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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回 英雄痛灑傷時淚 關塞蕭條行路難

秦襄詫道:“鐵賢弟,這正好可作你的護身符,你為什麼不要?”鐵摩勒道:“我不回去了。這封信請你拿去獻給皇上,我不求什麼功勞,只求抹去這‘反賊’的罪名便已心滿意足。”

秦襄苦笑道:“鐵賢弟,在皇上跟前當差的人,誰沒有受過委曲?別說這些負氣的話了!”

鐵摩勒正容說道:“秦大哥,我說的可不是負氣話。我曾答應了郭令公和南師兄,盡忠職責,保護皇上人蜀,邀天之佑,路上雖有風波,聖駕安然無事。現在險難已過,到了蜀境,此去已是一片坦途,我的擔子也可以卸下來了。想你秦大哥也不至於說我對不起朋友,對不起皇上了吧!”

秦襄低聲說道:“我知道,那是皇上對不起你。”

鐵摩勒道:“馬克驛之變,皇上失了貴妃,即算沒有字文通進讒,皇上對我,也是懷恨於心的了。我若回去,縱然這次倖免,下次也會另有其他罪名。秦大哥,你要知道剛才在行所發生的事情麼?”

當下,鐵摩勒將皇帝怎樣騙他,說是給他加官進爵,卻賜他毒酒之事說了出來,然後問秦襄道:“秦大哥,你替小弟想想,我還好回去嗎?”

秦襄黯然不語,虎目蘊淚,不知是為了鐵摩勒的遭遇而難過,還是為了皇帝對忠奸不分而生悲,好一會子,都說不出話來。

空空兒笑道:“這又何須難過,摩勒,皇帝老兒不賞識你,我賞識你。你本來不合適作什麼侍衛的,在宮裡當侍衛,就像猛禽被關在籠子裡一般,那有多問呀!”

空空兒笑了一笑,又道:“我這次帶禮物給你,本來是想對你有點好處的,現在也用不著了。”

鐵摩勒道:“不,還是有用處的。最少也可以令到那位糊塗皇帝,明白誰才是真正的反賊。”說罷,將那封信接了過來,轉交給秦襄。然後問道:“‘這封信你是怎麼得來的?又怎的這樣巧,剛剛在這時候送到?”

空空兒道:“這是我在精精兒的身上搜出來的。字文通與安祿山的往來書信,都是他代送的,這次合該字文通倒霉,這封信他還沒來得及送去,就給我揪回山了。

“我搜出了這封信,就來找你,到得廣元的‘行所’之時,想不到你已經出了事,我聽得那皇帝老兒正下令追捕你,我則追蹤字文通的馬蹄痕跡,追到了這兒!”

秦襄和鐵摩勒聽了,不禁駭然,一面震驚於空空兒飛行絕跡的輕功;同時對空空兒的這番行事,也感到有點意外。

要知空空兒號稱天下第一聽神偷,一向恃強傲岸,任性胡為,黑白兩道,全不買賬,因此武林中人,十後八九都是咒罵他的,秦、鐵二人,過去也是把他當作“妖邪”看待,想不到就是這個空空兒,兩番幫了他們的大忙,不由得秦、鐵二人不對他刮目相看。鐵摩勒更是心中想道:“空空兒雖然行事怪僻,卻原來也還有幾分俠氣。怪不得段大俠受了他奪子之辱,也還不肯隨聲附和地罵他。”

空空兒側耳一聽,笑道:“追兵已經來了,摩勒,要是你不想回去,這就該走了。”

鐵摩勒道:“秦大哥,數月來多承照料,呵護周全,小弟今日拜辭了。尉遲大哥跟前,也請你代為致意。”

秦襄嘆口氣道:“我等三人,肝膽相交,正道是朝中有伴,卻不料今日又勞燕分飛。事已如斯,鐵賢弟,我也不敢強留你了。但願你不要太計較所受的委屈,身在江湖,心存漢闕,同誅逆賊。天下太平之後,咱們還有相見之期。”

鐵摩勒道:“這個不勞大哥吩咐,那昏君雖要殺我,我卻是不會記這私仇的。我準備就潛回潼關敵後,助南師兄抗擊賊兵。”

秦禁讚道:“鐵賢弟,你不愧是個好男兒!我在蜀中等候你們的捷報。請恕我不能運送了。”當下將宇文通捆縛起來,放在馬上,回首一聲:“珍重。”便催馬出林,那匹黃源馬也似知道從此要與鐵摩勒分離,長嘶不已。秦襄頻頻回顧,鐵摩勒目送徵騎,兩人都不禁黯然傷別。

空空兒道:“秦襄已經出去與他們會合,追兵是不會到這兒來了。咱們還可以歇一會兒。摩勒,你不記皇帝老兒之仇,可還記著你我之間的舊恨麼?”

鐵摩勒正容答道:“這次,你幫我的忙,我該謝你。但你奪了段大俠的兒子,這件事,我卻是怎也不能原諒你。”

空空兒笑道:’‘剛才秦襄在這裡,我的話還只說了一半。實不相瞞,我這次前來找你,除了給你送禮之外,另一半原因,卻正是為了那個孩子。”

鐵摩勒道:‘你願意把那孩子交還段大快了麼?”

空空兒道:“那孩子不在我的手中,不由得我來作主。”鐵摩勒大失所望,道:“那還有什麼可說的?”

空空兒道:“不然,你還記得我當年對段大俠的諾言麼?”鐵摩勒道:“你說遲則十年,總之著落在你的手上,將那孩子交回。哎,現在剛好是十年了,你卻又如此說法……”空空兒截斷他的話道:“我是絕不會讓段大俠說我失信的,當然是有了希望才來。你聽我說吧!”

空空兒續道:“收養孩子的那個人其實並無惡意,他對那孩子愛護得無微不至,當真是親生的兒子也不過這般,而且還把一身超凡絕俗的武功也傳了給他。現在,這個孩子雖然不過十歲,武功的基礎已經打得非常紮實了,那個人也願意將孩子交回他原來的父母。不過,要他的父母親自去接他回來。”

鐵摩勒問道:“這人是誰?”空空兒道:“這人是一位武林前輩,他的名字,我不敢說。”

鐵摩勒聽了,不禁大為奇怪,心中想道:“空空兒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對這個人卻竟是如此敬畏,連他的名字也不敢出

口,真不知是甚來頭,能令空空兒如此?”又想:“雖說這人疼愛孩子,但他要了別人的孩子,十年來不許孩子的父母知道消息,這也未免太過不近人情!”

鐵摩勒是個耿直的人,對這位武林前輩的行事殊不以為然,不過,這究竟是一個值得歡喜的消息。當下,鐵摩勒便即問道:“如此說來,你可是為了要打聽段大俠的下落而來找我的麼?”

空空兒道:“正是。兵荒馬亂,四海茫茫,要找一個居無定址的人太不容易,你是跟著皇帝老兒走的,找你便容易得多了。”

鐵摩勒道:“段大俠的行蹤我也不知,我的南師兄和皇甫前輩等人,在潼關附近編組義軍,待我先去找尋他們,然後再打聽段大俠的消息。”

空空兒沉吟半晌,說道:“如此輾轉尋人,只怕要費許多時日,我還有點事情,要到別處去。不如這樣吧!你若找到了段大俠,就請他們夫婦再到玉樹山的玉泉觀來,我在那裡等候他們。會合之後,再一起去見那位前輩。”

鐵摩勒道:“好,我一定替你把話送到。這事情了結之後,我與你的仇恨一筆勾銷!”空空兒大笑道:“好小子,恩怨分明,真不愧是鐵崑崙的兒子!”笑聲尚在林中迴旋,人影已經不見。

鐵摩勒呆了片刻,心想一個人真是難以捉摸,自己曾那麼樣的恨過空空兒,想不到現在竟和他交上了朋友,從空空兒身上又不禁想起王燕羽來,不覺一片茫然。

鐵摩勒那匹坐騎已給宇文通射死,幸而宇文通那匹坐騎只是略受輕傷,尚堪代步,鐵摩勒隨身帶有金瘡藥,給它敷了傷口,便即跨馬登程。

一路平安無事,但離開蜀境,回到關中的來時原路,但見荒蕪的景象,比前更甚,當真是人煙稀少,十室九空,覓食也有點困難。

鐵摩勒一路上獵取鳥獸,有時還要掘野菜充飢,這時已是初冬時分,鳥獸很少出來,野菜也大都枯黃了。鐵摩勒為了尋覓食物,自不能專程趕路,有一頓沒一頓的,常受凍餒之苦,走了一個多月,才到扶風郡境內,離長安還有三百多里。

這一日鐵摩勒正騎著那匹御馬在大路上走,那匹馬本是匹雄健的駿馬,但經過千里馳驅,途中又缺乏水草,早已形銷骨立,變成了一匹瘦馬,疲累不堪了。鐵摩勒愛惜馬力,策馬緩緩而行。忽見前面塵頭大起,有一彪軍馬馳來,前頭打著一面大旗,繡著金龍,並繡有“大燕”二字。

鐵摩勒初時以為是官軍,待到看清旗號,方知不是。原來這“大燕”二字,乃是安祿山的“國號”,安祿山在攻陷洛陽之後,便僭號稱帝,國號“大燕”。這支軍隊竟是安祿山的隊伍。

鐵摩勒大吃一驚,心中想道:“賊軍在此出現,這麼看來,長安是早已陷落了。”再過一會,那彪軍馬的距離更近,隊伍前頭那兩個將軍的面貌也看得清楚了。

鐵摩勒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那兩個偽將軍不是別人,正是薛嵩和田承嗣,十年前鐵摩勒在長安曾和他們交過手的。

鐵摩勒慌忙離開大路,縱馬向田野中奔跑,當真是“落荒而逃”!

相隔十年,薛、田二人已認不出是鐵摩勒。不過,在這個兵荒馬亂的時候,人煙絕跡的地方,卻有一個少年騎馬亂跑,當然會引起賊兵的注意。

薛嵩喝道:“你是什麼人?過來,過來!”鐵摩勒哪裡肯聽,跑得更快了。田承嗣道:“這人定是唐軍探子,不必再問了!”一聲令下,登時有數十驍騎,飛馬來追,箭如雨下。

若在平時,鐵摩勒真不會將這幾十個賊兵放在心上,但此時他腹內空空,氣力已使不出來,他揮劍撥打,打落了十幾支箭,終於中了一箭。

賊兵追得更近,有個軍官模樣的人叫道:“你們看我的箭法!”拉起五石強弓,嗖的一箭,便把鐵摩勒的坐騎射翻。那軍官哈哈大笑,縱馬上來,拋出繩索,要活捉鐵摩勒。另外兩個賊兵,亦已馳馬趕到,成了三面包圍之勢。

鐵摩勒提一口氣,在馬背上縱身飛起,喝道:“你也看我的箭法!”正有兩支箭射到,鐵摩勒在半空中翻了一個筋斗,接過了那兩支箭,就當作甩手箭發出,登時也把賊兵的兩匹馬射瞎,把那兩個賊兵拋下馬來,他迅即一個“鷂子翻身”,又扯著了那軍官拋過來的繩索。

鐵摩勒雖然餓得頭暈眼花,又受了傷,但他到底是具有上乘武功的人,一執著了繩索的一端,立即施展“借力反擊”的功夫,但聽得‘勺乎”的一聲,兩人剛好對調了一個位置,鐵摩勒落下地來,手揮繩索,卻把那軍官拋上了半空,摔得個發昏。

隱隱聽得有人讚道:“咦,這人好俊的身手!”聲音似是熟人,鐵摩勒茫然四顧,想要找那說話的人,忽覺一股熱血衝到喉頭,登時眼睛發黑,跌倒地上,人事不知!原來他的氣力、精神也都已用盡了。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鐵摩勒悠悠醒轉,視力還未完全恢復,朦朦朧朧之中但見一個戎裝佩劍的人,正俯著腰看他。鐵摩勒翻了個身,想跳起來,可是力不從心,“咕咚”一聲,又摔倒了。鐵摩勒叫道:“薛嵩反賊,你殺了我吧!”

那人忽地伸出手來,掩住了他的口,低聲說道:“你別胡亂叫嚷,我不是薛將軍!”

鐵摩勒定睛一看,這才認出了這個人乃是聶鋒。

原來出聲稱讚鐵摩勒的那個人就是聶鋒,他心腸較好,又愛惜鐵摩勒的身手,因此便向薛嵩求情,救了鐵摩勒的一命。聶鋒是薛嵩的表弟,又是他的副手,本領比薛嵩強得多,薛嵩的“戰功”大半是靠他掙來的,所以即算撇開表親的關係不談,他也非給聶鋒的面子不可。

聶鋒將鐵摩勒安置在自己的帳中,給他裹好傷口,又把參場給他灌下。

當年鐵摩勒在安祿山的長安府邸裡也曾和聶鋒交過手,事隔十年,鐵摩勒已長大成人,聶鋒初時也還認不出他,但越看越覺得似曾相識,待到鐵摩勒醒來之後,一開口便罵薛嵩,聶鋒這才識破了鐵摩勒的身份。

聶鋒拉過了一張毯子,給鐵摩勒蓋上,笑道:“你可是鐵摩勒麼?你好大的膽子!聽說你已經給唐朝的皇帝老兒當御前侍衛去了,怎的卻又單身匹馬,到這兒來?”

當年段圭璋夜間安府救史逸如的時候,聶鋒曾暗中庇護過他;後來他又曾想過法子,想把史逸如的妻子盧夫人救出去,這兩件事情,鐵摩勒都是知道的。當下也不再隱瞞,便直言說道:“不錯,我就是鐵摩勒。我不慣拘束,不想做皇帝老兒的侍衛了,私逃回來,想不到在這兒撞上了你們,要殺要剁,隨你們便。”

聶鋒笑道:“你還是當年的那副倔強脾氣。我若要殺你又何必救你?不過,你可不能胡亂罵人,要是給薛將軍聽到了,我也就無法庇護你了。”

聶鋒又道:“你既不願給那皇帝老兒當差,那就留在我這裡吧!

鐵摩勒冷冷說道:“你救了我的性命,我感激你;你這樣勸我,我卻要罵你了!”聶鋒道:“我這是一番好意,怎麼反而該罵了?”鐵摩勒道:“你叫我留在這裡,你把我看成何等樣人?我是頂天立地的大唐漢子,豈能留在反賊軍中?要嘛,你就殺我;要嘛,你就放我,沒有第三條路了!”

聶鋒面上一陣青,一陣紅,半晌說道:“大唐天子倉皇辭廟,狼狽而逃,因處一隅,偏安西蜀,亦難久存,你又無官守,卻去做什麼大唐的忠臣?”

鐵摩勒冷笑道:“只是做官的才有守土之責麼?聶將軍,你看錯了。皇帝老兒雖然拋棄了百姓逃難,百姓仍然是要保護自己的家園的,現在大河南北,已是民軍四起,你還不知道嗎?何況郭令公已興兵於太原,太子亦督師於靈武,你們現在雖尚能肆虐於一時,亦不過回光反照而已!”

聶鋒連忙搖手道:“摩勒,在這裡你暫且莫談國事,咱們只論朋情。你願意把我當作朋友的話,就安心在這裡養傷,傷好了我自有分數。”

鐵摩勒翻了個身,說道:“我的傷倒沒有什麼,我只是為你可惜。”

聶鋒睜大了眼睛,想要禁止他說話,但想了一想,卻又不自禁地問道:“你為我可惜什麼?”

鐵摩勒道:“段大俠也曾和我談起你,贊你是個有血性的男兒。想不到你竟然同流合汙,甘心為虎作悵!”

聶鋒滿面通紅,過了好一會子,方始嘆口氣道:”’段大俠果真這樣贊過我麼?這倒使我羞慚一了。摩勒,這些話請你不要再談了,日久之後,心跡自明。”

鐵摩勒試出了他的心意,也就含蓄地說道:“將軍如此,我也就放心在你這裡養傷了。”

正說到此處,忽聽得有人走來,未曾報帳,便大聲問道:“那小子可活得成麼?”正是薛嵩的聲音。

聶鋒大吃一驚,連忙走到鐵摩勒的身邊,手掌在他傷口的旁邊輕輕一撫,接著又在他的面上輕輕一抹,然後低聲說道:“你切不可胡亂說話!”

鐵摩勒最初莫名其妙,但心念一動,便即恍然大悟:“他把血汙塗花了我的面,那是要叫薛嵩認不出我的本來面目。”

聶鋒方才應了一聲,薛嵩已拉開帳幕,走了進來。

薛嵩向鐵摩勒掃了一眼,說道:“這小子可傷得不輕啊,簡直象個血人!”聶鋒道:“還好,受的只是外傷。他體魄強健,調養個十天半月,想必也會好了。”

薛嵩皺眉說道:“這小子武功不錯,醫好了他,倒是個有用之材,只不過在行軍之中,卻是難以伺候他啊,醫藥也不方便!”他橫掌如刀,作了一個手勢,表示不如“咔嚓”一刀,將他殺了算了。

聶鋒忙道:“你猜這人是誰?說起來還是咱們的鄉親呢!”薛嵩道:“哦,是嗎?說給我聽,看我還記不記得?”

聶鋒道:“他是我姑媽的疏堂侄子的外婆的孫子,就是那給人放牛的王老頭的孫子,名叫王小黑的。你說巧不巧?”

薛嵩自小離開家鄉,哪裡記得這些纏七夾八的親戚關係,不過,他有一個“好處”,對同鄉還肯照顧,聶鋒就利用他這個弱點,亂說一通,他也居然相信了,說道:“嗯,那可真是巧了。那就留他在軍中吧!不過要撥出專人來照料他,卻也還是一件麻煩的事情,就讓他自生自滅吧!”

聶鋒道:“小弟已想出個法子了,反正這裡離長安不過兩天路程,我就派人送他回去,讓他在長安好生安養,痊癒之後,再來投軍,那時還要請你多多照顧。”

薛嵩道:“對,你這個辦法很好,就這麼辦!我身邊正缺少有本領的人,他好了之後,可以做我的衛士!”

聶鋒道:“王小黑,你還不謝過薛將軍?”鐵摩勒故意嘶啞著聲音,含含糊糊地說了一聲:“多謝,請恕小人不能起來叩頭。”

薛嵩笑道:“你正在養傷,不必多禮了。哈哈,今天我還幾乎把你當作唐軍的探子宰了你呢!”

薛嵩說了一會閒話,興盡告辭。聶鋒抹了一把冷汗,說道:“好,幸虧你沒有胡亂說話,現在你可以起來吃點稀飯了。你餓得太久,暫時只能吃點容易進口的東西。”

聶鋒早已給他準備了一鍋粥,還有半條蒸得爛熟的羊腿和一碗肉糜,鐵摩勒也不客氣,把稀飯和菜餚都吃得乾乾淨淨。他所受的傷,不過是摔倒之時,給尖利的石子割損了一些皮肉,並無大礙,吃飽之後,登時精神大振。

聶鋒坐在一旁陪他,見他神色轉好,大為快慰,說道:“摩勒,看來,你在明天便可以起程了。咱們相聚之時無多,我想問你一件事情。聽說在皇帝老兒逃難的前夕,曾有人人宮行刺,那時,你可在場嗎?”

鐵摩勒道:“不錯,是有這麼回事,刺客便是精精兒。他是你們這邊派出去的,難道你還不知?”聶鋒道:“正是因為不見他回來,所以想打聽一下。”鐵摩勒說笑道:“他已被他的師兄揪回山去,最少在三年之內,他是不會在江湖露面了。”當下,將那次精精兒行刺的經過說給聶鋒聽,只隱瞞了王燕羽背叛精精兒的那一段。

聶鋒又問道:“你最近可有見過夏凌霜女俠麼?不知她可安好?”鐵摩勒道:“她與我的南師兄已經成婚,好得很!怎麼你會問起她?”聶鋒道:“我以前曾在薛將軍家裡見過她,承蒙她還看得起我,沒有把我當作壞人。”鐵摩勒道:“對了,這事情她也曾對我說過,你對盧夫人暗中維護,她家已知道了。段大俠很感激你。”

聶鋒色然而喜,這倒並不是因為聽得夏、段二人說他好話,原來他那次被精精兒騙去了盧夫人託他轉交夏家的信,生怕夏凌霜被精精兒所害,內疚於心,數年不安。所以他才特別要向鐵摩勒打聽這兩個人的事情。但他卻不知,夏凌霜雖然無事,她們母女卻因此受了許多災難,她的母親也已死了。

也幸虧鐵摩勒沒有對他說起那些事情,減少了他許多顧慮,當下說道:“摩勒,你見到段大俠和夏女俠的時候,請代為致意,就說我聶某人承蒙他們當作朋友看待,將來必定有所報答他們。”

兩人談得越發投機,鐵摩勒聽他口氣,已斷定他不是甘心從賊,當下念頭一動,向他說道:“我還有一件事情請你幫忙,不知你可願意?”聶鋒道:“只要我力之所及,決不推辭。”鐵摩勒道:“我想見盧夫人一面,你辦得到麼?”

聶鋒沉思一會,毅然說道:“摩勒,我可以給你設法,但我也要請你不可做出令我難為的事情。”鐵摩勒道:“你放心,我只是要見她一面,決不在薛家胡鬧,難道你怕我將薛家的家人殘害麼?”聶鋒道:“你是俠義中人,我知道你不會胡亂殺人。但你亦不能將盧夫人劫走。其次,你不能在薛家露出你的身份。”鐵摩勒道:“好,我都答應你。不過,若是別人來救她出去,我就管不著了。”聶鋒道:“她自己願意留在薛家,只要不是用強綁架,她是不會走的。當年我想暗中將她放走,她也不願走呢? ”

聶鋒取出一面腰牌,說道:“這是我軍中通行的憑證,你有了這面腰牌,路上就不會受到阻難,到了長安,也可以憑此證明你是在軍中當差的。明天我設法僱一輛車送你去長安,到了長安,你可以住在我的家中,我與薛將軍是比鄰而居,兩家有門相通的。你住下來,自有機會可以見到盧夫人。”

鐵摩勒大喜拜謝,說道:“我的傷已無大礙,只須賜馬一匹代步便可,不必另僱車輛了。”

聶鋒道:“我再寫一封信給你,交給我的管家,他會妥貼招呼你的。我家中人口無多,除了內子和小女之外,只有幾個家丁,他們都是我的心腹,你可以無憂。不過,長安現在還是很亂,沒事你少出門。”

鐵摩勒再拜道:“我理會得,你也請放心。承你肝膽相照,道義相交,我感激不盡。”這個時候,東方已經發白,鐵摩勒取過書信,藏好腰牌,便即動身。聶鋒挑了一匹好馬給他,親自送他出營。

鐵摩勒有了那面腰牌,不但沿途無阻,還可以充作出差的軍官,在各處驛站食宿,免受了飢寒之苦。

第三日到達長安,只見大街上每隔數十步便有站崗的兵士,兩旁商店都是半掩門戶,街頭上行人寥寥無幾,道旁的溝渠還不時可以發現死人的骸骨。原來安祿山攻進長安之後,肆行殺戮,在京的宗室皇親,無論皇子皇孫,郡主公主,駙馬郡馬等國戚,來不及逃走的都給剖腹剖心,文武百官,不肯降順的,也都被一刀了結。小民枉死的,更不計其數。當時詩人韋莊有兩句詩道:‘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碎公卿骨。”便是記錄安祿山破城之後的慘象的。

鐵摩勒好生感慨,“長安數代繁華,想不到今日竟變成了人間地獄,可恨那皇帝老兒,在太平時候,只顧自己尋歡覓樂,寵任奸佞,把楊國忠、安祿山都當作腹心,他宗廟被毀,乃是自食其報,不足惋惜,只是卻連累了許多無辜的百姓!”

聶鋒是安祿山手下有數的將軍,鐵摩勒取出腰牌。以回京辦差事的軍官身份,向站崗的士兵查問,很容易便查到了聶家的所在。

只見兩座大屋毗連,一邊乃是薛府,一邊乃是聶府,鐵摩勒心中暗喜:“我得這個藏身之所,真是最好也不過了。不但有機會可以見盧夫人,還可以等待段姑丈的消息。”段圭璋當日和他分手時,曾發過誓言,無論如何,也要將史逸如的妻女救出魔窟,故此鐵摩勒料他遲早也會到長安來。

當下鐵摩勒便去叩門,將那封信交給了門子,不久管家便親自出迎,帶他進去。聶鋒那封信是把鐵摩勒認作同鄉親戚的,他的家人當然不敢怠慢。

哪知經過了院子,正要踏上台階的時候,忽聽得一個稚嫩的聲音喊道:“看鏢!”

陡然間只聽得錚錚兩聲,兩枚錢鏢,破空飛出,形如“人”字,一高一低,鐵摩勒聽風辨器,已知高飛那枚錢鏢是打他胸部的“靈府穴”,低飛那枚錢嫖是打他膝蓋的“環跳穴”,不由得大吃一驚,做夢也想不到會在聶家遭受暗算!

心念未已,那兩枚錢鏢已到,鐵摩勒反手一抄,把高飛那枚錢鏢接到手中,身形一仰,腳尖踢起,又把低飛那枚錢鏢踢落。說時遲,那時快,錚的一聲,第三枚錢鏢又到,鐵摩勒無可躲避,只得把接來的錢鏢打出,碰個正著,兩枚銅錢,同時跌落。

就在這時,只聽得一個婦人斥道:“隱娘,不可無禮,這是你爹的客人!”鐵摩勒抬頭一看,怒氣消了一大半,卻原來站在台階上發錢鏢打他的人,竟是一個未成年的女孩子,流著兩條辮子,一副淘氣的臉孔,看來最多不過十二三歲。在她背後,有一箇中年婦人,想必是她母親。

那管家忙道:“這是我家主母,這是我家小姐,王兄,你不可見怪,我家小姐——”話猶未了,那女孩子已拍起手笑道:“叔叔,你的功夫很好呵!這一手接鏢還鏢真是漂亮極了,他們都比不上你!”

聶夫人呵責女兒道:“你真是越來越野了,也不看看來的是誰,就胡打一通。幸虧這位叔叔沒給你打著!要不然我可要給你氣死啦!”跟著對鐵摩勒解釋道:“這是小女隱娘,從小就歡喜拈槍弄棒的,這幾天她學會了用銅錢當暗器,玩得正起勁,總是纏著家丁,要他們‘接鏢’,哎呀,真是不好意思!”那女孩子道:“打著了也沒什麼,我會給他解穴的。叔叔,你不會生我的氣吧!”聶夫人怒道:“你還要辯,待你爹回來,我告訴他,叫他撕了你的皮!”

鐵摩勒這才明白,敢情這女孩子誤將他當作家丁,拿他試“鏢”來了。他小時候也是個淘氣的孩子,嗜武愛玩的,非但不惱,反而替聶鋒歡喜,“我在她這樣年紀的時候,暗器功夫還遠不如她呢!”當下便贊她道:“真是將門虎女,巾幗英雄。夫人不可怪她,暗器打穴,本來是要多練的。”

聶隱娘得意笑道:“媽,你聽聽人家是怎麼說,不練怎麼行呢?”聶夫人笑道:“你再誇獎她,她更要胡鬧了,她爹爹已經把她寵壞了。你練暗器,也不該把活人當靶子呀。”聶隱娘道:“媽,這你就外行了,錢鏢打穴,除了找活人‘喂招’,那還有什麼辦法?”鐵摩勒道:“我倒有一個主意,叫人給你造一個木人,按照人體的穴道部位圖上圓圈,叫人找著木人飛跑,你發錢鏢打術人的穴道,不也是一樣嗎?”

聶隱娘拍著小手叫道:“這個法子真好,我怎麼沒有想到呢?叔叔,你一定是會家子,你陪我練武。”

鐵摩勒笑道:“我是個鄉下人,只懂得幾手莊稼漢的把式,要我陪你練武,那就只有捱打的份兒了。”

聶隱娘撅著小嘴說道:“我不信!我的三枚錢鏢都給你接了,你還說不懂,騙得了誰?”

聶夫人道:“隱娘,別胡鬧。王叔叔才來,茶都未曾喝一杯,你怎麼可以就歪纏客人,要人家陪你練武?簡直是不懂規矩,走遠一些!”跟著笑道:“都是他爹把她寵壞了,好在王叔叔不是外人,若是在別的客人面前,人家不笑話你也會怪我沒有家教呢!”鐵摩勒道:“這正是將門本色,她年紀輕輕,有這樣的武功,人家稱讚她還來不及呢,怎會笑話?”

聶隱娘給她母親一罵,不敢再纏,但也不走開,看來不單是父親寵她,母親也把她嬌縱慣了。所以她對母親的話聽一半不聽一半,看那樣子,似是還在等待鐵摩勒和她練武。

聶鋒的信上說鐵摩勒是他的同鄉王小黑,還沾著一點親戚關係的,聶夫人不免和他敘敘鄉情,並問起一些相識的人來。好在聶夫人亦是離鄉日久,對鄉下的事情並不清楚,鐵摩勒又曾得聶鋒之教,聶鋒早已預料到他妻子會問起那些人,給鐵摩勒準備了一套說話,鐵摩勒東拉西扯,還勉強可以應付。遇到他不大清楚的,便避重就輕,揀自己知道的多說一些,含混過去。

聶夫人不過是為了禮貌關係,出來見他,並非有心盤問,談了一會,要問的也都問了,當下便道:“在這兵荒馬亂的年頭,難得有鄉親來到,你在這裡住下,不必客氣,要當作在自己家中一般才好。房間我已給你準備好了。”

那管家正要帶鐵摩勒進房安歇,忽地又有一個女孩子走來,叫道:“隱娘姊姊,今天還練劍嗎?”

聶隱娘道:“紅線,你來得正好,這位王叔叔是新來的客人,他的武功高明得很,咱們的劍法是關在屋子裡練的,沒給外人看過,也不知是行還是不行。不如請王叔叔今天給咱們評一評吧!”

聶夫人道:“隱娘,你又來纏王叔叔了。你們自己練去吧!”聶隱娘道:“反正王叔叔現在已沒事了。他茶也喝過了,你說他是咱們的自己人,爹不在家,我請他指點,有何不可?”

名叫紅線那女孩子長得非常秀麗,年紀比聶隱娘小,看來至多十歲,鐵摩勒望了她兩眼,只覺她的相貌很像一個人,不覺心中一動。

鐵摩勒道:“指點二字,我當不起。讓我開開眼界,倒是真的。這位小姑娘是——”聶隱娘道:“她是我的薛家妹妹。紅線妹妹,你也來見過王叔叔。”聶夫人補充道:“她就是隔鄰薛將軍的掌珠。她們一對錶姊妹倒是好伴兒,天天在一起玩的。薛將軍想必你已是見過的了?”鐵摩勒道:“薛將軍很重鄉情,我這次到長安來,就是多蒙他的照顧。”

薛紅線過來請了個安,說道:“我的劍法還是初練的,等會你看了可別要見笑。”她的態度比聶隱娘要文靜得多,更惹人愛。鐵摩勒頗感詫異,心裡想道:“難道我所料想的錯了?她當真是薛嵩的女兒?奇怪!薛嵩怎會生出這樣的好女兒?”

鐵摩勒已然答應了去看她們練刻,聶夫人也就不再攔阻了。當下,聶隱娘便帶鐵摩勒進人後花園,她家的練武場,就在花園之內的。兩旁有兵器架,十八般兵器,—一齊全。

可是這兩個女孩子並不拿起真刀真劍,而是各自在兵器架上揀出了一柄木劍來,想來這兩柄木劍就是專為給她們練劍用的。場邊有一桶石灰,聶隱娘將木劍在石灰中一插,反身躍出,叫道:“來吧!”

薛紅線學了她的樣子,木劍蘸了石灰之後,說道:“今天我不必你先讓我三招了。”木劍揚空一閃,腳踏中宮,進了一招,鐵摩勒一看,不覺大吃一驚。他起初只道是小孩子的玩藝,哪知薛紅線使出來的竟是上乘劍法,看她中宮進劍,使的明是“白貫貫日”的招數,招數未曾使老,倏的劍鋒一顛腴滑過一邊,左刺肩腫,右削腰脅,變化的迅速輕靈,竟無殊武林高手。

聶隱娘的應招更怪,只見她橫劍當胸,站定不動,待得薛紅線的木劍已經刺到,她突然雙足交叉,往下一蹲,矮了半截,薛紅線的木劍幾乎貼著她的頭皮削過,卻沒有刺著她。薛紅線跟著一招“紅霞鋪地”,木劍抖起了一個圓圈,就在她的頭頂上罩下來。鐵庫勒正在心想:“要是當真對敵,這一招可不容易躲避。”心念未已,陡然間,只見聶隱娘單足支地,打了幾個盤旋,沉劍一引,便倏的上挑,薛紅線的木劍被她絞著,轉了幾轉,她那先手攻勢,已給解了。

兩柄木劍一合再分,薛紅線繞場遊走,鐵摩勒暗暗注意她的步法,竟是踏著九宮八卦方位,絲毫不亂。聶隱娘展開了攻勢,儼如蝴蝶穿花,一柄木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非但中規中矩,而且往往有出人意表的招數,連鐵摩勒這樣一位劍學行家,也料想不到的!直把鐵摩勒看得眼花繚亂!正是:

長江後浪推前浪,英雄巾幗勝鬚眉。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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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回 故都又見重歸鶴 逋客何堪不了情

鐵摩勒越看越覺得奇怪,不但是驚奇於她們劍法的精妙,而且,更重要的是因為看不出她們的師承。鐵摩勒暗自想道:“薛嵩、聶鋒我都曾經和他們較量過,薛嵩的劍法甚是平常,這且不說;聶鋒的劍法雖然高明得多,但也遠遠比不上這兩個女孩子的奇詭多變,路數也完全不同!看來她們的劍法絕不是父親教的!”

這時,聶隱娘與薛紅線已經鬥了將近百招,薛紅線踏著九宮八卦方位,極力搶攻,聶隱娘沉著應付,守中帶攻,一劍一劍的反削回去,穩健輕靈,兼而有之,看來功力似比薛紅線略勝一籌。

鐵摩勒正自心想:“小的這個恐怕就要輸了。”薛紅線也似乎知道自己要輸,突然使出個出奇制勝的險招,腳尖一點,修地身形掠起,凌空刺下。鐵摩勒識得這一招是“白猿竄枝”,乃是袁公劍法中一招精妙的招數,鐵摩勒曾見空空兒使過,當年他的姑丈段圭漳就是敗在這一招的。但薛紅線用這一招卻和空空兒又不盡相同,空空兒是身形平射出去,而她則是凌空擊刺,方位和劍勢都有變化,不過都是妙到毫巔,真可說得上是“異曲同工”。

鐵摩勒禁不住大聲喝彩,就在彩聲之中,只見聶隱娘雙腿下彎,纖腰後仰,木劍往上一封,她用的是“鐵板橋”的功夫,雙足牢牢釘在地上,腰板幾乎放平,薛紅線的木劍在她面門刺過,只差幾分。聶隱娘這一招用得更險更妙,但過後鐵摩勒自己尋思,也只有這一招才能應付。

但聽得“卜”的一聲,聶隱娘的木劍架上去,薛紅線的木劍擊下來,雙劍相交,薛紅線的衝力較大,聶隱娘的功力較高,兩炳木劍登時都脫手飛出,兩個女孩子也已笑吟吟的拉著手兒站在一起。

薛紅線道:“表,還是我輸了!”這時鐵摩勒方才看得清楚,薛紅線的身上有七點灰點,聶隱娘身上只有三處。即是說在她們鬥劍的過程中,薛紅線中了對方的七劍,而聶隱娘則僅中了三劍。

聶隱娘道:“不,你已經比上次進步多了,上次我讓你三招,結果也是和今天一樣。你比我小兩歲,過兩年你會強過我的。”

薛紅線道:“咱們別自己私評,還是向這位王叔叔請教吧!看看有什麼使得不對的地方,要是和敵人真打的話,管不管用?”

鐵摩勒笑道:“你們的劍法比我高明,這是問道於盲了。”他說的當然有點謙虛,不過也是實話,要是隻論劍術,鐵摩勒未必勝她們。

這兩個女孩子哪裡肯休,正在纏他,忽聽得有人叫道:“線姑,你該回家啦!”一個裝束似是保母的婦人走了進來。

這婦人的相貌甚是可怖,臉上交叉兩道傷痕,額角上有幾個瘡疤,眼皮倒卷,裂開幾條,臉上幾乎沒有半點血色。但雖然如此,卻並不感到可憎,甚至再多看兩眼之後,還感到她有一種天然風韻,遠比庸脂俗粉可比。她氣度雍容,舉止嫻靜,體態苗條,雖然她頭髮已經花白,但可以斷定:在她年輕的時候,容貌未曾毀壞之前,一定是個出自名門的美人胎子!

鐵摩勒一見,禁不住心頭一震,又悲又喜。想道:“這一定是盧夫人無疑了。可憐她為了保全貞節而自毀容顏,在這十年中不知曾受了多少苦難。”

果然便聽得薛紅線說道:“盧媽,我正玩得高興呢,我還不想回家。”這一聲“盧媽”,證實了鐵摩勒的推斷無差。

盧夫人柔聲說道:“你已玩了半天了,你瞧你的衣裳都溼透了,是不是剛練過劍來?你肯用心練劍,我很歡喜,但出了這麼多汗,就該回去換衣裳了。要是生出病來,怎麼得了啊!”對薛紅線的痛惜之情,溢於言表。

鐵摩勒又禁不住心中一動,想道:“是了,這個薛紅線一定就是她的女兒。想必是薛嵩夫婦見這孩子可愛,認了她作女兒。

卻要她本來的母親作為保母,不許她表露身份。”

薛紅線揪著小嘴兒撒嬌道:“盧媽,你先回去,我不會生病的,生病了也不怪你。你不知道,今天來了一位王叔叔,他的本領可高強呢,我們正要請他指點劍法呢!王叔叔,王叔叔,你佩有長劍,一定懂得劍法,也抖幾手給我們瞧瞧好不好?”她像游魚似的,從盧夫人身邊溜開,又來纏鐵摩勒了。

盧夫人望了鐵摩勒一眼,她不知鐵摩勒是誰,一時倒不好說話,想等待這位“王叔叔”幫她勸說,鐵摩勒卻已拔出劍來,說道:“也好,指點你們,我不敢當,咱們倒可以琢磨琢磨!”

兩個女孩子拍掌叫道:“好極了,讓我們看看你的劍法,那更是求之不得!”

盧夫人正自心想:“這客人真不通情。”忽聽得鐵摩勒彈劍歌道:“寶劍欲出鞘,將斷佞人頭。豈為報小怨,夜半刺私仇,可使寸寸折,不能繞指柔!”聲音悲壯,大有燕趙豪俠彈劍悲歌之慨!

這幾句詩正是段圭漳平日所喜歡朗吟的。當年,在他準備去刺殺安祿山的前夕,就曾經像鐵摩勒如今這樣,彈劍高歌。

盧夫人聽了,不覺大吃一驚,定睛看著鐵摩勒,忍不住兩點淚滴了下來。幸而雄紅線正在纏著鐵摩勒,沒有察覺。

這兩個女孩子聽得奇怪,問道:“叔叔,你可是背劍訣麼?”鐵摩勒胡亂點了點頭,薛紅線道:‘你要一口氣連使六招麼?”原來她們初學劍術的時候,都是每學一招,便要先念一句劍訣的。薛紅線聽出他是共唸了六句,卻聽不明白他是說些什麼。心裡在想:“這位王叔叔所念的劍訣,倒像盧媽教我念的詩句一般。”

鐵摩勒道:“不錯,我該套劍法縣不能拆開本_地地的勝。

前面一段是六六三十六招,後面一段是四十二十八機前而具。

六把自成一節,後面是每七招自成一節。”

薛紅線拍手笑道:“你的劍訣比我們的劍訣好聽得多,一定是好的了,趕快練給我們瞧。”

鐵摩勒道:“我是要練給你們瞧,但是小孩子也應該聽大人的話,你先換衣服去,免得盧媽為你擔心。”

薛紅線急於要看鐵摩勒的劍法,嚼著嘴兒說道:“換衣服不打緊,只是我一回家,我媽就不會讓我回來了。她一定說,你今天已經玩得夠了,要去明天再去吧!”

鐵摩勒笑道:“那麼,你就明天再來吧!反正我明天也還未走。”

淡紅線道:“不成呀,要是你現在不練給我瞧,我今天晚上會睡不著。”

聶隱娘道:“我有一個辦法,我只比你高一點兒,我去年的衣裳一定合你身材,你到我房裡來換過一套舊衣裳吧!”

薛紅線道:“好,到底是表你想得周到。盧媽,你在這裡等著我,我看了這位叔叔的劍術就和你一道回家。”盧夫人道:“你媽等著你呢!”薛紅線道:“你給我撒個謊兒,就說那個時候才找見我不就行了?園子這麼大,我們倘若不在練武場上,本來你就不容易找見我們的。咱們三人一樣說法,還怕騙不過嗎?”盧夫人道:’‘呀,你真淘氣。好,你就去換衣裳!吧!快去快來。”

這兩個女孩子走後,盧夫人露出疑惑的眼光,說道:“清恕老婆子冒昧,請問少爺,你剛才唸的是什麼詩句?”鐵摩箭道:“我也不知,我是聽得一個人常常在唸,我聽得多了,也跟著背熟了。”

盧夫人道:“這個人呢,他還在世上嗎?”鐵摩勒道:“他遭過許多災難,您是上天憐他大仇未報,暗中保佑他,每次災難,他都逃過了。說不定他不久就會到長安來。”盧夫人經過了這番試探,對鐵摩勒已不再懷疑,連忙問道:“你是誰?你既與那人相識,又怎麼會到這裡來?”

鐵摩勒這才說道:“實不相瞞,段門竇夫人的長兄乃是我的義父,當年我也曾隨段大俠偷入長安,在安賊家中大殺了一場,可惜寡不敵眾,救不了尊夫。”盧夫人吃了一驚道:“你是鐵摩勒麼?”鐵摩勒道:“正是。夫人,你如何知道我的名字?”盧夫人道:“當日事情過後,聶鋒便告訴我了。你的名字則是他後來打聽到的。聶鋒此人,雖然從賊,尚知是非。我也曾屢次勸說過他,料他遲早必會棄暗投明。你可是知道了他的心跡,才投到他的家中來麼?”鐵摩勒道:“這倒是一件巧遇,並非事前約好的。”當下便將巧遇聶鋒之事,約略說了。

盧夫人道:“聶鋒雖然肯庇護你,但今日城中,已是安賊天下。虎穴龍潭,究竟不是安身之所,你還是早早離開為是。”

鐵摩勒道:“我來此不過一日。夫人,你身在虎穴龍潭,已經過了十年了,為何你又不想離開?”

盧夫人雙眉微蹩,低聲問道:“摩勒,你可是想救我出去麼?”

鐵摩勒道:“我心有此念,但我已答應了聶鋒,不忍連累於他。我是想等待段大俠到米,由他救你出去。”

盧夫人忙道:“你快點送信給圭漳,叫他切不可輕舉妄動。

現在還不是我離開薛家的時候,他若來了,對我有損無益。我也決不會隨他走的。”

鐵摩勒大為不解。問道:“這卻是為何?”盧夫人道:“依你看來,朝廷要襲滅安賊,是易是難?”她不答覆反而突然問了一句“題外”之話,鐵摩勒更是不解,怔了一怔,答道:‘中原淪於夷狄,安賊之勢已成。要襲滅他,談何容易?不過所幸民心都是痛恨賦人,失民者亡,安賊這江山總是坐不穩的,只是遲早而已。”

盧夫人道:““我留在賊窟,為的就是早日促使安賊敗亡!以前我還只是為報私仇,現在則是兼報國仇了。你想我如何能夠離開!”

