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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灕水有情人已杳 名山作伴願終違

小書僮道:“少爺,有一件事情,恐怕你也未曾知道。”

段劍平道:“什麼事情?”

小書僮道:“寧師傅告訴我,你們還是很小的時候,有一次雲大俠來到我們家裡,和老王爺說話,他說他只有一個女兒,希望女兒將來能過安靜的日子,而不是像他這樣,在江湖上奔波,要冒許多風險。當時寧師傅在旁,就半開玩笑的和他說道:那最好是把令媛嫁給我們的小王爺了。他一說之後,雲大俠和老王爺都有這個意思,不過因為你們年紀小,這才沒有定親而已。”

段劍平道:“此一時,彼一時。雲大俠即使有這個意思,也未必後來不會改變的。何況尚未成事呢!”

小書僮忽地問道:“少爺,為什麼今晚你不叫寧師傅來陪你?”

段劍平道:“我喜歡要你陪我,你不願意麼?”

小書僮笑道:“我當然願意,不過,你且讓我試試猜猜你的心事,你不敢帶寧師傅來,是怕寧師傅會阻止你令晚做的傻事。說不定他在見到陳石星之時,還會責備他不知自量,痴蛤蟆想吃天鵝肉呢!”

段劍平怒斥道:“你怎麼可以這樣信口雌黃,詆譭陳相公!忘記了我的吩咐嗎?你再胡說,小心我打你的嘴巴!”

聽到此處,真相已經大白,原來段劍平是從女俠鍾毓秀的口中,得知他們的行蹤,特地追到桂林來的。“昨晚那個好心腸的‘強盜’不用說是這一位小王爺了,另一個強盜,則是他們段府的總教頭寧廣德,怪不得那兩個盜頭不是他們的對手。”真相大白之後,陳石星不由得更是心亂如麻,熱血上湧。“這個小書僮罵我是痴蛤蟆!唉,也難怪他罵我,和他的小王爺比起來,我的確是配不上雲大俠的女兒的。”

一陣山風吹來,陳石星腦袋稍稍清醒了些,又再想道:“段劍平把我視為知己,願意為我捨棄他心愛的姑娘,古道熱腸,實在令我慚愧,我該怎樣做呢?”

只聽得那個小書僮又道:“少爺,不是我愛說閒話,你對陳石星這樣好,他卻是對不起你的。”

段劍平斥道:“胡說,他有什麼對不起我的?”

“你叫他送信給雲姑娘,對他如此信賴,他卻奪人之愛。”

“他救雲浩遠在我請他送信之前。”

“對呀。你把他當作可以信賴的朋友,他卻把他與雲家的關係隱瞞,這還能說是把你當作朋友麼?哼,他明明知道你是喜歡雲姑娘的!”

段劍平眉頭一皺,說道:“我不許你議論陳相公。”

小書僮道:“這也不許,那也不許,好,那我只好做個鋸口的葫蘆了。唉,少爺,你心甘情願做這傻事,我也沒有辦法。”

段劍平抬起頭來,看看將近天心的月亮,說道:“就快三更了,你下去給我把風。”

石台上只剩下一個段劍平了,月亮正在中天,恰是三更時分。

可是陳石星還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現出身來和段劍平相見。“盜馬”的真相已經知道了,段劍平的心事他亦己知道了。他還有這個必要去見他麼?

段劍平似乎也有點焦躁,在平台上游目四顧,喃喃自語:“怎的還沒有來呢?是他心有疑慮,怕是敵人設下的陷阱而不敢涉險呢,還是他在途中出了意外?”

陳石星躲在亂石叢中,可還是拿不定主意。

忽見一條黑影在山腰出現,直奔七星巖上的這個平台。走得很快,看來這個人的輕功委實不弱。

段劍平鬆了口氣,說道:“終於來了!”陳石星則大為詫異,“來的這個人是誰呢?”

心念未已,這個人已經上了平台,段劍平一看來的不是陳石星,不覺也好生詫異,喝道:“你是何人?”

那人說道:“我是替陳石星送信來的。你是誰?”

段劍平道:“我是從大理來的段劍平,你,你是——”

那人說道:“啊,原來是段府的小王爺!陳相公倘若早知是你,就用不著我來替他跑這一趟了。”

段劍平道:“你是陳相公的朋友,敢問高姓大名?”

那人說道:“我是一柱擎天雷大俠的大弟子殷宇——”

段劍平詫道:“你是殷宇?”他雖然沒有見過殷宇,卻知殷宇不過是個三十歲左右的中年人,這人看來最少也在四十開外。

那人說道:“我是殷宇的老家人。陳相公在我們家裡住,他把今晚約會之事,告訴了我的主人。我的主人勸他先別赴約,所以陳相公就寫了這封信,叫我替他送來。我可說不上是陳相公的朋友。”

陳石星本來就想出來揭破這個人的謊話的,但聽他這麼一說,倒是並不覺有點疑惑了。

“莫非是小柱子怕我有危險,不聽我的囑咐,告訴了殷宇?殷宇假借我的名義,叫他的老家人來送這封信。”

段劍平也知陳石星和雲瑚、小樁子等人日間到了殷家,陳石星後來從殷家出來,他卻還未知道,這人自稱是殷宇的老家人。倒是騙得他的相信。

帶著點失望的心情,段劍平說道:“原來如此,那你將這封信交給我吧!”

段劍平打開這封信,見只是一張白紙。怔了一怔道:“這是什麼意思?”突然覺得手指麻木,片刻之間,掌心也是麻癢癢的。很不好受了!

就在此時,那人哈哈大笑,把手一揚!

陳石星聽到這個笑聲,不覺毛骨悚然,嚇得登時跳了起來!

那人自稱是殷宇的老家人,陳石星本來還不敢斷定他是真是假的,如今一聽到他的笑聲,可就立即知道他是假冒的了。

不但知道他是冒假,而且知道他是誰了。他在得意之時的笑聲,沒有捏著嗓子,這就露出了馬腳了。

他是誰?他是毒龍幫的現任幫主鐵廣。是擅於使用喂毒暗器和改容易貌之術的鐵廣。殷宇曾經一再叮囑陳石星要提防他的。

想不到的是陳石星未曾遭遇他的暗算,卻是段劍平先碰上了。

一知道這個冒脾的殷家家人是鐵廣之後,陳石星當然也就立即想到他的另一樣絕技一喂毒暗器了。

就在那人把手一揚的時候,陳石星大叫起來:“段兄,小心暗器!”同時也把手一揚,把一枚石子以撣指神通的功夫彈出去。

那人把手一揚,七點寒星電射而出。他射出的暗器是淬過劇毒的梅花針。

幸虧陳石星的警告來得及時,段劍平在這電光石火之間,一個轉身反手,揮袖一拂。

只聽得嗤嗤之聲不絕於耳,七枚梅花針有六枚給他拂得四散落地,但有一枚還是射中了他!

原來那張空白的信紙也是浸過毒汁的,段劍平的手指染了了毒,片刻之間,手臂也麻木不靈了。功力大打折扣,是以未能躲過最後一枚。

段劍平吸一口氣,陡地轉過身來喝道:“原來你是鐵廣,哼,你這下三濫下毒本領豈能奈我何哉!”

陳石星那顆小小的石子認百步之外飛來,兀是挾著尖銳的破空之聲。鐵廣在百忙中斜躍閃避,石子擦肩而過,打得他的肩頭火辣辣作痛。

他雖然勉強躲過了百步之外飛來的石子,卻躲不過在地面前的段劍平反手打他的那一掌。

大理段王府的武學世代相傳,享譽一千數百年,段劍平是段家武學的衣缽傳人,委實非同小可。雖然是在中毒之後,這一巴也打得鐵廣的臉上開了個顏料鋪,紅的是血,綠的是鼻涕,瘀黑的是賁起的肉塊。

段劍平心頭一涼:“我真的是不濟了,這一掌竟然奈何不了這個奸賊了!”

鐵廣急忙逃跑,發出一聲長嘯,這是他和同伴約好的暗號。

陳石星飛快趕到段劍平身邊,將他扶穩,急忙問道:“段兄,你怎樣啦?”

段劍平道。”不妨事,鐵廣一定還有黨羽,麻煩你快去替我打發他們。不要讓賊人傷害了我的書僮!”這個書僮自小服侍他,對他極為忠心,他是把他當作弟弟一樣愛護的。

就在此時,那小書僮在石台下面發出的叫聲也傳入他們耳朵了。果然是碰上了敵人了。

陳石星無暇多說,連忙把一顆解毒的藥丸,納入他的口中,說道:“好,我去去就來!”

小書僮剛剛發出呼叫,只見一個和尚已在向他撲來。這個胖和尚正是少林寺的叛徒照空,江湖上人稱鐵杖禪師。

他是來接應鐵廣的,本來無暇去對付這個小書僮,但這小書僮一叫,又正擋著他的去路,他就順手要殺掉這小書僮了。

大出地的意料之外,這一抓竟沒有抓著這個書僮。

原來這個書僮自小跟隨段劍平練武,別的本事學得尋常,但卻練成了很不錯的輕功。

小書僮避過兩次,避不過第三次。他剛剛躍起來,腳跟給鐵杖禪師抓著。

就在此時,鐵杖禪師忽覺金刃劈風之聲來到背後,他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一聽就知是一柄長劍指到了他的背後了。

在這性命俄頃之際,他如何還能顧得及殺害這個小書僮,當下順手一拋,迅即斜躍丈許開外,揚起禪杖,一招“夜戰八方”,猛掃過去。

只聽得“當”的一聲,花火四濺,對方的長劍並沒給他的禪杖震落,反而沿著他的禪杖削上來了。

是誰有這樣精妙的劍法?鐵杖禪師大吃一驚,連忙把鐵杖擺過一邊,又再斜躍了三步,這才敢回過頭來,一看,原來就是那日在陳家墓地碰上的那個少年。他吃過陳石星的大虧,如何還敢逞能,趕忙逃命。陳石星跑回去看那個書僮,那小書僮給鐵杖禪師一拋,順勢在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消解了那一拋的勁道,跌下來的速度緩慢許多,居然給他平平穩穩的落在地上。低頭一看,只見腳踝有五道指印,如同烙過一般,嚇出一身冷汗。

陳石星道:“小兄弟,師怕,我給你敷上金創藥。”

小書僮想起自己剛才還在講他的壞話,不禁又是感激,又是羞慚,“陳相公,多謝你救了我的性命,我,我可對不起你。”

陳石星微笑道:“你歇會兒再來,我先去看你的小王爺。”

他看清楚鐵杖禪師和鐵廣已經會合一起,逃跑到半山腰了,並沒別的敵人,於是趕快施展輕功,又回到那個石台。

只見段劍平在石台上盤膝而坐,頭頂冒出熱騰騰的白氣。

“啊,你回來了!”段劍平的耳朵倒還是很靈,陳石星一回到石台,他就睜開眼睛說道。

“別忙說話!”陳石星知道他正在默運玄功把毒氣逼出來,毒氣隨著汗水蒸發,有股難聞的臭味。陳石星連忙一掌按著他的後心,以本身的真氣輸送進去,助他推血過宮。

陳石星剛才給他吞服的那顆藥丸,雖然功能解毒,但對毒龍幫幫主秘製的劇毒暗器,可沒多大的效力,不過可以延緩毒發的時間而已。幸虧段劍平內功的根底甚好,此時又得陳石星之助,毒氣漸漸蒸發,陳石星粗通醫理,給他把脈,知他已無性命之虞,這才稍稍放心。

但段劍平的脈息還是很弱,也不調和。陳石星心裡想道:“他中的毒如此厲害,要想拔清餘毒,恐怕最少也得兩三個月,他必須有個得當的人給他看護,還得找個安全的地方給他調治。嗯,本來我是應該看護他的,但我卻不是最適宜的人。”

心念未已,段劍平又睜開了眼睛,說道:“好得多了,陳兄,多謝你的救命之恩,我不知應該如何報答你才好。”

陳石星笑道:“你說這話,就不是把我當作知己了。先別說話,待你好了,咱們以後再談。”

“不,有件事情我必須告訴你。你們的坐騎是我不告自取的。我是恐怕你和雲姑娘也許不會再去大理,故此代江南雙俠取回,省得你多走一次。”

在與雲瑚相會之前,陳石星的確是不想再去大理的,但他卻從未想過不許雲瑚到大理去見段劍平。聽了這話,不覺苦笑說道:“這件事情我已經知道了。不過,你其實是應該見見雲姑娘的。”

“不瞞你說,我是很關心雲瑚的,我對她就好像她是我的妹妹一般。”段劍平繼續說道:“有你照料她,我是可以毫無牽掛了,我約你今晚相會,就是想你知道我的心事,希望你今後更好的對待她。”接著好像帶著自嘲意味的笑道:“其實,我當然知道你會對她好的,也用不著我拜託你啦。”

陳石星心亂如麻,說道:“關於雲姑娘的事情,我正要和你說!”可是這次卻輪到段劍平阻止他了。

“陳兄,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不必說了。我是誠心祝禱,祝願你們一生快樂。”段劍平說道。

陳石星固然是心亂如麻,但段劍平的心情卻比他更亂。在段劍平說話的時候,陳石星只覺得他的脈搏跳動得很厲害,陳石星的心頭也不禁如墜鉛塊了。

一陣山風吹過,陳石星微感寒意,並不是他禁不起深夜的寒風,而是他突然得到一個主意,他從來沒想到要這樣做的,現在他卻要這樣做了。

他忽地點了段劍平的昏睡穴。

陳石星把段劍平放下,站了起來,只見那個小書僮正在一拐一拐的走上山坡。

“我家少爺怎麼樣了?”書僮看見段劍平躺在石台,動也不動,甚為吃驚。

“他中的毒相當厲害,不過你也不用擔憂,危險關頭已過,你家少爺並無性而之憂。你來得正好,幫一幫我的忙吧!”陳石星說道。

“請陳相公吩咐。”

“你們住在什麼地方,寧師傅還在那裡嗎?”

“我們租了西門外一間民房居住,寧師傅今早已經走了。是少爺叫他先騎一匹馬回去的。”

“啊,在西門外那太遠了,寧師傅又已走了,那麼,你們的少爺在那裡養病可是不大相宜。”

“我正是擔憂這層呢? ”

“你相信我嗎?”

“我和少爺的性命都是陳相公你救的,我怎不相信你?”

那就好。”陳石星說道:“我給你找一個地方,託一位朋友照料你的少爺。這位朋友姓殷名宇,他是一柱擎天雷大陝的大弟子。他會請桂林最好的大夫替你家少爺治病的。”

小書僮大喜道:“那敢情好。那咱們現在就走吧!你讓我背少爺。”

陳石星道:“你省點氣力走路吧!別和我客氣。”

小書僮很是過意不去,說道:“陳相公,你已經幫了我們很大的忙,我怎能要你揹我家少爺?這本來是我應該做的事情。我的腿也不痛了。”

陳石星笑道:“你一定要幫忙,那就請你替我背這張古琴。”

他把古琴解下,卻並不立即交給那個書僮。彷彿如有所思,忽地打開古琴,放在石台上錚錚叢叢的彈了起來。輕聲吟哦:

“行邁靡靡,

中心遙遙?

知我者謂我心憂,

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悠悠蒼天,

此何人哉?”

這是詩經《王風·黍離》篇的一節。寫一個流浪者的自嘆。“邁”指遠行,“靡靡”猶言遲遲,指腳步遲緩,遙遙:心憂不能自主。近人餘冠英譯作:

“步兒慢慢騰騰。

心兒晃晃搖搖。

知道我的說我心煩惱,

不知道的問我把誰找?

蒼天蒼天你在上啊!

是誰害得我這個樣啊!”

書僮甚是詫異:“怎的他還有心情彈琴吟詩?”

陳石星似乎知道他的心思,說道:“你家的少爺在熟睡之中,他的傷勢不會有什麼變化的。我卻恐怕是最後一次彈這古琴了!”

書僮吃了一驚,禁不住問道:“為什麼?”陳石星緩緩地說道:“不久你就會知道的。”

小書僮見他面色沉暗,既然他說不久就可知道,小書僮也不敢再問下去了。

“好,咱們走吧!”他背起了段劍平,“步兒慢慢騰騰,心兒晃晃搖搖的下山。

到了殷家所在那條街巷,已是快要破曉的時分了。

他忽地把段劍平放了下來,說道:“巷口的那一間大屋就是殷家了,你和少爺進去吧!”小書僮怔了一怔,“你呢?”陳石星道:“他們有人認識你家的小王爺的。我還有事情要到別的地方去,不和你們一起了。”

小書僮詫異之極,“既然已經來到殷家的門前,為什麼不進去坐一會?”陳石星苦笑道:“你不知道,我一進去,他們就不許我走了。”

小書僮還在躊躇,陳石星道:“你不相信我,以為我會陷害你們的少爺?”小書僮道:“陳相公,你別多心,我怎會這樣想?”陳石星道:“那你還不趕快背起你的少爺上前敲門,過一會這裡就有行人的了。”

小書僮滿腹疑團,但也只好聽他的話。陳石星走了。

小書僮叫道:“喂,陳相公,你這張琴——”陳石星道:“待你少爺醒來,你告訴他,這張琴是我送給他的禮物。”他的腳步陡然加快,頭也不回,轉瞬之間,已是去得遠了。

小書僮揹著主人,一破一拐的走上簷階,拉起大門上的銅環,輕輕敲了三下。

大門應聲打開,走出來的是個顏容憔悴的少女。

小書僮又喜又驚,“啊呀”一聲叫了起來:“雲姑娘,你在這裡!”心想:“怪不得陳相公說這裡有人認識我們。”

雲瑚昨晚整晚沒有睡覺,她是懷著焦急的心情等待陳石星迴來的。

雲瑚連忙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小書僮道:“少爺受了奸人暗器,中了毒龍幫幫主的毒針,幸好陳相公給他醫治,如今正在熟睡之中。聽陳相公說,大概沒有性命之危。”

雲瑚稍稍放心,問道:“陳相公呢?”她注意到小書僮手上拿的那張古琴了。

小書僮道:“他走了。”

雲瑚吃了一驚,“他還要回來的吧!他這張琴——”這張古琴她知道是陳石星的傳家之寶,是以心裡在自己安慰自己:“他的琴還在這裡,料想總不至於不回來的吧!”

哪知書僮的回答,登時令她的希望好像肥皂泡般消失:“陳相公說,他要到別的地方去,不回來了。這一張琴,是他要我替他送給少爺的。”

雲瑚呆若木雞,陳石星走了,在她眼前的卻是受了重傷的段劍平,她該怎麼辦呢?

些時殷宇亦已聞聲來到,剛聽得那小書僮叫道:“雲姑娘,你怎麼啦?”

殷宇一見這個情景,也是不禁一驚,連忙問道:“這人是誰,雲姑娘,你沒事吧!”

雲瑚瞿然一省,說道:“他是大理段府的小王爺,是我和石星的好朋友。殷叔叔,麻煩你替我暫時照顧他,我要出去一趟。”

“你去哪兒?”殷宇問道。

“我去找陳石星去!”殷宇尚來得及問她是怎麼一回事情,雲瑚已是跑出去了。

留在門內的是驚愕的殷宇和發呆的小書僮。

那小書僮呆了一會,也終於明白了。他明白了主人所說的話不假,“看來雲姑娘的確是愛上了陳相公了。”他也明白了陳石星為什麼不肯和他們踏進殷家的原因了。陳相公是這樣的一個好人,唉,昨晚我還罵他是癲蛤膜想吃天鵝肉,真是不該!”他的心裡不覺一片茫然,不知道是希望雲瑚能夠把陳石星找回來的好還是找不著的好。

當然雲瑚是找不到陳石星的,陳石星有心躲避她,如何能讓她追上?

街道上還是靜悄悄的,想找個人打聽都沒有,她根本就不知道陳石星是走向何方?

當雲瑚還在滿城尋找他的時候,陳石星已經離開桂林了。

“獨秀峰青灕江波冷,花橋煙月膜肪。春去春來,花開花謝匆匆,故園景色,他是只能遙望了。

陳石星懷著雲瑚給他採擷下來的那顆紅豆,步出城門,心中不無惆悵。

那些平地拔起的石山,幽逮奇幻的巖洞,空靈嫵媚的峰巒,清澈見底的溪流,萬馬奔騰的飛瀑一這一些如詩似畫的故鄉山水,今後只能出現在他的夢中了。

心中悵悵,他不覺彈劍長嘯,又再一次低聲吟哦:“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老謂我何求?悠悠蒼天,彼何人哉?”他這一叫彈劍,不由得又是多生一重感觸了。

這是張丹楓傳給他的白虹寶劍,另一把青冥寶劍則在雲瑚手中。白虹、青冥本來是雌雄雙劍,是張丹楓夫妻的定情之物,在他臨終之際,特地留給他們的。

陳石星把古琴送給段劍乎,是為了他心裡許下的一個諾言;雖然他沒有和段劍平當面說過。

想起自己暗許的諾言,陳石星不由得又是心中苦笑了:“我本來想把這古琴當作他們的結婚禮物,想不到後來雲瑚把一粒紅豆送給我,令我幾乎改變了主意。好在我有自知之明,瘌蛤蟆怎配吃天鵝肉呢!如今我是提前送出這份賀禮了。不過這柄白虹寶劍,是師父留給我的,卻是不能送他。”他自輕自賤,自嘲自笑,卻又帶著無可奈何的惆悵的心情,彈劍長嘯,憫憫前行。也許他自己也沒發覺,他對這把白虹寶劍,已經有了另外一種更深沉的感情,除了因為它是師傅的恩賜之外。

茫茫人海欲可之,終於他得了個主意:“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丘遲丘老前輩是我爺爺和爹爹準一尚存的朋友,他又是這樣愛護我,我為什麼不去找他?同時也好把我已經替他完成了那件心願的事情告訴他。”

丘遲本是在王屋山下開設一間兼賣酒菜的茶館的,那天由於他被迫出手,幫陳石星打跑了呼延四兄弟,只好關了鋪門,但他告訴陳石星,他仍將隱屆王屋山中,並曾叮囑陳石星,要他在桂林之行過後,回來務必找他。

在王屋山,他可以比較容易打聽到雁門關外的消息。金刀寨主的山寨就在雁門關外,在中國和瓦刺接攘的山頭。

要是雲瑚並沒去投奔金刀寨主,他就可以按原來的計劃去幫金刀寨主的忙。要是她已經去了的話,他雖然不便露面,也可以就近幫義軍的忙。這是兩全其美的辦法。

主意打定,陳石星就往王屋山去了。

一路無事,兩個月後,陳石星已來到了山西陽城縣與河南濟原縣交界之處的王屋山下。丘遲以前在路旁開設的那間茶館早已夷為平地,唯餘一堆瓦礫。想必是給官軍焚燬的了。

王屋山舊名天壇山,山高三重,其形如屋,因而得名。陳石星記得丘遲說過,他將隱屆在王屋山風景最佳之處的翠顛峰後崖。途中便向個樵子問路,樵子吃一驚道:“翠藤峰是王屋山的最高峰,人跡罕至,你一個人上去可是危險得很啊,山上可能有虎豹的。”

陳石星見這老樵夫談吐不俗,也像是個老實人,便道:“實不相瞞,我固然是想來遊覽名山,同時也是想來訪一位父執的,聽說他是隱扈在翠藤峰。”那樵子道:“不知你這位父執是誰,可以見告嗎?”

陳石星道:“他就是以前在山下開設茶館的那位丘老先生,不知老丈可與他相識?”那樵子說道:“我常常到他的茶館喝酒的,我和他是老朋友了。只是幾個月前,他關了茶鋪,後來那間茶鋪也莫名其妙的給一把火燒了。丘老闆不知跑到哪裡,我們都為他擔心。原來卻是上了翠藤峰隱居。好,你是他的朋友,本領必定也是不凡,那我就可以放心了。”

陳石星道:“依老丈所說,自那茶館歇業之後,老丈在這山中一直沒有見過丘老先生?”

那樵子道:“我這一生都沒有上過翠蔽峰。”忽地懂得陳石星所問的意思,說道:“想必老丘是早就在峰上有所經營,貯有足夠的存糧,可以吃個一年半截,所以他才可以不必下山的。但望他避過這陣風頭:將來還可以再開茶館。我對他自釀的美酒,實在是不勝懷念的。”陳石星道:“他要避什麼風頭?”口裡發問,心中已是料到一二。

那樵子道:“我正要告訴你,老丘失蹤之後,常有官府中人查問他的下落,昨天我就曾經碰上一個軍官查問他。我們猜想,老丘不知是因何事得罪官府,相公,你是他的朋友,除了提防虎豹,還要提防比虎豹更兇狠的官差啊!”

