多了。”伸手到他的懷中摸索,果然取出一顆黑黝黝的藥丸。

這藥丸有酒杯那麼大小,發出一種強烈的異臭,唐曉瀾褪了馮玻的外裳,將藥丸在她傷口上滾了兩滾,馮瑛覺得好似給熨斗燙過一樣,熱氣直透心房,那條胳膊頓時揮動自如,麻癢也止了。唐曉瀾道:“想不到這藥球如此靈效,想必是雙魔的獨門解藥了,他說這東西還有大用,你留著吧!”馮瑛掩鼻說道:“我不要。”唐曉瀾笑了一笑,知她怕臭,便把藥丸放入自己的囊中。

暴風雨來得快,去得也快,這時風聲未停,雨聲已小,小島的大火,幸好給這場大雨一壓,差不多全熄滅了。小島上積水盈尺,雜花異草都已燒光,只剩下許多燒焦了的光禿禿的樹木。馮瑛笑道:“真煞風景,給這場大火一燒,不好玩了。”唐曉瀾道:“雙魔的小船已成粉碎,咱們只好再耽擱下去了。”想起自己死期大約不過百日,不覺黯然。

兩人默默無言,以劍挖土,將雙魔掩埋。大雨過後,寒潮湧至,海風透骨,甚覺寒冷,馮瑛倚在唐曉瀾身上,不覺睡去。唐曉瀾脫下一件衣服,覆在她的身上。心道:“這孩子虧她也睡得著。”唐曉瀾雖然疲倦,可是這兩日來的變化,令他大受刺激,一忽兒想到自己的死期,一忽兒想到馮瑛對他的愛意,一忽兒又想到薩天刺臨死的情景,思潮洶湧,瞌了眼睛也睡不著。風聲漸止,海面上忽似傳來呼喊之聲。唐曉瀾側耳一聽,將馮瑛一推,跳了起來,叫道:“瑛妹,好像是又有船來了!”

馮瑛抹抹眼睛,喜道:“好呀,咱們可以脫險了。”唐曉瀾道:“你別歡喜,還未知來的是誰呢!”馮瑛道:“但原不是毒龍尊者!”兩人跑到海濱,黑夜沉沉,海面浪花閃耀,卻不見船隻影子。馮瑛道:“你是做夢吧!”唐曉瀾道:“咦,奇怪,我明明聽到是人的叫聲。”

過了片刻,忽然又有嘯聲遠遠傳來,音細而清,宛若遊絲嫋空,自遙遠的海邊,隱隱傳到。唐曉瀾和馮瑛都大吃一驚。馮瑛道:“這是傳音入密的功夫!”極目遠眺,看了一陣,才發現海面遠處有一個黑點飄動。馮瑛道:“你說得不錯,是有小船來了!”唐曉瀾道:“在這樣遠的地方,嘯聲居然能傳到這裡,發聲的人內功深不可測!若然來的又是敵人,你我二人都不是他的對手!”

馮瑛道:“那麼咱們不去理他。”海面波濤洶湧,黑點越來越大,看清楚是隻小船了,小船飄搖在風浪之中,馮瑛想起自己所曾受的風浪之苦,毅然說道:“不管他是誰,救他!”唐曉瀾笑道:“你我想的正好相同,他一定是見著咱們這裡的火光!急於著陸,所以向這裡駛來。現在大火已給暴雨所滅,他找不到方向,所以叫喊。咱們把火生起來吧!”馮瑛拾了一堆燒殘的枝葉,依言把火生起,過了好一會子,小船果然似箭飛來。唐曉瀾出聲呼喚,海面上傳來極清脆的女聲:“是曉瀾嗎?”

唐曉瀾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聲音是如此熟悉,如此溫柔,這聲音在過去曾經給他以力量,令她在頹唐絕望之際振作起來,而今他又面臨生命中的第二次難題,想不到又聽到這聲音了。馮瑛見他呆呆的凝望,眼中流露出又驚又喜的光彩,不禁問道:“這船上的女子是你認識的嗎?”唐曉瀾道:“嗯,認識的!”那女子又叫道:“是曉瀾嗎?”唐曉瀾大聲應道:“是我,呂姊姊!”

過了一陣,小舟泊岸。船上跳下一男二女,男的是白泰官,女的是呂四娘和魚娘。白泰官和魚娘倦容滿面,衣裳溼透,顯然是曾經和暴風浪搏鬥過。呂四娘雖然也露疲態,但態度卻甚安詳,唐曉瀾道:“我不是做夢吧!什麼風把你吹到這小島來了?”

呂四娘笑道:“什麼風?還不就是這場颱風!要不是瞧見這裡有火光,我們幾乎以為定要給鯨魚吞掉了。”魚娘笑道:“我們三人中呂姊姊水性最差,但卻數她最鎮定,最經得風浪。呀,你們又怎麼會在這個小島?咦,這個小姑娘,這個小姑娘不是以前和了因在一起的那位小姑娘嗎?”魚娘和白泰官以前曾在杭州湖心亭碰過馮琳,這時不覺變了面色。

唐曉瀾笑道:“不是,那位是她的妹妹。”招手叫馮瑛過來,說道:“這位就是你想見的呂四娘姊姊了。”馮瑛向呂四娘望了好一會子,忽然問道:“她真是呂姊姊嗎?”唐曉瀾道:“為什麼不是?”馮瑛從師傅口中知道,呂四娘已成名多年,又聽唐曉瀾說過,呂四娘比他還大幾歲,在馮瑛想像中,呂四娘一定是個中年婦女,但現在一看,卻是個美豔如花的少女,看來竟和自己不相上下,不覺呆了。

呂四娘笑了一笑,拉起馮瑛的手道:“小妹妹,我就是呂四娘。我曾經得過你的師傅傳過斂精內視的內功,所以也算得你的一半師姐。”馮瑛道:“呂姊姊,你真年輕。”呂四娘笑道:“是嗎?那得多謝你的師傅。”“斂精內視”的功夫要內功很有根底之後才能修習,所以易珠蘭還未曾傳給馮瑛,不過馮瑛也聽師傅說過有這種功夫,見呂四娘說出此事,這才相信。

唐曉瀾問道:“白兄夫婦不是到田橫島去抵禦清兵嗎?現在怎麼樣了?呂姊姊又怎會和你們一道?”白泰官黯然說道:“我岳丈幾十年的基業已全毀了。”呂四娘道:“我族人被清廷搜捕殺害,只逃出一個堂侄呂元。大半年前,我將他送給玄風道長為徒,從遼東半島回來,恰巧碰著白師兄夫婦,是他請我同往田橫島的,可惜去遲了一步,清軍水師已把各處島嶼水寨包圍,我們千辛萬苦混了進去,水寨的弟兄已死亡過半,我們雖然極力抵敵,但已是回天乏術,不過,清軍水師也給我們殺傷幾萬,小小的田橫島便守衛了三個多月。寨破之後,我們奪了船隻,靠著五嫂(魚娘)精通水性,在黃海渤海繞了好大一個圈子,才避開清軍水師,逃到這裡。”

魚娘在旁靜聽,問道:“唐兄,你怎麼知道我們在田橫島?”唐曉瀾道:“我在濟南碰著了甘大哥。”魚娘急問道:“那麼你見著了我的父親沒有?”唐曉瀾道:“我和他同處了數月。”白泰官道:“他現在在哪裡?”唐曉瀾道:“想必還在蛇島。”魚娘跳了起來,叫道:“什麼,蛇島?怎麼會漂流到那個魔島上去?”懷念老父,心驚膽戰,面如死灰。白泰官問道:“那麼鳳池呢?”唐曉瀾道:“甘大哥也在蛇島。還不止他兩人,孟寨王,衛島主等一班人都在那裡。”魚娘聽了心中稍寬,問道:“你們怎麼又會離群至此?”唐曉瀾道:“說來話長,你們換了衣服,吃過東西,休息一會,我再說吧!”

呂四娘看著馮唐二人所穿的用野麻縫成的衣裳,笑道:“你們被困在這裡一定很久了。”唐曉瀾面上一紅,呂四娘續道:“你們的衣裳也該換了。”馮瑛笑道:“我本來不會縫衣,是這幾個月自己摸索學的。我用魚骨作針,搓麻絲作線,胡亂縫補,拈針弄線,比弄刀使劍還難得多。”呂四娘道:“不,你縫得很好,真能幹。不過有現成的衣服,拿來替換,就不須你辛苦了。”馮瑛縫的麻衣,其實不成樣子,衣裳上又沾滿泥濘血汙,自己看水中的影子,也覺好笑。

呂四娘到小船上取了衣裳,生火煮食。唐曉瀾和馮瑛換好衣裳,呂四娘等也吃過了東西,唐曉瀾將這幾個月的遭遇說了出來。魚娘聽得父親已經悔悟,非常高興,聽到他們被困在魔島,日日被毒龍尊者折磨,非常焦急擔心。呂四娘道:“五嫂,明天我們到蛇島去鬥鬥那個毒龍尊者。聽曉瀾說,這人原是個大麻瘋,怪不得他憤世嫉俗,據我看,他雖然表面兇惡,也許還不像雙魔那樣壞。”唐曉瀾道:“雙魔也不是頂壞之人。”又將薩天刺臨死之前送藥丸療傷等事說出,眾人無不嗟嘆。

這晚馮瑛和呂四娘同睡,馮瑛很喜歡呂四娘,問道:“姊姊,你和唐叔叔很早認識的嗎?”呂四娘道:“是呀,你週歲剛過,我就和他認識了。”馮瑛道:“那麼,我該叫你姑姑才是。”呂四娘笑道:“我們的師傅是同輩,你不必客氣了。”馮瑛忽又問道:“你和我的嬸嬸熟嗎?”呂四娘道:“你說的是楊仲英的女兒嗎?認得的,但不很熟。”馮瑛若有所思,忽道:“如果我的嬸嬸像你一樣,我就歡喜了。”呂四娘笑道:“你不歡喜那個嬸嬸嗎?”馮瑛點點頭道:“嗯,是不歡喜!我覺得她和唐叔叔不配。”馮瑛說這兩句話時充滿情感,眼睛閃閃發光,似乎是在期待著呂四娘的同意。呂四娘心念一動,道:“嗯,我也不喜歡她。”馮瑛大喜,呂四娘忽問道:“你不喜歡那個嬸嬸,有沒有和你的唐叔叔說呢?”馮瑛小臉暈紅,期期艾艾答道:“說過的。但我不知該不該說。”呂四娘一笑將話題拉開,和她談論劍法,馮瑛更是高興,和她談了半夜,這才睡覺,第二日一早醒來,卻不見了呂四娘。

呂四娘這時正和唐曉瀾坐在岩石上看海上日出。風暴之後,天朗氣清,只見海波浩森,天連水水連天,水平線上閃耀著一片強烈的橙色光芒,雲霞也變得豔紅了。一瞬間,紅色的太陽跳出水平線上,隨著海浪波動,忽上忽下,接著就漸漸升出海面,光色鮮紅但並不刺眼,有時它因水氣的折射會成為扁圓形,有時又那麼渾圓得令人喜愛。海面上萬道金光,變化多彩,令人目不暇接。兩人看得出神,唐曉瀾道:“呂姊姊,還記得數年前我們在仙霞嶺同看日出嗎?”

呂四娘一笑說道:“記得那時你正因身世問題而苦惱,迢迢萬里趕來,和我談了半天。現在沒事了吧!”唐曉瀾道:“那次多謝你的教誨,身世的苦惱早已消散,但現在卻又另有一種苦惱了。”呂四娘料到了三四分,笑問道:“又有什麼苦惱呢?”

唐曉瀾面上一紅,期期艾艾,說不出口。呂四娘笑道:“你有什麼事情不能對我說的?哎,且待我猜猜。晤,你和楊柳青吵架了是不是?”唐曉瀾老大不好意思,點了點頭。呂四娘道:“未婚夫妻吵吵架也很稀鬆平常,為何你老記在心頭呢?”唐曉瀾低頭不語,過了好一會兒,低聲說道:“我總覺得我和她的性情合不來。”

呂四娘又笑了一笑,問道:“你的那位侄女,我是說馮瑛這小姑娘,她也很討厭柳青,是不是?”唐曉瀾的心怦然一震,點頭道:“是的!”呂四娘道:“假如我猜得不錯,你的苦惱便在此了,是麼?”

唐曉瀾又默然不語,呂四娘道:“一個人做事但求心之所安。你沒有什麼對不住楊姑娘的地方吧!”唐曉瀾道:“她父親於我有恩。“呂四娘笑道:“那是另一回事。你們既然合不來,將來彼此苦惱,楊老前輩恐也不會心安。”唐曉瀾心絃跳動,道:“姊姊說的是,但我和她訂婚已多年了。”呂四娘道:“訂婚不比成親。成親之後,若非妻子犯了七出之條,不能令之下堂。但訂婚之後退聘,古禮亦不禁止。哎,我又和你說起儒家的禮法來了。其實男女愛幕,發乎情,止乎禮,順其自然,誰人也不應責怪。”唐曉瀾喜道:“姊姊真是通情達理之人。”這數月來所想不通之事,給呂四娘一言點醒,但覺心胸舒暢,喜悅莫名。

呂四娘又道:“你既然認定和楊姑娘合不來,那麼就不宜拖延下去。”唐曉瀾眉頭一皺,想到不知該如何向楊仲英開口,又覺心煩。呂四娘微笑道:“待蛇島之行過後,你們回到大陸,我試試替你說項吧!”唐曉瀾低低說了聲:“謝謝。”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眉頭又皺起來。呂四娘瞧了他一眼,問道:“還有什麼想不通的呢?”

說話之間,忽聞得頭頂上空,“吱吱吱,暖嘎嘎”一陣噪音,十幾只貓鷹在海島上盤旋低飛,倏忽飛去。

唐曉瀾道:“這是雙魔帶來的貓鷹,想必是尋覓它們的主人來了。”歇了一歇,又低聲問道:“長幼不同,尊卑有別,古禮之中也可通融麼?”呂四娘哈哈笑道:“你讀了幾年書,倒想做孔夫子的門徒了。但孔夫子也未說過異性叔侄不能聯婚的呀!現在的習俗世法是同姓不婚,你和她又不是什麼真正的叔侄,有何不可?說到年齡相差,那更不成問題了。你和她相差多少?哦,是十五年吧!古人云:男子三十而娶,女子二十而嫁,可見相差十年是很平常的事。那麼就再多五年,又有何妨?我們古老的醫書說過:女子七七不宜再婚,男子八八不宜再娶,那是根據男女體質的不同而立論的。七七是四十九歲,八八是六十四歲,其間相差正好是十五年。”

唐曉瀾茅塞頓開,但“道理”雖說得通了,想起人情面子,心中仍是煩亂。想了一想,忽然嘆道:“只要道理說得過去,我做的不是錯事,那麼我死了也可心安心!”

呂四娘怔了一怔,道:“什麼?你正當盛年,為何言死!”巖下人影一閃,馮瑛鑽了出來,原來她躲在下面,己偷聽多時,呂四娘早已察覺,故作不知。見她出來,招手笑道:“上來呀!這裡看海景好極了!你瞧,海景多美,鳥飛魚躍,生意盎然。你的叔叔和我談到死亡,真是大煞風景!”

馮瑛面蛋紅撲撲的,眼角閃有淚光,拉著呂四娘的手道:“姊姊,你真好!”呂四娘奇異的看著她,想道:“這小妮子是因喜極而泣呢,還是有什麼感觸悲傷?”只聽得馮瑛顫聲說道:“姊姊,你見多識廣,有什麼可救唐叔叔的嗎?他被皇帝所騙,吃了毒酒,死期真的不滿百日了!呂四娘驚道:“真有此等事?”唐曉瀾將情形說了。呂四娘沉吟道:“曾聞煙瘴南荒之地,有放蠱之事,以毒蟲為蠱,下於飲食之中,中蠱者期滿即死,期限或長或短,自百日以至數年均有。但亦僅見諸傳說而已,是否真確,尚未可知,難道皇帝也會放蠱嗎?”她不敢輕信,但以允禎手段之毒,又不敢不信。問道:“你平日呼吸之間,可覺有什麼異樣嗎?”唐曉瀾道:“也不覺有什麼異樣。死生由命,我只求無愧於心,拍手而去,又有何懼?”呂四娘道:“你放心,百日之內,我們定可趕到京師,那時我自有辦法。”說得甚為篤定。馮瑛雖不知她的辦法為何,也是大為高興。

過了一刻,白泰官夫婦尋來,叫他們同進早餐,準備出海尋覓蛇島。大家談起毒龍尊者,都覺難鬥。呂四娘細細查問了毒龍尊者的武功,沉吟有頃,忽道:“瑛妹,你演一路天山劍法我看!”馮瑛把天山劍法攻守各路三百六十一種劍式全都演了出來,呂四娘凝神觀看,待她演完之後,朗聲笑道:“可以去了!”此一去也,有分教:

共施伏虎擒龍手,點化天涯海角人。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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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回 以愛消仇 魔頭復人性 為朋冒險 俠女入京華

甘鳳池一班人被困在蛇島上,不覺數月。這數月來,每日早潮退後,毒龍尊者就來和他們廝殺”遊戲”,幾乎成了“功課”。魚殼看著秋盡冬來,又看著雪融花開,想起自己的水寨被清軍圍攻,不知如何?更想起了女兒女婿,命運難測;度日如年,十分焦躁。

可喜的是,經過了這數月廝殺,大家的武功都提高了不少,每日戰後,甘鳳池都檢討得失,幫助大家練技,並教以攻守配合之道,天天練習。這十多人中,本來只有甘鳳池能硬接毒龍尊者掌力,魚殼、衛揚威、孟武功能用兵器硬擋三兩招,數月後大家都可稍為招架了。更加上攻守配合得宜,漸漸每戰都佔上風,可是仍不能製毒龍尊者死命,每到他將露敗象之際,就給他強力衝出。眾人也曾試過分出一部分人力造船,另一部份擔任警衛,可是力量一分之後,又不能抵禦,結果所造的船仍是給他打成粉碎,毫無辦法。

這一日早潮過後,毒龍尊者又來挑戰,激戰三百回合,未露疲態,天空中傳來了“嘎嘎嘎”的噪音,片刻之後,十餘隻貓鷹橫海飛來,甘鳳池頗為詫異,心想:難道這些貓鷹又來和群蛇作戰?貓鷹一齣必是一大群,為什麼這次來的卻是這樣少了。

貓鷹飛到蛇島上空,盤旋兩匝,有兩隻特別大的貓鷹,像是它們的頭領,低飛哀鳴,在眾人頭上盤旋不已。毒龍尊者忽然大叫一聲,鐵柺掄回,呼呼數拐,盪開眾人兵器,疾衝出去。一招手,那兩隻貓鷹停在他的肩上,鷹爪上似乎抓有東西。

這十幾只貓鷹正是雙魔帶出海的貓鷹,最大的那兩隻更是薩天刺的老伴。薩天刺以前常常帶它來蛇島找尋毒龍尊者,所以毒龍尊者一見便能認得。看那貓鷹爪上,抓著一握指甲,還抓著一片血汙麻衣。毒龍尊者見了,面色倏變,問道:“你的主人被害死了嗎?”貓鷹不懂回答,只是“嘎嘎嘎,吱吱吱”的亂叫。

毒龍尊者在海濱角隅弄鷹,眾人遠望,看不清貓鷹抓的是什麼東西。但見毒龍尊者咕嚕的說了幾聲,雙手一放,大貓鷹便帶著小貓鷹離島飛去。毒龍尊者忽然暴怒跳起,呼的一拐,把一塊岩石打塌半邊,大叫道:“好,讓你們再活多一日,明日不把你們殺絕,難消我心頭之恨!”一路揮舞鐵柺,亂打樹木,退入林中。眾人看了他那凶神惡煞的樣兒,無不心驚膽戰。

衛揚威道:“真是邪門,這些貓鷹與我們何干?何以他見了貓鷹,對我們發這麼大的脾氣?”孟武功道:“毒龍尊者本來就不是人,他就像毒蛇一樣,逢人便齧,咱們不必白費心思猜度他了”。想想明日怎樣應付他吧!”甘鳳池低首沉思,想以武功制勝,實不可能,若然毒龍尊者真下殺手毒招,這十多人中難保無人傷亡。若他更驅使蛇群助戰,就連逃生也不能夠了。搔頭無計,忽見魚殼在海灘上走來走去,望著潮水出神。”

甘鳳池道:“魚老前輩可有法子可想麼?”魚殼道:“我想那毒龍尊者自恃武功,不是鬥到筋疲力竭之時,未必肯驅群蛇助戰。”甘鳳池道:“咱們在這海島上插翼難飛,他什麼時候驅出群蛇,咱們都是死路一條。何況只他一人,已難對付。”魚殼道:“不然,若在他驅出群蛇之前,將他打倒,再對付蛇,那就容易了。”甘鳳池道:“毒龍尊者武功超卓,除非是天山的易蘭珠和武瓊瑤兩位前輩,隨便一位到來,才可將他收拾。除了這兩人,當今之世,誰能是他敵手?”魚殼道:“你聽那海濤拍岸之聲,海水之力總比他大吧!”甘鳳池道:“海水之力如何可用,願聞良策。”魚殼道:“他在中午時分,從未出現過,咱們就利用這點空隙,做一些機關。”甘鳳池道:“什麼機關?”魚殼道:“容易得很!這小島上有許多巨竹,咱們斬下十條八條,挖通孔節,裝了開關,灌滿海水……”甘鳳池笑道:“那不像小孩子玩的水槍一樣嗎?”魚殼道:“是呀。我想這樣的水槍,若是出其不意,驟然發射,一條壯漢,都會給水力撞倒。十條八條一齊噴射,毒龍尊者也會栽個筋斗。咱們將那中空的巨竹灌滿海水之後,用浮沙淹蓋,這裡的沙灘形如斜坡,咱們引他到中央凹陷之地,突然發動,利用水龍之力衝掃,只要他一戮筋斗,馬上用重手法傷他。”甘鳳池道:“他內外功夫都登峰造極,能不能成,實未可料,不過,事到如今,別無他法,姑且試他一試。”

第二日潮水一退,毒龍尊者又從樹林中走出,背後跟著一大群毒蛇,黑壓壓的一大片,怕不有千條萬條。甘鳳池叫道:“糟了,咱們這次是死無葬身之地了。”毒龍尊者撮唇一嘯,群蛇游到海灘,突然停止前進,首尾相連,排成圓陣。就像初來之日所見的那般。毒龍尊者哈哈笑道:“咱們今日打最後一場,我要教你們死得心服。蛇兒呀蛇兒,待我打完之後,再請你們吃早點。”鐵柺一掄,呼的躍起,向甘鳳池當頭便掃。

甘鳳池虛擋一招,向海邊疾跑。毒龍尊者道:“喂,你怕了麼?陪我好好的再打一架,等下我可叫你死得好受一點。”甘鳳池把手一揚,三柄匕首在他身邊飛過,毒龍尊者大笑道:“這種破銅爛鐵豈能傷我?”柺杖一振,三柄匕首斷為六截,左掌呼的向魚殼拍去,魚殼也不接招,扭頭便走,跑到甘鳳池的西邊,距離頗遠,毒龍尊者叫道:“你們分開更不能抵敵我了。哼,哼,你們居然不願陪我玩最後一場,真真可惡!我要把你們一個個撕裂了喂蛇!”鐵柺披風,飛奔追逐,魚殼等十多人在沙灘上亂竄亂走,待引得毒龍尊者到了中央凹陷之地,突然一聲號令,眾人早認清了做好記號之處,用腳一撥浮沙,開了“水槍”,十幾條水柱齊向毒龍尊者衝去。毒龍尊者猝不及防,被水力一撞,一陣暈眩,眼睛睜不開,搖搖欲倒。甘鳳池乘此時機,飛身急進,施展全力,啪的一掌擊下,毒龍尊者肩頭一縮,這一掌結結實實的打中了他的後心要害。毒龍尊者大叫一聲,翻身便倒!