盧夫人是個柔弱的女子,但說這幾句話時卻是英氣迫人,令人血脈憤張,胸懷激動。鐵摩勒正待問她,盧夫人已又說道:“不久長安必有大事發生。你聽我的話快點走吧!叫圭漳也切不可來。”

鐵摩勒道:“‘我與段大俠也並非約好在此相會的。只是我知道他會來,所以在此等他。”

盧夫人道:“這就糟了。但願他越遲來越好。還有,你想留在此處,就不可隨便找我。我若有事要你幫忙,會叫紅線送信給你。”

鐵摩勒正想問她可能有什麼事情發生,與及她又怎樣準備報仇,那兩個女孩子已經蹦蹦跳跳地走回來了。

她們一回來就嚷道:“叔叔,我們等著瞧你的劍法啦!”

鐵摩勒只得應允她們,拔出劍來,笑道:“你們既然一定要看,我就只好獻拙了,要是練得不對,你們也得給我指點。”她們雖是孩子,但在鐵摩勒眼中,卻把她們當作行家看待,認真的施展出來,一招一式,絲毫不敢含糊。

鐵摩勒施展的是八八六十四手龍形劍法,這一套劍法,走的全是陽剛路數,劍勢雄勁異常,使到疾處,端的是進如猿猴竄枝,退若龍蛇疾走,起如鷹隼沖天,落如猛虎撲地,夭矯變化,不可名狀,不可捉摸,劍光霍霍,劍氣縱橫,方圓數丈之內,沙飛石走!

聶隱娘與薛紅線的劍術是以柔克剛的路數,講究的是輕靈翔動,自不苦鐵摩勒這套劍法的雄悍迫人。雙方路數不同,卻都是上乘劍法。在鐵摩勒看來,她們的劍法是美妙之極;在她們看來,鐵摩勒的劍法也是好看煞人!而且她們比不得鐵摩勒,鐵摩勒是多見識廣,她們則是除了本身所學的這套劍法之外,還沒有見過其他的上乘劍法,所以更是看得目眩神迷,如痴如醉。

鐵摩勒正自使到最後一招“神龍擺尾”,忽聽得一個銀鈴般的聲音喝彩道:“好劍法!”

這聲音熟悉非常,鐵摩勒心頭一震,長劍劃了一道圓弧,倏的收招,抬頭看時識見一個少女已站在場邊,可不正是王燕羽!

四目交投,兩人相對,都感到了意外相逢的驚奇;這剎那間,雙方的神情都有點尷尬,不知說些什麼才好。

薛、聶二女拍手讚道:“叔叔,你的劍術真行,你聽,不只是我們贊你,王姊姊也贊你了。”這兩個女孩子和王燕羽很親熱,一人一邊,拉著王燕羽的手便走過來,邊走邊說道:“這位王叔叔是新來的客人,本領好得不得了,可是就是有點不老實,他起初還推說不會,老是和我們客氣呢? ”

王燕羽定了定神,笑道:“大人怎像你們孩子,你們懂得一點皮毛,就到處誇口,大人就不是這樣了。這不是裝假,這叫做謙虛。”接著裝作不認識鐵摩勒的模樣,大大方方的拉沃一禮,說道:“原來你是新來的客人,還未請教高姓大名。”

鐵摩勒只得假戲真做,還了一禮說道:“小可姓王名小黑,是從鄉下出來,投靠鄉親的。鄉下人不懂禮貌,小姐,你別見怪。”

聶隱娘道:“我們這位王姊姊的武功以,本明得很呢,她常常來這兒指點我們的,你們要不要比試比試?”

盧夫人自從這兩個女孩子出來之後,就一直沒有與鐵摩勒說過話,這時忽然插嘴說道:“這位王小姐是魯國公諱伯通王公爺的掌珠,王公爺和薛大人、聶大人同為一殿之臣,也都是通家之好。王小姐身為公侯千金,卻最是和氣不過,和上下人等都不”

拘禮的。”

盧夫人這幾句話實在是點明王燕羽的身份,好叫鐵摩勒小心在意的。鐵摩勒聽了,心裡想道·‘原來王伯通還在長安,而且受安祿山之封,做了什麼‘國公’了。如此說來王燕羽還未曾勸得她的父親金盆洗手、閉門封刀。”

王燕羽笑道:“多謝盧媽誇讚。不過她的話也有失實之處。

不錯,我對人是不分上下,但也要那個人對我好,我才會對他好。”說話之時,有意無意地限了鐵摩勒一眼。

這時,聶隱娘還在纏著鐵摩勒與王燕羽要他們二人比試,鐵摩勒聽了盧夫人的話,便佯裝一驚,說道:“原來是一位侯門小姐,小可只是一介鄉民,如何敢與小姐比試?”

王燕羽也笑道:“你別聽這兩個孩子瞎說,我這幾手三腳貓的功夫,和小孩子玩耍還可以,怎敢和壯士比武?”

聶隱娘見他們兩人都執意不肯,好生失望,她年紀較大,不好意思再纏,但薛紅線卻還不肯罷休,又拉著王燕羽說道:“你不肯比試,那也罷了,你上次答應教我們的點穴功夫,現在可以教了吧!”

王燕羽道:“我今天只是走來看著你們練劍練得如何了的。

我上次不是說過了麼,要學佔穴。先得指頭有勁,也就是要懂得怎樣運用內勁才成。這要待你們的劍術練很有火候了,才能夠再學點穴的。好在你們已經有了這位叔叔,你們先叫他多指點一些運勁使劍的法門吧!”盧夫人也道:“紅線,你不要再纏王小姐了。你看,天也快將黑了。你再不回去,我可沒法子在你媽跟前交代啦。”

王燕羽跟著說道:“對啦,你還是聽盧媽的話回家去吧!我今天也還有事情,不能夠和你們再磨下去啦。”

聶隱娘忙道:“王姊姊,你什麼時候再來?”王燕羽道:“我要來的時候自然會來,只要是我喜歡的人,我自然會來見他的。說不定明天就來看你。”說話之時,又有意無意地脫了鐵摩勒一眼。

鐵摩勒心頭一震,一時呆了,竟忘記給王燕羽送行。王燕羽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似笑非笑地說道:“這個年頭,只見人們從長安逃出去,少見有人到長安來。王相公,難得你這個時候卻到長安來。外面亂糟糟的,你可得當心些才好啊!可惜我現在就要走了,我倒很想向你打聽打聽長安外面的情形呢? ”

盧夫人暗暗吃驚,心道:“莫非她已看出了破綻?”聶隱娘搶著說道:“王叔叔已對我說過,他不會這樣快走的。王姊姊,你明天就來吧!”鐵摩勒只得和她客套幾句,請她約個日期,王燕羽笑道:“我要來的時候,自然會來的。’說罷,就自己打開園門走了。

看來她是薛聶二家的常客,已到了熟不拘禮的地步。

王燕羽走後,盧夫人也帶了紅線回家,他們二家比鄰而居,有角門相通,甚為方便,盧夫人不便再與鐵摩勒說話,但她委實放心不下,“走出角門之時,故意大聲說道:“快點走吧!”似是在催促孩子,但鐵摩勒當然知道這話是對他說的。

鐵摩勒心亂如麻,琢磨王燕羽臨走時對他說的那番話,心裡想道:“她已說過不願見我的了,怎的她又說要來?還有,她要我當心,這又是什麼意思?看來,這並不是尋常的囑咐。”

聶家的老管家殷勤招待,當晚給鐵摩勒備辦了豐盛的接風酒,以下人的身份伺候他,鐵摩勒好生過意不去,拉他坐了下來,一同喝酒,口口聲聲尊他“老伯”,這管家起先侷促不安,但見鐵摩勒甚是隨和,絲毫不拿架子,喝了幾杯,也就漸漸慣了。

鐵摩勒瞧他已有了幾分酒意,說話也漸漸多了,便問他道:“你家小姐真是將門虎女,巾幗英雄,難為她小小年紀,這套劍法也不知是怎麼練出來的?聶將軍南征北討,想必在家的日子不多吧!”那塊家道:“說來這倒是一件奇事,我家小姐的劍術不是她父親教的。她三歲那年,在門前戲耍,有個尼姑路過,便進來求見夫人,夫人以為她是化緣,哪知她卻說道:‘這位小姑娘根骨甚好,我想收她做徒弟。’夫人當然不肯,那尼姑說道:”你不肯我也要把她帶走的。’果然那天晚上,門戶緊閉,小姐還是和夫人同一床睡的,半夜裡卻失了蹤。夫人哭得死去活來。過了幾天,老爺回來,聽得夫人訴說,他問明瞭那尼姑的相貌,反而安慰她道:‘這位尼姑是世外高人,求也求不到的,她肯收隱娘為徒,那是隱娘的造化,你哭什麼?”

聽到這裡,鐵摩勒連忙問道:“你可知道那尼姑的法諱?”老管家道:“我家主人沒有說,但聽他的口氣,想必是知道這尼姑的來歷的,不過我不敢打聽。過了五年,小姐八歲,那尼姑方始將她送回。據說那老尼姑已將她脫胎換骨,打好了根基,可以自己練武了。這以後,那老尼姑大約每年來一次,夫人對她的態度亦已大大不同,每次到來,都接她到內室親自款待,我雖是管家,等閒也見不到她。”

鐵摩勒問道:“那麼薛姑娘的劍術是否也是那老尼姑教的?”

那管家道:“我也曾聽得薛姑娘叫那老尼姑做師傅,不過,薛姑娘從小在薛家長大,未聽說她失過蹤,也許她是跟著我家小姐叫的。我們這兩家也是近幾年才作鄰居的。”鐵摩勒道:“這兩個小姑娘倒像是親姊妹一般。”那管家道:“是呀,紅線姑娘聰明伶俐,薛將軍夫婦也很疼愛她的。”鐵摩勒笑道:“父母當然疼愛子女,這何須說?”那管家已有了幾分酒意,低聲說道:“王相公,你不是外人,說給你聽無防,那小姑娘不是薛將軍的親生女兒,聽說她的父親本來是唐朝的官兒,給當今皇上暗地裡害了的,那時皇上還是三鎮節度使,薛將軍在他麾下,那小姑娘還是未滿一歲的嬰兒呢? 薛將軍見這孤女可憐,向皇上求情,將她收養下來的。哎呀,這些話本來不應該講的,你知道了可別向外人說。”鐵摩勒道:“老伯放心,我守口如瓶,絕不會洩露半點。”這管家哪裡知道,鐵摩勒對這原名史若梅、今名薛紅線的小姑娘的身世和遭遇,比他知道得更清楚,更詳細。鐵摩勒看到盧夫人對薛紅線的態度,早已懷疑是她的女兒,現在更是得到了證實了。

這頓飯足足吃了一個時辰,鐵摩勒想要知道的薛、聶二家情形,也差不多都已打聽得一清二楚,不過他為了免使盧夫人受嫌疑,卻從未問過她的事情。晚飯過後,已是將近二更時分,那老管家帶鐵摩勒回房安歇。

鐵摩勒所住的客房靠近花園,官家規矩,內外有別,客房和聶家內眷所住的內房有幾道隔開,距離頗遠。老管家將他當作貴客招待,怕他要人使喚,親自來伺候他,鐵摩勒住在樓上,他就住在樓下。

鐵摩勒心緒不寧,哪裡睡得著覺。心裡在想:“盧夫人不肯離開,又不許我去找她,我該不該再住下去呢?想不到王燕羽竟是常常來這兩家串門的客人,我在這兒,已經給她知道,只怕住下去會有麻煩。”鐵摩勒是早已相信王燕羽不會害他了的,他倒不是怕她告密,而是怕她糾纏。“空空兒託我向段姑丈報信,段姑丈遲早會尋到這裡來,我若離開這兒,更不易見得著他了。”又想:“盧夫人說日內將有大事發生,卻不知是什麼事?我不如多住幾天,她若要人幫忙,我可以給她盡力。”

鐵摩勒正在東思西想,遲疑莫決的時候,忽聽得窗外“卜”的一聲,那兩扇窗門開了,露出一個少女的面孔,正是王燕羽在向他窺視,比他預料的來得更早!

鐵摩勒吃了一驚,結結巴巴地說道:“你,你,你怎麼三更半夜,到這裡來?”王燕羽笑道:“你放心,沒人瞧見的。那老管家已是爛醉如泥,我還不放心,又點了他的昏睡穴,不到紅日高升,他是絕不會醒來的了。””

鐵摩勒道:“你有什麼事情,明天來不行嗎?哎呀,你,你不懂我的意思。”王燕羽呆了一呆,臉上忽地泛起一片暈紅,嚷道:“原來你是避男女之嫌麼?哼,你把我當作什麼人了?我雖出身綠林,卻還不是下賤的女子!”

王燕羽這麼一說,鐵摩勒也臊得滿面通紅斤好意思不開門讓她進來了。王燕羽坐了下來,餘怒未息,許久許久,都未說話。

鐵摩勒賠罪道:“王姑娘,我是直心眼兒,不會說話,你別見怪。我只怕我們若是往來過密,給展大哥知道,可又要引起誤會了。嗯,展大哥到處找你,你可知道麼?”

王燕羽柳眉倒豎,說道:“我的事情,不用你管。倒是你自己的事情,你可要當心些。哼,我若不是不忍見你遭禍,我才不會來呢? 你以為我是想見你嗎?你放心,過了今晚,我是絕不會再來找你的了。”

鐵摩勒道:“我有什麼危險?難道是有人知道我到了長安,向安賊告密了麼?”

王燕羽道:“安祿山現在正在大過皇帝痛,在宮裡胡天胡地,什麼事情也不管。但只怕還有別人,要加害於你!我先問你,你到長安來幹什麼?”

鐵摩勒道:“來看看長安城裡的群魔亂舞!”王燕羽道:“我知道你不會與我說實話,但我也猜到一二,是不是唐皇派你來行刺安祿山的?”王燕羽自負聰明,但這回她卻是猜錯了。

鐵摩勒道:“哦,原來你是怕我自不量力,燈蛾撲火,自投羅網麼?”王燕羽道:“有一個人,不知你可識得,他就是在三十年前,與我師公展飛龍齊名的火魔頭——七步追魂手羊牧勞!”

此言一齣,只見鐵摩勒的面色陡然大變,雙眼就似要噴出火來,怒聲問道:“羊牧勞?這魔頭居然還活在人世麼?”

王燕羽也吃了一驚,說道:“敢情你是他的仇家?怪不得他屢次向我父親打聽你。”鐵摩勒定了定神,連忙問道:“這魔頭現在哪兒?”

王燕羽道:“他就在安祿山的身邊,安祿山已禮聘他為大內總管了。前日他還和我父親說起你。”鐵摩勒道:“哦,他說什麼?

是否想要我的性命?”

王燕羽道:“聽他的口氣,他當真是要取你性命。他說,他說……哎,總之沒有好話,你可真得當心。他已經知道你離開唐王了,他也正在猜度你會到長安來呢? ”原來前兩日當羊牧勞與王伯通談及鐵摩勒時,正巧王燕羽也在旁邊,當王伯通說到大破飛虎山的往事,羊牧勞就拍案叫道:“可惜,可惜,你殺了竇家五虎,怎的斬草卻不除根,讓鐵崑崙那小雜種走了?”王伯通道:“當時是為了賣空空兒的面子,後悔也來不及了。這小子已跟磨鏡老人學了一身武藝,事事與我作對呢!”羊牧勞道:“王見不必煩憂,這小子我也容他不得。聽說他已給唐王驅逐,我懷疑這是苦肉之計。”王伯通道:“苦肉之計?難道他敢來投降咱們的皇上?”羊牧勞道:“或者不敢假意投降,但可能混人長安,圖謀行刺。”王伯通道:“我的手下許多人認得他,我叫他們留心偵察便是。只是若然查到了他的行蹤,還得我兄親自出手才成。”王燕羽因為怕提起飛虎山的往事,又怕鐵摩勒對她的父親仇恨更深,故此沒有詳細描述他們的對話。

王燕羽正是為了怕鐵摩勒去行刺安祿山,會碰上羊牧勞,這才不避嫌疑,來報消息,並勸鐵摩勒離開長安的。

哪知鐵摩勒聽了,卻是勃然大怒,拍案便罵道:“好呀,他想要我的性命,我也正想要他的性命呢!”

你道鐵摩勒為何如此發怒,原來這羊牧勞乃是他的殺父仇人。

二十五年前,鐵崑崙還在做燕山王的時候,有一天,他的山寨裡來了一個客人,這客人便是羊牧勞。他和鐵崑崙雖然相知不深,但因彼此都仰慕對方的武功,故此羊牧勞到來,鐵崑崙當晚就盛筵招待。

酒至半酣,這兩位武學大師不免談論起武功來,羊牧勞道:“鐵兄,你的外家功夫登峰造極,在掌力上可曾遇到過對手麼?”

鐵崑崙道:“老兄號稱七步追魂手,在老兄面前,我就相形見細了。”言下之意,論到掌力,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

羊收勞哈哈大笑,說道:“鐵兄過譽了,咱們一個是外家掌力,一個是內家掌力,只怕難分高下呢? ”鐵崑崙自認不如,羊牧勞卻只說是“難分高下”,語氣顯然是比鐵崑崙高做得多。

鐵崑崙自認不如,這不過是謙遜之詞,當時有了幾分酒意,便邀羊收勞比試。哪知羊牧勞正是有心前來,要挑動他比試的。

這“比試”二字,先由鐵崑崙口中說出,正合他的心意,但他還故意作態,皺著眉頭說道:“咱們所學不同,原應彼此切磋,但我卻有一點顧慮。鐵兄,你的外家掌力至猛至剛,小弟的內家掌力,亦有幾十年火候,非敢自誇,至今也還未碰過對手,倘若有所誤傷,傷的是小弟,也還罷了,傷及老兄那卻如何是好?”鐵崑崙酒意已濃,聽了這話,更不舒服,立即哈哈大笑道:“老兄儘可不用顧慮,久仰老兄七步追魂,小弟還真想試試呢? 莫說誤傷,即是當真給你追了魂去,我也決不怪你。”

當下兩人就在筵前比試,山寨的大小頭目,環立四周,屏息而觀。但見鐵崑崙叱吒風生,每發一掌,屋瓦隨落,牆壁也似乎震動起來;羊牧勞卻是氣定神閒,身隨掌轉,每發一掌,必定移動一步,或前或後,或左或右,式式不同,招招變換,掌力發出,毫無風聲,但站得稍近的人,卻都感到有一股潛力迫來,不由自主的要向後退。座中的行家可以看得出來,論功力兩人都已登峰造極,但羊牧勞以靈活的步法消解對方的力道,卻有點取巧,因之也似乎稍稍佔了一點便宜。

雙方拼到了第七掌,羊牧勞一個轉身,反手拍出,雙掌忽地膠住,但見兩人都是汗如雨下,過了半晌,鐵崑崙笑道:“小弟僥倖未給追魂,咱們可以罷手了吧!”羊牧勞道:“老兄接了我的七步七掌,彼此都未受傷,是不必再強分勝負了。”

旁觀的頭目鬆了口氣,都覺得這樣收場,雙方都有面子。哪料就在雙方收掌這一瞬間,忽聽得鐵崑崙大叫一聲,躍出了一丈開外。

羊牧勞作出了大吃一驚的樣子,叫道:“鐵兄,你怎麼啦?傷在哪裡?小弟有藥。”鐵崑崙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圓睜雙眼喝道:“羊牧勞,你別假惺惺啦!待我傷好之後,還要領教你的真實功夫!”他雖然能夠起身,但聽他的聲音中氣不足,顯然已是受了內傷。

旁觀的頭目明明看見兩人功力悉敵,鐵崑崙卻忽然莫名其妙地受了重傷,再聽他的口氣,不由得都懷疑他是受了羊牧勞的暗算,當下便有幾個忠心耿耿的部下,亮出了兵器來,向羊牧勞喝罵。

羊牧勞冷笑道:“鐵兄,你怎麼說?先前的話還算不算話?”

鐵崑崙揮手道:“讓他走,不必你們替我報仇!”

羊牧勞還故意嘆了口氣,說道:“鐵兄,我一時失手,後悔莫及,想不到你竟把我當作仇人。我沒法子,只好走了。望你早點康復,我再來請教。”

鐵崑崙練有金鐘罩的功夫,眾頭目還以為他只是受了點傷,料無大礙,哪知他當晚就寒熱交作,從此一病不起,竟不能夠親自向羊收勞報那一掌之仇了。

原來他與草牧勞雖然功力悉敵,但羊牧勞練的是內家掌力,在雙方同時收掌之時,鐵崑崙的陽剛掌力是一撤便即收回,而羊牧勞則暗地裡用上了陰勁,收掌之後,他的勁力還未消散,突然乘虛攻人,破了鐵崑崙的金鐘罩,且傷了他的三焦經脈。這可說是“暗算”,但卻非明顯的暗算,因為這是他掌力上另有奧妙之處,所以當時鐵崑崙也只好怪自己過於疏忽,太過把他當作朋友看待,吃了啞虧,說不出來。

鐵崑崙死後,他的部下當然要給他報仇,偵騎四出,可是草牧勞早已不知去向了。官軍趁著鐵崑崙之死,而幾個大頭目又出去追兇的時候,便乘機攻破山寨。可憐鐵崑崙在燕山經營了幾十年的基業,毀於一旦,而鐵摩勒也成了孤兒,後來才得竇家收為義子。

攻破山寨的是幽州道行兵總管蘇秉,事後鐵崑崙的部下方始得知,原來這羊牧勞便是受了蘇秉的重託來暗算鐵崑崙的,蘇秉立了此功,官升三級,不在話下。但蘇秉也不過只得意了幾年,後來鐵摩勒的義父竇令侃親自率領陵兵,攻人幽州,終於把蘇秉殺了,算是給鐵崑崙報了一半仇。這也是鐵摩勒為什麼將竇令侃視同生父的緣故。

羊牧勞仍是不知下落,這當然是因為鐵崑崙交遊廣闊,他怕鐵家的親友尋仇,所以藏匿起來。竇家因為要與王家爭奪綠林霸權,也無暇去尋覓他。

鐵崑崙與磨鏡老人交情甚厚,臨死之時,曾囑咐部屬要將兒子送到磨鏡老人門下學藝報仇,但又因磨鏡老人行蹤無定,直到過了十多年,鐵摩勒與段圭灣在長安巧遇南霧雲,這才由南霧雲將他引人師門,這時飛虎寨亦已給王伯通滅了。

鐵摩勒在磨鏡老人門下八年,在第五個年頭,磨鏡老人有個朋友從突厥(即今新疆及青海一部)回來,據他說羊牧勞已在突厥死了,而且他還曾親自參加羊牧勞的火喪之禮。這位朋友乃是武林七奇之一的玄空子,磨鏡老人與鐵摩勒都相信他決不會亂說假話,故此鐵摩勒出師之後,念念不忘的只是給義父報仇,而以為父親的仇人已死,根本無須報了。

哪知現在聽王燕羽所說,羊牧勞竟還未死,而且還做了安祿山的“大內總管”!

慘痛的記憶給挑了起來,鐵摩勒禁不住淚咽心酸,淚眼模糊中,現出了他父親的影子,滿面血汙的憤怒神情,語語悲涼的臨終囑咐…。··仇恨的火焰重新從心中燃起,鐵摩勒咬牙切齒地說道:“羊牧勞他在這兒?好呀,他在這兒,我就偏不離開長安!”

王燕羽吃了一驚,說道:“摩勒,我不知道你與羊牧勞有何冤仇,但我卻親眼見過他綿掌擊石的功夫。那一天,他在御花園中,當著安祿山和許多武土面前炫技,十幾塊石頭堆在一起,他說他只要打碎當中的一塊石頭,說罷,輕輕一掌拍下,那一堆石頭紋風不動,然後他叫人將石頭一塊塊搬開,果然周圍的石頭都是原狀,只有當中的那塊石頭,一觸即成粉碎!嗯,看來他這手功夫,不在我師父之下!摩勒,我不是小覷你的功夫,只怕,只怕鐵摩勒是武學行家,當然知道這手綿掌擊石功夫的厲害,心想:“如此看來,這魔頭的內家掌力確是不容輕視,若然一掌打下,所有的石頭全都碎裂,那還容易,現在他能夠隨心所欲,任意打碎當中的一塊石頭,這內家掌力,已是到了登峰造極的境界!”

但鐵摩勒雖是吃驚,卻仍然沉聲說道:“就算他是石頭,我是雞卵,我也得碰他一碰!”

王燕羽柔聲說道:“摩勒,看來你與他是有不共戴天之仇,我本不該勸你,但俗語說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不敢說你就比不過他,但現在長安,你是孤掌難鳴,而他卻是羽翼眾多。”

鐵摩勒望了她一眼,見她憂急焦慮的神情現於辭色,哪裡像是仇家的女兒?簡直像似一個非常關心他的姊妹,心中大為感動,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王燕羽又道:“摩勒,作即算是恨我也好,我卻不忍見你受到任何傷害,你倘若要留在長安,我只有一件事情求你,求你不要孤身冒險,去行刺安祿山、”她的意思鐵摩勒理會得到,她不敢勸鐵庫勒放棄報仇,但只要鐵摩勒不入宮行刺,那就當然沒有機會碰到羊牧勞了。

鐵摩勒道:“好,我答應你。我決不單身行刺就是。天快亮了,你走吧!”

王燕羽含著幽怨的目光,悽然一笑,說道:“摩勒,你不必趕我,我也要走了。你放心,以後我再也不會單身見你。”說罷,便跳出了窗子,再不回頭。鐵摩勒不自禁地倚著窗兒,望著她的背影在深沉的夜色之中消失。正是:燕子穿簾來又去,可憐愛恨總難消。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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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回 虎穴藏身思報國 繡閨夜話識深心

鐵摩勒雖然報仇心切,但卻也非魯莽之徒,王燕羽走後,他漸漸冷靜下來,仔細一想,王燕羽說的確乎有理,在這個群魔亂舞的長安,自己孤掌難嗚,確足不宜露面,更不用說入宮行刺了。

心裡想道:“報仇也不爭在早這幾天,且待姑丈到來再說。”鐵摩勒在磨鏡老人門下八年,以內功和劍術造詣最深,他衡量一下自己與羊牧勞的武功,估計可以接得下他的綿掌,但要想取勝,卻是萬難。倘得段圭樟夫婦相助,報仇或者有望另有一件令他掛心的是盧夫人,盧夫人不肯離開薛家,原因不說,只預言將有大事發生,聽她的口氣,似乎這件事的發生,對她也不無危險。日間言猶未盡,鐵摩勒很想再找個機會去見她,但盧夫人又不許他前往薛家,鐵摩勒只好等待她和紅線再來。

可是此後一連幾天,非但盧夫人和紅線沒有過來,聶隱娘也沒有再來纏他練武,鐵摩勒暗暗納罕。官宦之家,內外有別,他當然也不方便退進內房去向聶隱娘打聽,只好天天陪那老行家閒聊。薛嵩、聶鋒僅是安祿山當作心腹的大將,這老管家對安祿山的家事倒知道得不少,據他說安祿山的次子,即現在被立為“太子”的安慶緒生來愚蠢,安祿山本來不喜歡他的,只因大兒子安慶宗在他造反的時候,還留在長安作唐室的郡馬,給唐玄宗殺了(事見前書),所以才個得不立他為“太子”,他們父子二人一向不大和好。鐵摩勒聽過就算,並不放在心上。

大約過了五六天,這一天,聶隱娘忽然又到鐵摩勒的房間來,要鐵摩勒陪她到花園練劍,鐵摩勒自是欣然答應。到得花園,只見薛紅線已經先在那兒,一見鐵摩勒,不待他問,便先說道:“王叔叔,我早就想過來的,只因盧媽病了,我捨不得離開她,功夫也丟荒幾天了。”聶隱娘跟著笑道:“王叔叔,你不知道,那盧媽簡直比她的親生母親還更疼她呢? 她對盧媽也像對母親一樣孝順。盧媽雖是乳媽,卻懂得詩書,我這幾天都與薛妹妹陪她,也叨光得她教我讀了半部詩經呢? ”鐵摩勒聽得盧夫人病中還能教孩子讀書,料想只是小病,而看薛紅線今天歡喜的神情,想必她的病亦已經好了。

這兩個女孩子要鐵摩勒再指點劍術,鐵摩勒卻有心想識她們的淵源派別,當下說道:“指教二字我不敢當,我的劍術和你們的路數不同,不如你們先把你們所學的全套練給我看,咱們才好彼此琢磨,互相增益。”薛紅線道:“這樣也好,但我的劍術是聶姊姊教的,我還未學會全套呢? 聶姊姊你來練吧!讓我也在一邊學學。”

聶隱娘笑道:“紅線,你怎麼說起謊來了?我可要告訴盧媽去,叫她教訓你一頓。”薛紅線道:“我幾時說謊了?”聶隱娘道:“還不是說謊嗎?你的劍術不也是師父教的嗎?她上次還誇讚你悟性最好呢!”薛紅線道:“師父每次到來,都不過是住十天八天,我跟她學劍的日子,總共加起來還不到三個月,最初只學劍訣,招數都是你代為傳授的,這套劍法到現在也確是尚未學全,怎能說我說謊?”

鐵摩勒故作驚詫,說道:“哦,原來你們另有師父,我只道你們是家傳的劍法呢? 你們的師父是誰?”

聶隱娘沉吟片刻,說道:“叔叔,你不是外人,但我師父吩咐過我不許將她的名字胡亂對人說的。”

鐵摩勒道:“那你就不必說了,只把她所教的劍法練給我看吧!”

聶隱娘在兵器架上挑了一把短劍,立了一個門戶,目光直注劍鋒,略一盤旋,便見劍光如練,直盪出周圍丈許遠近。倏然間,身形一晃,身隨劍走,越展越快,但見劍光線繞,忽東忽西,忽聚忽散,當真是翩若驚鴻,宛如游龍!舞到急處,又如水銀瀉地,花雨繽紛,好看煞人。

鐵摩勒看得暗暗奇怪,看她這套劍法與王燕羽的劍法似乎是同源異流,王燕羽的劍法比較剛健,聶隱娘的劍法則偏於陰柔,極得輕靈翔動之妙,外形雖異,但在行家眼中,卻可看出是同出一源。不過,若只就劍法而論,聶隱娘這套劍法卻要比王燕羽高明得多。變化的精微奧妙之處,實不在空空兒那套袁公劍法之下。

鐵摩勒正自猜疑,忽見那老管家匆匆忙忙的走來,叫道:“小姐,小姐……”聶隱娘正好將這套劍法使完,當下收劍凝身,滿不高興地問道:“什麼事情,你不見我正在練劍嗎?我還要請王叔叔指點呢?”

那老管家們怕說道:“外面來了一個老婆子,兇得很,她說要見什麼妙慧師太,我說這裡沒有這個人,她說沒有這個人就要見小姐,她硬闖進門,走一步就在石階上留下一個足印,家丁們不敢攔阻她,請問小姐你是見她不見?”那老管家一面說話,一面眼睛裡人鐵摩勒,似乎是想請鐵摩勒幫她拿個主意。

聶、薛二女都現出驚詫的神情,同聲問道:“這老婆子要見妙慧師太?她可有說她是什麼人嗎?”老管家道:“她沒有說。”聶隱娘年紀較大,想了一會,便對鐵摩勒道:“她這麼兇,我倒想去見見她,王叔叔,你跟在後頭,要是她欺侮我,你可得幫我。”

鐵摩勒笑道:“真有本領的人,是不會欺侮孩子的,你們要我同去也行,不過我是個不相干的外人,卻不方便露面。不如這樣吧!你去見她,我藏在屏風背後,先聽聽她的來意再說。”

薛紅線拍掌道:“好,有你壯膽就行。聶姊姊,咱們一同去。

我不怕她兇,我才恨不得她兇呢? 咱們練了這幾年功夫,正好試試。”說罷在兵器架上挑了一把短劍,藏在身上,又對鐵摩勒道:“王叔叔,你可不必先忙著出來,待我們真的打不過她了,你再幫忙。”看她一副躍躍欲試的神情,就像巴不得這場架打起來似的。

鐵摩勒搖了搖頭,笑道:“紅線,一個女孩子可不該喜歡打架啊!你們應該先和和氣氣地問她,縱算她再兇,也不會先動手打孩子的。”

薛紅線嘟著小嘴兒道:“她和氣我便和氣,幹嘛要我們去奉承她。”

聶隱娘與薛紅線手挽著手走進客廳,只見一個相貌兇惡的老婆子太馬金刀地坐在當中,發亂如草,一對眼珠似金魚般地凸出來,活像大人嚇孩子時,所說的故事中的“妖婆”模樣,聶、船二女雖然膽大,也不禁打了個哆噴,薛紅線顫聲嚷道:“你是誰?你為什麼要找妙慧師太?”

那老婆子雙眼一翻,直上直下地打量了薛紅線一番,忽地毗牙咧嘴地笑道:“瞧你的眼神,你的奼女功也頗有點根底了,怎麼,你也是妙慧的徒弟麼?妙慧可真好福氣,怎的一下子就找到了兩個根骨上佳的徒弟,可真羨煞我了!”笑聲極為難聽,有如鷗鳥夜啼,聽得叫人皮膚起粟。

鐵摩勒躲在屏風背後,這一驚比那兩個女孩子更甚,這老婆子不是別人,正是王燕羽的師父展大娘!

聶隱娘比較鎮定,說道:“婆婆,你找錯人家了。我家姓聶,我爹爹是帶兵打仗的,家中可沒有什麼妙慧師太。”

展大娘碟碟笑道:“我知道你是聶鋒的女兒,你爹見了我也要自稱晚輩呢!你年紀輕輕,倒會說謊,你說妙慧不在這裡,為什麼你的妹妹又問我為什麼找她?快說實話,妙慧是你們的師父不是?”

薛紅線道:“我不說給你聽,我師父不許我們對人說的。”

展大娘大笑道:“哦,原來妙慧還有這樣的戒條。哈,小!”

娘,你不說我就試不出來嗎?”笑聲未了,薛紅線忽覺微風颯然從身邊拂過,腰間所佩的短劍已被展大娘取去。

展大娘倏的轉身,並未拔劍,連著劍鞘,就向聶隱娘一劍搠去,叫道:“小丫頭,小心接我這招夜叉探海!”

聶隱娘年歲較大,應變也比較機靈,在薛紅線的佩劍被奪之時,她的佩劍已經亮出,正好及時招架。

展大娘先叫出劍招的名字,聶隱娘不假思索的便是一招“玉女穿梭”的還擊過去,原來在她師父所授的劍法之中,這一招“玉女穿梭”正是破解展大娘那招“夜叉探海”的唯一招數,她平時早已練得十分純熟,不過,若非展大娘預先點破,她毫無臨敵經驗,還不會這樣快施展出來。

但聽得“當”的一聲,聶隱娘的短劍竟被展大娘帶鞘的劍削斷,展大娘哈哈笑道:“小姑娘,你們還不知道我是誰嗎?”

鐵摩勒早已看出展大娘乃是有心試招,這時也已看出了展大娘與聶、薛二女的師門大有淵源,但那薛紅線還是個不懂事的女孩子,這時卻急得叫起來道:“王叔叔,你快出來呀,我們都打不過她了!”

展大娘面色一沉,說道:“哦,原來你們還有一位王叔叔麼?

他是準,我倒要會他一會。”鐵摩勒在屏風背後大吃一驚。展大娘不見有人出來,便要闖進內堂搜索。

忽聽得一聲叫道:“師父,你怎的到了這兒?”王燕羽走了進來,正好趕上。

展大娘雙目一瞪,喝道:“燕羽,你還認得師父嗎?”燕羽道:“師父息怒,那天出走,是元修哥哥的主意。”

展大娘冷笑道:“好呀,原來你們早已做了一路,聯起手來反對我了。我的展兒呢?你叫他來,我要問他還認不認我這娘親?”

展大娘雖然聲色俱厲,但王燕羽與她相處多年,哪會不知道她的心意,立即說道:“師父放心,元修哥哥無恙,他對你老人家也是始終孝順的,不過他不在這兒,你想見他,還得待些時日。”

展大娘“哼”了一聲道:“我才不想見他呢!”但緊跟著又問道:“他在哪兒?”

薛紅線不知好歹,這時驚魂稍定,忽地打岔道:“王姊姊,這個兇婆子竟是你的師父嗎?”又叫道:“王姊姊來了,王叔叔你怎麼還不出來?”

展大娘道:“你和這人家很熟嗎?你的師伯你見過沒有?還有那個王叔叔是誰?”

王燕羽笑道:“’師父你這一連串問題,叫我先回答哪一個好?

嗯成還是先說元修哥哥的事吧c不過,說來話長,這裡不是談話之所,師父,請你屈駕到我家來。我爹爹也渴念著你呢!”

展大娘心意躊躇,欲走不走,王燕羽賠笑道:“師父,你老人家還在生我的氣嗎?”展大娘“哼”了一聲,道:“我才沒閒功夫和你生氣呢!”王燕羽道:“那麼,咱們走吧!”展大娘一拂袖子道:“且慢,你何必這樣著急催我?我既到了此間,未曾打聽得到你師伯的下落,怎能說走便走?”王燕羽笑道:“這個你問我好了,咱們邊走邊說吧!你不知道,我正有許多話要告訴你呢,見著了你,怎能不急?妙慧師伯確是不在此間,她慣例是每年冬至之後才來,大約住過了元宵便走的。現才剛是入冬,你來得早了。”展大娘心想:“此話可信,師姐雖然與我不和,但她若在此間,還不至於不出來見我。”其實展大娘也是渴欲知道兒子的消息,巴不得早點到王燕羽家中,向王燕羽仔細盤問的。現在既然知道了妙慧不在聶家,便不再躊躇,隨王燕羽走了。

眼看展大娘已跨出門坎,藏在屏風背後的鐵摩勒方才鬆了口氣,忽見展大娘突然又停下腳步,問王燕羽道:“這兩個小鬼頭已得了你師伯的真傳,她們剛才卻要叫什麼‘王叔叔’來對付我,這‘王叔叔’又是個什麼樣的厲害人物?”王燕羽噗嗤笑道:“這個王叔叔是個老家院,喝醉了酒挺會吹牛,又挺會罵人的,孩子們都不敢惹他,這兩個頑皮的小鬼頭想是要叫他出醜,所以才喊他出來。但這個酒鬼見了師父你這樣兇,儘管平素慣會吹牛,這時還敢透半點大氣麼?恐怕早已躲到床底下去了,還會出來?”展大娘大笑道:“原來如此!”邁開大步便走,轉眼之間,出了大門。

兩個女孩子面面相覷,莫名其妙。聶隱娘道:“奇怪,王姊姊平日對咱們多好,今日卻也幫著她的師父,罵咱們作小鬼頭!王叔叔明明不是老頭,又不是酒鬼,她這謊話是怎麼編出來的?”

薛紅線叫道:“王叔叔,你聽見這些話沒有?你當真是害怕得躲到床底下去了麼?”鐵摩勒哈哈大笑,走出來道:“王姊姊是為了你們好,你們卻不知道。這個兇婆子是你們的師叔,你們膽敢對她不敬,王姊姊怕她責罰你們,所以才急急忙忙拉她走。罵你們一聲小鬼頭,不是已經從輕發落了嗎?”聶隱娘吸著小嘴幾道:“真沒想到咱們有這麼兇的師叔。這麼說,王姊姊豈不是咱們的師姐了?她平日可從沒說過。”薛紅線也鼓起了腮道:“師父多疼咱們,這個師叔卻一來就欺負咱們,脾氣又兇人又難看,我才不想認她作師叔呢? 王叔叔,你剛才為何不敢出來,教人笑話?”

鐵摩勒笑道:“她到底是你們的師門長輩,我怎好和她打架?”聶隱娘年歲較長,懂事一些,也附和道:“不錯,王叔叔若和她打架,打贏打輸都不好。打輸了固然自己吃虧,打贏了,王姊姊的面子過不去。”

這兩個女孩子吱吱喳喳的談論了一會,各自散了。鐵摩勒的心上可是壓上了一塊石頭,只怕展大娘再來,察破他的行藏,要想避開她,長安雖大,卻是無處立足。而且父仇未報,就此離開,心亦不甘。

幸而過了幾天,展大娘和王燕羽都未有再踏進聶家。鐵摩勒猜想定是王燕羽不知用什麼法兒將她絆住了。

這幾天,聶隱娘和薛紅線天天找他練武,他教這兩個女孩子如何運勁使劍,而每天看著她們練劍,自己也得到了一些好處。

他和這兩個女孩子更熟絡了,只是盧夫人卻一直沒有露面。

這一天,他正在房中靜坐,等候聶隱娘來叫他,忽聽得屋外似有人馬喧鬧之聲,不由得吃了一驚,心想:“難道是我的行藏已經洩露,安賊派兵來捕我不成?”

正自驚疑不定,忽聽得聶隱娘的聲音已在樓下叫道:“王叔叔,你快下來,我爹爹回來了。”鐵摩勒一喜一驚,連忙下樓,與聶隱娘同去迎接。剛踏出二門,便迎著了聶鋒與那管家。

聶鋒剛剛回家,還無暇問那管家,只道鐵摩勒養好了傷,已經走了,陡然見他挽著自己女兒的手出來,任了一怔,脫口便叫道:“鐵——”一個鐵字出口,方自想起鐵摩勒已改了姓名,連忙轉口說道:“鐵騎軍這次隨我出征,想不到竟受了挫折,所以我這樣快又回來了。王兄弟,你在這裡住得慣麼?”

鐵摩勒見聶鋒滿面風塵,頗有優淬之感,心中一動,說道:“多謝這位侯管家招呼周到,比我自己的家中舒服多了。”

聶鋒遲疑了一會,忽對女兒說道:“你進去告訴你媽,我要和王叔叔先敘一會。”說罷又吩咐那管家道:“‘你給我拿這幾包土產給夫人。若是有外客來找,你說我今天剛回家,明天才見客人。”

那管家頗為詫異,又暗自歡喜,心中想道:“幸虧我懂得巴結這王相公。老爺這次回來,竟不先進內堂會見夫人,可知他對這位王相公如何看重了。”

聶鋒摒退左右,獨自走進鐵摩勒的客房,關上房門,便深深的嘆了口氣。

鐵摩勒問道:“將軍何事憂煩,果真是打了敗仗麼?”聶鋒苦笑道:“倖免全軍覆滅,但十停人馬,也只剩下三停了。”鐵摩勒道:“唐軍是誰統領,如此厲害?秦襄、尉遲北二人可有出陣麼?”

鐵摩勒心裡十分掛念這兩個人,是故藉機探問。

聶鋒又苦笑道:“若是敗在這兩人手下,倒還搶得。說來喪氣,這次碰上的根本就不是正式的官軍,只是烏合的民兵而已!

他們出沒無常,每到夜晚,便從四面八方的襲來,天明又不見了。

我們壓根兒就沒有打過一場似模似樣的仗,本錢便漸漸蝕光了。”

鐵摩勒正容說道:“將軍,這你應該歡喜才是。”聶鋒詫道:“你這是什麼意思?”鐵摩勒道:“將軍經此一敗,當可明白,只是兵強馬壯,仍不足恃。最緊要的還是要得民心。古語有云:順民者昌,逆民者亡。將軍明白了這個道理,化禍為福,不過轉念之間耳!民氣旺盛,胡兒勢頹,將軍若當機立斷,則他年國土重光,將軍也可善保祿位,這不是值得大大慶賀麼?”

聶鋒低下了頭,沉思了一會,緩緩說道:“摩勒,現在還不是時候,暫且不談。我想先問問你的事情,你可見過了盧夫人了?”