陳石星道。”多謝老丈提醒,我懂得了。想那翠蔽峰既是人跡罕至之處,山高路險,官差未必會找到那裡的。”

那樵子笑道:“這話也說得是。官差雖然比虎豹更兇,但他們卻只會欺負百姓,他們也怕給虎豹吃掉的。”當下便將上翠蔽峰的道路指點給陳石星知道。這晚陳石星露宿林中,深夜果然聽得猿啼虎嘯,好在沒有來侵攏他。

第二天,他攀登上王屋山最高之處翠蔽峰。找到後崖,看見一間茅屋,屋前有棵松樹,屋後也有棵松樹;正是丘遲曾對他描繪過的那個地方,陳石星大喜:便即上前去叩門。

久久沒人應門,陳石星叫道:“丘老前輩,我是陳石星,特地應約歸來拜說。”

通名之後,仍然沒人回答。

陳石星心裡起疑:“難道我找錯人家,這裡住的是另一位隱士?”大著膽子也不管裡面有沒有人,先告了個罪,便即輕輕推開那半掩的柴扉。

只見茅屋裡空蕩蕩的,室中唯有一幾一榻,還有的就是屋角七零八落堆放的幾十本圖書。不過牆上卻掛有一副條幅、寫的是陳石星在丘遲茶館之中見過的那首南宋詞人陸游所作的《訴衷情》詞。

陳石星仔細審察,認為這的確是他所曾見過的丘遲的筆跡,顯然這間茅屋是丘遲的居所了。

但他揭開米缸一看,米缸是空的,屋內也無別的存糧,屋角堆上的那些圖書,也蒙上一層灰塵。

看情形,丘遲顯然離家已有多日。

陳石星不禁大為失望,但仍然存有一點希翼,希望丘遲仍在此山之中。“或許他知道官差在尋覓他,他躲到別的巖洞去了?又或許是他出去來藥,幾天不回家,那也並不稀奇。”

抱著這希翼的心情,陳石星站在山頭高處,縱聲長嘯,宛如虎嘯龍吟。跟著朗聲吟道:

“家住蒼煙落照間,絲毫塵事不相關。斟殘玉溼行穿竹,卷罷黃庭臥看山,貪嘯做,任衰殘,不妨隨處一開顏,原知造物心腸別,老卻英雄似等閒。”

陳石星用上傳音入密的內功吟這首詞:初起時音細而清,宛如遊絲嫋空,若斷若續;一忽兒,漸高漸遠,吟聲更為清峻,那聲音就好似從半空中降下來似的,當真是有如鶴鳴九霄,響遏行雲。唸完了這首詩,兀自餘音嫋嫋,在山谷之中迴響。

他用傳音入密的功夫在高處朗吟,空山寂靜,聲音更能及遠。估計丘遲若是在這山頭十里之內,應當可以聽得見他的聲音。

果然過了不到一柱香的時刻,便聽到有腳步聲來了。但聽這腳步聲,來的卻不只一人。

陳石星吃了一驚:“怎的竟似有四五人之多?”

轉眼之間,心念未已,那些人已是出現在他面前。果然一共是五個人,卻並沒有丘遲在內。

五個人之中他認識四個,正是那日追蹤到丘遲的茶館來捉拿他的呼延四兄弟。

另外一個是年約五旬的漢子,又高又瘦,長相特異,一張馬臉,臉如黃蠟,好似病夫。但兩邊太陽穴墳起,落在武學行家眼中,一看就是練有怪異邪派內功的高手。

呼延四兄弟見是陳石星,也都不禁吃了一驚。老三呼延豹對那枯瘦的漢子說道:“這小子正是屢次和咱們小主公作對的那個陳石星。他和丘遲也是同一黨的。”那漢子哼了一聲,說道:“你們說得他那麼厲害,原來就是這樣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嗎?怎麼,是不是要我親自出馬?”言下之意,大有自局身價,不屑與陳石星交手的意思。呼延家四兄弟中的老大呼延龍面上一紅,上前喝道:“那姓雲的丫頭呢?”

陳石星道:“雲姑娘與我何關,我又不是給你們做包打聽的。你們要找岔子,儘管衝著我來。”

呼延四兄弟不見雲瑚與他同來,又聽得他這麼說,登時放下了心。

他們四兄弟最害怕的是陳石星與雲瑚雙劍合壁,倘若只是陳石星一人,雖然他們也曾領教過陳石星劍法的厲害,卻還不是怎麼忌憚的。

當下呼延龍哈哈一笑,說道:“好個狂妄的小子,你以為我們當真怕你不成。今天沒人幫你的忙,你可別跑!要跑諒你也跑不出我們的掌心!”然後回過頭對那枯瘦的漢子說道:“令狐先生,割雞焉用牛刀,請你老人家替我們押陣,提防這小子還有黨羽。待我們擒了這小子獻給你老人家就是。”

那複姓令狐的枯瘦漢子哈哈笑道:“就是丘遲親自到來,我也不懼。你們只管放心上去捉拿他吧!”

呼延龍把手一揮,四兄弟同時拔劍,分佔了龔離兌坎四個方位,把陳石星困在核心,喝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要闖進來!好,臭小子,快來送死吧!”四柄長劍,一齊指著陳石星,卻不立即動手,靜待陳石星出招。陳石星明知他們布成劍陣,採取後發制人的戰術,卻也傲然不懼,冷笑說道:“很好,且看閻王貼子,派給誰人!”話猶未了,對方已是四人齊上,四柄長劍,織成一道劍網,把他罩在當中。

他們四兄弟若然單打獨鬥,誰都不是陳石墾的對手。但他們練有一套四人合使的劍法,卻是威力極大。單獨來說,他們只能算是二流角色,劍陣一合,四人聯手,則可以和十六個一流高手相當。

陳石星心頭一凜,“這四個鷹爪孫的劍陣似乎比在大同初遇之時,又更厲害了些。他們還有高手在旁,我可不能把內力都消耗了。”不覺想起雲瑚。”可惜瑚妹不在這裡,我用什麼方法破他們的劍陣呢?”

那老頭兒袖手旁觀,作出一副拈鬚微笑頗為欣賞的神氣,心裡卻是在歡喜之中也有幾分懊惱,“呼延四兄弟的劍陣果然有兩下子,看來是用不著我出手了。”原來在他的心裡毋寧是希望他們四人先敗下陣,然後他再把陳石星手到擒來,這才能夠大顯威風,壓服同僚的。

不過在失望之中他也有幾分慶幸。“這小子的劍法也確實精妙,要是一上來就由我對付,縱然能夠擒他,恐怕自己也得多少受點損傷。如今雖然失了一次爭功的機會,卻也避過一次風險,兩相比較,還是值得。”

原來這老頭兒名叫令狐雍,是龍文光新近禮聘出山的高手,繼承章鐵夫的。

呼延豹叫道:“大哥,這小子就快抵擋不了啦,咱們加一把力,不用害怕他了!”

哪知話猶未了,只聽得“當”的一聲,呼延豹給陳石星重重一擊,長劍幾乎脫手。

片刻之間,陳石星接連使用重手法,閃電般的反擊,四兄弟中功力較弱的呼延虎呼延蛟的虎口被他震得隱隱痠麻,呼延龍呼延豹業已大汗淋漓了。原來陳石星無法突破他們的劍陣,但卻想到了各個擊破的方法。那次他在蓮花峰和“一柱擎天”比武,“一柱擎天”固然從他的劍法得益甚多,他也從“一柱擎天”所使的刀法進一步領悟了上乘武學的訣竅。

“一柱擎天”的刀法剛猛之極,但並非一味純剛,他的訣竅是選擇最道當的時機才給以敵手重擊,這時機就是在對方強攻之際,招數已老,第一招的力道即將用盡,第二招的力道尚未發出之時,倘若能夠把握這一縱即逝的時機,給以對手重擊,當可事半功倍。說來這個訣竅也很平常,不過是兵法上“避其朝銳,擊其暮歸”的道理,不過要使用得恰到好處,那就難了。

好在陳石星在石林苦練三年,對張丹楓所傳的“玄功要訣”與“無名劍法”已是甚有心得。上乘武學的原理本就相通,是以他如今一旦領悟,立即便能運用得得心應手。

要不是他要留一半氣力好對付敵方那個未曾出馬的高手,呼延四兄弟的劍陣早已給他破了。

令狐雍看得皺了眉頭,說道:“你們退下,讓我來吧!”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陳石星滴溜溜一個轉身,只聽得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呼延豹呼延蛟手中的長劍飛上了半空,呼延龍倒退了七八步,在地上直打盤旋,兀是未能穩住身形;呼延龍的長劍倒還沒有脫手,不過卻“哇”的吐了一口鮮血。

令狐雍冷冷說道:“叫你們退下,你們不聽,好在還有我在這兒。你們去歇歇吧!看我給你們擒這小子。”

陳石星一擊得手,立即橫劍當胸,靜觀敵勢。令狐雍本是想要偷襲他的,見他已有準備,倒是不敢魯莽。

兩人像是鬥雞似的,彼此盯著對方,誰也不敢輕發。要知高手搏鬥勝負間只爭一線,若是沒有相當把握,魯莽搶攻,反而會給敵人找到破綻。

過了一會,陳石星冷笑說道:“你一把年紀,原來是隻會吹牛皮的麼,為何還不動手?”

令狐雍“嘿”了一聲,作出一副不屑的神氣說道:“你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我和你動手,已是看得起你了,你還要我先行出招?”大言炎炎,似乎要陳石星恭恭敬敬的向他說聲“請教”,然後出招請他“指點”才對。

呼延豹忽地冷冷說道:“這小子不橫禮貌,你老人家也不能勉強他把你當作者前輩啊!趁早給他一點厲害瞧瞧,他才會服你的。我們都在等著看你怎樣擒這小子呢!”

“自己人”亦已發話,令狐雍的面子掛不住了,當下雙掌一搓,說道:“好,你們瞧著!”不料陳石星也在這個時候,一聲冷喝,說道:“好,那我就請老前輩指點啦!”

免起䴉落,鷹翔隼刺。兩人在距離十步開外,幾乎是同一時候發招,令狐雍還稍稍佔先的,但陳石星快劍如電,卻是後發先至。

只聽得“波”的一聲,陳石星的劍尖好像刺穿一個皮球似的,卻並沒有刺在令狐雍的身上,劍尖即已蕩過一邊。原來他是受到對方的掌刀所壓,那“波”的一聲,是兩股氣流衝擊所發出的聲響。陳石星力透劍尖,雖然衝破了對方那股無形的壓力,卻是差之毫釐沒能傷及對方了。

說時遲,那時快,令狐雍掌挾勁風,一個“大手印”向著陳石星的胸膛“印”下來,陳石星捏著劍訣的左掌突向中指一伸,戳向他掌心的“勞宮穴”。這是敗中求勝的險招,以指代劍,使出無名劍法的刺穴劍招。

這剎那間,令狐雍不由得心頭一凜:“這小子不知是什麼來歷,武功如此怪異。”饒是他見多識廣,焉能識得前代武學大師張丹楓所傳的劍法。

呼延四兄弟在那間茅屋前面觀戰,呼延虎所受的內傷較重,但也還沒有性命之憂。呼延龍已經給他推血過宮,並給他服下了大內秘藏專治內傷的藥丸,不過性命雖無憂,面對這場惡戰卻是令他們不能不心驚膽戰。

呼延豹叫道:“你老人家怎的老是在後退呀!為什麼不趕快把這小子拿下?”他本還要譏諷令狐雍幾句的,呼延龍瞪他一眼,低聲說道:“你別亂嚷嚷,擾亂了令狐雍的心神,倘若他打不過這個小子,咱們可不妙!”呼延豹翟然一省,他雖沒有受傷,可也是跑不動的了。看見令狐雍步步後退,不由得心頭有如打鼓一般。看了一會,呼延龍這才轉憂為喜,吁了口氣說道:“好”了,好了!”

呼延豹愕然問道:“什麼好了?”呼延龍道:“姜果然是老的辣,若有前輩如今已是穩操勝券,大概在百招之內,就可以打敗這個小子了。”呼延豹左看右看,兀是看不出勝負的轉機。不過一向相信兄長的說話,聽得呼延龍這麼說,稍稍放下點心。呼延龍沒有看錯,果然話猶未了,只見令狐雍便已反守為攻。

原來令狐雍是以守為攻,消耗陳石星的內力的。他腳踏五行八卦方位,雖然是步步後退,但守得極為沉穩,每退一步,就消耗陳石星一分內力。

鬥到難分際,令狐雍雙掌一搓,忽地同時發出兩股不同方向的力道,左牽右引,陳石星身不由主地打了一個盤旋,說時遲那時快,已是給令狐雍反奪先手,逼退幾步,令狐雍喝道:“好小子,如今叫你知道我的厲害!”原來他練的是一種邪派功夫,名為“陰陽掌”,一剛一柔,相輔相成。功力稍差之輩,碰上他的陰陽掌力,就好像一葉輕舟被捲入漩渦之中。

不過呼延龍也只是說對了一半,令狐雍不錯是反守為攻,穩佔上風了。但陳石星卻並不如他想象那樣的容易被擊敗。

陳石星在石林所下的三年苦功並沒白費,在這個最危險時刻顯出它的神奇效力來了。令狐雍雙掌翻飛,越逼越緊,好幾次看來陳石星已是絕難躲過,不料他有如一葉輕舟,隨波上下,雖然是載浮載沉,卻並沒有給狂濤駭浪吞沒。他得到張丹楓所傳的內功,功力或許還比不上令狐雍,他所練的正宗內功,卻是比令狐雍精純得多。持久的能力大大出乎令狐雍的估計。

不知不覺,已是過了一百招了。令狐雍暗暗吃驚:“這樣下去,恐怕非得三百招開外不行。我縱然擊斃了他,過後恐怕也要大病一場。”

呼延豹低聲說道:“形勢看來可有點兒不妙,咱們怎辦?是跑呢還是再打?”

呼延龍在呼延虎耳邊問道:“二弟,你的傷怎樣?”呼延虎道:“好得多了,不過恐怕還未能施展輕功。”呼延龍聽了,默然不語。

呼延虎知道大哥的心思,說道:“你們不必服我,大哥,我想知道的只是,有沒有把握幫得了令狐雍這個忙?令狐雍即使比不上這個小子,想來也不至於相差太遠。”他由於吃了陳石星的大虧,心裡倒是贊同兄弟們上去助令狐雍一臂之力的,呼延龍遲疑不定,半響說道:“這很難說。是打是逃,恐怕都是在賭運氣。

他們說的話聲音雖然很小,但令狐雍與陳石星可是都聽見了,陳石星暗暗吃驚:“他們四兄弟倘若再來聯手圍攻,我恐怕是要跑也跑不了。”

令狐雍則是又驚又怒。他其實已佔了上風,不過呼延龍看不出來罷了。“或許他已經看得出來,卻存心要我和這小子兩敗俱傷!”要知,呼延兄弟此時若然立即來幫他的忙,他就可以輕而易舉的打敗陳石星。否則,他縱然能夠殺了陳石星,自己也得大病一場。可是他自大慣了,恃於身份,他可又不便厚著臉皮說明真相,央求呼延兄弟趕快來給他幫忙。

呼延豹忽他說道:“我想進去再搜一搜。”他們是坐在丘遲這間茅屋的門前,這間茅屋他們是已經搜過一次的了。

呼延龍道:“你還要搜什麼?”

呼延豹笑道:“我想喝酒,丘老頭子的美酒那天我喝不成,如今想起來還是嘴裡流涎,或許他還有一兩壇酒藏在什麼角落,咱們未曾發現的。要是給我喝了半壇,我的氣力就會馬上來了。”

呼延龍怒道:“你這酒鬼,這個時候你還有心情喝酒。”

呼延豹笑道:“你都未曾打定主意,如今既不跑又不打,我不如趁這空兒找酒喝,喝了酒長了氣力我才好幫忙你們打架呀。”剛剛說到這裡,忽聽得茅屋裡有人咳嗽,跟著冷冷說道:“你們這般混帳東西,真是豈有此理,我喝了酒剛要睡覺,你們卻在這裡譁哩嘩啦,擾人清夢。哼,你們要想喝酒是不是?”

竟然是丘遲說話的聲音!呼延四兄弟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

他們已經搜過這間木屋,看屋中跡象,丘遲早已離家,怎的突然間又回來了?

呼延龍心思最靈,這剎那間疑心頓起:“丘遲倘若早就躲在茅屋裡面,為何遲至此際方才出來?難道他也是抱著和我們一樣的心兒,要等陳石星這小子和令狐雍鬥個兩敗俱傷他才動手?”

心念未已,半掩的柴扉己是打開,丘遲走出來了!

他身上揹著一個大紅葫蘆,面貌似乎比他們半年前所見的蒼老一些,但雙眼灼灼有神,這剎那間,四兄弟都是覺得丘遲在盯著自己,給他這麼一盯,每個人的心裡都是不寒而憷,嚇得魄飛魂散!

丘遲指著呼延豹喝道:“好,你想喝酒,我給你喝!”把葫蘆裡的酒一口喝光,張嘴一噴,一股酒浪就向呼延豹噴去。上次在丘遲那間茶館,他們正是這樣吃過丘遲的虧的。

呼延豹跳躍不靈,慌忙把手掩著眼睛,丘遲噴出的酒,雨點般打在他的手背,手背火辣辣作痛。上次丘遲是喝了半壇酒,同時噴四個人的,這次只喝了一葫蘆酒,噴呼延豹一人,似是不為已甚。而且呼延豹雖然覺得疼痛,好像也還不及上次那樣厲害。

雖然如此,呼延豹已是嚇得魄散魂飛,料想要逃也逃不了,一急之下,顧不得顏面,連忙跪下叩頭,叫道:“丘老前輩饒命,小的再也不敢來騷擾你了!”

丘遲冷笑說道:“你們還不值得我汙了雙手來殺你們,快給我滾!”

呼延龍初時還有點疑心,此時見丘遲重施故技,噴出一口酒就把他的三弟打得如此狼狽,如何還敢試探丘遲的功力?聽到丘遲口中吐出一個“滾”,呼延四兄弟如奉了綸音,呼延豹爬起來第一個就逃,呼延龍背起了呼延虎,跟著飛跑。呼延龍逃得稍慢,給他掃了一鞭,也不敢抵抗,和衣滾下山坡。

丘遲驅逐了呼延四弟兄,邁步上前,嘿嘿冷笑:“令狐雍,你帶了人來,是要捉我的不是?嘿嘿,如今我特地回來,恭候你了。有膽的來動手吧!我倒要看你怎樣拿我?”

令狐雍本來極為自負,在未曾碰上丘遲以前,以為丘遲的武功雖然高強,卻也未必如呼延兄弟所說的那樣厲害,憑著自己的陰陽掌力,加上呼延四兄弟的劍陣,料想還是可操勝券的,所以他才敢來。

但此際形勢已是完全逆轉,他的驕氣也早已遭了陳石星的挫折,變得膽戰心驚了。試想他和棟石星苦鬥,已是取勝不易,呼延四兄弟又逃走,他縱有天大的膽子,也是不敢再鬥丘遲了。當下拼盡全力,一掌逼退陳石星,拔腳便逃。

陳石星給他的掌力所震,跟跟蹌蹌的退了幾步,幾乎站立不穩,大怒喝道:“打不過就要跑,哪有這樣便宜的事?”

丘遲將他扶住,緩緩說道:“窮寇莫追,由他去吧!”

陳石星其實也並不是真的想去追趕令狐雍的,此際,他突然看見丘遲出現,當真是喜出望外,自是急於和丘遲敘話了。令狐雍一跑,陳石墾喘過口氣,便即上的拜見。

丘遲說道:“不必多禮,你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這一下大出陳石星意料之外,登時愕住了。

丘遲是個古道熱腸的老人,是他祖父的知交,上次在那茶館之中,丘遲一知他的來歷,在未曾說破之前,就已經對他熱情之極。但現在卻是這樣一副冷漠的神氣!

但更驚詫的還是:丘遲竟然問他是為了何事而來?難道只不過半年的事情,他就全都忘了。

陳石星站了起來,定睛看去,站在他面前的確實乃是丘遲,只是臉上的皺紋又比上次多許多了。“或許他遭逢了這次變故,老年人的記憶當真是太差了!”

“你找我做什麼?怎麼不說話呀!”

“丘老前輩,是你約我回來的。我已經替你完成心願了。”“是嗎?你替我完成了什麼心願,仔細說給我知道吧!”陳石星應了一個“是”字,跟著剛說了句:“這次我回到桂林——”丘遲這才暮地想起,笑道:“多糊塗,你的話一定很長吧!進屋子裡來說吧!”

直到現在,他才聽見丘遲的笑聲。但丘遲的臉上仍是木然毫無表情。到了茅屋裡坐定,丘遲說道:“請恕我招呼簡慢,茶也沒有一杯。”客氣得更是近乎冷漠了。

陳石星本來想和丘遲同敘,見了這副神情,心中改了主意,“真不知道什麼緣故,丘老前輩看來已經不歡迎我了。我說完了這件事情就走吧!”

他說得倒是很詳細,還怕丘遲記不起來,將當日他們分手之時,丘遲對他的吩咐都重新提起。

丘遲也聽得很仔細,陳石墾說到“一柱擎天”雷震嶽在陽朔的蓮花峰上比武,他好像很感興趣,不時發問。

陳石星說完之後,丘遲笑道:“如此說來,你是如我所囑,把無名劍法,借比武為名,抖露給一柱擎天看,讓他得償所願了。好孩子,你乾得很好,你用無名劍法,和一柱擎天打成平手,也真是非常難得了。”

陳石星道:“老前輩的所囑,小侄豈能不遵,多承老前輩謬獎,小侄告辭了。”

丘遲忽道,“且慢!”

陳石星怔了一怔,說道:“丘老前輩還有什麼吩咐?”

丘遲哈哈一笑,接著說道:“好,原來你果然是陳石星,我相信你了,陳大哥,你真是信人,我還以為你不會來呢!”

陳石星這一驚當真是非同小可,丘遲竟然叫他做“陳大哥”!而且竟然不知道他就是陳石星。

丘遲的臉孔仍是木然毫無表情,但說話的腔調卻是顯得興奮多了。“我知道你是陳石星了,我正在盼望你來呢? 但你可知道我是誰嗎?”

陳石星嚇得跳了起來,訥訥說道:“丘老前蜚,你怎麼這樣說話?難道你,你,你不是——”

丘遲說道:“不錯,你猜對了。你不是假冒的,我是假冒的!”

陳石星大聲叫道:“你,你是誰?為什麼要假冒丘老前輩?”

“你要知道我是誰,請你回過頭去,不準偷望!”

轉過身子,背向一個來歷不明的人,這是一件十分危險的事情。

陳石星卻毫不猶疑的奉命唯謹,轉過身去,正襟危坐,目不斜視。

只聽得那個假丘遲“噗嗤”一笑,說道:“很好,你信得過我,我很喜歡。”

接著聽得籟籟而落的聲音,好像是剝落的泥塊跌落地下。

過了好一會兒,忽地聽得一個銀鈴似的聲音說道:“好了,你可以回過頭來看!”

這一回過頭來,陳石星登時驚得目瞪口呆!

本來是滿面皺紋的“丘遲”變成了一個綺年玉貌的少女。

地上有脫下來的男子衣裳,有厚得異常的粉底鞋,還有散落滿地的麵粉團。正是:

白髮紅顏迷慧眼,誰能辨我是雌雄?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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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難補情天空有憾 豈能琴劍兩相忘

這少女臉若塗脂,眉長入鬢,美豔不亞於雲瑚。這剎那間,把陳石星看得呆了。

“陳大哥,請莫怪我捉弄你,我不是想捉弄你的。我已有幾分猜疑是你,但不敢斷定,不能不謹慎一些。”那少女見陳石星呆若木雞,禁不住嫣然一笑,說道。

陳石星定了定神,說道:“哪裡話來,姑娘你救了我的性命,我還沒有多謝你呢? 請問姑娘,丘老前輩哪裡去了?姑娘,你又是他的什麼人?”

那少女笑容頓斂,黯然說道:“你來遲了一步,爹爹已經死了。”

此言一齣,如有晴天霹靂,令得陳石星不覺又是呆了半晌,流下淚來,說道:“令尊殷殷囑我回來找他,不料他已仙逝,真是意想不到。不知他可有什麼遺言交代麼?”