甘鳳池掌力有洞穿牛腹、碎裂山石之能,右掌擊中,左掌又起,說時遲,那時快,魚殼衛揚威等人也到,魚殼一刀斬下,毒龍尊者突然大吼一聲,挺肩一撞,甘鳳池左掌未落,已給他凌空拋起,眾人紛紛走避,魚殼那刀斫中他的腳踝,咋嚓一聲,刀鋒倒卷,也給他的反力震倒。毒龍尊者跳了起來,大喝道:“鼠輩敢施暗算!”撮唇一嘯,後面蛇群突如萬箭齊發,衝了上來!毒龍尊者搖搖晃晃退了出去,盤膝坐在一塊大岩石上,不時發出低低噓叫之聲。

甘鳳池給他一摔,運氣護身,在半空一個筋斗,消了惡勁,饒是如此,跌下地時,仍是頭暈眼花,呼吸幾乎窒息,幸他功力深湛,只是給毒龍尊者猝勁所拋,未受內傷。群蛇撲至,他已和魚殼退守內線,和眾人一處聯防。

毒龍尊者盤膝運氣,胸口作悶,亦是不禁駭然。運氣數轉,睜眼一瞧,只見群蛇雖如潮水股湧去,但敵人個個都是高手,排成方陣,刀劈杖打,劍斬手撕,毒蛇死亡無數,有些小蛇且已退出蛇陣逃走。毒龍尊者突然站起,噓聲怪叫,手舞鐵柺,衝入陣中。群蛇被他一逼,又再群集向前,甘鳳池大吃一驚,想不到毒龍尊者在受了自己一掌之後,居然還勇猛如斯!

這一來形勢大變,眾人既要防備毒蛇,又要抵禦強敵,陣勢大亂。”正當緊急之際,海面忽傳來清脆的嘯聲。甘鳳池側耳一聽,面有喜色,發聲相和。毒龍尊者罵道:“你搗什麼鬼?”一拐擊去,甘鳳池揮動寶刀,側身一擋,魚殼也一躍而前,橫刀疾劈,毒龍尊者怒道:“你這老兒也可惡得緊!”右拐一振,將甘鳳池格退數步,左掌一削,同時進招,掌風如刀,橫劈魚殼手腕。魚殼叫聲“不好!”急閃避時,手腕一痛,腰刀飛上半空,衛揚威孟武功雙雙搶救,毒龍尊者鐵柺一封,攔著去路,噓叫一聲,說時遲,那時快,兩條大蛇,驀然竄起,纏著魚殼身子。甘鳳池渾刀急斫毒蛇,毒龍尊者鐵柺展開,將甘鳳池的寶刀也裹在杖力圈內,衝不過去。魚殼雙手各叉蛇頸,拼命往外撕拉,形勢險極!毒龍尊者磔磔怪笑,招數催緊,猛然一喝道:“今日叫你們死無葬身之地!”拐挾勁風,呼呼兩拐,孟武功的單刀和衛揚威的雙鉤全給震飛,大笑聲中,毒龍尊者又是一拐向甘鳳池擊下!

海上嘯聲又起,甘鳳池力敵三招,只聽得毒龍尊者叫道:“什麼人不知死活,居然還敢來闖我的寶島?”小舟泊巖之聲未停,舟中已竄起五條人影!

毒龍尊者“咦”了一聲,領先的少女快如疾風,霎眼之間來到跟前,毒龍尊者舍了甘鳳池,一拐擊去,突覺冷氣森森,直撲頭面,撤掌不及,反手一推,退後數步,頭頂的蓬蓬亂髮已給劍光削得紛飛,刺眼沾裳,好不難受。只聽得甘鳳池叫道:“八妹,你來得正好,把這妖人先殺掉再說!”接著忽又聽得群蛇噓叫逃跑之聲!

來的正是呂四娘、白泰宮、魚娘、唐曉瀾、馮瑛等五人。呂四娘來得最快,見面一招,便解了甘鳳池之危。白泰官和魚娘去援救魚殼,魚殼正在吃緊,忽覺壓力一鬆,只聽得女兒在耳邊叫道:“爹,蛇已給斬掉了!”魚殼喜極叫道:“魚娘,是你來了!”把女兒攬入懷中。白泰官叫道:“岳丈小心,還有蛇來!”提刀劈了兩條,魚殼神智一清,急鬆開手,忽見群蛇噓噓怪叫,向後奔逃。

你道群蛇何以逃跑?原來就在白泰官夫婦去援救魚殼之時,唐曉瀾和馮瑛也去援救被群蛇撲攻的衛楊威等人,群蛇見有生人到來,紛紛撲上去咬,剛剛接近唐曉瀾身邊,忽然似碰到什麼可怕的怪物似的,掉頭便逃,弄得唐曉瀾也莫名奇妙,原來八臂神魔薩天刺臨死前送給馮瑛的那顆藥球,乃是用貓鷹的口涎混了蜈蚣末和雄黃精等制煉而成,貓鷹涎是克毒蛇至寶,更加上蜈蚣末和雄黃精,厲害非凡,毒蛇只要聞到那股臭味,便立刻消失鬥志,聞風遠避。當日雙魔之敢到蛇島拜訪毒龍尊者,便是仗著身上有這種剋制毒蛇的猛藥。

毒龍尊者見群蛇逃跑,驟然間還想不起來,大聲呼喝,群蛇無一聽令。毒龍尊者心中一震,顧不得再和呂四娘纏鬥,提杖衝出。唐曉瀾縱身上來,毒龍尊者站在下風,風中送來藥丸的臭味,毒龍尊者大吃一驚,當頭一拐,馮瑛飛身躍起,凌空下刺,天山雙劍,攻守齊施,毒龍尊者未能得手。呂四娘叫道:“毒龍前輩,你已累了,讓你歇息,再來鬥吧!”毒龍尊者怪叫一聲,奮拐把雙劍盪開,跑到海角的小山上,驀然抓著了一條逃跑的腹蛇,撕裂蛇腹,口吸蛇血。被削斷一半的短髮,根根豎立。他雖然敗陣而逃,但那股凶神惡煞的模樣,眾人看了,無不寒心。

呂四娘剛才那劍,乃是乘其不意,驟然發難,以絕頂的輕功,配上最上乘的劍法,這才能得手。可是呂四娘受他掌力所推,如受巨壓,也知他功力確比自己高得多。

甘鳳池道:“八妹,幸得你來,要不然我們今日都葬身蛇腹。那些毒蛇也怪,見了你們便逃,不知是何緣故?莫非是此怪氣數當盡,上天保估我們麼?乘他疲倦,咱們合力殺了他吧!”呂四娘微笑道:“七哥,你是江南的武林領袖,豈不聞乘敵之弊,雖勝不武麼?”甘鳳池一愕說道:“此人自絕於人類,和他還談什麼武林規矩?”呂四娘笑道:“天下無自絕於人類之人,咱們要叫他敗也敗得心服。”甘鳳池對這位師妹素來敬佩,聞言雖尚不以為然,卻也不再反對。

只見那毒龍尊者連撕了三條蝮蛇,飽喝蛇血,在岩石上盤膝靜坐,似乎是默運內動,培養氣力。甘鳳池道:“此時不除他,等下定有麻煩。”呂四娘把馮瑛拉在身邊,和她低聲談論。其餘的人,都屏了呼吸,注視著毒龍尊者。

過了一會,毒龍尊者又磔磔怪笑,拾了鐵柺,飛身縱起,跳到海灘,揚聲叫道:“是誰殺了雙魔,搶了他的寶物?”馮瑛和唐曉瀾應聲說道:“是我們殺的!至於什麼寶物,我們可沒見過!”

毒龍尊者突然縱聲長嘆,鐵柺頓地,錚錚有聲,搖首指著馮瑛罵到:“看你年紀輕輕,貌美如花,卻心如蛇蠍!雙魔怕你們葬聲魚腹,出海尋你,你卻將他殺了!哼,哼,你們這些人哪,真是比我的毒蛇還兇。受我一杖!”呂四娘叫道:“你想和這位小姑娘單打獨鬥嗎?”毒龍尊者怒道,“你們一齊上來,我不用毒蛇,也能殺得你們!”呂四娘笑道,“這位姑娘是我的小妹妹,我可不能讓她受你欺負,好吧!我就陪她和你走上幾招!”

甘鳳池道:“八妹,可得小心。”唐曉瀾也道:“瑛妹,你若吃緊,便休戀戰。”呂四娘和馮瑛都道:“我曉得。”各亮寶劍,並肩一站,立好門戶,等候毒龍尊者來攻。

毒龍尊者看了兩人一眼,心道:“這大的武功最高,我先把她殺了。那小的自逃不掉。”柺杖一起,一招“大鵬展翅”,柺杖呼挾勁風,向呂四娘攔腰急掃。

呂四娘道:“好!”霍地晃身上跳,鐵柺在她腳下一掠而過。說時遲,那時快,馮瑛的短劍一指,“白虹貫日”,疾如電閃,猛點敵人命門要穴,呂四娘身子懸空,招數也急,一招”鵬搏九霄”,凌空下刺。雙劍一上一下,同時刺到,好不厲害。毒龍尊者大吼一聲,不待將杖抽回,只是隨手一抖,那鐵柺竟然直彈起來,改橫掃和上戳,杖尖指向呂四娘的丹田,杖身又橫截馮瑛的寶劍,一招兩式,分敵人,呂四娘和馮瑛都避了開去。

一退複合,呂四娘劍走偏鋒,馮瑛搶攻中路,雙劍交勿剪下,毒龍尊者又是一聲大吼,柺杖往下一沉,斜拍馮瑛脈門,下擊呂四娘雙脛,馮瑛身軀瘦小,身形一縮,游魚般的滑了開去,呂四娘旋身一轉,長劍點到毒龍尊者的左“肩井穴”,毒龍尊者大喝一聲“著!”一個“回身拗步”,龍頭鐵柺往上一抽,順勢反展,疾如駭電奔雪,杖身崩砸呂四娘的寶劍,杖尖卻點到面門!旁觀諸人,心驚膽戰。哪知毒龍尊者已快,呂四娘更快,毒龍尊者一杖打出,只聽得叮噹一聲,呂四娘長劍在柺杖上一按,身子已彈到半空。馮瑛唰的一劍,邊鋒急進,一招“白鶴梳翎”,斜切出去。毒龍尊者兵器來不及收回,左掌拍出,運掌成風,以攻為守,解了馮瑛招數。

鬥了片刻,毒龍尊者佔不了上風,勃然大怒!運了內家真力,杖法一變,呼呼轟轟,左攻右拒,左一掌右一杖,著著搶攻,但見杖影如山,劍光似練。走馬燈似的風車旋轉,海灘那邊,群雄觀戰,但覺劍光杖影,耀人眼目,金鐵交鳴,震耳欲聾,端的是百年難遇的一場惡鬥。饒是甘鳳池那樣鎮定的人,手心也覺淌汗。

越鬥越烈,眾人還望過去,只見三條迷糊的人影在銀光波濤之中上下往來,再看下去時,連人影也隱沒在“波濤”之中了。眾人中甘鳳池和唐曉瀾武功最高,凝神注視,還分辨得出優劣形勢,其他各人連人影也辨不清。

唐曉瀾看了一會,道:“甘大俠,她們走了下風了,咱們出手吧!”甘鳳池道:“再等些時”,驀然形勢又變,毒龍尊者的杖勢漸緩下來,呂四娘劍勢如虹,奇幻無匹,連連反攻。馮瑛使出大須彌劍式,一團劍光,籠罩身軀,在毒龍尊者身前,滾來滾去。甘鳳池吸了一口涼氣,道:“八妹劍法又精進了,師傅復生,也不過如此!”唐曉瀾連聲讚歎,也道:“馮瑛這小丫頭,劍法在數日之間,竟然也精進如斯!咱們不用出手了!”

原來呂四娘在先幾天查問了毒龍尊者的武功後,心中便已盤算對策。心想:天山劍法博大精深,玄女劍法精奇奧妙,我們兩家劍法乃是武林雙絕,配合起來,威力無比,以此拒敵,何敵不摧?毒龍尊者武功雖高,也未必擋得了雙劍的威力。因此幾日來都在指點馮瑛應敵之時,攻守配合的竅要。馮瑛聰明絕頂,一點即透。

但馮瑛劍法雖高,經驗尚淺。加以呂四娘只是口授機宜,在船中未能練習。所以臨陣初時,雙劍合攻,不夠緊湊,幾乎給毒龍尊者打敗,到走了三五百招之後,馮瑛漸漸鎮定,意與劍會,凝神使劍,不躁不懼,果然把形勢扭了過來。

毒龍尊者屢攻不逞,漸漸被迫轉處下風,不敢輕敵,杖法又變。勢似比前緩了,勁道卻是加強,力透杖端,杖風激盪,呂四娘和馮瑛雙劍聯攻,又走了一百多招。兀是攻不進去。馮瑛功力較淺,鬥了半天,汗溼衣裳,給杖風震盪。胸口如受千斤巨石所壓,極不好受。呂四娘無計可施,瞥見馮瑛辛苦神情,正想撒退。急攻數劍,想把毒龍尊者逼開,然後叫馮瑛先走。

哪知事情頗出意外,呂四娘急攻數劍,忽覺毒龍尊者鐵柺的力道已不若先前強勁,馮瑛也似覺察到了,振起精神,配合呂四娘急攻,過了片刻,但見毒龍尊者額現紅筋,汗下如雨,面色灰白,連走劣招!呂四娘和馮瑛大喜,左一劍右一劍,前一劍後一劍,越攻越緊,越打越快,把毒龍尊者的柺杖直壓下去。

你道毒龍尊者何故突然不支?原來他受了甘鳳池那掌,內臟已傷。若然當時就急退回去,靜坐數天,倘可自療。偏他好強成性,仗著深厚的內功,運氣強禁。再吸了蛇血,振起精神。表面雖看不出來,其實元氣已經傷損,和呂馮二人拼鬥千招之後,內傷發作,心痛如絞,毒龍尊者本來是仗著內功深厚,強力支持,至此功力漸消,有如堅固的城牆,牆腳已給白蟻損壞,哪還禁受得起風吹雨

甘鳳池和唐曉瀾見狀大喜,不約而同,都吁了口氣。但見呂四娘劍走連環,揚聲喝道:“毒龍前輩,你還要再打嗎?”甘鳳池笑道:“我們的八妹真是俠骨柔腸,對這樣的妖人也招降起來了!”話聲未了,忽見馮瑛慘叫一聲,給毒龍尊者一掌打翻地上!這一下,變化太過突然,非但是旁觀諸人意料不及,即呂四娘也萬想不到,大吃一驚!

原來毒龍尊者憤世嫉俗,對一切人等,都視同蛇蠍,心念若給呂四娘等擒獲,不知要受何等苦刑,因此拼了一死,竟然動用了從未給人見過的“金角神蛇”助戰。這金角蛇乃是蛇島的特產,蛇頭微凸若角,毒性最大。毒龍尊者選最毒的毒蛇交配,一連培養了十幾代,培養出一條頭有硃砂色的尖角蛇來,其他毒蛇給它一咬便死。毒龍尊者寶貝非常,將它命名為“金角神蛇”,經常攜帶在身。毒龍尊者之養毒蛇,等於平常人之養貓狗,原意本是養作玩物,並未想到要用作克敵制勝的,直到他被逼得無法可施之際,始想起此蛇之毒,用來一試,竟告成功,馮瑛給蛇一咬,復受了一掌,登時倒在地上,口角流出黑涎!

呂四娘大吃一驚,瞪眼一看,毒龍尊者揮杖再攻,呂四娘接了一招,猛見地上一條金光燦爛的小蛇婉蜒而來,地下馮瑛呻吟叫道:“蛇,蛇!毒蛇!”呂四娘身形急閃,在這瞬息之間,唐曉瀾與甘鳳池雙雙搶到,唐曉瀾來救馮瑛,那條金色小蛇昂首人立,蛇頭擺動,原來蛇愈毒便愈畏雙魔所練的藥丸,這條小蛇來不及逃走,已給那股氣味燻得癱軟,只能在原地上拼命抗拒,無力遊走。唐曉瀾一劍撩去,把它所為兩段。

呂四娘擋了兩招,甘鳳池已至,前後夾攻,毒龍尊者此時已是強弩之末,不能再戰,嚥了口氣,拼盡全力,一聲大吼,右手一甩,鐵柺筆直向呂四娘胸口擲去,左手反身一掌,與甘鳳池迎個正著。呂四娘輕功卓絕,焉能給他擲中,斜身一躍,便已避開。甘鳳池則運雙掌之力,與他相抵,毒龍尊者氣力已盡,被甘鳳池神力一迫,狂叫一聲,吐出一大灘鮮血,仆倒地上。

甘鳳池道:“八妹如何?”只見呂四娘雲發蓬亂,面有汗珠,顯見比大戰了因之役,更為吃力。呂四娘氣喘吁吁,說道:“我無妨礙,你去看看馮家妹子吧!”甘鳳池道:“好,你歇歇運功,我就去瞧馮家妹子。”呂四娘盤膝運功,流通氣血,忽聽得唐曉瀾放聲痛哭,甘鳳地叫道:“好狠的妖人,好毒的惡蛇!魚老,你看他死了沒有?好,不論他還有無氣息,我都要將他化骨揚灰!”

呂四娘一躍而起,叫道,“且慢!”魚殼踢了毒龍尊者兩下,見他寂然不動,摸他心口,尚有微溫。甘鳳池道:“八妹有何高見?”呂四娘道:“暫時不要動他。曉瀾,馮瑛怎麼啦?”甘鳳池恨恨說道:“她已無法救了!”

唐曉瀾抱起馮瑛,哀哀痛哭。呂四娘上前一看,只見她面目紫黑,口角流出腥涎,胸前衣裳碎裂,呂四娘貼耳在她胸口一聽,道:“還未氣絕?”甘鳳池道:“她受了兩種劇傷,一是毒蛇所咬,此蛇之毒,我平生未見;一是受毒龍老妖掌力所傷,已及內臟,縱有華陀再世,扁鵲重生亦無能為力!”

魚殼等人都圍上來看,魚殼被圍在山東撫衙之時,乃是馮瑛冒險來引他們出去的,故此龜殼對馮瑛甚為愛惜,聽甘鳳池斷她必死,不禁流下眼淚。

呂四娘忽道:“曉瀾,八臂神魔所送的藥丸,在你身上嗎?”唐曉瀾霍然醒起,道:“此藥可治蛇傷,剛才群蛇奔逃,莫非就是因它?”呂四娘道:“我看定是。”唐曉瀾將藥丸取出,在毒蛇咬傷之處滾擦幾遍,毒氣果然漸退。呂四娘道:“此蛇太毒,把這藥丸劈下一半,給她吞下!”唐曉瀾依言將藥丸放入她的口中,過了一陣,只聽得她肚子咕咕作響,面上的黑色也漸漸褪了,可是仍然昏迷不醒,脈膊微弱,氣若游絲!

魚殼定了定神,叫道:“魚娘!”魚娘道:“爹,我在這兒?”魚殼道:“我的藏寶你帶了出來沒有?”甘鳳池聽了大為不滿,心道:“怎麼經此風波,魚殼貪性仍是未改!別人性命呼吸,死生莫測,他卻問起藏寶來!”