鐵摩勒道:“初來之時,見過一面。”聶鋒道:“她怎麼說?”鐵摩勒道:“如你所言,她不願離開。”鐵摩勒本欲把盧夫人的話告訴他的。但想了一想,仍然瞞住。

聶鋒望了鐵摩勒一眼,說道:“鐵兄弟,你們是俠義道中人物,承蒙你和段大俠看得起我,把我當個朋友,我感激得很本來我擔了天大的關係,也絕不能讓你吃虧,但我不在家還好,我一回來,情形可又有點不同了。我心裡擔憂的,正是這件事似”

鐵摩勒猜到了幾分,故作不解,說道:“我還是不很明白將軍的意思,既蒙將軍許為肝膽之交,還望將軍直言相告。”

聶鋒道:“我不在家,外人個會到來。我一回來,同僚定會至此探望,問我前方的軍情。你的蹤跡,日子久了,恐怕難免洩露。

鐵兄弟,你要見的人也已經見了,你留在長安,可還有其他事情麼?”

鐵摩勒心想:“原來他是怕我連累了他。”有點不悅c但轉念一想,聶鋒之所以暗示要他離開,也是為他著想。當下便道:”‘將軍既有為難之處,我明日告辭便是。”

正說到此處,忽聽得管家在樓下稟報道:“薛將軍請家主與王相公過去。”聶鋒吃了一驚,低聲說道:“他要見你,不去反而見疑,你鎮定些,我陪你去一趟吧!”

聶、薛二家本來是打通的,當下,聶鋒就領了鐵摩勒從冷門過去,只見薛嵩坐在堂上,紅線站在一旁。薛激一見鐵摩勒,便站了起來,哈哈笑道:”‘王小黑,我有眼不識英豪,當真是慚愧呀慚愧廠又拍拍聶鋒的肩膊道:“還是你有眼力,看出他是個非常之人,保全了他的性命。”聶鋒與鐵摩勒都吃了一驚,但見薛嵩滿懷高興的神情,卻不似含有什麼惡意。

薛嵩請他們二人坐下,喚丫環倒上了茶,然後問道:“王小黑,你的劍法是跟誰學的?”鐵庫勒道:“是跟鄉下一個教武館的先生學的。他說我的資質可以學武,所以也照得比較用心。”薛嵩道:“如此說來,這位先生也是位遁跡山林的風塵異人了。”聶鋒道:“這倒奇了,你剛剛回來,怎麼就知道他的劍法了得?”薛嵩笑道:“令媛還未曾對你說嗎?這些天來,王小黑天天都在指點她們的劍術呢? 連隱娘和紅線這兩個丫頭都盛讚他的劍術了得,那我就不必親眼看到,也是可以相信的了。”鐵摩勒心想:“原來如此,只是紅線這一饒舌,不知要給我添上幾許麻煩。”

薛紅線哪知鐵摩勒的心事,洋洋得意地笑道:“王叔叔,你不必回鄉下老家去了。我叫爹爹給你一個官做,你就可長住這兒,和咱們作伴了。”

薛嵩道:“表弟,我正是為了此事要與你商量,王小黑是咱們的鄉親,又有一身武藝,我意欲將他提拔作我的親兵住領,你可願意放人麼?”聶鋒只得說道:“王小黑得你提拔,那是他的造化。

王小黑,你意下如何?”他以為鐵摩勒必定婉辭推卻的,哪知鐵摩勒卻立即說道:‘小民何幸,得能將軍栽培,那是求也求不到的。”

鐵摩勒口中言謝,卻並不拜跪,薛嵩心想:“到底是鄉下人,不懂禮數。但這也足見他是個樸實的人,以後再慢慢教他規矩便是。”當下說道:“我已叫管家給你備好房間了。雖然兩家相通,但你做了我的親兵佐領,在我這邊住較方便些。你的行李,我自會叫家丁給你拿來,你不必回去了。嗯,你還未見過夫人吧!”

鐵摩勒怔了一怔,不知其意,據實答道:“我在聶將軍家中,無事不敢過府,尚未曾得拜見夫人。”薛嵩道:“此後你是我的隨身親信兼充護院,就似家人一般了。你見見夫人吧!”說罷,便叫丫環去請夫人。

過了一會,只見一個華服婦人走出堂前,與薛嵩上下年紀;相貌甚是端莊,看來是個大家閨秀模樣,鐵摩勒心想:“薛嵩粗鄙殘暴,卻有這樣的妻子,福氣倒真不淺呢? ”

當下,便上前見過,請了個安。

薛夫人已知這人是新來的護院,見他身材魁偉,器宇軒昂,心裡暗暗喝彩:“他這次用人,倒是用得不錯。”當下向丈夫笑道:“要不是你早就說過他的來歷,我可要把他當作將門之子呢!”

薛嵩見妻子稱讚鐵摩勒,心裡也甚歡喜,笑道:“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我的祖先也沒做過官,我不是一樣做到大將軍麼?王小黑,你好好的幹,我擔保你有一個錦繡前程。”鐵摩勒只好又再欠身道謝。薛嵩笑道:“夫人,你稱讚他相貌非凡,說來也有點奇怪,我初見他時,就覺得這人似是在哪裡見過一般,心裡就有點喜歡了,所以當時聶鋒替他求情,我一口便答應了。”其實那時他根本未看清鐵摩勒的相貌,發現似曾相識,這是後來的事。聶鋒心頭微凜,連忙說道:“他是咱們的鄉親,或許你小時候見過他,你自己記不得了。”薛嵩笑道:“或許如此,但這也算得是有緣的了。”鐵摩勒十年之前曾在長安與薛嵩交過一次手,雖然是在混戰之中,雙方不過僅僅動了三招兩式,但鐵摩勒心上總是有著疙瘩,生怕給他看破,現在見他毫不起疑,心頭大石,方始放下。

說話之間,忽有家人前來報道:“嚴夫人到!”薛嵩道:“是你的客人來了。她的丈夫現在正在大紅大紫,難得她對你倒很有交情。”

鐵摩勒見薛夫人有客,便先告退。薛紅線道:“王叔叔我和你去看你的房間。”薛府管家陪鐵摩勒同去,剛至迴廊,一個丫環走來說道:“紅線,盧媽叫你呢? 她說,你應該做功課了。”薛紅線伸伸舌頭道:“哎呀,管得好緊。王叔叔,我只好明天見你了。”鐵摩勒看她穿過迴廊,從左邊月牙門進去,暗暗記著方向。

那管家知道這“王小黑”是主人看重的人,對他也很巴結,閒話中告訴了鐵摩勒,說那嚴夫人的丈夫名叫嚴莊,是安綠山的“大臣”,官居’‘太子少師”之職。鐵摩勒聽了,也並不如何放在心上。

鐵摩勒初到薛家任職,而且薛嵩又是今日回家,他以為定會有一頓接風酒的,哪知到了傍晚時分,薛嵩只是傳出話來,叫管家好好招待他,並帶他在家中各處,行走一遍,以便熟悉門戶,兼充護院。他隨那管家走了一遍,只是從外面經過,既沒見著“盧媽”,也沒見著薛嵩。

晚上,那管家給他單獨開飯,這才告訴他道,薛嵩今晚本來準備設宴招待他的,但自那嚴夫人來後,薛嵩夫婦就一直在內室陪她說話,好些客人來拜候薛嵩的也都給擋駕了。聽管家說,薛嵩的神色似乎有點不大愉快,晚飯也只是他們三人躲在內房裡吃,連紅線也沒有喚進去,不知是甚原因。鐵摩勒聽了,暗暗納罕。心想那嚴夫人是“大臣”之妻,縱然嚴、薛二家是通家之好,薛嵩也用不著一直陪著她呀。

晚飯過後,鐵摩勒歇了一會,待到三更時分,鐵摩勒換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悄悄出去。他已經熟悉了薛家的門戶,又已知道了盧夫人所住的方向,不多一會,便找到了她的房間。

奇怪得很,盧夫人的房中還有燈火,碧紗窗上,映出兩個女人的影子,而且還傳出嘿嘿細語之聲。

盧夫人的房間窗外是個庭院,庭院中有棵老梅,鐵摩勒施展輕功,飛身上樹,偷規進去,只見那兩個人正是盧夫人和薛夫人。

鐵摩勒不禁又是暗暗奇怪。

只聽得薛夫人說道:“以往我每次勸他,他總是說,你們女流之輩,修得甚麼國家大事?這次勸他,他雖然仍未答允,卻沒有再罵我了。”

盧夫人道:“聽說薛將軍這次出兵不利,可是真的?”

然人人道:“就是為了這個緣故。他的同僚,本來就有一些人妒忌他的,他這次打了敗仗,很害怕那些人乘機落井下石。”

盧大人道:“姊姊,我在你家多年,承蒙你的厚待,在這緊要關頭,我不能不直言了。姊姊,你千萬要拿定主意,勸你將軍及早回頭,否則到了身敗名裂之時,悔之晚矣!”

薛夫人道:“姊姊,我得你多年教誨,也稍知大義。即算不為身家性命打算,我也不願見他屈身從賊,受人唾罵。只是他這人畏首畏尾,顧慮太多,我屢勸不聽,卻是奈何?”

盧夫人忽道:“這一篇檄文,你可見過麼?”

薛夫人接過那張檄文,看了一會,輕聲念其一幾句道:“若有翻然來歸,反戈擊賊者,定邀上賞,視其立功大小,裂土分封。

咦,姊姊,你這檄文是從那裡得來的?依你看,這幾句話可以相信嗎?”

盧大人道:“不瞞你說,這是王伯通的女兒拿來的。她是闖蕩江湖的女中豪傑,前些日子,還到西蜀去了一轉,揭了這張檄文回來,她也正在勸她的父親呢!這檄文她抄了一份給我,就是有意要我給你看的。據她說,這是太子服兵馬大元帥的檄文,太子上月已在靈武自即帝位,急於恢復兩京,所以不惜定下重賞招降。據她說像薛將軍這樣的人,若然反正過去的話,最少可以做個節度使。聽她的說話,似乎很可相信!”

這張檄文,鐵摩勒是早就見過了的,不禁想道:“到底是盧夫人懂得說話,既喻以大義,又動以利害,這話人家自聽得進去。

我勸聶鋒時,就沒有想到這張檄文,只一味和他講大道理,好在聶鋒本來不壞,要是換了薛嵩,我這樣勸,只怕反要白送一條性命呢? ”

過了一會,薛夫人說道:“好,你這張檄文給我,我拿去勸他。

他若還不依,我就拿這條老命與他拼了。”

盧大人道:“若能如此,這是國家之福,也是薛家之福。”

薛夫人忽地嘆口氣道:“姊姊,這許多年我們實是委屈了你。

你親生的女兒也不能認,還委屈你做了奶媽。我實在於心有愧!”

盧夫人道:“未亡人留得餘生,還計較什麼名份?多年來蒙你照顧,讓我母女託庇宇下,說實在的,我感激你還來不及呢!”

薛夫人道:“要是事成之後,我會對紅線說明真相的。只求你讓紅線將我當為義母,我於願已足。到了那時,大約他也不敢再難為你了。唉,他的脾氣雖是粗暴,但也確是疼這孩子,所以才會定下那樣嚴厲的禁條:誰洩露了風聲,就要把誰打死!”

盧夫人苦笑道:“這些話以後再說吧!”剛說到此處,忽聽得有腳步登樓之聲,薛夫人輕輕笑道:“又有一個人要來請教你了,我避開她,讓你們說話,更可方便。’盧夫人點點頭道:“也好。”稍稍挪開衣櫃,開了房間的另一道門,讓薛夫人出去。她剛把衣櫃扶正,果然便聽得扣門之聲。鐵摩勒一看,不禁又是一怔。正是:艱難留得餘生在,忍辱含羞為報仇。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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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回 沐猴僭位徒貽笑 屠象逞威起殺機

來的是個珠光寶氣的貴婦人,她一面叩門,一而說道:“盧夫人,你還未睡嗎?我又來打擾你了。”聽這稱呼,她似乎已知道盧夫人的本來身份。

盧夫人打開房門,將她迎接進去,笑道:“嚴夫人,你屈駕到我這下人房間,真是不敢當之至。”

鐵摩勒心道:“原來是今日來的女客人,安祿山的一品大臣嚴莊的妻子。盧夫人怎的和她這般熟絡?”

嚴夫人道:“姊姊,你這樣說那是罵我了。你我二人的丈夫是同一科的進士,論起當年官職,我家老爺還是尊夫的下屬呢? ”

盧夫人道:“那是以前的事情了。當時,嚴大人還是大唐進士,現在他已是大燕的一品大臣了。”

嚴夫人眼圈一紅,說道:“姊姊,我素仰你是女中諸葛,今天實是有疑難之事,要來請教你的,求你不要再譏刺我了。”

盧夫人道:“你既以姊妹之情來見我,那就恕我僭越,也稱呼你一聲姊姊了。姊姊,你家大人在朝中甚為得意,還有何疑難之事?”

嚴夫人道:“主公對太子越來越不喜歡,脾氣也越來越暴躁了。不瞞姊姊,拙夫忝為大臣,也常遭主公鞭撻,連太子以儲君之貴,也是隔不了三五大,就要被他鞭打一場。現在主公最寵的是段妃,段妃已生有一子,名喚慶恩,窺主公之意,似乎是想廢太子而立慶恩。唉,太子與拙夫只是受辱,那還罷了,只恐還有不測之禍,性命難保。”

盧夫人沉吟半晌,嘆口氣道:“這等廢立之事,歷朝史籍,頗有記載。自古立一子廢一子,那被廢之子,曾有幾個保得性命的?這事確是難怪尊夫過慮!”

嚴夫人聽她這麼一說,更為著慌,悽惶問道:“姊姊,既然如此,你何以教我?”盧夫人道:“這事須得從長計議,有是有個法子,只不知你敢不敢行?”說到此處,兩個人已靠在一處,悄悄耳語,鐵摩勒再也聽不到什麼了。

但見嚴夫人雙眉緊蹩,臉上的神情甚是緊張,又似帶著幾分恐懼,過了一會,只聽嚴夫人吁了口氣,說道:“這事確是應該從長計議,姊姊,我今晚住在你這裡了。”

鐵摩勒心裡想道:“原來盧夫人留在虎穴,確具有苦心。我不必再去問她了,等著瞧她所策劃的事情發生吧!”

第二日,鐵摩勒一早起來,薛府的管家就將一套官佐的服飾拿來,說道:“王佐領,請你換了這套衣裳,馬上去見將軍。”

鐵摩勒暗暗納罕,心想:“我雖受了他親兵佐領之職,但又不是出發去打仗,在屋子裡頭,卻要我換上這身戎裝作甚?”

到得堂前,薛嵩正在那裡負手徘徊,一見鐵摩勒便問道:“你吃過早點沒有?”鐵摩勒大為奇怪,據實答道:“還未曾吃過。”

薛嵩皺了皺眉,吩咐那管家道:“你拿幾個大餅來。王老弟,你在路上吃吧!時間不夠了。”

鐵摩勒問道:“將軍要到哪裡去?可是要我隨行?”薛嵩道:“正是。主上今日在驪山行宮宏張盛宴,百戲雜陳,款待來朝賀的各藩邦使節,朝中文武百官都去作陪,主上聽說我已回來,叫我也去湊個熱鬧。王小黑,你作我的衛士,也去開開眼界吧!”

這樣的盛會,薛嵩剛剛回來,就得安祿山傳旨叫他赴宴,本該高興才是,但他眉頭深鎖,卻似有隱憂,原來他因為吃了敗仗,生怕有同僚乘機講他壞話,甚或暗算他,故此雖是參加“歡樂”的宴會,也不得不提心吊膽。他要鐵摩勒作他衛士,陪他同去,用意就是在預防不測的。

鐵摩勒聽了,大吃一驚,“要是給人認了出來,這卻如何是好!”但他又想到,這個盛會,作為安祿山“大內總管”的羊牧勞也必然在場;羊牧勞害死他父親時,他年紀還小,現在已根本記不起羊牧勞是什麼模樣了。因此他也想趁此機會,認識仇人的面目,同時去看看群魔亂舞的場面。

鐵摩勒膽大包天,啃了幾個大餅,二話不說,跟薛嵩便走。

聶鋒也像薛嵩一樣,受安祿山之召,要去赴宴,這時已在門前相候,他見薛嵩帶鐵摩勒同行,也是大吃一驚,心裡暗暗叫苦。

從城中到驪山行官約有三十里路,一路車馬不絕,都是被招往赴宴的新貴。鐵摩勒登上驪山,經過安祿山舊時的別墅。想起當年史逸如在這裡死難,自己與段圭璋、南霽雲曾在這裡濺血惡鬥群兇,而薛嵩則正是當時的敵人之一,想不到今日卻與他重來,心中不無感慨。

進人行宮,但聽得處處喧鬧之聲,亂烘烘的哪有半點“皇家”

的尊嚴氣象,鐵摩勒暗暗好笑,“安祿山本是個市井無賴出身,想來他的文武百官也是和他差不多的胚子!”

宴會設在行宮的“御苑”,那裡更是人頭擠擠,好些“官員”捧著酒盅,穿來插去的東面瞧瞧熱鬧,西面瞧瞧熱鬧,見到宮女經過,就齜牙咧嘴、嘻皮笑臉地看她們。連薛嵩進來也沒人注意,更不用說鐵摩勒了。

鐵摩勒心想:“這哪裡像是個‘天子’賜宴?我義父做綠林盟主的時候,每逢做了一筆大生意,也必然大宴手下的頭目,和今日的情形倒是差不多。但我義父那些頭目,還不似安祿山這些官兒般的醜態畢露。”

安祿山本是胡人,他所屬的諸番部落頭目,聽說他做了皇帝,都來朝賀。安祿山有意炫耀富貴,行宮的御苑裡百戲雜陳,極盡聲色之娛,讓他們的隨從可以在御苑的各處隨便閒逛,盡情享樂。安祿山自己則在園中的百花亭裡,和這班諸番頭目(美其名日‘使臣’的)飲酒取樂,他手下有地位的將軍和大臣,才有資格在亭中作陪客。

薛嵩、聶鋒二人的職位是“龍虎上將軍”,又是安祿山“御旨”

召他們來的,因此要去百花亭作陪客。鐵摩勒是衛士,卻不能進百花亭去。

園中處處陳列有酒食,可以隨意取用,鐵摩勒樂得自由自在,而且混在人叢之中,也可以遮掩自己百花亭中他認得一個是王伯通,至於哪個是羊牧勞,他就不知道了。

鐵摩勒正在四面張望,忽聽得有人叫道:“大象來了,快快閃開!”只見一群象奴,牽了四頭大象,在百花亭外的那片空地上一字排開。

鐵摩勒心裡奇怪:“宴會之中,要這些大象來作甚?”一個醉醺醺的官兒似是發覺了他的傻態,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肩膊道:“你不懂麼?新奇的玩意兒快上演了廠’原來這些乃是官中的馴象,當初天寶年間,玄宗注意聲色玩樂,每至宴酣之際,命御苑掌象的象奴,引馴象人場,以鼻擎杯,跪於御前上壽,都是平日馴練熟的。又嘗教習舞馬數十匹,每當奏樂之時,命掌廄的圍人,牽馬到庭前,那些馬一聞樂聲,便都昂首頓足,迴翔旋轉地舞將起來,卻自然合著那些樂聲節奏。宋人徐節孝曾有舞馬詩云:“開元天子太平時,夜舞朝歌意轉述。繡榻盡容麒驥足,錦衣渾蓋渥窪泥。才敲晝鼓爭先奮,不假金鞭勢自齊。明日梨園翻舊曲,范陽戈甲滿關西。”說的便是這段史事。

當年此等宴會,安祿山都得陪侍,好生豔羨,今日反叛得志,便欲照樣取樂,故此叫唐宮原來的象奴將那些馴象牽來,叫他們表演,好今諸番頭目驚異。

果然人們都紛紛圍攏過來,安祿山叫一個太監走到場中,向眾人宣言道:“聖上受天命、為天子,不但人心歸附,就是那無知的物類,也莫不感格效順。諸位請看這些大象擎杯跪獻,等下還有駿馬聞歌起舞!”這話說了,人人都睜大了眼睛,等著看新奇的玩意!

不料這些大象竟然不聽號令,象奴喝了三遍,它們仍然僵立不動,並未跪下。象奴把酒杯先送到一個大象面前,要它擎著跪獻,那大象卻把鼻子一卷,將酒杯捲了過來,拋出數丈;另一頭大象更糟,把遞酒杯給它的那個象奴也卷翻了!登時令得安祿山左右盡皆失色,諸番頭目,不懂禮儀,更忍不住掩口竊笑。

原來這幾頭大象,雖然都是教習熟了的馴象,但它以往每次獻酒,都只是獻給玄宗皇帝一人,因而早已成了習慣。如今它們見這個南面而坐的安祿山,雖然也穿著龍袍,卻並非它們見慣的那個人,因此它們也就不願做慣常的動作,甚而發了脾氣了。

安祿山聽得竊笑之聲,又羞又惱,大罵道:“孽畜可惡,膽敢欺君,將它殺了!”象奴面面相覷,要知每頭大象,都有千來斤重,要他們將大象擊殺,他們哪有此力?

忽見一個身材高大的老人,走出來道:“主上息怒,這殺象的差使,交給奴婢吧!聽說象鼻味道甘美,這些大象膽敢欺君,等下就叫御廚將它們的鼻子拿來佐膳。”

安祿山這才轉怒為喜,拍掌笑道:“羊總管此議,妙哉!妙哉!你們都來瞧羊總管的殺象手段!”

那老人走進場中,不動聲色的到一頭大象身旁,那頭大象以為他是來撫弄它的,雖然不很願意,尚未發怒。那老頭也並不怎樣用力;果然似是撫弄一般,輕輕一掌擊下,只聽得轟隆一聲,就像倒下了一座山,那頭大象已給他一掌擊斃了。登時彩聲雷動,那些番邦頭目不懂內功的奧妙,更是嚇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叫得出聲道:“這位羊總管敢情是天上的雷神下凡麼?怎的如此厲害!”

鐵摩勒這時已知道了此人便是羊牧勞,也禁不住吃了一驚,“如此看來,這魔頭的綿掌功夫,果然已到了最上乘的境界,看來我只怕接不了他的七步七掌。”

這時,那另外三頭大象已知羊牧勞來意不善,三頭大象從三面向他衝來,三條長長的象鼻就似軟鞭了向他捲去。羊牧勞有意賣弄功夫,橫掌如刀,一掌削下,將最兇的那頭大象的鼻子削了半截,那頭大象痛得嗚嗚大叫,遍地打滾,羊牧勞哈哈大笑。

第二頭大象的鼻子捲到,羊牧勞又故意讓它捲了起來,卻使出了分筋錯骨手法,在它鼻子的軟筋上一捏,那大象空有千萬斤氣力,鼻子已軟綿綿地失了勁道,身上的氣力使不出來。

那大象給羊牧勞弄得鼻子麻癢,本能的將鼻子一縮,把羊牧勞捲到了它的面前,這一來等於湊上去受他掌擊。羊牧勞對準象額,一掌拍下,登時那頭大象也給他擊斃了。

羊牧勞飛身一躍,跨上了另一頭象背,居高臨下,又一掌將它擊斃。這時,那頭被削了鼻子的大象正在狂性大發,衝出場來,嚇得圍在場邊觀看的官兒大呼小叫,跌跌撞撞,亂作一團。

羊牧勞雙足一點,箭一般地射去,五指插下,這一插用的卻是鐵砂掌的硬功,但聽得咔嚓一聲,大象的額角上開了一個天窗,羊牧勞拔出五根鮮血淋漓的手指,哈哈大笑,這頭最兇的大象,當然也沒命了。

羊牧勞接連用四種不同的身法和掌法,竟然在不到一炷香的時刻,連斃四頭人象,嚇得諸番頭目、文武百官心驚膽戰,喝彩的聲音也在發顫。

鐵摩勒混在人叢之中,忽見兩個十歲左右的孩子也擠進來,一個道:“這老頭子好霸道啊!樣子也兇,我看準是個惡人。”另一個道:“別再看他這副兇樣了,咱們尋王叔叔去。”前面那個孩子伸直了脖子,說道:“王叔叔我沒瞧見,我的爹爹和你的爹爹在亭子裡面陪那個皇帝喝酒,你瞧見了沒有?”

鐵摩勒吃了一驚,看出了這兩個扮作男裝的孩子正是聶隱娘和薛紅線。就在這時,只見王燕羽也擠了進來,低低的“噓”了一聲,說道:“你們怎麼又不聽話,到處亂跑了。趕快回那邊棚子去。那亭子是進不得的!要是讓你們爹爹瞧見,你們可不得了!”

有一個官兒錯把王燕羽當作宮女,把這兩個孩子認作小黃門(太監),仗著幾分酒意,嘻皮笑臉的上來調戲她道:“別忘著走啊,今日萬歲與百官同樂,咱們也樂一樂吧!”王燕羽一笑道:“你自個兒樂去吧!’卡袖一揮,就像軟鞭似的在他的大肚子一拍,登時把那官兒打得矮了半截,撫著肚子雪雪呼痛,王燕羽一手攜著一個孩子,擠出人叢。

旁邊一個武士將那官兒扶起,說道:“你好大膽,你知道她是誰麼?她是魯國公王伯通的女兒,沒把你宰了,算你運氣。”

鐵摩勒聽官兒們的談論,才知道那邊那個棚子,是專給安祿山的妃子們和一班王公的內眷看熱鬧用的,胡人對男女的關防隨便得多,所以他的妃子們也不怕拋頭露面。但王燕羽竟敢叫聶、薛二女假扮男孩子混進來,這卻頗出鐵摩勒意外。

安祿山得羊牧勞給他掙回了面子,又高興起來,接在大象獻酒之後,節目本是安排駿馬舞蹈的,但他怕那些“舞馬”也似大象般不聽號令,這節目便臨時取消,另傳一班樂工上來演奏。

唐宮的教訪(相當於近代的劇院和音樂院合併組織)規模極大,因為唐玄宗本人就是個音樂家,懂得彈奏諸般樂器,也懂得作曲,因此他所選拔的教坊樂工,例如李暮的羌笛,賀懷智的“方響”(一種樂器名),花奴的揭鼓,張野狐的角栗,黃幡綽的拍板,雷海青和鄭觀音的琵琶,都是當代著名的高手。每有大宴集,先設大常雅樂,有坐部,有立部;那坐部請樂工,在堂上坐而奏技,立部諸樂工,則於堂下立而奏技,“雅樂”賽罷,繼以“鼓吹”番樂,然後教訪新聲與府縣散樂雜戲,次第畢呈。安祿山雖然不懂音樂,但他以前以楊貴妃“義子”的身份,經常陪侍,看慣了此等場面,今日做了皇帝,免不了要照樣“風光”一番。

玄宗逃難西蜀,這些樂工子弟們,只有李暮、張野狐、賀懷智等人隨駕西走,其餘的都做了安祿山的俘虜,安祿山一聲令下,便將這些人都拘喚了來。

只見教坊樂工按部分班而進,列隊在百花亭下。這五部樂工,使用各種不同的樂器,本來各有所司,但安祿山卻不懂這些,押班的樂宮請問他要如何演奏,他說不出個名堂,一皺眉頭便罵道:“蠢材,連這個也要問嗎?你叫他們將各人的絕活拿出來就是啦!”五部樂工的押班樂官面面相覷,只好挑選了各種樂器的演奏高手,給他來一支“鈞天雅樂”的大合奏。

這是一個歡樂熱鬧的合奏,頓時間風蕭龍笛,象管鸞笙,金鐘玉罄,羯鼓奏箏,琵琶箜篌,方響手拍(均樂器名),吹的吹,彈的彈,鼓的鼓,敲的敲,雖然樂工情緒不佳,倒也聲音鏗鏘,悅耳動聽。安祿山大樂,掀須稱快道:“朕向年陪著李三郎(按:指玄宗,因玄宗排行第三。)飲宴,也曾見過這些歌舞。只是當時乃伺候別人,未免拘束,怎比得今日這般快意。今天不足者,不得再與玉環姊妹歡聚耳!”

樂工奏畢,一個懂得音樂的突厥小王子道:“好是好了,卻有不足之處。”安祿山慍道:“有哪樣不足?”那王子道:“為何不聽得有琵琶的音響,久聞雷海青是琵琶第一手,莫非他今日不來麼?”侍立在旁的太監認得雷海青,指給安祿山看道:“來是來了,大約他剛才沒有用力彈奏,所以小王子聽不見。”安祿山怒道:“他敢不盡力,喚他上來,單獨彈奏,給小王子聽。”

鐵摩勒聽得太監傳呼雷海青,吃了一驚,心道:“怎的他還沒有逃走?”心念未已,只見一箇中年樂工,已拖著琵琶,走進百花亭。

你道鐵摩勒何以吃驚,原來這雷海青不是別人,正是鐵摩勒二師兄雷萬春的同胞兄長。他們兩兄弟一母所生,性情卻不大相同,雷海青性近音樂,自小投入梨園,拜名樂工為師,終於成為了國中的琵琶第一手;雷萬春則自小好練武,長大之後,得磨鏡老人收為徒弟,成為了一位出名的遊俠。但他們二人也有一樣相同之處,那就是剛直不阿的忠烈之性。

雷海青這次被迫而來,胸中本已滿懷悲憤,所以在合奏“鈞天雅樂”之時,他雖然手抱琵琶,卻始終沒有撥過一弦。這時,他被安祿山喚人百花亭,一進亭中,陡然激起忠烈之性,便高聲痛哭起來,指著安祿山大罵道:“我雷海青雖是樂工,頗知忠義,怎肯侍你這反賊!”這一罵登時令得滿座失驚,安祿山的左右方待擒拿,雷海青早已奮身撲去,提起琵琶,向安祿山兜頭便打。

羊牧勞振臂一格,但聽得“喀喇”一聲,琵琶裂成片片,雷海青給震退數步,兀未跌倒。說時遲,那時快,安祿山的兩個武士早已雙刀齊下,砍中了他!雷海青大叫道:“今日是我殉節之日,我死之後,我兄弟雷萬春自能盡忠報國,少不得手刃你這班賊徒!”罵完之後,方始倒地。後來名詩人王維有首詩道:“‘萬戶傷心生野煙,百官何日再朝天?秋槐葉落空宮裡,凝碧池頭奏管絃。”寫的便是當日之事。當時王維也留在長安,未及逃走,裝病不仕偽朝,被安祿山軟禁在普施寺中,因此他這首詩雖是為雷海青死難而作,卻不敢直白地贊雷海青,而只是自寫悲感之意。後來肅宗還鄉,凡附逆者均分別定罪,王維和因有這首詩而得赦,那是題外之話。

鐵摩勒混在人叢之中,忽逢此變,目睹雷海青被亂刀分屍,氣憤填胸,一時之間,竟然控制不住自己,失聲大叫起來,衝出人叢十幾步,但這時雷海青已死,搶救已來不及。待到鐵摩勒記起自己的“身份”,他也早已被人發現了。

王伯通最先認出鐵摩勒,大吃一驚,立即叫道:“羊總管,這小子便是鐵崑崙的兒子!”又向安祿山道:“主公,我聽說這小子曾與段圭璋犯過你的龍駕,不知可有此事麼?”

安祿山粗鄙武夫,但卻也有一樣長處:記性甚好。他見過的人,很久都不會忘記。這時也依稀認出了鐵摩勒就是當年鬧過他驪山別墅的那個少年,不禁勃然大怒,喝道:“好大膽的小子!

左右趕快將他拿下,死活不論,都有重賞!”其實不必安祿山下令,園中的武士,早已紛紛向鐵摩勒撲去,羊牧勞也躍出了百花亭。

鐵摩勒喝一聲“去”,施展出“大摔碑手”的功夫,只一抓便把一個衝到他身前的武士,像小雞一般的提了起來,摔到人堆裡去!

御苑裡百官齊集,處處都站滿了人,鐵摩勒故意和他們惡作劇,大展神威,接連摔了三個武士,都是向著人多的地方摔去。

這一來,真個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許多官兒都給撞得四腳朝天,變成滾地葫蘆,登時鬼哭神嚎,秩序大亂!鐵摩勒便硬從人叢中闖出。

御苑裡的武士雖多,但到處都是人流阻塞,而且這些人又都是朝中新貴,他們有所顧忌,不敢展開手腳;有幾個好不容易才擠入人叢,接近了鐵摩勒,卻又不是鐵摩勒的對手,反而給鐵摩勒擒來,當作武器。

鐵摩勒邊打邊走,混亂中不辨方向,竟然打近廠女棚。在女棚中的有安祿山的妃子、宮女和各王公大臣的內眷,見鐵摩勒凶神惡煞般地打來,個個嚇得面無人色,尖聲銳叫。

羊牧勞見狀大怒,不理那些官兒們的死活,施展出輕功提縱術,便從人頭上踏過去,猛地大喝一聲,便似空中撲下了一隻兀鷹,一掌向鐵摩勒擊下。

鐵摩勒奮起一格,雙掌相交,只聽得“蓬”的一聲,鐵摩勒躍翻地上,但羊牧勞給他一震,也要在半空中倒翻了一個筋斗,才穩得住身形。

鐵摩勒一個鯉魚打挺,又翻起身來,正好羊牧勞又已揮掌打來,鐵摩勒使出十成功力,再接了一掌。這一下,雙方都給對方掌力震得搖搖晃晃,鐵庫勒多退了兩步,稍吃點虧,但卻不至於跌倒了。原來羊牧勞的功力雖然勝過鐵摩勒不止一籌,但因他剛才以綿掌擊石的功夫,連殺回頭大象,內力已消耗了不少,再與鐵摩勒以全力相拼,兩人已是相差無幾了。第一掌他是以居高臨下之勢,才能把鐵摩勒震翻的。到了第二掌,他雖然仍佔上風,優勢已經不大。

羊牧勞衣袖一揮,使出沾衣十八跌的功夫,將周圍的人都震得向後直退,登時騰出了一片空地,他一個箭步衝前,第三掌再向鐵摩勒打下,這一掌他也用盡了十成功力!

聶鋒見鐵摩勒鬧出事來,這一驚非同小可,但他比較沉著,神色上還未顯露出來。那薛嵩則比他驚惶更甚,他做夢也想不到,這個新任他親兵住領的“王小黑”,竟然就是當年曾大鬧安祿山府邸的那個鐵摩勒,而這個鐵摩勒,又還是羊總管的仇人!

王伯通見薛嵩面色有異,問道:“‘敢情薛將軍也認得這小子麼?”安祿山笑道:“他何止認得,他還吃過這小子的虧呢? 那年這小子和段圭璋來行刺我,我記得薛將軍曾吃他斫了一刀。”

王伯通得意洋洋地道:“好啊,現在羊總管已趕到了。薛將軍、聶將軍,咱們都去助羊總管一臂之力吧!捉了這小子千刀萬剮,也好替你報那一刀之仇。”

薛嵩有苦說不出來,心裡只自想道:“可不知有沒有人認出了他是我帶來的衛士?”他怕安祿山見疑,只好站了起來,準備跟王伯通出去。就在這時,那得意洋洋的王伯通,忽然發出了一聲驚叫,登時似中了“定身法”似的,僵在那兒!

你道這是什麼原因?原來是他正看見他的女兒從女棚裡跳出來,挺劍向羊牧勞刺去!

羊牧勞使出了十成功力,向鐵摩勒一掌拍下,鐵摩勒與他硬拼,雖然不致吃了大虧,但雙掌卻已給對方吸住,一時間競撤不回來。

羊收勞哈哈大笑,催動掌力,加緊壓下。鐵摩勒的功力到底稍有不如,只覺對方的內力,像浪頭般一個個打來,前浪未休,後浪又到,眼看就要支持不住。忽聽得一聲嬌笑,竟是王燕羽的聲音笑道:“羊大總管,我也來領教領教你的功夫!”

羊牧勞做夢也想不到王燕羽會突然跳出來用劍刺他,慌急中忙把掌心一登,將鐵摩勒震退兩步,回掌向王燕羽便斫,但還是慢了一步,王燕羽出劍如風,早已在羊牧勞的肩頭戳了一下。

羊牧勞也確是了得,肩頭一沉,竟把王燕羽刺來的勁道卸去了一半。王燕羽這一劍本來是想戳穿他的琵琶骨,廢掉他的武功的,哪知劍尖剛剛沾肉,立即便給羊牧勞用內勁反彈開去,羊牧勞只不過給劃破了少許皮肉,而王燕羽則幾乎給他震倒!

羊牧勞大怒,撲過去便是一掌,罵道:“你這野丫頭為什麼暗算我?”

這時,鐵摩勒早已拔出劍來,退而覆上,唰的一劍,便刺羊牧勞的肩井穴,鐵摩勒的劍術盡得段圭璋真傳,而且又經過磨鏡老人指點,精益求精,除了火候稍差之外,實已不在段圭灣之下。

這一劍他用的是龍形劍法中最剛猛的一招“龍飛九天”,劍尖抖起了幾朵劍花,隱隱帶著風雷之聲!

羊牧勞識得厲害,他那一掌本來是向前打去,迫得轉了方向,斜閃一步,再向鐵摩勒劈出。但聽得呼的一聲,劍光流散,鐵摩勒的劍尖給他的臂空掌力震歪,這一劍刺了個空。

王燕羽笑道:“我聽說你的大號叫七步追魂手,我沒見過,所以今日特來開開眼界,看你到底怎樣追魂?”她口中說話,手底卻是毫不放鬆,早已一劍刺來,恰好在鐵摩勒被他震退的時候,補上了這個空位。

羊牧勞冷笑道:“好,就叫你識得厲害!”走離宮,轉坎位,突然一掌向王燕羽意料不到的方位打來,王燕羽那一劍搠了個空,身形已在他掌力籠罩之內。

羊牧勞念頭一動:“我打死了她,在王伯通面前可交代不過去。”改拍為按,哪知王燕羽的輕功也已將近一流境界,並且也懂得五行八卦的身法步法,不過不及羊牧勞運用得那麼神妙而已。就在羊牧勞變式換招這一剎那,她已足踏“震位”,繞出“生門”,反手一劍,斜刺羊牧勞腰脅的風府穴。

鐵摩勒一退覆上,使出了一招“李廣射石”,長劍逞刺羊牧勞的咽喉。他們二人前後夾攻,尤其鐵摩勒這一劍,更是攻敵之所不得不救,羊牧勞顧不得再去擒拿王燕羽,霍地一個“鳳點頭”,移形換位,一招“倒打金鐘”,橫掌斜切鐵摩勒的手腕,解開了他這一招,同時也閃開了王燕羽從後斜方刺來的一劍,可是他雖未中劍,腰帶卻已給王燕羽削斷了。

羊牧勞大怒,展出了七步追魂的絕技,不論鐵摩勒走到哪方,都給他搶先堵住。王燕羽決心要救鐵摩勒,羊牧勞雖然不能分身來攔阻她,她也不肯逃走。兩人或一前一後,或一左一右,合力來鬥羊牧勞,他們雖然闖不出去,羊牧勞卻也奈何不了他們。

鐵摩勒既然無法闖到人叢中去,那些官兒們當然也遠遠避開,在他們周圍的空地漸漸擴大,安祿山手下的那些武士去掉“障礙”,可以大踏步趕來了。

最先趕到的是安祿山的兩個“龍騎都尉”——單刀張忠志和鐵柺杜綬,這兩人的功夫遠在其他武士之上,他們不敢去惹王燕羽,不約而同的都向鐵摩勒進擊。張忠志揮刀斜劈鐵摩勒的臂膊,杜綬則掄拐猛敲鐵摩勒的膝蓋。

鐵摩勒當然不會懼怕他們,但他給羊牧勞緊緊迫住,一時之間,卻騰不出手來應付。正在危急之際,忽聽得兩個嬌嫩的聲音同聲叫道:“王叔叔,你別害怕,我來幫你。”原來是聶隱娘和薛紅線這兩個女孩子,這時也已從女棚中跑出來了。

她們身軀矮細,滑似游魚,薛紅線短劍一揮,刺中了張忠志的腰眼,聶隱娘更狠,她從杜綬的胯下鑽過,短劍自左到右的轉了一圈,將社綬的兩隻腳後跟都斬傷了。

杜綬大叫一聲,撲通便倒,恰值羊牧勞一腳踏下,正巧踏在他的身上,登時一命嗚呼。

羊牧勞怒道:“哪裡來的兩個野孩子?”伸開蒲扇般的大手,向下便撈,王燕羽連忙叫道:“你們不可惹這老魔頭,打打那些裝模作樣的武士倒不妨事!’她與鐵摩勒雙劍齊出,雙劍都指向羊牧勞的要害穴道,羊牧勞只得回掌接招,聶隱娘身子靈活,不待他再抓,先避開了。

張忠志腰眼中劍,血如泉湧,只得趕快跑出場去,找人救治。

可是其他武士,又已陸續趕來。

武士們見這兩個孩子刺傷了張忠志與杜綬,都是大為奇怪,同時又不知道她們究竟是誰家的孩子,但揣想能夠在這“御苑”

裡出現的,父親定是當朝顯貴,說不定還是“皇家”的人,一時之間,倒還不敢動手。

薛紅線叫道:“你們瞪著眼睛看我做什麼?你們要傷害我的王叔叔,我就不依!”這時,正有兩個武士要去夾攻鐵摩勒,薛紅線倏的跳起來,騎上他的肩頭,倒提劍柄,在他頭上一敲,薛紅線雖然年紀小,氣力弱,但這一敲正是人身頂門的要害部分,登時將那武士敲得發暈,晃了兩晃,便跌倒了。另一個武士,也給聶隱娘在瞬息之間,接連刺中三劍,不支倒地。

薛紅線跳了下來,樂得彎著腰兒笑道:“師父的劍法果然管用,這個大個子給我一打便打暈了。聶姊姊,你更不錯,只一劍就刺傷了他。”

羊牧勞沉聲喝道:“不管是誰家的孩子,你們將他斃了,萬事有我擔當。這個小子和這個野丫頭卻不用你們來管!”

那些武士得羊牧勞撐腰,放大了膽,刀槍劍戟紛紛刺下,薛。

聶二女身軀瘦小,在他們之間穿來插去,東刺一劍,西刺一劍,武士們反而給她們傷了好幾個。可是,武士越來越多,漸漸便沒有迴旋的餘地,聶、薛二女被困在核心,情勢也漸見危險。

但來人一多,羊牧勞的身手也有點兒施展不開,王燕羽擅長的是刺穴的小巧功夫,趁著鐵摩勒用剛猛的劍招迫著他的時候,忽地反手一劍,羊牧勞猛不提防,幾乎給她刺中了穴道,在腰背上又添了一個傷口。羊牧勞急忙施展上乘的內功,封住傷口附近的穴道,不讓鮮血流出來。

羊牧勞大怒,再用沾衣十八跌的內功,將身旁的武士震得向四邊散開,雙掌交錯擊出,又把鐵摩勒與王燕羽迫轉回來,不讓他們殺進人叢。同時,運足了中氣,大聲叫道:“王伯通,你還不來管教你的女兒!”

滿園子的喧鬧都給羊牧勞的聲音壓了下去,這聲音似利箭般的插進了王伯通的心房。

王伯通當然深知女兒的脾氣,她執意做一件事情,那是決計勸不過來的。何況她今日做的乃是“大逆不道”的事情,即算自己親手將她綁了,安祿山素來忌刻,也未必便肯放過他們父女。

更何況還有鐵摩勒在場,哪能容許自己輕易去縛女兒,而且女兒也未必便肯任由他縛。

片刻之間,王伯通的心裡已轉了無數念頭,饒是他慣經風浪,智計過人,這時也慌得手足無措,拿不定主意。

猛聽得乒乒乓乓的碗碟破裂的聲音,原來是安祿山看見王伯通的女兒竟然從女棚中跳出來,劍刺羊牧勞,也被嚇得六神無主了。

他不是怕王燕羽,而是忌王伯通。王燕羽已被困住,殺不到他的身前;但王伯通卻近在咫尺,要是王伯通也變了心,突然過來殺他,那豈非是個絕大的危險。他這麼一想,心膽俱寒,顧不得體面,急急忙忙便從亭子後方逃走,因為匆促離席,舉動慌張,將席上的杯盤磁碟,碰落了一地。

王伯通正跨出亭子,聽得聲響,回頭一看,只見安祿山已在最親信的幾個心腹武士保護之下,倉皇而逃,有幾個武士還在面向著他,作出戒備的神態,刀出鞘,弓上弦,看這情形,似乎只要他向安祿山的方向邁進一步,立刻便會有暗箭飛來。

王伯通怔了一怔,隨即便明白了是安祿山對他的猜忌,他把心一橫,跳出亭子,和安祿山採取相反的方向。一個原來是他的部下,現在做了安祿山衛士的人攔住他問道:“老爺子當真要去殺小姐麼?”這個人是他的老家人,看著王燕羽長大的,對王燕羽一向甚為疼惜。

王伯通長嘆一聲,忽地將蟒袍扯下,玉帶摔開,說道:“這官兒我不當了,你們好自為之,我走了!”那老部下問道:“當家的要往哪兒?”