他在悲痛之中也有幾分詫異:“原來丘老前輩還有一個女兒,怎的半年前我在她爹爹的茶館裡又沒見過她,丘老前輩也沒和我說起。難道她是出嫁了的女兒,不和爹爹同住的?”但看這少女不過十八九歲年紀,身材體態,似乎還是一個黃花閨女。

那少女也似乎知道他的心思,說逍:“我不是他的親生女兒。我是他的義女。我姓韓,單名一個芷字。”一面說,一面以指代筆,把她的名字寫在桌子上給陳石星看。

陳石星道:“丘老爺子怎麼死的?聽姑娘方才的口氣,敢情他是曾經向姑娘提起了我?”

“你坐下來,讓我替你泡壺好茶,慢慢告訴你吧!”

“韓姑娘不必費神,還是先告訴我吧!”

“我應該替義父招待你的,你別心急,反正那些強盜都已給你打跑了,我一面烹茶,一面說給你聽。”

原來韓芷的父親名叫韓遂,本是通州人氏,為了躲避戰禍,逃難來到王屋山下的。韓遂飽讀詩書,沒有第二樣求生的本領,於是在王屋山下開了一間蒙館,教農家和獵戶的孩子讀書。戰事過後,他知道在老家的妻子已死,他喜愛這裡的民風淳樸,於是他就隨遇而安,“權把他鄉做故鄉”,在王屋山下住下來了。韓芷說道:“我爹爹開的蒙館在山北,丘老伯開的茶館在山南,相距大約有五六十里。但由於他們二人志趣相投,每隔兩三天,不是我爹爹到他的茶館喝酒,就是他來我爹的蒙館談詩論文,兩人成為好朋友!”

說至此處,那壺水已經開了,韓芷泡了兩碗茶,說道:“我知道你會喝酒,可惜剩下的小半壇酒,方才為了嚇走那幾個強盜,也都給我糟塌了。這是我珍藏起來的義父留下的雨前茶,只好請你以茶代酒了。”

韓芷陪他喝過了茶,繼續說道:“那時我還是一個五、六歲的頑皮的小女孩,丘老伯卻很喜歡我,他好像平生沒娶過妻子,沒子沒女,於是把我收為義女,傳授給我武功。”

說至此處,呷了口茶,續續著笑道:“我義父的本事大得很,除了武功,他還有許多古怪的本事。我這改容易貌之術也是他教的,想不到今天派上用場。”

陳石星道:“你的改容易貌之術,當真是神乎其技,方才連我也看不出來。”

韓芷笑道:“這是因為我假扮的是我最熟悉的義父之故,要是冒充別人,恐怕就瞞不過你的眼睛了。”接著說下去道:“三年前,我爹爹忽動歸思,帶找回到通州,探望故舊。不料回到原籍不久,就染上病,臥病經年,去年竟然不幸死了。我料理了爹爹的後事,回來投靠義父。三個月前回到此地。

“茶館是給軍官燒掉的,鄉人告訴我,我的義父為了避禍,不知躲到什麼地方去了。我想起義父從前和我說過不只一次,他很喜歡王屋山上最高那座山峰翠蔽峰的風景,他說要不是因為捨不得和老朋友分開的話,他早就上翠蔽峰結廬隱居了。我爹不會武功,他是不能爬上翠蔽峰的。

“我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情,上翠蔽峰找他。可以說是幸,也可以說是不幸。我找著了他,但他已是病得很重,快要嚥氣了。”

陳石星在傷痛之中也有一分欣慰:“還好,不是給軍官害死的。”說道:“你的義父身具絕世武功,我和他分手那天,他還曾大顯神通,喝了一罈酒噴出來,把呼延四兄弟嚇走的。想不到他竟然死得這麼快。”韓芷說道:“武功高強的人,可能幾十年都沒有生過一點小病,但一旦病起來就非常嚴重的。我義父的情形也正是如此。怪也怪我沒來早幾天,他老人家沒人服待——”陳石星安慰她道:“生死有命,誰又能夠須知,這可怪不得你。我不是也來遲了。”

韓芷嘆了口氣,說道:“我總算是不幸中之幸,趕得上送他老人家的終。”

陳石星道:“他老人家有甚遺言?”

韓芷說道:“他說人生必有一死,我年過七旬,可算高壽,死又何憾?說老實話,像我這樣一個出身御林軍軍官的武林人物,能夠在古稀之年壽終正寢,已經是非我始料之所及了,我唯一未放得下的心事只是記掛一位年輕朋友,他是我的故人之子,陳大哥,你當然明白,他老人家說的就是你了。”

陳石星虎目蘊淚,“他老人家對我這樣好,可惜我已是無法報答他了?”

韓芷說道。”你這次桂林之行,替我義父了卻平生心願,已經是報答他了,未曾報答他的恩情的是我。”

陳石星道:“他怎樣和你說我?”韓芷說道:“他把和你約會告訴我,就只不知你什麼時候回來,回來恐怕也不知道要到這裡來找他。但他還是希望我在這裡等你,雖然期望渺茫,總勝於錯過和你見面的機會。”陳石星道:“這兩個多月,你是一直在這裡的嗎?”由於屋內的跡象早已沒人居住,是以他不禁有此一問。

韓芷說道:“我在這間屋子住了一個多月,不見你來。我不知你是否已經來過,或許來過了,因為打聽不到他的蹤跡又走了也說不定,左思右想,與其守株待兔,不如到山下打聽你的消息。我是半個月前下山的。”

她喝了一口茶,繼續說道:“沒打聽到你的消息,我回到家父以前的那間蒙館,住了十多天,今天忽然想起,義父還有一些圖書和字畫要我收拾,於是今天一早又趕了回來。這真是應了一句俗語,無巧不成書。幸好我今天回來,終於見著你了。”說至此處,不覺粉臉微泛輕紅。

原來他的義父是有兩樁心事的,她剛才對陳石星說了一半。

除了記掛陳石星之外,丘遲的另外一樁心事就是掛念她的終身大事,遺憾未能替義女找到一個如意郎君。當然丘遲這樁心事,她是不方便對陳石星說的。

幸好陳石星沒有怎樣注意她的面色,說道:“也幸虧你今天回來,否則我恐怕不能坐在這裡和你說話了。你是聽見我的嘯聲趕來相救的吧!”

韓芷說道:“不只聽見嘯聲,還聽見你吟陸游的那首詞呢? ”

陳石星說道:“這是我的爺爺當年和你的義父締交之時,特地寫了陸游這首詞送給他的呢? ”

韓芷說道:“那時我剛在義父墓前,聽見你用傳音入密的內功吟這首詞,心裡已經猜疑是你來了。於是我趕快抄捷徑回來,偷偷從屋後進入。可笑呼延四兄弟坐在門前部沒知道。也幸虧沒給他們發現。”

陳石星恍然大悟,說道:“原來你是在這間屋子裡改容易貌的。”

韓芷說道。”正是。我穿上義父的舊衣裳,廚房裡也還有一些麵粉,剛好夠我改容易貌之用。義父能夠喝一罈酒噴出來同時傷四個人,我只能喝半葫蘆的酒對付一個功力較弱的人,差得太遠了。也幸虧他們四兄弟上次給我的義父嚇破了膽,一見我“重施故技”他們哪裡還敢懷疑?”陳石星道:“我見不著你的義父,也該到他老人家的墳前拜祭,韓姑娘,你可以帶我去嗎?韓芷似乎忽地想起一件事,說道:“對了,我的義父有件物事,要我在他的墳前交給你的。”

陳石星道:“什麼物事?”

韓芷說道:“待會兒你自然會知道。”聽她的口氣,似乎是丘遲的遺言要她這樣做的,所以她不能先告訴陳石星。陳石星不便再問下去,心裡想道:“想必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丘老前輩才要如此鄭重其事。唉,他老人家對我恩重如山,倘若有什麼未了之事囑咐我,我還能不盡心盡力嗎?”

陳石星心裡藏著一個悶葫蘆,來到丘遲墓前,只見一座新墳,墓碑上刻著:“故義士丘遲之墓七個大字,想起丘遲對他一家三代的恩惠,不覺淚盈於睫,說道:“義士這兩個字題得最好,也只有丘老前輩才無愧於義土的稱呼。”韓芷說道:“這是他老人家的意思。”陳石星拜倒墓前,悲從中來,不可斷絕。心裡想道:“他最喜歡聽我爺爺彈琴,可惜我那張古琴已經送了給人,不能彈給他聽了。”

想起了那張古琴,自自然然的也就難免想起了雲瑚:“丘老前輩是我爺爺的生平知己,我和他雖然只是見過一面,他對我可要比親人還親;瑚妹的爺爺也是我爺爺的知音人,雖然爺爺生前還未知道。至於瑚妹本人,她更可以說是我的紅顏知己了。唉,想不到我如今已是永遠見不到丘老前輩,瑚妹也不知何時才能見面。”丘遲與雲瑚,雖然身份大不相同,一個是白頭長者,一個是紅粉佳人,但在陳石星的眼裡,都是把他們當作“親人”看待的。如今長者長埋地下,佳人遠在他方,一個死別,一個生離,死別固然可痛,生離亦是可悲,陳石星拜倒丘遲墓前,不知不覺從死別想到生離,但覺悲從中來,難以斷絕。

韓芷不知他的心事,安慰他道:“義父壽過七旬,壽終正寢,可說已無遺憾。陳大哥,你也無須這樣傷悲了。”

陳石星默然不語,滿懷鬱悶的心情,只是想要發洩出來,他沒有古琴,忽地擊石高歌:

“當年萬里覓封侯,匹馬戍梁州。關河夢斷何處?塵睹舊貂裘。胡未滅,鬃先秋,淚空流,此生誰料,心在天山,身在滄州。”

陳石星高歌此曲,固然是悼念丘遲,但另一方面,他也有著詞中所寫的心境了。雖然他還這樣年輕。“今生我註定是流浪江湖的了,將來恐怕我也會像丘老前輩一樣。”丘遲是沒有妻兒,孤零零一個人死在荒山的。他還算有點“福氣”,有個義女在他嚥氣之前,趕到來給他送終。“將來我恐怕連這點福氣也未必會有。”一腔鬱悶沉痛的心情,藉著高聲發洩。歌聲高亢之極,林中棲鳥部給嚇得驚飛!

出乎他的意外是,他高歌一起,韓芷也拿出一管洞蕭,吹起來與他相和。蕭聲激越,書拍絲毫不差。她在洞蕭上的造詣,竟似不在葛南威之下。陳石星與葛南威琴蕭相交,曾經認為葛南威是吹蕭吹得最好的人的。

一曲歌終,韓芷說道:“這是我義父生前最喜歡的一闕詞。”陳石星道:“我也知道。我爺爺當年就是因為看見他手書的這一闕詞,才識破他的身份,和他結交的。韓姑娘,你吹蕭的本事,也是丘老前輩教給你的嗎?”

韓芷說道。”這倒不是,是我自己的爹爹教給我的。”

陳石星道:“哦,原來是你爹爹教的。”忽地心念一動,問道:“你知道有個叫葛南威的人嗎?”

韓芷答道:“不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陳石星道:“他是一個在江湖上很有一點名氣的少年俠士。”

韓芷說道:“我自幼在山村長大,今年春天爹爹回鄉探親,才是第一次出門。外面的人我都少見,哪認識什麼江湖人物。老一輩的成名俠客,義父有時或許還會和我偶然提及,年輕一輩的他也不知道。這個姓葛的人,他從來沒有和我說過,陳大哥,你為什麼突然向我問起這個人呢?”陳石星道:“他的蕭吹得非常好,是我所知道的第一洞蕭高手。不過你也不弱於他。”

韓芷面上一紅,說道:“陳大哥,你拿我開玩笑了。我是胡亂跟爹爹學的,怎能和高手相比。”

陳石星道:“我可不是胡亂稱讚你的,你的確吹得很好。更難得的你是一個年輕女子,卻吹得出蒼涼激越的蕭聲。你知道音樂有如詩詞,每位名家都有他的獨特風格。要不是我看見你在我的面前吹蕭,只憑耳朵來聽的話,我一定會以為是葛南威。”韓芷說道:“我怎配稱得上是什麼名家,不過你的朋友吹的蕭和我的一樣,我也覺得有點奇怪。”陳石星道:“你們簡直好像是同一名師所授。”

韓芷恍然大悟,說道:“所以你才問我。或許當年教我爹爹吹蕭的那個人,和你的那位朋友是出於同一師門。不過爹爹也從沒和我說過他跟誰學的。”

陳石星道:“我也正有如此猜想。倘若真是如此的話,教你爹爹吹蕭的那位名家,輩份當然是要比葛南威的師父高出好幾輩了。”

韓芷說道:“咱們還是別談不相干的事吧!時候不早,你要下山的話,恐怕也應該走了。”陳石星翟然一省,“不錯,你說丘老前輩有件東西,要你在他的墓前給我,現在可以給我了嗎?”韓芷這才把謎底揭開,說道:“是我義父留給你的遺書。”

陳石星拆開這遺書一看,不覺呆了。

原來這是一封給他提親的信,是丘遲開始得病的時候,預先寫下來留給他的。

信上說他年過七旬,忽遭二豎(方文中病魔之意)所侵,自知沉病難起,回首生平,無愧天地,死亦無憾。在行將離開塵世之際,只有兩樁未了的心事,令他牽掛。

看到這裡,陳石星已是隱約猜到幾分,心頭禁不住卜通一跳。果然丘遲繼續寫道,那兩件令他牽掛的事情,一是四十年前他對一柱擎天許諾的心願,另一件就是他的義女的終身大事了。

在介紹了他義女的姓名、身世和才貌之後,丘遲說道,他相信第一件心願,陳石星必定能夠替他完成,第二件心願,也希望陳石星不要負他所託。

他說他知道陳石星尚未定親,他的這個義女足以作為陳石星的良配。他約他回來相見,就是想替他們撮合這段良緣的。可惜時不我與,恐怕是等不及陳石星迴來相見了,所以留下這封遺書,好給陳石星作為媒證。

最後兩行,字跡潦草,筆力極弱,是他在臨終之際,添上去的。他已見到了義女,也知道韓芷的父親已經去世了。他說你們兩人都是無父無母的孤兒,我更加希望你們結合,即使不喜歡她,也得替我照顧她。但我已來不及和她說了,所以我把這封遺書交給她,讓她轉交給你。最後兩句,口氣說得很重,“僕與賢侄三代交情,想賢侄亦當不負僕之所託也!”

陳石星看完了這封信,心亂如麻,在丘遲墓前,呆若木雞。

不錯,他是下了決心,自以為是已揮“慧劍”,斬斷了與雲瑚的情絲了,但云瑚影子剛才還泛上他的心頭,他又哪能這樣快便移情別戀?

何況他和韓芷今天才是初相識呢?但正如丘遲信中所說,他一家三代,都欠下丘遲的恩情,他又怎能負了丘遲之託?

韓芷見他這副樣子,吃了一驚,問道:“義父給你的信說些什麼?可是他要你做的事情,令你極感為難?”

陳石星尷尬極了,說道:“韓姑娘,你沒有看過這封信嗎?”

韓芷說道:“這是義父給你的信,我怎會拆開來看?”似乎頗為奇怪他有此一問。

陳石星鬆了口氣,說道:“我以為他給你先看過的。”韓芷說道:“他為什麼要給我先看?可是信中提及我了。”

陳石星道:“不錯,信中是有提及你的。”

韓芷心裡也是禁不住卜通一跳,低下了頭,輕聲問道:“義父怎樣說我?”陳石星道:“他要咱們好像兄妹一般,要我照顧你,你也要幫助我。”

他生平不慣說謊,當然他也並不是從未說過慌,對壞人他是說過的。但對好人,尤其是對友人,這次可是他平生第一次說謊。

說了這個謊話,他也不禁臉紅起來了。“不過丘老前輩要我照顧她總是真的,她是他的義女,我也等於他的子侄一般,說是兄妹,也不為過。”他只能在心裡替自己辯護。

韓芷臉上紅暈漸漸消散,淡淡說道:“義父那樣鄭重其事,原來只是交代這樁事情。”

陳石星微笑說道:“在你義父的心目中,這可是一樁很重要的事情啊!在這個世界上,他只有你這個親人,我也得感激他,在他臨終之際,他把我當作他的親人看待。韓姑娘,你願意有我這麼一個大哥麼?”

韓芷說道:“我上無父母,下無兄弟,如今義父也沒有了。陳大哥,你願意把我當作妹妹,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情。就只怕這個不中用的妹妹拖累了你。”

陳石星笑道:“不中用的是我,要不是有你這麼一個好妹妹,我現在恐怕不死也得重傷,還能站在這裡和你說話嗎?”

當下兩人就在丘遲的墓前,撮土為香,結為兄妹。

當他們結拜的時候,韓芷的神情頗為冷淡,但臉上卻又微泛紅暈。她的心裡正猜疑不定。

原來不僅陳石星說謊,她也同樣說了謊話。

不錯,她是沒有看過這封信,但她卻知道信中說的是什麼的。丘遲臨終之際,雖然沒有說得很清楚,但她已聽得明白,義父的意思,是要把她的終身大事付託給陳石星了。

“或許義父想到,我和他還是未曾見過面的陌生人,倘若馬上談婚論嫁,實是不宜,所以要我們先做兄妹吧!義父要他照顧我,已經是透露出那層意思了。”韓芷心想。

其實,在她知道義父的心意之後,她的心情也是混亂得很。雖然義父把陳石星說得那樣好,但一個從未見過面的陌生人,她怎知道自己是不是會喜歡他呢?即使現在,她已經見過陳石星了,她也不知道是否業已“愛”上了他?

不錯,她見過陳石星的本領,她的義父並沒有言過其辭。從初步的接觸中,她也感覺得到陳石星是個誠實可靠的君子。

她並不否認,她是越來越喜歡這個少年人了。不過說到終身大事,卻又是另外一回事情,“喜歡”並不等於就是“愛上”

“將來的事情將來再說吧!或許我會變為他的妻子,或許我們始終都是兄妹,那也很好,何況我喜歡他,也得他喜歡我才成。倘若只憑義父一紙遺書,使得他非要娶我,那又有什麼意思?”韓芷這麼一想,倒覺得義父這個“安排”,安排他們先結為兄妹,是考慮得十分周詳,正合她的心意了。

“芷妹,今後你打算怎樣?”結拜過後,陳石星問道。

“我也不知道呢? 我爹爹死了,我本來是想回來依靠義父的。”韓主說道。神情好像一片茫然。陳石星問道:“你的老家還有親屬嗎?”

“近親是沒有了,有幾個用算盤才打得上的遠親,都是庸俗的小商人,我也不想倚靠他們。”

韓芷頓了一頓,繼續說道:“本來我可以回到爹爹那間蒙館的,那些鄉下人都很誠實可愛,我會和他們相處得很好的。不過,說實在話,我在那小山村裡住了十幾年,也是實在住得悶了。過去有爹爹作伴,又有義父教我本領,日子當然過得很是快樂。唉,但今後可是不同啦!”

陳石星想了一想,說道:“你一身本領,也不應該在窮鄉僻壤埋沒了你這一生,茫妹,你和我一起走吧!”其實他的心裡也未打定主意,但想到了丘遲的遺書,“照顧”這位義妹,是他義不容辭之事,只好先和她這樣說了。

韓芷好像有點為難的神氣,說道:“兄妹雖然不必避嫌,我總不能老是跟著你。”她本來想說“我總不能跟隨你一輩子”的,話到口邊,忽覺不妥。但雖然改了措辭,粉臉不禁又紅起來了。

陳石星抬頭看天上的白雲,若有所思,對韓芷的神情似乎並不怎樣留意,忽地說道:“有了!”

“什麼有了?”韓芷問道。

“你知道雁門關外有個金刀寨主嗎?”陳石星說道。

“啊,你說的是金刀寨主周健民?我當然知道。他是雁門關中的中流砥柱,曾經幾次抵禦過勒子的入侵,可稱得是當今的豪傑,義父早就和我說過這位老英雄了,你這樣問我,敢情你是認識這位金刀寨主。意欲和我一起投奔他嗎?”韓芷驚喜交集的問道。

“我沒有見過金刀寨主,不過我有相識的朋友在他那兒。山寨裡有女兵,他們正需要有本領的女子,要是你願意去幫他們的忙,他們一定歡迎你的。”

“那敢情好!”韓芷說道。

“不過,你可得先幫我個忙。”

“幫什麼忙,大哥,你儘管說吧!不必客氣。”

“你的改容易貌之術,很是精妙。我想你幫忙我將我變成另外一個人。我在大同城裡鬧過事,恐怕官府裡的人都認得我。”

“這個容易。你喜歡變作老的?少的?俏的?醜的?”

陳石星笑道:“什麼都成,變作個醜八怪也無所謂。最好變得別人都不認得我。”

韓芷說道:“好,咱們先回到義父那間茅屋。義父還有幾件衣裳,我替你修改下,明天再給你打扮。”

這晚陳石星睡在外面的廳堂,韓芷在她義父生前那間臥室裡做針線,三更過後,房間裡還亮著燈光。陳石星心裡感激她,卻是不便進去和她說話,只能在廳堂假裝熟睡。他心事如潮,一忽卻捏捏貼身收藏的那顆紅豆,一忽卻摸摸丘遲那封遺書。那封遺書也是和那顆紅豆貼身收藏的。韓芷的影子在紗窗上,雲瑚的影子卻在他心頭上。將近天明時,才不知不黨的朦朧入睡。

第二天一早,韓芷把他喚醒,笑道:“大哥,起來,我要把你變作醜八怪。”

她改的衣裳就好像度過身似的,正合陳石星身材。陳石星入房換過衣裳,經過她的妙手施展改容易貌之術,出來拿起韓芷給他的鏡子一照,只見鏡中出現的影子活像一個當地的土人,他的臉型本為是瘦削的,也給變得圓如滿月了。韓芷笑道;“你的身份是個收買山貨的小商人,這種小商人在大同是非常多的,你滿意嗎?”

陳石星笑道:“太滿意了,連我自己都幾乎認不出自己來。”

韓芷說道:“我已經給你弄好早餐,放在廚房裡面,嫌冷的話,加一加熱便成。待會兒你自己吃,我先下山。”陳石星詫道:“為什麼你不甜我一起下山?”

韓芷說道:“我要把義父的圖書寄存在一家相熟的人家,是以我必須先到我從前住的那個山村打一個轉。”

陳石星道:“我不可以和你一起去嗎?”

韓芷說道:“那兒都是我相熟的人,要是左鄰右里問起你是我的什麼人,叫我怎樣說得清楚?”陳石星面上一紅,不再言語。

韓芷繼續說道:“你下了山,在我義父那間茶館的舊址等我,大約午後半個時辰,我就可以回到那裡了。”她提著一個裝滿圖書的大皮裳,離開茅屋,便即施展輕功,陳石星見她健步如飛,也是不禁好生佩服。“她和瑚妹一樣,都是文武全材,這份輕功,也不在瑚妹之下。唉,她對我雖然也是和瑚妹一樣對我的好,在我心裡,她總是不能代替雲瑚。”想至此處,不由得忽地心頭一痛,自己責備自己:“瑚妹早已是別人的人了,還想她做什麼?”陳石星吃了早餐,慢慢步下山,恰好是剛剛過了正午的時分,到丘遲從前一在山腳開的那間茶館。茶館雖然早已燒了,旁邊那兩棵樹還在,陳石星便在樹下歇息,等待韓芷。

過了半個時辰,還未見她來到。陳石星正自焦忽,見一個當地人打扮的小夥子來到他的跟前,上上下下的打量他。

“客官,你是外地來的吧!你在這裡等誰?”那小夥子問道。

“我,我,你怎知道我在等人?”

“我看你在這裡差不多半個時辰了,要不是等人,為什麼不找第二間茶館喝茶?這裡本來有一間茶館的,但早已給軍官燒了。”那小夥子一再盤問他等什麼人,可叫陳石星為難了。雖然這小夥子看來似乎並無惡意,但怎能告訴他呢?

正在陳石星躊躇之際,那小夥子忽地笑道:“你是等待一個姓韓的姑娘吧!”

陳石星又驚又喜,說道:“原來你是韓姑娘叫你來的嗎?她是不是臨時發生什麼事情,不能來了?”

那小夥子道:“他已經來了!”