魚娘道:“爹,帶了一些。大寨夜間被破,倉皇逃走,只帶了十顆夜明珠,一株劈水犀角,一個商代三腳香爐和一株千年芝草。其它都來不及帶了,埋在田橫島孤峰之上,但願他們沒有發現。”魚殼喜道:“行了,把那株千年芝草拿出來。。”魚娘正想向父親提出,試用芝草療傷,不意父親已先說出。

魚殼接過芝草,說道:“此草功能起死回生,試它一試。”看了傷勢,叫唐曉瀾將半株芝草碾碎,納入馮瑛口中,過了一陣,馮瑛面色漸見紅潤,哇的一聲吐出一口瘀血!魚殼叫魚娘支起帳蓬,將馮瑛抱迸帳篷將息。又對唐曉瀾道:“尚有半株芝草,你留著吧!馮姑娘曾問我要過。說是可派用場。”

呂四娘忽道:“把那半株芝草給我!”甘鳳池道:“你要它作甚?”呂四娘道:“救毒龍尊者!”甘鳳池道:“你,你……”想說的是:“你瘋了嗎?”幾字,因他對小師妹一向尊重,沒說出來。

唐曉瀾道:“姊姊拿去!”他對呂四娘佩服非常,只要是她說的,莫說半株芝草,即赴湯踏火,也所不辭。魚殼道:“唐兄弟,你不要用嗎?”唐曉瀾把芝草交到呂四娘手上,搖了搖頭,笑道:“我用來做什麼?”呂四娘瞥了唐曉瀾一眼,欲言又止。

甘鳳池道:“八妹真要救他嗎?將他治好之後,誰人能再將他收服?”呂四娘道:“你我都能將他收服!事不宜遲,七哥,撬開他的牙齒!”

甘鳳池苦笑說道:“我可沒有這大能耐。”呂四娘道:“七哥領袖武林,難道不知以德服人之理?”甘鳳池道:“但此人乃化外妖邪,豈通人性?”呂四娘道:“他比年羹堯如何?”甘鳳池道:“年羹堯乃人面獸心,如何可比?”呂四娘道:“他出過蛇島害過人沒有?”甘鳳池道:“沒聽說過。”呂四娘道:“可不是麼?是你們到了蛇島之後,他才和你們打的。”甘鳳池道:“別人受颱風災害,流落荒島,稍有人性的都該相救,他反而驅使毒蛇,要吞食我們,難道還不該死嗎?”呂四娘道:“是啊,你說的話,正好替他辯護了。”甘鳳池詫道:“這話怎說?”呂四娘道:“當年他患了大麻瘋,就如你們遇上台風一樣,是受了一種災害,並非自己做錯了事情而受的災害。但旁人非但不救治他,反而要將他驅逐,將他活埋,這又怎能不令他憤恨?他見人便打,正如你們因受了他的迫害,因而要將他化骨揚灰一樣!”

甘鳳池本俱有仁心俠骨之人,聽了這番話後,細想一想,拍手說道:“八妹到底是讀書明埋之人,見識遠在我輩之上,若非你今日開導,我幾乎做錯事情”憤氣全消,反覺羞慚,上前撬開毒龍尊者的牙齒,將芝草餵給他食,時間過遲,芝草雖然靈驗,不過使他心贓恢復跳動,氣息仍是微弱,甘鳳池撬開他的嘴巴,不理他口氣腥臭,度氣給他,過了好久,毒龍尊者悠悠醒轉,眼中露出奇異的光彩。甘鳳池道:“你現在還不能運氣,躺兩天吧!”仍然度氣給地。呂四娘分出人來,一批服侍馮瑛,一批服侍毒龍尊者,十分周到,過了三日,馮瑛已能起床,毒龍尊者也能說話了。

呂四娘和甘鳳池極力勸他安心休息。毒龍尊者心中充滿疑惑,問道:“我本來要死,怎麼你們反而救我?你們不是人麼?”呂四娘笑道:“人也有許多種,有些人幸災樂禍,投井下石,有些人卻是以救天下之人為己任,怎能一概而論呢?”毒龍尊者似懂非懂,臥床幾日,不禁細想前事,想起自己在未患麻瘋的少年之時,果然是見過有些人很好,有些人很壞,但在自己患了麻瘋之後,便任何人都對自己冷淡了,甚至仇視。一日又問道:“在外面還有人患麻瘋嗎?”呂四娘道:“有的。”毒龍尊者道:“還未有藥醫麼?”呂四娘道:“未有。”毒龍尊者忽道:“假如我今日仍患麻瘋未愈,你們仍會對我好麼?”呂四娘道:“一樣。”毒龍尊者搖首不信。呂四娘笑道:“你試想想,你曾驅使毒蛇齧咬我們,你又要仗武功打死我們。你在我們眼中是不是比麻瘋更可怕,麻瘋未必能令人死,而你與毒蛇卻能致人死地。我們既然願救今日之你,又何至恨昔日之你?”毒龍尊者聞言細想,忽然痛哭起來。呂四娘與甘鳳池退出帳外,讓他哭個痛快。待他哭完之後,再回來給他換衣裳。

如是者又過數日,毒龍尊者也時不時問起外面人世間的事情,漸漸知道分辨善惡,野性日消,人性日長。又過了幾天,馮瑛已先痊癒,與唐曉瀾過來探望,毒龍尊者一見他們,面色又變。呂四娘道:“雙魔是好人還是壞人?”毒龍尊者道:“聽你們說,當今的皇帝乃是壞人,他們幫助皇帝,想來不是好人,可是對這位小姑娘,總不能說不好。”呂四娘道:“這不是了?他們幫助皇帝曾殺了許多善良的人。”將昔年雙魔在太行山上殺害抗清義士,擺人頭宴之事說了。毒龍尊者人性已復,聽來也不覺毛骨悚然。呂四娘道:“所以不能因一點小善而掩大好,也不能因一點小不是而毀大賢。”毒龍尊者雖然不能完全領悟,亦覺其中頗有道理。呂四娘又道:“尚有一事你還未知,這小姑娘的家人,是雙魔道人害死的。這小姑娘的母親是雙魔劫去的。”毒龍尊者捶床說道:“該死,該死!”馮瑛道:“我一點也不知道八臂神魔尚有一點善良之心,若然知道,我也不殺害他了。”呂四娘道:“還有一點,你亦不知!”毒龍尊者道:“何事?”呂四娘道:“救你性命的那半株芝草,本來是魚殼留給這小姑娘的。這小姑娘要用來救她一個親人。她的親人被皇帝所騙,誤服毒酒,無藥可醫,指望試用芝草來救。這親人便是他。”指了指唐曉瀾,道:“是他寧願給你,這小姑娘知道了也毫不怨責。”呂四娘故意漏了一點:這主張是她出的。毒龍尊者呆了一呆,不覺又掩面流淚。

在這十多天之中,魚殼已督工將大船造好,到毒龍尊者復元之後,呂四娘等人和他告別。毒龍尊者戀戀不捨,忽然跪了下來,向呂四娘、甘鳳池、唐曉瀾、馮瑛等四人行了大禮,眾人急忙扶起。毒龍尊者指天誓道:“我在這裡已經住慣,到外面去混我是不願了。但我發誓每年必要救治麻瘋者十人,每年外出三月,將麻瘋病者扛回此島。治好之後,再送出去。你們別瞧我的毒蛇兇惡,他們卻是醫治麻瘋的聖藥。”呂四娘合什道:“善哉,善哉!尊者既有此念,也就不必限定十人,盡力而為便是了!”

眾人離開蛇島,揚帆歸國,舟中說起毒龍尊者之事,眾人無不佩服呂四娘見識深遠,同表讚歎。

舟行兩日,繞過唐馮二人以前往過的小島,島上樹木光禿禿的,只有新長的野草一片青綠。唐曉瀾倚欄遙望,觸景傷心,想起在此小島數月,乃是平生最歡樂的日子,而今重歸大陸,憂慮復生,不覺百感交集。呂四娘窺見他臨風灑淚,上前笑道:“世外桃源,究是幻境。喧囂塵世,卻是家鄉。唐兄弟何故戀戀不捨?”唐曉瀾強笑了笑,愁懷仍未解開。只有馮瑛心無雜念,但覺能在“叔叔”身邊,便已心滿意足,不管它是世外桃源還是喧囂塵世!

過了此島,再行數日,已到了黃海海面,魚殼遙望海外隱隱略現的幾個島嶼,都是以前自己所創的基業,而今卻如海外神山,可望而不可即。想起以前海外稱王,有如惡夢,不禁老淚縱橫。此時他們翁婿已和好如初。白泰官上前勸慰,魚殼收淚笑道:“我暮年晚日,得佳兒佳婿,侍奉身邊,勝於海外稱王多矣!我有何憂?只是適才遙望各寨,為傷難的兄弟悲傷,亦為自己醒悟太遲痛悔而已。”

出了黃海,一路順風著陸之後,眾人改裝易容,偷入京師,到了京師,已是端陽節後,甘鳳池帶眾人到一個幫會龍頭的家中住宿,問起近事,始知年羹堯在山東班師之後,已遠征青海去了,京中各皇子,或被殺害,或被貶黜,或被剪賒羽翼,均已無能為力。雍正廣招武士,大修宮殿,挑選秀女,點綴得一片“昇平”氣象。

呂四娘到京師後,第二日便去拜訪一個名醫,這醫生姓葉,乃是呂留良的故交,醫求精湛,當世無雙,只是生性怪僻,平日讀書自娛,不輕易給人治病,呂四娘以前勸慰唐曉撇時,力說有法可想,原是寄望於他。不料到了京師訪問,這個姓葉的醫生卻因不肯醫治貴人,幾乎被投下獄,幸有他以前治好的病人報訊,星夜棄家出走,而今已不知遁跡何方了。

馮瑛聞訊大為沮喪。呂四娘慨然說道:“我入宮一探如何?”唐曉瀾力勸不可,呂四娘道:“允禎這廝,乃是我家的大仇。我此番入宮,並非專為你去。若有機可乘,我就將他殺了。”甘鳳池力勸慎重,呂四娘以身負家國深仇,並要為良友竊取解藥,藝高膽大,堅持要去。馮瑛初生之犢,也躍躍欲試,要與呂四娘同行。呂四娘知她輕功超妙,點頭應允。甘鳳池託人接應,約好二人若五鼓不歸,甘鳳池便要率眾大鬧皇宮。

是夜,甘鳳池等在家守候,焦急異常,過了四更,呂四娘與馮瑛忽如一葉輕墮,飄落庭階,淡月疏裡之下,只見兩人滿身血汙。甘鳳池問起經過。呂四娘嘆道:“這狗皇帝防備真個嚴密異常,武士遍佈。比起他去年竊位之初,已是大不相同!我們入宮未久,便被發現。要不是仗著師門絕技,幾乎逃不出來!”馮瑛興奮說道:“呂姊姊膽子真大,我們看看已給包圍了,全仗著她開路。他殺了三名武士,我也殺了兩名,弄到滿身血汙。我還是第一次見到皇宮,噢,皇宮真是大極了。”甘鳳池道:“你們可有見著允禎麼?”呂四娘憤然不語,馮瑛道:“你是說那狗皇帝麼?見著了!我在年羹堯家中見過,我認得他!他遠遠的向我們喊話,他說他料到我們會來。他說唐叔叔還有七天便是死期。說我們要想竅取解藥那是休想。叫我快和唐叔叔入宮求他。”甘鳳池喃喃說道:“七天,只有七天。”馮瑛咽淚說道:“是啊,只有七天,怎麼好呢?”馮瑛在庭階談話,越說越大聲。唐曉瀾忽然從內房走出。慘笑道,“瑩姐瑛妹,你們不必為我費心了。甘大俠,我要求你一件事。”

正是:

公恨私情兩愁絕,哪甘黃土葬英雄。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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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回 寄語送遺書 情懷惆悵 捨身圖救難 心力空拋

甘鳳池道:“唐兄請說。”唐曉瀾道:“我有一封遺書請甘大俠送與我的恩師楊仲英。”甘鳳池道:“還有七天,大可設法,唐兄安心,切勿胡思亂想。”唐曉瀾苦笑道:“死生有命,人力已不可為,還是早早安排後事,免得誤了人家。”甘鳳池不知唐曉瀾與楊柳青之間,已鬧至不可收拾。道:“你與楊老乃是至親翁婿,但只怕七日之期太速,不能請他趕到京師。”甘鳳池還以為唐曉瀾是想在臨死之前,見楊仲英父女一面。唐曉瀾道:“楊恩師中了唐家的暗器,已成殘廢,不必請他來了。我只是想在臨死之前,解除婚約,免得誤了他女兒的青春。”要知舊日守禮之家,若然婚約未除,即算未婚夫死後,還是不好改嫁的,故此唐曉瀾有此一言。

甘鳳池還在勸慰。呂四娘道:“就讓他寫吧!他既有這番意思,不讓他辦,反令他心中不安。”甘鳳池聽說,也便罷了。

唐曉瀾告了個罪,回房去寫遺書,呂四娘一望,只見馮瑛緊蹙雙眉,泫然欲泣。

呂四娘輕攜馮瑛玉手,步至庭心,馮瑛忽道:“為報大恩,捨身事仇,算不算失節?”呂四娘怔了一徵,道:“不算失節,但何須如此?”馮瑛道:“現在已是山窮水盡……”呂四娘截著道:“焉知不會柳暗花明……咄,什麼人?”呂四娘話未說完,屋頂上忽然一陣哈哈大笑,哈布陀和一個身穿大紅僧袍的喇嘛陡然現身,高聲說道:“皇上御旨促駕,請唐俠士和琳貴人快快入宮!”說完之後,雙雙跳下庭心,脾睨四顧。

這紅衣喇嘛名喚額音和布,乃紅教的大喇嘛,雍正奉喇嘛為國教,自了因死後,雍正急須一人補缺,額音和布武功在紅教喇嘛中首屈一指,雍正乃是識貨之人,召他一試,見他武功不在了因之下,輕功尚在了因之上。立即封他為大國師,並將以前的四皇府改為雍和宮,給在京的喇嘛居住。

這一晚呂四娘和馮瑛大鬧皇宮,額音和布趕來時,她們已殺出宮外,額音和布與哈布陀急急追蹤,雖然追趕不上,但尚不至相差太遠,呂四娘的身形隱在東華門外的一條衚衕,卻已被他們發覺。他們便逐屋窺查,終於發現。

唐曉瀾正在屋內寫好遺書,忽聽得哈布陀大聲“宣詔”,勃然大怒,一躍而出,朗聲斥道:“我寧死不辱,你想我入宮哀求,乃是妄想,給我滾開!”呂四娘忽道:“叫他滾開,那太便宜他了!難得哈大總管到此,咱們可要請他屈駕暫留了!”甘鳳池一聽,便知呂四娘的用意,乃是想把哈布陀擒著,換取解藥。當下首先發難,雙臂一圈,呼呼發掌。哈布陀接了一招,各退三步。額音和布冷笑道:“不知死活的傢伙,你們憑什麼敢留人?”呂四娘身形微動,唰的一劍,疾如電閃,直指咽喉,道:“憑這口劍就要叫你留下!”

崖知額音和布武功確有獨到之處,呂四娘的劍堪堪刺到,忽覺劍尖一移,滑過一邊,只見額青和布,手揮拂尖,一揮一繞,竟然使出借力打力的上乘武功,將自己寶劍纏著。呂四娘微吃一驚,霍地一個晃身,借勢一擰,劍發如風,彈指之間,連發三劍,額音和布凝身不動,拂塵左右擺動,也連接三招。兩人以上乘武功相搏,各不相比。額音和布想把呂四娘的寶劍奪出手去,固是不能,呂四娘想把他殺傷,卻也不得!

哈布陀和甘鳳池也是功力悉敵,不相上下,片刻之間,已拆了十餘廿招。唐曉瀾拔出游龍寶劍,上來助戰。哈布陀哈哈笑道:“你的毒傷已開始發作,你想早點死嗎?”馮瑛一把將將唐曉瀾衣袖拉著,道:“叔叔,你且退下,我有主意。”唐曉瀾搖了搖頭,馮瑛道:“你不聽話,我就先死給你看,快快回去!”

唐曉瀾嘆了口氣,腹中忽覺一陣絞痛,只好退回屋內。額音和布與呂四娘各以上乘武功相搏,鬥了五七十招,兀自不分勝負,馮玻拔出短劍,正擬相助,忽聽得額音和布一聲長嘯,牆頭上又現出了四名紅教喇嘛,一式大紅僧袍,黑牛角帽,十分刺目。哈布陀又喝道:“敬酒不吃你們要吃罰酒嗎?琳貴人,你聽不聽皇上宣詔?”

馮瑛把劍一插,迎上前去,四名喇嘛,一齊躍下,馮瑛叫道:“你們休得無禮,我和你們進宮面聖!”甘鳳池大吃一驚,叫道:“什麼?馮姑娘你豈可輕身前往?”哈布陀道:“唐曉瀾呢?皇上要的是你們兩人一道進宮。”馮瑛已跑到喇嘛隊裡,揚聲答道:“我自和皇上說個清楚。你是什麼東西?要你插口?你再羅唆,連我也不去了。”哈布陀忙道:“是是,奴才陪琳貴人回宮。”甘鳳池與呂四娘待要攔阻,無奈敵手太強,都被絆住,馮瑛已隨四個喇嘛翻過牆頭。

唐曉瀾在屋中聽得清清楚楚,心中大痛,又再跑出,高叫道:“瑛妹!瑛妹!”馮瑛在牆外應道:“唐叔叔,你快回去。我替你去拿解藥了!”聲音與腳步聲漸遠漸沓,唐曉瀾忍著疼痛,躍上牆頭,額音和布喝道:“你來得好!你也隨我回去!”身形一起,手中拂塵當空卷下,唐曉瀾橫劍斜削,只覺一股勁風,拂腕如刀,寶劍幾乎給奪出手,額音和布左手一揚,五爪齊下,唐曉瀾招架不住,翻身跌下牆頭。額了音和佈一個“猛鷹撲兔”,跟蹤下擊,呂四娘展劍擋住,瞬息之間,又對攻了十來招。哈布陀道:“琳貴人已回宮,還和他們歪纏作甚?”流星雙錘卷地一收,飛出牆外,額音和布心想。再打下去也未必討得了便宜,宮中高手未集,剛才來的只是他的四名徒弟,本事有限,也便見好即收,跳出牆外。

甘鳳池氣呼呼的道:“馮姑娘怎的這麼孩子氣?我就不信皇帝會給她解藥!”呂四娘嘆口氣道:“她本來還是個孩子嘛,這叫做病急亂投醫,她沒法可想,只好如此。她也是一片俠骨柔腸,咱們豈可怪她?”甘鳳池道:“話雖如此,只恐她此去只是送羊入虎口,非唯無補於事,且要身受其害!”唐曉瀾心中百感交集,道:“反正我是要死的了,待我也進宮吧!”甘鳳池道:“一個送死還不夠嗎?”唐曉瀾道:“她若捨身為我,我又豈能靦顏偷活?”甘鳳池聽了此言,不覺一愕,這才覺出其中尚有別情。呂四娘溫柔一笑,道:“曉瀾,你不要胡思亂想了。七哥,咱們且再設法。這裡是不能再住的了!”

甘鳳池與呂四娘商量什麼辦法,暫且按下不提。且說哈布陀與額音和布帶了馮瑛回宮,已是黎明時分,皇帝坐朝未回。哈布陀將馮瑛交與宮娥打扮,自己在外監守。馮瑛按下火氣,任由宮娥替她打扮,輕勻粉臉,細點鉛華,更換宮裝,佩帶飾物,打扮得明豔照人,千妖百媚,馮瑛一聲不響,只是那口短劍,卻不準宮娥拿走,仍是緊藏懷中。

這日政事甚多,雍正一一處理完畢,又召見了兩個外放的大臣,回到內苑,已是響午時分。聽得額音和布和哈布陀進稟,說是琳貴人自願回宮,心中大喜,立刻在翊坤宮召見。

過了片刻,四名宮娥將馮瑛引進。雍正一見,哈哈笑道:“一年不見,你出落得越發標緻了!”馮瑛怒上眉梢,卻不發作。雍正又笑道:“美人兒,你怎麼不開口呀!”對宮娥道:“將她的衣袖捲起來,待朕驗看她的守宮砂還在不在?”兩名宮娥上前動手,馮瑛雙臂一振,兩名宮娥“哎喲”大叫,給彈出一丈開外。馮瑛怒道:“你幹什麼?”雍正道:“驗了之後,朕才好冊封你做貴妃呀!”馮瑛道:“你不先把解藥給我,休想得我依從!”雍正道:“嗯,是了。你認的那個唐叔叔呢?為什麼他不來求我?”馮瑛道:“他是鐵錚錚的漢子,豈能求你!解藥你願給就給,不願給也由你。”雍正道:“給瞭如何?”馮瑛道:“給了,我就在宮中做你的奴婢。”雍正眉開眼笑,道:“豈敢委屈你做奴婢,你就要是皇后之下的第一人了。”倏又變色問道:“不給又如何?”馮瑛道:“拼著與你血濺庭階,絕不為你所辱!”

雍正眼珠滾轉,哈哈笑道:“好,好,瞧在你的份上,這解藥我還能不給嗎?哈布陀——”哈布陀與額音和布在翊坤宮外面伺候,聽得皇帝叫喚,“喳”的應了一聲,雍正大聲吩咐道:“你不必進來。你速將解藥送給唐曉瀾吧!叫他快快出京,不準對他留難。”哈布陀應道:“奴才遵命!”格登格登走出翊坤宮外的長廊,腳步聲故意放得非常之響。

雍正滿面堆歡,奸笑道:“如何?天子無戲言,你說話可也得算數啊!”伸手來拉馮瑛,馮瑛柳眉一豎,衣袖一拂,啪的一響,拂到雍正胸前,雍正那麼強的武功,也感到辣辣作痛,急忙閃開,喝道:“怎麼?你要反悔了嗎?哈布陀還未出宮,你反悔得未免太早了,我立刻便派人追他回來。”

馮瑛道:“咱們說一句算一句,可不許你玩花招!”雍正道:“豈有此理,你連聯也不信嗎?”馮瑛道:“就是不信。誰知你送的是不是解藥?我要等得到了唐叔叔的親筆信件,說確實是痊癒之後,才能依你。你現在騙我,那可不成!你當我還是小孩子嗎?”