王伯通道:“我仍然回去當山大王去!”王伯通的嘍兵在盤龍谷之役,被辛天雄、南霽雲的金雞嶺人馬夜襲,已被十殲七八,潰不成軍,餘下的也被安祿山所收編,剩下他光桿兒一個。

但他得力的頭目,卻有很多當了安祿山的衛士,差不多佔安祿山衛士總數的三分之一,這時也多在園中。如今生出了這樣的變故,有些人也怕今後不能見容於安祿山,便也跟著王伯通跑,紛紛叫道:“對,還是再去佔據山頭,當個山大王更為自由自在!”

園子裡本已亂成一片,這件意外的事情發生,亂上加亂,更是難以形容。安祿山的“禁衛軍”,在“龍騎都尉”司空拔率領之下,登時佈防起來,將鬥場所在圍得水洩不通,那自然是防備王伯通去救女兒了。

王伯通嘆了口氣,提高嗓子喊道:“羊總管,我管不了這個丫頭,隨你處置好啦!”他帶領願意跟隨他的舊部,便從衛士防守薄弱的地方闖出“御苑”。安祿山的“禁衛軍”見他只是棄官而逃,也就不加攔阻,並未發生戰鬥,便讓他們走出園門。

薛嵩慌慌張張的,也想在混亂之中潛逃,聶鋒一把拉著了他,低聲說道:“你不要女兒了麼?”薛嵩道:“反正她不是我的親骨肉,咱們的身家性命要緊,你還不快快回去佈置後事?”聶鋒道:“你這一逃就逃得了麼?”薛嵩道:“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了,趁現在他們還沒有知道,趕快回去和家人逃跑吧!”他怕聶鋒多言,猛地將袖子一甩,掙脫之後,拔步便跑。聶鋒搖了搖頭,說道:“我的女兒可是我的親骨肉,我不能不管!”

司空拔衝進鬥場,望了一眼,大怒說道:“你們這班飯桶,這麼多人,連兩個小孩子也捉不到,羞也不羞?閃開,閃開,讓我自己來。”原來這司空拔也是綠林出身,他聽說鐵摩勒乃是鐵崑崙的兒子,心中先有了幾分顧忌,同時他也知道羊牧勞的脾氣,儘管看這情形,羊牧勞力敵二人,實在難以輕易取勝,但料想他也不願別人前來“分功”。故此司空拔正好揀軟的吃,邁步上前,掄起一柄“降魔杵”,便向聶、薛二女喝問。

司空拔是安祿山底下數一數二的好手,力大無窮,他那柄‘降魔杵”長達一丈,使動起來,就是石頭碰上,也會被打得粉碎。

原先困住聶、薛二女的那些武士,都怕受他誤傷,不待他的吩咐,早已紛紛閃開。

司空拔接著鐵杵,大聲喝問道:“你們究竟是誰家的孩子,還不快說?是誰叫你們到這裡胡鬧的?”聶隱娘一把拉著薛紅線,搶著說道:“你這樣兇,我偏不告訴你。你們這許多人,欺負我的王叔叔,我們瞧不過眼,非來幫他不可!”

司空拔喝道:“你們不說,我一棍打下,你們屍骨無存!”薛紅線作了一個怪臉,扁著嘴冷笑道:“他們也是這樣吹牛的,你瞧,我們不是好端端還在這裡?”司空拔哼了一聲,陡地向她一腳踢出,意欲將她踢翻,哪知薛紅線身軀靈活,像猴子般一跳便問了開去,聶隱娘趁勢就一劍刺來。

司空拔慌忙縮腿,但聽得“嗤”的一聲,褲管已給聶隱娘的短劍劃破了一道裂縫。司空拔本來只是想把她們活捉的,吃虧之後,惡念陡生,大怒喝道:“小賊種,見閻王去吧!”掄動“降魔杵”,呼的一聲,就向這兩個小孩子攔腰橫掃!

聶隱娘腳尖一點,身輕似燕,就像“跳繩”一般,從降魔杵上面跳過,司空技手腕一翻,那碗口般粗大的降魔杵剛剛豎起,薛紅線用了個“海燕掠波”的姿式,也從降魔杵上面跳過去了聶隱娘格格笑道:“我年紀太小,閻羅王說還未肯收留我呢?”

司空拔喝道:“小賊種,死在臨頭,還油嘴滑舌!”掄動了降魔檸,越掃越急,虎虎風生。聶、薛二女不過仗著輕功,善於問避而已,這時見他越打越猛,心裡也著了慌。那降魔杵所著之處,砂飛石裂,要是一個躲閃不及,給它捱上了半點,聶、薛二女的柔肌嫩骨,怕不成為粉碎?

忽聽得有人叫道:“司空都尉,我來助你!”說時遲,那時快,聶鋒提著長劍,已衝了過來。薛紅線失聲叫道:“聶叔叔,你怎麼可以幫他?”話猶未了,只聽得“咚”的一聲,聶鋒一個肘錘,撞中了司空拔的後心,司空拔腳步一個蹌踉,降魔杵砸在地上,地面凹陷,泥土飛揚,紛落如雨,幾乎將薛紅線淹沒。薛紅線衝了出來,大喜叫道:“聶叔叔,多謝你替我出氣,我爹爹呢?”

要不是聶鋒這麼一撞,這一杵本來就要打中聶隱娘的。聶隱娘這時驚魂稍定,也在叫道:“爹爹,你再給他一劍呀!”

司空拔再提起了降魔杵,大怒喝道:“聶鋒,你作反了麼?”聶鋒冷笑道:“你罵我的女兒是賊種,我豈肯放過你?來,來,來!

我領教你的降魔杵法!”他是大將身份,所以剛才雖是救女情急,他還不肯在背後用劍刺他,而是要和他光明正大的較量。

司空投舉件一架,“當”的一聲,盪開了聶鋒的長劍,正要回罵,聶、薛二女可不理會什麼江湖規矩,似游魚般的鑽過去便用短劍刺他。司空拔被聶鋒撞正腰眼,跳躍不靈,腰胯接連中了兩劍,待他踢出連環腿時,這兩個小孩子又早已跑開了。

羊牧勞喝道:“好呀,原來是你的孩子廣身形一晃,使出七步追魂的身法,倏然問就欺到了聶鋒的身前,聶鋒反手一劍,只聽得“錚”的一聲,劍脊已給彈廠一下。羊牧勞用的是隔物傳功的內家真力,聶鋒虎口破裂,青銅劍幾乎脫手飛去;與此同時,司空拔的降魔杵也掃了過來。

鐵摩勒飛身掠到,掄動長劍,當作大刀來使,一劍劈下,“當”

的一聲,正斫在降魔杵上,但見火星蓬飛,司空拔虎口發熱,禁不住連退數步,“這小子氣力好大,我今番可碰到了對手I!”

羊牧勞如影隨形,一個竄身,一招“游龍探爪”,又已抓到了聶鋒的後心。聶隱浪尖聲叫道:“休得傷我爹爹!”體看她年幼力弱,使的卻是最上乘的劍法,“唰’的一劍,劍鋒直指羊牧勞膝蓋的“環跳穴”,羊牧勞迪前反身踢腿。說時遲,那時快,王燕羽也已一劍刺來,與聶鋒聯手,擋住了羊牧勞。

聶鋒見女兒不知恐懼,嚇得冷汗直流,慌忙叫道:“隱娘,你趕快和薛家妹子先跑出去,不可惹這魔頭!”聶隱娘道:“不,爹爹不走,我也不走!”

羊牧勞大笑道:“在我掌下,誰還想逃走?”七步追魂的掌法展開,委時間四面八方都是他的影子,聶鋒兩父女與王燕羽都被他的掌力困住,不論走到何方,都被他迫退。而鐵摩勒也被司空拔所阻,一時之間,闖不過來。

忽見一條黑影箭一般的射到場心,羊牧勞好生詫異,“衛士中怎的卻有此等人物?看來競是遠在司空拔之上!”心念未已,忽見劍光一閃,那名衛士競然向他刺來!這時,鐵摩勒方始看得清楚,那衛士不是別人,正是展元修,不禁失聲叫道:“展兄,怎麼,你也在這兒?”

羊牧勞最初以為是聶鋒的舊屬,(薛嵩與聶鋒,以前曾做過安祿山禁衛軍的正副統領。)隨著聶鋒叛變的,待聽得鐵摩勒的呼喊,心裡更是吃驚:“莫非這人是展大娘的兒子?

說時遲那時快,展元修的長劍已指到了他胸前的“大樞穴”,羊牧勞駢指如戟,身軀一矮,反戳展元修的肘尖,展元修一個移形換位,轉過劍鋒,劍招未出,羊牧勞已是一掌劈到。

羊牧勞與展大娘交情不淺,他知道展大娘只有一個兒子,在未問明之前,不敢使盡全力,用的是“印掌封穴”的功夫,只使出了七成氣力。

哪知展元修的劍法平常,掌法卻是悉得家傳的奧妙,他的功力比不上羊牧勞,掌法的奇詭變幻,卻在羊牧勞之上。羊牧勞的掌力剛吐,他已身隨掌走,倏然間指東打西,一掌擊中了羊牧勞的腰胯。

羊牧勞大叫一聲,騰身起飛,他捱了這一掌,不必再問,已知他是展家的後裔,大怒喝道:“我看在你母親的份上,意欲饒你,你卻不知好歹,反而想要老夫的性命麼?”聲到人到,就似兀鷹撲兔一般,一掌凌空劈下!正是:邪正本來如水火,追魂魔掌絕交誼。

欲知展元修性命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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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回 魔掌追魂難與敵 苦心為友怨何辭

就在羊牧勞以全力撲擊展元修的時候,鐵摩勒與司空拔那—對卻已經分出勝負。原來薛紅線年紀雖然最小,人卻十分機靈,她身軀矮細,趁著司空拔橫執降魔杵,正在架著鐵摩勒長劍的時候,冷不防的鑽過去便是一劍,這一劍正中司空拔的後腿,司空拔立腳不牢,被鐵摩勒運勁一推,降魔杵倒打回來,登時打得他頭顱開花,腦漿進裂!

鐵摩勒立即趕來,這一來正是時候,羊牧勞凌空擊下,鐵摩勒大喝一聲,左掌右掌同時發出,展元修也突然一個長身,運足了十成功力,同時發掌。

羊牧勞功夫也真了得,人未落地,在半空中便先踢出一腳,他的鞋尖上鑲有鐵片,但聽得“當”的一聲,鐵摩勒的長劍竟給他踢飛,可是鐵摩勒那一掌卻和他硬碰上了!

羊牧勞身形未穩,雙掌分敵二人,鐵摩勒功力和他相差無幾,展元修的掌法又飄忽之極,但聽得“蓬”的一聲,羊牧勞單掌接不了鐵摩勒的掌力,被震得搖搖晃晃,他的右掌便稍稍打歪,展元修一掌從他的掌緣擦過,“卜”的一聲,趁勢打去,正中他的胸口!

展元修這一掌拼了性命的,饒是羊牧勞內功深湛,也給打得他五臟翻騰,眼睛發黑,但聽得他“哇”的一聲,一口鮮血便噴出來,身不由己的往前衝出幾步,正巧與一個趕來援救的武士撞個滿懷,把那武士撞得四腳朝天。

薛紅線在地上拾起了鐵摩勒那柄青鋼劍,叫道:“王叔叔,你的劍!”鐵摩勒笑道:“紅線,多謝你啦。從今之後,你不要叫我王叔叔了,我姓鐵,我的真名叫摩勒。”薛紅線大喜道:“原來你就是摩勒叔叔,王姑姑早就提過你的名字了。”

展元修也道:“鐵兄,多謝你啦!”王燕羽笑道:“你們別再客套了,趕快趁此時機,闖出去吧!”

司空拔被殺,羊牧勞受傷,安祿山的禁衛軍有一大半已經慌了,只有一小半還聽指揮,在副統領洪大存率領之下掩殺過來。鐵摩勒大喝一聲:“擋我者死!”橫劍亂劈,一馬當先,便衝殺出去!聶鋒也緊隨著鐵摩勒衝出去叫道:“弟兄們,留點香火之情,日後還好相見!”聶鋒以前曾做過安祿山禁衛軍的副總管,他素來對手下甚好,禁衛軍聽得他這麼叫喊,十個人中竟有五六個跑開。

洪大存向來與聶鋒不睦,大怒喝道:“聶鋒,你已背叛主公,還有什麼香火之情?”挺起長矛,斜刺裡衝來,便向聶鋒挑去。

鐵摩勒怒道:“聶將軍,我替你殺這為虎作倀的奸賊!”旋風也似的一個轉身,掄起長劍,當作大刀來使,使出“獨臂華山”的惡招,“咔嚓”一聲,把洪大存那根長矛斫成兩段,第二劍正待劈下,聶鋒叫道:“鐵兄且慢下手!”疾忙搶上,輕抒猿臂,將洪大存一把抓了過來,朗聲說道:“你不念香火之情,我還念同僚之誼!”用了一個巧勁,將洪大存一拋,拋出數丈開外。洪大存手下見聶鋒義氣深重,登時也都散了。

餘下的一班衛士,有些是王伯通的舊部,不願與王燕羽作對,有些與聶鋒素有交情,雖然被迫上前,卻只是虛張聲勢,還有一小部分本想截擊邀功的,見鐵摩勒如此兇猛,也嚇得躊躇不前。

一行人便從禁苑的角門殺出,薛紅線回頭一看,見那羊牧勞像石像般的凝立場中,雙手抱拳,仰面朝天,形狀甚怪,薛紅線大為納罕,說道:“聶表叔,你瞧,那老魔頭的怪模樣。”聶鋒一看,已知羊牧勞正在默運玄功,封穴療傷,急忙說道:“不必答他,快快隨我出去。”鐵摩勒心中一動,卻見王燕羽搖了搖頭,原來王燕羽鑑貌察色,已知鐵摩勒的心意,怕他還想回去殺羊牧勞,故此搖頭阻止。鐵摩勒知道羊牧勞內功深厚,自己回去也未必便有把握殺他,心裡想道:“不可為我一人之事,連累大家。倒不如趁他運功療傷的時候,早早離開這龍潭虎穴。”

驪山上本來是五步一崗,十步一哨,但聶鋒乃安祿山手下的大將,以前又做過“禁衛軍”的副統領,站崗的都認識他,見他率眾奔米,一時之間,哪想得到他是已經背叛了的?有一兩個膽大的問他,他便說道:“剛才園子裡發現刺客,我是迫刺客去的。你們要緊守崗位,切不可離開!”這些站崗的當然不敢攔阻,待到後面的人追來,他們早巳去得遠了。

下到半山,崗“肖已疏,聶鋒方才鬆了口氣。正自躊躇向何方逃走,忽聽得馬蹄之聲,有如暴風驟雨,回頭一看,只見一彪人馬,從山上衝下來,當前一騎,不是別人,正是羊牧勞。原來羊牧勞仗著玄功,封穴止血,又敷了上好的金瘡藥,服下了千年的老參,氣血調勻,已如未受傷一般。其時安祿山也已躲進密室,不須這麼多武士保護,他調撥了本事最高的八個“御前待衛”,由羊牧勞率領,乘了青海進貢來的御馬,下山急迫。

轉眼之間,羊牧勞率領的這彪人馬已經追到,鐵摩勒大怒喝道:“好,咱們再來決個死戰!”

羊牧勞哈哈笑道:“你這小子,膽量倒是不小,老夫今日就成全了你吧!”把手一揮,八名侍衛部跳下了馬背,從兩翼包抄而來。

聶鋒心頭一凜,說道:“他們布的是一字長蛇陣,首尾相連,擊首則尾應,擊尾則首應,擊中間則首尾皆應。這八個人都非庸手,更有老魔頭從中策應,實是不容輕敵。鐵兄弟,你不可妄動。”

聶鋒這邊有四個大人,兩個孩子,若被對方的長蛇陣掩殺過來,大人還可抵禦,小孩卻是可慮。聶鋒是大將之材,懂得行軍佈陣之道,當下便叫四個大人各佔一方,結成了四方陣和對方的長蛇陣對抗,兩個孩子則在方陣之中,伺隙出擊。

正在兩陣對圓,即將廝殺之際,忽聽得有一個極為刺耳的聲音說道:“羊老三,你這是搗什麼鬼,你不認得我的兒子和徒弟麼?”話聲未了,山坳裡已閃出一個人來,正是展元修的母親展大娘!

王燕羽連忙叫道:“師父,你快來!我正要帶元哥回家見你,羊叔叔卻說他不該逃跑,要捉他回去呢? 元哥剛才幾乎受他傷了!”

原來展元修自從知道師妹對鐵摩勒有情之後,本已意冷心灰,不想再見師妹了,可是一縷情絲,終難割捨;尤其當他知道了師妹居在長安之後,更是放心不下,心想:“我與她雖然做不成天妻,但也不能眼看她誤人歧途。”他還以為是王燕羽貪戀榮華富貴,故此到長安來依附父親,做安祿山所封的什麼國公府的“郡主”呢? 因此一念,他便也偷人長安,暗會師妹。

兩師兄妹見面之後,展元修才知道師妹的苦心,她不但是想勸父親改邪歸正,而且還襄助盧夫人暗中策劃,有所圖謀的。結果,展元修沒有勸得師妹離開,反而被師妹勸得他留下了。他改姓換名,由王燕羽薦他到“禁衛軍”中當了一名小隊長,要不是今日發生了這件意外之事,還沒有誰知道他呢?

展大娘是那日與王燕羽相會之後,才知道兒子的消息的。但“禁衛軍”軍令森嚴,很不容易告假。展大娘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氣,她探聽得安祿山今日在驪山宏張盛宴,想必兒子也要在園中執役,她又恃著與羊牧勞相識,便闖了來。哪知未進離宮,先在半山撞見了羊牧勞追捕她的兒子。

展大娘聽了徒弟的投訴,不禁怒道:“羊老三,你刁;看僧面看佛面,怎的欺侮起我的兒子來了?我的兒子不稀罕當刊‘麼禁衛軍了,我現在就來接他回去,你敢不放人麼?”

羊牧勞與展大娘的丈夫當年是稱兄道弟、並駕齊名的兩大魔頭,深知展大娘的脾氣,當下欲抑先揚,哈哈笑道:“展大嫂,多年不見,恭喜你真好眼力,收了這麼聰明伶俐的徒兒!”展大娘怔了一怔,說道:“羊老三,我與你說我兒子的事情,你怎麼扯到我的徒弟身上來了?”

羊牧勞慢條斯理地說道:“你的徒弟有編故事的天才,我是不勝佩服之至!”展大娘雙眼一翻,慢道:“難道她是說謊麼:“王燕羽正要砌辭分辨,展大娘瞪了她一眼,說道:“讓你羊叔叔先說,你忙什麼?”

羊牧勞用手一指鐵摩勒,說道:“展大嫂,你剛才問我認不認得令郎,現在我也問你認不認得這個小子。”展大娘道:“他是磨鏡老人的徒弟,燒變了灰,我也認得。”羊牧勞道:“既然認得,這就好說了。今日之事,都是這小子引起的。這小子剛才大鬧禁苑,意圖行刺皇上,我身為大內總管,怎能不理?令徒與令郎卻要庇護這小子,你說我該怎麼辦呢?磨鏡老人與你有殺夫之仇,想來你不至於忘記前仇,為了徒弟而放過這小子吧!”

展大娘認出了鐵摩勒之後,早已慍怒於胸,也猜到了王燕羽對他舊情未斷,這時聽了羊牧勞一番說話,氣得幾乎炸了,登時爆發起來,大怒喝道:“都是你這小子,害得我一家人不和,好,我今日先把你斃了!”話聲未了,箭一般的向鐵摩勒衝來。

可是她人還未到,展元修與王燕羽已不約而同地躍出方陣,一人一邊,架住了展大娘的雙臂,展元修叫道:“娘,且慢動手!”展大娘怒道:“不肖的奴才!你要丟盡我的顏面嗎?”展元修道:“我與鐵兄已交上了朋友,娘要殺他,請先殺我!”王燕羽說道:“師父,咱們的家事,關起門來,慢慢再說。但今日我與元哥受了外人的欺負,你老人家難道反要幫忙外人,當眾示弱嗎?”

羊牧勞連忙說道:“大嫂,你是女中豪傑,素來果斷英明,怎的今日就糊塗了?家事可以慢慢再理,目前這小子乃是你仇人的徒弟,你放過了他,以後再要找他,可就難了。不過話說回來,大嫂,要是你為了兒女之情,愛屋及烏,投鼠忌器,連帶這小子你也要庇護起來,那我也沒有什麼好說了,你要聽令徒的話,打我罵我,我都由你!”

羊牧勞這番帶刺的說話,比王燕羽說的更厲害得多,尤其那“兒女女之情”四字,更為刺耳,可以解釋作展大娘的溺愛兒女之情,也可解釋作王燕羽與鐵摩勒的“兒女之情”。若作後一解釋,那就無異是說展大娘眼睜睜的看著徒弟勾引仇人,而自己還在給徒弟牽著鼻子走:

展元修道:“媽,我還記得爹爹有這麼一條家訓,咱們做什麼惡事都可以,但卻不可依附公門。這姓羊的是安祿山的鷹犬,咱們犯得上幫他的忙嗎?媽,你若是要兒子的話,就請你別管這裡的事丁。”

展大娘雖然兇惡,但她只有這一個兒子,她看兒子說話的神氣,顯然已是下了決心,要是自己當著他的面殺了鐵摩勒,只怕母子倆就要一生不和!

展大娘氣得面色發青,終於咬了咬牙,說道:“好,我不管這裡的事,也不許你們管,你們都隨我回去!”頓了一頓,再轉過來對羊牧勞道:“羊老三,我不想分你的功勞,這姓鐵的小於留給你吧!”

展元修還想說話,展大娘雙臂平伸,一手一個,將他和王燕羽抓牢,狠聲說道:“你們若然不肯隨我回去,那我也就要先殺掉這小子了。”展元修沒法,只好讓他的母親拖著走。

羊牧勞拱手笑道:“大嫂慢慢走,恕我不遠送了。我料理了這小子,再來向你請罪。”展、王二人一走,鐵摩勒這邊的實力差不多減了一半,羊牧勞合八名“龍騎衛士”之力,所要對付的只是聶鋒、鐵摩勒與兩個小孩子,那自是穩操勝算了。所以羊牧勞已無需再激展大娘來給他幫忙

展大娘拖著兒子和徒弟剛走出兩步,忽見山拗裡又閃出兩個人來,走在前面的是個江湖郎中打扮的老頭,後面跟著的是個長得很秀麗的少女。

那少女嬌聲笑道:“王家姊姊,真是巧呀,想不到在此時此地,竟又碰見了你!怎麼,你就走了麼?”接著又揚聲叫道:“摩勒,你好麼?你想不到我會來找你吧!你的運氣倒真不錯,每次遇難,總會有人幫忙!”

鐵摩勒見這兩人,當真是驚喜交集。原來說話的這個少女正是他的未婚妻韓芷芬,那江湖郎中打扮的老頭,乃是他的岳父,天下第一點穴名家韓湛。

韓芷芬話中有刺,王燕羽聽了十分難受,也便冷冷的“回敬”過去:“韓姊姊,你來得正是時候,快上去幫忙吧!要不然你的丈夫可要給人家搶走啦!”韓芷芬笑道:“你是說這姓羊的老魔頭麼,我倒放心得很,憑他這點能力,還搶不了我的丈夫。”展大娘正自沒好氣,見韓芷芬正走過來,側目斜睨著她(其實韓芷芬這目光是射向王燕羽的);便即勃然怒道:“你是什麼人,在我面前敢這樣大模大樣?”韓芒芳道:“我是什麼人,你問你的徒弟好了”奇怪,好端端的你發什麼脾氣,你瞧著我不順眼麼?”展大娘“哼”了一聲,捏牢了王燕羽的手臂喝問道:“快說,她是什麼人?”

王燕羽未曾說話,羊牧勞已在叫道:“大嫂,你不認得這位鼎鼎大名的天下第一點穴手,韓老先生麼?他和磨鏡老人乃是莫逆之交,又是這位鐵、鐵少俠的岳丈大人。”

韓湛微笑道:“羊大總管,你給老朽臉上貼金,實是愧不敢當。不錯,咱倆父女是來尋覓小婿的,小女脾氣不好,且又趕路匆忙,若有禮節不周之處,還望你展大娘大度包容。”

展大娘吃了一驚,心道:“原來這個不起眼的老頭竟是韓湛!他的女兒又是鐵摩勒的未婚妻!”

王燕羽忽道:“元哥,咱們的事該告訴媽了。”王燕羽突如其來的插上這麼一句話,展大娘不禁詫道:“什麼事情?”

王燕羽臉上一片嬌紅,羞怯怯的低聲說道:“我和元哥已經講好了,只等你老人家替我們選一個日子。這位韓姊姊是我的好朋友!難得意外相逢,媽,你也請她來喝杯喜酒好嗎?”

展元修呆了一呆,失聲叫道:“羽妹,你……”王燕羽捏著他的手,若不勝情似的嬌嗔說道:“你別這麼看著我好嗎?怪難為情的。”展元修神迷意蕩,話也就說不出來了。他做夢山想不到王燕羽會對他如此,他到長安以來,根本就沒有和王燕羽談過半句婚事,他是早已絕望的了。然而王燕羽現在卻說是與他早已講好了的。“這是騙我呢?還是我在做夢?”他看看師妹的神情,卻又似是一片真情流露,虛假不來。

王燕羽這時的心情複雜之極,她說的乃是假話,但卻非全是假意,原來有三個原因,第一,她知道與鐵摩勒結合已是絕無可能,而韓芷芬又恰巧在這時候到來,對她冷嘲熱諷,故此她急於要向韓芷芬表白。她這活實在是說給韓芷芬聽的。第二,她怕師父被羊牧勞所煽動,又要枝節橫生,因此就以婚事為由,轉移她的注意,也可以令她快些離開此地。第三,在這幾個月來,她也越來越感到師兄對她的真情,感到師兄的人品與武功都不在鐵摩勒之下。為了她,他不惜留在長安,屈身在“禁衛軍”中作個小卒;為了她,他與鐵摩勒化敵為友,寧願為了袒護鐵摩勒而違抗母親,這都是難能可貴的地方。因之,即使不是韓芷芬到來,她遲早也會答應做他的妻子的。

展大娘聽了,果然又驚又喜,“罵”道:“原來你們早巳說好了,你這鬼丫頭,怎麼對我也瞞得密不透風?”

韓芷芬何等聰明,一聽就知她是要向自己表白,倒有點不好意思起來,心裡想道:“原來她也早已有了未婚夫了,這麼說,倒

韓芷芬嫣然一笑,說道:“王姊姊,恭喜,恭喜!但只怕我不能米叨擾你的喜酒了。”

展大娘滿懷高興,同時她對韓湛也有點顧忌,當下說道:“韓老先生,咱們都是為了兒女之事,各人忙各人的去吧!請恕我也失陪了。”韓湛邁步向前,沉聲向羊牧勞說道:“羊大總管,幸會,幸會!老夫今日替鐵崑崙踐約來了。”羊牧勞心頭一凜,說道:“韓老先生,咱們似乎沒有什麼過節,今日我追捕令婿,山只是各為其主,不得不然。老先生若是見怪,咱們也還可以商量。”

韓湛冷冷說道:“這是兩樁事情,我女婿的事情我固然要管,鐵昆是我的老友,如今又是我的親家,他人死不能復生,他與你訂下的約會,說不得只好由老夫代為踐約了。”羊牧勞道:“不知韓老先生要替他踐什麼約?”韓湛道:“羊大總管記性素來很好苧,難道反而把這樣重要的約會忘懷了麼?二十年前,鐵崑崙與你在燕山比掌,當時你趁他撤掌收招的時候用力暗傷了他,鐵崑崙曾約你二次較技,那時他尚未知道自己受傷已重,還以為傷好之後,可以再領教你的真實功夫的。哪知不久他便因傷而死,抱恨長眠了。要是我不替他踐約,只怕他九泉之下,難以暝目。”韓苧芬叫道:“爹,他是在想拖延時候,你還與他多說作什?等會兒他的大隊人馬到來,”咱們就要大大吃虧了。”

羊牧勞的心思給韓芷芬一口道破,老羞成怒,“哼”了一聲,冷笑道:“韓姑娘,你也忒把老夫看得小了。好吧!那麼這兩件事情就分開來辦。”說到這裡,稍頓一頓,便一揮手道:“你們去辦公事,我來領教韓老先生的點穴功夫。”此令一下,那八名“御前待衛”組成的長蛇陣便立即向鐵摩勒諸人掩殺過去。與此同時,羊牧勞與韓湛亦開始交手。

羊牧勞展出“七步迫魂”的殺手,第一步便踏正中宮,揚掌劈下。這一掌柔中帶剛,襲胸插腹,好不厲害!韓湛冷笑一聲,食指一彈,但聽得“嗤嗤”聲響,一縷勁風射了出去。他的指力已練到“隔空點穴”的境界,可以在十步之外,運暗勁傷人,那“嗤嗤”聲響,便是他的指力激盪氣流所致。

羊牧勞一掌劈出,忽覺虎口似被大螞蟻叮了一口似的,大吃一驚,急忙移形換步,第二步便轉過“離”方,走出“坎”位,左掌揚起,再襲韓湛的腰背。他這“七步七掌”,每走一步,便發一掌,步法奇妙,而且一掌強似一掌,韓湛也不由得心頭一凜,“怪不得鐵崑崙當年傷在他的掌下。”

那八名“御前侍衛”組成的長蛇陣衝殺過來,韓芷芬早已到了聶鋒所佈的陣中,與鐵摩勒互為犄角之勢,並肩禦敵。那些侍衛見識過鐵摩勒的功夫,都不大敢去和他硬碰,長蛇陣首尾一合,位在“蛇頭”和“蛇尾”的兩名衛士,不約而同的都把兵刃向韓芷芬斫去。這兩名衛士一個是羊牧勞的大弟子單雄,一個是海盜出身的蒙貫,乃是八名“御前侍衛”中本領最強的兩個。

哪知韓芷芬出手比鐵摩勒更為狠辣,她展開家傳的“刺穴”功夫,劍光一閃,只聽得“唰”的一聲,已刺中了蒙貫膝蓋的“環跳穴”,蒙貫站立不穩,“咕咚”一聲,便倒下去。單雄一拐打來,打不中韓芷芬,卻把蒙貫頭顱打碎了。

韓芷芬笑道:“摩勒,你真是吉人天相,遇難成祥!”笑聲中一個盤龍繞步,劍光閃處,“咔嚓”聲響,又把單雄的中食二指削去。單雄慘叫一聲,棄拐飛逃。

鐵摩勒掄起長劍,當作大刀來使,手起劍落,劈翻了一個衛士,說道:“不錯,你們來得真巧,這場災難,我大約可以躲過了。”他們一面殺敵,一面談天,簡直毫不把安祿山帳下的這八名高手放在眼內。

韓芷芬笑道:“我不是說我和爹爹,而是說那位王小姐呀,你不是幸虧得了她的幫忙嗎?剛才你和她聯手抗那魔頭,我已經瞧見了。”鐵摩勒面上一紅,含糊說道:“不錯,是幸虧了她,還有她的師兄,就是剛才和她在一起的那個男子。”說話之間,長劍橫揮,又把一名衛士打跑。

本來這八名“御前侍衛”組成的長蛇陣若有羊牧勞居中策應,絕不至於這樣容易被他們擊破,只因少了一個羊牧勞,“蛇無頭而不行”;更兼他們一上來就料敵錯誤,被韓芷芬以快刀斬亂麻之勢一下子就殺傷了兩個本領最強的,跟著又給鐵摩勒傷了兩個,“長蛇陣”總共八人,如今等於一條蛇被斬了半截,餘下的哪裡還敢戀戰,登時一鬨而散。薛紅線叫道:“可惜,可惜。我還未曾發市呢,他們就都跑了。”

恰好就在這時,韓湛與羊牧勞那邊亦已分出高下,原來羊牧勞接連走了六步,變換了六種步法掌法,都佔不到絲毫便宜,迫不得已,把最後一招殺手拿了出來,這最後的一步一掌乃是要欺身直進,雙掌齊發,拍擊敵人的兩邊太陽穴的。這一招厲害無比,縱使敵人的武功與自己在伯仲之間,這雙掌一拍,也能制敵死命。但使出這最後的絕招,也有個危險之處,因為是欺身進擊,若果敵人比自己強得多,那就等於送上去捱打了。

羊牧勞在發招之前,也曾估計過這個危險,但他自恃綿掌擊石的功夫已到了爐火純青之境,所用的身法步法又奧妙無窮,心想韓湛的功力雖深,大約也不過比自己稍勝一籌而已;而且在這時候,他的後援尚未趕來,長蛇陣卻已冰消瓦解,要是不行險求勝,待到鐵摩勒等人一來合圍,自己必將性命不保。

哪知韓湛早已胸有成竹,羊牧勞的第七步剛一踏出,韓湛也突然使出怪招,腳跟支地,一個盤旋,陡然間只見長衫飄飄,人影疊疊,羊牧勞雙掌拍下,只聽得“蓬”的一聲,如擊厚革。就在這剎那間,一縷勁風,宛如利箭,已是疾射而出,直刺羊牧勞的腦海穴。羊牧勞大叫一聲,騰身飛起,他的功夫確也了得,受了重傷,居然還能辯別方向一縱身恰好落在一匹馬上,雙腿一夾,那是匹久經訓練的御馬,登時轉過馬頭,向山上疾馳而去。

原來韓湛這一招有個名堂,叫做“旋風舞天魔指”,以“旋風舞”身法使得羊牧勞目眩神迷,雙掌就不能正中他所欲擊的方位,而他則可以趁羊牧勞擊中他的時候,雙掌無法回防,驟然使出最強勁的“天魔指”,鑽人空門,點中他的要害穴道。

韓芷芬大驚,連忙過來問道:“爹,你怎麼了?”韓湛笑道:“羊牧勞號稱七步追魂,果然名不虛傳。但僥倖我這老骨頭山還禁

受得起,未曾給他追了魂去。”韓芷芬定睛看時,只見父親的後心已有一幅衣裳破裂,現出了一個掌印。

鐵摩勒這時也已走了過來,見韓湛沒事,放下了心。以子婿之禮,見過了韓湛之後,笑道:“不知這老魔頭性命如何?我倒有點為他擔憂。”韓芷芬詫道:“你怎麼為他擔憂起來了?”鐵摩勒道:“要是他就此死了,我豈非不能親於報仇了嗎?”韓芷芬問道:“爹,他是不是中了你的的天魔指。”韓湛道:“不錯,你的功夫果然長進多了,居然看得出來。”韓芷芬又奇怪道:“咦,那他怎麼還能奔馬而逃?你不是說過,任何厲害的敵人,只要一給天魔指點中,就決難活命,要命斃當場的嗎?”韓湛道:“天魔指練到最高深的境界,確能如此。但我的功夫卻未曾練得到家,所以摩勒不必擔憂,那老魔頭大約還能活命。”其實並非他的功夫未練到家,而是他已想到了鐵摩勒要親手報仇的心意,所以手下稍稍留情,只令羊牧勞受到內傷,如此一來,鐵摩勒要親手報仇,就容易了。

鐵摩勒問道:“爹,你老人家怎麼知道我在這兒?”韓芷芬笑著插口說道:“你以為你躲在薛家就沒人知道了嗎?”韓湛解釋道:“我們這次來京,事先曾得衛老前輩作函先容,認以了此間幾位丐幫朋友。今早到薛家附近查訪,經常在那裡詞飯的叫化子山是丐幫中的,他告訴我們,說是薛聶兩位將軍和一個少年天方拂曉就出門去了,我詳細問了那少年的模樣,料想是你。至於安祿山今日在驪山宏張盛宴,這消息我們昨天就知道了。兩件事情一連起來,你們的去向當然也可猜得十之八九了。摩勒,你的膽子可真是不小啊!”

鐵摩勒心中一動,連忙問道:“你們為何到薛家附近查探?”這時聶鋒攜了隱娘、紅線,勸;已走了過來。通了姓名,見過禮後,韓湛笑道:“聶將軍,你家中此刻只怕已有貴客到‘了。”聶鋒眉頭深鎖,說道:“正是呢,鬧出了這樣的大事,羽林軍定然奉命去抄我們的家了。”韓湛道:“哦,你們鬧出了什麼大事?我正自不明白,聶將軍你何以也與羊牧勞作對?”聶鋒也說道:“原來你所指的貴客不是指安祿山的手下麼?”

說話之間,只聽得山上人馬喧鬧之聲,韓湛道:“追兵已到,咱們邊走邊說吧!”聶鋒道:“我認得一條羊腸小路,崎嶇險峻,人馬難越,你們跟著我來。”這一行人,連同隱娘、紅線兩個小孩子在內,個個輕功了得,不消半個時辰,已從小路翻過山背,聶鋒方始鬆了口氣,但隨即又皺著眉頭說道:“我此刻真不知該向何處去了。若是回家,只怕乃是自投羅網。嗯,韓老前輩,你剛才說有貴客會到我家,gr5是何人?”

韓湛捋著鬍子道:“摩勒,你剛才不是問我何以會到薛家附近查探麼?現在可以一併告訴你們了。聶將軍,我所說的‘貴客’便是段圭璋段大俠,他很感謝你過去對他暗中相護之恩,他今天前往薛家,一來是要見他的親家嫂子盧夫人,二來也是想見見你呢!”鐵摩勒大喜道:“原來我的段姑丈也來了麼?”聶鋒嘆口氣道:“可惜他來得太刁;湊巧了!”

鐵摩勒道:“不然,我說他來得正是湊巧。他是不是和我的姑姑同來?”韓湛點了點頭,鐵摩勒道:“有他們夫婦二人,千軍萬馬,也攔他們不住。要是安賊的羽林軍當真已往抄你們的家,他們必然不會坐視。”聶鋒道:“就不知是否剛好碰上?事發之時,薛將軍已單獨走了,那時我還未曾去助鐵兄,他們也還未知道你是薛將軍帶來的。也許薛將軍已先到家中,帶了家人走—了。”薛紅線忽地問道:“聶叔叔,我爹爹為何不理我就先跑了?我要我的爹爹。”

鐵摩勒一陣心酸,忍不住道:“紅線,你這個爹爹為什麼不理你,你回去問盧媽就知道了。”薛紅線年紀雖小,也聽出這話有蹊蹺,大為奇怪,問道:“盧媽今天並沒有同來,難道剛習‘所發生的這一些事情她會預先知道不成?為什麼要去問她?再說,每一個人只有一個爹爹,你卻說什麼這個爹爹,那個爹爹的,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我有兩個爹爹?”鐵摩勒嘆口氣道:“紅線,有許多事情你不明白的,我一時間也說不清楚。但你別心急,盧媽會一一告訴你的。總之,你只要記得盧媽是你最親的人,你聽她的話就行了。”鐵摩勒本來已有點忍不住,想把她的身世告訴她‘了,但一來因為“說來話長”,現在急於逃難,還不是說這些話的時候;二來她的身世也應該她的生身之母告訴她才最適合,鐵摩勒不想越俎代庖。

薛紅線心想:“盧媽比我媽還疼我,天天伴著我,本來就是我最親的人,我當然聽她的話,還用得著你說嗎?”當下就嚷道:“那麼咱們快快回家去問盧媽吧!”聶鋒道:“盧媽在不在家,還未知道呢?”聶隱娘年紀較大,懂得推測事情,說道:“不錯,今天咱們闖下了大禍,薛伯伯先逃走,看來怕是要趕回去報信,叫家裡的人快逃,那麼盧媽當然也跟著逃了。”

聶鋒道:“現在就是這個問題,不知道薛嵩回過去了沒有?或者是已單獨逃到別個地方去了?好在咱們人多,可以分成兩路。據我所知,薛嵩有一支親軍,那是他帶了多年的部隊,絕對聽他指揮的,現在駐紮在福隆寺。他要逃必定是逃到那裡,好擁兵自衛。不如這樣吧:我帶這兩個孩子到福隆寺去找他,鐵兄弟,請你和韓老前輩到我家去看看,要是真的已發生了事情,你們也好救援。”鐵摩勒道:“這樣也好,總有一處找著。”

聶鋒想了一想又道:“我知道有小路去福隆寺,沿途的哨所不多,那一帶駐軍的軍官又都是我和薛將軍的部下,我去福隆寺不打緊,你們回去可得小心,街上現在恐怕已經戒嚴了。只怕也已有人認得你了。”

韓湛道:“我有辦法,我給摩勒變個面貌吧!”取出隨身所帶的易容丹,用山水化開,塗在鐵摩勒的面上,登時把他變成了個“黑張飛”模樣的莽漢。鐵摩勒臨流自照,也不覺好笑,當下就想把軍裝脫下來,韓湛搖手道:“這套衣服不用換。”聶鋒道:“對,你仍然以校尉的身份出現,更方便些。我以前給你的那面腰牌還在嗎?”鐵摩勒道:“巧得很,我正帶在身上。”

聶鋒笑道:“這就更妙了。我現在雖已造反,這面腰牌,想來還可通行無阻。鐵兄弟,拜託你了,若是我的家人未逃,就煩你護送她們到福隆寺來。”鐵摩勒道:“聶兄放心,我理會得。”

計議已定,當下便分道揚鑣。鐵摩勒帶路,與韓湛父女回到長安街市,果然街上已佈滿士兵,行人絕跡。鐵摩勒易容之後,相貌兇惡,又穿著軍官服飾,沒人敢問他,連腰牌也不用掏出來看。但跟在他後面的韓湛父女,卻曾碰過幾次查問,每次被查問的時候,鐵摩勒就放粗了喉嚨喝道:“我家裡有病人,我請的大夫你敢阻遲?病人壞了,我要你填命!”那些兵士給他一喝,都是快快賠笑,連忙放行。

但到了薛、聶二家所在的這條街道,氣氛便大大不同了,只見滿街都是披著“鎖子黃金甲”的羽林軍官,鐵摩勒剛踏進街口,便有軍官上來喝道:“你是那個番號的軍官,到這裡來作什麼?這兩個又是什麼人?”鐵摩勒心想:“假作是請大夫,只怕是不行了。這裡除了薛、聶二家之外,其他都是百姓人家。”他人急計生,眉頭一皺,便低聲說道:“我是奉了主公之命來的。主公說要留活口審問,怕要犯傷重,叫我帶了御醫來,她是御醫的女兒,隨同來照料傷犯的。”軍官聽他的口氣,似乎是宮中的侍衛,安祿山的侍衛,這軍官本來就認得不全,當下將信將疑,放不放行,一時難決,問道:“帶有總管府的公文麼?”鐵摩勒稍稍運勁一推,沉聲說道:“事情緊急,我奉了主公的口令,哪裡還有功夫去備辦公文?”那軍官乃是羽林軍中一個出名的力士,但給他輕輕一推,卻已站立不穩,險險跌倒,心裡想道:“看來當真是大內的高手了!”因此鐵摩勒這一推,不啻證明了他的“身份”,這軍官非但不發怒,反而連聲諾諾,閃開—旁,讓他們過去。

將近薛家之門,只見又有許多羽林軍揮舞長鞭,將一群叫化子趕得東跑西竄,鐵摩勒正在奇怪,只聽得那些羽林軍罵道:“我們在捉拿欽犯,又不是辦婚喪大事,有酒肉分,你們這群化子趕來瞧熱鬧作甚?當心將你們的腿都打斷了!”那些化子叫道:“我們都是在這條街道乞討的,一時來不及走避,你們也用不著這樣兇啊!”轉眼之間,都逃進橫街小巷,四散無蹤。鐵摩勒猛然省悟,猜想這群化子必定是丐幫中的探子無疑。

羽林軍將薛、聶二家團團圍著,剛才那個軍官是在外面負責巡查的領隊,他有心巴結鐵摩勒,親自陪他到門口,說聲:“這位都尉大人領御醫前來,你們讓他們進去。”鐵摩勒不須多費唇舌,立即便往裡闖。

鐵摩勒剛跨進院子,便見到好幾個渾身浴血、損手摺足的武士跌跌撞撞地跑出來或滾出來,他們只道鐵摩勒是來增援的好手,慌慌張張地叫道:“快、快進去!那對賊夫妻好不厲害!”鐵摩勒心裡大喜,想道:“果然是他們了。”拔出長劍,便衝進大堂。

只聽得殺聲震天,白刃耀眼,段圭璋夫婦在眾武土的包圍中高呼酣鬥,但卻不見薛嵩。鐵摩勒正待上前助戰,忽聽得有人叫道:“姓段的你還敢頑抗,我們就把薛、聶兩家殺得一個不留!”