陳石星道。”在哪裡?”遊目四顧,除了那小夥子之外,可並沒有第三個人。

那小夥子噗嗤一笑,說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聲音突然變了,濁混的男聲變得好像山谷黃鶯。

陳石星這才猛然一省,笑了起來,說道:“好呀,我等你等得心焦,你卻來捉弄我。”

韓芷說道:“我想試一試你認不認得出來。改容易貌容易,就只怕變作男聲會有破綻。”

陳石星道:“一點破綻也沒有。但你為什麼要扮作小夥子呢?”

韓芷面上一紅:說道:“咱們雖然認作兄妹,但相貌不像,外人不知,男女同行,總是惹人注目。”

陳石星道。”我知道。不過我以為你會扮作一個老公公的。昨天你扮作你的義父,扮得那麼像。”

韓芷笑道:“要是我扮作義父,只能認你作孫兒了,那不是佔了你的便宜嗎?”

陳石星道:“真是個頑皮的妹妹,好,不要鬧了,咱們走吧!”

韓芷笑道:“我沒破綻,你可是一說話就露出破綻了。記著,以後不可叫我賢妹,要稱我作賢弟,咱們走吧!”

看著韓芷這副打扮,不知不覺地忽又想起了雲瑚。他和雲瑚初次在大同城外的山路碰面之時,雲瑚也是女扮男裝的。

雖然沒有韓芷扮得這麼像,當時他也看不出來。

韓芷“咦”了一聲,說道:“大哥,你在想什麼?面色這樣沉重,敢情是不高興我捉弄你麼?”

陳石星道:“你的大哥不會這樣小氣的,我是在想起你的義父,想起在這茶館裡和他相識的那一天。茶館雖然燒了,可還在我的心裡。”這是他第二次對韓芷說謊了。不過他此際卻是確實想起了丘遲的。

想起丘遲,看著眼前的韓芷,他的心情是越發迷茫了。他沒有報答過丘遲的半點恩情,他能夠辜負丘遲的好意嗎?

幸虧韓芷沒有窺破他的心底的秘密,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和父親之外的男子結伴同行,雖然有時難免要故作少女的矜持,也還是掩蓋不了內心的喜悅,或許還不能說是愛情,但已是真的好像兄妹一樣了。陳石星與她一路同行,如對解語名花,不知不覺也是忘記了心底的愁煩。韓芷和雲瑚有許多相似的地方,但比雲瑚更加活潑。

這一天來到了大同。到底是西北的名城,劫後的大同已恢復了生機,街頭上一片熙來攘往的景象了。

韓芷說道:“大哥,咱們是不是要先找一間客店投宿?”她可有點擔心,大同如此熱鬧,恐怕不比在小市鎮裡的客店裡那樣容易找到房間。原來過去幾天,她與陳石星在客店投宿,都是向店主人聲稱自己喜愛清淨,獨自要一間房間的。其實在戰亂之後,那些小市鎮,根本就沒有什麼客商經過,她用不著託辭,店主人也是巴不得她要多一間房間。等到了大同,她恐怕情形就不同了。陳石星似乎知道她的心思,微笑說道:“咱們不用到客店投宿。”

“你在大同有相熟的好朋友?”韓芷問道。

“是偶然相識的人,或許還不能算是朋友。但我知道他一定會非常高興招待我們的。”陳石星說道。

“大同城中,除了雲家,似乎沒有什麼著名的人物,你認識的這個人是誰?”韓芷起了一點疑心,問道。陳石星笑道:“這個人半點武功都不懂,不過他和你的義父倒是同行,開茶館的。”

這間茶館和雲家只是隔一條街,上次陳石星來到大同,就是在這間茶館裡打聽雲家的消息的。茶館的主人和丘遲一般年紀,妻兒都早已死了,不過他比丘遲福氣好些,有個小孫兒和他作伴。這間茶館開設在一條比較偏僻的橫街上,他們進去的時候,一個茶客都沒有。

陳石星一進門便微笑說道:“給我一口水喝,我已經心滿意足了,你不用抱歉沒有茶葉。”

韓芷怔了一怔,不解陳石星何以這樣說話。此際他們是在茶館之中,那老漢也正是叫孫兒給他們泡茶的。

茶館的祖孫二人,一聽比言,登時也怔著了。上上下下的打量陳石星。

陳石墾又再道:“小弟弟,炒米餅好吃麼?可惜今次我沒有炒米餅帶來了。不過進城的時候,我在前門的美味齋買了一包糕餅,你嚐嚐看,或許比炒米餅還更好吃也說不定。”

那小孩的眼睛突然放亮,歡喜得跳起來道:“你是送炒米餅給我吃的那位陳叔叔?”

陳石星道:“不錯,你的記性真好。”

那小孩子道:“你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一點也不像我那天所見的陳叔叔?你真的是陳叔叔?”

陳石星道。”說來話長,就不知會不會耽擱你們做生意。”

那老漢翟然一省,連忙噓了一聲:“小牛,別亂嚷!”轉過頭來對陳石星道:“你坐會兒。”匆匆忙忙,在帳本上撕下一張白紙,寫了修理爐灶,歇業一天八個大字,在門上張貼起來,隨即關上鋪門,噓了口氣,現在可以放心說話了。”

陳石星道:“又來打擾你們,真是不好意思,這位是我的結拜兄弟。他姓韓。”

那老漢還是有點半信半疑的神氣,說道。”你當真是那天來的那位客人,我記得那天你是騎著馬來的?”

陳石星道:“不錯,那天大同之圍初解,商店都還沒有開門,有人還誤會我是衝進城來的勒子兵呢? 幸虧你們好心、肯開門讓我進來歇息,給我水喝,還給我照料馬匹。更令我感激的是你們能相信我,把我要打聽的消息告訴我。”

那老漢大喜道:“你果然是那位陳相公!陳相公,你喬裝打扮,真是好像變為另外一個人了。要不是你說得這樣詳細,我都不敢相信是你。”

陳石星笑道:“你要是還不相信的話,請給一盤水給我,待我恢復本來面目,請你看一看。”

那老漢道:“不用了,咱們縱然無須提防隔牆有耳,也得提防有鄰居來串門子!”

那老漢知道確實是陳石星之後,歡喜得手忙腳亂,說道:“小牛快去泡茶!”那小孩子剛要去取茶葉,他忽地又把孩兒拉住,笑道:“你看,我都有點糊塗了,小牛,咱們可得先給恩人叩頭!”

陳石星連忙將他扶住,不讓他彎下腰去,說道:“老爺子,你這樣客氣,我怎麼敢當?我受你的恩惠都沒有報答呢? ”

那老漢道:“我幫你們一點小忙,算得什麼?而你才真正是我們祖孫倆的救命恩人。要不是你留給我們那半袋乾糧,恐怕我們過冬就餓死了。”原來當時圍城初解,城內沒有存糧,要買糧沒有地方買。城內的人下鄉購糧食還沒有回來,他們祖孫的情況特別的艱難,幸好陳石星給他們那半袋乾糧接濟,方始捱過了那段青黃不接的日子。

陳石星道:“老爺爺,我這次來可還是想請你幫忙的。就只怕連累了你。”那老漢眉頭一鼓,說道:“陳相公,你儘管說好了,別把我當作是會忘恩負義的小人。”

陳石星道:“老爺子言重了。那晚的事情你是知道的,要是有人知道你收留我——”

那老漢打斷他的話道:“莫說沒人認出你,就算有什麼意外發生,我也決不後悔,你說吧!”

陳石星道:“我這位兄弟想在你這裡住幾天。”

那老漢笑了起來,說道:“我還當是什麼天大的事情,原來只不過是住幾天,我把你們當作遠親好了。只要你們不嫌棄招待簡慢。”

韓芷心中一動:“為什麼他只說我一個人?”卻不便馬上就問陳石星。那老漢只道他們一起來,要住下來當然也是一同住下來,沒有仔細琢磨陳石星的語氣。

那老漢道:“對了,說起那天晚上的事情,我也正要問你。那晚你是到雲家去的,三更時分,雲家就給官兵包圍,天明時分,並給官兵放火燒了。你大約是四更時分,匆匆回到我這兒取坐騎的,我還沒有問你,你可見著雲大俠和他的女兒沒有?那天晚上又是怎麼一回事情?”陳石星道:“我見著了雲夫人。雲姑娘是後來才見著的。”

那老漢道:“哦,原來真的是雲夫人回來了。但只是她一個回來麼?”陳石星道:“當然是她一個人了。她是偷偷回來探望女兒的,怎會帶了外人回家。”

那老漢聽得陳石星這麼說,料想他已知道雲家的私隱,說道:“如此說來,這次他們倒是錯怪雲夫人了。”陳石星道:“他們是誰?”那老漢道:“外面的人。他們另有一種說法,說得活龍活現。”陳石星道:“他們怎樣說?”那老漢道:“他們說是雲大俠偷偷回家,想把女兒帶走,不知怎的,洩漏了風聲,給雲夫人知道。雲夫人帶了官兵回家,要捉他的丈夫,搶回她的女兒。他們親眼見到雲大俠和女兒在官兵包圍之下,飛了出去。但也有人說,只看見‘雲大俠’出來,沒有見他的女兒。後來‘飛’出來的那個女人倒是雲夫人,不過她是追捕她丈夫的。”

陳石星笑道:“他們說的,倒也並非全無根據。那晚是有一個人‘飛’出來,不過不是雲大俠,是雲大俠生前的好朋友鐵掌金刀單拔群,是他保護雲夫人闖出重圍的,那些官兵非但不是雲夫人引來,恰恰相反,是來捉拿雲夫人的。”

那老漢吃一驚,說道:“雲大俠失蹤多年,原來是已經死了。”

他忽地望著陳石星,笑了一笑,說道:“外間還有一個說法,說得更離奇呢? ”

陳石星怔了一怔,說道:“還有什麼離奇的說法?”

那老漢道。”那晚上還有人看見一個少年也‘飛’了出來,他們說這個小夥子是雲大俠的徒弟,雲大俠準備招他做女婿的。”

陳石星笑道:“這可更是無中生有了,那個‘飛’出來的小夥子是我。”

陳石星已經知道他想說的是什麼,連忙打斷他的話題:“那晚的事情,我已說得很清楚了。咱們還是談談後來的事情吧!我想知道除了官兵燒掉雲家大屋的一事之外,還發生什麼事情。”

那老漢瞿然一省,“對,我想起來了,就在三天之前,有個人曾來過我這茶館,打聽雲小姐的消息,這個人我想你是應該知道的。”

“是什麼人?”

“他自稱是大理段王府的家人,奉了小王爺之命,特地來打探雲小姐的下落,想把她接去大理的。”

陳石星這才想起,上次自己來的時候,也是冒認段府的家人來接雲瑚的。說道:“哦,有這樣一樁事情?那個人現在是否還在大同?”

“三天前他到過這裡一次,後來就沒有再見他了,可不知他離開沒有?陳相公,聽你的口氣,你好像對此事毫不知情?”

“我沒有回過大理,或許是小王爺另外又派了人來,我不知道。”

他口裡這樣說,心裡卻是知道,這個人決不會是段府的“小王爺”段劍平派來的。

不知不覺之間,已是黃昏日落,在關上了門的屋子裡面,光線漸漸暗淡了。

那老漢笑道:“你瞧,我多湖塗,老是和你閒聊,都忘記要弄晚飯給你們吃了。”

陳石星道:“我還不餓。”

那老漢笑道:“飯總是要吃的。你們一路奔波,想也累了。吃過了飯早點睡覺。”

韓芷聽得“睡覺”二字,不覺心如鹿撞,暗自想道:“這老漢子是窮人家,開著小小的茶館,恐怕是沒有多餘的臥房了。今晚怎麼睡呢?”

果然吃過晚飯之後,那老漢說道:“陳相公,我有一間空房,正好給你們兩人住。小牛,你幫爺爺收拾你爹那間房間。”

韓芷忙道:“老爺子別客氣,我可以睡在鋪面,只要把幾張桌子湊在一起,就可以作床鋪啦。”

那老漢道:“哪有這樣待慢客人的道理?反正那個房間也是空著的,又不是要我騰出空房間來給你們。”

接著嘆了口氣,對他們解釋道:“這間房本來是小牛的爹媽生前的臥房,小牛的媽在他出生不久病死了,他的爹爹也在上次瓦刺兵圍城之時打仗死了。我用來堆放一些雜物,床鋪可沒有搬動。稍為清理就可用的。”

陳石星打了個呵欠,說道:“真有點倦了。”那老漢道:“是吧!我都說你們一路奔波,哪有不累的道理?兩位不必客氣,早點安歇。”說話之時,他的孫兒早已把房間收拾好了。

陳石星道:“打擾了你大半天,真是過意不去,你老人家也早點睡吧!”道過了晚安,便即入房睡覺。韓芷無可奈何,只可跟他進去。

陳石星順手關上房門,似笑非笑的望著韓芷說道:“你還不想睡覺吧!”

韓芷負氣說道:“你真的這樣疲倦?我可不慣早睡。這張床讓給你一個人用,你要睡你自己睡吧!我可以在地上打坐。”

陳石星笑道:“其實我也不想這樣早睡。”

韓芷說道:“那你為什麼要催著進來。”

陳石星低聲說道:“我知道你有一些事情要問我,我也有一些話要和你說,在房間裡,咱們才好說話呀。”

韓芷笑道:“原來你是騙那老爺爺的,你這人真會說謊。”

陳石星笑道:“與人無損,說點小小的謊話又有何妨?”

韓芷道:“原來你和雲家很有交情,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以為你的義父已經和你說了。”

“我知道義父和雲大俠的父親曾是御林軍中的同僚,不過他可沒有同我說你和雲家有甚淵源。這次我匆匆回來,剛趕得上和他見最後一面。我知道他有許多話要告訴我的,可惜沒有時間讓他說了。”

陳石星道:“我和雲大俠相識早在和你的義父相識之前,不過兩家的淵源,卻也還是在我和你的義父相識之後,你義父告訴我,我才知道的。”

當下把他和雲浩怎樣在桂林相遇,怎樣在他家中養病不幸去世,以及他後來怎樣到了大同在雲家見著雲夫人等等事情,簡單扼要的說給韓芷知道。

當然還有些事情,他則是不便說了。

韓芷說道:“如此說來,雲家於你有恩,你也對雲家有恩。你和雲家的交情可真是非比尋常了。雲夫人後來怎樣?你救過她的丈夫,又幫過她的大忙,她想必是很感激你,把你視同子侄吧!為什麼你不跟她?”

其實她的心裡是想問陳石星為什麼不和雲夫人母女一起的,卻不好意思問得太過直率。

陳石星道:“雲夫人早已死了,據我所知,她是到了金刀寨主那兒,也像你的義父一樣,剛趕得上和她女兒見最後一面。我答應過你的義父到桂林找一柱擎天,那時當然不能陪她到金刀寨主那裡。”

韓芷嘆口氣道。”這個雲姑娘的命也真苦。”

隴石星說道:“咱們三個人的命運都是一樣,大家都是父母雙亡,在這世上也沒有別的親人了。”

韓芷聽了這話,忍不住說道:“你和那位雲姑娘既是同命相憐,實在應該在一起的。”

陳石星說道:“我和你何嘗不也是同命相憐?”他因為剛剛說到三個人的命運是相同,這句話自自然然的就說了出來,根本沒有經過考慮。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韓芷聽了他這一句話,卻是不由得粉臉通紅了。說道:“你莫扯上我,我怎能和雲大俠的女兒相比?”過了半晌,又再問道:“她既是雲大俠的女兒,武功當然是十分了得,人也長得很美吧!”陳石星話出了口,方始醒覺失言。聽她這麼一問,勉強笑道:“不錯,他已得了父親的衣缽真傳,就如同你得了義父的傳授一樣。你們都是才貌雙全的女中豪傑。”

韓芷撅起小嘴兒道:“你何必替我臉上貼金,我知道我當然是比不上你的那位雲姑娘。”陳石星正容說道:“芷妹,你千萬不可這樣亂說!”

韓芷似乎是覺得自己受了委屈,不覺就把悶在心裡的話說了出來:“剛才那老爺爺也這樣說呢,外面的人都已把你當作雲家的女婿了。”陳石星低聲說道:“芷妹,你不知道,我不怪你。我說給你聽,你就知道這話是不能亂說的了。”

韓芷怔了一怔,問道:“知道什麼?”陳石星道:“不錯,雲家是有個好女婿的。但不是我,是我的一位朋友。”韓芷吃了一驚,說道:“真的?那人是誰?”

陳石星笑道:“你問了我許多事情,為什麼偏偏漏了一件?”

“漏了什麼?”

“有關大理段府那位小王爺的事情呀!”韓芷想了起來,說直:“對,聽那老爺爺的口氣,好像認為你應當認得段府派來的任何一個人,這是怎麼一回事?”

“因為上次我來的時候,是替那位小王爺來接雲姑娘的。我不願意被人誤會我是高攀王府,所以我只認作是小王爺派來的家人。”

韓芷詫道:“什麼,你不是來找雲姑娘要交回她父親遺物的嗎?怎的又是受了什麼小王爺之託了。”

“兩件事情,不可以同時辦嗎?”

“段府的小王爺為什麼要你接她?”

陳石星苦笑道:“這還不明白,他們兩家是數代交情。雲大俠早就把女兒許配給他了。他們如今正是同在桂林,待他們迴轉大理,恐怕就要成親了。你還問我為什麼不和她一起?”

其實雲浩雖然有過意思把女兒許配給段劍平,卻並未成為事實。至於陳石星對他們的那些揣測,更是想當然耳。在他想來,雲段兩家門當戶對,雲瑚和段劍平又是青梅竹馬之交,尋常人相處久了,也會日久情生,何況他們,這次雲瑚服侍段劍平養好了傷,段劍平當然要帶她回家成婚的,即使雲瑚暫時不肯應承,那也只是遲早的問題而已。

有人說,謊話說多了,自己也會相信,陳石星說的雖然不能算是謊話,但他把想象當成事實說了出來,不知不覺中自己也好像當成這是真的事實了。把這個“事實”告訴韓芷之後,他面上強為歡笑,心中卻是不勝悽酸。”

韓芷則是剛好和他相反,聽了陳石星的話,怔了一徵,臉上故作矜持,心上卻好像放下一塊石頭似的,有一種難以名狀的輕鬆之感。陳石星吁了口氣,說道:“芷妹,我都告訴你了,你現在應該歡喜了吧!”韓芷面上一紅,說道:“他們成親也好,不成親也好,與我有何相干?”

斗室一燈如豆,暗淡的燈光照見陳石星的臉上有一層朦朧的笑意。韓芷不敢正視,但也發覺了陳石星在似笑非笑的看著她,她只道心底的秘密已經給他窺破,臉上不覺更加紅了。她哪知道,陳石星的笑乃是發自心底的苦笑,根本不是對她而發。

她避過了陳石星的目光,低下了頭,又冉想道:“唉,管他是有情還是無情,我和他相識才不過幾天,又何必這樣著急為自己的終身大事煩惱。”

兩人各懷心事,陳石星也怕韓芷窺破他的內心秘密,為了表示自己是真的為雲瑚高興,不覺就在她的面前大大為段劍平吹噓:“不是我誇耀自己的朋友,段府這位小王爺真是十分難得。不但武功好,而且琴棋詩畫,無所不通。更難得的,他雖然出身富貴,卻無半點俗骨。山中的樵子,江上的漁夫,都是他的朋友。”

韓芷笑道:“你也是文武全材呀,我雖然不認識你這位朋友,他的琴技總比不過你吧!說到三教九流的朋友,我看你也很是不少。”

陳石星忙道:“我怎能和他相比?他一站出來,就自自然然的有一種令人傾慕的既瀟灑而又高華的氣度,我不過是凡夫俗子罷了。”

韓芷笑道:“像你這樣的‘凡夫俗子’,在這世上恐怕也找不到幾個了。不過你這樣誇讚那位‘小王爺’,我也最少相信一半。要不然雲大俠的女兒也不會喜歡他了。”

說至此處,街頭傳來更大的擊析聲,不知不覺,已是三更時分了。

韓芷突然省起,笑道:“別盡誇你的朋友了。我要知道的都已經問了你了,你要對我說什麼,也該說了吧!”

陳石星道:“不錯,你也應該睡覺了。我要說的是,請你莫坐在地下,快上床睡覺吧!”

韓芷滿面通紅,含嗔說道:“我只道你說的是正經事情,原來你是和我開玩笑。”

陳石星道:“我說的是正經的事情呀,一個人餓了就要吃飯,倦了就要睡覺。這裡有現成的床鋪,為什麼要在地上打坐?”

韓芷說道:“我不要你讓床鋪給我!”要知她雖然相信得過陳石星,但總不能當著一個男子的面睡下來的,那多難看。

陳石星道:“我並不是讓這張床給你,我是說——”

話猶未了,韓芷已是氣得罵了起來:“陳石星,我當你是正人君子,你,你……”

陳石星忙說道:“芷妹,小點聲兒,你莫誤會,我,我……”

“你想怎樣?”

“我不在這裡睡,我想現在就走了。”

韓芷這才恍然大悟,知道怪錯了陳石星,不由得更是面紅直透耳根,低聲說道:“這麼晚了,你上哪兒?”

“我要去找金刀寨主。我怕那老爺爺著驚,沒敢在行前告訴他。明天,你替我向他道個歉吧!”

“你大約什麼時候可以回來?”

“這可說不定。我也不知道金刀寨主如今是在哪兒。”

“你不認識金刀寨主,又不知道他在哪兒,那不是很難找尋嗎?”

“金刀寨主那兒,有我相識的朋友。碰一碰運氣吧!但相信遲早也會找得到的。”

“為什麼不和我一起去?”

“人多了反而不好。而且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夠找到金刀寨主,你是個女子,在荒山野嶺睡覺更不方便。待我打聽到確實的消息,那時再回來告訴你不更好嗎?”

其實他說的只是表面的理由,真正的原因是他怕碰見雲瑚。他先要知道雲瑚是不是也來了這兒,要是沒來的話,他才可以直接去拜會金刀寨主,否則他只能在打聽到金刀寨主所在的地址之後,再設法和江南雙俠聯絡,讓他們來接韓芷。

韓芷聽他說得有理,道:“也好,明天我會替你善為說辭的。不管你去多久,我在這裡等就是。老爺爺為人極好,相信他也不會討厭我的。”

“不過有件事你得當心!”

“什麼事情?”

“有個冒充段府的家人,前幾天到過這間茶館打聽雲家的消息。這你是知道的了。”

“原來那人是冒充的嗎?”

“是呀,不到兩個月前,段府的小王爺還在桂林養傷,即使他的傷勢好了,也不能這樣快就回到大理,又派家人來到此地的。所以你要當心一些,別讓那個人識破你的行藏。”

韓芷笑道:“你放心,江湖上根本就沒有人知道我。何況我已改容易貌,更不用害怕。”

陳石星道:“雖然如此,還是小心為上。”當下與韓芷握手道別,心中頗有點兒悵惘之感。這一去,他和韓芷亦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再見了。

雲家離這間茶館不遠,陳石星在出城之前,不知不覺走到雲家對面那條橫街巷口,想看一看劫後的雲家。這是什麼心情,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見雲家那間大屋還剩下半邊,並不像丘遲那間茶館之燒得乾乾淨淨。

原來那晚在雲夫人逃了出去之後,龍成斌為了要留一線和雲瑚日後相見之地,於是又叫手下放火的官兵救火的。燒掉的只是前面幾座無關緊要的房子,雲瑚的臥房和雲浩生前的書房都沒有燒。

陳石星躲在小巷裡偷望劫後的雲家,雲家並沒有完全燒燬,倒是頗出他意料之外。不過卻也因此更觸起他心中的傷感了。

感懷往事,暗自傷神,陳石星咬了咬牙,心裡自己對自己說道:“這些過去了的事,還去想它幹嗎?”正當他要離開的時候,一件又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了。只見一條黑影突然從雲家竄出來,黑夜中也看不清楚是老是少,是男是女,但那人的輕功卻是十分了得,轉眼之間,不見蹤跡。正是:

人生到處知何似?雷泥鴻爪偶留痕。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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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回 啼笑非非誰識我 坐行夢夢盡緣君

陳石星吃了一驚,想道:“這人別的本領如何,雖然尚未知道,但只憑他這身輕功,江湖上已是罕見了。”

本來這人的輕功雖好,要追的話,陳石星也還可以追得上的,但因為不想洩露自己的行蹤,只好由他去了。

發現了這樣一個輕功高明的人偷入雲家,陳石星不禁大起思疑:“想必是那人冒充段府家人的了,他當然不會是段劍平派來的,他究竟是什麼身份呢?哼,莫非又是第二個章鐵夫?”