雍正俱她武功厲害,不敢硬來,眉頭一皺,又生詭計,笑道:“你既然定要唐曉瀾的書信,朕給你敢來便是。”馮瑛道:“那你還在這裡做什麼?得了書信,你再見我。”雍正道:“啊,好大的架子。”馮瑛面挾寒霜,目光中自有一股凜不可犯的神情,雍正打了一個寒噤,道:“好,都依你,諒你也逃不了我的掌心。”悻悻然退出宮外。

馮瑛雖然閱歷無多,但對皇帝卻是久具戒心,精細得很。宮娥送來的飲食,她都要別人試過,然後再嘗,雍正另有打算,飯菜中倒沒有放下迷藥。

不覺又到晚間,宮中紅燭高燒,幽香滿堂,雍正又進來了。馮玻扳臉問道:“你將解藥送到沒有?我唐叔叔的信件呢?”雍正笑道:“取來了!”馮瑛心中忐忑,既喜且憂。道:“拿來我看!”雍正道:“來人哪!”門外“喳”的一聲,額音和布推門走進,手中拿的果然是一到封。

馮瑛心頭一震,想道:“罷了,罷了。看完信後,便是我血濺之時!”她早決定自殺以報曉瀾,只待看完信後,便要拔劍自刎。

雍正道:“把信交給琳貴人親閱。”額音和布緩緩走近,馮瑛全身顫抖,伸手去接。忽聽得雍正大喝道:“把她的武功廢了!”

說時遲,那時快,額音和布手掌一翻,雙指一夾,信封裡藏的乃是一口銀針,這時穿了出來,銀光閃閃,向馮瑛疾刺。這一下變出意外,猝不及防,馮瑛拼了性命,雙掌急擊,呼呼兩掌,都打到額音和布身上,但她身上也被額音和布一連刺了幾針。

這正是雍正皇帝布好的圈套,原來額音和布有一種獨門的武功,能用銀針隔衣刺穴,將敵人的真元之氣洩掉,多好武功,也會消失。非重練三年五載,不能恢復。但這種武功,在和高手對敵之際,卻難運用,只能用之於暗算,或對俘虜施刑。雍正心知馮瑛(在他眼中,則以為是馮琳)不願從他,因此想出這毒計!

額音和布突襲雖告成功,也捱了馮瑛兩掌,天山掌法,厲害非風,而且距離又近,兩掌都正中要害,饒是額音和布那樣精強的武功,也抵受不住,只覺胸口劇痛,慌忙運氣保護,不讓瘀血當場嘔出。雍正道:“好,沒你的事了,放你三日假期,你自己靜養去吧!”

馮瑛被刺了幾針,有如給大螞蟻咬了幾口似的,也不覺怎樣疼痛。只聽得雍正哈哈笑道:“琳丫頭,你以後在宮中坐享榮華,不必再懂武功了。來,來,咱們親近親近呀。”

馮瑛雙眉倒豎,雍正獰笑道:“你的武功已全消失了,你還作這個惡樣子給誰看?來,來,我看你的守宮砂還在不在?”動手來摸馮玻臂膊。

馮瑛悚然一驚,心道:“難道他這樣亂刺幾針,我的武功便消失了?”她性情剛毅,本已拼了一死,也不管它武功是否還在,反手一掌,橫摑過去,雍正“啊呀”一聲,竟來不及避開,只覺這一掌力道奇大,給她打了一記耳光,兩顆大牙,登時甩掉,半邊面孔,紅腫起來。

雍正大吃一驚,這哪裡像是武功消失的模樣?說時遲,那時快,馮瑛嗖的拔出短劍,分心便刺,雍正衣袖一拂,嗤的一聲,衣袖又給割去一段,雍正拔劍一擋,叮噹一聲,雙劍相交,各退幾步,兩口寶劍都缺了一個口。媽玻的武功,竟然絲毫沒有消失,雍正心中罵道:“該死的額音和布,怎麼搞的?”馮瑛連連數劍,天山劍法,精妙絕倫,雍正心中又慌,給她殺得手忙腳亂,急忙大叫道:“來人哪!”

原來並不是額音和布手法失靈,而是馮瑛身上穿的有鍾萬堂所送的金絲軟甲,這軟甲乃是傅青主留下來的異寶,刀槍不入,何況銀針,馮瑛所學的又是正派內功,一遇襲擊,肌肉本能內陷,額音和布刺時又不敢用力,只求消了她的武功便算,不敢將她刺傷,故此連身上所受的震力也並不大,可說是毫無損傷。

雍正叫了幾聲,宮外兩名值班的武士遙遙答應。雍正這才想起額音和布已回去靜養,哈布陀出差未回,外面值殿的衛士不是“馮琳”對手,更覺心慌。

雍正心慌,馮瑛也有顧忌,她連進十餘招,未能得手,心道:唐叔叔既未得解藥,我白白送死便毫無意思,我總得在他臨死之前,再見他一面。聽得外面腳步聲漸近,陡然一招“驚雷閃電”,將雍正格退,穿窗飛出!

兩名衛士剛剛趕到,馮瑛信手兩劍,殺傷一個,飛奔出外,雍正叫道:“快吹警號,務必要把這丫頭擒住!”馮瑛跳到了御花園,聽得內苑哨聲四起,黑幢幢的影子四邊奔來,她又不熟悉宮中道路,只好揀花木深處亂走。

陡然眼前一亮,前面一片荷塘,旁邊一堵圍牆,高可數丈,圍牆外有一扇鐵門,門上有一個小窗,一名太監,正在將食物塞進窗口,並對著窗口叫道:“阿其那,快些塞飽肚子,老子不耐煩久候!”馮瑛心道:“這裡面關的定是犯人。阿其那是什麼意思?是那犯人的名字嗎?”背後腳步聲漸來漸近。一個念頭突然從馮瑛腦海中升起,迅即竄出,手起一劍,將那個太監刺了個透明窟窿,將他的屍體擲下荷塘,一劍將那鐵門的大鐵鎖斬斷,竟自推門進去。

黑牢中忽聽得一人厲聲叫道:“過來!你是哪一個宮的宮女?”那人久在黑牢,眼睛習慣,藉著牢外湖光的反射,已看出馮瑛面貌,馮瑛卻看不見他。心想:他既然被皇帝禁在高牆之內,定是好人。大聲說道:“你不要慌,我來救你!”黑暗中驀地一聲怪笑,一股勁風急撲而來,馮瑛肩頭一痛,已被那人抓著,馮瑛自幼練習內功,遇敵便即反擊,已成習慣,當下沉肩一推,倒退數步,那人咦了一聲,道:“你不是宮女嗎?”隨著聽得腳鐐手銬碰撞之聲,原來那人被鎖在牆角,不能移動。

馮瑛心道:怎麼這人如此兇惡,那人又喝道:“你既說救我,為何還不過來?”馮瑛將寶劍晃動,藉著劍尖吐出的碧瑩瑩的寒光,凝神一看,貝見那人篷頭散發,突出兩顆金魚般的眼睛,如若不是馮玻闖蕩過幾年江湖,真會被他嚇死,那人又叫道:“你手上拿的是寶劍嗎?快,快,快將我身上的銬鐐斬斷!”馮瑛略一遲疑,聽得牢外又有腳步之聲,那人怒道:“你來不來?不來我就將你打死,你別瞧我不能移動,咳,你瞧……”說話之間,指尖已在地上挖出兩顆碎石,雙指一彈,錚然聲響,兩顆碎石打到鐵門之上,激出一蓬火花,那人磔磔笑道:“你若敢逃跑,我就在你的背心打兩個透明窟窿!”

馮瑛心中大起反感,朗聲說道:“我不是怕你才來救你,我是瞧在你被狗皇帝幽禁的份上,才來救你!”那人又“咦”了一聲,隨即叫道:“好,好,那麼你快救吧!”馮瑛一躍而前,寶劍上下揮動,轉眼之間,將那人的腳鐐手銬全部斬掉,那人讚道:“好一把寶劍!”外面腳步之聲,已到牢前。那人忽道:“喂!你知道額音和布在宮中嗎?”馮瑛道:“在的!”那人道:“看你樣子,武功不弱,你記著,額音和布的命門是坎火離水之穴,你用寶劍刺他!”馮瑛正想問坎火離水之穴在人身那個部位,只聽得外面人聲嘈雜,驚叫道:“是誰打開了牢門?”又有人急聲叫道:“來,你瞧那荷塘上的浮屍,咦,呀……那不是送飯的太監麼?”那人對外面的嘈雜,全不在意,自己伸拳踢腿,舒展筋骨,馮瑛所得他的骨節格格作響,知他的外功已到登峰造極之境,心中雖然對他厭惡,但想到“同舟共濟”之語,也喜得一高手相助,有望逃脫。正想說話,那人已自沉聲說道:“你用寶劍替我開路,你聽不聽話?”伸手推她,馮瑛正想罵他:患難相助,何必如此?話未出口,忽聽得外面有人叫道:“八貝勒,八貝勒?怎麼,難道逃走了嗎?”更高聲叫道:“八貝勒,八貝勒!”馮瑛悚然一驚,身形一閃,躲過一邊。但聽得那人低聲說道:“你已知道我的身份了,你助我逃難,他日我若登大寶,封你做正宮娘娘!”

原來此人乃是當今皇上的弟弟,康熙的第八子允祀,在奪位的諸皇子中,允祀也是圖謀極力者之一。他雖然不似十四皇子允提手握兵權,但他自幼學西藏紅教喇嘛的武功,又是天生神力,所以雍正對他也甚為顧忌。雍正登位之後一年,根基已固,才敢對他動手。他和紅教喇嘛本有同門之誼,當他還是皇子之時,額音和布還是他的心腹。到雍正奪嫡之後,暗中收買了額音和布,才利用額音和布之力,出其不意,將他擒獲。其時雍正還未將諸皇子的羽翼完全翦除,殺之恐生變亂,故此只削掉他的親王封號,禁於高牆,將他改名為“阿其那”,即是滿語中“狗”的意思。每日喂以狗食,對他百般凌辱。

馮瑛被允祀威脅利誘,逼她相救,不覺大怒,哼了一聲,道:“你們狗咬狗,骨肉相殘,關我什麼事,你走你的,我走我的!當今皇上我尚且不放在眼內,誰稀罕做你的正宮娘娘!”允祀罵道:“好一個不受抬舉的小賤人!”牢門外的人驚俱允祀神勇,不敢闖進,但聽那腳步之聲,卻是愈來愈多。允祀忽道:“好,咱們同闖出去,彼此相助,逃難之後,各走各的!”馮琅道:“這還像話。”

牢門外火光一閃,似是已有高手趕來,開始進入黑牢。允祀目露兇光,突然向前一撲,喝道:“借你的寶劍給我!”馮瑛輕功卓絕,且有防備,焉能受他暗算,反身一躍,掠過他的頭頂,允祀回身又撲、迅如疾風,馮瑛身形飄動,陡然雙掌一帶,使出借力打力的內家柔勁,就用允祀猛撲之力,將他的身子趁勢一拋,拋出牢門!允祀雖是武功精強,但卻萬萬料不到馮瑛小小年紀,卻會這樣上乘的內家功夫,頓時頭下腳上,翻到地上!

馮瑛心道:“我本有意相助,你卻這樣自私。”拔出短劍,隱在牆角。但聽得牢門外叫聲四起,原來允祀練有金鋼手鐵布衫的功夫,眾武士正想合力將他擒拿,被他猛然一個翻身,隨手一抓,便將兩人甩下荷塘!隨著聽得哈布陀大聲喝道:“阿其那,你膽大包天,皇上宏恩,赦你不死,你還妄想逃走嗎?”允祀回罵道:“你才是阿其那!吃我一掌!”隨著噼噼啪啪的打鬥之聲,腳步追趕之聲,似乎是允祀已衝出重圍,哈布陀正在率眾追趕!

過了一陣,人聲漸遠,馮瑛鬆了口氣,想道:“他們骨肉相殘,正是我脫險的機會。”沿著牆壁摸索,向外面窺探。門外人影一閃,摹地裡又有一人闖進牢來,馮瑛身形一弓,唰的一劍向人影刺去,馮玻這劍,又狠又快,不料卻擲了個空,“鏘”然聲響,劍尖刺入一石壁,急切間竟拔不出來!

馮瑛這一驚非同小可,忽聽得那人低聲道:“馮姑娘,你不要慌,快跟我來。”馮瑛指尖運勁,拔出寶劍,凝神一看,只見對方白髮蒼蒼,手持柺杖,一派老邁龍鍾之態,身上穿的卻是衛士服飾。馮玻右劍持敵,左掌護胸,喝道:“你這樣一大把年紀了,還要替狗皇帝賣命嗎?”馮瑛以為這老衛士是要帶她去見雍正,左掌右劍,都已蓄勁待發。那老者微微笑道:“不錯,你小小年紀,倒很精細。可是誰說我要替狗皇帝賣命呵?”馮瑛見他也罵皇帝,愕然問道:“你是誰?”那老者道:“我是奉甘大俠之命,接你出去的!”馮瑛未敢相信,仍然捏著劍訣。那老者又笑道:“你聽過侯三變的名字麼?我就是他!”侯三變乃是以前救過唐曉瀾的老衛土,後來叛變出宮,隨冷禪和尚隱居的。這段故事,馮瑛早聽唐曉瀾說過,不禁又驚又喜,道:“啊,原來你就是侯老伯伯。”插劍歸鞘,上前施禮,冷不防,那老者卻拍的一掌打到她的臉上,順手一抹,馮瑛只覺溼膩膩的,有一股臭味,眼睛都幾乎睜不開來。

但這一掌輕飄飄的,打在馮瑛臉上,絲毫也不見痛,只是把馮玻嚇了一大跳,寶劍還未拔出,那老者已先說道:“馮姑娘,你別見怪,不給你塗一面汙泥,你怎麼走得出去?荷塘裡的爛泥是有點臭,你忍著點兒。”馮瑛一想,這老者武功甚強,若然真個暗算,那一掌便可把自己的頭顱打碎。信他沒有惡意,那老者將手揩抹乾淨,又把一個小布包擲到馮瑛眼前,道:“快換上這套衣裳。”說罷背轉身子。

馮瑛展開一看,卻是一套太監的服飾,笑道:“你真想得周到。”邊換衣邊談話,這才知道,原來甘鳳池和呂四娘在她進宮之後,焦急異常,想來想去,才想到侯三變和冷禪隱居西山,他們和宮中的一些衛士甚熟,或有辦法。同時,以前落腳之點,已被識破,亦不可再居,因此甘鳳池等一班人便連夜搬往西山,找著了冷禪和侯三變想法。

侯三變雖然年老,仍極熱心。本來他已叛變出宮,若被捉著,便是死罪,他恃著熟悉宮中情況,有幾個老衛士又是他的心腹之交,受了甘鳳池的請託,不辭冒險,居然在第二天便混入宮中。可是宮中上一輩的老衛士所剩無幾,而且勢力已微,根本不受重用,無法接近皇帝。要不是這晚鬧出允祀破牢之事,侯三變休想探出馮瑛下落。

馮瑛換了衣裳,正擬隨候三變出去,忽聽得牢門外又有人聲,馮瑛揮動寶劍,便想衝出,卻被侯三變一把拉住。

門外的人嚷道:“老侯,你好大膽。”馮瑛捏了一把冷汗,只聽得侯三變笑道:“雷老二,進來吧!外面怎樣了?”片刻之後,牢門外又走進了一個老衛士,燃著松枝,照見馮瑛,驚愕不已。侯三變道:“我要護這小哥出去,你有法子嗎?”那雷姓的老衛士正是收藏侯三變的人,道:“原來你是為了他冒險進宮的嗎?”心中奇怪為何侯三變會為一個小太監甘冒性命之險。上前來拉馮瑛,馮瑛身子一縮,那老衛士何等精細,已看出她臉上泥水淋漓,笑道:“原來是個妞妞。外面雖然天黑,你的臉可還該塗得均勻一點,這樣在霎眼之間,還可騙過。喂,老候,她到底是誰?”候三變道:“她是當今皇上新冊封的貴妃!”那老衛士“啊呀”一聲,矯舌難下,訥訥說道:“你,你,你這不是要鬧出大事嗎?”侯三變道:“他不止是皇上新冊封的貴妃,又是天山劍派的唯一傳人,易老先輩的關門弟子!”那老衛士怔了一怔,恍然說道:“啊,啊!怪不得你這老頭兒如此賣力。原來是為了救天山女劍仙的弟子,天山劍派,我心嚮往之,已數十年矣,難得有此機會,我也當為易老劍仙盡一點力。”要知易蘭珠輩份之尊,並世無二,劍法之妙,天下知名。武林中人仰之如泰山北斗,所以尊稱她為“女劍仙”,以有機會效勞為榮。

侯三變笑道:“雷老二,你也要走了嗎?”那老衛士道:“在宮中吃飯等死,也沒有什麼意思,不如隨你走了。”侯三變道:“那允祀如何了?”老衛士道:“正在外面與哈布陀等惡戰。西華門外,衛士最疏,要逃走正是機會,喂,你怎麼如此精靈,會知道她藏在牢裡?”侯三變道:“允祀練的是紅教武功,那荷塘中的浮屍,頸有指痕,骨卻未碎,顯然不是他弄死的。除了她還有誰?”馮瑛也正有此疑問,聽了疑團頓釋。當下放心隨侯三變走出牢門。

皇宮殿宇連雲,地方廣闊,眾人都被允祀之變吸引去了,對搜索馮瑛之事,反而放鬆,侯三變帶了馮瑛專揀僻路走出西門,月明星稀,他們穿的又是衛士和太監的服飾,加上有那雷姓的老衛士在前探路,竟然容容易易的走到了西華門。

西華門守門的衛士名叫雷海音,是管血滴子一個大頭目,遙見侯三變走來,以為他是宮中衛士,問道:“喂,聽說允祀已被哈布陀生擒,裡面正鬧得天翻地覆,你們為什麼不去瞧熱鬧?”侯三變道:“我們正是奉命去搜捕他的黨羽,你快開門。”雷海音道:“有文書嗎?”侯三變道:“給他!”馮瑛一躍而前,倏然一劍刺去,那雷海音就是當年捕拿周青之人,武功頗是了得,馮瑛一劍刺去,居然給他避開,大聲叫道:“快捉反賊!”馮瑛連環疾刺,唰,唰,唰,一連三劍,雷海音施展全身本領,僅僅避得兩招。

第三招馮瑛使出天山劍法的絕招“明駝千里”,劍鋒一旋,向下反刺,雷海音向上一躍,腳跟正好被劍尖刺著,登時一個倒栽蔥跌翻地上,候三變立刻扭開鐵鎖,冷不防城牆上又有兩人躍下,人未到,劍先到,雙劍齊刺侯三變頸項,這兩人卻是海雲和尚和他的徒弟黎族酋長火雲炯主龍木公。

海雲和尚本來是威震海南的劍師,可惜他時運不濟,自應允禎之聘,出山之後,連吃了幾次敗仗,降到只做一個普通的衛士統領。心中憤憤不平,久圖立功自顯,這一劍乃他平生功力所聚,凌厲非凡,滿以為一劍便能將敵人了結。那知侯三變功力亦極精純。見他劍勢既兇且勁,竟不救敵招,先攻敵手,身軀一矮,右拳搗敵小腹,左腳又向上一挑,踢他腎門命穴。這兩招都是攻敵之所必救,海雲和尚逼得身形一閃,劍鋒斜偏,貼著侯三變頸項刺出,雖然是隻差毫釐,卻已給侯三變平安度過。

龍木公的劍勢來得較慢,一劍刺下,撲了個空,正待換招再刺,說時遲,那時快,馮瑛的劍矯若遊龍,已從旁殺到,劍光飄瞥,彈指之間,已連下幾次殺手,龍木公雖非庸手,卻哪能擋得了這妙絕天下的天山劍法,不到五招,手腕便被刺傷,長劍叮噹墮地!這時侯三變和海雲和尚正打得難分難解。馮瑛運劍如風,鷹翔隼刺,海雲和尚見不是路,越牆便跑。侯三變與馮瑛急急開了城門,從皇宮後面的景山逃跑。到衛士們追出來時,他們已越過景山,不知去向了。

甘鳳池、唐澆瀾等在西山等得正急,直至第二日早晨,才見侯三變和馮瑛回來。問起經過,唐曉瀾不禁嚇出一身冷汗。呂四娘微微笑道:“以後你可別再胡闖!要做什麼事情,大家先商量了再做不好嗎?”馮瑛好不慚愧,低頭說道:“累你們擔心了。”呂四娘一笑將她拉近身旁,替她整理蓬鬆的雲鬢。至於臉上的汙泥,她早已在途中揩抹乾淨了。

馮瑛在宮中一天一夜,時間如此之短,便能脫險,說來實屬萬幸。可是經此一來,唐曉瀾七日之期,只剩下五天了。馮瑛一想起來,不由心中大急,問唐曉瀾道:“你覺得怎麼樣?”唐曉瀾道:“也沒什麼,只是氣力好像一天不如一天。”馮瑛目蘊淚光,泫然欲滴。唐曉瀾哈哈笑道:“其實這樣死法,也是佳事。天下能有幾人預知死期。又得良友在旁,從容話別!”唐曉瀾故作曠達之言,馮瑛聽了,越發傷心。呂四娘道:“瑛妹,事情還未絕望,你隨我走一趟吧!”馮玻一跳而起,道:“水裡火裡,我都隨去。”

正是:

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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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回 費盡心機 名醫解奇症 浪拋精力 妙藥付東流

呂四娘笑道:“用不著如此緊張,我只是要你陪我去請醫生罷了。”馮瑛奇道:“請醫生?是不是那個姓葉的醫生?你不是說他得罪權貴,已棄家遠走了嗎?”呂四娘道:“棄家則有之,遠走卻未必。七哥已查出線索來了。你休息一會,就隨我走吧!”