有人叫道:“段圭璋,你本是江湖上的一條好漢,為何要替薛嵩賣命?”

只見另一群武士,已把薛、聶兩家十幾口男女老幼,全身捆綁著,從後堂裡推了出來,鐵摩勒定睛看時,只見盧夫人和那個姓侯的管家都在其內。原來這些武士中有人認得段圭璋,但卻不知道他是為了救盧夫人來的,只道他是與薛嵩或聶鋒有甚交情,故此他們把薛、聶二夫人推到最前,在她們的背後各有一柄明晃晃的利刃指著,準備威脅段圭璋夫婦。段圭璋厲聲喝道:“你們敢動她們一根毫髮,我將你們殺得一個不留!”一個軍官模樣的人喝道:“好呀,他這樣倔強,先給點顏色給他看看!開刀!”

“嗖”的一聲,薛嵩妻子的一邊耳朵已給快刀削了下來,痛得她殺豬般的大叫大嚷。

那些武士們“重視”的乃是薛嵩與聶鋒的妻子;但鐵摩勒最著緊的卻是盧夫人,他一聽得那一聲“開刀”,生怕盧夫人也玉石俱焚,同遭毒手,連忙大喝一聲“住手!”持刀在盧夫人背後的那名武士見他穿著軍官的服飾,發狂的似向自己奔來,不由得怔了一怔。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噹啷”一聲,鐵摩勒早己飛出了一顆鐵蓮子,將那個武士的尖刀打落。

可是如此一來,鐵摩勒的目標也登時暴露,另一個武士突然搶快兩步,一手抓著了盧夫人,霍的一個“鳳點頭”避開了跟著打來的兩顆鐵蓮子,也是一聲喝道:“住手!你敢再放暗器,我就先把這婦人斃了!”他起腳一踢,把一張桌子踢得四分五裂,碎片飛到了鐵摩勒的面前。鐵摩勒見他武功甚高,盧夫人又已落在他的手中,突襲救人的伎倆,只是可一而不可再,由於“投鼠忌器”,也就被他嚇住,因此不敢再向前衝。原來這個武士乃是羊牧勞的三弟子,名叫尚昆,在羊牧勞的七個徒弟中,以他的武功最高,也最機智。他雖然不認得鐵摩勒,也不知道盧夫人的身份,但見鐵摩勒這般動作,卻已看出了他是個“冒牌”的軍官。心想:“敵方要費如許心力來救一個奶媽,這奶媽的身份必非尋常!”正是:救星雖是從天降,無奈災星尚未消。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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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回 十年忍辱仇終報 再度尋兒恨未消

尚昆雖然鎮定,但其他看管人質,的武士,被鐵摩勒這麼突如其來的衝殺,卻難免引起騷動,亂了陣腳,說時遲,那時快,韓湛父女也早已如飛撲至,韓湛以閃電的手法,一指點倒了傷害薛夫人的那名武士,韓芷芬則用一口飛刀插入了看管聶夫人那名武士的心胸,薛夫人只被削了一隻耳朵,聶夫人則全然元損。韓湛道:“芷芬,你保護二位夫人,我去助摩勒一臂之力。”

他正想用“隔空點穴”的本領,點倒尚昆,那尚昆卻是狡猾之極,他認得韓湛是天下第一點穴名家,登時退到了屋角,背靠著牆,將盧夫人牢牢抓著,遮在前面,冷冷笑道:“韓老前輩,我知道你有隔空點穴的本領,但你總不能隔物傳功吧!你要是不怕斃了這婦人,你就儘管施展。”尚昆以盧夫人作擋箭牌,韓湛也無計可施。

盧夫人卻是神色自如,不但不害怕,反而喜上眉梢,說道:“摩勒,你這般模樣回來,想是已鬧出事了。薛嵩和聶鋒呢?”鐵摩勒道:“聶鋒父女和你的女兒都與我一道,今日已在安賊的離宮裡大殺了一場,聶鋒已然決意反了。看這情勢,薛嵩也是不反不成,他既然不在這裡,那就定是到福隆寺招集他的親軍去了。”盧夫人哈哈笑道:“好,安賊眾叛親離,死期不遠了。你們等著,還有更好看的在後頭呢!”尚昆喝道:“你羅哩羅唆胡說些什麼,快叫他們退出去!不然就叫你先嚐嘗我的厲害!”盧夫人笑道:“我若怕死,也不會在薛家裡做奶媽了。我雖然不能親睹安賊覆亡,但夫仇指日可報,死亦可以無憾。”忽地提高聲音叫道:“大哥、大嫂,我的女兒多勞你們照顧了!”話聲未了,只聽得一聲驚叫,盧夫人已是血染羅衣!但這一聲驚叫卻不是盧夫人發出的,原來盧夫人有心效法她的丈夫,讓段圭璋他們可以毫無顧忌的殺敵,竟然也用她丈夫史逸如當年自盡的法子,向後一靠,硬碰那武土的刀鋒。這一聲驚叫,乃是尚昆發出來的,他做夢也想不到盧夫人會有這個動作。

段圭璋一聲大吼,猛獅般地衝殺過來,竇線娘更快,她人還未到,彈弓先發,尚昆失了“擋箭牌”,被竇線娘的彈丸打個正著,鐵摩勒一躍而上,長劍出手,硬生生的將他“釘”在地上,從前心芽過了後心。

竇線娘抱起了盧夫人,道:“好嫂子,苦了你了。”盧夫人含淚微笑道:“重見你們,我死也死得安樂了!”竇線娘叫道:“不,你不能死!”她察看了一下盧夫人的傷口,見傷口很深,但聽她的心臟還在跳動,急忙先用金瘡藥替她敷上。

段圭璋喝道:“擋我者死,避我者生!”一柄長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殺得那群武士鬼哭神號。韓湛則以穿花繞樹的身法,施展他的點穴功夫,武士們一被他點中穴道,便即不能動彈。不過片時,那群看守人質的武士都被他點倒。

房中雖然有若干好手,但他們應付段圭璋夫婦已感不易,更何況現在又添上了韓湛父女和鐵摩勒三人,等如三隻插翼的猛虎,一輪廝殺,武士們都已不能在屋子裡立足。

可是段圭璋他們殺出了大門,卻反而碰到了困難。街上滿是安祿山的羽林軍,在屋子裡他們不可能都擠進來,現在到了街上,卻不容易衝過去了。當然,假若毫無拖累的話,以段圭璋和鐵摩勒他們的本領,要殺出重圍,也還不太困難,但現在他們卻要照顧薛嵩和聶鋒的妻子,還有那些跟著他們突圍的兩家家人。聶鋒的妻子還好,可以自己走路,薛嵩的妻子則幾乎嚇破了膽,要韓芷芬拖著她走。還有,竇線娘揹著重傷的盧夫人,也得步步小心,不敢跳縱,怕震動了她。而且還要提防冷箭。段圭璋、鐵摩勒並肩衝殺,奮戰奪路,韓湛揮舞一件長衫,撥打羽林軍射來的冷箭,還好是因為在混戰的局面下,只有一些技藝精良的羽林軍弓箭手才敢發箭,不至於亂箭射下。可是,也已有幾個家人中箭傷亡。那姓侯的老管家也中了一箭,幸非要害,鐵摩勒與他交情甚好,便拖著他走。

正在吃緊之際,忽見羽林軍的後隊陣形大亂,一大群叫化子從橫街小巷裡鑽出來,個個手持打狗棒,碰到羽林軍便打。羽林軍的統帶沐安大怒道:“豈有此理,叫化子也敢造反!”指揮一部分兵士便去兜截他們,一個老叫化哈哈大笑道:“安祿山這胖豬也敢造反,我們為什麼不能造反?哈哈,你們這班披著老虎皮的,平日最會欺負我們,現在可要你們嚐嚐我們的厲害了!”沐安大怒,策馬向前,居高臨下,舞起長槍,一槍向那老叫化挑去,嚴老叫化叫道:“沐大人,你下來吧!咱們公公平平地打一場!”“呼”的一聲,忽地拋出了一條繩索,套著那杆長槍,竟把沐安拉“馬來。原來這個老叫化乃是京都的丐幫首領,瘋丐衛越的師弟武鐵樵,他的功夫雖是遠遠不及師兄,但要對付一個御林軍的統帶,卻還綽綽有餘。段圭璋這次人京,與丐幫早有聯絡,所以武鐵樵一聽得段圭璋在薛家出事,便立即親自率領丐幫弟子,趕來助陣。

沐安大吃一驚,叫道:“你是什麼東西,配和我打。”拋了長槍便跑。

武鐵樵哈哈笑道:“大人,慢慢的走,提防摔跤。”沐安換過戰馬,指揮羽林軍從兩面包抄,這時他已知道這群叫化子個個都有武功,再也不敢輕敵,更不敢親自出來與他們交手了。

段圭璋這邊的人得丐幫來援,精神大振,奮力衝殺,不消多久,雙方已經會合。但因為丐幫弟子是武鐵樵在倉卒之間召集的,人數雖有四五十名,與羽林軍相比較,究竟還是眾寡懸殊。沐安將鐵甲軍調上來,個個手執盾牌,擋住去路,弓箭手就在鐵甲軍的後面放箭。丐幫衝殺過去,固然傷了不少鐵甲軍,但丐幫弟子也有好幾個被箭射傷。幾經艱苦,才殺出了街口,羽林軍卻越來越多了。

正在激戰之際,忽見羽林軍又起騷動,在長街另一端街口的

欄柵突然打開了,土兵們都向兩邊閃避,只見一騎快馬,疾馳而來,騎在馬上的是個面白無鬚的官員。薛、聶二夫人知得他是安祿山的“太子”安慶緒的太監總管李豬兒。

只聽得李豬兒大叫道:“太子與豐大總管有令,令羽林軍從速回宮!”帶領這一支羽林軍的統帶是安祿山的親信沐安,副統:帶二人,都是羊牧勞的弟子,一個即是剛才死掉的尚昆,另一個,還活著的是羊牧勞的二徒弟程堅。沐安猶疑了一下,說道:“咱’們是奉了主公之命來捕反賊的,怎的太子又突然要咱們回去?咱們是該繼續執行主公的命令呢?還是聽太子之命?”程堅道:“薛嵩、聶鋒都不在家,要捉他們也捉不到了。也許他們已帶領叛軍,攻打東宮,所以要咱們回去救駕。依我看來,還是聽太子之命為是。”程堅是羊牧勞的徒弟,李豬兒所傳的這個命令乃是“太子”與羊牧勞聯合發出的,所以程堅自是主張要服從“太子”的命令。

沐安見程堅如此主張,而程堅的武功比他強,靠山又比他硬,他沒了主意,只好依從,一聲令下,這支羽林軍後隊改前隊,登時撤退。

竇泉娘揹著的戶頭人本已氣息奄奄,這時忽然振作精神,向薛嵩的妻子招了開手下韓芷芬拖著她走過來,盧夫人道:“姊姊,剛才那個官兒似乎到過貴府,他是不是李豬兒。”薛嵩的妻子道:“不錯,他正是李豬兒。”盧夫人道:“段大哥,你們派個人去探探消息,看是發生了什麼事情?”段連障道:“嫂子,你不必操心,我們自會派人去查探。”當下與武鐵樵商量,派出了兩個丐幫弟子,並吩咐他們探聽了消息之後,再想法買點人參,到福隆寺相會。

羽林軍已退,段圭璋等人與丐幫人眾從容走出,所經過的街道雖然還有許多兵士,但那些兵士呼嘯成群,個個都好似慌慌張張的向皇城的方向跑。段圭璋等人手執刀劍和一大幫叫化子在一起,本來形跡極是可疑,但那些士兵卻也無一人上來盤問,竟是各顧各的,兩不相干。段圭璋大為奇怪,心裡暗想:“難道薛、聶二人當真有那麼大膽,敢率領軍隊去攻打皇宮?”

福隆寺在城東的白馬山上,那裡已是遠離市中心的郊區,眾人來到廟前,已將近黃昏時分,只見廟門緊閉,林子裡也並沒有發現土兵,但見隨地都是拋棄了的破舊帳篷和一些難以搬移的重物,甚至還有一些盔甲。

薛嵩與聶鋒的妻子面面相覷,那老管家道:“兩位夫人先彆著慌,且待老效上去叫門看看。”他受了箭傷,一蹺一拐的上去叫門,過了半晌,裡面有人問道:“是誰?”那管家喜道:“海哥兒,是你侯二叔呀,你聽不出嗎?兩位夫人來了,還不快開門?”裡面的人又問道:“兩位夫人與誰同來,有多少人?”侯管家著了惱,叫道:“好多人,我沒工夫數。你開了門自己看吧!”鐵摩勒笑道:“侯老伯,你別焦躁,待我來說。”上前朗聲說道:“我是聶將軍的好朋友鐵摩勒,和段大俠他們護送你們兩家的家眷來了。”話聲未了,果然那廟門便即打開。

只見一個老和尚和一箇中年漢子走了出來,那中年漢子見薛夫人淚痕滿面,鬢邊血漬斑斑,一邊耳朵已不見了,他嚇了一跳,連忙跪下道:“夫人受難了,請恕小的迎接來遲。”侯管家一把揪著他道:“你還說呢,叫了半天你才開門。”那漢子道:“二叔,你別見怪。薛、聶二位將軍臨走時吩咐的,要問清楚了是鐵相公和段大俠前來才能開門。他們擔心你們已被羽林軍捉去了,天幸,雖有點小災小難,兩位夫人尚還無恙。”

薛嵩的妻子跳起來道:“什麼,薛將軍已經走了,他為什麼不等我。”這中年漢子名叫劉海,本是薛家的小廝,得薛嵩提拔,做了一名百夫長的。劉海道:“請兩位夫人、段大俠、鐵相公和各位大爺進去,待小的慢慢稟告吧!”他見一大群叫化子同來,也覺得很奇怪。

福隆寺地方很大,被薛嵩這支親軍佔用,作為總部,裡面還有未曾搬走的軍糧。丐幫弟子也不客氣,拿了軍糧便去造飯。

段、鐵二人陪著薛嵩、聶鋒的妻子,聽劉海細說情由。

原來薛嵩並非去攻打皇宮,而是帶領親軍,到朔方郡唐皇肅宗駐躁之地投降去了。劉海說:“聶將軍到來的時候,薛將軍軍令已下,正要拔隊起行。聶將軍也曾勸他在此等候夫人,薛將軍說:‘現在事機緊迫,探子報道朝廷已在發遣兵馬,朝福隆字而來,咱們若不從速帶領這支軍隊出走,待到大軍合圍之時,就要連最後這點本錢也沒有了。’薛將軍又說:‘唐太子新近即位,自立為皇,正在募軍,此去朔方郡,沿途三百里的駐軍(指安祿山的軍隊)又多是咱們的舊部,咱們索性打起反正的旗號,至少會有半數駐軍跟從咱們,到了朔方,還怕唐皇不看重咱們嗎?說不定咱們也可以弄個節度使做做。’聶將軍勸他不動,後來也就和他一道,隨軍走了。只留下小人在此,迎接夫人。”

薛嵩的妻子大哭道:“到了這樣的緊急關頭,他還只是顧著自己的功名富貴,連結髮之妻都不要了。”段圭璋心想:“薛嵩固然是個小人,但他這次率軍背叛了安祿山,總是於國家有利。”當下說道:“兩位夫人不必悲傷,現有丐幫的武幫主在此,且待風波稍定,兩位夫人可以改裝,由丐幫護送你們到朔方與尊夫相會。”薛嵩的妻子滿面著慚,拜下去道:“多謝段大俠不念舊仇,大恩大德。”段圭璋道:“過去的事還提它作甚?咱們進靜室看盧夫人去口巴。”

盧夫人傷得很重,但神志仍然清醒,竇線娘在旁邊服侍她。她見段圭璋進來,便問道:“薛嵩是不是走了。我的女兒呢?”段圭璋道:“薛、聶兩將軍已往朔方投降唐皇,若梅和隱娘也給他們帶走了。”薛嵩的妻於俯伏床前終道:“姊姊,我家對不起你。”盧夫人道:“不,你家將軍既已改邪歸正,那就是對得起我了。我只遺憾不能見女兒一面。”段圭璋退:“大嫂,你安心養傷。”盧夫人露出微笑,說道:“咱們兩親家當真是多災多難,好在今日還能與你相逢。怕只怕我沒福份見見他們倆小口子完婚了。嗯,令郎呢?他這次沒有同來嗎?”段圭璋怕她更多操心,不想告訴她兒子失蹤之事,說道:“在這兵慌馬亂的年頭,我不敢帶小兒到長安來。”

盧夫人忽道:“可有官軍向這裡追來麼?”鐵摩勒道:“沒有。”劉海也道:“我也正在奇怪呢,薛將軍說探於已探聽得朝廷(指安祿山之“朝廷”)已發遣兵馬,朝福隆寺而來,但現在已有大半天了,仍未見有風吹草動。”盧夫人陡地精神一振,雙目倏張,帶笑說道:“好,這消息好得很!”

薛嵩的妻子怔了一怔,連忙問道:“好在哪裡,我仍未明白,姊姊你是女中諸葛,請為我剖析疑團。”盧夫人道:“這很容易明白,安賊本來已經發兵,但如今未到,那當然是中途撤回去了。何以撤回?這不問可知,自是臨時發生了更大的更意外的事情,亦即是比薛、聶二將軍對他的背叛更嚴重的事情了。”段什障點點頭道:“大嫂,你這看法很有道理。既然如此,你更可以安心養傷了。”

與夫人咳了幾聲,葉了口氣,靠著床背,掙扎著半躺半坐起來,興奮之中又似帶著幾分焦急,焦急著在等待什麼訊息的神情。竇泉娘和薛嵩的妻子過去扶她,她忽地又張開了眼睛,面向著薛嵩的妻子說道:“姊姊,我拜託你一件事情。”薛嵩的妻子忙不迭地說道:“姊姊,你儘管吩咐便是。”

盧夫人道:“我怕見不著我的女兒了。她現在跟隨薛將軍到了朔方,異日你們夫妻團圓,請你向她說明她的身世來歷。還有,她自小已許配給段大俠的兒子,要是薛將軍給她另找婆家,你千萬要設法勸阻。薛將軍的脾氣我是知道的,倘若你攔阻不得,就請你暗地裡告訴她,叫她出走。這些事都要瞞著薛將軍做的,你辦得到嗎?”

薛嵩的妻子現出羞愧的神情,低聲說道:“姊姊,你不用擔心,你會好起來的。倘若有什麼三長兩短,我一定照你的吩咐去做便是。我丈夫他、他搶了你的女兒,不准你們母女相認,這件事我一直抱愧於心。不過,他現在已背叛了安賊,投歸唐朝,段大俠又是救了他家小的恩人,想來他也不會那樣橫蠻,還要做出什麼對不起你和段大俠的事情。”盧夫人苦笑道:“但願如此。”這是表示不相信薛嵩的意思,薛嵩的妻子又是羞慚,又是難過,連忙說道:“姊姊,你放心。倘若那天殺的當真蠻不講理,縱使他殺了我,我也要對你的女兒說明真相。”竇泉娘也道:“大嫂,你女兒是我家的未過門媳婦,我們也絕不會不理她的。少則一年,遲則三載,我們親自到朔方找薛嵩要回媳婦,咱們兩家合成一家,共慶團圓。”盧夫人點點頭道:“這我就放心了。”忽地她又似記起什麼事情,再對薛嵩的妻子道:“我女兒頭上那根風頭玉釵,是段大俠給她當作聘禮的,風口中空,我已將她的身世來歷,寫在紙上,放在風銀之中。倘若事情緊急,你來不及告訴她,或者她對你所說不信的話,你可告訴她這個秘密,叫她從風口裡取出紙團。”

剛說到這裡,忽聽得武鐵樵的聲音在外面嚷道:“好,好消息來了,你快進去稟告段大俠和盧夫人!”

只見一個叫化子匆匆忙忙的奔跑進來,正是武鐵樵派去打聽消息的那個丐幫弟子,一進門來便大聲嚷道:“喜報,喜報!安祿山已被他的兒子殺了!”

段圭璋方自一呆,忽聽得盧夫人縱聲長笑道:“好呀!安祿山你也有今天,史郎,你在泉下可以瞑目了。”

竇泉娘叫道:“嫂子,你、你……”只見盧夫人臉上的笑容還未收斂,雙目已經緊閉,垂下頭來,竇線娘在她的鼻端——探,氣息早已沒了。

薛嵩的妻子失聲痛哭,聶鋒的妻子卻向那丐幫弟子探問詳情。那丐幫弟子道:聽說是太子太保嚴莊主謀,下手的是太監李豬兒。嚴莊現已受封為馮詡王,總攬朝政,現在正由嚴莊出面,召集偽朝文武百官,善安祿山發喪,並奉新皇帝登基。呀,想到這個好消息卻成了這位夫人的催命符!”他雙手一攤,一包人參跌下地來,那是段圭璋叫他買來給盧夫人作“續命湯”的,街上的藥鋪都已關門,他費了許多氣力,好不容易力才偷到—包,但現在已是用不著了。

段圭璋虎目蘊淚,呆呆地站在盧夫人床前,卻哭不出來。聶鋒的妻子道:“段大俠,且體悲痛,我說一件事情給你知道。安祿山之死實在是盧夫人假手於嚴莊將他殺的。要說主謀,盧夫人才是主謀。”鐵摩勒也將那晚偷聽到的秘密——嚴莊的妻子怎樣向盧夫人請教,盧夫人怎樣替她的丈夫定謀策劃等等事情說了出來,直把眾人聽得呆了。

段圭璋仰天大笑,笑聲中眼淚滾滾而下,忽地翻身拜倒,說道:“嫂子,你真是女中豪傑,愧煞我輩鬚眉。”這時他才哭得出來。

眾人正在舉哀之際,武鐵樵派去打聽消息的第二個丐幫弟子亦已回來,他帶回來了安祿山被殺的詳情,業帶來了一個壞消息。羊牧勞已被新“皇帝”重用,兼任“羽林軍”的統領,安祿山原來的副手史思明則掌握了兵權,仍然要稱兵叛亂,搶奪唐朝的江山。

原來安祿山的“太子”安慶緒庸碌無能,得不到父親的歡心,經常受打受罵,怕安祿山廢立,因此才聽從了嚴莊的唆使,密謀歉父。這一日安祿山在“離宮事變”之後,因為一場“盛會”被鐵摩勒等人搞得一塌糊塗,回“宮”之後,又驚又氣,他本有目疾,一氣之下,雙目全盲。安慶緒偽稱探病,帶了李豬兒進去,安祿山正擔腹而睡,李豬兒手起刀落,一刀就剖開了他的肚皮。安祿山是個大胖子,據說被剖腹之後,肚腸流出了數鬥。這也是李豬兒的幸運,安祿山勇武過人,要是他雙目未盲,李豬兒絕不能將他如此輕易殺掉。

眾人聽了,一喜一憂。段圭璋沉吟半晌,說道:“嚴莊縱有棄暗投明之心,無奈軍權落在他人之手,他作不得主張,看來他和安慶緒都將變成史思明的傀儡,這場叛亂還要繼續下去。不過,安祿山一死,他們內部勢將引起變亂,敗亡之期,也當在不遠了。”他頓了一頓,繼續說道:“不過,那是未來的事,現在咱們倒應該提防他們派兵前來,此地還是早早離開為是。”

當下,段連庫就請武鐵樵前來商議,武鐵樵一口答應,願意護送薛嵩、聶鋒兩家家小到朔方去,薛嵩的妻子自是感激涕零,不必細表。

剩下來的就是給盧夫人安葬之事,幸喜這福隆寺乃是長安著名的大寺院,平時有些要作善事的人,施捨有許多棺材在這裡,方丈廣智禪師又是聶鋒的好朋友,段圭璋就把安葬盧夫人之事,委託與他,等待他日太平之後,再行遷葬,與她丈夫合冢。

段圭璋夫婦給她蓋棺,不禁眼淚涔涔而下,竇泉娘嘆口氣道:“她臨死以女兒相托,現在她的女兒已有下落了,咱們的兒子卻還未知落在何人之手。段、史兩家的親事真是磨難重重,咱們有沒有福氣要這個媳婦也還未知道呢? ”

鐵摩勒忽地說道:“我正有一事要稟告始丈、姑姑,兩個月前,我碰見空空兒,他說十年之期已滿,現在可以將表弟交還了。”

段圭璋怔了一怔,隨即叫起來道:“不錯,空空兒當時是曾說過這句話,他說孩子已被另一個人要去了,那人似乎是他所忌憚的前輩,但他願意擔保,至多十年,必定將咱們的孩子歸還。”

竇泉娘冷笑道:“空空兒的話也信得麼,你們不怕再上一次當?”她壓根兒就不把空空兒的話放在心上,所以十年之約什麼,早就忘記了。

段圭璋道:“你且先別發脾氣,聽聽摩勒說說,他是怎麼樣遇見空空兒,又是怎麼樣和他談的?”

於是鐵摩勒就將當日他怎樣被宇文通追捕,後來空空兒怎樣突然出現,幫了他的大忙,等等情形細說一遍,最後說道:“空空兒說,請你們再上玉樹山的玉皇觀找他,三個月的時間內,他不會離開玉皇觀。哎呀,現在已過去了將近兩月,只有個多月的時間了。”

段圭璋道:“如何?空空兒若是壞人,他也不會幫助摩勒了。況且,只有這一條線索,你就是不相信他,也得去找他一次。”

竇線娘道:“好吧!若然這次還是騙局,咱們和空空兒拼命便是。”

他們夫妻爭辯的時候,韓湛一直坐在旁邊微笑,段圭璋覺他神情有異,問道:“韓老前輩有何高見?”韓湛笑道:“我聽說空空兒為人乖僻,行事古怪,武林中有很多人贊他,也有很多人罵他,現在你們賢伉儷對空空兒的看法,也恰好是各走一邊,為空空兒而引起口角,這不好笑麼?其實無須爭論,到玉樹山看看就明白了。老夫反正沒事,要是你們不嫌棄的話,我也想陪你們同去,看看空空兒到底是怎麼個人?”段圭璋大喜道:“有老前輩同去,那是求之不得!線娘,你也可以放心了吧!倘若空空兒真是壞人,騙咱們上當的話,有韓老前輩在場,還怕對付不了他麼?”韓湛笑道:“段大俠客氣了,你們夫妻聯手,還用得上老夫幫忙麼?不過,不是老夫倚老賣老,大約有老夫在場,空空兒也不敢真個動手的。”

竇線娘悶聲不響,心裡想道:“你雖然是天下第一點穴名家,空空兒也未必便怕了你?說這個話未免太自負了。”段圭璋卻在暗暗奇怪:“韓老前輩素來為人謙虛,怎的今日卻會小覷空空兒,莫非其中另有緣故?”眼光一。瞥,忽見鐵摩-勒也面露笑容,韓芷芬正在朝他打了一個眼色,段圭璋道:“摩勒,你可有什麼話要說?”鐵摩勒道:“沒什麼,我和芬妹都想跟去瞧瞧熱鬧。”其實鐵摩勒卻是知道那個“緣故”的,不過,他經過了這些年磨練,已比從前通曉人情世故,竇線娘既然對空空兒成見極深,因此鐵摩勒也不願意說出來了。

當下計議已定,一行五眾,立即離開隆福寺。長安正在混亂之中,鐵摩勒又有聶鋒給他的那面腰牌,出城倒是沒遇麻煩。

他們兼程趕路,這一日到了玉樹山下。一計時日,從長安至此,已用了一個月零三天。還有兩天,便要滿空空兒的三月之約。段圭璋吁了口氣道:“明天晚上,總可以到達山上的玉皇觀了。”

玉樹山峭拔奇兀,山勢險峻,從山口進去,有一條狹長的山谷,曲曲折折,怪石嶙峋,當真是移步換景,別有洞天。竇線娘道:“圭璋,你還記得那年咱們就是在這個地方被人暗算麼?”話猶未了,忽聽得“嗚”的一聲,—枝響箭,劃過長空,山坡上現出兩個彪形大漢。竇線娘怒道:“好呀,果然又在舊戲重演了!”段圭璋笑道:“這回可不是暗算,咱們遇上了響馬了!”

鐵摩勒大笑道:“響馬劫道?哈哈,你們的招子(眼睛)可不明亮了,你們知道我是誰?你們劫到賊祖宗的頭上來了?”

那彪形大漢喝道:“好呀,原來你這小子也是竇家賊黨,老子專殺強盜,看刀!”只聽得嗚嗚聲響,三把飛刀,排成品字,向鐵摩勒飛來。鐵摩勒橫劍一封,“咣”的一聲,把一口飛刀磕落,只覺虎口一麻。說時遲,那時快,左右兩柄飛刀亦已同時飛到,鐵摩勒身形貼地,一個“臥虎翻身”,滾出了數丈開外,那兩口飛刀就插在他原來的位置。要是他動作稍遲,便要給飛刀釘在地上。

就在那大漢發出飛刀的時候,竇線娘也已拽彈弓,三顆金丸,閃電般的向那漢子射去。那漢子在山坡上,聽得暗器破空之聲,身形一縮,躲到大樹後面,三顆彈丸,都嵌在樹上。

竇線娘冷笑道:“竇家的人來了,你卻怎麼倒變作烏龜縮頭了?”話猶未了,另一個漢子已在喝道:“賊婆娘休得誇口,且看誰是烏龜縮頭?”雙手齊揚,六口飛刀連翩飛至。

竇線娘冷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把彈丸似流星般地射出去,她的暗器功夫已到了出神人化的地步,彈丸的份量雖較輕,但一碰上飛刀,就能把飛刀的勁力卸去,但聽得叮叮咣咣之聲不絕於耳,飛刀與彈丸都同時跌落,滿空中銀光交織,金星飛舞,蔚為奇觀。

那躲在大樹後面的漢子這時亦已現身出形,也是雙手齊揚,同時發出六兩飛刀,竇線娘的彈弓雖然發射得很快,但到底不能在瞬息之間把十二柄飛刀都打下來,有兩柄飛刀沒有給她的彈丸打中,在空中走了一道弧形,竟然合成了一個銀色的光圈,向她的頸部削到!

竇線娘無可抵禦,只得霍地一個風點頭,身軀矮了半截,段圭璋身形一掠,寶劍出鞘,一招“橫雲斷峰”,把兩柄飛刀削為四段。

那大漢笑道:“原來你也變作烏龜縮頭了!”竇線娘大怒,覷準他便是一彈,那大漢來不及發出飛刀,饒是他閃躲得快,腰骨也給打個正著,那大漢叫道:“風緊,扯呼!”和他的同伴一齊向山上逃跑。

竇線娘氣憤難消,提起彈弓便追,段圭璋道:“咱們趕路要緊,這些小賊麼,不理也罷。”竇線娘道:“你不聽見他們說麼?他們是衝著我竇家來的,豈可不查個水落石出。”段圭璋沒法阻攔,只得與她一同追上山去。

追過了一個山坳,忽見山頂上有間屋子,似是一個寺院,韓湛忽在後面叫道:“段大俠且慢!”正是:

奇峰平地起,險難接連來。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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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回 綠林血債嗟難解 魔陣妖氛化不開

段圭璋愕然止步,問道:“怎麼?”韓湛道:“咱們誤上了黑石峰了!”段圭璋這才注意到周圍的山石都是黑黝黝的,十分奇特,不禁問道:“這山峰有什麼古怪,上不得麼?”

竇線娘正在追趕那兩個漢子,她丈夫止步,她卻未曾止步,就在段圭璋發問的時候,忽聽得呼呼聲響,突然飛出了兩條鐵抓,一左一右向竇線娘抓來。原來兩面山坡上都埋伏有人,有兩人長得一模一樣,所使的武器也完全相同,乃是一條數丈長的鐵索,鐵索的一端裝著一柄利鉤,這兩人能舞動數丈長的鐵抓抓人,功力之高,自非泛泛之輩。

但竇線娘慣經大敵,在暗器上又有精湛的造詣,耳目靈敏,更非常人可比,她一聽到鐵抓盪風之聲,彈弓早已發射出去。

呼的一聲,右邊的鐵抓已到,妻綿娘施展金弓十八打的手法,舉弓一撥,那條鐵索夭矯如龍,一個盤旋,橫掃過來,索端的利鉤正好把她的金弓抓著!

就在這時,左面山坡的那個漢子發出一聲尖叫,想是已被竇線娘彈丸打中,但卻傷得不重,所以他那條鐵抓雖然來得較慢,但仍然還朝著竇線娘抓來了!

段圭璋連忙奔一七,這條鐵抓本是向竇線娘的頭部抓下來,但因那人被彈丸打中,手腕顫抖,鐵抓失了準頭,卻從竇線娘頸側掠過。也幸虧是竇線娘的彈丸先打中了他,要不然竇線娘這時候正被另一人抓著了她的金弓,勢將無可抵禦。

段圭璋來得正是時候,那條鐵抓一抓不中,拉回來時,段圭璋已是趕到,他所用的是一柄削鐵如泥的寶劍,手起劍落,“咔嚓”一聲,就把鐵索上的那柄利鉤削斷了。

就在此。時,竇線娘卻禁不住抓住她金弓那條鐵索的拉扯,虎口一麻,只得撒手,那柄金弓竟被鐵抓抓了去。

兩條鐵索同時收回,那兩個人也同聲罵道:“賊婆娘擅上黑石峰還膽敢傷人,想是活得不耐煩了!”

竇線娘大怒,拔出佩刀,就追上去,喝道:“管你甚麼黑石峰白石峰,快把我的寶弓還來,然後磕頭賠罪,要不然,你倒看看是誰要誰的命?”

那兩個人不再回罵,卻只是嘿嘿冷笑,他們想是走山路走慣了的,捷似猿猴,竇線娘竟然追他們不上。

可是竇線娘失了家傳的寶弓,那肯罷休,仍是窮追不捨,過了一會,只見這兩個漢子和先前那兩個放飛刀偷襲的人,都已跑到了山上,進入山頂那間寺院去了。

竇線娘一上到山上,便見金光閃閃,耀眼生輝,原來這間寺院的建築十分奇特,屋頂成圓錐形,而且這圓錐形的屋頂,竟是用金箔包在外面的。在荒山上竟有如此金碧輝煌的一間寺院,當真是難以思議的事情,饒是竇線娘見多識廣,也不禁怔住了。

段圭璋道:“咱們已經知道了那些人是藏在這寺院裡,就不必忙在一時,且先向韓老前輩請教吧!請問韓老前輩,是否知道這寺院的來歷。”

這時韓湛和鐵摩勒等人都已跟了上來,韓湛說道:“這是黑石峰上的金碧宮,宮中的主人是三十年前從天竺來的一位僧人,法號轉輪法王。他定下禁例,這黑石峰是不許外人士來的。今日咱們誤上此峰,只怕一場麻煩是難以免了。”

竇線娘問道:“這轉輪法王是何等樣的人物,競敢如此驕狂?”

韓湛道:“他的武功深淺我不知道,只知道空空兒的師父藏靈於,他生前服高於頂,但對這轉輪法王,在言談之間,卻也十分佩服。”

段圭璋夫婦還是第一次聽得空空兒師父的名字,大為奇怪,連忙問道:“原來韓老前輩與空空兒的師父是相識的麼?’”

韓湛道:“老夫西年在西北漫遊,承藏靈子折節下交,我在他的玉皇觀裡,也曾住過不少口子,實不相瞞,空空兒還是個小娃娃的時候,我已曾見過他了。”

段圭璋道:“空空兒的師父是個道士麼?”

韓湛道:“他是半路出家的,聽說是夫妻不和,才戴上黃冠,做了道士,不過,我可沒問過他。”

韓湛繼續說道:“藏靈子和轉輪法王的脾氣十分怪僻,聽說他們曾經是過很要好的朋友,後來卻不知為了什麼事情鬧翻了。藏靈子在玉樹山的主峰玉皇觀,轉輪法王這黑石峰的金碧宮,相距不過一日路程,但兩家自鬧翻之後,不但他們二人,即他們的門下弟子也從不往來了。轉輪法王的禁例,恐怕就是為玉皇觀的弟子而設的。但現在藏靈子已死了十多年,這條禁例不知是否已經取消,那我就不知道了。”

竇線娘道:“我還以為那些人是空空兒派來和我搞亂的呢,如此說來,他們卻並非一路。但不管是轉輪法王也好,是空空兒也好,我總不能平白受他欺侮。”

段圭璋道:“既然到此,是該問個明白,並索回寶弓。但他到底是前輩,咱們也不可魯莽。”

段圭璋正待叩門以禮求見,那兩扇門扉卻已忽地打開。

只聽得一個陰惻惻的聲音說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來!好呀,段圭璋,算你倒媚,今日又撞到老娘的手上了!”這開門出來的竟是展大娘,大出乎眾人意料之外。段圭璋一驚之下,展大娘已倏的向他抓來!原來當年展大娘在華山上遭受群雄圍攻,段圭璋也曾參與,在那次圍攻中,展大娘曾給段圭璋刺了一劍,是以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一見面便施殺手。

幸而段圭璋慣經大敵,猝逢突襲,他一個盤龍繞步,寶劍已霍地出鞘,說時遲,那時快,竇線娘亦已展開八卦遊身刀法,與段圭璋刀劍相聯,將展大娘擋住。

展大娘一擊不中,倏的便衝出去,欺到了鐵摩勒身前,喝道:“你這小賊也來了麼?”聲出掌發,一招“游龍探抓”,便向鐵摩勒的琵琶骨抓下來!

忽聽得“嗤嗤”聲響,展大娘的手指堪堪就要觸著鐵摩勒的時候,忽覺虎口一麻,原來是韓湛以“隔空點穴”的上乘內功,向展大娘戳了一指。

韓湛笑道:“展大娘,想不到與你在此地相逢,記得你那日曾邀請我們喝令郎的喜酒,怎的今日忽而反面無情,要打起賀客來丁?”

展大娘面色沉暗,怒聲說道:“你是有心諷刺我麼?兒子和徒弟都不是我的了,還喝什麼喜酒!”

鐵摩勒好生驚異,心裡想道:“難道王燕羽與展元修又鬧了什麼彆扭了?”

展大娘還想向鐵摩勒下手,但她也識得韓湛的厲害,正在躊躇,廟中又出來一人,笑嘻嘻地道:“難得諸位貴客同來,家師有請!”接著又道:“師叔息怒,他們既到了這裡,如何處置,家師自會作出主張。”

這人搖著一柄摺扇,婚皮笑臉,口稱“貴客”,卻是一副輕蔑的神情。此人不是別個,正是王伯通的兒子王龍客。

段圭璋恍然大悟,心裡想道:“敢情這王龍客竟是轉輪法王的門下弟子,途中伏擊那些人都是他的師兄弟輩,他們是有意將我們引上黑石峰的!但他們卻怎的知道我們今日會路過此地呢!”

竇線娘與王家有血海深仇,見王龍客這般神氣,更為惱怒,喝了一聲:“小賊!”便想彈出金丸,韓湛忙道:“打狗要看主人臉,大嫂,進了寺中見了法王再說吧!”王龍客倒並不生氣,只是冷冷說道:“我奉家師之命來請你們,你們倒罵起我來了,好吧!你們儘管罵吧!否則待一會兒,只怕你們有口也難罵了。”

王龍客冷言冷語,正是存心激她發怒,他恨不得竇線娘破口大罵,甚或先行動武,然後好在師父面前派她個登門挑釁的罪名,竇線娘識穿了他的詭計,心想:“今日之事,看來難以善罷。且先容忍你這小賊片時,看你師父如何發付?”按下怒火,隨王龍客進去。

到了一座大堂。大堂上擺著一張几案,後面一張檀木椅子。剛才在中途伏擊那四個漢子排列兩旁,倒有點像公堂審案的味兒,段圭璋這時也有點怒氣了。

王龍客踏進大堂,便朗聲說道:“擅闖金碧宮的來人帶到,請師父登堂發落。”

段圭璋是個寧折不屈的好漢,忍不著氣,冷冷說道:“咦,我以為這是佛門清靜之地,誰知卻誤進了衙門了。”

話聲未了,只見兩個形貌古怪的人已走了出來。前面這人是個枯瘦的和尚,皮膚黝黑,鷹鼻黃鬚,雙目炯炯有光,太陽穴漲鼓鼓的,一看就知內功深厚非常,後面這人活像個大猴子,卻原來是精精兒!

精精兒突然在此地現身,而且隨著轉輪法王,眾人無不詫異,尤其韓湛更覺驚奇,心中想道:“精精兒是玉皇觀的人,怎麼會到了金碧宮來?”

只見轉輪法王雙目一睜,不怒而威,便向著段圭璋說道:“你們都是些什麼人?犯了我的禁例,擅上黑石峰,還膽敢在此胡言亂語?”

精精兒道:“師父不必盤問他們,這些人的來歷我都知道,這婆娘是飛虎山竇家寨的女賊,這賊子是她的丈夫,其他的人都是他的同黨!”

竇線娘不由得怒道:“竇家寨的人又怎麼樣?難道大師高年盛德,也要插手管黑道上的事麼?”

轉輪法王冷笑道:“好一副尖牙利齒,老衲不管你塵俗之事,只問你為何上黑石峰來?”

竇線娘道:“請你問你左右這四個弟子,問他們為何在半途偷襲我們,還搶了我家傳寶弓?”