想到此處,驀地心頭一動:“龍家耳目眾多,消息靈通,莫非他們是得到了風聲,知道雲瑚已經回來?故此偷入她的家中偵察?”

陳石星心頭怦怦亂跳,幾乎按捺不住,他想偷入雲家去看一看,看看雲瑚是否真的已經回到家裡。

雖然雲瑚必須等待段劍平的傷好之後才能離開桂林,但她卻是很有可能趕在陳石星之前回到大同的。因為他們有日行千里的駿馬,而陳石星則是步行。段劍平受傷雖是不輕,但他內功深厚,十天半月之內恢復如初,那也並不稀奇。

陳石星心情矛盾非常;他害怕碰見雲瑚,卻又希望雲瑚真的是單獨回家。

一陣冷風吹來,陳石星吸了一口涼氣,不禁心頭苦笑:“我何必如此胡亂猜度,瑚妹回來也好,不回來也好,我都是應該替韓姑娘辦妥她的事情的。她可是真正和我有八拜之交的兄妹呢!我可不能因為害怕碰見瑚妹,就不去替她找金刀寨主了。”但要找到金刀寨主,可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雁門關外,是數百里的無人地帶,在起伏的群山之中,也不知金刀寨主的山寨是在哪座荒山,哪座野嶺?

他出了雁門關,第三天了,連一個人影也見不著,要打聽也無從打聽。幸好他準備的乾糧相當充足,路上還可以獵取鳥獸充飢。

雖然有信心遲早可以打聽得金刀寨主的下落,但在荒山裡獨行,接連三天都不見人影,也是不禁暗地洩氣了,運氣可是真壞,上次還能夠碰見江南雙俠,這一次卻不知什麼時候才能找著一個知道金刀寨主下落的人了。

不過,也幸虧上次有江南雙俠帶他走過一段路程,他的方向總算沒有走錯。

這一天正當他自嘆運氣太壞的時候,忽見有兩個人從樹林裡走出來。陳石星大喜過望,連忙迎上前去。

可是要打聽金刀寨主的消息,卻不能隨便向人開口的,他也不知道對方的身份,對方也不知道他是什麼人,即使他們知道,恐怕也未必敢告訴他。

他正在考慮如何開口,那兩個人已經和他打招呼了。

第一個先自笑起來道:“今天運氣總算不壞,碰著一個人了。”

第二個跟著就問他:“你是山裡的獵戶吧!貫姓是——”他見陳石星手裡提著一隻剛剛射下來的大雁,但又沒有揹著弓箭,臉上不覺現出一點詫異的神情。

這兩個人的口音聽得是同一個地方的人,但腔調卻是有點陰陽怪氣,聽來頗覺得刺耳。

陳石星怔了一怔,大為失望,“聽他們的口氣,他們似乎也是外來人,和我一樣,他們跑到這裡來做什麼,難道也是要找金刀寨主?”

“我姓陳,是一個收買山貨的小商人。你們貴姓?”陳石星只好先行對他們進行試探了。

“我姓張,他姓王,我們是從大理來的。對不住,我見你拿著這頭大雁,好像是剛剛打下的吧!我誤會你是獵戶了。原來你是一位老闆,失敬,失敬。這可更好了!”

陳石星不懂為什麼是“老闆”就比獵戶更好,但聽得他們說是從大理來的,卻是不禁心頭一動,分外留神了。

陳石星故意說道:“我不過是在大同開一間小小的山貨鋪子,還是用朋友的錢開的。那算得是什麼老闆?”

那自稱姓王的人說道:“對了,我真糊塗,一聽你的口音,就應該知道你是住在大同城裡人。做你們這行生意的在大同城裡是很多的,對吧!不論大小,總是一個老闆。咱們今天能夠在這個地方相會,也總算有緣。要是不嫌棄的話,咱們交個朋友如何?你有什麼困難儘管向我們開口。”。

稍加試探,陳石星立即發覺他們說的竟是連篇謊話。

第一,他們自稱是從大理來的,他們的口音卻完全不像大埋人。

這一點也許還可以解釋為他們是客居大理的外地人,第二個破綻就更大了。陳石星只說他在大同開店,那姓王的卻說一聽就知道他是大同城裡人。陳石星的桂林口音和大同的口音,正是所謂“南腔北調”,相差甚大的。

第三個破綻,他們為何“對一個初相識的人,就說到要幫忙的話。雖然可以解釋為他們聽到陳石星是借錢開的鋪子,故而有此表示,但這份熱心,不也嫌過份了一點麼?“禮下於人,必有所求。看來他們是有甚圖謀的了。我暫且不忙揭破他們,聽聽他們還有什麼謊話。”

劍及履及,那自稱姓王的漢子說過了要幫忙陳石星的話頭之後,就拿出兩封銀子送他,說道:“陳兄,這一百兩紋銀,你拿去使用。”

陳石星眉頭一皺,“你我萍水相逢,我怎能就要你的銀子?”

那漢子笑道:“咱們現在已經是朋友了,常言道得好,朋友有通財之義,陣兄,你剛剛說過,寶號是借錢開的,這筆銀子你就拿去還債吧!要是不夠,咱們還可商量。”

陳石星道:“縱然你們把我當作朋友,但常言道得好,無功不受祿,我也不敢要你的銀子呀!”

那漢子哈哈一笑,說道:“陳兄,你真是君子,那麼,這樣吧!你也幫忙我們一件事情,你就可以心安理得的收下這筆銀子了。”

陳石星道:“不知兩位要我幫忙什麼?”

那姓張的男子慨聲說道:“金刀寨主在什麼地方,你可以告訴我們麼?”

陳石星假裝吃驚的樣子說道:“我,我是一個做小買賣的正當商人,可、可不知道什麼金刀寨主、銀刀寨主。”

那姓王的漢子笑道:“陳兄,你不用害怕,我們不是公差,不會把你捉去坐牢。實不相瞞,我們是來投奔金刀寨主的。”

陳石星道:“我委實是不知道呀!”

那漢子眉頭一皺,說道:“陳兄,這你就不老實了。我們是誠心和你交朋友的,請你也打開天窗和我們說亮話吧!”

陳石星道:“你們要我說什麼呢?我、我,委實是——”

那姓張的漢子道:“別說你不知道了,倘若你不是和山寨有往來,你怎敢到這裡來收買山貨?”

陳石星這才說道:“好,那我就和你們直說吧!不錯,我是認識山寨的人,也可以帶你們去找金刀寨主,但我可得先知道你們……”

那姓王的漢子連忙說道:“陳兄,你要知道什麼?”

陳石星說道:“兩位是從大理來的,大理段府的小王爺,不知兩位可認識嗎?”

那姓王的漢子哈哈笑道:“實不相瞞,我們正是段府的門客。這次前來投奔金刀寨主,事先也是請準了小王爺的。本來小王爺也要來的,不過他是樹大招風,暫時還不便輕舉妄動。”

陳石星緩緩說道:“原來你們是段府小王爺的親信,失敬,失敬。”,

那姓王的漢子哈哈笑道。”陳兄,如今你已知道咱們都是自己人了,你可以放心告訴我們了吧!”

不料笑聲未已,陳石星忽地出手,只聽“卜通”一聲,那姓張的漢子先給他點著穴道,倒在地上。跟著就抓那個姓王的漢子。

那姓王的漢子本領高強一些,陳石星一抓竟沒抓著他,他身軀一矮,霍地就是一個摔角中的招數“肩車式”反扳陳石星雙肩,只要陳石星腳一離地,就要給他摔了出去。

“摔角”是蒙古武士的看家本領,陳石星懂得中土的各派武功,摔角可沒有學過,冷不及防,竟然被他舉了起來。

可是陳石星雖然腳已離地,那漢子卻是拋他不動,肩頭就像壓著千斤重物似的。突然間肩頭痛如刀割,琵琶骨已給陳石星抓著。

陳石星陡地喝道:“你們不是漢人,你們是瓦刺韃子!”

那兩人的身份突然給陳石星喝破,不覺都是大吃一驚,面色倏地變了。

那自稱姓王的漢子強辯道:“你的眼力不錯,我們的確不是漢人,我們是大埋的彝人。只因知道小王爺和金刀寨主甚有交情,是以冒認他的門客。”

陳石星冷笑斥道:“胡說八道,我剛從大理來,能夠瞞得過我?我已經知道你們的身份了,你還不說實話,那只有自討苦吃。好,先給一點厲害你嚐嚐!”

陳石星手上加了把勁,那兩人覺得渾身的關節都好像給利釘刺插一般,那自稱姓張的漢子首先難以忍耐,叫道。”好漢,饒命!你鬆一鬆手,我說實話。”

陳石星減輕抓他的力道,那人顫聲說道:“我們是從瓦刺來的,但我們是奉命而來,身不由己。”

陳石星道:“奉誰之命?所為何事?”

在他減輕抓這姓張的漢子的力道之時,同時加重了抓那姓王的漢子的力道,那人殺豬般的大叫起來:“我,我也說實話了!”

那冒稱姓王的漢子說道:“我們是奉了將軍之命來偵查金刀寨主的下落的。”陳石星所料不差,果然是瓦刺派來的“細作”。

陳石星心念一動,趕緊便問:“那麼金刀寨主原來在什麼地方,你們料想是應該知道的了?說得詳細一些,誰說得詳細,我就減輕誰的懲罰。”

那姓張的漢子道:“不錯,我們來的時候,官長有張地圖給我們看的,不過,不過……”

那姓王的喘過氣,搶著說道:“這張地圖在我身上……”

陳石星喝說:“好,你拿出來,你先說!”

那人解下身上穿的皮襖,把皮襖撕開,拿出一張地圖交給陳石星。陳石星心想:“收藏得如此秘密,要是我自己去搜,只怕還當真的搜不出來。”

這兩人爭著說話,陳石星從他們的口中方始得知,原來瓦刺的內爭已經平息,由三王子毛裡核繼承汗位,稱這延可汗。整軍經武,義圖南侵。他們不怕明朝官兵,卻怕金刀寨主。上次他們圍攻大同,曾遭金刀寨主切斷他們糧道之苦。是以這次定下計劃,先要消滅金刀寨主,方敢長驅直人。

可是金刀寨主深通兵法,他庸無定址,行蹤飄忽,兵力固然是分散在荒山野嶺之中,發號施令的“總舵”也是經常搬移的。瓦刺細作要想刺探軍情,談何容易。

這兩人是瓦刺邊關守將巴爾塞元帥的手下,巴爾寒挑選這兩個人來做細作,不是由於他們的武功好,而是因為他們都很機靈,而且會說漢語。

那自稱姓張的男子道:“兩國交兵,不斬來使,請好漢手下留情。”

陳石星冷笑道:“你們可以冒充漢人,這句漢人的成語,你卻用錯了,你們是刺探軍情的細作,也敢自稱使者?”

那自稱姓王的漢子忙哀求道:“我們雖然不是使者,也是奉命而行。請好漢念在我們說了實話!”

“三天之前,你們是否到過雲家?”陳石星問道。

“實不相瞞,我們根本沒有到過大同。憑我們這一點本領,也決計不敢去招惹雲大俠。”那自稱姓王的漢子說道。聽他的口氣,似乎還未知道雲浩已經死了。

陳石星不覺猛然一省,“這話倒有幾分可以相信,他們若然是到過大同,應該聽得出我的口音絕對不是本地人的。”

陳石星道:“死罪可免,活罪難饒!”用力一捏,捏碎了兩人的琵琶骨,喝道:“給你們金創藥,你們自己敷上。不殺你們,已是便宜你們了,快給我滾!”

打發了那兩個奸細後,陳石星按圖索驥,過了兩天,果然找到了金刀寨主的舊日總舵,大大小小。約有十幾座營壘散佈在深山老林之中。但見兩頭黃鼠狼從一個碉堡中跑出,另一個營帳則飛起了一群烏鴉。陳石星見此荒涼景象,不由得心中慨嘆:“想不到這個曾是英雄們叱吒風雲的地方,如今卻變成了禽獸犧息的所在。”

此時早已是入黑的時分了,那些營壘是分佈在方圓數里之內的山頭的,陳石星料想無人,也無心踏遍每個營壘去視察了。他連日來奔波,頗有倦意,於是隨便進入一個營帳,打掃乾淨。納頭便睡。

也不知睡了多久,朦朧中忽地聽得似是馬嘶之聲,陳石星驚醒過來,定一定神,知道自己沒有聽錯,不覺喜出望外,“我的運氣可還當真不壞,我只道守株待象,不知要守多少天的,誰知第一天晚上,就有山寨的人來了!”

他聽出是兩匹馬的嘶鳴,蹄聲並不急驟,好像是有人牽著它們走,而不是騎著他們跑的。而且走的方向是離此而去,而不是朝此而來。

陳石星不禁疑心頓起:“看來不像是山寨的弟兄重來舊地,難道是瓦刺另外派來的細作?”

由於敵友未明,陳石星不敢便即露出行藏,當下披衣而起,悄悄地向剛才聽到聲音來處走去。

馬匹的嘶鳴聲早已聽不見了,但當他走過幾座營壘,走到密林深處的時候,卻忽地聽見似乎是一個人在嘆息的聲音,從遠處隱隱傳來。

陳石星伏地聽聞,荒林夜靜,他是具有深厚內功的人,聽覺也比常人敏銳,聲音雖遠,也還可以聽得清楚。

只聽得一個稍微有點蒼老的聲音嘆道:“想不到還是找不著金刀寨主,像這樣子守株待兔,不知何時才能夠遇見山寨的弟兄?”

謎底揭開,這個人原來是和他一樣,都是來找金刀寨主的。

一陣冷風吹過,陳石星似是被這陣冷風吹醒,忽地心念一動,“聽這聲音,竟是似曾相識,這人是誰?”

正當他想跑去看個明白的時候,聽到另外一個人的聲音了。

聲音清脆峭拔,是一個女子的斥罵聲。

“哼,你這個老狐狸的膽子可也算得真大,竟敢跑到這裡來騙我!”

聽她的語氣,那個人似乎是對她說了幾句話來,不過陳石星沒有聽見。

陳石星使出八步趕蟬的輕功,不過片刻,那個人說話的聲音也聽得清清楚楚了。

“我說的可都是真話!”

“哼,你騙別人可以,騙我可是不成。我早就知道有人冒充段府的家人,如今才知是你。”

“我不是冒充的,你聽我講——”

那女子的聲音似乎十分急躁,沒有聽他分辯,唰的一刀就斫過來了。

“姑娘,你莫動手!你若不信,可以請我們的小王爺來。我知道小王爺已經到了你們這裡!”那人嚷道。

那女子冷笑道:“見你的鬼!我看你的小王爺是瓦刺人吧!”

那人“咦”了一聲,說道:“你這麼說,敢情是我們的小王爺還未來到?那就請你帶我去見金刀寨主吧!金刀寨主會明白的!”

那女子冷冷說道:“你要我和你去見金刀寨主,那也成呀!是你自廢武功,還是讓我代勞?”

此時陳石星亦已來到近處,躲在一棵大樹後面。

只見那女子左手一把長柄金刀,右手一把短柄銀刀,發話之後,雙刀盤旋飛舞,著著進逼。

她要把那人的武功廢掉,將他當作俘虜,那人涵養再好,也是不由得動起氣來。“我且把你的雙刀奪下,再和你說。”他一齣手,令那女子也不禁吃了一驚。他使的竟然是十分高明的七十二招大擒拿手!

這晚是農曆初七,一彎眉月,月色不是怎樣明亮,但陳石星已是認出這個人來了。

這人是曾經和陳石星在蒼山之上交過手的那位老武順寧廣德。

寧廣德是段府在去年由“小王爺”段劍平親自去禮聘來的教頭,這次段劍平的桂林之行,他也曾一同去的。不過在段劍平約會陳石星那天,讓他先回大理。陳石星也想不到他會在此出現。

只見寧廣德展開了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在刀光籠罩之下,依然是一派進手的招數。那少女以金刀主攻,銀刀防守,一長一短的兩柄刀,竟然使出不同的招數。寧廣德失聲叫道:“姑娘,請問金刀寨主可是令尊翁?”

寧廣德沒有猜錯,原來這個少女正是金刀寨主周山民的女兒周劍琴,周劍琴是一個性子好強的姑娘,突然給人喝破她的身份,她也無暇去仔細思量對方能夠看出她的來歷是何緣故,要是她肯這樣想的話,她應該可以猜得中對方多半會是友人的。但她第一個反應卻是:“他已經知道我是金刀寨主的女兒,要是我的雙刀還鬥不過他的一雙肉掌,豈非連我爹爹的面子也要給我丟光了!”此念一生,攻得更急。

一條黑影如飛將軍從天而降,插在他們中間。來的這個人不用說就是陳石星了。他手裡拿著一根剛剛折下來的樹枝,身形一落,立即一招“分花拂柳”,樹枝搭上銀刀,把周劍琴那柄銀刀引過一邊,同時右掌一推,硬授了寧廣德的掌力。

寧廣德身形一晃,陳石星退了兩步,周劍琴也要腳尖打了一個盤施方能穩住身形。

這剎那間,寧廣德和周劍琴都是不由得大吃一驚!陳石星已改容易貌,寧廣德認不得他。

陳石星說道:“兩位都是自己人,何必如此惡鬥?”

周劍琴道:“你憑什麼這樣說?”

陳石星說:“因為我知道令尊是金刀寨主,我也知道這位老英雄是誰。”

周劍琴哼了一聲,說道:“老英雄,據我所知,他是冒充段府家人的奸細!”

陳石星道:“周姑娘,你誤會了。這位寧老師不是冒充的,他是如假包換的段府教頭。”

周劍琴吃了一驚,說道:“什麼,你說他是‘寧老師’?有一位以鷹爪功馳譽武林的寧廣德老前輩,莫非,莫非……”

寧廣德緩緩說道:“老前輩這三個字不敢當,寧廣德正是在下。”

周劍琴道:“你當真是那位寧老前輩?怎的我……”

寧廣德道:“周姑娘,你還有什麼懷疑,請儘管問好了。”

周劍琴想了一想,卻不問他,回過頭問陳石星。

“你是什麼人,你憑什麼身份證明他是寧廣德老前輩?”周劍琴問道。

這一問把陳石星問住了,暗自躊躇,不知是和盤托出的好,還是暫時不告訴她好。

“周姑娘,我來替寧師傅做保人總行了吧!”忽地有人說道。

這個人牽著兩匹馬從樹林中走出來,正是陳石星曾在七星巖見過的那個段劍平的書僮。

周劍琴初時怔了一怔,看清楚了,大喜道:“啊,你是小洱子!長得這麼高了!”原來段劍平的書僮出生在洱海之濱,段劍平就取“洱”字作他的名字。四年前曾經到過金刀寨主那裡送信的。杜洱說道:“我們是昨天來的,因為不知你們搬到什麼地方,只好在這裡等待,希望你們會有人來。剛才我牽兩匹馬到山澗洗刷。我才一離開,想不到你就來了。”

周劍琴道:“我是聽得有人冒充段府家人,特地下山打聽的。我想奸細或許會找到這個地方,所以來了。”

杜洱笑道:“哦,有這樣的事,怪不得你和寧師傅動起手來。這位寧師傅今年春天才到我們‘王府’的。”

周劍琴向寧廣德道了個歉,笑道:“不打不成相識,請恕我剛才冒犯。”

杜洱道:“周姑娘,我們的小王爺和雲女俠已經到了你們的總舵吧!”周劍琴道:“還沒有呢? 我正想問你這是怎麼一回事情?”要知倘若只是雲瑚來投奔她的父親,她不會覺得奇怪;段劍平也來,這可就出她意料之外了。

杜洱也覺到奇怪,說道:“咦,他們是騎著江南雙俠的寶馬來的,怎的還沒有到?這件事說來話長……”

說到這裡,不自覺地向陳石星望了一眼,他回來的時候,剛聽到周劍平在盤問陳石星,但他卻還未曾知道陳石星的身份。要是外人的話,可就不便當著他的面說話了。

周劍琴也倏地想了起來,說道:“對,你們‘小王爺’的事情可以遲一點告訴我。你先告訴我,這個人是誰?”槓洱說道:“奇怪,我好像見過他,又好像沒見過他。”

陳石星道:“小洱子,你的腳傷好了沒有?”

杜洱呆了一呆,又驚又喜,叫道:“你,你是……”

陳石星向他使了個眼色。杜洱聰明伶俐,登時會意,說道:“周姑娘,我們小王爺的事情讓寧師傅說給你聽吧!我和這位朋友先敘一敘。”

周劍琴聽說是他的朋友,放下了心,說道:“好,你和這位朋友去敘敘吧!我在這裡等你。”

杜洱和他走到溪邊,說道:“陳相公,真想不到會在這裡碰上你,你,你當真就是他?”看來他還是有點半信半疑。

陳石星微微一笑,把衣袖在山溪里弄溼,抹了一把臉,說道:“對不住,我還不能盡露真相,但相信你也可以認得是我吧!”

杜洱又驚又喜,說道:“陳相公,果然是你,你為什麼扮成這個樣子。”

陳石星苦笑吟道:“行邁靡靡,中心遙遙。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彼何人哉?”

這是那日七星巖之會,陳石星臨走之前彈奏的曲辭,彈完此曲,就把家傳的古琴給這書僮,託他轉贈給當時尚在昏迷中的段劍平了,杜洱聽他重念這段曲辭,心裡更無懷疑,嘆道:“陳相公,你那天其實是不應該走的。你、你不知道!”

陳石星道:“知道什麼?”

杜洱說道:“那天雲姑娘找了你一整天呢!她踏遍桂林每個角落,晚上回來,形容都憔悴了,後來我家的小王爺,知道了你把他送到殷家,自己卻走了之事,還把我罵了一頓呢? 罵我不該讓你走。”陳石星心裡一陣悽酸,說道:“多謝他們對我關心,相信時間久了,他們就會慢慢忘記我了。”杜洱說道:“不,他們不會忘記你的!”

陳石星擺一擺手,說道:“小洱子,咱們還是談些別的吧!‘小王爺’的傷全好了嗎?你確實知道他是和雲姑娘來這裡嗎?為什麼你又不跟他們一起?”杜洱說道:“好,我把別後的事情都告訴你吧!”

“我家‘小王爺’中的毒雖然很深,但幸虧得到雲姑娘的照料,殷宇又請名醫給他醫治,第二天就醒來了。接著幾天他一面服藥,一面自己運功療傷。不過七天,就完全好了。

“那天早上,他叫我把你送他那張古琴給他,彈了一曲,我跟了他許多年,從未見他流過眼淚的。那天他彈完琴後,我卻見到他的眼角有淚珠沁了出來,在他彈琴的時候,雲姑娘悄悄進來,他也沒有發覺。”

陳石星聽了這話,眼角不覺也沁出晶瑩的淚珠,強笑說道:“他喜歡我這張古琴,我很高興。”

杜洱繼續說道:“琴聲一止,雲姑娘忽地說道:‘劍平,我的心思和你一樣。’此時我方始發現她在旁邊。我很奇怪,小王爺還沒和她說過話,她怎的就知道小王爺的心思?”陳石星道:“琴音達意,何用語言?”杜洱說道:“小王爺抬起頭來,說道:‘不錯,咱們一定得找著他。”

陳石星心情激盪,只聽得杜洱繼經說道:“第二天,他就和雲姑娘離開桂林了。我本來要和他們一起去找你的,可是小王爺堅決不許,要我回去替他完謊,我沒法,只好奉命。”

陳石星詫道:“既然小王爺差道你先回大理,怎的你又能夠這樣快就和寧師傅來到這兒?”

杜洱說道:“我離開公子不過三天,就在路上碰見了寧師傅了。”陳石星道。”寧師傅不是早就回去的嗎?”

“不錯,寧師傅本是在你們約會那天,奉公子之命先回家的。我見到他也很詫異。”槓洱說道。”後來方始知道,原來他也沒有回到大理,就在路上碰上王府派來的人。那些人是奉王太妃之命,來催小王爺回去的。據說老王爺病重,要他馬上回去繼承。”陳石星吃了一驚,“那他是非回去不可的了。”杜洱說道:“是呀,老王爺病重,我當然也不能替他說謊了。寧師傅本是快馬趕回桂林報訊的,我也只好把真相告訴寧師傅,馬上和他到這裡來找小王爺了。”

說到這裡,杜洱忽然笑了起來。

陳石星詫道:“你笑什麼?你的老主人病重,還要笑?”杜洱笑道:“我告訴你,你可不能洩漏秘密。寧師傅騙得我好苦。”

“騙你什麼?”