原來這醫生名叫葉壽常,別號廢園,今年己近八十。他是六七十年前京都名劍客石振飛的外甥,石振飛和無極派上兩代的宗祖傅青主乃是至交。葉壽常二十來歲之時,傅青主尚健在,葉壽常酷喜醫術,曾得傅青主指點,因之乃成一代名醫。他少時文武全才,本來頗有志於功名,得傅青主指點之後,又明夷夏之辯,自此甘心瞻泊,遂號“廢園”。到他六十之後,人都尊他為“廢園老人”而不名。月前皇帝的一個貝勒逼他治病,他不願去,星夜棄家出走,向外揚言是到江南投親,以息那貝勒之怒。其實是避到懷柔縣一個朋友的家中。甘鳳池託在京的一個幫會龍頭查探,已查知他那個朋友是懷柔縣一個小士紳,名叫陸康,平生讀書明志,不求聞達,善彈古琴,廢園老人每年總有一兩次要到他家聽琴的。

馮瑛問道:“懷柔縣離這裡多遠?”呂四娘道:“約莫二百里吧!以我們的腳程,一日可到,兩日或至遲三日便可來回。絕對不會誤了期限。”馮瑛大喜,放心睡了一覺,吃過了午飯,便和呂四娘動身。

傍晚時分,到了昌平,離懷柔縣僅有五六十里,依馮瑛之見,連夜便要趕去。呂四娘笑道:“他們是住在懷柔的一個鄉下。鄉人習慣早寢,我們又未知他的家門。半夜要找鄉人打探,甚是不便。而且那老頭子已近八十,就是找到了他,也不好意思要他半夜動身呀,急也不急在這晚,明天一早再去吧!”馮瑛想想也是道理,便和呂四娘同在昌平投宿。

一宿無話,第二日一早,天色微明,呂四娘便和馮瑛施展輕功,一口氣奔了三十多里,天色大白,已入懷柔縣境。馮瑛呼吸曉風,身心舒暢。她們兩人因不便在大路上施展輕功,走的乃是山路捷徑,呂四娘遙指著山外一片平野,說:“在那平野盡頭,不是有一座山嗎,在山下的小村,便是他們隱居的黃竹村了。大約還要再走三十多里,以我們的腳程,到達之時,他們還未吃早飯呢? ”馮瑛忽擔心道:“你不是說那廢園老人脾氣很怪僻嗎?假如他不肯醫,那可怎辦?”呂四娘道:“你放心,他和我的祖父乃是文字之交。我們說出來歷,他沒有不來之理。”說話之間,忽見山下田畝之間,人影追逐,清晨人靜,遙聞叱吒廝殺之聲。呂四娘大奇,登高遠望,忽然驚愕叫道:“瑛妹,你快來看!”

馮瑛隨著呂四娘指點望去,只見山下遠處,追逐的人群之中,有一個女子,相貌雖然看不清楚,背影卻甚熟悉。馮瑛心魂動盪,突然如受巨雷所擊似的,待在山頭。呂四娘道:“你看她是不是極為似你?”馮瑛道:“呀,她一定是我那失散的妹妹了!咱們快去追她!”可是那山下田野,距離她們所在的山頭,少說也有十多廿里,那群人追逐廝殺,倏忽散入山谷,看不見了,馮瑛定了定神,心想:救唐叔叔緊要,可不能分出身來,追蹤那個女子。只好嘆了口氣,喃喃說道:“又錯過一次了。”呂四娘安慰她道:“既然知道她在此間出沒,咱們請了醫生,救好曉瀾之後,再來查訪不遲。”

兩人走下山坡,經過平野,到達黃竹村的時候,果然尚未過午。兩人向村民打探陸家,一探便知。那陸家就在村子西邊,門口有一道小溪流過,屋後是一大片竹林,十分幽雅。兩人走近門前,只見大門敞開,裡面人聲嘈雜。

呂四娘依晚輩之禮謁見,在大門上拍了幾下,無人出來,只聽得裡面好似吵架似的,有人叫道:“咱們好意相請,你去不去?”有人叫道:“不去就綁他去!”有人叫道:“憑你和無極派的淵源,你不去對得住人嗎?”那些聲音嘈成一片,其中雜有一個蒼老的聲音,被其他的聲音蓋過,聽不清楚。呂四娘道:“不好,一定是有人迫葉老頭子醫他所不願醫的人了。”馮瑛道:“咱們進去,將這群惡客趕跑。”裡面又傳出人聲道:“你不是誰是?你別騙我們啦!我們早知你躲在這裡。貝勒貴人你可以不醫,我們你卻不能不醫!”又有人道:“醫者父母心,你忍心叫我們的弟兄殘廢嗎?”馮瑛心急如焚,叫道:“你們這群兇徒,豈有如此請醫之理?”拔出短劍,旋風般的直闖人中堂。

客廳上有四個人正圍著一個老者。馮瑛一到,那四個人忽然都放開那個老頭,迎了出來。這四個人之中,有三個是魁梧大漢,甚是粗野。另有一個卻也是老者,卻是樣眉善目,不類兇徒。那三個魁梧大漢同聲喝道:“你這女強盜傷了我們的弟兄還要趕盡殺絕嗎?”馮瑛莫名其妙,那三人已拔出兵器,一哄而上。那老者卻叫道:“且住,你是年羹堯的什麼人?”那三個粗魯漢子來勢甚兇,馮瑛也正是心急如焚,滿懷氣憤,兩邊都如箭離弦,那喝得住?只聽得一陣斷金戛玉之聲,馮瑛的寶劍左右披蕩,將那三人的兵器,全部削掉,出手太快,控制不住,其中一人還被刺傷了肋骨。那老者勃然怒道:“小小娃兒,如此狠辣!”提著一根鐵菸袋,驀然向馮瑛迎頭一砸,反手一滑,又斜點她的“肩井穴”,馮瑛心道:“看你這老兒相貌和善,原來也是一丘之貉,居然一齣手就打我的三十六道大穴哩!”短劍一施,更不打話,以牙還牙,立刻便反刺他的魂門要穴!

那老者一個旋身滑步,鐵菸袋往上一迎,左右一磕,“雲麾三舞”居然是一招三式,功力非凡。馮瑛不敢輕敵,手中劍一提一翻,猛展追風劍法的絕招“流星飛駛”、“野馬操田”,上下兩劍,上刺雙目,下刺丹田,劍勢凌厲。那老者菸袋一橫,改攻為守,馮瑛的劍被他一磕,只震得手臂痠麻。那堂上的老人氣呼呼的道:“豈有此理,我這裡又不是戰場,你們到這裡來撒野!”

馮瑛一點不知,這和她對敵的老人,卻正是她的外祖父鄺璉。原來在她週歲之夜,鄺璉到她家中吃酒,夜遇血滴子搜捕周青,殃及池魚,將她的祖父、父親都殺死了。鍾萬堂抱了馮琳,和鄺璉一起逃脫,鍾萬堂因在年家教館避仇,不便和鄺璉同住,便將他介紹到天台山張靈風寨主那裡去,張靈風比鍾萬堂尚高一輩,獨創天台山派武功,是綠林中著名大盜,鄺璉是個老實的鄉下武師,本來不願落草,可是事到其間,被逼上梁山,也無可如何了。

張靈風性情豪爽,甚喜鄺璉的樸實,鄺璉既來之則安之,兩人倒很投機。張靈風閒時便指點他的武功,後來還讓他做副寨主。鄺璉和張靈風年紀相差只七八歲,張靈風本不好意思收他為徒,卻是鄺璉感知遇之恩,堅要行拜師之禮,終於在張靈風臨死之前,行了拜師之禮。

張靈風死後,由他的兒子張天池繼為寨主,鄺璉仍在天台山輔佐他。張天池才具不及父親,屢次被官軍攻擊,勢力日蹙。其時鐘萬堂已死,消息傳來,鄺璉極為傷悼。派人打聽,才知馮琳也早已失蹤。一日鄺璉和張天池閒話說起,說鍾萬堂死後,無極派武功失傳,傅青主的劍譜醫書不知落在何人之手了。張天池貪念頓起,派了兩個徒弟,偷偷到年家搜查遺書,卻不料被馮琳殺死,事過半年,張天池才知消息,不敢再派人去。

又過了好幾年,張天池被官軍圍襲,山寨被焚,只帶得十餘名手下和鄺璉逃出來。自此在江湖流竄,境況更差。還幸他雖失了山寨,尚是天台派的掌門,武林中人對他尚算尊重。官軍搜捕他時,往往有人先給他通風報訊,就這樣的在江湖上混日子過活。

這年張天池又想起了傅青主的遺書,再到河南陳留查探,適值李治和馮琳從年家逃出,張天池早已查知馮琳面貌,知她便是殺自己徒弟的仇人,便派人一路追蹤,直追到北京附近。這日鄺璉和張天池的幾個徒兒走在前頭,在懷柔的平野和馮琳李治相遇,張天池的幾個徒弟上前拼鬥,被馮琳毒刀連傷三人,幸有鄺璉掩護,才不至全軍覆沒。馮琳和李治一來不知他們的來歷,二來亦怕鬧出事情,惹動宮中衛士注意,匆匆動手之後,也便走上附近山頭躲避了。

馮琳出手極狠,被傷的三人不但中毒昏迷,而且骨臼折碎,有殘廢之虞。張天池隨後到來,見狀大怒。可是救人緊要,無暇搜敵。張天池流竄各地,依照綠林習慣,必定要把當地名人(包括武師、豪紳以及其他奇才異能之土)調查清楚。張天池所帶的金創藥無法治傷,想到那名醫廢園老人正在黃竹村陸家隱居,便要鄺璉帶人去把他請來。張天池素知廢園老人和無極派有淵源,而鄺璉則是無極派前任掌門鍾萬堂的好友,因此派鄺璉前去,也有套交情之意。不料鄺璉卻在陸家遇到了自己的外孫女馮瑛。

鄺璉學了天台派的武功,加上十八年來的鍛鍊,技業自是比前大進,不同凡俗。馮瑛連進十餘廿招,未能得手,劍法一變,連用追風劍法的精妙招數,配以輕功,乘暇抵隙,一柄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恰如紫電青霜,繞著鄺璉飛舞。鄺璉年已老邁,身法遠不及馮玻靈敏,被她的追風劍法殺得手忙腳亂。馮瑛追迫越緊,看看就要把鄺璉刺傷。呂四娘在旁觀戰,忽然一躍而起,插進兩人當中,左手一拉,將馮瑛拉退。右手一伸,將鄺璉的鐵菸袋拿到手中,又遞過去道:“你這位老人家歇歇吧!請醫生也得兩相情願,不能硬來,我這小妹子脾氣不好,你快走吧!”

呂四娘這手武功,超凡人聖,鄺璉活了六十多歲,見所未見。當下不敢再打,接過菸袋,轉身便走。同來的人,背起受傷的同伴,也跟著走了。

呂四娘上前施了一禮,堂上的老人怒道:“你們鬧夠了沒有?”呂四娘道:“葉公公……”正想說出身份,請他行醫。那老人雙眼一翻,驀然起立,拍案怒道:“我已再三說我不懂行醫,我也不是你什麼葉公公,你們在這裡羅唆什麼?你們乾脆把我殺了吧!省得我受聒噪。”

呂四娘駭道:“你不是葉公公?”那老人道:“說不是就不是,我坐不改名,行不改姓,姓陸名康,生平只會彈琴,但不彈給你們這些人聽!怎麼,你要殺便殺,不殺我便要回去睡覺了。”長袖一拂,氣呼呼的便要進入內堂。

呂四媳和馮瑛都不禁冷了半截,想不到鬧了半天,卻不是廢園老人。馮瑛跳到門口,攔住問道:“那麼請問葉老先生呢?”陸康翻眼說道:“不知道。知道也不告訴你聽!我給你們麻煩得已經夠了,還要叫你們再去麻煩他嗎?”

呂四娘慌忙說道:“浙東呂留良的孫女兒向你老請安!”陸康嚇了一跳,迴轉身來,問道:“什麼,你是呂留良的孫女兒嗎?”呂四娘道:“先祖生前,常道及葉陸兩位前輩,叫我若到京都,必定要去拜候。”陸康面色登時不同,問道:“什麼?你祖父也知道有我這個人嗎?”

呂四娘道:“老丈古琴妙絕天下,誰人不知!”陸康忽道:“高山流水,真意如何?”呂四娘道:“除了詠歎之音之外,鍾子期還有藉此以勸伯牙之意。”陸康道:“勸什麼?”呂四娘道:“勸他拋了功名,怡情山水。只有故鄉山水,才能激發琴音。”陸康“晤”了一聲,取出一具古琴,放在桌上,道:“你還配聽我彈琴。”閉目端坐,彈了一陣,道:“你聽得出什麼嗎?”呂四娘流淚道:“多謝老丈弔唁,也多謝老丈激勵。”原來陸康彈的第一首乃是悼念賢人的“黃鳥之歌”。是將詩經《秦風》中一首換歌改成的,其中有“如可贖兮,人百其身”之語(即:如果準我們贖他的命,我們願意拿一百個換他一個。)第二首是“于田之歌”,是用詩經《鄭風》中一首歌頌武士的讚歌改成的,用意是鼓勵呂四娘學那武士的進取精神。看來呂四娘的俠名,他也是早有耳聞的了。

呂四娘妙解琴音,一說即中。陸康睜眼說道:“你沒有冒名騙我,你的確是呂留良的孫女兒了!”呂四娘道:“我有一位至交好友,危在旦夕。急著要請廢園老人診治。”陸康道:“他在半月之前,已離開我這裡了。”呂四娘道:“去了哪裡?老丈可願見告麼?”陸康笑道:“看在你祖父的份上,我只好讓你們去麻煩葉老頭了。葉老頭還有一個好友陳畫師在八達嶺東面的康莊,另有一個姓楊的徒弟在八達嶺西面的南口。那兩人請他輪流去住。我也不知他現在誰家。反正是在這兩家之中便了。康莊和南口距此地都有一百多里,你們在此歇一晚吧!明日再去。”呂四娘道:“不必了,待我們見了葉公公之後,再回來聽你老彈琴。”陸康道:“也好!”繼而嘆口氣道:“現在能聽得懂我琴聲的也不多了!”

呂四娘告辭出門,已是午間時分,便和馮瑛商量道:“想不到有此波折,事情緊急。你我分途去吧!我到康莊去找那姓陳的畫師。你到南口去找那姓楊的徒弟。記著,你對前輩一定要非常恭敬,心中再急,也不能火燥。”馮瑛面上一紅,道:“這個當然。”當下兩人分道前往。

馮瑛一算,假如到了南口,能找得到,立刻僱車請他回來,四天剛可趕到。那豈不正是唐曉瀾最後的期限。心中甚急,忙中有錯,偏偏又走錯路,幸得一發覺便立刻問人,直到午夜時分,始摸到南口。馮瑛想呂四娘告誡她的說話,叫她不要深夜擾人,但卻又忍耐不住,心道:“我且到那姓楊的家中探探看。看廢園老人在也不在,也好安心。”便去拍一家農家的門,問楊家地址,鄉下的人甚為誠樸,聽說她是急病延醫,便告訴她道:“在村東頭那家青磚屋便是了。楊大夫的醫道可高明哩,你請得他動,多重的病也能醫好。”馮玻道謝一聲,立刻便走。

馮瑛跳上瓦面,忽見屋中露出燈火,馮瑛心道:“這老頭兒精神真好,現在都還未睡。”想下去謁見,又怕嚇了他們。便伏在瓦面上向下窺望。

屋子下面點著兩盞琉璃燈,桌子上放著一個檀香爐,爐香撩繞,只見一個老頭端坐桌子前面的太師椅上,另一個老頭侍立在旁。馮瑛心想:那端坐的老頭想必是廢園老人了。

廢園老人雙目緊閉,搖頭晃腦,說道:“醫者意也,意到病除,運用之妙,存乎一心,採古人之長,探病人之短,運本身之智,不必為古人所圍,亦不必為病家所蔽。須知病症日增,有為古代所無者,故日不必一切皆從醫案中尋;病家陳述病情,或失於誇張,或因併發之症而轉移重點,故日不必為病家所蔽。老弟,你對湯頭口訣都能背誦如流,今後應對醫理更下苦功。”那侍立的老頭連聲應道:“是,是!”廢園老人又道:“時間無多,我今傳你心法。”提起狼毫,在書桌上邊講邊寫,馮瑛對醫學一無所知,聽得十分煩悶,正想走開,廢園老人突然昂首叫道:“喂,你已偷聽多時,還不下來嗎?”

馮瑛大吃一驚,心道:糟了,這回定給他見怪了。只好飄然墮地,上前施了個禮,道:“請老前輩寬恕,我本想明朝來的,但,但……”正在揩辭解說,廢園老人忽道:“拿手過來,我給你把脈。”馮玻愕然伸手,廢園老人三指按她脈門,過了半盞茶的時分,忽然鬆手說道:“怪,怪。你的親人之病,沒有一年,也有半截,為何你不求醫?”馮瑛奇道:“葉公公,你如何知道?”廢園老人又道:“你的內功根基甚厚,足當得別人十年的功力,你的師傅是誰?”馮瑛不敢隱瞞,答道:“我的師傅是天山易老仙婆。”廢園老人道:“悟,那怪不得,原來你是易蘭珠的徒兒。”閉目半晌,然後說道:“你胸中有一股鬱積之氣,由來已久,而肝火又燥,定當是有極重大疑難之事,久未能釋。你既深夜訪我,想來定是延我治病。若非親人,你不會如此著急;若非怪症,你不會疑團塞胸,你說說看,你的親人是什麼病?”馮瑛喜道:“葉老公公,你真是醫道通玄,料事如神。我正是想延你冶病,我的親人……”話未說完,那在旁侍立的老頭忙截著道:“師傅,你如何還可勞心?”馮瑛忙道:“我是呂姊姊叫我來的。她叫我替她的爺爺問候你老人家。”廢園老人見她突然插這幾句閒話,不覺詫道:“你哪位姊姊?她的爺爺是誰?”馮瑛道:“我的姊姊叫呂四娘,她的爺爺是呂留良。”廢園老人哈哈一笑,突然面呈不悅之容,道:“呂留良的孫女兒怎麼也是這般俗人見識。她豈不知醫家若逢奇症,除非萬不得已,必定會去診治的麼?何必用她爺爺的情面請託?”馮瑛一喜,連道:“是是!”不料廢園老人雙眼一翻,道:“可惜我不能去!”

馮瑛急道:“你不是說非萬不得已才不去的嗎?”廢園老人道:“我正是萬不得已!”馮瑛急得流淚道:“他還有三天零半日,便是死期,你若不救,就沒有誰能救他了。”廢園老人微微一愕,苦笑道:“哦,他也能自知死期?”馮瑛道:“不是他能自知,是別人逼得他自知的。”廢園老人更覺奇怪,道:“有這等事,我還未聽說過,你說逼他的那人是誰?”馮瑛道:“是當今皇帝。”廢園老人道:“哦,那我一定要醫他了。”馮瑛道:“那麼我揹你老人家走,到天亮了咱們再僱馬車。”廢園老人又搖搖頭道:“不,我不能去!你把他得病的經過和症狀詳細說給我聽。”那侍立的老頭又道:“師傅,你六十年來行醫如一日,今晚可不要再操心了。”廢園老人嗔道:“胡說,我聽了奇難雜症,若不想法醫治,死了也不能安心。”那侍立的老頭無法,苦笑道:“好吧!那麼我替你紀錄醫案。”

馮瑛將唐曉讕一年前被雍正騙飲毒酒和近日的症狀(身子發軟,氣力漸消,視物漸覺模糊……等等症狀)都詳說了。廢園老人道:“居然有這樣的毒酒?古今醫案可都沒有記載。這是什麼毒酒呢?”又閉目想了半晌,似乎仍是想不出來,睜開眼睛,嘆口氣道:“可惜我不能親去望聞問切。”馮瑛急極,顫聲說道:“那麼就無法可想了嗎?”廢園老人道:“別忙,你讓我再想。”又閉目靜坐,動也不動。馮瑛和那老頭都甚著急,侍立在旁,聽著雞啼了一遍又一遍,他竟然坐了一個更次,才咳嗽一聲,睜眼說道:“楊老弟,你給他配藥。用我的六合寧神丸搗碎配上其他七味藥。用秋天的桐葉和一對雌雄蟋蟀做引子。”那侍立的老頭是他的高足弟子,家中藏有許多珍貴藥品,依方配了,包成一包,說道:“好險,這七味藥中有兩味剛剛夠用。秋桐葉只剩一片,雌雄蟋蟀也只剩此一對,剛配得這一劑,再配就沒有了。”廢園老人道:“這藥也只能吃一劑試試。”又提起筆來開了一張方子,道:“吃了那藥,若見效的話,再配這方子連吃三劑。這方子上的藥都是普通的寧神安眠之藥,容易配的。”

馮瑛大喜,接過那包藥和藥方,正想道謝告辭,廢園老人忽道:“喂,給你看了病,你不交診費嗎?”馮瑛料不到他有此一著,臉紅說道:“我身上沒有帶錢,我,我給你這珠飾吧!”廢園老人道:“我年紀這麼大了,誰還要你這女孩兒家的東西?但你要替我做一件事,算作診費。”馮瑛道:“請公公吩咐。”廢園老人道:“我的醫術是傅青主指點的,這幾十年來,我總算不辜負他老人家的期望,也醫好了不少病人,積下了不少醫案,可惜不能讓老人家過目。唉,唉。”那侍立的老頭道:“師傅你不要傷心,傅老宗師知道咱們能繼承他的衣缽,在天之靈,也一定欣慰。”

廢園老人忽冷笑道:“什麼,你居然敢說咱們能繼承傅老先師的衣缽?”那侍立的老頭惶恐說道:“弟子愚魯,醫道淺薄,比起先輩自然是相差甚遠,但師傅一生心力所奉,在醫道上承先啟後,也可以比得上當年的傅老宗師了。”廢園老人搖頭道:“還差得遠呢!在醫理上我還有甚多未明之處,像剛才這一樁就是如此。每當我在想不通之時就恨不得起傅老宗師於地下而問之。不過,我所積存的醫案,卻自信能超過前人。”頓了一頓,忽道:“你知道傅青主的武功醫術,傳給誰嗎?”馮瑛道:“聽說他的徒孫鍾萬堂,武功醫術,均得其傳。鍾萬堂將武功傳於年羹堯,醫術有沒有傳他,就不知道了。”廢園老人嘆息道:“傳非其人,傳非其人!”頓了一頓,又道:“你是易蘭珠的徒弟,以易蘭珠的徒弟,以易蘭珠的身份,及她當年與傅老宗師的淵源,她大可以替無極派覓衣缽傳人。”馮瑛道:“我也聽師傅閒話說過,是有這個心願。”

馮瑛心中頗為奇怪,廢園老人既說有事要她代辦,何以卻盡談這些武林中廢立之事。廢園老人又咳了一聲,面容端肅,沉聲說道:“傅老宗師有一本遺書名為《金針度世》,乃是醫學的寶藏。將來若你師傅代無極派立了傳人,或有人已得了這本遺書,而行為又屬正派的,你就帶他到這兒來,叫他承受我的醫案。傅老宗師當年奔波國事,浪跡江湖,醫案積存無多。得了他的遺書,再參看我的醫案,才能把醫學發揚光大。我今生己矣,但願有人能超邁前賢。這事十分重要,你知道嗎?”馮瑛躬腰答道:“知道!”廢園老人道:“我因你是武林俠女,所以才將這事重託於你。我將在臨死之前,了此心願,真是大慰生平。”

馮瑛微微一愕,道:“晚輩定當做到。”廢園老人忽又瞑目不動,漸漸垂首幾及胸膛。那在旁侍立的老頭上前替他把脈,忽然跪倒地上,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響頭,道:“先師遺志,弟子定當繼承。你的醫案我替你好好保藏,以待賢者,你放心去吧!”