那用鐵抓抓了竇線娘金弓的人,走出行列,向轉輪法王躬身說道:“稟師父,飛虎山竇家寨的人作惡多端,弟子們的父兄都是給竇家五虎害了的。師父可以不理黑道之事,但他們已到此間,順手除惡,也是一件功德。”

轉輪法王道:“哦,怪不得你們四個都不願隨師父削髮為僧,

原來是有父兄之仇。你們的父兄是如何被害的,說出來也好讓他們死而無怨。”

那使鐵抓的漢子說道:“我叫朱靈,我弟弟叫朱寶,我們的父親是從前朱雀山的寨主朱旭。竇家自封綠林盟主,要各處山寨年年向飛虎山納貢。有一年朱雀山的貢物不夠,竇家限期要我父親交足,否則就要滅了朱雀山的朱家寨。我父親沒法,冒險大劫幽州的府庫,庫銀雖然劫到了手,我父親卻中了官軍的箭,未回到山寨,便因傷重而死了。竇家寨乘機便吞併了朱家寨,動來的庫銀也都搬了去,連棺材也不給我父親一口。我父親若不是為了要向竇家納貢,怎會身亡?所以窮本追源,我父親還是死於竇家之手。”

那使飛刀的漢子接著說:“我家更慘,我父親是幽州銅馬山的寨主,竇家寨的大頭領竇令侃忌我父親在綠林有些威望,藉口招開綠林英雄宴,將他誘上飛虎山囚禁起來,用酷刑將他百股拷打,迫他寫了親筆書信,將銅馬山的人眾都收編到他的旗下,然後將我的父親毒殺了。”

另一個也是使飛刀的漢子說道:“我家卻不是綠林中人,我哥哥是個著名的鏢師,憑他的鏢旗走遍大江南北,從沒出過事。有一次在乎涼道上,竇家五虎齊來劫他的鏢,劫了鏢還不打緊,還要斬盡殺絕,我哥哥已受傷而逃,他們追出了百餘里外,將我已受了傷的哥哥殺死。”

竇線娘和鐵摩勒起初以為他們是捏造的,後來聽他們一個個說得有名有姓,有憑有據,而且飛虎山吞併朱雀、銅馬兩寨的事,竇、鐵二人也都是知道的,不過當時竇線娘還是個少女,而鐵摩勒更是個孩子,只知其事,不知其詳,做夢也想不到這兩家的寨主是被竇家如此殘酷的害死的。

鐵摩勒聽得毛骨驚然,不禁想道:“我為了義父待我之恩,無時無刻不想為他報仇,卻原來我的義父也曾害過許多人命,若然似這等冤冤相報,何時得了?”

竇線娘也受到了震動,心想:“我要向王家報仇,卻原來別人也要向我竇家報仇。”她想了一想,說道:“這些事縱然是我哥哥乾的,與我也不相干。若說我是竇家的人,就要填命,那麼這位令高足,他家把我五個哥哥都殺掉了,倘若法王果是主持公道,就請你把這姓王的弟子交給我,讓我處置了他以後,我再任憑你們處置,替我竇家償你們這幾家的血債!”

轉輪法王面色一沉,“哼”了一聲,說道:“你這婆娘好大的膽子,竟敢對我說這樣無禮的話!我金碧宮的弟子豈能是任憑外人處置的麼?”

段圭璋亢聲說道:“法王的弟子不能任人處置,難道我們就該由你處置麼?你倘若要插手管綠林中的糾紛,就陔秉公辦理。”

轉輪法王老羞成怒,冷笑說道:“我才懶管你們的糾紛呢,只是你們犯了我的禁例,我卻不能不問。好,你們既然擅入金碧宮,那就不必回去了。精精兒,來!”

精精兒越眾而出,躬身說道:“弟子聽師父吩咐。”

轉輪法王冷冷說道:“金碧宮正缺少執役僧人,你把這些人的琵琶骨挑了,剃光他們的頭髮,每人發給他們一套僧衣。”精精兒應了一聲“遵命”,卻又問道:“這個婆娘呢?”轉輪法王道:“金碧宮不收容尼姑,這個婆娘麼,好,就只挑了她的琵琶骨,不必剃光頭了。廢了她的武功之後,將她送給展大娘做蟬女。”法三頓了一頓,再提高聲音說道:“我這樣處罰你們,已經是特別從寬,你們明白了麼?倘若誰敢違抗,刑罰就更要加重,不只挑琵琶骨,還要割了你的舌頭,剜掉你的眼珠,削掉你的耳朵1”

竇線娘大怒,正要發作,韓湛卻忽地迎上前去,冷笑說道:“精精兒,你先來挑了老夫的琵琶骨吧!”精精兒面色一變,訥訥說道:“韓、韓老前輩,你別動怒,我、我代你求情!”韓湛厲聲斥道:“誰要你求什麼情,你連師父都敢違叛,與我還有什麼情義可言!”

精精兒面上一陣青一陣紅,原來他被師兄罰在玉皇觀面壁三年,心中不服,是以逃到金碧官來,改投轉輪法王。他是從師兄空空兒的口中,得知段圭璋等人就要來玉樹山的消息的。朱靈、朱寶等人攔途伏擊的事,都是出於他的佈置。待段圭璋這班人進入金碧宮後,他料想不到韓湛也在其中,一時之間,來不及特別向法王說時韓湛的身份,法王的命令已經下了。

轉輪法王的眼力何等厲害,一眼就看出了韓湛的武功最高又聽他說了這樣的話,便問精精兒道:“這老頭兒是什麼人?”

精精兒道:“他名叫韓湛,是先師的一位友人。”

轉輪法王目露精光,道:“哦,原來是天下第一點穴名家韓先生,我以前也曾聽藏靈子談及。好,難得你今日也到此間,我正想問你一件事情……”話猶未了,忽見他連人帶椅,飛了起來,竟是朝著韓湛壓下!

段圭璋等人都是深通武學之土,但見轉輪法王露了這手超凡人聖的功夫,也都不禁大驚失色!要知身懷輕功絕技的人,從數丈之外飛身撲來,那還不足為奇,但端坐椅上,連椅子也一同飛起,這就不但要輕功高明,而且要將本身極其雄渾純厚的內力運用得妙到毫巔!這種功夫,眾人莫說見過,連聽也沒有聽過!

說時遲,那時快,轉輪法王連人帶椅,已向韓湛當頭壓下。只聽得“卜”的一聲,轉輪法王的椅子在空中打了一個圈圈,倏地又飛了回去,仍然落在原來的位置。

只聽轉輪法王微微氣喘,過了片刻,打個哈哈說道:“韓先生果然名下無虛,居然點中了老衲的‘璇璣穴’,可是想來韓先生也該明白:倘若老衲稍存惡意的話,韓先生此時大約也不能再站在這裡說話了。”說罷,拿出了一片破布,這時眾人方才注意到韓湛的衣裳已被撕去了一幅,而且位置正當前心。

轉輪法王將那片破布一搓,雙掌一攤,那片破布已變成粉屑,灑了滿地,轉輪法王笑道:“韓先生,你現在應該可以回答我的問題了,我的武功比藏靈子如何?”眾人這才明白,轉輪法王剛才原來並非是向韓湛突襲,而只是要韓湛見識他的功夫。

韓湛不亢不卑,朗聲答道:“講到武功,法王比藏靈子大約也還差不多;但若論胸襟氣度,法王就差得遠了。”這樣說法,其實即是說他的武功、氣度,兩樣都及不上藏靈子。不過武功方面,較為接近而已。

轉輪法王怔了一怔,隨即哈哈笑道:“好,韓先生果然爽直,說的話比精精兒老實多了。”精精兒面紅過耳,做聲不得。

轉輪法王又道:“韓先生既然是藏靈子的朋友,我看在故人份上,你的這份刑罰可以免了,你要上玉皇觀,就儘管去吧!見了空空兒,可以對他說,精精兒已改投我的門下,他就不必管了。”

韓湛道:“請法王原諒,現在叫我走,我不願走了。”轉輪法王詫道:“怎麼,你還要留在此地?”韓湛道:“不錯,我與他們同來,要走也得與他們同走,倘若法王堅執要處罰他們,老夫也一同領罰!”

轉輪法王沉聲道:“韓湛,你雖是成名之輩,但要想在金碧宮中逞能,只怕還辦不到吧!”韓湛道:“韓某豈敢逞能,韓某也自知要與法王相抗,無異以卵擊石;但於義不能獨生,倘若得在法王手下領死,那也是何幸如之!”

轉輪法王冷冷說道:“哦,原來你們還要與老衲過招動手麼?”段圭璋手按劍柄,朗聲說道:“大丈夫死則死耳,焉能受辱?法王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你既不惜以大欺小,以主凌客,那就請恕段某也要無禮了!”

轉輪法王忽地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黯然說道:“藏靈故友一死,老衲即已心灰意冷,只因天下雖大,卻從何處去找對手?除非是扶桑島虯髯客還有傳人,否則老衲是決不能與人過招動手的了!”言下之意,即是眼前諸人,連同韓湛在內,都不配作為他的對手。眾人聽了這話,都不免心中生氣,但以他的武功身份,這話也的確不算“大言”。

展大娘走上前道:“這些人狂妄無禮,老婆子先就看不過眼,不勞法王動手,老婆子願為法王效力。”

轉輪法王略一沉吟,說道:“也好。展大娘,你是我金碧宮的客人;韓先生,我本來也想把你當作客人,但你既堅執要與他們一起,那麼就讓你與展大娘一戰吧!我的刑罰不施用於你,你勝了也好,敗了也好,都當作是客人之間的私鬥,琵琶骨是不用挑了。”說到這裡,停了一下,聲音嘉轉陰沉,向精精兒吩咐道:“精精兒,你率領同門,執行為師的刑罰,除了韓先生一人之外,其他人的琵琶骨你都給我挑了。我雖然沒有比你先師更好的武功傳給你,但我那七絕誅魔陣,卻是你先師所無,你好好運用吧!諒這些人逃不出此陣。韓先生、展大娘,你們這一場是願意押後,還是願意移前?”

韓湛道:“韓某不必你另眼相看,你們一齊上,我們也一齊上。”

精精兒投到轉輪法王門下之後,因為他的年紀比王龍客、朱靈、朱寶等人都大,且又早巳成名,因此不依入門前後來定次序,而將他作為二弟子;大弟子則是幼年就隨轉輪法王出家的一個和尚,名喚天德禪師,這時正隨侍在法王身畔。精精兒正要請他下來,同布此陣,展大娘忽道:“這七絕誅魔陣承法王不吝傳授,老婆子現在亦已略知訣竅,他們既要同上,老婆子也願在陣中作一小卒,稍盡綿力。”原來展大娘對韓湛也有幾分顧忌,只怕單打獨鬥,贏不了他,在法王面前失了面子,故此不惜自貶身份,願供精精兒驅策。

精精兒一想,此陣的變化,展大娘雖然不若天德禪師之熟悉,但武功卻要比天德禪師高出不知多少,有她同在此陣,更加可操勝算,便即說道:“展大娘肯予賜助,那是最好不過!”此言一齣,陣勢也便發動,展大娘一聲長嘯,一馬當先,向韓湛兜頭便抓!

韓湛屹立如山,待她抓到,驀地一聲喝道:“來得好!”出指如電,左點“白海穴”,右點“乳突穴”,中點“璇璣穴”,當真是飄忽之極,變化無窮,似左似有似中,叫人難以捉摸!:

就在這瞬息之間,展大娘已一掌拍下,掌風撲面,人影翻騰。但聽得“嗤”的一聲,倏然間兩條人影業已分開,展大娘一掌從韓湛頸側削過,相差毫釐,未曾削實,而她的衣裳,卻已被韓湛戳穿了三個小洞。原來那“嗤”的一聲,乃是韓湛的指力激盪氣流所致,雖然同樣未曾點實,但已憑著內家真力,蕩氣成風,戳破她的衣裳。饒是展大娘那等兇蠻,也不禁暗自心驚了。

韓湛心想,法王有言在先,絕不下場,在這金碧宮中,便以展大娘武功最高,只要將她傷了,這“七絕誅魔陣”固然可以破解,即生出金碧宮亦非全無希望。因此毫不放鬆,一佔上風,立即追擊,再度出指,反手點展大娘後心的“歸藏”、“中樞”、“天柱”三大穴道。

韓湛自忖身法要比展大娘靈活快捷,這反手一點又正是他最得意的獨門點穴手法,非中不可。哪知一指戳去,展大娘恰好從他側邊跨過,只覺微風颯然,精精兒又已從側邊攻來。韓湛冷笑道:“精精兒,你也要與老夫動手麼?”化指為掌,運了八成功力,一掌拍出,他深知精精兒輕功極高,內功則遠遠不如自己,故此以己之長,攻敵之短。哪知精精兒只是向他佯攻一招,接著那兩個用月牙彎刀的漢子又從兩側攻來,他們所踏的方位十分巧妙,也是一招便收,跟著又似走馬燈地轉過一邊去了。原來這“七絕誅魔陣”按著五行生剋方位,陣勢展開,有如重門疊戶,七人聯手,澤如一體,縱使其中有人武功較弱,對方也不容易將他們各個擊破。

雙方甫一接觸,竇線娘對王龍客最為懷恨,立即便向他攻去。竇線娘雖然失了金弓,但她還有兩樣家傳絕技,一樣是“遊身八卦刀法”、一樣是“穿花繞樹身法”。那時陣勢初展,尚未合圍,竇線娘一個盤旋,便欺到了王龍客身前,“唰”的一刀,橫斬腰胯,下削膝蓋。王龍客也兇狠非常,鐵扇一張,向竇線娘面門一扇,倏的便合起來當成點穴用,敲擊竇線娘小臂的“曲池穴”。這一招也正是他的得意功夫,張扇迷惑敵人視線,便即乘機進擊。哪知竇線娘早已知他狡猾,那一刀實是虛招,待王龍客合扇擊來,她已繞到了五龍客背後,正要施展殺手,猛聽得呼呼兩聲,儼如“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兩條鐵抓,已從兩側攻來。

這兩條鐵抓矯如游龍,驀然從半空抓下,眼看給它抓實,就是頭穿腦裂之災,忽聽得“咣咣”兩聲,段圭璋與鐵摩勒雙雙奔上,段圭璋一劍,將朱靈的鐵抓挑開,鐵摩勒則橫劍當成板刀來使,一劍拍下,將朱寶的鐵抓壓住。

身具武功的人,臨危反擊,乃是本能,竇線娘並未料到丈夫會及時趕到,所以她在那雙抓抓下之時,性命俄頃之際,也立即展開了“穿花繞樹”的絕妙合法,趁著雙抓未合,倏的就從雙抓圍成的弧圈中撲進,欺到了朱家兄弟的身前。喝聲“好狠!”舉起刀來,刀光如雪,寒氣森森,嚇得未靈、宋寶魂刁;附體。

這時那“七絕誅魔陣”只是陣勢初展,尚未合圍,而本領最高的展大娘與精精兒二人,又正在全力對討韓湛,要是竇線娘這一刀劈下,朱家兄弟,必有一人喪命。

竇線娘與朱家兄弟迎面而立,刀光之下,只見朱家兄弟都露出了戰慄的目光,不由得心頭一軟,想道:“他們的父兄遭我竇家所害,我豈能再殺他們?”刀鋒一轉,虛斫一招,便從抓下鑽過,轉過一旁。

不但竇線娘心軟,段圭璋與鐵摩勒也是同一心思,所以剛習雖急於救人,也未遽下殺手,只是將他們的兵器架住,否則朱家兄弟,焉能還有命在?

陣勢瞬息即變,就在竇線娘等人不忍下手,稍一遲疑之際,精精兒與王龍客已從兩翼抄來。精精兒來得尤其迅捷,短劍揚空一劃,一道藍豔豔的光華已向段圭璋的前心射到,段圭璋吞胸吸腹,腳步不移,身軀已挪後半尺,迅即“唰”的一劍還擊過去。精精兒一擊不中,箭一般的便從段圭璋身旁掠過,疾攻鐵摩勒,鐵摩勒橫劍一封,咣的一聲,將短劍架開,精精兒又已到了竇線娘背後。竇線娘前有王龍客,後有精精兒,幸而她也機靈之極,一聽得金刀劈風之聲,立即用“穿花繞樹”身法,儼如蜻蜒點水,燕子掠波,從王龍客與精精兒的中間穿出,但饒是她身法如此快捷,羅裙的下襬亦已給精精兒的短劍削去了一幅。

王龍客叫道:“可惜,可惜!喂,仇人就在面前,你們還不快上,布好陣勢,不用驚慌了後面這幾句是對朱家兄弟說的。朱家兄弟,死裡逃生,明知是敵人手下留情,因此不禁呆了一呆。王龍客的話語再度挑起了他們的仇恨,他們定了定神,辨認了門戶方位,在精精兒帶領之下,將陣勢轉動起來。眨眼之間,“七絕誅魔陣”已是合圍,將段圭璋等五人圍得風雨不透。

這“七絕誅魔陣”乃是轉輪法王平生武學之所聚,雖由弟子主持,威力也是非同小可。精精兒將陣勢催動,越轉越快,當真是有如狂風巨浪一般,一個浪頭未過,一個浪頭又已打來。韓湛段圭璋二人猶可支持,其他三人則已有點應付不暇,尤其功力較弱的韓芷芬,更感到透不過氣來。

精精兒輕功超卓,行動有如鬼魅,陣勢合圍之後,他一眼看出韓芷芬是對方最弱的一環,立即向展大娘打了一個眼色,叫人雙雙向韓湛撲去,撲到中途,一個扭身,煥然間就欺到韓芷芬身前。韓湛被展大娘絆住,急叨間竟然抽身不得。

幸虧鐵摩勒與韓芷芬靠近,刻刻留神,忽見精精兒向韓芷芬偷襲,他不顧性命地大喝一聲,立即和身撲上,掄劍狂劈。他這一招名為“與敵偕仁”,當真是完全拼了性命的打法,精精兒怎敢和他當真拼命,但聽得“咣”的一聲,接著“嗤”的一響,精精兒已從他們的身邊掠過,韓芷芬頭上的珠花給削去了一朵,鐵摩勒肩上的衣裳也被挑開。幸虧是精精兒不敢拼命,他這一劍本來是想穿過鐵摩勒的琵琶骨的,第一招未中要害,就不敢停下來再發第二招了。

鐵摩勒與韓芷芬並肩而立,連忙問道:“芬妹,你沒事麼?”韓芷芬道:“沒事。有你在旁,我一點也不害怕。”她頭上珠花被削,說刁;害怕那是假的,不過,她的害怕卻被欣悅的心情掩過’了:“我只道鐵哥哥被王家那丫頭迷住,卻原來他還是真心愛我!”

韓湛猛戳三指,將展大娘逼開兩步,大怒喝道:“精精兒,你敢欺侮我的女兒!”精精兒早已轉過了方向,向段圭璋撲擊。而那朱靈、朱寶兩兄弟卻依著陣勢轉過來,雙抓向韓湛抓下,韓湛哪裡將他們放在眼內,但卻也不想傷害他們,當下將他們的鐵抓彈開,展大娘喘息一定,又來纏鬥。

韓湛與展大娘二人雖在激戰之中,仍是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忽聽得有腳步聲隱隱傳來,有的沉重,有的卻要極細心才聽得出。兩人都大為奇怪,心中均是道:“怎的會同時有六七個人敢上黑石峰來?其中有武功極高明之土,卻也有好似完全不會武功的人?”

心念未已,忽聽得有一個蒼老的婦人聲音叫道:“師妹,你看是誰來了?”展大娘大吃一驚,只見門外走進了一行人,當前的是個尼姑,正是她在長安尋訪未遇的師姐妙慧神尼,在妙慧神尼背後,則是一男一女,男的是她的獨子展元修,女的是她的愛徒王燕羽!

展元修叫道:“媽,你下來,不要動手了!”展大娘眼光一瞬,只見展元修形容憔悴,面如黃蠟,似是大病過後一般,而且面上還有一道刀疤。展大娘不禁大吃了一驚,連忙問道:“怎麼,你受了誰的欺侮了?”可是這時陣勢正轉到急處,她口中說話,人卻仍在陣中,手也未停下。

妙慧神尼道:“師妹,你好沒來由,放下兒不理,卻在這裡跟人胡鬥!”話聲未了,倏然間便已到了陣中,那“七絕誅魔陣”門戶重重,竟然攔她不住,只見她揮塵一拂,這一拂恰好從韓湛與展大娘二人之間拂下,韓湛與展大娘都感到一股極柔和的內力,將他們的身子推開。妙慧神尼化解了他們相鬥的勁力,一把就將展大娘拉出陣外。

王龍客這時正依著陣勢,轉到鐵摩勒跟著,鐵摩勒橫劍劈去,王龍客也正張開了鐵扇,當作五行劍使,削他的手腕。那一行人已陸續進來,只聽得一個聲音叫道:“摩勒住手!”接著一個嘶啞的聲音叫道:“龍兒!住手!”喚鐵摩勒的是他的師父磨鏡老人,喚王龍客的則是他的父親王伯通。

鐵摩勒又驚又喜,連忙住手,王龍客卻忽地一按扇柄,“嗤”的一聲,一支扇骨射了出來,原來他的扇柄安有機括,可以將扇骨當作短箭射出。距離極近,本來非中不可,幸而韓芷芬對鐵摩勒也是刻刻關心,一見他停手,就立刻將他一推,但饒是如此,那支“短箭”也擦著鐵摩勒的手臂射過,令他受了一點皮肉之傷。

王伯通那沉重的聲音又大喝道:“不肖畜牲!老子的話也不聽了麼?”王龍客無奈何,只好退下,一眼望過去,不由得大吃一驚。

卻原來他的父親乃是躺在擔架上,讓人抬進來的,抬擔架這兩人,一個是他父親的結拜兄弟褚遂,另一個則是他們山寨以前的“三堂總頭目”華良,都是他的叔伯輩。這兩人武功本來不弱,但因抬著擔架,步聲沉重,故此剛才聽來,似是有兩人不會武功。在擔架旁邊的是一個麻衣闊袖的老人,滿頭白髮,面色卻極紅潤。

鐵摩勒與師父離別多年,見他精神仍然健鑠,把臂上的疼痛也忘記了,對眼前的異事暫且撇開,連忙跑過去問道:“師父,你怎麼到了這兒?”

王龍客聽得鐵摩勒稱這人為師父,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也跑過去叫道:“爹,你怎麼到了這兒?你,你,你落在仇人的手中’了?”他跑到距離——丈之遙,忽地想起鐵摩勒已然這樣厲害,他師父當然更是非同小可,雖然急於見父,卻竟然躊躇起來,不敢向前行進。正是:

雖雲父子關天性,利害關頭顧自身。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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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回 懺罪解仇寧一死 片言弭禍結新知

王伯通斥道:“畜牲,你還胡說八道,什麼仇人不仇人的?要不是磨鏡老人,你爹早巳活不成了!”

展大娘與王龍客已然退出,那“七絕誅魔陣”也就不攻自破。精精兒退回了師父身旁,低聲說道:“師父,你老人家的禁例可還要麼?”

就在此時,妙慧神尼已與磨鏡老人同聲說道:“蓬萊比丘尼妙慧,江湖磨鏡匠卜安期謁見法王,請恕闖宮之罪!”

轉輪法王面色一沉,說道:“難得貴客遠來,恕我未曾迎迓,如今補禮!”忽聽得“呼”的一聲,轉輪法王連人帶椅,又飛到了空中,向妙慧神尼和磨鏡老人站立之處撞來!誰都看得出,這回他是有心要與妙慧神尼和磨鏡老人難為’了!

妙慧神尼手撫拂塵,向外輕輕一拂,磨鏡老人合起雙掌,也向外一推,同聲說道:“法王不必多禮,但求免罪,已是萬幸!”

忽見轉輪法王那椅子在空中突然停住,原來是雙方的內家真力相觸,彼此相持不下,故此椅子停在空中,不能再向前移動。

但這只是瞬息間的現象,妙慧神尼的拂塵自左至右的拂了一個弧圈,法王連人帶椅山在空中轉了一圈,倏然間又飛了回去,仍然在原處落下。眾人中只有韓湛明白其中妙處,看來法王的內力要比磨鏡老人或妙慧神尼都稍勝一籌,但卻輸刁:他們二人的合力。

法王面色沉暗,一時間卻又難以發作。王伯通忽地在擔架上坐起來,說道:“稟法王,他們兩位是護送我到此間來的,事前未曾稟明法王,要怪也只請怪我!”

轉輪法王與王伯通的交情頗好,而且王伯通的兒子又是得他歡心的弟子,因此轉輪法王更難發作,只得說道:“王寨主,你當然不算外人,禁例也不必再提了。你是怎麼受傷的?快進去歇息吧!這裡的事,你就不必管了!”

王伯通和道:“我多得他們千辛萬苦的送到此間,現在還不是歇息的時候,請法王借這地方,讓我與犬子說幾句話。”

轉輪法王略一沉吟,說道:“好,精精兒你在此替我陪客。朱靈、朱寶,你們也幫著招呼。”拂袖而起,聲音冷得令人難受,誰也不知道他心意如何?

法王退下後,王龍客也就到了他父親的身邊。只聽得他父親氣喘吁吁,似是十分痛苦,王龍客也不禁掉下淚來,說道:“爹,你的話留待傷好之後再說不行麼?”

王伯通沉聲說道:“不能!”他轉過了頭,將目光投到竇線娘身上,又道:“難得段大俠賢伉儷和幾位老前輩都在這兒,我這些話更應該說了,不說出來就難以心安!”

竇線娘切齒兄仇,本是對王伯通恨之入骨的,但此時見他如此模樣,不由得把仇恨的心情也減了幾分。只聽得王伯通說道:“龍兒,我知道你一定想明白我是怎麼受傷,如何得救,又何以會來到此間?這幾件事我都要對你說的,但我還得先說旁的事情。

“我這一生做了許多壞事,做了許多錯事,為了稱霸綠林,不惜使出許多傷天害理的手段,如今想來,實是悔恨已遲!”

他說到這裡,竇線娘不由得心裡想道:“我們竇家,做綠林盟主的時間比他更久,僅僅今天從朱靈、朱寶等人口中聽到的,傷天害理之事也是做得不少。雖然那都是我哥哥乾的,但在我未出嫁之前,我也實在難以逃脫一個幫兇的罪名。”

心念未已,王伯通已接下去說道:“我做了許多壞事,許多錯事,但做得最壞最錯令我最愧悔的乃是做了安祿山的幫兇!我在綠林中恃強稱霸,那還只是黑道中的火併;給安祿山作鷹犬,卻是對不起天下的百姓!”

段圭璋心道:“難得他有此覺悟,過去種種比如昨日死,倘若他肯重新做人,我倒該勸線妹不要報仇了。”

王伯通續道:“我做了這件錯事,如今是身受其報了。你們知道是誰傷我的麼?”王龍客道:“咱們的仇家很多,是蔡家麼?是莫家麼?是——”

王伯通道:“都不是,是安祿山派來的羊牧勞,是我的好朋友羊牧勞。”此言一齣,王龍客、精精兒和鐵摩勒等人都不禁駭然。

王伯通道:“除了羊牧勞這幫人之外,另外也還有兩幫人,這三幫人的目的各個不同,另外那兩幫人攻進了龍眠谷,但親手將我打得重傷的則是羊牧勞!”

王龍客道:“爹,你歇一歇。”將一碗茶遞到他父親的口邊,王伯通喝了之後,繼續說道:“我在長安鬧出的那件事情,想你已知道的了。你妹妹幫鐵少寨主大鬧安賊的‘御苑’,這件事她做得對!可恨我當時皂白不分,非但不加援手,還怪責了她。

“這件事情過後,我知道安祿山決不能再信任我,我就回轉龍眠谷老家,本來你妹妹早就勸過我:金盆洗手,閉門封刀。但我這一生掌權慣了,不能做個反王,也想做個賊王。因此我在龍眠谷重立旗號,仍然想當綠林盟主。”

王龍客道:“爹,人情勢利,自從那年龍眠谷之役,咱們損兵折將之後,我早就料到綠林各賽,不會再像從前那樣尊奉咱家,而你在朝廷之中也難以得意了。所以我才回到師父身邊。爹,你其實應該等我回來,再商大計才好。”

原來王龍客是想到金碧宮搬取救兵,拉攏他那幾個師兄弟出山的。他的野心更大,不但想繼承父位做綠林盟主,而且想與安祿山互相利用,趁天下混亂,培植勢力,爭奪江山。王伯通哪知他這個心思,還以為他也已經悔悟,怒氣頓消,老懷彌慰,微笑說道:“到底是你們年輕人,比我都有見識。”只有王燕羽聽得哥哥仍然稱安祿山為“朝廷”,感到十分刺耳。

王伯通接續說道:“龍兒,但你的話也只說對一半,他們不再尊奉咱家,還不像是因為咱們龍眠谷的實力已減,而是因為咱們助紂為虐,失盡人心。我回到龍眠谷後,綠林中分為兩幫,一幫是想‘牆倒眾人推’,將咱們王家取而代之;另一幫則並非要來爭奪霸權,而是他們摸不清楚,以為我在龍眠谷招兵買馬,仍然想給安賊效力,所以要為民除害。這一幫是綠林中的‘俠義道’,由金雞嶺的車天雄統率;要與咱們爭奪霸權的那一幫,則由洪州的李麻子統率。”王龍客聽到這裡,“哼”了一聲,道“李麻子,他也配?”原來這李麻子名喚李天敖,論武功倒是個響噹噹的角色,但卻只是個勇夫,不通韜略,王龍客自負文武全才,一向就不怎麼看得起他。

王伯通道:“你別看不起他,在咱們失勢的時候,他登高一呼,也還有不少人響應他呢?

“這兩幫人不約而同,都殺進了龍眠谷。可是給我以致命傷的,還不是這兩幫人,而是羊牧勞所率領來的一幫‘大內高手’。

“安祿山死後,他的兒子慶緒被扶作傀儡皇帝,羊牧勞權勢更重,與史思明深相結納,死心塌地的要作逆賊的開國功臣。史思明認為我已反出長安,怕我興風作浪,與他作對,故此要羊牧勞前來殺我。

“羊牧勞趁著我們內鬨的時候,乘機突襲,首先殺進內寨。幸虧這時辛天雄這幫人已發現了他們的面目,隨即又知道了我已叛了安祿山,他們反而捐棄前嫌,與我合力抵擋羊牧勞,虧得他們抵擋一陣,要不然龍眠谷早已寸草不留。

“可是李麻子那一幫,被羊牧勞說動,都和他們合夥,他們的力量,比咱們強好幾倍。終於羊牧勞追上了我,他竟然不念舊情,立施殺手!”

鐵摩勒忍不住握拳罵道:“好一個陰很惡毒的羊牧勞,我不殺你,誓不為人!”王龍客不知就裡,好生奇怪,心中想道:“我的父親被他打傷,為何要你報仇?”當下說道:“這都是孩兒不孝,未曾隨侍身邊,致有此失。爹,你不必生氣,待孩兒稟明師父,前去向他問罪便是。鐵少寨主,多謝你的好心啦!”他認定鐵摩勒乃是惺惺作態,言語之間,顯然是對鐵摩勒仍存敵意。王燕羽不禁皺了眉頭。

但王伯通卻未曾察覺,反而哈哈笑道:“我才不生氣呢,多虧羊牧勞這掌,反而把我打清醒了,叫我知道了誰是朋友,誰是敵人!多行不義必自斃,他作惡多端,自有報應。你也不必向他問罪了。”他傷口未合,一笑牽動傷口,臉上的肌肉都扭曲了,形狀甚是可怖。

王龍客驚道:“爹,你怎麼啦?”王伯通道:“還死不了,你聽我再說後來的事。”王燕羽道:“後來的事,我已在場,我代你說罷。”王伯通喘了一會,點頭說道:“也好。後來的事,你是比我知道得更清楚。”

王燕羽站了出來,首先對展大娘行了一禮,說道:“請師父原諒當日我們兩人私自逃走,我們逃走的緣故,一來是不願意跟師父來此學別人七絕誅魔陣,與江湖的俠義道作對;二來是找們已決意成婚,所以要去稟明我的父親。”原來展大娘再度出山之後,自以為武功已經練成,可以盡殲殺夫的仇人,哪知經過兩次大陣仗,第一次敗在瘋丐衛越和段圭璋夫婦之手;第二次在驪山腳下,又領教了韓湛點穴的功夫,始知自己連韓湛也打不過,更追論磨鏡老人?因此才動了念頭,要兒子、徒弟跟她上金碧宮,向轉輪法王學“七絕誅魔陣”,準備學成之後,再請王龍客與他的幾個師兄弟幫忙,到江湖去興風作浪,決意復仇。哪知這個心意剛表露出來,她的兒子和王燕羽當晚就逃走了。

王燕羽接著說道:“我們離開了你老人家,立刻兼程趕往龍眠谷,來得恰是時候,那羊牧勞正將我的爹爹打翻,第二掌就要結束他的性命,元哥奮不顧身地殺上去,一劍刺傷了他的手腕。”展大娘大驚道:“元修,你也忒大膽了,你怎是羊牧勞的對手。後來怎麼樣?”

展元修微笑道:“媽,你不是屢次責備過我膽子小,不夠狠麼?但倘若只是對弱者狠,對強者怯,那還算什麼大丈夫?媽,你現在當會知道了,我也是夠狠的,但要看是對什麼人。””

展大娘怔了一怔,忽地將柺杖一頓,哈哈笑道:“好,你有這個志氣,不愧是你爹的兒子!我不怪你了,快說吧!後來怎麼樣?”段圭璋等人心中想道:“這婆娘只知道她丈夫是個英雄,卻不知兒子實在還要比父親勝過百倍、千倍!嘿,這樣說還不對,一好一壞,根本就不能相比。”王伯通卻露出了一個笑容,心裡想道:“展大娘也說得不錯。元修這副倔強的脾氣,的確是和他爹爹一模一樣。更好在他學到了父親的好處,而沒有學他的壞處!找得有這個女婿,也可以心滿意足了。”

展元修接下去說道:“我確實不是那羊牧勞的對手,他給我冷不防的刺了一劍,居然立即便能發招還擊,我的劍尖還未撥出來,就給他打中了!他帶來的那幫人也立即亂刀亂劍,向我斬下!”

展大娘明明知道兒子還活著,現在正站在她的面前,看得見,摸得著,但聽到這裡,也不禁失聲驚呼。王燕羽笑道:“師父不必害怕,吉人自有天相,就在這個時候,救星從天而降,師伯和磨鏡老人聯同來了。元哥就是磨鏡老人救的。”

展大娘睜大了眼睛,說不出話。只聽得王燕羽接著說道:“羊牧勞一見他們,不敢動手,便逃跑了。師伯以一支拂塵,就把那些圍攻元哥的所謂‘大內高手’的兵器,全部拂落,磨鏡老人立即施救,替我爹爹和元哥推血過宮,又用了半瓶還陽補血丹,救了他們二人的性命。師父,你還不向他道謝?”

磨鏡老人笑道:“些些小事,何足掛齒?那日妙慧神尼邀我去訪她的師侄,我也想化解王、竇兩家之仇,並順便打聽摩勒的消息,因此同到龍眠爺來。適逢其會,便嚇走了那羊牧勞,說起來根本就未出過氣力。至於還陽補血丹乃是我自制的藥物,更算不了什麼。”

磨鏡老人說來輕描淡寫,展大娘聽了,卻心中翻滾,說不出是什麼滋味。要知磨鏡老人的“還陽補血丹”天下聞名,那是用十三種非常難得的藥物配製的,武林中人視為起死回生的至寶,磨鏡老人云遊四海,費盡心力,才採齊了這十三種藥物,制煉了一瓶靈丹,而今為了救她的兒子,竟然不惜用了半瓶。而這磨鏡老人,且還是她丈夫生前的死對頭。

王燕羽接著說道:“元哥的身子好,服了靈丹,很快就恢復了,功力也未有絲毫損失。”展元修插口笑道:“只是我臉上這道傷痕卻沒法消除了。媽,你看我是不是變成個醜八怪了?”

展元修碩人頎頎,顏如美玉,本是個非常英俊的少年,而今面上添了一道刀疤,不但他母親心疼,旁人看了也覺得可惜。

展大娘未曾說話,王燕羽已笑道:“元哥,你添了這道刀疤,我覺得你更好看了。要是你沒有這道刀疤,我還不一定會嫁給你呢!”說到這裡,她轉過臉來,對展大娘說道:“師父,請原諒我們現在才告訴你,我們已經成婚了。是我爹爹在病中給我們主持的婚禮。”

此言一齣,韓芷芬心上放下了一塊石頭,鐵摩勒更是無限歡喜,他不自覺的向王燕羽溜了一眼,只見她與展元修並肩而立,手兒相握,笑靨如花,看那神情,正是沉浸在新婚的幸福之中,根本就沒有注意到鐵摩勒投來的目光。

展大娘的歡喜更不用說,她忽地向磨鏡老人走去,施了一禮,說道:“你殺了我的丈夫,救了我的兒子,剛好扯直,從今之後,咱們的仇冤一筆勾銷。”眾人愕了一愕,都歡呼起來,妙慧神尼低聲笑道:“師妹,你早該如此了。”

笑聲一過,王伯通肅容說道:“你妹妹已有了歸宿,我擔心的只有你了。我不要你學我的樣子,我要你學你的妹妹,改邪歸正,從今之後,也不必再在綠林中混了。,”

王龍客滿肚皮不舒服,但也只得說道:“做兒子的,但憑爹爹吩咐。”

王伯通忽道:“段大俠,請你們賢伉儷過來。”竇線娘遲疑了片刻,終於和丈夫一道向他走去。

王伯通愴然說道:“我這一生罪過不少,竇女俠,我知道你一定恨透了我王家的人。我不敢求你饒恕,但我卻要求你饒恕我的女兒,她那時年紀還小,是我指使她殺了你五個哥哥的,你要怪只能怪我。”

竇線娘淚咽心酸,想起了自己一家的血海深仇,但眼前的王伯通又是這般模樣,她要發作也發作不起來,只好不言不語。段圭璋道:“王老前輩,過去的事還提它幹嘛?”

王伯通喘了口氣,說道:“不,這筆債我倘若不還,非但我心裡不安,竇女俠心裡的疙瘩也難以消除。但望我還債之後,王、竇一家的後人不再要互相仇視。上一代人做的錯事,就讓上一代的人了結好了。”

竇線娘一片茫然,一時間尚未弄清楚他的話意,段圭璋已是心中一凜,急忙叫道:“王老前輩,不可——”他“輕生”二字尚未曾說出口來,只見王伯通五指向胸口一插,登時滾落擔架,原來他已自斷厥陰心脈,一聲慘呼,便即氣絕而亡!

這意想不到的慘事突然發生,眾人都不覺呆了。殿堂裡靜寂如死,好半晌王燕羽才哭出聲來。

妙慧神尼合什讚道:“放下屠刀,脫離魔道,乃大解脫,何用哀悼!”展元修低聲說道:“妙慧神尼說得不錯,岳父不辭一死,解怨消仇,實在是大智大勇的行為,燕妹,你不必悲傷了。”

朱靈、朱寶和那兩個使月牙刀的漢子,目睹王伯通之死,面面相覷,朱靈嘆了口氣,說道:“冤仇宜解不宜結,算了吧!”他走到王伯通的身邊,默哀片刻,便大步走出殿堂,其他三人,一聲不響,也都跟著他走了。

妙慧神尼道:“善哉,善哉!”王燕羽收了眼淚,說道:“哥哥,請你師父出來吧!咱們該替爹爹料理後事了。”

王龍客一直呆若木雞,這時忽地圓睜雙眼,大聲說道:“你是爹爹的孝順女兒,你向仇人乞憐去吧!我卻不能受他臨終的亂命!”衣袖一拂,摔甩了妹妹,旋風的衝了出去。王燕羽又是傷心,又是氣惱,咽淚說道:“哥哥,你聰明一世,何以今日如此糊塗?”可是王龍客早巳走得無蹤無影,這幾句話他已是聽不到了。

褚遂和王伯通是八拜之交,他從擔架上扶起一條薄氈,覆蓋王伯通的遺體,說道:“大哥,你好好走吧!你雖沒有遺言留與我,——我亦已知道你的意思,龍眠谷中的兄弟,我會替你安置的。”

褚遂張目四顧,發覺金碧宮的弟子一個都已不在,連精精兒也不知是什麼時候溜了,他是個老江湖,立即感到這情形不妙。心念未已,忽見轉輪法王大踏步走出來,後面跟著的正是精精兒,精精兒朝著王伯通的屍體一指,說道:“師父,你瞧,王寨主已給他們迫死了!”

段圭璋怒道:“你胡說八道,幸虧有他的女兒在這裡。”

王燕羽上前向轉輪法王施了一禮,說道:“家父為了解王、竇二家之仇,捨生消怨,與他們全都無涉。請法王念在與家父生前的交誼,借個地方,給我收殮。”

精精兒冷笑道:“王姑娘,不錯,你是王伯通的女兒,但你早已心向外人,甚至與你王家的敵人勾三搭四的了!有我精精兒在這兒,你想花言巧語替他們開脫,這可不成!”

韓湛斥道:“精精兒,你挑撥是非,是何居心?你想害我們,這也罷了,怎的還侮辱王姑娘?”

精精兒冷笑道:“我侮唇她?好。你瞧瞧我臂上的傷疤吧!你問問她,這是不是她刺的?”

精精兒將衣袖一捲,又道:“我再告訴你吧!她刺我這一劍的時候,正是和你現在的這位女婿同在一起。那時,你的女婿是唐皇的侍衛,我是她父親派去的刺客,她不助她的父親,反而當場向我偷襲,助你的女婿,把我重傷。哈,哈,你明白了吧!看來她對你的女婿,比對自己的父親還要好上十倍、百倍!’”

王燕羽氣得渾身抖顫,段圭璋朗聲說道:“好,這正見得王!”娘識得大是大非,你含血噴人,於她絲毫無損!’”

精精兒道:“各是所是,各非所非,是非二字,難以爭辯,我所說的話,卻是半點不假。”他轉過身來,躬身向轉輪法王說道:“師父,弟子不願與外人多費唇舌,只是想師父知道這個事實。”

轉輪法王沉聲說道:“我知道了。王姑娘,令尊是我的好友,我自然要替他料理後事。你願意他埋在此地還是埋在龍眠谷?’”

王燕羽聽他說的只是“料理後事”,心中一寬,說道:“我不想給法王添麻煩,還是讓家父回龍眠谷吧!”

轉輪法王道:“好!”喚來了兩個和尚,說道:“你們將王寨王搬去火化,將他的骨殖交給王姑娘。”火葬之事,當時甚屬平常,在西北一帶,尤其普遍。”

王燕羽是死者的女兒,依禮當然要在場看她父親的屍體火化,於是她和展元修一道,便跟著那兩個和尚走。

褚遂、韓湛、段圭璋等人也正要跟著進去,轉輪法王忽道:“你們且慢,你們迫死了王伯通,還何必貓哭老鼠假慈悲?”

王燕羽大驚,連忙停下腳步說道:“法王,我已說得明明白白了,當真不是他們迫死的!”

轉輪法王沉聲說道:“王姑娘,我是金碧宮的主人,在金碧宮裡,諸事自有我作主張,你不必多管。你不去送你父親歸天,在此作甚?難道你當真是把這些人看得比你父親更緊要麼?”

妙慧神尼道:“王姑娘,法王這樣吩咐,你就去吧!”韓湛也道:“是呀,法王聰明睿智,絕不會不講道理,你放心走吧!不必管我們了。”

王燕羽無可奈何,只好先去看她父親火化。轉輪法王面向眾人,冷冷說道:“不錯,我正是要和你們講道理。”

段圭璋道:“王寨主乃是自盡,不但他的女兒可作證明,你那幾個徒弟也是親眼見的,焉能說是我們迫死?”

轉輪法王道:“王伯通已死,他是否甘心自盡,我已不能再問他了。”

段圭璋道:“他臨終時說的話,你那幾個徒弟也是聽得清清楚楚的。精精兒,你本著良心說吧!王寨主臨終時是怎麼說的?”

精精兒冷冷說道:“不錯,王寨主臨終之時,的確是說要以一死解仇。他還請求你們不要仇視他的兒女,這正是他為了子女的緣故,才不惜自了殘生的啁,還能況不是給你們迫死的嗎?”

同樣的一件事實,經精精兒這麼加以“解釋”,便顯得王伯通之死,不是由於懺罪,而是為勢所迫了。段圭璋不善說辭,只氣得頓足道:“你這不但是汙衊生人,而且是貶低死者了。”

轉輪法王沉聲說道:“不是我袒護徒弟,精精兒的話實在是比你們有道理得多。但王伯通已死,他的心意已無從得知,既然你們各執一詞,我也就暫且撇開這件事情不說。”

韓湛鬆了口氣,道:“好,那麼倘若法王不允我們去送王寨主歸天,我們就告辭了。”

轉輪法王冷冷說道:“韓先生,我已說過,看在你與我故友藏靈子的情份上,我對你可以網開一面,金碧宮的禁例不施用於你。”

韓湛聽他舊話重提,大吃一驚,說道:“怎麼,你還是不讓我們走麼,難道你當真要與小輩動手?”