“老王爺病重乃是假的。我把真相告訴寧師傅,寧師傅卻到昨天,才對我說實話。原來老王爺最擔心的正是他和江湖好漢在一起,王府派來的人最初也是不敢和寧師傅說真話呢,不過,因為有求於他,又知他的耿直脾氣,後來還是說了。”

“這裡恐怕不久就有戰事,為你們的小王爺著想,他也是回去的好。”

杜洱嘆了口氣,說道:“要是我一個人的話,我倒巴不得在這兒趕趕熱鬧。但現在無論找不找著小王爺,我也要回去覆命了。陳相公,要是你碰上我們的小王爺,可千萬不要洩漏老王爺是假病的消息。”

陳石星道:“你放心,我不會碰見他的。”

杜洱若有所悟,半晌說道:“哦,你是要避開我們的小王爺。”

陳石星默然不語,點了點頭。

杜洱又嘆了口氣,說道。”你是要避開他,我們卻是特地來找他也找不著。真是奇怪,他和雲姑娘比我動身早了三天,騎的又是江南雙俠日行千里的竣馬,怎的反而是我們先到。我,我真有點擔心。”

陳石星道:“也許他們是在路上有事耽擱幾天。小王爺的功夫和雲姑娘的武功都是十分了得,他們二人聯手,千軍萬馬也奈何不了他們。不會有什麼意外發生的。”他雖然勸慰杜洱,卻也不由得暗暗擔心。

杜洱繼續說道:“本來我是一心希望我們的小王爺得到雲姑娘的,說老實話,那時我對你一點也沒有好感,巴不得你越早離開雲姑娘越好。但現在我不是這樣想了,因為我已經知道你是世上難得的好人,我也知道雲姑娘真正愛的是你!請你聽我勸告……”陳石墾打斷他的話道。”你最初的想法並不錯,我們的小王爺和雲姑娘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我,我配不上她!”杜洱說道:“不,這只是你的想法。我們的小王爺和雲姑娘都不是這樣想。你要知道雲姑娘是怎樣談論你嗎?”

陳石星連忙搖手道:“不,我不要聽。他們對我這樣好,我很感激,但我也該自量,我不能給人家笑話,說我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杜洱面上一紅,“陳相公,你還在責怪我那天在背後說你的這句話?我真該打嘴巴,但請你大人莫記小人之過。”說罷,當真就要自打嘴巴。陳石星連忙將他拉住,說道:“我並沒怪你,我是自己這樣想的。”

杜洱還要勸他,陳石星道:“小洱子,你不要說了。我是但求心之所安。我求你一件事情。別對小王爺和雲姑娘說是你曾遇上我,也不要告訴寧廣德。”

杜洱嘆道:“你救過我的性命,你一定要我這樣做,我只好答應你。還有什麼?”陳石星道:“還有一件事情,也要請你幫忙。”

杜洱說道:“陳相公,你儘管吩咐好了,別說幫忙二字。你的事情,我小洱子就是赴湯蹈火,也要替你做到。”

陳石星道:“多謝你的義氣。我這次來找金刀寨主,並不是僅僅為了打聽你家小王爺的消息,另外還有一位朋友的事情的。”當下把韓芷要投奔金刀寨主之事說給杜洱知道,請他轉告金刀寨主的女兒,派人到那間茶館去接韓芷。

杜洱說道:“這點小事我一定替你辦妥。但請恕我多嘴問你一句:你可是喜歡這位韓芷姑娘嗎?”陳石星為避免他再羅唆,說道:“不錯,我是很喜歡她,我們是結拜兄妹。”杜洱道:“你為什麼不和她一起到這裡來?”

這一問又令到陳石星難以回答了,半晌,只好說道:“我不是已經說過了嗎,暫時我還不想在這裡露出身份,我只能在外面幫金刀寨主的忙。”杜洱笑道:“這我就放心了。”

陳石星詫道。”放心什麼?”杜洱笑道:“我是替雲姑娘放心。你怕見到她,而又不願和那位韓姑娘一起與她見面。這證明你心裡真正喜歡的是雲姑娘,嘴裡說的話卻是假的!”

陳石星忙道:“小洱子,你莫胡說!嗯,時候不早,我要走了,那件事拜託你啦。”他沒有回去和周劍琴見面,便即悄悄下山。”

在歸途中他可是心亂如麻!

小洱子的話在他心裡掀起波瀾,“雲姑娘愛的是你,她不會忘記你的!”要不是小洱子告訴他,他還不知雲瑚愛他竟是如此之深,不過他還是盡力把心底的波瀾壓下去:“縱然她永遠忘不了我,我也並不後悔我這決定。愛一個人就該使她得到幸福,她做段劍平的‘王妃’當然是比嫁給我幸福得多!”

壓下心底的波瀾,仍然帶著幾分惆悵,陳石星終於回到大同。

已經是萬家燈火的時分了。劫後的大同,有點錢的人們,似乎都已忘記了戰爭的創傷,更加追求享樂。夜市不遜白天,大街上還是人來人往。

陳石星在熱鬧的大街走過,心境卻是比在荒山裡還更寂寞。

用顫抖的手指,敲了敲茶館的門。像是一個走進考場的書生,心中慌亂之極:“我怎樣和芷妹說呢?”

出乎他的意外,他沒見著韓芷,他剛一進門,那老漢就對他說道:“我正要告訴你,就在你走了的第二天,韓相公也離開我們這裡了。”

陳石星吃了一驚,說道:“他為什麼不等我回來?我是和他約好了的。你可知他去了哪裡?”

那老漢子笑道:“你別擔心,他說他已找到了金刀寨主了。”

陳石星大為詫異,說道:“他怎麼會找到金刀寨主?金刀寨主那座山頭我也未曾知道呢!難道他會跑到大同來嗎?”

那老漢道:“不是找到了金刀寨主本人,而是他碰見了一位知道金刀寨主所在的朋友。”

陳石星道:“那位朋友是誰?”心裡不禁甚為奇怪,“他根本就不認識江湖上的什麼人物,卻哪裡來的這個朋友?那老漢道:“他沒有告訴我。不過,他有一封信留給你。他說你看了就明白了。”

陳石星接過韓芷留給他的那封信,拆開一看,信上寫道:“我不想連累居停主人,他這茶館也是要做生意的,每天人來人往,我女扮男裝,若住得久了,恐怕也會給人看破。雲家大屋反正沒有人住,我權且做幾天雲小姐吧!住在她的繡房比在這裡要舒服得多,對我也更方便,但我不便對主人明言,你不會怪我戲弄你吧!你一回來,請你到雲家找我。”

看了這封信,陳石星才知道她是故弄玄虛,不覺暗暗好笑:“她也真是頑皮,想了這個搬家的主意。其實住在雲家恐怕比住在這裡更加危險。”當下問那老漢道:“我走之後,可有公差去搜查過雲家燒剩的房子嗎?”那老漢道:“沒有。自從雲家那次出事之後,燒剩的房子就給官府貼上了封條,一直到現在還沒有開封,陳相公,你為何有此一間?”陳石星道:“沒什麼,我因為上次聽你說過,有人自稱是大理段王府的人來過這裡打聽雲家的消息,是以問問。”

陳石星和那老漢閒聊,知道在他離開這段期間,大同平靜無事,更加放心。吃過了面,不知不覺已是三更時分。陳石星道:“我該走了,和茶館的祖孫二人道別之後,便即悄悄偷入雲家。”

這是他第二次偷入雲家,想起上次與雲夫人相會的情形,心中不無感慨。“那次我以為會見著雲瑚的,不料卻是見著她的母親。不過這次我是知道得清楚了,我將會見著的是冒充的雲瑚。嗯,芷妹與瑚妹倒是有許多相同的地方,芷妹冒充她倒是很適當。不知她現在已經睡了沒有?他正自胡思亂想,不知不覺走進了他曾經進去過的雲瑚從前那間臥室。忽聽得有琴聲從房間飄出。陳石星一聽,登時呆了。

彈的正是詩經《黍離》篇的一節,正是那日他在七星巖上,在把他的家傳古琴託杜洱送給段劍平之前,臨別所彈的那一曲。不過在房間裡的人並沒有唱出曲辭而已。

“行邁靡靡,中心遙遙。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悠悠蒼天,彼何人哉?”

陳石星待著了:“我從來沒對芷妹說過這件事情,怎的她恰巧在我來的時候,會彈出此一曲來,難道這只是一個巧合。”

但令他吃驚得呆了的還不是由於這首曲辭,而是由於他聽到的琴音。

不同的木材製成的琴會有不同的音質,尋常的人聽不出來,經驗豐富的琴師卻能分別。

他家的那張方琴是琴書上有記載的“焦尾琴”,音色音質都和普通的琴不同。陳石星突然聽到焦尾琴彈出的琴聲,吃驚得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彈琴的技巧不是很熟練,但曲辭的感情卻是很能表達出來,一種彷徨的心情化為琴音,引起了他的共鳴,“唉,芷妹怎的也有和我那天相同的心境。

韓芷精於吹蕭,頗通樂理,陳石星只道是她彈的無疑,上去輕輕敲門。“芷妹,我回來了,你彈的這張琴哪裡來的,讓我瞧瞧。”

琴聲戛然而止!房門便打開。可是出現在他的面前的卻並非韓芷。

他不由得又是呆了!

剛才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今他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出現在他面前的不是別人,竟然是他要避開的雲瑚。

雲瑚倒沒有他這樣驚詫,打開房門,微笑說道:“我早就知道你來的,我在這裡已經等了你好幾天了。”

陳石星訥訥說道:“你真的是雲姑娘麼?”

他想起韓芷適於改容易貌之術,這剎那間,不由得疑心眼前的雲瑚乃是韓芷所扮。

雲瑚笑道:“陳大哥,我和你分手不過一個多月,你就不認得我了?人可以冒充,你家傳這張古琴是假不來的。”

陳石星拿起那張古琴,仔細一看,可不正是他家傳那張焦尾琴?其實他也無須再細看,一眼就可以認得出來的。

這張焦尾琴是他已經送了給段劍平的,段劍平和雲瑚同來大同,這張方琴當然是只可能在雲瑚手裡,而不可能在韓芷手裡。

陳石星這才確信站在他面前的少女不是韓芷,不由得又驚又喜,“啊,你果然是瑚妹!”

雲瑚微微笑道:“你以為我是誰?”

陳石星想起自己本來是要找韓芷,準備將她義父那封遺書給她看的,不禁面紅,訥訥說道:“我以為你是我的一位朋友假扮的。”

雲瑚似笑非笑的望著他問道:“什麼樣的朋友?”

陳石星道:“是一位姓韓的姑娘,她,她……”

他正要把韓芷的來歷說給雲瑚知道,雲瑚已是先自說了出來:“她是丘遲的義女,丘老前輩不幸身故,你奉了她義父的遺命,和她結為異姓兄妹,是嗎?”

陳石星呆了片刻,愕然說道:“原來你已經見過了韓姑娘了?”

雲瑚笑而不答,忽地問他道:“你離開這裡,到今天剛好是第十天,對嗎?”

陳石星道:“咦,你怎知道這樣清楚?’他屈指一算,果然剛好十天,雲瑚卻說道:“那天晚上,你曾在我家門口經過,是嗎?”

陳石星恍然大悟,說道:“原來那晚我看見的那個人影是你。”雲瑚說道:“那晚三更時分,我還沒睡覺,忽然隱隱聽得外面似乎有人。一聲長嘆,不知怎的,我就猜想可能是你。但我出去尋覓,卻已經不見你了。”

陳石星道:“我也曾經懷疑可能是你,但也懷疑可能是龍府派來的人。我不願意惹事,因此我就趕緊走了。”雲瑚嘆道:“你不是害怕生事,你是要躲避我,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陳石星無言可對,低下了頭,臉上神情尷尬之極。雲瑚笑道:“那晚你沒進來,但過了不到一個時辰,你那位芷妹卻進來了。”

陳石星道:“原來這樣,怪不得你什麼都已知道。”

雲瑚半嗔半笑的說道:“你現在還要躲開我嗎?”

陳石星啼笑皆非,說道:“我上了你們的當了。”

雲瑚說道:“你的芷妹是第二天搬到這裡來的,她給你那封信也是在這間房間裡寫的。不過把你騙到這裡來,卻並不是我的主意,你不會怪我吧!”陳石星低聲說道:“其實我也想見你的。”雲瑚笑臉如花,說道:“我還以為你忘了我呢? 聽了你這句話,不枉我在這裡等你十天。”正是:

但教情似金鈾堅,天上人間會相見。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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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 纏綿思盡抽殘繭 宛轉心傷剝後蕉

陳石星心神一蕩,強自抑制,定了定神,說道:“那位韓姑娘呢了?”

雲瑚說道:“她在這裡和我同住一晚,第二天她就走了。”陳石星道:“她上哪兒?”

雲瑚說道:“你彆著急,待會兒就告訴你,你還有什麼要問的嗎?”陳石星翟然一省:“我怎麼可以忘掉段劍平?”問道:“段大哥不是和你一起來的嗎,怎的也不見他?”

雲瑚這才微笑說道:“韓姑娘雖然是騙你來此地,但也不是騙你的,她不是告訴那位茶館老闆,說是找到了一位朋友帶她去找金刀寨主嗎?”

陳石星詫道:“這是真的?哪位朋友?”雲瑚笑道:“帶她去找金刀寨主那位朋友就是段劍平!”

陳石星恍然大倍,敲了敲自己的腦袋,說道:“我真糊塗,早就該想到的。”

雲瑚說道:“他們是騎著江南雙俠的白馬,一定會找得到的。此刻他們恐怕早已到了金刀寨主那兒了。”陳石星心亂如麻,半晌說道:“其實他是應該和你一起去的。”

雲瑚似笑非笑的說道:“你捨不得你的芷妹給他搶走?”陳石星喟然嘆道:“當初我把他送到一柱擎天的大弟子家裡療傷,就是希望、希望能夠——”他想說的是“希望能夠撮合你們一段良緣”,不知怎的,卻是期期艾艾,不好意思說出口來。

雲瑚嗔道:“多謝你的好心,但你卻把我和段大哥都不當作人看待了。”

陳石星嚇了一跳,說道:“瑚妹,你言重了!對段大哥,我是敬重都來不及呢? 對你,我也只是希望你好。”

雲瑚緩緩說道:“但你可知我和段大哥是人,我們不是一件東西,怎能任由你擺佈?我喜歡什麼人,我有我自己的主意。”

說到這裡,雲瑚方始換上笑容,指頭一戳陳石星額角,說道:“你知錯了,我就不責罵你。你知錯了嗎?”

陳石星低下了頭,心裡甜絲絲的,像一個受了老師責罵的小學生,滿面通紅,訥訥說道:“是,我知錯了!”

雲瑚嫣然一笑,說道:“好,姑且饒你這次。那顆紅豆你還藏著嗎?”

陳石星把紅豆拿了出來,說道:“我焉能把它失掉?”雲瑚接過一看,說道:“只是色澤有點黯淡了。”

陳石星說道:“那或許是因為它沾上一點灰塵的緣故。”雲瑚把紅豆在掌心揉搓幾下,笑道:“不錯,拂拭過後,果然它又恢復了原來嬌豔的顏色。”

兩人借紅豆寓意,表露情懷,相視而笑,莫逆於心。陳石星心中的灰塵也好像給雲瑚拂拭乾淨了。

雲瑚忽道:“段劍平也有一件禮物託我送給你。”

陳石星怔了一怔,“什麼禮物?”

雲瑚指著那張古琴說道:“這本來是你送給他的,如今他送還給你。”

陳石星“啊”的一聲說道:“當初我把這張琴送給他,一來是報答知音人;二來我以為,以為……”雲瑚望他一眼,說道:“以為什麼?你盡往歪處想,都想錯了。”

陳石星心裡甜絲絲的,不敢作聲。

雲瑚繼續說追:“段大哥也懂得你的意思,所以他不願意受你這件禮物。如今他託我送還給你,他要我對你說,他的用意和你當初把這張琴送給他的用意一樣。”陳石星心裡更甜,臉上也更紅了。

雲瑚說道:“他雖然沒有接受你的禮物,卻已很感激你的友情。剛才我彈的那首曲辭,就是他教會我的。”陳石星又一次自責糊塗,笑道:“其實我早就應該想得到是他教你彈的了。聽了你彈這曲,我還以為韓芷假扮,真是可笑。”

雲瑚似笑非笑的說道:“那是因為你的心上,也有一個芷妹的緣故。”

陳石星忙道。”你別誤會,我和她雖然也是兄妹相稱,但在我心裡,你,你和她,卻,卻是並不相同的啊!”他拙於言辭,不懂如何解釋方始恰當,不覺漲紅了臉。

雲瑚“噗嗤”一笑,說道:“你這樣著急作甚,我是和你開玩笑的。”接著說道。”那天晚上,找出來找不見你,回去也曾彈過這曲。沒想到沒把你引來,卻把你的芷妹引來了。這幾天,我知道你將要回來,每天晚上,也都在彈這一曲。”陳石星大為感動,說道:“瑚妹你對我的苦心,我真是十分感激。”雲瑚笑道。”當初你把這張琴送給段劍平的時候,想不到會有今晚的結果吧!你滿不滿意?”

陳石星低聲說道:“這個結果已經好到出乎我的意想之外。”

雲瑚若有所思,半晌說道:“我還希望有一個更完滿的結果。”

陳石星怔了一怔:“什麼更完滿的結果?”雲瑚說道:“要是你的芷妹,能夠嫁給我的段大哥,那就更美滿了。瞧他們倒是很般配的一對。”

陳石星想起一事,問道:“對啦,我也正想問你,你們騎的是江南雙俠的坐騎,應該比我早幾天就來到大同的。”

“那是因為我們在來大同的途中,碰上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哪人是誰?”

“你還記得‘八仙’之中的那個胖和尚麼?”

“你說的是和黃葉道人作搭檔的那個戒嗔和尚麼?”

“不錯。”

“這胖和尚像一尊彌勒佛似的,笑口常開,甚為滑稽有趣,我怎能不記得他?他怎麼樣了?”

雲瑚嘆口氣道:“可惜在我們碰上他的時候,他已是笑不出來了。”陳石星吃了一驚道。”他遭遇了什麼不幸事情?”

“在蓮花峰之會過後,他和黃葉道人到關中去訪渭水漁樵,準備結伴一起到金刀寨主那兒去。他們沒見著渭水漁樵。卻得到渭水漁樵留下的一封信,信上告訴他們一個重要的消息。”

“什麼消息?”

“是龍文光那老賊私通瓦刺的消息。”

陳石星大驚道:“龍老賊好歹也算朝廷的大臣,竟有這樣的事?”

“瓦刺派出一個密使,帶了瓦刺可汗的密信前往北京,另外還帶了許多重寶送給龍老賊,信件內容雖然無人知道,但料想也定是對中國不利的了。”

“這當然的了,但不知這個消息可靠嗎?”

“戒嗔和尚與黃葉道人就是因為奪那封密函至遭不幸的,怎不可靠?”當下把事情的經過,說給陳石墾知道。

“渭水漁樵有一位朋友是住在瓦刺的京城的,他有許多瓦刺朋友,消息甚是靈通。他打聽到了這個消息之後,在那密使還未出發之前,立即派人通知渭水漁樵。

“那個密使前往北京,有兩條路好走,渭水漁樵在瓦刺的那個朋友卻不知道他會選擇那條路線。

“渭水漁樵得知這個重大的消息之後,由於時機緊迫,無法從容部署,邀請同追去分頭鮑截,只能由他們二人到第一條路線偵查,再留下一封信,請黃葉道人與戒嗔和尚往第二條路線偵查。他們是早有約會,知道黃葉、戒嗔會在幾天之內來到的。”雲瑚繼續說道:“黃葉道人和戒嗔和尚在途中碰上了瓦刺密使那一行人。

“當晚他們就去盜密件,不料給瓦刺的高手發現了,一場劇鬥,寡不敵眾,黃葉道人不幸死了。”

陳石星這一驚非同小可,“黃葉道人是當世有數的劍術高手,七十二手連環奪命劍法凌厲無比,想不到會死在韃子手裡!”

雲瑚嘆道:“他是為了要使得好友能夠脫身,以兩敗俱傷的劍招和瓦刺的三個高手同歸於盡的!”

“戒嗔和尚呢?”

“戒嗔和尚傷得也是不輕,還幸終於脫險。我們碰上他的時候,他又是歡喜,又是傷心,把這個消息告訴我們,他也就支持不住,倒下去了。”

陳石星大驚道:“戒嗔和尚,他,他他——”

雲瑚說道:“他只是體力不支暈倒,沒有斃命。

“他本來要我們把這個消息立即帶給金刀寨主,但我們怎可以把他丟下不管呢?

“我們想,截劫既不成功,計算行程,那瓦刺密使恐怕也快要到達北京了。我們雖有日行幹裡的駿馬,也是追不上他。反正龍文光這老賊勾結瓦刺已成定局,我們也不在乎早幾天遲幾天把這個消息送給金刀寨主了。”

陳石星道:“哦,原來你們是為了照料戒嗔和尚,所以遲了行程。”

“我們在荒山看護了他幾天,他的病情好了一些,後來我們找到一家獵戶,將他安頓在那獵戶家裡養傷,我們才繼續行程的。”

“段大哥急急離開大同,想必是為了給金刀寨主送信了。”

“同時也是為了你的芷妹的緣故。我也不知她是什麼原因。不願意等你回來,第二天就要段大哥帶她去找金刀寨主。”

“你是應該知道的,她是為了我們的緣故呀。”

雲瑚面上一紅,說道:“你已經把我們的事情都告訴了她麼?”

陳石星道:“沒有。不過她甚為聰明,見到了你,說起了我,她猜也猜想得到。”接著說道:“其實你也應該和他們一起去的。”雲瑚嗔道:“你不喜歡和我見面嗎?”

陳石星道:“當然不是。我只是覺得公事要緊。”

雲瑚嗔道:“你別以為我只知兒女私情,我等你也是為了公事,我有另一套想法。”

陳石星道:“什麼想法?”

雲瑚說道:“我想你幫我的忙,咱們一起到北京去行刺那龍老賊。”陳石星道:“哦,原來你是這樣想法,我倒錯怪你了。”

雲瑚一咬銀牙,說道:“龍老賊騙了我的親娘,害了我的親爹,我一家家散人亡,都是受他所賜,血海深仇,豈能不報!

“不過這老賊如今已升任兵部尚書,又兼九門提督,我也知道要行刺他談何容易,我是拼了這條性命去幹的。陳大哥,你願意陪我去冒生命之險嗎?”陳石星毫不考慮,便即笑道:“到現在你還這樣問我,這不是太過‘見外’了嗎?能夠和你同生共死,正是我求之不得的。”

雲瑚笑靨如花,“陳大哥,我早就知道你會答應我的。所以我不敢把這計劃告訴段劍平,只告訴你。”陳石星心裡甜絲絲的,說道:“我謝你這樣信任我。不過,段劍平是‘小王爺’的身份,你不讓他冒這個險也是應該的。”

忽地想起一事,“龍家叔侄和他們的手下許多人都認識你,可惜我不懂改容易貌之術,那可如何是好?”雲瑚說道:“你應該可惜的是,你跟你的芷妹相處了這許多日子,卻沒跟她學會改容易貌之術。”陳石星怔了一怔道:“啊!你已經知道她有這手絕技。”雲瑚笑道:“你不用愁,你沒學會,我已學會了。”

陳石星喜道:“你真是聰明,和她只是同住一晚,就學會了。”雲瑚說道:“改容易貌之術,其實也並不難。不過你不肯學罷了。”

街外傳來更鼓聲,已經是四更了。

陳石星步出中庭,看月影西斜,想到明天又將與雲瑚踏上新的旅途,內心充滿喜悅。只聽得雲瑚喚他道:“陳大哥,可以進來了。你看看我扮得像不像你的芷妹?”陳石星詫道。”怎麼你要扮她?我以為你還是扮作——”他一面說一面走進房間,“男子”二字尚未吐出口中,只見出現在他的面前正是一個俊俏的書生。

陳石星呆了一呆,說道:“我還以為你真是扮作韓芷呢,原來是騙我的。你扮作書生,那好極了。”雲瑚笑道。”那晚你的芷妹來到這兒,就是作這個打扮的。她告訴我,她一直是女扮男裝與你一路同行的,我是依樣畫葫蘆,學生學老師。”

陳石星笑道:“咱們可以作異姓兄弟聯袂進京了。”

雲瑚打量了他一番,說道:“還不行!”