馮瑛大駭,道:“葉老公公怎麼啦?”那老頭道:“他已死了!”馮玻垂淚道:“是我累他勞心過度麼?”那老頭道:“不關姑娘你的事,先師精太素經。他早已料到今夕壽元即終。所以連夜傳我心法。不過,在他臨終之前,還替你的親人開方治病,卻是意想不到。”馮玻感激之極,也跪倒地上瞌了三個響頭。

那老頭送馮瑛出門,鄭重說道:“這包藥你千萬不可遺失了。失了無可再配。但願你的親人能藥到病除。”馮瑛拜謝,一看天色已白,急急告辭。心想似自己的輕功,儘可在期限之前大半天趕到,心中大為欣悅,一路上摸那包藥,生怕遺失,後來索性把藥捏在手心。

不說馮瑛一路緊張。且說鄺璉被呂四娘與馮瑛從陸家攆走之後,心中大憤。那幾個頭目道:“這女娃子好狠辣,咱們請寨主來,絕不能放過她。”鄺璉默然不語,忽而想道:“這女娃子先前在田野之中與我們廝殺時,出手更毒,毫不打話,就用飛刀傷了三人。後來在陸家之時,出手雖狠,但卻只是削掉他們兵器,輕傷一人,比起先時,似乎己是手下留情了,不知是何原故。咳,看她小小年紀,大約只有十七八歲,武功卻如此高強,我的兩個外孫女兒若然還在世的話,年紀大約也和她差不多。”

張天池等人在八達嶺附近的一個山頭等他,鄺璉請不到醫生,又被傷了一人,很是羞愧,一路行走,一路思量讓不讓張天池率眾報仇。張天池武功比鄺璉高,但鄺璉卻比他老成持重。鄺璉心知以張天池性子之躁,今次手下被傷了四人,定然要找那女娃子拼命,但那女娃子本事甚高,而且和她同行的少女,武功神奇,更是深不可測。張天池多半不是她們對熟酰鄺璉想道:現在已是勢窮日蹙,如何還可招惹強敵?我受張靈風大恩,又怎能讓他的兒子糊里糊塗去送死。心中盤算不定,不知該如何才能攔住他。黃昏時分,遙見八達嶺綿亙目前,張天池藏匿的山頭,便在附近。正行走間,山坳處忽然閃出一人,大聲喝道:“你們是什麼人?給我站住!”

鄺璉一看,只見來人鷹鼻獅口,相貌猙獰,此人非他,正是十六年前率眾道追周青,殺了他的親家馮廣潮的龍木公。龍木公是黎族酋長,相貌奇特,鄺璉一見,心中火起,仰天打了一個哈哈,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龍大衛士,幸會,幸會!”

原來在侯三變帶走馮瑛之後,宮廷震怒,生伯侯三變熟悉宮中道路,再引人來,而且怕他在宮中尚藏有內線。於是一面整肅衛士,幸喜剩下幾個老衛士,經此一鬧都已逃了;另一方面哈布陀又廣派心腹武士,到處搜查侯三變和馮瑛下落。京城一帶,由哈布陀親自率高手搜查,鄰近縣份,則派海雲和尚與他的徒弟龍木公去查探。這日他們穿過八達嶺,海雲和尚先上嶺瞭望,讓龍木公在下接應。

龍木公起初以為鄺璉等只是黑道中的無名之輩,想順手擒來,立一小功。不料給鄺璉一口道破來歷,不覺愕然。睜眼一掃,依稀認得。鄺璉喝道:“你狗眼瞧清楚沒有?河南汝州馮武師一家,被你們弄得死的死,逃的逃,這筆血帳,你還記得麼?”龍木公怪眼一翻說道:“哈,我道是誰?原來是你這漏網的老匹夫。老子生平殺人不計其數,哪記得許多!你有什麼能力,要替馮廣潮報仇?”長劍一翻,便先動手。

十七年前,鄺璉被龍木公殺得狼狽逃生,兩人武功可說相差極遠。龍木公哪裡把他放在心上,一動手,便腳踏中宮,欺身進劍。那知十六年間,變化極大,今日的鄺璉,已遠非昔日可比,旱菸袋一招“舉火撩天”便立刻把龍木公的長劍封了出去。龍木公吃了一驚,鄺璉的菸袋往下一滑,疾點他的“天樞穴”,龍木公被逼得連退三步,高聲叫道:“師傅快來!”

鄺璉大笑道:“為何不叫師娘救命?”跟蹤急進,鐵菸袋往外一甩,點打他的後心。龍木公反手一劍,身軀半轉,斜鋒進劍。鄺璉煙裳往下一壓,將龍木公長劍壓著,喝聲:“去!”煙桿一抬,將龍木公震出一丈開外。龍木公本領也算不弱,居然並未跌倒。又高叫道:“師傅快來!”

鄺璉換招再打,龍木公力敵數招,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鄺璉越打越狠,拼鬥了約三五十招,旁觀的人叫道:“副寨主,有一個和尚來了!”鄺璉道:“好,讓他的師傅替他送喪!”龍木公精神陡振,奮力一劍,反刺鄺璉腰脅,鄺璉早料他有此一招,煙桿一抽,龍木公一劍溯空,重心不穩,身子前傾,鄺璉一聲長笑,鐵菸袋一招“倒打金鐘”,卜的一聲,將龍木公頸骨敲碎,狂笑道:“馮親家,小弟今日替你報了仇了!”

就在這一瞬間,海雲和尚已如飛而至,大聲喝道:“誰敢傷我徒弟?”鄺璉的四個手下(其中一人輕傷),哪知厲害,迎上前去。鄺璉剛收拾了龍木公,立即便聽見慘叫之聲,連續不斷,只見那和尚劍光疾卷,血雨騰空,片刻之間,四名大漢都斃在他的劍下。

鄺璉大怒,鐵煙桿往前疾點,海雲和尚也向前疾進,劍光疾展,劃他手腕,鄺璉往外一格,海雲和尚身形快極,劍招如電,嗖的橫截過去,鄺璉一縮肩頭,反打他的“背梁穴”,海雲和尚身形一閃,劍勢略偏,呼的一聲,劍風掠肩而過,鄺璉暗叫一聲“好險”!斜躍三步,回身再戰。

鄺璉雖然苦練了十八年,比海雲和尚,到底還相差一籌。幸在天台派的武功,頗多新奇招數,那杆鐵菸袋既可當五行劍用,亦可作點穴撅使,半守半攻,居然也拼鬥了一百來招。

這時天將入黑,暮色陰霾,鴉聲噪林,野風撼樹,鄺璉支持不住,漸覺心寒。拼了性命,驀然反擊,海雲和尚正使出一招“仙人換影”,一招兩式,一虛一實,虛刺面門,實削胸脅,以為鄺璉不是上格便是下擋,那時虛實並用,互相轉換,敵人絕逃不了。那知鄺璉拼了性命,突然撲身擊他中盤,只聽得咋喇一聲,鄺璉的胸骨被他劍鋒削斷兩根,海雲和尚的前心也被他的鐵菸袋重重擊了一記!

海雲和尚內功深厚,吃了一記,尚支持得住,不過胸口亦已劇痛如割,不由大怒,騰的飛起一腳,將鄺璉踢翻,鄺璉胸口所受劍傷,本已甚重,加上這一腳,登時暈了過去。

海雲和尚發出獰笑,捧著胸口,正想去割敵人首級,忽聽得山上一人喊道:“海雲禿賊,往那裡跑?”海雲一聽,嚇得魂銷魄散,心道:“這廝料不能再活了,對頭太強,還是逃命要緊。”忍著胸口劇痛,急急遁逃。來人乃是李治。

李治和馮琳自那晚從年家逃出之後,李治已知她不是馮瑛,但相處多時,情根早種,雖知她不是馮瑛,也捨不得離開她了。

馮琳逃出年家之際,正是馮瑛撞入年家之時,雖是驚鴻一瞥,但已觸目難忘,馮琳這才相信世界上真有一個和自己相像之人!可是她還不知道這人便是自己的姊姊!

馮琳對自己幼時之事,全記不得,李治再三誘發她的記憶,都屬徒然。但馮琳卻記得到了四皇府以後的事。李治雖然也不知道馮瑛便是她的姊姊,但幼時卻聽得母親說過,馮瑛是易蘭珠從四皇府中抱回來的。不免想道:“世界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兩人面貌如此相似,而且又都曾在四皇子的府邸渡過童年?這種奇事,倒不能不探個水落石出。

李治為人樸厚,最重友情。他與馮瑛乃是青梅竹馬交,雖然幼時不解男女之情,但兩小無猜,心中早已把對方當成最好的伴侶,這時李治雖已愛上馮琳,但對馮瑛究是忘懷不了。心想:瑛妹既然下山,我怎麼樣也得找著她,一來我要對她說明下山之後的經過,讓她也為我歡喜;二來我也該讓她見見琳兒,好叫她知道世界上有一個人和她這般相似。她們兩人實在應該結拜成為姊妹。

因此李治渴望找見馮瑛之心就如馮琳一樣,兩人都以為馮瑛一定被皇帝捉入宮中去了,馮琳心想馮瑛是代自己受難,甚是不安,因此願冒大險,偷進京城,希望能有機會找到一些線索。

但馮琳又是皇帝所要捕捉的人,兩人都不敢拋頭露面在大路上走,只是選擇鄉村僻徑,東繞西繞,轉來轉去,走了一年有多,才來到北京城外的懷柔。

在這一年當中,李治一有空就看傅青主遺下的醫書,將醫理背得滾瓜爛翱。對治療離魂症的病案,更是潛心研討。只是他在未有十分把握之前,可不敢輕易拿馮琳來試驗。

馮琳在這一年當中,也將傅青主遺下的拳經劍訣研習了幾遍。馮琳本就精通好幾派武功,而今得了內家真傳,融會貫通,武功更是大非昔日可比!

這一日他們在懷柔縣鄉下的田野,遇見了鄺璉這一班人,來向馮琳討取傅青主的遺書。馮琳出手傷了三人,與李治逃上山頭。李治想起一事,忽道:“不好!”

馮琳笑道,“傻哥哥,打了勝仗,有什麼不好呀!”李治蹙眉說道:“我想起來了,原來你並不是無極派的傳人。”馮琳道:“我本來是騙你的嘛,你早就應當知道了,為什麼現在才想起?”李治苦笑道:“我學醫學得入了迷,你以前說過的話又多,就無暇細想你那一樁是騙我,那一樁不是騙我的了,傅青主的遺書除了無極派的衣缽傳人之外,別人實在不應竊取。”馮琳怔了一怔,笑道:“難道你要將他的書交回年羹堯嗎?”李治道:“年羹堯固然不配據有此書,但我們也不應據為已有。”馮琳道:“反正這是無主之物,我們要了又有何妨?”李治道:“非份而得,君中不取。”馮琳惱道:“你已把醫書熟記心中,我也把新經劍訣都研習了,難道還能把它從心中挖出去嗎?”李治十分苦惱,道:“早知如此,我也不該去讀它了。”馮琳道:“你不是說你的易伯母可以為無極派代立傳人麼?就叫她立我好了。”李治啐了一口道:“你和無極派有什麼淵源,你又不是鍾萬堂的弟子。”馮琳忽道:“我第一次聽到鍾萬堂的名字時,已經覺得甚熟,不知什麼緣故?或許我和無極派有淵源也未可知。”李治笑道:“你又來騙我了!”

馮琳雖是百端開解,李治心中總覺不安,馮琳後來也就不理睬他了。近黃昏時分,兩人來到了八達嶺。忽聽得深山密林之中,傳來寺院晚鐘。李治道:“咱們且去投宿。”馮琳笑道:“又可去求佛祖寬恕,就說信女馮琳累善男李治犯了罪,請求我佛慈悲,替他解脫。”李治被他逗得笑了起來,道:“你什麼時候才改得掉這油嘴啊!”

兩人循著鐘聲尋去,尋到了一座荒涼的古剎,晚鐘梵唄,就從古剎之中傳出。李治上前輕敲寺門,裡面唸經之聲即止,門開處只見一箇中年尼姑,持著念珠道:“山下不遠尚有農家,我單身尼姑,不便留客人住宿。”

古剎裡透出燈光,馮琳抬頭一望,忽覺這尼姑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似的,心中一震,不覺定了眼神,那尼姑見了馮琳,面色倏然一轉,身軀微微顫抖,道:“啊,原來還有一位女居士同來,請進,請進!”

李治不知她何以轉得如此之快,只見馮琳已跟著她走進寺院,便道了聲謝,也跟著進去。古剎雖然荒蕪,寺中卻收拾得非常乾淨,那尼姑忽吁了口氣,回頭說道:“兩位可肯將名字見告嗎?”

李治和馮琳一路上用的都是假名,尼姑一問,李治就將兩人的假名說了,尼姑面上好像露出一絲失望的神色。

李治好生奇怪,馮琳則只覺迷迷憫憫,心中所觸,就如初到年羹堯家中一樣,總像有什麼事情和自己極有關聯,自己不知在哪一個夢中曾見過這一個人,這一片地。那中年尼姑招呼兩坐下之後,道:“請問這位女居土,今年多大年紀?”馮琳道:“十八歲了!”李治心道:“這尼姑好無禮,又不是替人做媒,一見面就問別人的年紀幹嘛?”

奇怪的是,以馮琳那樣的頑皮任性,對這中年尼姑卻似甚為順從,她問什麼就答什麼,毫不惱怒,也不亂開玩笑。李治倒怕她說出官廷秘事,洩露了欽犯身份,不時用說話打斷她們。過了一陣,那尼姑仍然在逗馮琳說話,絮絮不休。李治不客氣的道:“我們走了一天,腹中飢渴,可肯見賜一些齋飯嗎?”那尼姑霍然醒起,道:“請居士恕罪,我怠慢貴客了。”進入香積廚中。

尼姑走開,李治趕忙在馮琳耳邊說道:“你可不能亂說話呀,記著,絕不可將你在四皇府中住過之事說出。此地臨近京城,誰知道這尼姑是什麼人?”馮琳好像頗為反感。道:“這尼姑非常和善,又親切又慈樣,就像我的親人似的。”但見李治面色不豫,只好笑道:“你放心,我不亂說便是。”

那尼姑又出來了,手上持著半缽齋飯,笑道:“不巧得很,只剩這一點兒。米和菜蔬都沒有了,趁著天還未黑,你肯為我下山化一點米嗎?”這真是不情之請,但李治一向老實,卻又想不出話來推辭,馮琳道:“你快去吧!你不是和尚,不必化緣,用錢去買好了。”李治道:“不如我們到山下投宿,免得打擾師太。”那尼姑道:“不要緊,我喜歡你們在這裡住宿。”馮琳道:“是呀,我也喜歡在這裡住宿。你快去吧!”

李治沒法,只好捧了齋缽出門,到了外面山頭,暮色已合。李治心中暗暗埋怨,天底下居然有這種不近情理的尼姑。正不知到哪裡討米,忽聞得山下廝殺聲,其中一人的聲音,聽得出乃是海雲和尚,李治叱吒一聲,立刻奔下山去。

到了山下,海雲和尚已經逃跑,只見地下屍橫遍地,只有一人還在掙扎轉動。李治慌忙過去將他翻轉,那人滿臉血汙,突然睜大兩隻眼睛,叫道:“呀,原來是你!你痛痛快快給我一刀吧!”

此言一齣,李治先是愕然,再一想,才聽出這正是今日要來劫書之人,頗為內疚,道:“我與你無冤無仇,殺你做甚!”鄺璉道:“你不殺我也不能活了,不如你給我一刀,我還領你的情。”李治輕輕替他揉了兩把,道:“你別慌,我替你治。”鄺璉似乎舒服了些,又道:“我師弟想搶你們的書,你們不要和他作對,見了他時,避開他吧!”

李治心中正在為傅青主遺書之事不安,問道:“誰是你的師弟?”鄺璉道:“天台派的掌門張天池。”說話太多,氣力不加,聲息漸弱。李治擦燃火石,替他檢視,見受傷雖重,估量自己還能醫治。便道:“你不要說話了,我揹你到附近寺院去,替你醫治。那書我們都不該有,我和你師弟和解了吧!”鄺璉深深吸了口氣,道:“你不必安慰我了,我胸骨已斷,又受內傷,縱有名醫,也難醫治。你以德報怨,確是君子。臨死之前,我要求你兩事。”李治道:“你死不了!”郵玻仍道:“你不答應,我死不瞑目。”李治熟讀醫理,知道病人若有事鬱結在心,就該讓他說出,便道:“你說吧!”鄺璉道:“我死之後,你將我遺體交給我的師弟。他今晚不見我回山,定從山下經過,你見了他,叫他從速遣散眾人,隱居了吧!”李治道:“你又說要我避他。”鄺璉道:“好,我給你留下書信。”以指蘸血,扯下衣襟,寫了幾十個字血書,寫完之後,氣力已盡,只說了句:“我還有兩個外孫女兒……”就暈死過去。

李治慌忙給他把脈,只見脈息呈微,卻還不是死脈,便折了松針,替他刺穴,讓他血液流通,再取出隨身攜帶的金創藥,替他止血。心中想道:“他現在傷勢甚重,不能搬動。受了內傷,最好的治療乃是靜養,他若能安眠,對他的病勢大有幫助。”便蹲下來替他推拿,令他神經寧靜,沉沉熟睡。過了好久,李治鬆了口氣,才覺自己飢餓已極,好在鄺璉等人都帶有糧囊。李治胡亂尋幾個胡麻餅嚼了。吃飽了肚子,也倚樹假寐,不知不覺之間,竟睡著了。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李治忽被人推醒,睜眼一看,只聽得馮琳埋怨道:“嚇死人了,你怎麼伴著死人睡覺?”李治跳了起來,問道:“什麼時候啦?”馮琳道:“什麼時候啦?天都快亮啦!我急得不得了,以為出了什麼事了。那位師太也很不安,本來要陪我找你,是我見她不會武功,怕反而不便,所似單獨下山亂找。”李治道:“我走之後,她又和你說了什麼?”馮琳道:“她問我小時之事,我全記不得,能說什麼?不過,我告訴她我會武功,她很高興。”李治道:“你告訴她這些做什麼?”馮琳噘著嘴兒道:“這也不許說那也不許說,未免太沒道理,那尼姑又不是壞人。”

李治不和她爭辯,起身替鄺璉把脈,見他脈象頗好,可以揹他到寺院去治了。略一躊躇,對馮琳道:“你替我在這裡辦一件事。”馮琳問道:“這是什麼人?”李治道:“就是今朝搶劫我們的人。”馮琳道:“那你這麼費心替他醫治做甚?”李治道:“慢慢再說給你聽。現在我要你聽我的話。”馮琳賭氣道:“好,請說!”李治道:“你不準胡鬧,可一定要聽我的話啊!”馮琳道:“好啦,依你便是。你要我把強盜接回來當爹爹供養都行!”

李治笑道:“你還是賭氣。不過我卻是真要你在此等候一個大強盜。”馮琳道:“我在強盜窩裡長大的,等就等,怕他吃了我不成。”李治讓馮琳看那血書,道:“那強盜叫張天池,是這人師弟,你見了他,帶他來寺院見我。還有,他若先和你動手,你不準傷他。趕快對他說明。”馮琳道:“好啦,又是你那套化敵為友的道理啦。那張天池是不是好人還不知道呢!不過,你既然要與他們和解,我幫你便是了。”李治一笑。背起鄺璉上山,天色已經大白了。

馮瑛取得了那包藥,一路心情緊張,將藥捏在手心,生怕遺失。天亮之時,從八達嶺下經過,前面忽地衝來十餘騎快馬,有人叫道:“傷我們兄弟的,就是這野丫頭!”

這批人正是張天池和他的黨羽,張天池不見鄺璉回來,情知必有意外,那受傷的三人又毒發將死,只好將傷者馱在馬背,出來找尋。剛出山口,就遇見馮瑛。張天池聽說她就是兇手,不覺怒從心起,把判官筆一亮,立刻衝上去痛下殺手!