轉輪法王道:“韓先生,你要走儘管走,他們卻不能走。你別羅嗦丁。”

磨鏡老人眉頭一皺,說道:“如此說來,我們擅上黑石峰,也是犯了禁例,請法王一併治罪。”

轉輪法王道:“我正要和你們說,剛才我看到你們是與王伯通同來,所以未曾向你們提出我的禁例,現在王伯通已死,你們失了保人,這禁例的確也要施用於你們了。”

磨鏡老人亢聲說道:“好吧!法王要如何治罪,小老兒在這裡恭候!”

轉輪法王道:“正是因為有你與妙慧在此,我才好辦。”他頓了一頓,繼續說道:“韓先生知道,自藏靈子死後,天下雖大,對手難求,我是久已乎不與別人動手的了,倘若只是你一人到來,我也還不會與你較量,但如今你與妙慧同來,我卻可以破例了。”言下之意,即是要磨鏡老人與妙慧神尼聯手,同他較量。

磨鏡老人哈哈笑道:“承法王青眼有加,小老兒不勝榮幸之至,但請法王示下,敢不奉陪。”

轉輪法王道:“我把話先說在頭裡,他們是小輩,我不屑動手,只是與你們二人較量,倘若你們勝了,你們的人,我全都讓走;倘若你們敗了,則都要任憑我的處置。你們可敢擔負這個關係麼?”

鐵摩勒道:“師父,儘管應承!”磨鏡老人向妙慧神尼笑道:“神尼,咱們今日可是敗不得啊!他們都把性命對託給咱們了。”妙慧神尼笑道:“勝敗之事,由不得咱們作主,咱們各自盡力,向法王領教便是。”

只見轉輪法王把手一招,裡面走出四個和尚,抬著兩張香案,每張香案上插著五枝粗如兒臂的油燭,將兩張香案擺在兩邊屋角,遙遙相對,中間的距離,約莫三丈有多。隨即把蠟燭都點燃起來。

眾人方在詫異:“這作什麼?”只聽得法王說道:“妙慧神尼,磨鏡老人,咱們不比市井之徒,只知蠻打,今日各以本身功力,比比高下如何?”磨鏡老人與妙慧神尼同聲說道:“但憑法王吩咐。”

執役和尚在法王那邊的香案下襬了一個蒲團,在磨鏡老人這邊的香案下襬了兩個蒲團。轉輪法王然後說道:“咱們各以本身功力,弄熄對方的蠟燭,燭在人在,燭滅人亡,請兩位就座吧!請!”

磨鏡老人剛才踏進金碧宮的時候,便與轉輪法王試過一招,深知他的功力,心中想道:“倘若我和妙慧神尼聯手,與他性命相搏,大約勝算可操。如今相隔數丈,各以內家真氣,燭滅傷人,這勝敗之數,就難預料了。”妙慧神尼也知道轉輪法王所練的內功頗有怪異之處,因此也不敢託大,只好與磨鏡老人聯手,以二敵一。

各自端坐在蒲團之上,只聽得法王一聲長嘯;有如裂帛,刺耳非常,功力稍弱的如諸選、王燕羽諸人,都覺得心旌搖動,似乎“靈魂”就要出竅而去,韓湛、段圭璋等人雖然禁受得起,也覺得非常之不舒服!

嘯聲中只見磨鏡老人這邊的燭光搖晃不定,原來轉輪法王已練成了天竺婆羅門教的坎離氣功,與佛門的獅子吼功異曲同工,可以揚聲懾敵,吐氣傷人。端的是厲害之極。

妙慧神尼口宣佛號,拂塵輕輕向外一拂,她的聲音甚是柔和,王燕羽等人聽了,如聞妙樂,心頭的煩悶登時解了。展大娘又羨又妒,心中想道:“師姐沉默寡言,青燈禮佛,我只道她愚鈍,誰知卻練成了這等絕世神功。”

妙慧神尼座前的燭光似給一股無形的潛力扶直起來,但仍有些搖晃。磨鏡老人忽地拍掌大笑,朗聲吟道:“大風起兮雲飛揚,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安得猛士兮護燭光?”前兩句是漢高祖劉邦的《大風歌》,後一句是他自己加上去的,歌聲雄壯豪邁,說也奇怪,”他一拍掌放歌,轉輪法王面前的燭光也開始燭影搖紅,忽明忽暗!

原來磨鏡老人的內功居於陽剛一路,擊掌放歌,正足以助長威力。轉輪法王自顧不暇,只好暫時放棄攻擊,轉為防禦。

但見轉輪法王閉目垂首,狀如老僧人定,香案上的燭光又復明亮如前。妙慧神尼與磨鏡老人的內家真氣,到了對方香案之前,竟似被一堵無形的牆壁攔住,都不由得心中一凜。

其實這並不是因為法王的內功就勝過他們二人,而是因為他們二人的內功路數不同,一個沖和,一個剛猛,二人聯手,一時間尚未能彼此協調,剛柔並濟。

轉輪法王的武學造詣何等精深,不過片刻,就覺察到對方攻來的內力各自為戰,未曾合為一股,他故意示弱,將防禦的範圍縮小。磨鏡老人的純陽罡氣先行攻到,那張香案就似受到風浪衝擊一般,搖動起來,而且格格作響,似乎不久就要震裂。

鐵摩勒心中大喜,低聲對韓湛說:“到底是我的師父高明。”韓湛面色沉重非常,也低聲說道:“你瞧他案上的燭光!”鐵摩勒定睛一看,只見他的那張香案雖然搖動,但案上的燭光卻是向上燃,越燃越旺,絲毫未受影響。鐵摩勒雖然不懂其中奧妙,但也想得到法王乃是用內家真氣護著燭光,他不怕對方的強烈攻擊,仍然閉目如前,神色不變,顯見是有恃無恐,智珠在握。

鐵摩勒心念未已,陡然間只見轉輪法王雙目倏張,嘯聲又起,中指向前一點,猛地喝道:“滅!”話聲未了,磨鏡老人香案上的一根蠟燭,燭光應聲而滅!鐵摩勒等人距離香案約有一丈之遙,但在這瞬間,都感到有一股勁風撲面,尖利如刀,勁風吹過,颳得肌膚隱隱作痛。

鐵摩勒大吃一驚,但幾乎就在同一時間,只聽得磨鏡老人也大喝一聲“滅!”轉輪法王香案上的燭光也應聲滅了。而且熄掉的蠟燭不止一根,而是兩根。

要知磨鏡老人與妙慧神尼的武學造詣也非比尋常,正巧就在這一瞬時,兩人已參悟了剛柔配合之道。而恰恰轉輪法王又正全力出擊,防禦自然相應減弱,因此妙慧神尼與磨鏡老人都同時滅掉了對方的一支燭光。

轉輪法王吃了一驚,連忙雙掌合什,又再轉為防禦。雙方的內家真氣互相激盪,爭持不下,在兩張香案的中間,形成了一股旋風,地上的泥塵隨風旋轉,恍如在屋中間佈下了一張圓形的黃帳。

過了一會,只見轉輪法王的頭頂上空,升起一團白色的煙霧,額上一顆顆似黃豆般粗大的汗珠流下來,那團白色的煙霧乃是他的汗水蒸發所致。

韓湛低聲說道:“法王要拼命了!”話猶未了,只聽得法王大喝一聲,雙掌齊揚,磨鏡老人這邊的香案,兩支燭光同時被風吹滅。

這時是法王這方佔先,但磨鏡老人與妙慧神尼的面上都露出喜色,他們心中明白,轉輪法王實在已是將近強弩之末,雖然得逞一時,終將支持不住。

妙慧神尼唸了一聲:“阿彌陽佛”,拂塵往外一層,把對方的燭光也滅了一支,而磨鏡老人的純陽罡氣卻被對方擋住、

至此雙方又打成平手,面前的燭光都只剩下兩支,勝負看來即將分曉,雙方都全神以赴,攻守兼備,不敢鬆懈。只見那股旋風,有時向磨鏡老人這邊移近,有時又向法王那邊移近,旁人看來,仍是個功力悉敵,爭持不下之局。但他們雙方卻都是心裡有數,法王這時已用盡全力,妙慧神尼這方只要再守得片時,便可大舉反攻,一舉制勝。

正在雙方激烈爭持,面前的燭光都是忽明忽暗之際,忽見白影一晃,竟不知是什麼時候,一個白衣人走了進來,無聲無息的轉眼間就出現在屋子當中,正當風力中心之處。

這白衣人身形一現,便雙拳合抱,向周圍作了一個羅圈揖,頓時間,兩邊香案上剩下的那四支燭光,都告消滅。

眾人定睛一看,只見這人竟是個面如冠玉的少年,看來不過二十多歲,都是大為詫異。要知他趁著雙方全力爭持之際,乘虛而人,屍舉而滅掉四支燭光,這雖有點取巧,但他處在雙方內家真氣激盪的中心,而居然還是神色自如,這份功力,就不在轉輪法王之下。

轉輪法王未曾喝問,正待緩過氣來,那少年已是朗聲說道:“未學後進,扶桑虯髯客第三代弟子牟滄浪奉家師之命,謁見法王。”轉過身來;又向磨鏡老人與妙慧神尼施禮道:“幸會兩位前輩!”

轉輪法王這一驚非同小可,心中想道:“他只是虯髯客的徒孫,便已有這般功力,倘若是虯髯客的衣缽傳人一一他的師父嚴一羽到來,那我唯有拱手認輸了。”

轉輪法王緩了口氣,定了定神,問道:“令師遣你到來,有何見教?”

牟滄浪道:“二十年前藏靈子曾到扶桑與家師相會,道及法王有意折節下交,邀他到金碧宮作客,只因家師有誓在先,不來中土,難領盛情,心中耿耿。是以今日差遣弟子前來,代表家師,向法王討教。”

轉輪法王面色大變,半晌說道:“原來嚴一羽叫你來伸量我的武功麼?”

牟滄浪道:“法王誤解家師之意了。弟子末學後進,豈敢與前輩較量?家師是因法王當年不恥下問,故此叫弟子來與法王研討武學。”

轉輪法王這才想起,當年他請藏靈子代邀嚴一羽前來,實是想向他請教幾個武學上的難題,當時他與藏靈子尚未失和,曾同心合力探討上乘武學,但因各人所習的內功不同,是以各有各的難題。向嚴一羽請教,乃是藏靈子的主張,而經轉輪法王同意的。卻不料嚴一羽有誓在先,不能前來中土。而藏靈子從扶桑歸來之後,不久就與轉輪法王失和。其後藏靈子武功大進,轉輪法王知道這是他得嚴一羽的指教所致,又羨義妒,他也曾幾次三番,想到扶桑島去,但一來因為要飄洋過海,他從來不習水性,不懂駕舟;二來他比藏靈子更驕傲,藏靈子少年時候曾見過嚴一羽的師父虯髯客,說起來與他師門有舊,而轉輪法王是個從天竺來華的僧人,只是聽過虯髯客師徒的大名而已,因此他也不願“移尊就教”,向一個陌生的大家年紀差不多的人執弟子之禮。他當年請藏靈子代為邀客,實在亦是想端住“身份”,請平輩前來“切磋”,而避免像藏靈子那樣,以後輩的身份登門向前輩“請教”。

想不到嚴一羽自己不來,卻在二十年後的今天,差遣他的弟子來了。這牟滄浪的話說得甚是謙恭,但他提起法王當年“不恥下問”之事,言下之意,卻似乎是表明,他是嚴一羽派來,“指教”轉輪法王的。

轉輪法王心中著惱,心道:“你年紀輕輕,懂得多少上乘的武學,”但礙於嚴一羽的面子,又不願給人說他自大自滿,是以雖然氣在心中,卻不便發作。他想了一想,這才說道:“這麼說,你來得正是合時,我的武功深淺如何,想你也知道個大概了。你倒給我說說看,我可有不到之處嗎?”

牟滄浪道:“弟子本來不敢妄自談論,不過家師心有所慮,而弟於今日所見,家師的憂慮又似乎不幸言中,是以不敢不言!”

轉輪法王大吃一驚,急忙問道:“尊師所慮者何?”

牟滄浪道:“當年家師聽說法王已在修習坎離氣功,曾有言道,這坎離氣功練成之後,威力固然極大,但只怕會有後患。依剛才的情形看來,法王的坎離氣功已是為山九仞,只差一簣,大約明夷一脈尚未打通,倘依法王現在的練功途徑,怕只怕一年之後,便有走火入魔之厄!”轉輪法王本是端坐蒲團,聽列這裡,不禁離座而起!

眾人見轉輪法王前倨而後恭,都不禁暗暗好笑。轉輪法王這時已顧不得面子,連忙合什施禮,說道:“尊師端的是學冠天人,明鑑萬里。請問這走火人魔之難,可有法子避過麼?”

牟滄浪先還了一禮,然後徐徐說道:“法王於武學無所不窺,想必於‘三象歸元’、‘七寶連樹’的奧義,都已是洞悉無遺的了。家師言道,欲免走火入魔,當於此二者求之。”

轉輪法王聽了,不禁面上一陣青,一陣紅。原來這“三象歸元”與“七寶連樹”乃是最深奧的兩種內功心法,轉輪法王只知道有這兩個名辭,至於具體內容,卻還絲毫未知,哪裡談得到有深入的研究?不得不老著麵皮說道:“不敢相瞞,這兩門武學,老衲只是稍經涉獵,未曾深究。難得牟居士遠來,就請在此梢住些時,容老衲得以請益如何?”

牟滄浪故意作出惶恐不安的樣子,說道:“法王如此說法,豈不折殺了小輩麼?這個,這個,晚輩不敢!”

轉輪法王忙道:“學無前後,達者為師。牟居士,就請你看在老衲二十年前已向尊師求教的這點誠心,屈駕住下來吧!”

牟滄浪想了一想,忽地微笑說道:“家師此次差遣弟子前來,本意是想讓弟子與法王研討武學,如今法王又盛意拳拳,晚輩自是不宜過拂,理該相互琢磨,彼此增益……”

轉輪法王聽他說得謙虛,心中甚喜,不待他把話說完,便連忙吩咐精精兒去收拾一間靜室,請牟滄浪去住。

哪知牟滄浪頓了一頓,卻拖長聲音說道:“可是——”轉輪法王一怔,問道:“可是什麼?”

牟滄浪道:“可是晚輩到了西域之後,聽說法王這裡有個規則,若是外人未得法王准許,不可擅上黑石峰,晚輩此來,事前未曾請準法王,正自惶恐不安,但不知這個規矩可是真的麼?”

鐵摩勒口快說道:“怎麼不真?我的師父和妙慧神尼,剛才還正因此而與法王比武呢!”

牟滄浪道:“哦,原來兩位前輩是因此與法王比武的。磨鏡老人,家師久聞俠名,曾囑弟子到了中土,必定要謁見老人致敬;妙慧神尼,我的大師兄十六年前在長明島曾蒙你老人家解圍,敝師兄也囑我向你問候。唉,想不到都在這裡相逢,真是巧極了,卻也是不巧極了!”

轉輪法王忽地哈哈大笑,向磨鏡老人與妙慧神尼合什作禮道:“咱們這真是不打不成相識。這條禁例,從今作廢。還求兩位不棄下愚,棄嫌修好,結個佛緣,隨時賜教。”

要知轉輪法王即算不是為了牟滄浪的緣故,他也勝不了磨鏡老人與妙慧神尼,牟滄浪之來,恰巧在他將敗未敗之際,化解了這場惡鬥,等於是給他挽回了面子,他正好藉此收篷。

這樣一來,皆大歡喜。磨鏡老人與妙慧神尼當然也不為已甚,齊道:“善我!”向法王還禮。

這時王燕羽已將她的父親屍體火化,帶著盛著骨灰的罈子走出來,見雙方已經和好,也很歡喜。

當下,王燕羽與褚遂這一班人便向法王告辭,要將王伯通的骨灰奉回龍眠谷,展大娘為了兒子的緣故,也與他們同行。

展大娘道’:“師姐,咱們姊妹多年不見,你也和我們到龍眠谷走一趟吧!”妙慧神尼道:“只是我那兩個徒弟還未知道下落,放心不下。”鐵摩勒道:“兩位令徒可是聶隱娘和薛紅線麼?正好教神尼得知,薛紅線真名是史若梅,她是段大俠未過門的媳婦,現在她們二人都已隨薛嵩到朔方去了,將來我們都要到朔方去的。”妙慧神尼道:“既然如此,我就先走一步吧!我陪師妹到龍眠谷住幾天,便去朔方。但望咱們能在朔方再見。”

鐵摩勒與展元修意氣相投,如今展元修又已是王燕羽的丈夫,鐵摩勒更是心中欣慰,他是個直爽的人,也就不避嫌疑,單獨上前,與他們夫婦殷殷道別。韓芷芬面露笑容,毫不遲疑,也跟上來與王燕羽道別。韓芷芬笑道:“王姊姊,咱們也可說是不打不成相識。就可惜沒有喝上你的喜酒。”王燕羽笑道:“等你與摩勒成婚之日,我再來借花敬佛吧!”她的眼光從韓芷芬臉上溜過,瞅了鐵摩勒一眼,若不經意的就攜著丈夫的手走了。鐵摩勒想起過去種種情事,也頗覺有點惘然,心中默默為他們祝福。

與王伯通有關的那些人都已走了,段I:璋”¨湛諸人也跟著告辭。磨鏡老人得知段圭璋是要向空空兒討還兒子,說道:“空空兒的師父當年也與我有點交情,我和伯;們一同去吧!”轉輪法王送出寺外,說道:“空空兒這人眼高於頂,目無尊長,要是他恃強不還,你們回來說與我知,讓我去教訓他。”段圭璋道:“不敢有勞法王。還望法王念在與藏靈子的舊誼,金碧宮該與玉皇觀和解才是。”正是:

寬厚待人真俠士,只求排難解紛爭。

欲知段圭璋此去,能否討回兒子,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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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回 喜見嬌兒疑夢境 驚聞良友困危城

黑石峰與玉樹峰遙遙相對,出了金碧宮,就可以遠遠望見玉樹峰頂的玉皇觀,可是走起來卻很費勁。段圭璋一行人等,都有上乘輕功,如緊腳程,但到了玉皇觀前,也已是將近黃昏時分。

段圭璋滿懷歡悅,上前叩門,朗聲說道:“段某踐約而來,請見主人。”哪知叩門幾次,裡面竟然毫無聲息,與上次一模一樣。段圭璋頓起疑雲,心裡想道:“莫非是空空兒等得不耐煩,已先走了?但我雖說來遲,也還沒有過期呀!嗯,莫非,莫非……”

他疑心方動,竇線娘已搶先說了出來:“我說空空兒不可靠,你看,還不是與上一次一樣——又一個騙局!”

鐵摩勒十分難過,說道:“空空兒怎能這樣?我與他理論去!”就在竇線娘冷笑聲中,他一掌震開了觀門!段圭璋忙道:“你不可魯莽。”他仍然守著客禮,進了大門,立於階下,再一次通名稟告道:“段圭璋遠道來遲,請主人恕罪,允予接見。”

話聲未了,忽聽得一聲長笑,憤然間但見劍光一閃,一柄亮晶晶的匕首,刺到段圭璋面門。

段圭璋大吃一驚,一個“盤龍繞步”,疾忙一掌推去,只昕得“嗤”的一聲,半條衣袖,已給匕首削下。

段圭璋喝道:“空空兒,你——”這“你”字剛剛出口,空空兒的短劍就劃到了他的面前。

段圭璋氣得七竅生煙,霍地一個“風點頭”,寶劍亦已出鞘,一招“橫架金粱”斜削出去,空空兒似是識得寶劍的厲害,一溜煙似的從段圭璋身旁掠過,段圭璋這才緩過口氣,把未曾說完的那句話說了出來:“空空兒,你,你還是人嗎?”

空空兒側身進捫,冷冷說道:“你勝得了我,自有分曉!”話聲未了,嗖、嗖、嗖,已是連發三招,當真是疾逾飄風,匕首所指,不離段圭璋要古穴道,冷電精芒,耀眼生纈,迫得段圭璋東躲西閃。

幸虧段圭璋也是慣經大敵之輩,退了幾步,猛地使出一招硬碰硬的打法,寶劍掄圓,劍光暴長,疾圈過去,大聲喝道:“段某自知不是你的對手,也要和你拼了!”

段圭璋深知空空兒的本領遠在他上,他這一招其實是以攻為守,哪知一劍削出,空空兒竟然不敢招,架,一個筋斗便倒翻開去,同時“嚶”的一聲叫了出來,那聲音竟似帶著幾分怯懼。

段圭璋不禁大為詫異,在他使出這一招的時候,本來也估計到空空兒不會和他硬拼,但以空空兒的本領,卻儘可以移形換位,從另一個方向向他攻擊,他絕對料想不到空空兒竟然弄到要在地上翻滾躲避,狼狽不堪,而且還會叫出聲來!

可是這只是剎那間的現象,就在段圭璋疑心方起,一怔之下,還未來得及再度進招之際,猛聽得空空兒一聲喝道:“你看我這招移星摘鬥!”在地上一個盤旋,倏然間弓身一躍,果然便是一招“移星摘鬥”,短劍直指到段圭璋的面門!

本來,在對敵之際,先說出自己所要使的招數,無異教對方如何防禦,但一來由於空空兒的身法太快;二來也由於段圭璋不敢相信,哪知空空兒卻真的是使出這一招,而這一招又的確是最恰當的一招。待到段圭璋心中一凜,閃身還擊之時,只聽得“唰”的一聲,空空兒的匕首又已在他的肩頭劃過,挑破衣裳,只差半寸,險險就要挑了他的琵琶骨。

鐵摩勒忍不住就要拔劍而起,韓湛忽地將他一按,低聲說道:“事有蹺蹊,你休妄動。”

空空兒一招見效,以後接連進招,一氣呵成,有如流水行雲,得心應手,輕靈翔動,超妙絕倫,把段圭璋迫得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在旁人看來,段圭璋已是險象環生,但在段圭璋心中,卻有個奇異的感覺,空空兒的招數雖然精妙,身法也極輕靈,但功力卻似不及從前,不知他是故意留情,還是真的如此。

韓湛按得住鐵摩勒,卻按不住竇線娘,她早已靜待時機,這時段圭璋正好又使出一招兇猛的招數,空空兒仍然不敢和他硬碰,就在兩條人影倏然分開之際,竇線娘急拽彈弓,噼噼啪啪,一連串彈子打了過去,空空兒東跳西閃,彈子全部落空,可是也已顯出有點手忙腳亂。

竇線娘大喜,心道:“想不到空空兒的技藝已然生疏了!”一躍而前,立即展開“金弓十八打”的家傳絕技,夫婦聯手,果然主客易勢,佔了上風,反轉來把空空兒打得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

韓湛忽地悄聲說道:“你瞧這空空兒的身材似乎太矮小了。”空空兒的身材本來矮小,因此鐵摩勒一直沒有留意,這時聽了岳父的話,留心一看,果然覺得有點奇怪,因為這個空空兒似乎比他以前所見的空空兒還要矮小幾分。

鐵摩勒方在疑惑,只見場中形勢已是大變,原來竇線娘恨極了空空兒,她一佔了上風,得理不饒人,竟然招招都是殺手。剛才是空空兒著著進迫,現在卻是她咄咄迫人,空空兒東跳西閃,已顯得有點慌張之態。

激戰中竇線娘使出穿花繞樹身法,忽地欺身進擊,一招“雁落平沙”,金弓朝著空空兒的脖子,自上而下一拉,要是給她的弓弦拉實,空空兒的脖子非折斷不可。

空空兒頭頸一側,叫道:“看我這招草船借箭!”匕首斜斜翹起,倏然間貼著弓弦反削過去,但聽得“嗤”的一聲,竇線娘的半幅衣袖也給削去了。

可是竇線娘卻是拼著兩敗俱傷的打法,她的“金弓十八打”變化無窮,空空兒沒有刺中她的皮肉,她的弓弦猛地往外一“蹦”,“啪”的一聲,已“割”著了空空兒的臉皮。

段圭璋忽然驚叫道:“線妹,住手!”你道他何以如此驚惶?原來空空兒側頭髮招之時,正好面向著段圭璋,竇線娘看不見,他則看得分明,空空兒的嘴巴並未張開,但卻有聲音發出。顯然這個人並不是空空兒,真的空空兒正伏在暗處,指點他使這一招“草船借箭”。段圭璋猛地心中一動,這才不由得叫出聲來!

雙方動作都快如閃電,待得段圭璋出聲,已經遲了。竇線娘的弓弦已劃破了空空兒的臉皮,一時之間,收手不及,還要往下割去!

就在這一瞬間,竇線娘但覺眼前人影一閃,手上突然一輕,隨即聽得哈哈大笑的聲音,竇線娘手上的金弓已給人奪去。她疾退三步,定睛看時,只見兩個“空空兒”立在一起,一個空空兒手上拿著她的金弓,另一個空空兒正伸手將自己的“臉皮”撕下,原來是張根薄的人皮面具,面具被弓弦割破了,他卻未有受傷,露出了本來面目,只是個稚氣未消,十歲左右的孩子。

這一瞬間,段圭璋夫妻全都呆了。只聽得空空兒笑道:“我沒有騙你們吧!你們的孩子是不是已練成了絕世武功?”又說:“師弟,這兩個人就是你的爹娘了,你還不快去拜見爹娘!”

段圭璋熱淚盈眶,迎上前去,張開雙臂,那孩子投進了他的懷中,說道:“爹,娘,恕孩兒認不得生身父母,剛才令你們受驚了。”竇線娘這時方始走過神來,連忙也搶上前去,將孩子攬住,說道:“好孩子,我沒有傷著你吧!”空空兒笑道:“師弟,把這把金弓還給你媽媽吧!竇女俠,這回你不會再罵我了吧!”

竇線娘給他弄得啼笑皆非,有幾分氣惱,卻也有幾分感激,只好默然接過金弓,一聲不響。鐵摩勒道:“空空兒,你也未免太惡作劇了!”空空兒笑道:“要不如此,段大俠怎知他的兒子十年來遭遇如何,成績怎樣?再說,這場惡作劇也還不是我的主意。”

段圭璋心中一動,想起以前空空兒對他說過的話,說是另有異人收他的兒子為徒,而剛才又聽得他叫自己的兒子做“師弟”,心中頗覺奇怪,暗自想道:“藏靈子早巳死了,據韓湛所云,藏靈子又並無同門兄弟,他們這師兄弟的稱呼卻是從何而來?”

竇線娘卻無心去想這些,摟著兒子,說道:“你失蹤了十年,想死了為娘的了。好孩子,難為你已練成了一身武功,明天就隨爹娘回去吧!還有一個人,是你一定要見的。”段克邪現出遲疑的神氣說道:“媽,這個麼,孩兒還要問過師父。”竇線娘道:“啊!你另外還有師父?”她只當兒子的武功是空空兒教的,現在才知道不是。

話猶未了,忽聽得一個蒼老的婦人聲音哈哈笑道:“克邪,你見了爹娘,還沒忘記師父。不枉我收你為徒。”只見一個扶著柺杖的老婦人,已顫巍巍的向他們走來。

韓湛“啊呀”一聲,連忙迎上前去,施禮說道:“歸夫人,多年不見,你的精神更好了!”原來藏靈子的俗家名叫歸方震,這個老婦人正是他的妻子。

歸夫人道:“小韓,你也還沒有什麼老態呵!難得你今日也來到此間。你看,我收的這個徒弟,可比得上方震的徒弟麼?”

空空兒忙道:“當然是師弟比我強得多,我像他這般年紀,還只會上樹捉雀呢? ”韓湛道:“你教徒弟確是比尊夫高明,這孩子現在已是強爹勝祖,再過十年,那還了得?要是方震還在,也——定向你認輸的。”

歸夫人又哈哈大笑,說道:“段大俠,我未得你們夫婦同意,就將這孩子留了十年,是有點不近人情,但我已將我一身的本事傳了給他,想來也可以將功贖罪了。”

原來藏靈子和她本是一對很好的夫妻,只因彼此都有好強爭勝的脾氣,以至中道乖離,他的弟子空空兒已名滿天下,歸夫人一面是懷念亡夫,同時卻又起了個古怪的念頭,想和丈夫再“鬥”一次,爭一口氣,自己也教出個好徒弟來。這個感情,其實也是基於她對丈夫的思念。

恰好那時空空兒將段圭璋的兒子擄來,這孩子又長得十分可愛,她一見之後,便把這孩子要了去,她怕孩子的父母不依,故此不許空空兒說明真相。

這件事情的前因後果說明之後,竇線娘只有喜出望外,哪裡還敢埋怨,段圭璋道:“多謝歸夫人對這孩子加惠成全,我們夫婦沒齒不忘。請夫人准許我們將他領回去。”

歸夫人道:“他是你們的孩子,當然應該回到父母身邊。可是在他離開之前,我還要他給我辦一件事。”段圭璋道:“有事弟於服其勞,請夫人吩咐他便是。”

歸夫人道:“克邪,你去給我殺一個人!”

段圭璋吃了一驚,段克邪轉著一雙黑白的小眼珠,聲音有點顫抖,問道:“師父,你要我殺什麼人,我,我有點害怕!”

歸夫人道:“我正是要你練練膽子。”接著說道:“聽說精精兒已逃到金碧宮,求庇於轉輪法王了。空空兒,你陪克邪去走一趟,將精精兒的首級取回來見我。你給克邪掠陣,我要克邪親手殺他。”

空空兒臉色青白。歸夫人道:“怎麼?你不願意?你可知道,你師父已死,你本來就應該負起這清理門戶之責的。”

歸夫人又道:“我知道你與精精兒自幼相處,情份太深,不忍叫你親自下手,所以才要克邪為你代勞。但你可要小心,克邪若給精精兒傷了一根頭髮,回來我就問你。”

空空兒道:“要是轉輪法王不依呢?”

歸夫人冷笑道:“他敢?你可以對他說這是我的命令,要是他敢道半個不字,我去毀了他的金碧宮!他也應該知道,我丈夫生前處處讓他,我卻是不肯讓人的。哼,他大約以為我早已死了,要不然他也不敢收留精精兒。”原來歸夫人中年與丈夫分手,她另有住處,這回是為了交還段圭璋的兒子,才到玉皇觀的。

空空兒無可奈何,只好領命,歸夫人又吩咐段克邪道:“此去不比剛才,剛才你是與父母試招,你既然事前不知,我卻是吩咐過你不許傷人的。這次我是要你去取精精兒的首級,你務必要狠毒心腸,下得辣手。”

段圭璋暗暗皺眉,心裡想道:“這歸夫人武功雖高,究竟乃是邪派。幸喜我兒天性純良,不過自幼跟她,只怕也沾染了些邪氣了。”但他心中雖然不滿,卻也不敢發作出來,只好眼睜睜的看著空空兒和他的孩子出去。

歸夫人道:“你們走了這麼多山路,肚子想必早已餓了。”吩咐觀中老道備上齋飯,便邀段圭璋等人人席。

段圭璋夫婦雖然知道有空空兒陪伴,他們的孩子絕不至於吃虧,但心裡仍是惴惴不安,食難下嚥。歸夫人卻和韓湛談笑風生,毫不在意。直到晚飯過後,她才皺起眉頭道:“已過了一個時辰了,怎麼還不回來?”

韓湛道:“待我去看一看如何?”歸夫人道:“不必。嗯,你剛才說到的那個人是誰?他一舉手而把兩邊的燭光全部滅了,雖說有點取巧,這份功力卻也不容小視呵!”原來韓湛一直在敘述妙慧神尼、磨鏡老人與轉輪法王在金碧宮比武的事情,剛剛說到牟滄浪突如其來的一節。

韓湛笑道:“這個人麼,說起來他的師門倒與尊夫有點淵源——”剛說到這裡,歸夫人忽地站了起來,一掌拍出,沉聲喝道:“你是何人?來此何事?”

只覺微風颯然,那牟滄浪已進了屋子,以韓湛等人的武功,都未察覺他是何時來的。歸夫人更是驚詫。她的劈空掌已用到八成功力,來人竟似毫無所覺。

牟滄浪施禮說道:“扶桑虯髯客再傳弟子牟滄浪謁見歸夫人。好教夫人得知,韓老先生剛才說的那個人就是晚輩。”

歸夫人怔了一怔,連忙說道:“牟先生不必多禮,拙夫二十年前曾到過扶桑島向尊師請教,你我只應以平輩論交。”

牟滄浪道:“那時我還只是三歲小童,論德論齒,小可都不敢高攀。”仍然以前輩之禮見過歸夫人。歸夫人見他謙抑自下,甚為好感,還了一禮,然後問道:“牟先生到此,可是奉了尊師之命,有何指教麼?”

牟滄浪道:“家師差遣我到玉皇與金碧宮謁見歸夫人與轉輪法王兩位前輩。我因路近,先到/—;碧宮,始知玉皇觀與金碧宮失和,是以晚輩不揣冒昧,想來作個魯仲連。”

歸夫人道:“啊,原來你是作魯仲連來了,可是那轉輪法王私自收留了我丈夫的弟子,他不賠罪求和,我是實難遵命。”

“哦,空空兒,你回來了?”原來正在牟滄浪與歸夫人說話之間,空空兒與段克邪手攜著手,已從外面走進。

歸夫人面色一沉,道:“精精兒的首級呢?”空空兒取出一個拜匣,說道:“請師娘恕罪,精精兒早已逃走,弟子不知他逃向何方,是以只好先回來覆命。轉輪法王自知理虧,寫了這賠罪的拜帖,命我轉呈師娘。”

歸夫人有了面子,又有牟滄浪從旁勸說,氣便消’了,當下說道:“既然如此,禮尚往來,你明日也拿我的貼子去回拜他吧!至才說到的那個人是誰?他一舉手而把兩邊的燭光全部滅了,雖說有點取巧,這份功力卻也不容小視呵!”原來韓湛一直在敘述妙慧神尼、磨鏡老人與轉輪法王在金碧宮比武的事情,剛剛說到牟滄浪突如其來的一節。

韓湛笑道:“這個人麼,說起來他的師門倒與尊夫有點淵源——”剛說到這裡,歸夫人忽地站了起來,一掌拍出,沉聲喝道:“你是何人?來此何事?”

只覺微風颯然,那牟滄浪已進了屋子,以韓湛等人的武功,都未察覺他是何時來的。歸夫人更是驚詫。她的劈空掌已用到八成功力,來人竟似毫無所覺。

牟滄浪施禮說道:“扶桑虯髯客再傳弟子牟滄浪謁見歸夫人。好教夫人得知,韓老先生剛才說的那個人就是晚輩。”

歸夫人怔了一怔,連忙說道:“牟先生不必多禮,拙夫二十年前曾到過扶桑島向尊師請教,你我只應以平輩論交。”

牟滄浪道:“那時我還只是三歲小童,論德論齒,小可都不敢高攀。”仍然以前輩之禮見過歸夫人。歸夫人見他謙抑自下,甚為好感,還了一禮,然後問道:“牟先生到此,可是奉了尊師之命,有何指教麼?”

牟滄浪道:“家師差遣我到玉皇與金碧宮謁見歸夫人與轉輪法王兩位前輩。我因路近,先到/—;碧宮,始知玉皇觀與金碧宮失和,是以晚輩不揣冒昧,想來作個魯仲連。”

歸夫人道:“啊,原來你是作魯仲連來了,可是那轉輪法王私自收留了我丈夫的弟子,他不賠罪求和,我是實難遵命。”

“哦,空空兒,你回來了?”原來正在牟滄浪與歸夫人說話之間,空空兒與段克邪手攜著手,已從外面走進。

歸夫人面色一沉,道:“精精兒的首級呢?”空空兒取出一個拜匣,說道:“請師娘恕罪,精精兒早已逃走,弟子不知他逃向何方,是以只好先回來覆命。轉輪法王自知理虧,寫了這賠罪的拜帖,命我轉呈師娘。”

歸夫人有了面子,又有牟滄浪從旁勸說,氣便消’了,當下說道:“既然如此,禮尚往來,你明日也拿我的貼子去回拜他吧!至於精精兒我卻不能讓他畏罪潛逃,我限你在三年之內,將他捉回來見我。”

段克邪嘻嘻笑道:“牟大哥,你的輕功比我的師兄還要高明,我服了你了!”

牟滄浪道:“那是你師兄故意讓我的。若然真個比試,在百里之內,我或許趕得上你的師兄,在百里之外,我是決比不過他白勺。”

歸夫人道:“牟先生,你是長輩,他們功夫有不到之處,望你指點指點他們,不要助長他們的驕氣。克邪,你應該叫牟先生做叔叔,不是大哥。”

段克邪道:“這是,這是牟大哥,嗯,牟叔叔要我這樣叫他的。”他一路上叫慣了“大哥”,一時間改不過口來。

牟滄浪笑道:“我與令徒一見投緣,咱們各交各的,夫人,你不必拘執了。令徒是天生的學武資質,我結識了這位小兄弟,高興得很呢!”

段克邪道:“這位牟大哥很好玩,他還會魔術呢!”歸夫人笑道:“哦,他教會了你什麼把戲?”

段克邪道:“不是耍把戲,我和他玩打手掌的遊戲,他在我的掌心拍了幾下,我便全身發熱起來,但卻舒服得很。過後,他叫我跳上一棵樹上捉雀兒,那棵樹很高,鳥巢在樹頂,我說我一定跳不上去的,爬上去我就會。他說:你放大膽子試一試吧!我一跳,奇怪,果然跳上去了,可惜捉不到雀兒,只掏了兩個雀蛋。”

歸夫人又驚又喜,笑道:“克邪,還不趕快謝牟先生,他已給你打通了竅陰玄關,你這一生受益不盡。”原來若要修上乘內功,就必須打通竅陰玄關。歸夫人這一派的武功雖然厲害,但所學的卻不是正宗的全功心法,要打通竅陰玄關,最少得有—卜年以上的功力。如今牟滄浪以師門秘法、無上玄功給段克邪打通了竅陰玄關,以後段克邪修習上乘內功,就可事半功倍。

段克邪哪裡知道其中關係,聽了師父的吩咐,依言便給牟滄浪叩頭,牟滄浪哈哈笑道:“小兄弟,做哥哥的沒有什麼更好的見面禮給你,正自慚愧呢? 過幾年你長大了我再來看你。”

牟滄浪走後,眾人都向段圭璋夫婦祝賀,一賀他們骨肉團圓,二賀他的兒子得此奇遇,前途無限。歸夫人笑道:“這孩子的武功雖未大成,但此去江湖,差不多的也儘可應付了。”這話語即是允許段圭璋攜他回去。段圭璋歡喜無限,再次向歸夫人拜謝。

眾人在玉皇觀住宿一宵,第二天一早,便向歸夫人告別。歸夫人親自送了一程,疼了孩子幾回,這才揮淚而別。

段圭璋等人歸心似箭,兼程趕路,不消一個月,就進了玉門關。這幾個月來,他們久已不聞戰汛,到了玉門關後才知道一點前方的軍情。

他們聽到的消息是:安祿山雖然被兒子所弒,但史思明繼起,賊勢仍很猖獗,目下正分兵三路,一路攻掠河北諸邵,指向靈武;一路攻打睢陽;一路留在范陽平盧境內,掃蕩後方的義軍。幸在郭子儀的新軍已經練成,聽說也已分兵兩路去救靈武和睢陽了。

他們得到了這些消息,便在路上商議。鐵摩勒問道:“金雞嶺是義軍總寨,可不知南師兄還在金雞嶺麼?”韓湛道:“我離開金雞嶺的時候,南大俠已奉郭子儀之令,迴轉睢陽,幫張巡守城去了。”鐵摩勒心中稍寬,說道:“張巡乃當代將才,又與郭子儀互相呼應,想可無慮。”韓湛道:“我與辛寨主有約,要去金雞嶺助他一臂之力。現在看來,三路之中,其他兩路都有外援,卻是金雞嶺的形勢最危,摩勒,你和我一道吧!先助義軍突圍,若是睢陽危急,再救睢陽。”鐵摩勒雖然掛念師兄,但權衡緩急,而且韓湛的策劃也正是兼顧兩方,便依了岳父之議。韓湛又道:“段大俠,你是薛嵩、聶鋒兩家的救命恩人,他們既在朔方,你還是以到朔方為是。一來可以勸說他們二人出兵,二來也可了你的私事。”當下,議計已定,韓湛父女翁婿一路,便與段圭璋夫妻分手。

段圭璋心急如焚,兼程趕路,可是從玉門關到朔方,還有三千多里,路途又不好走,他們只憑著兩條腿,走了將近一個月,方始踏進臨淮境內。該地距離朔方六百餘里,離睢陽卻只是三百里左右。

時節將近中秋,天氣仍很炎熱,這一日他們冒著驕陽,腳步仍是不敢稍緩。他們連日奔波,竇線娘走了半天,已有點氣喘,反而是段克邪這孩子精神最好,經常走在父母前頭。竇線娘大為欣慰,忍不著誇獎她的兒子,段克邪笑道:“我算得什麼,我的師兄才厲害呢,據說他可以日行千里。我的師父總希望我超過師兄,但看來在輕功上我是絕沒辦法超過他了。”

走了一程,段克邪忽地問道:“爹,這些天來,我常常聽你說南大俠的故事,說當世只有他才不愧大俠二字。現在到了此地,既然離睢陽較近,為什麼不先去看看他,卻要這樣著急趕到朝方作甚?”段圭璋心中一動,想道:“這孩子說的也有道理。”竇線娘卻笑道:“孩子,你不知道,咱們趕往朔方,有一大半是為了你的緣故!”

段克邪道:“怎麼是為了我的緣故?”竇線娘笑道:“我帶你去會一位小朋友,她是個又聰明又漂亮的小姑娘,你見了她,一定歡喜她的。”段克邪問道:“她懂得武藝麼?”奏綜娘道:“她是妙慧神尼的徒弟,不但會舞刀弄劍,還會彈琴唸書,懂得的東西比你還多呢? ”段克邪從未有過年齡相若的朋友,聽了十分高興,但又有點擔心,說道:“媽,你說她這樣好那樣又好,那你怎知她肯不肯和我交朋友?”竇線娘笑道:“這,你就不用擔心了,她不但會和你做朋友,而且一生一世她邢不會與你分開。”段克邪莫名其妙,眨眨眼睛問道:“為什麼?”段卜璋道:“孩子,你現在還小,說給你聽也不懂。再過兩年,你就知道她是你的什麼人了。”段克邪對父親較為畏懼,不敢冉纏問下去。但仍是高高興興地說道:“好,她既然也會武功,那麼咱們到了朔方,就邀她一同去見南大俠,給南大俠打退那些賊人。”

段圭璋聽得兒子這麼說,既是高興,又是不安,心中想道:“好幾天沒聽到睢陽的消息了,不知南兄弟現在如何?”走了一會,路邊有家賣些酒食的茶鋪,段圭璋想聽聽消息,便叫住了兒子道:“你媽有點累了,咱們且歇一會兒。”

隔座有兩個軍官模樣的人,段圭璋剛踏進茶鋪,便聽得其中有個說道:“唇亡齒寒,這點道理,咱們都懂,賀蘭元帥卻怎的擁兵不發?”另一個道:“還有更氣人的呢,唉,大哥,咱們職位太小,說也沒用,還是喝酒吧!”