陳石星道:“什麼不行?”

雲瑚說道:“你這個小商人的模樣和我同行,身份可是不配,你應該扮作一個貴介公子,身份和我一樣,是進京趕考的秀才。”

陳石星道。”你這套秀才衣裳是早就準備好的吧!我可沒有準備。”

雲瑚說道:“你的身材和段劍平差不多,他還留有幾件衣裳在這裡,剛才我已替你改好了。”

陳石星換上衣裳,讓雲瑚替他施展改容易貌之術,攬鏡一照,鏡中的自己,果然變成風度翩翩的美少年。陳石星笑道:“我都幾乎認不出自己來了,你即學即用的本領,當真是青出於藍。”

雲瑚笑道。”我或許不算太笨,但比起你那聰明伶俐的芷妹,我可是還有自知之明、知道差得遠呢? 嗯,說起你的芷妹,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來了。”

陳石星怔了一怔,問道:“什麼事?”

雲瑚推開窗門,看了一看天色,說道:“大概還有半個時辰就天亮了,那天晚上,韓姑娘也是和我談到天亮的。她把什麼都告訴我了。有一件事情,我知道她是不便問你的,我想替她問你。我希望你和我實話實說。”

陳石星心頭一顫,說道。”瑚妹,你知道我是不會瞞騙你的。”

雲瑚說道:“你曾在丘老前輩墓前許下誓言,願意遵守他的遺囑。”

果然是問這件事情!陳石星低下了頭,顫聲說道:“不錯。”雲瑚再問。”他有一封遺書給你,你就是遵守遺書的吩咐,和韓姑娘結為兄妹的?”陳石星又點了點頭,說道。”不錯。”

雲瑚跟著問道:“這封遺書,你並沒有給韓姑娘看過?”陳石星第三次點頭,說道:“不錯。”

雲瑚說道:“好,那麼你拿給我看!”

陳石墾苦笑道。”這件事我本來也想告訴你,請你——”雲瑚接了那封信,打斷他的話道:“我不要你解釋什麼,你讓我看了這封信再說。”

看過了這封信,雲瑚正容說道:“你不該騙韓姑娘的,丘老前輩的遺書是要你們結夫婦,不是結為兄妹!”

陳石星吃了一驚,忙道:“可是我心裡只有你一個,當時我還未知道你會回到我的身邊的,我己決定不會再娶他人的了。”

雲瑚搖了搖頭,說道。”大丈夫一諾千金,我不願意你做個背信棄義的人!”

陳石星十分苦惱,說道:“可是這是咱們的終身大事呀!而且、而且——”雲瑚道:“而且什麼?”

陳石星道:“而且現在已經有了可能是兩全其美的結果了。本來假如你是做‘王妃’的話,我還可以把這封信給韓姑娘看,讓她決定,但我也要把你我的事情告訴她的,如今,如今……”

雲瑚道:“如今怎樣?”

陳石星道:“如今是我和你一起,韓姑娘則是在段劍平身邊。你不希望她成為‘王妃’嗎?”

雲瑚嘆口氣道:“可惜這只是希望,將來是否如我所願,還是不知之數。而且,在此之前,我還未知道有丘老前輩留下給你的這封遺書。丘老前輩對你恩深義重,我只覺得你不該背棄你在他墓前許下的諾言。”

陳石星道:“那時我也不知道他是要我娶他的義女為妻的。”

雲瑚說道:“你現在已經知道了,你還要把這件事情瞞著韓姑娘,那就不夠光明磊落了。”陳石星深情的望著雲瑚,說道:‘倘若你我沒有今晚的相逢,要是我沒有聽見你的琴音寄意,我還可以硬著心腸避開你。如今我見著了你,我是再也不能和你分開了。”

雲瑚眼角有晶瑩的淚珠,那是歡喜的眼淚,半晌,說道:“我也捨不得和你分手的,但一個人總得要講信義。”陳石星勉強笑道:“咱們這次上京行刺龍老賊,說不定我未必能夠活著回來呢!”

雲瑚說道:“不許你說這樣喪氣的話。”

陳石星道:“要是我能夠活著回來,那時再說。”雲瑚說道:“我再見著她時,我覺得你最少應該把這件事告訴她。嫁不嫁你,是她的事。你可不能騙她。”陳石星笑道:“那時恐怕她已經做了‘王妃’了,又或許即使沒有成親,也已經是一對不怕給我們知道的情侶了。那時要是我把她義父的遺書告訴她,可就是大煞風景的事了,又何必多此一舉?”

雲瑚想了一會,說道:“好,我再讓一步。要是當真如你所說,你才可以把這封遺書燒掉。否則我還是要你遵守你對丘遲的諾言。”

陳石星鬆了口氣,笑道:“你這樣說還稍為合乎清理,那我可以放心了。我是相信天下有情人總可以終成眷屬的。雲瑚幽幽嘆道:“要是不能如咱們所願,你一定要答應我娶她為妻。至於我——”陳石星搶著問道:“你怎麼樣?”雲瑚緩緩說道:“不管你娶不娶她,我都不會另嫁別人的,難道現在你還不相信我麼?”陳石星笑道:“你的想法正是和我兩個月前的想法一樣。嗯,那我唯有希望韓姑娘和你的段大哥他們早日成為鴛侶了。我相信我這希望會成為事實的!”

雲瑚好像受了他的樂觀所感染,柳眉乍展,說道:“但願如此。”

話雖如此,但在他們心上總是留下一個陰影。雖然一路上雲瑚是沒有再提起此事。韓芷是不是會愛上段劍平呢?儘管他們那樣希望,可還是一個未曾揭開的謎。

這個謎底還未到揭曉的時候。因為連韓芷本人都還未能答覆。

拋跟段劍增去找金刀寨主,此際,也正是像陳石星和雲瑚一樣,心亂如麻。

那天晚上的事情,再一次在她腦海中浮現。”

陳石星悄悄離開那家茶館,夜已三更,她伏在窗前,目送他的背影穿過橫街,沒入小巷。

不知怎的,她忽地起了一個奇怪的念頭:“陳大哥不知還會不會回來,他該不是想擺脫我吧!唉,他對我這麼好,我怎能這樣懷疑他。”

心底嘆了口氣,不覺又再想道:“他對我好像是有情又好像無情,真是叫我捉摸不透。”想至此處,不覺面上發燒:“我真的是喜歡上陳大哥了嗎?”她在心裡自己問自己,也是覺得有點像又有點不像,她對自己的心事也是捉摸不透!

正在她一片惘然想要關上窗門之際,忽見一條黑影在街口的轉角處出現。三更時分,店鋪早已關了門,街上一個人也沒有,忽地出現了一個人,韓芷自是不覺有點詫異,對這個人加以注意了。

月色不很明亮,但也可以看得出來,是個女子。韓芷更奇怪了。半夜三更,不在香閨睡覺,跑出寒冷的街頭作甚?

還有更奇怪的事情在後頭,這個少女來到了茶館的門前停下腳步。

韓芷不覺吃了一驚:“難道這個女子是來偵察我和陳大哥的?她是什麼人呢?”

那個少女在茶館門前徘徊一陣,就從她的身法已經看出她會武功,準備她進來的了。卻忽地隱隱聽得她一聲嘆息,又走開

韓芷好奇心起,一個燕子穿簷,鑽出窗子,跳上屋頂,居高臨下,凝眼遠眺,只見那個女子的背影就在那個地方隱敝了。

韓芷早就從主人和陳石星的談話中知道那間大屋乃是雲家,抑制不下好奇之心,於是也來個“反偵查”。

她一踏進雲家,就聽到幽怨的琴聲。

那少女正一面彈琴,一面漫聲低唱:

“行邁靡靡,中心遙遙。

知我者謂我心憂,

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悠悠蒼天,彼何人哉?”

韓芷聽到這樣幽怨的琴聲,不知不覺受了感染,想起自己飄零的身世,但感悲從中來,難以斷絕。暗自想道:“不知她是不是雲大俠的女兒?她這感嘆又是因何而發悉?難道她也是像我一樣彷徨無依?按說她是雲大俠的女兒,縱然父母雙亡,也不至於無人依靠的吧!”此時她已悄悄走進雲瑚琴房外面的那個院子,正自打不定主意要不要和這女子見面,忽見碧紗窗上,現出一男一女的影子。

“雲大俠只有一個獨生的女兒,沒有兒子。這女子倘若是雲大俠的女兒、這個男子三更半夜還伴著她,假如不是她的丈夫,也一定是她的意中人了。”她自以為這個猜測是“八九不離十”,心裡倒是不覺有點感到欣慰:“怪不得陳大哥對我的胡亂猜疑發惱,原來這位雲姑娘真的是另有意中人的。幸好我沒莽撞,要是給他們知道我正在窗外偷窺他們的秘密,那多不好意思。”但正當她要偷偷離開的時候,琴房裡傳出來的那一男一女的談話卻把她的腳步留住了。

在琴房裡陪伴雲瑚的那個男子不用說是段劍平了。只是在窗外偷窺的韓芷還未知道他的身份。

雲瑚的琴聲一止,只聽得段劍平也嘆了口氣。

“這是陳大哥那日夜七星巖和我分手之前所彈的曲調,可惜那時我還在昏迷未醒。”段劍平說道。雲瑚說道:“我知道。你的書僮早已把那日的情形告訴我了。”

“唉,要不是那天我誤中毒針,昏迷不醒,說什麼我也不會讓你的陳大哥走的。瑚妹,我真是連累你了。”段劍平又嘆了口氣,說道。

聽到了這一段對話,正想離開的韓芷,腳跟好像被釘在地上了。

“雲大俠的女兒名叫雲瑚,這個男子叫她做‘瑚妹”看來我是猜得對了。但為什麼他對這位雲姑娘說是‘你的陳大哥’,看來我剛才的猜測可能錯了。”

果然她再聽下去,謎底便即揭開,她的猜想——以為琴房裡這個男子是雲瑚的意中人,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段大哥,你別自責,這怎能夠怪你?應該怪的是我,我沒能夠使得他完全相信我。”雲瑚說道。

“這也不能怪你。”段劍平說道:“我倒覺得應該怪的是陳石星,他真是個大笨蛋!”

“大笨蛋”這三個字刺耳非常,窗外偷聽的韓芷怔了一怔:“他為什麼說陳大哥是大笨蛋?”為了要知道這個理由,韓芷更不想走了。

“你這樣愛他,他竟然一點也不知道。你說他不是大笨蛋是什麼?”段劍平繼續說道。雲瑚嘆道:“不,他知道的。段大哥,請原諒我還沒有告訴你,我和他早已經互相表露過心事了!”聽至此處,韓芷不覺一片茫然:“原來陳大哥對我也是說了謊話,他為什麼不肯把真相告訴我呢?”只聽得段劍平嘆道:“這麼說他不是笨蛋,而是糊塗了。”雲瑚說道:“不錯,他是糊塗,他有他的一套古怪想法,他以為,他以為……”段劍平道:“我知道他這樣做是想成全我們,我感激他對朋友的苦心,但我仍然不能不罵他太過糊塗。瑚妹,我有一些心裡的話,一直沒有機會告訴你。”

雲瑚說道:“好,那你現在就告訴我吧!”她可不知窗外還有一個韓芷偷聽。

段劍平緩緩說道。”瑚妹,小時候你在我的家裡住過,我也在你的家裡住過,縱然不能說是一起長大,也可說是童年的伴侶。我不想瞞你,我是自小喜歡你的。”雲瑚低聲說道:“我知道。”

段劍平繼續說道:“咱們最後一次相聚,你是十三歲吧!我還記得那年你爹爹帶你來到我的家裡,住了一個多月,你已經學會了家傳刀法,天天要我給你喂招。那一個多月,是我平生過得最快樂的日子。但我的爹娘,卻曾經為了你我的事情,吵了一架。”

雲瑚笑起來道:“哦,有這樣的事,我還不知道呢?是不是他們老人家嫌我太頑皮了?”

段劍平道:“我說給你聽,你別發惱。爹爹是想要你做他的媳婦,但媽媽卻不願意。媽說雲姑娘雖然很好,但她爹卻是江湖人物,而且又是和龍家結了仇的。要是平兒娶了她,只怕是禍非福。我也不願平兒將來跟她闖蕩江湖。爹爹拗不過她,議婚之事,才擱下來。”

雲瑚笑道:“你是小王爺的身份,咱們本來就不是門當戶對。幸好這頭親事沒有結成。”

段劍平道:“不錯,幸虧是他們吵了一架。否則今日之事是更麻煩了。”雲瑚說道:“段大哥,你別誤會。我不是說你不好,我自小也喜歡你的,但我是把你當作大哥哥一樣敬你、愛你,並沒有想過要做你的妻子。”段劍平道:“我知道。但我要說實話,我卻是想過要娶你為妻的。”

雲瑚面上一紅,說道:“事情都已過去,還說它做什麼?”段劍平道:“不,我要把我當初的想法以及後來又是怎樣改變了的都告訴你,只有這樣敞開心來談,你的心上才不會留下疙瘩,我們也才能永遠維持兄妹的感情。”雲瑚似乎受了感動,半晌說道:“也好,那你說吧!”

段劍平想了一想,笑道,“瑚妹,咱們隨便聊,讓我先問你幾句閒話,好嗎?”雲瑚道:“反正今晚我也不想睡覺的了,可以陪你談到天明,你儘管問吧!”段劍平道:“你在大理的時候,玩得很開心。我知道這不是因為有我作伴的緣故,而是因為你也很喜歡大理這個地方,對嗎?”

雲瑚笑道:“兩者都有關係。大理是我曾經到過的風景最美的地方之一,上關風、下關花、蒼山雪、洱海月,風花雪月四景,至今我夢寐不忘,我當然喜歡這樣風景秀麗的地方,不過要是沒有你這樣一個大哥哥陪著我玩,恐怕我也不會玩得那樣開心。”

段劍平道:“好,那麼我再問你。你喜歡大理這個地方,但假如要你長住下去告老還鄉,每天都是遊山玩水,不再闖蕩江湖,恐怕你也是不願意的吧!我說得到不對?”雲瑚噗嗤一笑,說道:“當然。一個人總還得做一些自己認為有意思的事情,哪能夠一天到晚,都是在‘風花雪月’之中享福呢?”

段劍平嘆口氣道:“這就是我和你想法不同的地方了。你是指幾年前的想法。不過現在雖然有了一些改變,我知道也還是不能和你完全一樣。”

雲瑚笑道。”你說得明白一點吧!哪些地方一樣,哪些地方又不是一樣?”段劍平道:“那時候我也很憧憬外面的天地,希望有一天也能跟你行走江湖。但這只是象小孩子希望去接觸一些他所不熟悉的新鮮事物,新奇的感覺一旦消失,也許他就會厭倦了。我自己問過自己,我知道假如要我一生浪蕩江湖的話,我是不能夠的。我只能到外面走一走,遲早要回轉家鄉,我捨不得大理,捨不得我的家人。”雲瑚說道:“你不用說得這樣曲折,我懂得你的意思了。你是不能過和我一樣的生活,偶爾為之是可以的,可不能一生一世都是這樣。對嗎?”

段劍平道:“我知道你也不能過我那樣的生活。你是在塞外草原上高翔的雄鷹,不是只能在洱海上空盤旋的沙鷗。或許我比喻不恰當,把一個溫柔的少女比作雄鷹,但我的確有這樣的感覺。”雲瑚笑道:“多謝你這樣看得起我,我自己可是覺得把我比作雄鷹那還差得太遠呢? 你不知我,我也時常有軟弱的時刻的。”

段劍平道:“我知道。但你還是比我強得多的。我這不是指武功而言。”

雲瑚說道:“我懂得你的意思。不過,段大哥,你現在已經比以前強得多了,這次你陪我來找金刀寨主,我勸阻你,你也不聽,就很出我意料之外。”段劍平笑道:“實不相瞞,我這次是受了陳石星的感動。”

“當我知道了陳石星和你的事情之後,我才知道真正愛你的人是他,以前我以為我是十分愛你的,但和他一比起來,我就知道,我沒有像他一樣愛你愛得這樣深,這樣純了。”

聽了他這段話,雲瑚臉泛紅暈,心裡甜絲絲的,說不出話來了。

段劍平繼續說道。”陳石星為了你的緣故,幾次甘冒生命之險;為了你的幸福,他又想要‘成全’咱們。雖然他這想法不同,但愛你之深,卻是令我自愧不如的了。

“在前兩天,爹媽要我早日定下婚事,我總覺得那些庸俗脂粉配不上我。現在我才知道,我要是和陳石星相比,我其實也是一個平庸的人。我是配不上你的。”

雲瑚眼望著他,十分誠懇的說道:“段大哥,你也不必如此看輕自己,你以一個‘小王爺’的身份,今天能夠和我來到這裡,怎還能說是平庸?不過姻緣姻緣,那是要講緣份的。我不能嫁給你,並非我覺得你不夠好,那是咱們不適宜於做夫妻。你在我的心裡還是我永遠尊敬的大哥哥呢? ”她說得十分坦白。段劍平的心情也跟著開朗許多了,笑道:“你說得不錯,你和陳石星更適宜的。不過我也想勸一勸你,有情人終會成為眷屬,你也無須這麼焦慮,我會盡我的力幫你找到他的,但他可未必是在大同!”

雲瑚說道:“你以為我剛才胡思亂想嗎?我的確是聽到一聲嘆息。我已經到了那間茶館門前,不過我沒敢進去。明天我還是要去打聽的。”

段劍平道:“好,那麼明天我和你一起到那茶館打聽就可以明白了。”窗外偷聽的韓芷,聽到這裡,亦是不禁大受感動,熱淚盈眶。“原來他們是這樣相愛,我是應該把陳大哥的消息告訴她了。”

正當她躊躇未決之際,忽聽得琴房內的雲瑚“噫”了一聲,“這回該不是我聽錯了吧!”原來韓芷在窗外偷聽他們談話,聽得出了神,不知不覺,也是跟著她嘆了口氣。

雲瑚連忙飛跑出來,叫道:“陳大哥,請你別要躲避我了!”韓芷躲到一座假山後面,故意露出一點身形,引她來追。待至聽到背後微風颯然,知道雲瑚已經追近之時,方始驀地回頭,向她齜牙一笑。

月色雖然不很明亮,雲瑚卻已看得分明,是一個容貌俊秀的少年,但卻並非她的“陳大哥”。

這剎那間,雲瑚不覺大吃一驚,喝道:“你是誰?”倏的駢指如戟,就向韓芷一戳。

要知她家的大門,還是貼著官府的封條的,她這次偷偷回來,當然不能不提防“鷹爪”,這陌生的少年在三更半夜突如其來,她自是往壞處著想,把韓芷當作是龍家派來的“鷹爪”了。她是意欲先點了韓芷的穴道,再盤問她的口供的。韓芷心裡想道:“雲大俠名聞天下,不知他的女兒本領如何?我且和她開個玩笑。”一個“移步換形”,避開雲瑚的點穴。不先說明自己的身份,卻向她笑道:“雲小姐,這樣兇幹嘛?我是大夫。”

雲瑚的點穴手法:本來是又快又準的,想不到竟然給她一閃閃開,接著橫掌如刀,一個“手刀”就斬下去。韓芷腳跟一旋,身形半轉,以一招“烘雲托月”,化解了雲瑚攻勢,笑道:“我是特地來給你醫心病的!”

雲瑚聽了不由得又羞又惱,雙掌使出雲家刀法,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一刀緊似一刀。

韓芷暗暗叫苦:“這個玩笑可不能再開下去了。”心念未已,雲瑚又是一招“殺手”。韓芷霍的一個“風點頭”搶入她的懷裡,掌鋒幾乎觸及她的胸衣,雲瑚大怒道:“混賬小子,膽敢無禮!”她只道韓芷是個男子,怎敢讓她碰著自己的胸部?百忙中一個“大彎腰、斜插柳”,硬生生把身子轉過一邊,正想出擊之時,韓芷已經跳出圈子。

韓芷笑道:“雲小姐,你別生氣……”話猶未了,忽地聽得有人喝道:“小賊往哪裡跑?”段劍平也出來了。

段劍平一掌掃去,掌風掠過,韓芷頭上戴的帽子,落在地下。帽子一落,露出滿頭秀頭。段劍平想不到這個“小賊”竟是如此美貌的一個少女,不覺呆了。

雲瑚這才懂得韓芷剛才叫她不要生氣的意思,不覺也是一呆,失聲叫道:“你,你到底——”

韓芷笑道:“對不起,雲小姐,剛才和你開了一個玩笑。但我可真的是給你送消息來的。”

雲瑚重又問道:“你是誰?送什麼消息?”

韓芷說道:“我是丘遲的義女,也是陳石星的義妹。雲小姐,你沒猜錯,陳石星的確是在那間茶館的。不過他剛剛離開大同了。”

丘遲和雲家乃是世交,雲瑚聽她說出來歷,連忙向她道歉。不過見她是個女子,臉上的神情卻也不覺甚為異樣了。

韓芷想起那晚的情景,心裡還是不禁好笑。“好在我替她定下計策,這才消除了她的疑心。只不知她和陳大哥已經見了面沒有?”又再想道:“世事變化,真是往往出人意料之外,我本來以為是陳大哥送我去見金刀寨主的,想不到如今卻是這位段府小王爺結伴同行。”她和段劍平已經同行三天了,還沒找著金刀寨主。但在這三天當中,他們倒是談得很為投合。正當她浮想聯翩之際,段劍平回過頭來,含笑問道:“韓姑娘,你在想什麼?”

韓芷好似在夢中被他喚醒,眼神還是一派迷茫,她定了定神,說道:“沒什麼,我是在觀看山景,這裡山勢雄奇,只可惜太荒涼了。咱們走了三天,還沒碰上一個人。”段劍平笑道:“原來你是在擔心不知什麼時候才能找著金刀寨主,不用擔憂的,我們騎的這兩匹馬是江南雙俠的坐騎,金刀寨主的部下都認得的。相信遲早會有人發現我們的行蹤,那時不用我們去找金刀寨主,金刀寨主的人也會來找我們了。”

韓芷說道:“幸虧有你肯送我來,否則我一個人在荒山野嶺之間亂闖,真不知如何是好?”段劍平道:“我本來就是要來拜會一次金刀寨主的,只想不到是——”韓芷笑著接下去道:“我也想不到是和你一起同來。”段劍平道:“其實你在大同多等幾天,陳石星迴來,他也會送你的。”韓芷笑道:“那我寧可是你送我,不願是他送我了。他和雲姑娘久別重逢,不知有多少體己話兒要說,我插在他們中間,不是大煞風景麼?”

段劍平心裡微微一酸,勉強笑道:“人生遇合之奇,往往出人意料之外。只不知他們見著了沒有?”韓芷笑道:“有我這個紅娘穿針引線,陳大哥除非沒回大同,他一回來,定會到雲家找我,遲早他們能夠會面。我只盼望很快就可以在金刀寨主那兒和他們重聚。”說到這裡,忽地似笑非笑的望著段劍平道:“你不嫌我這次多事麼。”

段劍平臉上一熱,說道:“你對朋友的熱心,我感激你都還來不及呢? 你不知道我盼望雲姑娘找著陳石星,實是不在她自己之下。”

韓芷說道:“我知道你對朋友的苦心,我也是十分佩服的。”一個說的是“熱心”,一個說的是“苦心”,段劍平聽她用這兩個字,已知那晚他和雲瑚的談話,已是給韓芷聽見了。

韓芷繼續說道:“你送雲姑娘來是為了朋友,但你對我這樣一個不相干的人,也肯如此熱心幫忙,我怎能不感激你呢?”段劍平道:“韓姑娘,你怎麼說這樣的話,你我不也是朋友麼,些許小事,何值一提再提?”韓芷說道:“在你看是小事,在我卻是大事,我是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要不是有你指引我來投奔金刀寨主,我恐怕只能流浪江湖了。“段劍乎聽了這話,忽地幽幽嘆了口氣”。

韓芷怔了一徵,說道:“段大哥,好端端的你因何嘆氣?”段劍平道:“其實我也很想和你一樣,留下來幫金刀寨主做點事情。在山寨裡有我的好朋友江南雙俠,如今又多了你和即將來到的陳大哥和雲姑娘,更加熱鬧了。這不比我回到大理孤霧零的一個人過日子有意思得多嗎?但可惜我不能夠。

韓芷笑道:“大理有天下聞名的風景,你又是小王爺的身份,怎能像我們一樣在荒山野落草為寇。”

段劍平微有惕色,說道:“韓姑娘,你我雖然只是相處三天,俱在我的感覺,卻像是和你相識多時的朋友。我以為你會懂我的想法,想不到你還是這樣說,假如你不是開玩笑的話,那就未免把我當作‘外人’了。”

韓芷伸了伸舌頭,扮個鬼臉說道:“段大哥,我和你開兩句玩笑,你怎的這樣認真?”她懂得段劍平說的“外人”,意思是指並非“志同道合”的朋友,不覺心裡想道:“我想做一個什麼樣的人,其實我自己都沒有好好想過。他已經把我當作和陳大哥一樣的俠義道。倒是令我慚愧了。不過,我和他倒是有許多相同的愛好,我喜愛武功,喜愛音樂,他也喜歡。還有,我一方面想跟大夥兒幹些轟轟烈烈的事情,一方面又想過自己無拘無束的日子,他也是一樣。武功和音樂,陳大哥也是一樣喜歡的。但奇怪的是,他雖然自小流浪江湖,卻反而沒有這位‘小王爺’那樣嚮往於閒雲野鶴的生活。段劍平跟他似乎是同一類的人,又似乎不是同一類的人。我和誰更能稱得上‘志同道合’呢?”