這一下大出馮瑛意外,不及辯解,敵人已殺到跟前,馮瑛把劍一撩,張天池武功甚強,歡筆斜飛,左一筆點她的“曲池穴”,右一筆點她的“玄機穴”,馮瑛迫著要接敵招,百忙中竟記不起自己左掌掌心捏著那包藥物,右手短劍一封,抵禦敵人兵器,左手一張,駢指還點敵人穴道,這兩招是抵敵使判官筆之類點穴兵器的要著,馮瑛不用考慮,倏忽便連發兩招,張天池幾乎給她點著,連連後退。就在這時,馮瑛一聲駭叫,那包藥已掉到地上,慌忙去拾,高手對敵,只爭瞬息之間,哪容得馮瑛騰出手來。張天池正在心寒,忽聽馮瑛駭叫,還以為她中了同夥的暗器,機不可失,立刻展筆點打馮瑛背心。

馮瑛反手一劍,奔他右肩,情急叫道:“我與你們無冤無仇,你讓我取藥即走,我不傷你!”張天池道:“哈,你還想走嗎?”雙筆疾點,把馮瑛纏得脫不了身。他的手下見馮瑛這麼一嚷,立刻有人將那包藥拾起,笑道:“是什麼寶貴的藥?”邊說邊撕破紙包,將那幾味藥攤在手心,又笑道:“哈,連樹葉和蟋蟀都拿來作藥,吃這藥定是女妖!”隨手一摔,把馮瑛那包乾辛萬苦討得來的藥,丟下山澗,隨著流水衝下山去,無影無蹤!

馮瑛心痛之極,想起唐曉瀾生命的期限已不滿三日,這包藥不能再配,廢園老人又已死了,連求他再設法都不可能,真是已到完全絕望之境!只覺眼前一陣發黑,幾乎給張天池雙筆所傷。旁邊的嘍羅笑道:“好呀,這妖女不是我們寨主對手,咱們等會兒一人斫她一刀,替三位兄弟報仇!”

馮瑛大痛之後,繼以大恨,叫道:“今日我不殺你,誓不為人!”劍法倏變,凌厲無前,張天池武功雖高,怎擋得妙終天下的天山劍法。何況馮瑛又是豁出性命,所使的都是猛烈殺著。三五十招一過,險象環生。張天池的黨羽見劍光飛舞,寒氣沁肌,人影不辨,那敢上前插手。

張天池絕料不到馮瑛如此厲害,被她殺得手忙腳亂,心膽皆寒。忽然聽得手下喊道:“又一個妖女來了。呀,白日見鬼,快逃,快逃!”張天池拼力招架,不敢斜視,但聽得一個嬌滴滴的聲音叫道:“你是天台派的掌門張天池張寨主嗎?”張天池道:“是呀!是那條線上的女英雄來了!”

只聽得那聲音又道:“你不要慌,我來幫你。”聲到人到,一團青光,倏然滾到面前,馮瑛大涼,劍鋒一轉,痛下殺手,唰的一劍,將張天池琵琶骨刺穿,回劍一擋,不覺呆了,雙劍一交,兩人都同聲喊道:“你是誰?”

張天池痛徹心肺,右臂垂下,舉不起來,抬頭一望,只見兩個少女面貌一模一樣,雙劍相交,各自凝望,嚇得魂銷魄散,失聲叫道:“見鬼,真是見鬼!”

後來的人正是馮琳,她也料不到無意之間,竟然在此地遇著自己所要苦心尋覓之人。正是:

踏破鐵鞋無覓處,相見還疑在夢中。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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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回 歷劫喜團圓 家人聚首 奔馳圖一面 玉女驚心

張天池沒命奔逃,馮瑛恨他毀了唐曉瀾的解藥,正是怒上心頭,見他逃走,顧不得先認姊妹,身形一起,坪如飛鷹撲兔,挽了一個劍花,向張天池背心便刺!

忽聽得馮琳叫道:“劍下留人!”馮瑛怔了一怔,但見馮琳亦是飛掠而來,凌空下擊。馮瑛的劍尖剛剛吐出,被她往下一格,叮噹一聲,雙劍盪開。兩姊妹橫躍三步,張天池又往前跑。

馮琳因李治要她救人,見馮瑛身法太快,一時心急,竟然施展從八臂神魔那裡學來的獵鷹撲擊絕技,這一下,雖然救出了張天池,卻令馮瑛疑心大起。

馮瑛曾與八臂神魔在海島數度惡鬥,對他的獵鷹撲擊之技,印象最深。一見馮琳的身法正是那魔頭的家數,不覺呆了。心中想道:她出手救這惡賊,用的是八臂神魔的歹毒招數,難道她是壞人一黨?不覺心痛如割。睜大眼睛,瞪望馮琳。要知馮瑛自幼受易蘭珠教誨,對是非正邪之辨,極為認真,這時忽發覺自己苦苦尋覓的妹妹,卻是壞人,一時間,惶惑、悲痛、惱怒等等情緒,交集心頭,不知如何是好!

偏偏馮琳又是非常淘氣,見馮瑛橫眉怒目的怪模樣,不覺噗嗤一笑,心中想道:她相貌和我如此相像,卻不知武功比我如何?存心試招,笑道:“你是哪裡跑出來的野女郎,瞪眼望我做什麼?”反手一劍,疾刺馮瑛穴道,同時足尖一起,踢她腿彎關節。這兩招,一招是採自海雲和尚的南天劍法,一招是董巨川的靈山派家數,用得十分歹毒。馮瑛哪知她是試招,逼得以攻為守,一個“怪蟒翻身”,唰唰兩劍,解了馮琳招數。

馮琳笑道,“好劍法!”手捏劍訣,左一招“綵鳳旋窩”,右一招“雲龍掉首”欺身直進。馮瑛喝道:“你為何如此不知自愛,與奸人為伍,不怕辱沒你的父母麼?”馮琳招數十分溜滑,擋了幾招,張天池已跑出半里之地了。

馮瑛大為生氣,喝道:“你再攔我,我就要摑你了!”馮琳笑道:“你有本事,就試試看!”馮瑛身形一起,劍鋒一顫,只見銀光飛灑,耀眼生花,馮琳叫聲不好,劍光人影中,馮瑛一掌摑到,見馮琳閃縮驚叫,心中不忍,掌鋒斜斜掠過她的面門,馮琳一個盤龍繞步,避了開去,笑道:“我說你打不著就打不著!”馮瑛面挾寒霜,“哼”了一聲,身形一伏即起,如箭離弦,又向張天池追去!

馮琳叫道:“他已中劍受傷,你為何還要欺負他?你不懂江湖規矩嗎?”又再施展貓鷹撲擊之技,凌空下擊,與馮瑛糾纏,一面叫道:“張寨主,你往山上逃,山上有個小廟,廟中有人救你。”張天池驚魂稍定,回頭道了一聲“多謝。”忍著疼痛,疾跑上山。

馮瑛怒道:“你這個野丫頭,我非好好教訓你一下不可!”展開天山劍法,連環疾進,專刺馮琳手腕,想要逼她棄劍求饒,馮琳騰挪閃展,連用好幾派武功,都只有招架的份兒。

酣鬥中馮瑛喝聲“撤劍!”劍尖一挑,又準又疾,馮琳忽笑道:“不見得!”手中劍往外一封,劍勢甚緩,馮瑛卻覺得有一股勁力反推回來,不覺“咦”了一聲,只見馮琳劍法又變,身軀如花枝亂顫,劍勢柔中帶剛,竟是內家的上乘劍法。

原來馮琳精研了傅青主的無極劍法,如今初次拿來使用,無極劍法雖仍不及天山劍法的精妙,卻擅於以柔克剛,馮瑛一時之間,竟奈何她不得。

又鬥了三五十招,馮瑛心中一氣,把天山劍法中的大須彌劍式展開,只見一團劍光,壓在馮琳頭上,有如泰山壓頂,好不難受,馮琳的功力究比馮瑛稍遜,劍勢漸漸施展不開。

馮瑛暗中運勁,喝道:“還不撤劍麼?”劍鋒自上而下射,寶劍向後一引,雙劍相交,叮噹一下,馮琳突然向後一退,叫道:“好險!”回頭扮了一個鬼臉,向山上疾跑。

馮琳這一招乃是無極劍法中的精華所在,先用柔力消解強敵的急勁,然後反攻,但馮琳見馮瑛劍法奧妙無比,知道再打下去必然落敗,所以不求反攻,趁勢後退。這樣一來,自然更容易脫出馮玻劍光籠罩的範圍。

馮瑛見用了大須彌劍式,也不能奪她手中兵器,不覺吃了一驚,心道:“她武功如此了得,我更不能讓她誤入歧途,助紂為虐。”提劍便追。馮琳輕功雖然不及馮瑛,但馮瑛追得近時,她便反身一劍,用無極劍法中精妙的防身招數抵擋,馮瑛在數招之內,無法將她打敗,只好銜尾緊追。追了一陣,山上的小尼庵已經在望,噹噹的鐘聲隨風飄來,馮琳撮唇長嘯,用意是想把李治引出,叫他驚喜,馮瑛則以為她是招喚同黨,更是緊追不捨。

李治將鄺璉揹回山上尼庵之時,天色已經大白,只見那中年尼姑,盤膝坐在大殿的蒲團上。李治因昨晚之事,頗不高興,說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師太,恕我又來打攪你了。”那尼姑起立說道:“救人性命,甚是應該。那位小姑娘呢?”李治道:“她等一位朋友,要遲些時候才能回來。”

鄺璉這時已經醒了,忽聽在李治背上叫了一聲,問道:“是誰在說話?是練霞嗎?”鄺璉的聲音雖然微弱,在那尼姑聽來卻如晴天霹靂,急忙跑上前去,扶住鄺璉,眼淚盈眶,好半天才叫出聲道:“啊,爹,真的是你嗎?”李治愕然,放下鄺璉,正待詢問,只見兩人己抱在一起,鄺璉身軀顫抖,忽然叫了一聲,暈倒地上。

那中年尼姑哭道:“爹,你不要走呀!”李治上前替鄺璉把脈,道:“他是歡喜過度,一時激動,所以暈倒,這並不礙事。”那尼姑見鄺璉衣裳染血,面如金紙,甚是擔憂,李治道:“她受傷雖重,卻非死症。我擔保他三天之後,便能起床,一月之後,即可康復!”那尼姑止了哭聲,幫李治將鄺璉抬入靜室,李治道:“我在這裡替他推血過宮,讓他再靜靜睡一個時辰。”

那中年尼姑在旁惙泣,過了一陣,鄺璉鼾聲大起,李治道:“咱們出去吧!”那中年尼姑目中含淚,奔出大殿,忽然燃點香燭,在菩薩像前,喃喃禱告。李治站在一旁,隱約聽得她道:“信女鄺練霞多謝菩薩保佑,賜我父女團圓。敢求菩薩再施佛力,保佑瑛兒琳兒也平安無事,早早回到我的身邊。”李治心中一動,急問道:“你還有兩個女兒嗎?”這時尼庵外已傳來廝殺之聲,那尼姑緩緩起立,撞了幾下銅鐘,一步一步走出寺門,這剎那間,李治只覺她眼光中充滿無限慈愛,就像自己的母親一樣。

李治也默默的跟了出去,廝殺追逐之聲,隱隱從山谷外面傳來,李治想道:“莫非是琳妹遇著強敵了?”往下眺望,忽見一個身材魁偉的漢子,肩衣染血,神情萎頓,踉踉蹌蹌的奔來。李治問道:“你是誰?”那人答道:“天台派掌門張天池。”李治道:“你的老朋友在裡面等你。”將鄺璉所寫的血書遞過,張天池面色大變,問道:“郵玻遇難了嗎?你是誰?你從那裡得的這封血書?”李治道:“鄺老先生受了點傷,並不礙事。我是他吩咐來救你的。你見著一位小姑娘吧!”張天池道:“不止一位,一個要救我,一個要殺我,她們都是一模一樣!”剛一說完,咕咚一聲,就倒了下去。他受傷之後,拼命奔逃,已經支持不住了。

那中年尼姑一直沒有說話,這時忽地喃喃自語道:“嗯,一模一樣,天下有這樣巧的事情!”李治心神動盪,那尼姑又道:“嗯,他的琵琶骨給人刺穿了,你懂得醫道,快救救他吧!他是我爹爹的朋友,一定不是壞人。”李治又是一驚:咦,這尼姑也會武功?”要知琵琶骨乃手臂與肩膊相連的脆骨,若然折斷,不早救治,那就多好武功,也會殘廢。李治道:“那麼請師太在這裡等我的那位朋友,我給他急救之後就出來。”那中年居姑仍然眺望前方,頭也不回,應聲答道:“我知道,我會等的,我已經等了十六年啦!”那聲音充滿無限幽怨,李治悚然一震,背張天池回庵內靜室,既感奇異,亦感惶惑,料知必有非常意外之事,便將發生。

馮瑛一路追逐馮琳,不知不覺之間,已追到尼庵外面,忽聽得一個十分嚴厲卻又似十分慈愛的聲音斥道:“住手!”

這聲青似乎有不可抗拒的力量,兩姊妹都不約而同的停下手來,呆然注視,只見尼庵外立著那中年尼姑,目中蘊著淚光,長嘆一聲,搖頭說道:“骨肉相逢,也不知道,自相殘殺,豈不可憐!”

這中年尼姑正是兩姊妹的生身之母鄺練霞,她初見馮琳之時,已疑心她是自己的女兒,但見姓名不同,不敢相認。如今見她們一模一樣,料想人間上除了自己這對孿生女兒,再無如此相似之人。

馮瑛馮琳都覺心靈震盪,馮瑛拾頭問道:“你是誰?你怎麼知道她是我的妹妹?”馮琳也叫道:“師太,你知道我的來歷嗎?昨晚你為河不說?她真的是我的姊姊?”鄺練霞又是歡喜,又是辛酸,忽地跑上前去,左手拉著馮瑛,右手拉著馮琳,端詳了好一會子,含笑道:“你們兩都笑一笑給我看,讓我看你們誰是姊姊,誰是妹妹。”

馮瑛呆呆望著母親,急切間笑不出來,馮琳卻噗嗤笑了一聲,又突然伸手在馮瑛腋窩一抓,道:“師太叫你笑,你為什麼不笑?”馮瑛酸癢難當,不覺格格失笑。只聽得那中年尼姑道:“琳兒,不許頑皮,你是妹妹,以後應該聽你姊姊的教導!”馮瑛馮琳都是聰明透頂的姑娘,見此情形,不約而同的叫了一聲:“媽媽!”三個人擁作一團,六行淚珠在笑聲中籟籟落下。

母女相逢,恍如隔世,鄺練霞又哭又箋,摟著兩個女兒,緊貼胸前,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聽得一聲:“瑛妹!”李治從尼庵裡走出,見此情形,又是歡喜又是錯愕。鄺練霞笑道:“你來見見我這兩位女兒,多謝你救了我的父親,又將琳兒帶來,讓我們一家團圓。”

馮瑛馮琳拭了眼淚,各自叫道:“李哥哥!”搶上幾步,又是不約而同的雙雙站住。李治眼花繚亂,一時間分不出誰是姊姊,誰是妹妹,正在思索馮琳今早穿的是什麼衣裳。鄺練霞道:“瑛兒琳兒,你們再笑一笑。”這回馮瑛馮琳都笑了,鄺練霞指著她們道:“你瞧,她們長得一模一樣,小時候有時連我也分不出來。不過她們笑時都有一個酒渦,姊姊的酒渦在左邊臉上,妹妹的酒渦在右邊臉上,你瞧清楚,以後就不會認錯人了。”

馮琳又是格格輕笑,搶上前去,拉李治的手,道:“媽,再過些時候,你就分別得出來了。我比姊姊頑皮淘氣得多呢!”鄺練霞想起她們小時“抓周”之事,性格之別在那時已有端倪,卻笑道“你們以前見過面嗎?你怎麼知道姊姊的性情?”馮琳伸了伸舌頭,做個鬼臉道:“媽,你不知姊姊多兇,她今日第一次見我就要教訓我呢!李哥哥,你趕快對姊姊說,那個張寨主是你叫我救的,她罵我結交奸人,要打我呢!”

馮瑛見妹妹和李治親熱的樣兒,心有所觸,不覺想道:“看這樣子,他們定是愛侶無疑。李治天性純厚,妹妹終身有托。可是我卻不知今後如何?”又聽馮琳提起那個個什麼張寨主,正是那人將自己萬苦千辛求得的解藥弄毀,想起唐曉瀾命在須臾,越發感傷,禁不住淚如雨下。

李治見此情景,心頭一震,想道:“瑛妹和我是青梅竹馬之交,雖無盟誓,但女兒家的心事卻是難料。我下山之後,不到三年,便愛上了別人。莫非她因此而怪我麼?”思如潮湧,怔怔地呆望馮玻。

鄺練霞和馮琳也是驚愕不已,馮琳心道:“姊姊呀,你若是想要他,就明說了吧!哭什麼呢?”心中盤算,若然他們二人真是另有兒女之情,就將李治讓與姊姊,想是這樣想了,心中隱隱悲酸。

馮瑛一試眼淚,道:“李哥哥,那個張寨主是什麼人?你為何要庇護於他?叫他出來,我不把他雙手斬掉,難消心頭之恨!”

李治駭道:“你和張天池有什麼深仇大恨,如此恨他?他是天台派的掌門,雖無大善,亦無大惡,而且他又是你外祖父的好朋友,有什麼仇恨,也該看在你外祖父的份上,饒恕了他!”

馮瑛又是一徵,鄺練霞道:“兒呀,他說得不錯。你們的外祖父也在裡面養傷,等會兒你們都去拜見他吧!”她卻沒有想到,兩個女兒不但都見過外祖父,而且還都與外祖父交過手了。

馮瑛聽了此言,又是淚如雨下,鄺練霞道:“瑛兒,你到底有什麼冤屈之事?”馮瑛道:“這人不是好人,他把我的解藥毀了。”郵練霞道:“什麼解藥呀!”馮瑛哽咽道:“我要去救一位好朋友的,那個什麼張天池卻沒來由的和我動手,將解藥拋下山澗,永遠也找不回來了。”馮琳卻忽然問道:“你那好朋友是男的還是女的?”馮瑛面上一紅,道:“李治哥哥,這人和你也很熟的。你還記得我的唐叔叔嗎?他在邙山上住了三年。”李治道:“啊,原來是唐曉瀾!”見馮瑛著急的情形,不似僅僅是叔侄之間的關懷,心中大喜,又暗暗責備自己胡亂猜疑,甚是慚愧。

馮琳也不覺笑出聲來,道:“姊姊,又累你替我受過了,那張天池本來是要找我動手,因為他的手下想搶我們的一本書,被我用飛刀傷了三人,所以他要找我晦氣。”馮瑛詫道:“那麼你們卻又救他?”李治道:“冤家宜解不宜結,其實那書也不是我們的,無主之物,也怪不得他們凱覦。”

馮瑛這時火氣已漸漸消下,想起唐曉瀾性命難保,越發傷心。李治道:“唐大哥有什麼病,是中了什麼有毒的暗器嗎?你說給我聽,說不定我能醫治。”李治和唐曉瀾、馮瑛都是平輩,但馮瑛因唐曉瀾曾跟她祖父習技,所以稱他“叔叔”,而李治則稱他“大哥”。

馮琳插口道:“剛才我說的那本書,就是傅青主的遺書,聽說是醫學的不傳之秘。”馮瑛一聽,希望又生,道:“那麼你快去看看他吧!哎,只是那秋天的梧桐葉和雌雄蟋蟬卻到哪裡去找?”李治道:“為何定要那兩味藥?”馮瑛道:“那是廢園老人開的方子,廢園老人是傅青主的徒弟,他就要用這些藥才能見效。”

李治道:“哦,廢園老人。是不是叫做葉壽常的?傅青主的書上曾提過他的名字,說葉壽常別號廢園,乃他寄名弟子,書裡還有一宗他們二人合診的醫案,想來已是五十年前之事了。瑛妹,醫道不拘一格,你還是把唐大哥的症狀對我說一說吧!”

馮瑛將唐曉瀾誤飲毒酒和近日的症狀詳細說了,李治眉頭一皺,自覺毫無把握。

要知李治只是熟習醫書,精通醫理,卻毫無臨床經驗,像唐曉瀾這種怪症,非但醫書上從無記載,醫理上亦想不通。但為了安慰馮瑛,仍強笑道:“我明早就和你同去替他診治了便是。”馮瑛道:“現在不能去嗎?”李治道:“何須如此之急?”馮瑛垂淚道:“你不知道,明日午時,再不救治,便是準死無疑。”李治道:“你們住的地方離這裡多遠?”馮瑛道:“約莫有二百里吧!”李治道:“那麼今晚三更我便和你動身,想來明日午時之前定能趕到。那張天池琵琶骨碎了,若然不及早給他救治,他的武功便要廢了。他好壞也是一派掌門,我們不能令天台派的武功因此而斷呀!”馮瑛一想,張天池的琵琶骨乃是自己刺穿,又想起呂四娘以前救毒龍尊者之事,再想起母妹初見,還有好些話要說,外祖父也該問候。便慨然說道:“好,也只好如此了。唐叔叔說死生有定,我們已是盡力而為了。”

說話之間,忽見又有十多人爬上山來,李治一看,笑道:“琳妹,你的顧客上門了。這是你用毒刀所傷的人,你替他們醫治。”馮琳迎上前去,那些人發一聲喊,又想逃走。馮琳道:“你們的寨主在這兒,來,來,我給你們解藥。”張天池的手下曾見她救過寨主,又分辨不出她們誰是姊姊,誰是妹妹,是友是敵,均所不知,但江湖上化敵為友之事,亦屬常見,便將傷者抬進尼庵。馮琳給了他們解藥,笑道:“媽,你這小尼庵成了醫局了。咱們出外面談去。”鄺練霞到靜室去看看鄺璉,鄺璉仍然未醒,便和兩個女兒到尼庵的後面談話。李治則上山去替張天池張羅續骨的東西。

鄺練霞一手拉著一個女兒,在陽光普照之下,聽她們滔滔不絕的訴說,除了馮琳忘記童年的事之外,兩姊妹將十幾年來的情事都一一說了,鄺練霞知道馮瑛竟是天山女劍客易蘭珠的徒兒,非常歡喜;馮琳雖然命途多舛,在四皇府困了將近十年,但卻也因此因禍得福,學了各派武功,而且最近又得了無極派的真傳絕技,也足以大慰慈母之心。

兩姊妹說了之後,鄺練霞也將她的遭遇,告訴女兒知道,馮瑛對自己的身世,由唐曉瀾口中己略有所知,馮琳卻還是第一次知道,聽了之後,把雍正皇帝更恨得入骨,道:“原來他才是差遣血滴子殺害我們爹爹,逼我們母女分開的人,我非親手殺了他,難消心頭之恨。”

鄺練霞又道:“我自從逃到這裡之後,十幾年來不敢下山,天幸能遇見你們。將來我帶你們回故鄉看看。”停了一停,忽道:“琳兒,和你同來的那小夥子很不錯呀,他叫什麼名字?”馮琳道:“他叫李治,是天山七劍中武瓊瑤的兒子。”

鄺練霞微微一笑,道:“琳兒,你選得不錯,想不到我的兩個女兒都和當世武功最高的兩位女劍客攀上關係了。”馮琳嘟著小嘴兒道:“媽,他還沒有向我求婚呢!”鄺練霞哈哈一笑道:“小妮子真不害躁,你急什麼?遲早他總會向我提的。”又笑道:“瑛兒,你呢?”馮玻垂首胸前,默然不語。馮琳突然伸出一隻指頭,刮她的臉皮,道:“姊姊害躁啦!你那位唐叔叔呢?”鄺練霞笑道:“哦,是唐曉瀾嗎?我以前叫他做小弟弟的,我們家遇難之日,他還捨命保護過我和你呢,後來到了太行山上才拆散了。他雖比你大十多年,但人卻非常之好,真當得上俠骨柔腸四字。這十多年,我也很惦記他。異姓叔叔,沒什麼關係。”馮瑛滴了兩顆眼淚,道:“媽,不要說啦!”馮琳道:“你別擔心!唐叔叔的病症,李治去醫,一定能夠醫好。”馮瑛把頭別過一邊,又滴了兩顆眼淚,鄺練霞在歡喜上頭,還以為女兒是為唐曉瀾的安危擔心,便也說道:“李治的醫道確屬高明,你外祖父受那樣重的傷,他也能救治,我想他也定能醫好曉瀾。”馮琳暗暗偷窺,但見馮瑛目蘊淚光,眼角眉梢,隱藏無限幽怨。馮琳是個鬼靈精,而且她也曾償過愛的苦味,見此情景,料知姊姊必然還有難言之隱,卻也不再言語。

三母女各訴平生遭遇,不知日影西移,也不覺腹中飢餓,三人都陶醉在快樂與悲傷交織的“幸福”中,而兩姊妹又各有不同的心境。正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見李治遠遠跑來,含笑問道:“你們還沒有談完嗎?”