段圭璋心中一動,正想過去搭話,忽聽得有個客人將筷子一摔,叫道:“你們賣的是什麼豬肉,好大的一股味兒,敢情是發了瘟的?”跑堂的連忙過來打拱躬揖道:“你大爺包涵點,這豬肉只是隔夜的,並不是豬瘟,味兒還不致太難聞吧!”那客人道:“還說不難聞,簡直吃不下去!”瞧他的模樣,似是個公子哥兒。

旁邊有個客人忽地冷笑道:“隔夜的豬肉總勝過老鼠肉吧!可憐睢陽的將士現在什冬東西都沒得吃了,聽說連城中的老鼠和麻雀都吃光了。”

茶鋪里人聽他提起睢陽,都圍攏過來,有人間道:“聽說張巡連愛妾都殺了,給軍士吃,這是真的麼?”那人道:“這倒是傳聞失實了,那個姬人是因見城中缺糧,自盡死的。為的是給張巡省下一份口糧。”又一個人間道:“不是聽說郭令公已派了大軍來救麼?”那人道:“郭令公是派了一支軍隊來,不幸半途中伏,傷亡甚重,這支軍隊人數不過幾千,後援未到,難以支持,只好退兵了。”眾人聽了,無不頓足嘆氣,有人問道:“郭令公與張防禦使是至交好友,於公於私,他都不該坐視,為何不親自率軍來援?”那人道:“這倒怪不得郭令公,賊兵有一路攻向靈武,聽說皇上一日發出七道詔書,要他全軍赴援靈武,前往睢陽那支軍隊,還是他私自從親軍和民兵裡面撥出來的。”先前那人問道:“賊兵距離靈武還遠,何以輕重倒置,緩緊不辨?”那人嘆口氣道:“你不知道當今皇上就在靈武嗎?”眾人面面相覷,不敢說話。過了半晌,有人低聲說道:“聽說睢陽已有人來本州討取救兵,不知賀蘭元帥可肯發兵?”

忽聽得有人在茶鋪外面接聲說道:“這事兒麼你不提也罷,提起了叫人氣煞!請諸位聽我唱一支《掛枝兒》(曲調名),說一說怎的齧指乞師師不發。”

只見一個衣裳檻樓似是走江湖唱道情的老叫化,不知什麼時候來到了茶鋪外邊,他說了這幾句“開場白”,便敲著竹筒道:

“進明啊,你也食唐家祿否?人望你拯災危,飛騎到此來求救,誰知你坐擁強兵空袖手,不曾見你興師去,倒要將他勇士留!可憐那南八好男兒,他十指兒只剩九。進明啊,你厚著臉皮不顧人唾罵,任他血淚交流不聽他,你眼睜睜看了他將指頭兒咬;他當時乞師空咬指。我今日所說亦咬牙!元帥將軍難倚靠,保家園還得咱們小百姓想辦法!”

段圭璋這一驚非同小可,跳起來道:“老丈,你說的那位南八可是張巡手下的將領南霽雲麼?”那老人道:“不是他還是誰?可憐他空白齧指乞師,賀蘭元帥不但不發兵,反而連他山不放走!”

段圭璋隔座那個軍官慌忙喊道:“老叫化,你怎可肆無忌憚,在這裡罵賀蘭元帥!”原來這唱辭裡的“進明”,正是他的長官賀蘭元帥的名字。此言一齣,登時整個茶館裡面的客人都騷動起來,紛紛罵道:“他坐擁強兵,見死不救,不該罵嗎?”“老人家,你說得對,元帥將軍難倚靠,保家園還得咱們想辦法!”“對呵!有血氣的男兒都往睢陽去吧!”

人聲鼎沸中,忽見一條人影箭一般的飛奔出去,正是段圭璋,他寶劍一揮,所斷了繫馬的繩子,立即飛身上馬,說時遲,那時快,竇線娘與她的兒子也接踵而來,飛身上了另一馬匹。

那兩個軍官氣得暴跳如雷,大聲喝罵,原來這正是他們的坐騎。段圭璋在馬背上朗聲說道:“對不住,反正你們不去打仗,這兩匹坐騎,我們卻正用得著。你們若要索回馬匹,到睢陽來吧!”茶客們鬨堂大笑,都道:“這壯土說得對,當兵的不打仗,還不讓小民去打麼?好壯士,你先走一步,咱們也會來的!”笑聲中,段圭璋這對夫妻早已去得遠了。

竇線娘催馬追上丈夫,叫道:“圭璋,咱們這就往睢陽麼?”段圭璋道:“怎麼?敢情你不願意?你不記得當年南兄弟是怎樣舍了性命護送咱們麼?”竇線娘道:“正是為’了要報他這大恩,所以我才問你啊,你剛才不聽得那老人家說嗎?據他說賀蘭進明不但不發兵,反把南兄弟扣留了。那麼咱們是不是應該先到城裡把南兄弟救出來?”

段圭璋怔了一怔,心道:“這倒是一個難題。”要知睢陽已是危在旦夕,若去救人,倘然受了挫折的話,豈非耽誤大事。但若不把南霽雲先救出來,他又放心不下。

正在躊躇,不知不覺已到了一處三岔路口,有兩個軍官騎著馬迎面而來,神色驚惶,跑得甚急,段圭璋心中一動,想道:“這條路正是從睢陽來的,莫非又有了什麼緊急的軍情?”

心念未已,忽聽得一聲馬嘶,另一條路上,又出現’了一騎駿馬,來得有如風馳電掣,比那兩個軍官的坐騎快得多!

轉眼之間,那匹駿馬已追上了那兩個軍官,只見坐在馬背上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神情兇惡的老人!只聽得他一聲喝道:“豈有此理,你們膽敢騙我,我問你有幾個腦袋?”

話聲未了,兩匹坐騎已是首尾相銜,那個軍官喝道:“你殺了我,我也不告訴你!”反手一刀,向那老人劈去!那老人哈哈大笑,一掌拍出,但聽得“咣”的一聲,軍官已給他打下馬來,那柄月牙彎刀也飛到半空去了!

那老人馬不停蹄,眨眼之間又追上了另一個軍官,笑聲一收,驀地喝道:“快說實話,姓南的往哪條路走,如有半句誑言,這人就是你的榜樣!”

那兩匹坐騎已是並轡而行,那老人正自一抓向那軍官抓下,猛聽得弓弦聲響,竇線娘已發出了三顆金丸,那老頭好不厲害,把手一抄,把竇線娘所發的金丸全都接了。

但聽得“蓬”的一聲,馬嘶人叫,那軍官已滾下路邊的稻田,原來是那老人一掌將軍官的坐騎擊斃了。他人未離鞍,竟然在這瞬息之間,左手接暗器,右掌斃奔馬。段圭璋見他如此厲害,也不禁暗暗吃驚。

說時遲,那時快,這老人已縱馬過來,冷冷說道:“原來是竇家的大小姐來了,承賜金丸,敬謝壁還!”反手將三顆金丸打出,聽那銳嘯破空之聲,勁道比竇線娘更大。

段克邪忽道:“媽,我替你打這老賊!”陡然間從馬背上飛身躍起,逕向那老人的馬上撲去!竇線娘這一驚非同小可,慌忙叫道:“克兒,回來!”

段克邪身形一起,如箭離弦,哪止得住?只聽得叮叮幾聲,他在半空中已拔出一柄短劍,將那老人打回來的三顆金丸磕落,連人帶劍,化成了一道銀光!

藏靈子這門的輕功冠絕武林,段克邪雖未練到他師兄空空兒那樣的本領,但以他這樣的年紀,已是足以驚世駭俗!

那老人讚道:“小娃兒,好俊的身手,你是空空兒的什麼人?”這老人武學深湛,見多識廣,段克邪的輕功一露,他已看出路數,心裡不由得暗自沉吟:“我不怕得罪他的父母,但要是惹惱了空空兒,卻是麻煩!”段克邪道:“你管我是誰,我只知道你是個壞人,我就要打你!”聲到人到,在半空中一個筋斗,頭下腳上,便即凌空刻下,劍尖直指那老人的太陽穴!那老人焉能給他刺中,中指一彈,把段克邪的短劍彈開,左臂一圈,便要把段克邪拖下來!但終是因為顧忌空空兒,未敢使出他的追魂神掌。

段克邪的短劍給他一彈,手腕隱隱作痛,也不由得心中一凜,百忙中使出師傅的輕功絕技,便借他這一彈之力,又在半空中翻了一個筋斗,但這一次卻是向後倒翻。

那老人這一彈沒有將他的短劍彈出手去,也是頗出意外,當下又是驚奇,又有點愛惜,他的坐騎乃是慣經戰陣的良駒,不待主人指揮,便向段克邪衝去。段克邪在半空中一個筋斗翻下來,身形剛剛落地,那老人連人帶馬已是衝到,眼看他就要傷在馬蹄之下。

猛聽得一聲喝道:“老賊,休得傷害我兒!”但見劍光一閃,段圭璋飛騎趕至!這老人見他劍勢凌厲,不敢輕敵,撥開馬頭,迅即一掌劈出。

段圭璋劍尖一顫,趁勢抖起了一朵劍花,一招“李廣射石”,向前疾刺,這時他們的坐騎已是擦身而過,那老人一個“鐙裡藏身”,雙足倒掛馬鞍,左臂一伸,半邊身子懸空,居然使出了極厲害的擒拿手法,要把段圭璋拖下馬來。幸而段圭璋騎術劍術兩皆精妙,左拿一拍馬鞍,在馬背上施展出“鐵板橋”的功夫,以單臂作為支柱,整個身子在馬背上騰空三尺,劍鋒一轉,一招“順水推舟”,平削出去。

但聽得“砰”的一聲,那老人一掌擊中了段圭璋的馬腹,那匹馬滾下斜坡,將段圭璋拋出了數丈開外!

那老人只覺頭皮上一片沁涼,段圭璋這一劍剛好從他的頭頂削過,一蓬亂髮已是隨著劍光紛落。那老人也不由得大吃一驚:“這姓段的劍法果然名不虛傳,他們夫婦聯手,我是決難取勝的了!”當下哈哈笑道:“姓段的,你站穩了,咱們在睢陽城下,再見個高低吧!”快馬加鞭,轉眼之間,走得無蹤無影。

竇線娘慌忙向她丈夫奔去,段圭璋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只見自己那匹坐騎已是頸折腿斷,癱作一團,不禁咋舌道:“好厲害,幸虧沒有給他打著,這老賊是誰?”竇線娘道:“這老賊乃是安祿山的大內總管——七步追魂羊牧勞。”原來羊牧勞以前在黑道上混的時候,也曾到過竇家的飛虎寨,故此竇線娘認得是他。

段圭璋道:“原來是他,哎呀,不好!”竇線娘道:“怎麼?”段圭璋道:“你剛才不曾聽得他向那軍官盤問麼,敢情他就是去捉捕南兄弟的?”竇線娘道:“這裡有兩條路都可通睢陽,不知南兄弟走的哪條?”

忽聽得呻吟之聲,原來是滾落稻田的那個軍官已爬了起來,嘶聲叫道:“尊駕可是段大俠段圭璋麼?”

段圭璋道:“不錯,大俠之名,愧不敢當。足下是誰?卻為何與這老魔頭作對?”

那軍官一看,他的同伴連人帶馬已倒斃路旁,忽地哀號三聲,又大笑三聲,哭聲笑聲部顫抖得很厲害,顯見是受了內傷。

段圭璋怔了一怔,忙道:“你躺下來,我給你敷藥。”那軍官道:“你不要為我耽擱了,聽我把這事情告訴你,然後趕快去與南義士會合吧!他就在前頭!”段圭璋道:“你說的是南霽雲?”

那軍官道:“不錯。我們是賀蘭進明的親軍統領,奉命去追南義士的。我們怎忍害他,所以矯將令,親自送了南義土過關。”

那軍官聲音微弱,繼續說道:“不料在回來的路上,遇到了這個魔頭,他露出綿掌碎石的功夫,迫我們說出南將軍的去向。我們情知不是他的對手,只好胡亂指一條路給他,哪知他馬快如風,去而復回,我們還是難逃毒手!”

段圭璋聽了,肅然起敬,連忙說道:“你救了南將軍,南將軍他絕不忍你為他送命。”一面說話,一面掏出了金瘡散來,那軍官忽道:“你可知道我剛才為什麼大哭三聲,大笑三聲?”段窪障怔了一怔,道:“正要請教。”那軍官一手掃開他的藥散,說道:“我是為我的兄弟喪命而號陶,為段大俠你來了而歡笑,有你到來,南將軍就不至於孤掌難鳴了。南將軍是從左邊這條路走的,你趕快去吧!”說到一個“去”字,突然俯下頭顱,向地上一塊石頭一撞,登時血如泉湧,隨即倒在血泊之中。原來他自知傷重難治,不想耽擱段圭璋的功夫,故此不惜輕生。

段圭璋料不到他竟然如此壯烈犧牲,要攔阻已來不及,急忙問道:“你有什麼身後之事,可要段某料理麼?”並且將耳朵湊近他的嘴邊,只聽得他斷斷續續地說道:“只盼你轉告南將軍,請他多殺幾個賊人!”說到最後那兒個字,段圭璋已經聽得很費力,用力一抗,那軍官的心臟已停止跳動了。

段圭璋虎目蘊淚,呆了片刻,向他的屍體拜了一拜,說道:“真是義士,令人感奮!可惜我連你的名字都未知道。”

竇線娘道:“咱們不可辜負了他的期望,趕快走吧!”段圭璋和那兩個軍官的坐騎都已給羊牧勞擊斃,只剩下竇線娘這匹馬。段克邪道:“爹,你和媽合乘一騎,看我能否趕上?”段圭璋知他輕功了得,說道:“也好,就讓你和這匹馬賽賽腳力。”

段圭璋飛身上馬,問道:“剛才那老魔頭向哪條路走?”竇線娘道:“他又走錯了,他向中間那條路去了。”段圭璋道:“好,那麼咱們快馬加鞭,也許可以在他發現錯誤之前,趕上南兄弟。”但他們那匹馬只是一匹尋常的軍馬,背上了兩個人,雖然用力鞭打,也跑得不怎麼快。段克邪施展出“八步趕蟬”的輕功,那匹馬竟然趕他不上,還要段克邪放慢腳步來等它。

幸好這條小路乃是捷徑,大約半個時辰,就過了臨淮州界。正在催馬急行之際,忽聽得前面有廝殺之聲!正是:

自古救兵如救火,飛騎殺敵到唯陽。

欲知後事如何?清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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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回 何愁強虜侵中土 尚有將軍樹漢旌

遠遠望去,只見有一群人在前面的山腳下廝殺,竇線娘自小練習暗器,目力極佳,吃了一驚,說道:“不好,是南兄弟被賊人包圍了!王家那小賊種也在其內。”這時,雙方的距離又接近了許多,段圭璋也已看得清楚,那群賊人大約有十來個,正是王龍客指揮,向南霽雲猛烈攻擊!

段圭璋提高了聲音喊道:“南兄弟,我來了!”話猶未了,忽聽得羊牧勞的聲音哈哈笑道:“你來了正好,咱們可以不必等到睢陽城下再見高低了。”聲音從後面傳來,震得耳鼓嗡嗡作響,只聞其聲,不見其人,段圭璋怔了一怔,回頭一望,但見遠遠一個黑點,轉眼之間,那黑點擴大了十倍,羊牧勞那一人一騎已出現在路上,當真是來得有如電掣風馳,迅速之極!

竇線娘笑道:“克兒,你看我把他打下馬來!”在馬背上一個轉身,弓弦一拽,羊牧勞眼觀四面,耳聽八方,聽得弓弦聲響,便一記劈空掌發了出去,哪料竇線娘只是虛張聲勢,並未發出金丸。竇線娘連拉了三次弓弦,羊牧營也連劈了三掌,都不見有彈丸飛來,羊牧勞大笑道:“你弄甚麼玄虛,諒你米粒之珠,豈能與日月爭光?”那匹馬來得甚近了。

哪知話聲未了,竇豫娘第四次拉起弓弦,修然間七顆金丸,連珠發出,羊牧勞正在換掌發招,猛地渾身一震,那匹馬突然將他拋了起來,原來竇線娘知道要打中羊牧勞極不容易,把那七顆金丸,有兩顆卻是打他那匹座騎的雙眼,而且是用了後發先至的巧勁。羊牧勞武功深湛,善能聽風辨器,但想不到竇線娘的彈弓如此出神人化,他“聽得”那彈丸是朝著自己上身的五處穴道打來,忙於保護自己,冷不防她最後的兩顆彈丸後發先至,有如迅雷不及掩耳,一下子就把他那匹黑龍駒的雙眼打瞎了。這正合上了“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那句古話。

羊牧勞一個筋斗從馬背上翻下來,竇線娘道:“圭璋,你去對付他,我去救南兄弟。”段圭璋應了一聲“好”,立即便從馬背上飛身掠起,人在空中,劍已出鞘,一招“鷹擊長空”,便向羊牧勞凌空刺下!

羊牧勞好不厲害,他身形未穩,已是掌指兼施,用了一個以逸待勞之勢,要從險中求勝!

他這一掌用的是小天星掌力,要把段圭璋的寶劍牽引過一旁,然後迅即指戳他的脈門,強奪他的寶劍。段圭璋身子懸空,雙足未曾踏著實地,本來很難躲避他這以逸待勞的一擊,但段圭璋乃是身經百戰之人,豈能受他暗算?他在凌空下擊之時,早已算準羊牧勞有這一招殺手。就在這危機瞬息之間,他也顯出了卓絕非凡的本領。

只見他長劍一圈,忽地中途變招,身形一弓,雙足互碰,就在半空中一個側翻,劍招也從“鷹擊長空”而變為“魚翔淺底”,唰的一劍,抖起了一道長虹,向羊牧勞的腰脅刺去。羊牧勞喝聲:“好劍法!”聲出形移,方位立變,雙掌交叉劈出,解開了段圭璋這招殺手。段圭璋腳尖剛剛著地,立足未穩,不敢立即進招,雙方都向後退開了兩步。

段克邪叫道:“爹,我來幫你!”聲發人到,竟然搶在父親的前面,短劍逕指到了羊牧勞的胸前,段圭璋忙道:“克兒,你去助你的媽吧!”段克邪道:“不,我吃了老賊的虧,非得出了這口氣不可!”就在說兩句話的時間,他已接連攻出了七劍,劍劍都是指向羊牧勞的要害穴道!

段克邪的功力當然不如父親,但他的身法卻比父親更為迅速靈活,而且他已盡得師門袁公劍法的秘傳,雖然還未能練到空空兒那般境界,可以在一招之內,連襲敵人九處穴道,但已可以似精精兒那樣,在一招之內,刺敵人的七處穴道了。要是給他劍招刺實,即使羊牧勞有金鐘罩的功夫,穴道被刺,也難免要受重傷。

羊牧勞喝道:“好狠的小娃兒!”這時他已不能再有顧忌,心想:“縱算他與空空兒乃是同門,也只能殺了他再算了。”殺機一起,立即也使出了七步追魂的絕技,腳踏五門八卦方位,掌發步移,一掌緊似一掌!

哪知段克邪聰明之極,他剛才吃過一次虧之後,已深知敵人功力高出自己不止十倍,哪裡會與他硬碰,只是仗著獨門輕功,與他遊身纏鬥。羊牧勞的掌力雖然厲害,卻打不中他,才發到第三掌,段圭璋亦已飛身掠至,父子合力,與羊牧勞展開了一場惡鬥。

段圭璋看了兒子的身法,稍稍放心,知道有了自己助陣,羊牧勞要想傷他的兒子,也不容易。同時心裡又有點奇怪,“羊牧勞的七步追魂掌確是高明,但卻也不如武林前輩所說的那樣厲害!”

段圭璋有所不知,羊牧勞曾被韓湛以天魔指的絕技傷了三焦經脈,至今功力尚未完全恢復,因此在他們父子聯手合鬥之下,便走了下風。

鬥到緊處,段克邪忽地喝一聲“著!”羊牧勞聽得背後金刃劈風之發,反手便是一掌。哪知就在這瞬息之間,段克邪忽地一個筋斗,從他頭頂上翻過來,饒是羊牧勞身經百戰,也未曾見過這等怪異的身法,而且也絕對料想不到這“小娃兒”竟然如此大膽。待到他心中一凜,收掌回來抓段克邪的時候,段克邪的短劍已刺進他的眼眶,一顆眼珠,隨著劍光飛去。

羊牧勞似受傷的猛獸一般,猛地一聲怒吼,雙掌推出,段克邪被他的掌風一震,在半空中連翻了三個筋斗,跌落三丈之外。段圭璋怕他追上去傷害兒子,寶劍一展,化成了一道長虹,攔住了他的去路!

哪知羊牧勞卻不向前進,他一掌發出,便即轉身,厲聲喝道:“好,這一筆帳暫且記下,羊某倘有三寸氣在,誓報此仇,一顆眼珠,要換你們父子二人性命!”說到最後這句,已跑出半里之遙。原來羊牧勞儘管十分憤怒,但卻絕非不自量力的魯莽之徒,他深知受傷之後,再拼下去,只有吃更大的虧,故此扔下了幾句“門面話”,便即慌忙逃命。

段圭璋惦記著兒子,當然不會去追趕敵人,他回過頭來,只見段克邪已笑嘻嘻地站在他的前面,說道:“爹,我把那老賊變成了獨眼龍了。”段圭璋見他未曾受傷,這才放心。說道:“克兒,你也忒大膽了。”段克邪笑道:“我不剜掉他的眼珠,怎出得這口氣?”段圭璋本來還想教訓他幾句的,見他如此高興,也就不忍再說了。

父子二人趕上前去,只見竇線娘彈如雨下,已把那群強盜打得七零八落,只有王龍客與陰陽刀石家兄弟還在與南霽雲苦鬥,但他們既要閃避彈丸,又要應付南霽雲那剛猛絕倫的刀法,也已顯得有點手忙腳亂。

段圭璋劍眉一豎,朗聲說道:“王世兄,你還記得令尊臨終的吩咐嗎?豈可仍然助紂為虐!”王龍客冷冷說道:“我姓王的事情不必你姓段的多管,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你要是看不順眼,咱們在睢陽城下,再決個雌雄。”竇線娘大怒道:“你這小賊真是不到黃河心不死,不見棺材淚不流!”彈弓一拽,嗖、嗖、嗖三顆金丸,都對準了他的腦袋打去。

段圭璋連忙發出一記劈空掌,說道:“冤家宜解不宜結,線妹你就再饒他一次吧!”那三顆彈丸剛剛射出,被段圭璋的掌風一蕩,失了準頭,在王龍客的身邊落下。

王龍客與石氏兄弟見他們到來,情知絕難對敵,一聲呼嘯,分開了三路逃走,段圭璋止住兒子,不准他去追趕,王龍客邊走邊喊道:“姓南的,姓段的,咱們的仇是結定了。要解此仇,今生休想!有膽的睢陽城下再見。”原來王龍客野心甚大,他一來是想在戰亂中混水摸魚,待到羽毛豐滿,便割地稱王,最不濟也要繼任綠林盟主。二來他妒忌南霽雲得到了夏凌霜,故此發誓要與南霽雲作對。三來他始終認定王、竇兩家乃是世仇,段圭璋夫婦是他要繼任綠林盟主的大礙。由於妒忌、偏見與利慾薰心,他把父親的臨終遺囑拋諸腦後;把父親的自殺與那番吩咐看成是被仇家所迫,不得不然。

竇線娘搖了搖頭,憤然說道:“真是朽木不可雕,賊性終難改,圭璋,你也未免太厚道了。”段圭璋笑道:“今日得與南兄弟重逢,這是天大的喜事,那小賊就由他去吧!”

南霽雲哈哈大笑道:“段大哥,我望你來有如大旱之望雲霓,睢陽危城,正要你們相助。這位小英雄是——”段圭璋笑道:“克兒,你不是渴望見南叔叔麼?還不快上去見禮。”南霽雲這才知道是段圭璋的兒子,驚奇不已,說道:“當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段大哥,我看侄兒將來一定要比你還強得多!”

段圭璋一看,南霽雲的左手果然缺了一個指頭,南霽雲笑道:“大哥,你道小弟這指頭是怎樣斫去的?唉——”段圭璋道:“你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我們遇到的事情你卻還未知道。南兄弟,你別心焦,賀蘭進明不肯發兵這不打緊,老百姓會給你發兵!”當下將茶館眾人的議論與那兩個軍官壯烈犧牲等等事情都對南霽雲說了,南霽雲聽得熱淚盈眶,望空遙拜道:“兩位義士為南某而死,南某若敢有違囑咐,有如此樹!”一刀劈下,將一棵樹齊腰斬斷。

圍攻睢陽的是史思明手下的大將令狐潮,這時已進入了令狐潮的防地,幸虧南霽雲熟悉地理,在前引路,翻過一座山頭,抄小徑直奔睢陽。

第二日中午,已到睢陽城外,他們隱藏在離城五六里外的一個土屋,只見甲帳連雲,旌旗招展,人馬奔騰,鼓角喧天,南霽雲道:“不好,賊兵正在加緊攻城!”

段圭璋笑道:“咱們來得正是時候,好得很啊!”南霽雲道:“不如由小弟先殺進城去,再領一支軍隊出來接應你們。”段圭璋大笑道:“南兄弟,你是響噹噹的漢子,段某也不是貪生畏死之人,我知道你是想保全我們,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唰”的一聲,寶劍出鞘,先衝了下去。

賊兵見他們人少,哪裡放在眼內,有個軍官模樣的人,騎著一匹高頭大馬,歪著眼睛喝道:“哪裡來的?擅闖大營,還要命麼?”話猶未了,忽地一個倒栽從馬背上跌下來,原來給竇線娘一顆彈丸,就打碎了他的天靈蓋。

段圭璋大喝道:“擋我者死,讓我者生!”寶劍一揮,但聽得一片斷金戛玉之聲,迎面挑來的幾柄長矛都已給他削斷!轉瞬之間,南霽雲亦已揮刀殺到,當真是有如兩隻猛虎下山,擋者辟易。

賊兵中有許多人認得南霽雲,奔走駭叫道:“刁;好,是南八回來了!”要知日前南霽雲曾單騎突圍,殺傷敵軍官兵數百,故此賊兵見他回來,先已怯了。

不消片刻,他們已衝過三座營地,忽見前面的敵人兩邊分開,一隊騎兵從中間殺出,來得有如暴風驟雨,竇線娘一輪彈弓打去,但聽得叮叮之聲,不絕於耳,原來那隊騎兵,連人帶馬,都披著厚甲,要把他們踏成肉泥。

段克邪叫道:“爹,我給你開路!”騎兵未到,他先迎了上去,只見他在馬群之中,宛如蝴蝶穿花,揮劍專斬馬腳,他那口短劍雖然比不上他父親那口寶劍,也非凡品。他人既矮小,身法又極輕靈,短劍一起,便是一條馬腿隨劍而落,快得難以形容,那隊騎兵共是三十六騎,距離段圭璋還有一箭之地,便已給他斬了十三條馬腿,那些騎士跌下馬來,因為身上披著重甲,想爬起來也不容易,反而做成了同伴的障礙。

殺散了這隊騎兵,已到了敵人心腹之地,四面八方,密麻麻的都是槍林刀陣,到了此時,披甲的騎兵固然不能衝鋒,但段圭璋等人陷入了重圍,要殺出去也不容易了。

南、段二人,揮劍掄刀,正自奮力衝殺,忽聽得羊牧勞的聲音哈哈大笑道:“你們來得好快啊,羊某在此恭候了!”與他同來的還有敵軍的副帥,以前安祿山帳下四大高手之一的張忠志。張忠志也在大聲喝道:“南霽雲,前日給你僥倖逃生,今日你可是自投羅網了!”

南霽雲舌綻春雷,一聲喝道:“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一招“刀劈華山”,搶刀狂斬,羊牧勞一個“游龍探爪”,左掌託對方的肘尖,右掌從肘底穿出,便要施展大擒拿手法,扣南霽雲的腕脈。哪知南霽雲的內外功夫,都已練到爐火純青之境,他用了一個“重身法”,雙足一頓,兀立如山。羊牧勞的功力與他在伯僕之,間,這一撥竟然拔他不動,南霽雲趁勢一個肘錘,解開了羊牧勞的擒拿手,刀鋒一轉,唰唰唰一連數刀,狂風暴雨般的向羊牧勞掃去。

南霽雲的“三十六式快刀”迅捷如風,沉猛如雷,羊牧勞也不由得心中微凜,他被南霽雲佔了先機,殺手難以施展,迫得腳踏九宮八卦方位,步步後退。

段克邪身形一起,游魚般的從人叢中滑過,嘻嘻笑道:“老賊,你不怕再瞎一隻眼睛嗎?”羊牧勞怒道:“小娃兒,我要你的命!”雙腿連環踢出,他掌敵南霽雲,腳踢段克邪,當真是渾身上下,處處都見功夫。段克邪來得太快,收勢不及,險險給他踢中,幸虧南霽雲快刀斬下,向他的下盤連劈三刀,這才阻遏了羊牧勞連環腿的攻勢。

要知段克邪上次之所以能傷了羊牧勞一目,全是憑著他超妙的輕功,且有父親寶劍的助力之故,而今南霽雲雖然不弱於段圭璋,但在千軍萬馬之中,不比空曠之地,段克邪的輕功,卻是難以施展,因此他對羊牧勞的威脅便大大減輕了。

段圭璋揮舞寶劍,方圓丈許之地,潑水不進,竇線娘仗著他擋住敵人,立即便殺上前,使出“金弓十八打”的家傳絕技,猛攻羊牧勞。

羊牧勞力敵南、段二人,已感艱難,那禁得起又來了一隻雌老虎。只聽得“錚”的一聲,弓弦聲響,羊牧勞的衣服已被弓弦割破。南霽雲大喝一聲,一刀劈下,羊牧勞不敢戀戰,跳出了圈子,大笑道:“南八,你要拼命,老夫恕不奉陪,反正你們是拼命也死,不拼命也死的了!”

中軍是精銳所在,在羊牧勞壓陣之下,段圭璋等人殺退了一重,還有一重,而且羊牧勞也並非束手旁觀,若有哪方陣腳搖動,他就上去抵擋一陣。他拿定了主意,要等到南、段等人精疲力竭之時,然後一鼓盡殲。

正在殺得天昏地暗,難分難解之際,忽聽得另外一方,又是殺聲震天,段圭璋舉目遙觀,只見敵陣的“帥”旗附近,陣腳大亂,似有一支奇兵,從天而降,突然從敵軍元帥的金帳裡殺出來!

只見一個旗牌官快馬奔來,揮著令旗叫道:“大營被襲,羊總管,元帥請你回去保駕!”羊牧勞沒法,只好接令。

羊牧勞一走,壓力輕了許多,但仍有張忠志在一旁指揮,敵軍重重圍困,突圍依然不易。

南霽雲道:“咱們殺過去與他們會合。”段圭璋揮舞寶劍,專

削敵人的兵器,南霽雲掄刀狂劈,殺出了一條血路,遠遠望去,只見在“帥”旗那方衝殺出來的只是一小股健兒,最多不過十來個人,不多一會,這十多個人相繼傷亡,只剩下一個老者。這老者左手提著一個人頭,右手挺著一柄長矛,長矛一起,便是一個敵兵給他挑上半空,驍勇非常,當者辟易。

南霽雲叫道:‘,咦,這不是郭老前輩嗎?”話聲未了,只見羊牧勞已然趕至,大聲喝道:“郭老頭,你又不是唐朝的命官,何苦為張巡拼命,快放下兵器,我念在昔日交情,可以饒你不死!”

那老頭大喝道:“反賊不知羞恥,看矛!”揮舞長矛,向羊牧勞疾衝過去,但聽得咔嚓一聲,羊牧勞閃開矛頭,揮臂一格,那柄長矛登時斷為兩截。南霽雲失聲驚呼,可是就在這一瞬間,那老頭已和身撞去,兩人距離極近,而那老者的身法又快如閃電,只聽得“蓬”的一聲,兩人已撞個正著!羊牧勞大叫一聲,竟給那個老者撞翻,躍出了數丈開外,那老者身形一晃,悶哼一聲,吐出I一大口鮮血。原來老人這一撞乃是他畢生功力之所聚,但他先已受了十幾處傷,故此雖然將羊牧勞撞翻,而他自己則傷得更重。

段圭璋這時也已認出了那老者是誰,拼命衝殺過去,大聲叫道:“郭老前輩,段某來了!”原來這個老頭乃是前輩遊俠郭從瑾,他的徒弟便是差不多與南、段二人齊名的冀魯遊俠——金劍青囊杜百英。郭從瑾年過七旬,自他的徒弟出道之後,他已在江湖上銷聲匿跡,是以年來名頭反而不如徒弟的響亮。但成名的武林老一輩人物,都知道郭從瑾是外家功夫將近登峰造極的老英雄。

羊牧勞給他撞翻,跌斷了兩條肋骨,他不知道郭從碰比他傷得更厲害,心中不禁大吃一驚,暗自想道:“我只道這老頭兒已年邁氣衰,哪知他還有廉頗之勇。”眼見南、段二人又殺了過來,羊牧勞受傷之後,不敢迎敵,藉口保護元帥,退人大營。

郭從瑾渾身浴血,提著半截蛇矛,猶自神威凜凜,敵軍驍將見羊牧勞尚且敗在他的手下,十個之中倒有九個著了慌,不敢向前。

南、段二人雙雙殺到,見郭從瑾傷得如此厲害,不禁暗暗吃驚,段圭璋向南霽雲遞了一個眼色,南霽雲將身體掩護著郭從瑾,大聲說道:“郭前輩,那羊老賊業已受了重傷,反正難逃一死,我看咱們不必忙著取他的首級了,還是先殺進睢陽去吧!”萬馬千軍,人聲鼎沸,但南霽雲運足了中氣說的這幾句話,周圍的敵軍卻是人人聽得清楚。

敵人聽來,只道他們是在爭論何去何從,有好幾個令狐潮的心腹將官,還當真害怕他們再度殺進帥帳去取羊牧勞的首級,趕忙回去保護令狐潮。

其實郭從瑾根本就沒有開過口說一句話,原來他的傷已是極為嚴重,只是仗著一股精神震懾敵人而已。南、段兩人生怕敵軍之中有能人看得出來,故此替他虛張聲勢。

南霽雲話聲方落,段圭璋已一劍劈翻了一名校尉,奪過了他的長槍,說道:“郭老前輩,這杆槍還合用嗎?”郭從瑾點了點頭,接過開槍,就在南、段二人掩護之下衝殺出去。他仗著幾十年精純的功夫,目下雖然將近筋疲力竭,但普通的賊兵還是禁不起他的長槍一挑。

南霽雲見郭從瑾始終提著那顆首級,不肯拋棄,頗為有點奇怪,但是時亦已無暇多問。

羊牧勞受傷,敵軍去了一個主腦人物,但還有個張忠志以副帥身份指揮,因此儘管他們已殺出了一條血路,但闖過一重,還有一重,眼看離城不過半里之遙,但在這半里路上,敵軍少說也有數萬之眾,人山人海,要闖到睢陽城下,談何容易。要知南霽雲上次突圍,是在黑夜,現在卻是白天,白天闖陣,艱難何止十倍?

越近睢陽城,那金鼓齊鳴之聲,就越為震耳,原來前頭的賊軍正在加緊攻城,南霽雲舉目遙觀,城頭上的動態已隱約可見。

只見城樓前面站著一員大將,正是他的師弟雷萬春。南霽雲又驚又喜,高聲叫道:“雷賢弟,是郭老英雄與段大俠和我來了!”

就在這時,但見萬箭如蝗,紛紛向城樓射去,遠遠望去,已可看見雷萬春的衣裳已給鮮血染紅,似乎不止中了一箭,但他還是兀立如山,動也不動!

南霽雲距離較遠,看不真切,城牆下的賊軍卻是大為駭異,雷萬春面上連中六矢,仍是挺然兀立,威若天神,賊軍中有人議論道:“莫非又是個木人?”原來就在前兩天晚上,張巡因為城中缺箭,遂命軍土紮了草人千餘,蒙以黑衣,乘夜縋下城去,賊兵驚疑,放箭亂射,遂得箭無數。次夜仍復以草人縋下,賊都大笑,不以為意,張巡乃選壯士五百,全身衣黑,逕劫賊營,殺傷甚眾。有此兩役,故此如今賊兵見零萬春連中六箭,仍然動也不動,遂疑心他是個假人。正在議論之際,雷萬春突然把箭拔下,血流滿面,舌綻春雷,大聲喝道:“賊子,還你一箭!”就在隨從校尉手中搶過一把五石強弓,弓如霹靂,箭若流星,一箭射去,正中賊軍神箭營統領尹子奇的左目,尹子奇厲叫一聲,登時墜馬。雷萬春將箭全都拔下,大叫道:“是誰射我的,待我一一奉還!”其實只有尹子奇射他的那箭,因為尹子奇是賊軍中第一神箭手,故此箭桿上刻有名字,另外的五支箭,根本就不知是誰射的。可是那些曾經放箭射過雷萬春的人,見尹子奇落馬,人人都被雷萬春的神威所懾,倉卒間哪裡還能夠細心推究,聽得零萬春這麼一喝,竟然紛紛逃避,陣腳大亂,雷萬春趁勢就殺出城來。後人有詩一首贊雷萬春道:“草人錯認是真,真人反疑為木;笑爾草木皆兵,羨他智勇俱足!”

南、段等人拼命衝殺,裡外夾攻,將擋路的賊兵殺散,待到令狐潮親自出來督師攻城,穩下陣腳——南、段等人早已與雷萬春會合,退回城中去了。

雷萬春無暇問候師兄,先來照料郭從瑾,郭從瑾忽地將那顆首級一擲,說道:“南大俠,你認得這賊子嗎?”南霽雲一看,失聲叫道:“這是郭令公手下的賀昆!”郭從瑾道:“不,他是叛賊賀昆!”接著哈哈大笑道:“我有負摩勒之託,未得及時通報郭令公,現在手刃此賊,繳回人頭,我死亦可無憾了!”笑聲漸轉微弱,南霽雲急忙上前扶他,只覺他手足如冰,已經氣絕了。

原來這賀昆乃是混入郭子儀軍中的奸細,南霽雲與鐵摩勒早在九原的時候,就發現他形跡可疑。後來鐵摩勒做了玄宗皇帝的侍衛,又曾在宇文通的私室裡見過他,玄宗逃難西蜀,郭從瑾在中途迎駕,鐵摩勒曾託他向郭子儀稟告此事,這些經過,段圭璋都曾聽得鐵摩勒說過。但郭從瑾之所以殺賀昆的原因,他們卻直到郭從瑾死後,幾方面一說,這才明白。

原來郭從瑾受了鐵摩勒之託,雖然兼程趕路,無奈處處烽煙,路途阻塞,未曾到得九原謁見郭子儀。睢陽與靈武的兩路戰事已起,靈武是肅宗皇帝駐蹕之地,郭子儀奉了金牌宣召,親率大軍赴援;睢陽一路,則由他麾下的大將劉彥率領,只因主力放在靈武,這一路人馬,半是民兵,半是郭子儀本人的護軍,七拼八湊而成,不過七八千人。其時賀昆在郭子儀軍中已做到“千牛衛”之職,他向郭子儀請纓,願以所部千人,隨劉彥赴援靈武,郭子儀不疑有他,允予所請。

哪知賀昆包藏禍心,與賊兵暗通消息,中途設伏,裡應外合,把劉彥這支援軍,打得幾乎全軍覆沒,賀昆也就投降了敵人。

郭從瑾趕到睢陽城外,得知賀昆叛變之事,深感有負鐵摩

勒之託,遂率領他在沿途組合的義軍好漢三十六人,殺人令狐潮的大營,親自取了賀昆的首級,郭從瑾與那三十六名好漢也先後犧牲。

南、段二人聽了雷萬春所述,嗟嘆不已,段圭璋翹起大拇指說道:“古人季布千金一諾,太史公為之立傳,名傳後世。而今郭老英雄不惜以身殉諾,報國除奸,又比季布強得多了。”但以軍情緊急,只能默哀片刻,便將郭從瑾草草掩埋,留下標記,待太平之後,再來給他立墓。

當下南霽雲引領段圭璋夫婦去謁見張巡,張巡已有三日三夜目不交睫,雙目深陷,發如亂草,一個堂堂的副節度使兼睢陽太守,已是形銷骨立,似野人一般。段圭璋見了,又是欽佩,又是難過。

張巡已知賀蘭不肯發兵之事,他反而安慰南霽雲道:“老百姓說得對,元帥將軍難倚靠,保家園還得百姓想辦法。如今據段大俠沿途所見,老百姓已到處自組義軍,給咱們發兵了。只要民心不失,就強過千百個賀蘭進明!”南霽雲道:“只恐遠水難救近火!”張巡仰天大笑道:“一城一池的得失算不了什麼,即算張巡死了,睢陽失了,民心未失,便有千百個張巡繼之而起,中華錦繡江山,胡虎豈能染指,你怕什麼?”這番豪言壯語,說得南、段二人大為振奮,張巡又緩緩說道:“當然,睢陽若能不失,那就更好,這就要靠大家齊心合力。現在最緊要的事是你們先去歇息,千萬要養好精神,才能殺賊。”南霽雲道:“你也該歇息呵!”張巡道:“我自會料理自己,現在我叫你們歇息,這是將令!”

南段二人連日奔波,又經一場大廝殺,也的確是累得很了。當下只好依從張巡之言,由南霽雲去安頓段圭璋父子夫婦。

南霽雲的妻子夏凌霜聽說段圭璋夫婦到來,抱了兩個兒子,連忙出來迎接。段圭璋見這兩個孩子一般高矮,一般模樣,問果然是對雙胞胎。竇線娘笑道:“瘋丐衛越盼你有三個兒子,你現在果然不負他之所望。”原來竇線娘見夏凌霜的肚皮隆起,她是個有經驗的人,一看就知道夏凌霜最少已有五個月的身孕。

夏凌霜笑道:“這話說得早了一點,肚皮裡這個還不知是男是女呢? ”又道:“我真不想這個時候有孕,為了肚皮裡的這個孩子,我實在難過得很。”竇線娘道:“戰亂期中懷孕,是不大方便,但也用不著難過呀。”夏凌霜道:“嫂子,你不知道,霽云為了我懷有孩子,他不許我上城助戰,我眼見人人奮勇殺敵,日日都有傷亡,怎不難過呢?”段圭璋笑道:“留得青山在,哪怕沒柴燒?將來你把這幾個孩子都造就成國家的棟樑,更勝於今日去殺幾個賊人呢? ”夏凌霜又道:“還有,城裡現在缺乏食糧,霽雲在家的時候,生怕我吃不飽,把他的門糧勻給我。他出去請救兵的那些日子,張太守又特地叫人送大米,送肉類給我,說孕婦應該吃得好一點,我知道他自己也沒得吃,你說我怎能咽得下?可是退回去又不成,張太守說這是命令。我只好暗地裡送給受傷的將士。”

段圭璋聽了,眉頭深鎖,夏凌霜道:“大哥,大嫂,你們這個時候到來,只怕也要累你們挨飢受苦了。”段圭璋苦笑道:“你以為我是怕挨飢嗎?我的身體總比一般兵士好得多,就是不食幾天,也還挺得住。我是見兵士們個個面有菜色,不禁憂慮。要是不能早日解圍,士氣雖然旺盛,沒東西吃,這仗也是無法打下去的。”言念及此,大家都是憂心忡仲,只盼各路民軍,早日來援。

可是一連過了幾天,非但援軍未到,敵軍倒似乎越來越多了,攻城一天比一天猛烈,幸得張巡與士兵同甘共苦,上下一心,共守危城。敵人曾先後用過雲梯、火箭、戰車、巨木等工具攻城,都給守城的將士破了。可是城中所有可以吃得下的東西,甚至鼠雀野菜之類,也差不多吃光了。

這一晚,段圭璋戰罷歸來,正在屋子裡發愁,段克邪兀自興致勃勃的和他講日間怎樣打仗的情形,忽聽得一個熟悉的聲音笑道:“你們父子倆果然是在這兒!”段圭璋抬頭一看,只見一條影子,翩如飛鳥倏的就從簷頭飛下,正是空空兒。段克邪大喜叫道:“師兄,你怎麼來了?”空空兒笑道:“我來看你餓壞了沒有?”正是:

烽火危城喜訊絕,不辭千里探同門。

欲知空空兒何事前來,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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