馮琳抬頭一望,只見李治右手提著一隻山雞,左手拿著一根柳枝,笑喜喜的走來,馮琳道:“你這人真是,不和我們一起,又不去做醫生,卻有閒心情去打山雞!”李治道:“救張天池就全要靠這雞呢!師太,我可要犯你的忌了。”馮琳截著說道:“還叫什麼師太,伯母也不叫一聲,犯什麼忌?”李治道:“伯母,我要在你的尼庵中殺生,要續骨沒有生雞的血可不能夠。”馮瑛笑道:“媽以前傷心才做尼姑,現在一家團聚,還做什麼尼姑呢?媽,你說是不是?”鄺練霞道:“你這小淘氣,倒很知道媽的心事,媽依你說,明天便還俗。”

李治行入尼庵,鄺練霞也入內去看父親,馮琳卻道:“媽,我再和姊姊談一會,你看外公醒了,就叫我們。”

馮琳拉著姊姊輕輕談話,鄺練霞見她們姊妹親熱,很是歡喜。行入庵堂,還聽見她們倆姊妹格格的笑聲。

馮瑛知道妹妹比自己受過更多的苦難,適才又是錯怪了她,對她非常疼愛。馮琳拉她到樹蔭底坐下,小聲問道:“姊姊,你有什麼心事可以對我說嗎?”馮瑛道:“我的心事,就是要找你。”馮琳笑道:“不,你還有的!”

馮瑛默然不語,馮琳道:“我小時也以為自己是無父無母的野孩子,在皇府裡,有的人討我喜歡,叫我做小‘格格’(滿洲語,對親王女兒的尊趴,有的人討厭我,罵我做‘野丫頭’,我也不管別人歡喜或是討厭,我就是這麼長大了。我不高興的,就是皇帝老子我也不賣帳;但我想要的,那就不管它是天邊拿不到的明月,我也要設法架起天梯把它拿下來。”

一聲輕輕的嘆息隨風飄起,馮瑛道:“我歡喜的東西我也想拿到手的,但我卻不願損害了別人來取得所欲。”馮琳忽道:“你和那位‘唐叔叔’很要好嗎?”馮瑛道:“嗯,他很喜歡我,我們在一起的時候玩得很好。”馮琳想笑卻又忍著,說道:“那不是很好嗎?你們相好,關別人甚麼事?”馮瑛面上一紅,低聲說道:“你不知道,他有了未婚的妻子?”馮琳怔了一怔,馮瑛續道:“可是他們二人脾氣很不相投。”馮琳一笑道:“這麼說,你那位唐叔叔做事也真不爽快,既不相投,為何不乾脆分了。”馮瑛道:“那位嬸嬸很兇,纏著他不肯放。而且她的父親對他曾有大恩。”嚴琳一聽,笑道:“兇女人我也見過很多,你說說看她怎麼兇法?”馮瑛道:“你在江湖上也闖了幾年,沒聽過楊仲英女兒的名字嗎?武林同道也很怕她,也不單是怕她,而是礙著她父親的面子。”馮琳幾乎笑出聲來,心道:“我道是誰?原來是楊柳青。”卻不把自己曾和楊柳青動手的事說出來,心中另打主意。

馮瑛把自己怎樣受楊柳青的氣,後來又怎樣和她衝突的事說了,馮琳邊聽邊笑,卻不作聲。馮瑛氣道:“別人和你說正經事兒,你卻盡笑,我不說了。”馮琳道:“誰說我不正經呢?我是在用心聽呀!管她什麼楊柳青不青,唐叔叔是你的總是你的!”馮瑛氣得要呵妹妹的腋窩,馮琳笑道:“哎呀,你報復啦,我最怕癢,你是姊姊呀,姊姊也不正經,難怪妹妹淘氣啦!”

李治和鄺練霞進入尼庵,先替張天池治傷,把剝剩了皮的柳枝整成骨形,柳枝中間打通成骨腔狀,然後安放在兩段碎骨頭的切面中間,代替被切除的骨頭,在安放時,木棒的兩端和骨頭的兩個切面都塗上熱的生雞血,再把一種能生長肌肉的‘石青散’撒在肌肉上,把肌肉縫好,然後又在接合部份外面敷上接血膏,夾著木板以固定骨位。這種方法叫做“柳枝接骨法”,乃中國古代醫學中的不傳之秘,只須七日骨木就可以接在一起。張天池十分感激,對李治一再道歉。

替張天池動了手術之後,他們再去看鄺璉,鄺璉已經醒了,經過了一天一夜的休息治療,生機恢復,精神轉好。鄺練霞把兩個女兒都回來了的喜訊告知父親,鄺璉更是歡喜。

暮靄含山,山下農家,炊煙四起。馮瑛馮琳攜手同回,只見母親正在庵前呼喚。嗎玻問道:“外公醒了嗎?”鄺練霞道:“正等著你們呢? ”

鄺練霞將女兒帶進靜室,鄺璉一見,不覺叫出聲來,兩姊妹都頓時呆了。鄺練霞道:“爹,你瞧她們長得這麼高了!右邊的是瑛兒,左邊的是琳兒。我不說你一定分不出來。”

馮瑛道:“外公恕罪。”馮琳尷尬一笑,說道:“幸好我沒有用飛刀傷你。”鄺璉一愕之後,哈哈大笑。鄺練霞詫道:“你們都和外公交過手了。”鄺璉道:“不知不罪。你們的本事都很了得,比我們老一輩的強得多了!”頓了一頓,又值:“我也老糊塗了,他們中了鍾刀堂獨家所有的奪命神刀,我十分奇怪,卻想不起你來!”

馮琳心念一動,急問道:“為什麼要想起我來?”鄺璉道:“你的奪命神刀不是鍾萬堂所傳的麼?”郵練震道:“你週歲之時,就看上了他的奪命神刀,爺爺還不很高興呢? ”馮琳“咦”了一聲,道:“怪不得我第一次聽見鍾萬堂的名字,就覺得非常之熟,這樣說來,莫非我真是他的嫡傳弟子?”

鄺璉詫道:“什麼,你自己也不知道嗎?鍾萬堂沒有將他的真姓名告訴你嗎?”鄺練霞嘆口氣道:“琳兒說,她對小時候的事情已全忘了。”鄺璉奇道:“有這樣的事?”於是將遇難之晚,鍾萬堂如何抱她衝出重圍,又怎樣將她帶到年家等事說了。這些事鄺練霞也不知道,聽得怔怔出神。

鄺璉續道:“後來我派人探聽你的消息,始知你早已不在年家,鍾萬堂也莫名其妙的死了。從此沒有得到你的音訊,想不到現在才會面。”

馮琳聽得呆了,眾人只見她以手扶牆,眼珠好像定住一般,郵練霞輕輕撫摸她的頭髮,她也毫無反應,就像靠著牆壁的一尊石像。

鄺璉打了一個寒噤,停口不說。鄺練霞在她耳邊喚道:“琳兒,琳兒!”馮琳動也不動,也不回答。李治急忙走過去,悄悄對鄺練霞說道:“伯母,她正在思索往事,你別問她,我帶她出去一會兒。”

李治輕輕扶著馮琳,走出庵外,馮琳呆呆的跟著他走,走到一棵柳樹下,李治拉她坐下,看著馮琳的眼睛,過了一陣,馮琳垂首胸前,李治在她耳邊道:“我帶你到年家去。”馮琳叫道:“我不去,我不去!”李治道:“到了,到了,啊,這座花園好大,怎久沒人往的?小姑娘,你今年是八歲還是七歲,認字了嗎?”馮琳突然用一個孩子的聲音答道:“我七歲啦,鍾老師前兩年已經教我識字啦。”

李治用的正是從傅青主醫書中學來的“返噗術”,“返噗術”是原始的催眠術之一,雖不能如現代催眠術那樣靈效,可以控制受術者的精神,但像馮琳這樣的情形,對自己身世來歷已明白之後,再施用此術,那就很容易幫助她將遺失的記憶,像縫補一片片碎布一樣,連綴起來。

李治見開始生效,停了一停,讓她精神集中,輕輕的從她腰間抽出那匣毒刀,問道:“這是什麼?”馮琳仍然用孩子的聲調答道:“喂,你不要亂動我的飛刀,這是鍾老師送給我的奪命神刀,刀尖有毒的!”李治道:“你不是常常和年羹堯同玩飛刀嗎?”馮琳道:“年哥哥也有一匣飛刀,他昨天還指點我手法。”李治道:“年哥哥對你好嗎?”馮琳道:“好,很好!”李治道:“真的嗎?嗯,你現在是十六歲的大姑娘了,皇帝要逼你做貴妃,年羹堯來了,他是不是來救你的?”

李治提起的已是這兩年的事情,馮琳一下子就記起來了,忽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叫道:“年羹堯不是好人,他幫忙皇帝逼我騙我。”說話之時,聲音已變成少女了。

李治道:“你怎麼會認識皇帝的?皇帝就是四貝勒,你知道嗎?”馮琳點了點頭,李治道:“鍾老師為什麼肯讓你給皇帝戲侮?”馮琳忽然靜默下來,露出一片茫然神態。李治逼視她的眼睛,輕輕的道:“悟,有一天,你正和鍾老師一起,有什麼人衝進來了?”李治猜想一定是有人到年家劫她出來,因此用術試揉,馮琳果然又“哇”的哭了起來,突然又變回了孩子的聲調,叫道:“我怕,我怕!那兩個人穿著麻衣,醜怪,醜怪!他們把鍾老師打死了,把我抱走了。”李治道:“咦,這裡是四皇府,嗯,那兩個人也在這裡。”李治問道:“他們是誰?”馮琳道:“薩伯伯!別人叫他們做雙魔。嗯,我不喜歡。他們都不是真心對我好的。四貝勒逼我,他們也都幫他逼我。”

李治心中暗喜,馮琳已把往事全記憶起來了。想了一想,忽又問道:“他們都對你不好,那麼誰對你好?”馮琳面上露出喜悅的光彩,叫道:“李治哥哥!李哥哥!”李治笑了一笑,溫柔的貼著她耳邊道:“琳妹,你睜眼瞧瞧,你看誰在這裡?”

馮琳有如大夢初醒,徐徐張開眼睛,夕照空山,晚霞投影,所想念的人就在身邊!馮琳定了定神,道:“我不是作夢吧!”李治道:“你的夢已經醒了!你再想想你小時候的事?”

馮琳定了定神,小時候的事情霎那間都湧上心頭,以前種種,歷歷如在目前。不禁含淚笑道:“嗯,我都明白了!”李治道:“那麼咱們也該回去了,你的媽媽和姊姊一定等得心急了。”

馮瑛的確等得非常心急,她耳聽宿鳥歸林,目送晚霞消逝,想起明日午時,便是唐曉瀾最後的期限,正是極目心焦,柔腸欲斷。恨不得和李治早早動身。

李治也知她等得心急,和馮琳回來之後,草草吃過晚飯,打了個盹,還未到三更,就和馮瑛動身,馮琳則留在庵中幫母親照料外公。她們送馮瑛下到半山,鄺練霞一再叮囑道:“曉瀾好了之後,你馬上帶他來見我呀!”馮琳在旁笑道:“媽,這個還用你囑咐嗎?”

馮瑛展顏一笑,急急和李治下山,趁著淡月疏星,各施絕頂輕功,天色還未大亮,他們已下了八達嶺,到了居庸關外。李治忽然放緩腳步,細細問她廢園老人如何判斷唐曉瀾的病情,馮瑛一一說了。又將廢園老人的另一張方子交給他看。李治心道:“蕭瑟秋風,梧桐葉落。用梧桐葉作藥引,想是要病人的燥氣下沉,歸神寧靜。那幾味藥也是寧神之藥,而非解毒之方,不知是何道理?”

李治苦苦思索,腳步越來越慢,馮瑛大為心急,知他用神,又不好催他。李治想了好久,仍是想不出所以然來。偶一抬頭,只見朝陽已從那邊山間冉冉升起。馮瑛道:“想通了嗎?快點走呀,要不然午間就不能趕到了。”

山坡上忽然有人接聲應道:“哈,琳貴人,你急什麼?皇上等著你呢!”又一人笑道:“好小子,你拐帶貴妃,還敢刺傷佛爺,幸好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如今又碰見你啦!好小子,你還不拔劍?”李治馮瑛大吃一驚,睜眼看時,只見這兩人一是韓重山,一是海雲和尚。

海雲和尚前晚受鄺璉鐵菸袋打傷,又被李治的聲音嚇走。他仗著內功深湛,調治之後,並無大礙,趕回來搬請救兵,正巧年羹堯派天葉散人和韓重山兩師兄弟從青海回來報告軍情,雍正聽說在八達嶺上發現以前和馮琳在嵩山的那個李治,因額音和布受了馮玻掌傷,正在練功,還須十二個時辰,才能復原,便叫韓重山和海雲和尚同去。

海雲和尚以前在嵩山中過李治一劍,此仇久已思報,而今有韓重山在旁,有侍無恐,料想二人已是網中之魚,神態囂張之極!

哪知馮瑛正是心急如焚之際,哪容別人阻路,海雲和尚話未說完,馮瑛已閃電般的拔出劍來,叱吒一聲,連人帶劍,就如一道電光,向海雲和尚咽喉疾刺!

海雲和尚將她當作以前的馮琳,並不怎樣在意,豈知道一劍迅疾異常,海雲和尚長劍一翻,竟然格它不退,急閃身時,肩頭已中了一劍,氣得哇哇大叫。那一邊李治和韓重山也各亮兵器,交上了手。

海雲和尚氣極狂攻,但馮瑛為了救人,比他更為拼命,以攻對攻,毫不退讓!

馮瑛的內力雖然稍遜於海雲和尚,但劍法卻比他精妙得多,情急拼命,真如雨驟風狂,龍蛇飛舞,海雲和尚在未夠兩日之間,連受了兩次傷,雖非致命,元氣亦傷。初時還能以攻對攻,漸漸便只有招架的份兒。

那一邊,李治卻不是韓重山的對熟酰韓重山的功力與了因在伯仲之間,一柄闢雲鋤縱橫飛舞,有如千鈞壓頂,萬馬奔騰。李治仗著自發魔女的獨門劍法,連走險招,但卻苦於無法近身,韓重山見他劍法奇詭,也不敢輕敵,他比較穩重,勝券既然在握,便不急攻殺,想把李治弄得力竭筋疲,然後方施殺手。

可是這如意算盤卻因海雲和尚敵不住馮瑛而被打破,酣鬥中海雲和尚又中了一劍,這一劍傷得更重,胸口處被劍鋒掠了一道長長的傷口,海雲和尚急忙挪近韓重山身邊,韓重山氣道:“你先回去!”闢雲鋤一展,將馮瑛李治雙劍敵住。海雲和尚疼痛難當,急急逃命。

這一來形勢又變,馮瑛李治雙劍聯攻,銳不可當,韓重山功力雖高,卻顧此失彼,迭遇險招,不覺暗暗吸了一口涼氣。馮瑛喝道:“你讓不讓路?”韓重山側身橫鋤,一招“橫雲斷峰”,格劍鋤腰,不料李治劍鋒一顫,似虛似實,韓重山幾乎中劍,退避時袍袖竟被削去一截。馮瑛李治雙劍疾進,韓重山奮力一架,猛地跳出核心,把手一揚,兩件奇形暗器,破空射出,分取馮瑛李治。

這暗器正是他獨門秘製的“迴環鈞”,可以迴環轉折,上下飛騰,好不厲害,李治聽易蘭珠說過這種暗器,不敢用劍去擋,連用幾種身法,堪堪避開,馮瑛見韓重山武功高強,暗器厲害,心道:“以我二人之力雖可將他打敗,但一定要耗不少時候,不如嚇他一嚇。”迴環鉤嗚嗚發響,斜裡射來,馮瑛用劍一撩,那鉤被外力一撞,忽然墜下,一個翻騰,射到馮瑛胸口,韓重山大叫一聲:“不好!”他本意僅是想把馮瑛弄傷,以便擒拿,豈知馮瑛這一撩,恰恰將回環鉤逼射到她胸口致命之處。要知韓重山以為她是馮琳,而馮琳正是皇上所要之人,韓重山迫於無法,才敢用這種歹毒暗器,自念將她打傷猶可,若然將她斃命,那可是大罪一樁。

暗器飛快,韓重山想趕上前收回亦已無及,只聽得“波”的一聲,迴環鉤射正馮瑛胸口,鉤著衣裳,竟然掛在馮瑛胸前。馮瑛雙指一箝,將回環鈞取了下來,神色自若,冷冷笑道:“這種暗器也能傷人嗎?”隨手一拋,將回環鉤拋到韓重山腳下。

韓重山哪知她貼身穿的,乃是鍾萬堂所贈的異寶金絲軟甲,刀槍不入,何況暗器?不由得大驚失色。馮瑛李治一個冷笑斥罵,雙劍又上。

韓重山是一派宗祖,心念暗器傷他們不得,再鬥也敵不住他們雙劍聯攻,若然敗在兩個小輩手下,殊不值得。虛架一鋤,急急忙忙逃走。

馮瑛抹了額上冷汗,叫聲“好險”。李治看韓重山逃的方向,正是入京城的大路,對馮瑛道:“咱們不能走大路了,若然追上了他,只恐又有一翻纏鬥。繞山路走吧!”

馮瑛一看日影,蹙眉說道:“小路遠些還是近些?”李治道:“大約也差不多,不過較為難走。但總勝於給他廝纏。”馮瑛一想,確是無法,一言不發,跟著李治便跑。

以兩人輕功,若然一路平安,本可大午前半個時辰趕到,偏偏給韓重山這麼一阻,日頭已上已竿,馮瑛心中急極,也不顧川路崎嶇,一路縱高竄低,賽似風馳電擎。李治的輕功本來已得家傳心法,世間罕有,也幾乎追她不上。

跑了個多時辰,日頭已漸至天心!馮瑛道:“還有多少路程?”李治喘氣道:“四十里!”馮瑛五內如焚,看日影午間便到,四十里最少還要跑半個時辰。腦海中幻出唐曉瀾臨死的影象,心痛如絞,忽而想道:“他不見我,只恐死不瞑目!”這時她已不敢再希望將他救活,而是想在他臨死之前,趕去和他見最後一面了。

馮瑛拼命趕路,就如一團白影,挾著風聲,在山野之間飛過。李治也急了,緊緊跟在馮瑛後面,一面給她指路,一面運氣支持,四十里路,竟似轉瞬之間便在腳底飛過,兩人到了西山,唐曉瀾所住的、冷禪隱居的那間寺院已然可以望見了。

馮瑛忽然叫了一聲,李治抬頭一看,只見日頭正正懸掛天中,隨著聽得轟然一聲巨響,那是每日午間,長陵(明成祖陵園)所放的午炮,炮聲傳到西山。

李治道:“到了,到了!”馮瑛面色慘白,加緊疾跑,心道:“到了又有何用?遲了,遲了!”心兒卜卜的跳,轉瞬之間,已到寺院面前,只見冷禪和尚正在寺前眺望。

馮瑛忙問道:“我的唐叔叔怎麼樣了?”冷禪眼有淚珠,低聲說道:“在裡面。”馮瑛一看他的臉色,心中冷了半截。汗下如雨,身子如發冷般的顫抖不休。

李治道:“瑛妹,別怕,還未斷氣,尚可急救。”馮瑛一言不發,帶李治進入內間,只見甘鳳池迎面走來,道:“你來遲了,不用進去了!”

正是:

霹靂一聲傳噩耗,只愁碎了女兒心。

欲知唐曉瀾性命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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