段劍平繼續說道:“不錯,前幾年的想法,我是留戀家鄉,要是終生流浪江湖的話,我是決計不肯的。但現在我的想法已經完全變了,這一點,我和雲姑娘也沒說過。”韓芷心裡想道:“我知道你為什麼不和他說的原因,那是好讓她心裡毫無陰影的和你分手。你要使她覺得你始終不會變成江湖中人,那麼分手也就是很自然的事了。”

段劍平繼續說道:“我不是想回大理享福,我早已厭倦做這個有名無實的什麼‘小王爺’了,要是我能夠自己選擇的話,我一定留在這兒。但我知道爹媽一定不會讓我這樣做的。他們年紀己老,我不願在他們有限的餘生,太過拂逆他們的意思,如今我只好趕回去了。”

韓芷說道:“段大哥,你博學多才,這幾天和你相處。我得益不少。如今我倒不希望很快就找著金刀寨主了。”

段劍平說道:“多謝你給我臉上貼金,其實你才是不折不扣的文武全才的才女。這幾天得你作伴,我也增長不少見識。說實話,我也捨不得離開你呢? ”這幾句話說得十分誠懇,倒是由衷之言。

兩人並轡同行,忽覺眼前一亮,原來前面是一條從山峰上倒掛下來的瀑布,飛珠濺玉,在麗日下灑起金色的泡沫。時序雖然已是秋天,山坡上還有許多不知名的野花,映襯著滿山紅葉。

段劍平道:“啊,這裡風景真好,好像是回到了蒼山了。我們歇一會兒好嗎?”

韓芷說道:“好,這兩匹馬也該喝喝水了。”

兩人在山澗旁邊坐下來,韓芷抹了把臉,精神頓爽,說道:“要是有機會的話,我也很想到你的家鄉逛逛蒼山洱海。”

段劍平道:“歡迎之至。不知你知道沒有出和陳大哥就是在洱海初次見面的。”

韓芷道:“聽說他是被你的琴聲吸引的?”

段劍平道:“不錯,但你聽過他彈琴嗎?彈得真好。,,

韓茫笑道:“我可還未有這個耳福,你忘記了那張方琴是早在我和他相識之時他已經送給你,那時你還沒有交還他呢? ”段劍平笑道。”不錯,是我糊塗了。韓姑娘,你的蕭也吹得很好,現在聽不到陳石星的彈琴,你肯為我吹蕭麼?”

韓芷說道:“公子有命,敢不依從?”拿起玉蕭,忽地想起在義父墓前為陳石星吹蕭之事,不禁更為感慨命運變幻之奇。她出了一會神,這才吹起一個蒼涼的曲調。正是:

離合無端嗟變幻,無心插柳柳成蔭。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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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回 空有餘情歸故里 為消宿怨入京華

段劍平接拍而歌,唱出曲辭。

“當年萬里覓封侯,匹馬戍梁州。

關河夢斷何處?

塵暗舊貂裘。

胡未滅,鬢先秋,淚空流。

此生誰料——

心在天山,身老滄州。

這是丘遲是喜歡唸的一首詞,韓芷曾在義父墓前為陳石星吹奏過這首詞譜成的曲調,此際想起了他們二人,不禁又在殷劍平面前吹奏此調了。一曲告終,兩人都是不約而同的嘆了口氣。段劍平嘆道:“陸游雖然未得封候,少年時候,畢竟也曾‘匹馬戍梁州”為抵抗胡騎的南侵而出過力。我如今卻空有報國之心,未出過力。比起陸游,我是慚愧多了。陸游慨嘆心在天山,身老滄州。我更害怕一事無成,就浪費青春,終老大理。不過我的心卻是留在這裡和你們一起的。”

韓芷說道:“只要你有心報國,不在金刀寨主的山寨,一樣可以幫助我們。以你的一身本領,也絕不至於一事無成。”

段劍平苦笑道:“韓姑娘,多謝你看得起我,但願如你所言。”忽地想起一事,問道:“你的蕭吹得這麼好,你知道有葛南威這個人嗎?”

韓芷心中一動,道:“聽說他是當今吹蕭吹得最好的人,你認識他了。”

段劍平道:“我見過他,不過他可沒有見到我。我也沒有聽過他吹蕭。”

韓芷笑道:“這倒有點奇怪,為什麼你見到了他,卻不讓他知道。你這樣喜歡音樂,應該和他結識的。”

段劍平道:“當時他是在陽朔和陳石星一起。我因暫時不想和陳大哥見面,是以也就錯過和他結交的機會了。”

韓芷說道:“我知道有這個人,也是陳大哥和我說的。據陳大哥說他吹的蕭和我一樣,陳大哥還懷疑我和他同出一師的。其實我會吹蕭是爹爹教的,我爹在世的話,今年已經六十多歲了。怎能與他同一師門?”

段劍平道:“那也不盡然,輩份不同,也可同一師門的,令尊是跟哪位名家學的蕭?”

韓芷道:“家父沒有和我說過。不過家父不會武功,葛南威據陳大哥所說已是一位馳譽江湖的俠士,我想應不至於同一師門。”

不過由於她兩次聽到別人向她提起葛南威這個人,卻是多了一些好奇之心,問道:“這個姓葛的如今不知是在何處?要是有機會見到他的話,我也想聽聽他吹的蕭。陳大哥曾經和我談過陽朔那次的群英大會,據說與會的英雄好漢,許多人已經答應了單大俠代金刀寨主的邀請,將來會到這兒來的。就不知這姓葛的來是不來?”

段劍來道:“他恐怕不會到這兒來了。要來恐怕最少也是一年之後的事。”

韓芷詫道:“你怎麼知道?”

段劍平道:“我雖然和他未算相識,但卻知道他的消息,是雲姑娘告訴我的。在陽朔之時,他們四個人是形影不離的朋友。”

韓芷怔了一怔,說道:“四個人?”

段劍平道:“還有一個是葛南威的女朋友,名叫杜素素。他們這對少年俠侶和江南雙俠郭英揚鍾膩秀齊名,是以我在未曾見到他們之前,早已知道他們的大名了。”

韓芷道:“為什麼他們不能來這裡?”

段劍平道:“聽說他有一位未曾見過面的師叔,是住在廣元的川西大俠池梁,池梁要他去會一會川西的同門。”

韓芷心中一動,“哦,他這位師叔姓池,是住在川西廣元縣的?”

段劍平道:“不錯,這位池大俠和你的義父可是相熟的朋友?”他知道韓芷是初次出道,當然不會認識遠在川西的老一輩武林人物,但見她如此注意這個姓池的人,是以有此推想。

韓芷說道:“義父從沒有和我提過這位池大俠,我是隨便問問。”段劍平稍稍覺得有點奇怪,不過他和韓芷相識才三天,而且分手在即,有許多別的話要說,也就不便多問下去了。

原來她的義父雖然沒有和她提過,她的生父卻是曾經向她提起過一個姓池的人的。不過她的父親並沒說明就是川西大俠池梁。當然她更不知道池粱就是葛南威的師叔。她的父親很少和她談起自己少年時候的事情,那個姓池的人,是某一天他無意間和女兒說起的。雖然是無意間說起,但說時卻是頗動感情。

那天她跟父親學會吹個曲子,獲得父親讚許,她的心裡甚為高興,說道:“女兒學是學會了,但卻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吹得爹爹這樣好聽。”她父親笑道:“你乾爹教你武功,最愛說的兩句話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其實不只武功如此,任何學問,都是一樣的。吹蕭雖是雕蟲小技,真正吹得好的,當今之世,也沒幾個呢? 你小小年紀,吹得這祥好,已經算是很不錯了。但要說到和別人比的話,你現在當然比不上我,我也還比不上別人。”

韓芷說道:“爹爹,還有別人吹蕭比你吹得更好的嗎?”

她的父親笑了起來,說道:“你真是井底之蛙,不知天地之大。難道你以為爹爹的吹蕭已經天下第一了嗎?”她鼓著小嘴兒道:“女兒是井底之蛙,乾爹總不是吧!乾爹也是這樣說的。”在她小小的心靈裡,她最崇拜的兩個人就是自己的父親以及乾爹,乾爹說的,當然不會錯了。她的父親又笑起來,說道:“那是因為你的乾爹還沒有聽過另一個人吹蕭的緣故,要是他聽過那人吹蕭的話,他就不會說我是天下第一了。”說到比處,不知不覺收斂了笑容,好像陷入沉思之中。

韓芷好奇心起,問道:“那個天下第一的吹蕭聖手是誰?”她父親說道:“我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算是天下第一,但是要比我高明得多。他是我少年時候最好的一位朋友,你現在吹的這管玉蕭,就是二十多年之前,他送給我的。”韓芷說道:“爹爹,你為什麼從沒有和我說過這個人?”

她父親嘆了一口氣,說道:“少年時候的事情,我都不想再提了。如今咱們是避難來到這窮山溝的難民,幸而這個地方雖窮,人情卻好,我收幾個學生,總算還可養活咱們父女,我也隨遇而安了。如今我已是與外面的塵世隔絕,料想也沒有和這位朋友見面的機會了。要不是你今天和我談起吹蕭之事,我也不會提起他的。”

那時韓芷不過是十三四歲年紀,介乎懂事與不懂事之間,她隱約知道她們家庭以前的環境相當不錯,後來為了逃避戰火,一家人方始顛沛流離的。她的母親在逃難途中病死。父女二人始至逃到這裡方能安頓下來。此時她聽了父親的話,也好像懂得父親的心情了。

“爹爹,你別難過,是女兒不懂妻,惹起爹爹傷心。爹爹,你繼續教我吹蕭吧!我不敢多嘴了。”韓芷說道。

她父親卻道:“傻孩子,這不關你的事,是我先提起這位朋友的,他是我最想念的一位朋友,我真希望能夠再見他一次,但可惜是我自己知道在我有生之日,這心願是無法完成了。”

韓芷不禁又是好奇心起,說道:“爹爹,要是你不怕傷心的話,女兒倒想知道多一些這位叔叔的事情。他姓甚名誰?現在還活著嗎?為什麼爹爹說是今生不能再見面了?”

她的父親悽然一笑,說道:“既然已提起了,那我也不妨多告訴你一些。我知道他還是活著的,不過聽說他已經避難到山西的廣元去了,廣元離這裡有幾千里路呢? 我年紀老邁,怎能還去找他?”

韓芷說道:“也不見得就沒有相見的機會啊,過兒年女兒長大了,你寫一封信交給我,讓我拿到廣元去找他,和他一起回來看你,不可以嗎?”他的父親連連搖手,說道:“不,不,待你長大的時候,說不定我早已不在了。即使我還活著,我也不能見他!”韓芷不禁又是問道:“為什麼?”她的父親道。”他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但我曾經做過一件令他傷心的事。”

韓芷大為諱異,說道:“爹爹,你是一個好人,你怎會做出對不住別人的事,我不相信!”

她父親苦笑道:“你年紀太輕,還不懂的。令別人傷心之事並非就是對不起他的事情。我並不後悔做這件事,我是無法不做那件事的,但雖然如此,我還是對他有份內疚。”

韓芷道:“那是件什麼事啊!”

她父親笑道:“你剛剛說過不多嘴的,怎的又管起大人的事了?”韓芷心想:“想必是會引起爹爹傷心的事。”於是說道:“爹爹不願見他,那就算了。以後我也不會再提啦。”

她父親說道:“我是不願見他,不過我卻有個心願,希望在我去世之後,你替我做!”韓芷連忙說道:“爹爹,我不喜歡聽你說這樣不吉利的話。”

她父親哈哈一笑,說道。”人誰無死,忌諱什麼?你聽我說,我這位姓池的朋友和我有兩樣共同的愛好,一是吹蕭,一是做詩,我們一起的時候,時常互相唱和的。他很喜歡我的詩風。當年我一有新作,他都要我抄一份送給他的。常說倘若十天讀不到我的新詩,就會鬱郁如有所失。當然他對我的推崇,這是他的自謙,其實他的詩也是做得很好的,不過為了報答知己,我去世之後,你可以把我的詩稿送給他。不過將來的事情是誰也料想不到,要是他比我先死,或者你根本沒有機會去廣元找他,那就算了。”

韓芷說道:“怎會沒有機會呢?我現在正跟乾爹練武,你當我是那種弱不禁風,半步不出閨門的千金小姐麼?待幾年我長大了,出一趟門更不算一回事了。”爹爹,要不是你不願意見這位池伯伯的話,我現在就可以到廣元去替你把他找來。”

她父親笑道:“廣元離這裡幾千里路,又是荒涼偏僻的所謂‘蠻夷之地’。當然我不是說你去不了,你在義父調教之下,將來一定可以變成一位女俠,再遠的地方你也可以去。不過那時或許你已為人婦,有夫有子了。“你上有翁姑,下有子女,你的丈夫也未必肯讓你到蠻荒之地啊!除非你的丈大是個以四海為家的江湖人物,他才會為了一件在他看來可能是認為毫不緊要的事情,陪你到廣元去。但我又不願意你嫁這樣一個丈大。”

十三四歲的孩子已經開始懂得害羞了,聽了父親的話,韓芷羞紅了臉,說道。”討厭的爹爹,我和你說正經的事情,你卻拿我來開玩笑。女兒不嫁人,女兒是要永遠陪伴爹爹的。”

她的父親不覺笑了起來,說道:“真是孩子話,再過幾年,你就會知道丈夫比父親更重要了。好了,今天的話,就說到這裡為止。今大我也是因為心情激動,才和你說了這許多話。別記掛這件事情,以後也別再提這位池泊伯了。”

此時她聽到段劍平談起葛南威這位姓池的師叔,心裡想道:“陳大哥和段大哥都推許葛南威的蕭吹得好,他的這位師叔想必也是一位道於吹蕭的高手了?他這位師叔姓池,又住在廣元,如此看來,恐怕十九是爹爹說的他那位姓池的朋友了!”

段劍平也是彷彿若有所思,許久沒有說話。忽地兩人的目光正巧碰在一起,兩人都是不約而同的向對方問道:“咦,你在想什麼?”

韓茫道:“你先說。”段劍平說道:“我是在羨慕別人的福氣。”

韓茫笑道:“你還要羨慕別人,在別人看來,你已經是值得羨慕的人。一個文武全才的‘小王爺”真不知是幾生才能修到的福份。”

段劍平苦笑道:“這有什麼值得羨慕?古人云千金易得,知己難求。又說只羨鴛鴦不羨仙,要是有一位紅顏知己,那才值得羨慕啊!”韓芷噗嗤一笑,說道:“原來你是羨慕這個。這樣說你羨慕的人是——”

段劍平道:“江湖上出名的兩對武林俠侶,一對是江南雙俠郭英揚和鍾毓秀,一對是葛南威和杜素素。但現在又要加上一對了——”

韓芷搶著說道:“是陳大哥和雲姑娘。”

段劍平道:“不錯,這三對武林俠侶我認識兩對,葛杜這對我見過他們,還沒結交,他們的福氣,可不都比我好麼?”

韓芷笑道:“焉知不久的將來,江湖上沒有第四對武林俠侶出現?那時別人羨慕的就是你了。”

段劍平黯然說道:“多謝你善言解我煩憂,可惜咱們的相聚的日子無多了。”

韓芷知道他捨不得離開自己,心中不覺又是歡喜,又是惆悵,他剛才說的那些話是什麼意思?莫非在他的心目之中,已是把我當作知己朋友看待了?我和他雖然只是相處三天,但卻好像懂得他比懂得陳大哥更多,這說來也真奇怪。但他不能留在這兒,我也不能和他回大理去,我和他恐怕也不過是和陳大哥那樣,萍水相逢。緣盡則散罷了。

那兩匹白馬喝過了水,在樹林裡自找草料。段劍平正要喚它們回來,忽見那兩匹馬飛快的跑下山坡,卻不是跑回他們身邊。段劍平呼喝也喝不住。段劍平大為奇怪,說道:“怎的這兩匹畜牲不聽話了?”忽地心念一動:“啊,莫不是江南雙俠來了?”

放眼望去,只見山坡上現出兩個人影,跑在前面的是他的書僮杜洱,跑在後面的是王府的教頭寧廣德。杜洱還沒看見他就大叫道:“小王爺,你和雲姑娘在哪裡?”段劍平又驚又喜,叫道:“小洱子,怎的你和寧師傅也來了這兒。”杜洱笑道:“還有你的兩位朋友也來了呢,你猜猜他們是誰?”段劍平聽說後面還有人,便即笑道:“用不著猜,當然是江南雙俠了!”話猶未了,果然看見郭英揚和鍾毓秀牽著那兩匹白馬回來了。原來那兩匹馬是在山上看見了舊主人,趕忙跑去和主人親熱的。

郭英揚和鍾毓秀同聲笑道:“段大哥,終於盼到你來了。你不知道,這幾天我們正在等你等得心焦呢!”杜洱首先來到,向韓芷打量一眼,說道:“小王爺,我只道你是和雲姑娘一起來的!誰知卻猜錯了。這位是——”

段劍平道:“這位是韓——”說了一個“韓”字,想起韓茫乃是女扮男裝,恐怕未必歡喜自己把她的身份說給書僮知道,不覺有點躊躇,在說了“韓”字之後,跟著不知是說“相公”的好還是“姑娘”的好?杜洱忽地搖了搖手,說道:“小王爺,你先別說,讓我猜猜?”說罷回過頭來,面向韓茫笑道:“我猜你是韓芷姑娘,不知猜得可對?”韓芷恍然大悟,說道:“敢情你已經見過陳石星了?”

杜洱笑渲:“韓姑娘,你真聰明,一猜就著。”

段劍平聽到陳石星確實的消息,不覺如釋重負,心裡又是歡喜,又是幾分惆悵,“他雖然沒有駿馬代步,此時也該早已回到大同了。”韓芷好似知道他的心思。回眸一笑,說道:“段大哥,現在你可以不用擔心啦,他和雲姑娘一定已經會面了,說不定再過幾天,也會來到此處的了。”

段劍平正想問他們何以也來此處,寧廣德已在說道:“老王爺不幸得病,盼你早日回去和他見面。”段劍平大吃一驚,說道:“得的什麼病,病況如何?”寧廣德道:“也不過是老年人得的普通疾病,不過老王爺年紀老了,身體未免衰弱一些,吃了許多大夫的藥,還未見有起色。老人家得了病,自是難免思念愛子。請小王爺和我們一起回去吧!”段劍平聽他語氣,父親似乎病得相當嚴重,心裡自是擔憂。

“郭大哥,鍾姊姊,麻煩你們陪韓姑娘回山寨去。並請代我向金刀寨主告罪,我不能去拜謁他啦!”段劍平回過頭來,對江南雙俠說道。

郭英揚道:“令尊得病,我自是不便勉強留你了,我這匹坐騎,你就騎回大理去吧!”

段劍平道:“這匹坐騎我本來是代陳石墾還給你的,怎好意思繼續借用?”

郭英揚道:“你有要事,客氣什麼?回去請代我向令尊問候。”

段劍平正在跨上坐騎,鍾毓秀忽道:“段大哥,我們只道這次可以和你相聚幾天,想不到又是只能匆匆一面。我不便留你,但卻想和你多說幾句話,稍微耽擱你一點時間。”

段劍平道:“多謝你們借我寶馬,我已經可以節省幾天時間了。我也還有一些事情要告訴你呢? ”

鍾毓秀把段劍平拉過一邊,讓杜洱陪伴韓芷,走到林子裡面,這才低聲說道:“我以為你一定是和雲瑚來的,想不到你是和這位韓姑娘。”

段劍平道:“雲妹子過幾天會和陳石星一起來的。”

鍾毓秀笑道:“你莫怪我多事,我是答應過和你做媒的。你和雲妹子的事情怎樣了?”

段劍平說道:“多謝你的好意,此事不必提啦。姻緣有定,我和瑚妹卻沒有這個緣份,以後是只能做兄妹的了。”

鍾毓秀道:“我也問過小洱子了,約略知道一點關於你們之間的事情。既然瑚妹喜歡別人!那也是勉強不來的。你不要傷心才好。”

段劍平道:“誰說我傷心,我替她高興還來不及呢? 陳石星大哥是個好人,比我要好得多。”鍾硫秀笑道。”我知道。我也暫且相信這是你的由衷之言。不過你說是要找一個合道的人的。請恕我多事,我想問一問你,聽說這位韓姑娘是丘遲的義女,本領想必也是很不錯的了?”段劍平道。”是很不錯。她還懂得琴棋詩畫呢? ”鍾毓秀笑道:“這麼說是個才女了,為人怎樣?”

段劍平道:“我和她只是相處幾天,但我覺得她已是無愧稱為俠女。”

鍾顏秀笑道:“那就好了。失之東隅收之桑榆,也不錯呀。”

段劍平道:“千萬別開這個玩笑,要是給她聽到,可就不好意思了。”

忡毓秀笑道:“你想帶她回家麼?你不敢說,我幫你說。”

段劍平正容說道:“鍾大姐,這話你莫再提。韓姑娘是個有志氣的女子,她來投奔金刀寨主,固然是因為要找依靠,但也是因為她有自己的抱負,在這裡可以找到安身立命之所。我帶她回家,那算什麼?說出來她還以為咱們小看她呢?”

段劍平走出樹林,說道:“韓姑娘,請恕我不送你到山寨去了。過幾天,陳大哥和雲姑娘來到,請你代我向他們致意!”韓芷說道:“段大哥你送我上山,我已感激不盡。我也但願令尊貴體無恙,祝你一路平安。”

段劍平跨上白馬,揚手道別。

鍾毓秀笑道:“怎麼有一句最緊要的話,朋友分手之時,是必定要說的,你們卻忘記說了。”

韓芷一怔,說道:“什麼話呀!”

鍾硫秀道:“青山綠水,後會有期。”

段劍平在馬背笑道:“韓姑娘,你不知道,我們這位鍾大姐是最喜歡開玩笑的。”

鍾毓秀一本正經的說道:“什麼開玩笑,難道你不願意和韓姑娘再相見嗎?”

段劍平和韓芷聽她這麼一說,雖然有點尷尬,也只好跟她說了一句“但願後會有期”了。

這句話雖然是最普通的客套話,但在他們口中說了出來,卻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不禁有點感到情難自己了。鍾毓秀從韓芷的目光裡,瞧出她那依依不捨的神情,心裡暗暗歡喜,“這次做媒,大概不會再落空了。待我回去和劍琴妹子再合計合計。”

江南雙俠帶領韓芷回到總舵,金刀寨主知道韓芷是丘遲的義女,大表歡迎。並向她問了許多關於陳石星的事情。聽她說了陳石星的許多俠義行為,更為高興,掀須笑道:“難得有這樣本領了得的少年英雄來到,山寨上更為興旺了。”

可是一連過了六七天,都未見陳石星來到,金刀寨主派人去大同打聽,也是得不到音訊。

在這段期間,周劍琴和韓芷倒是一見如故,很快的成了好朋友。

鍾毓秀私下也曾和周劍琴商量有什麼法子可把韓芷送到大理去。但卻苦於找不到一個可以公私兼顧的藉口。

這一天,有個探子從京城回來,金刀寨主在內廳接見他。周劍琴起初以為這個探於是大同回來的,由於渴欲知道雲瑚的消息,於是躲在屏風後面偷聽。

金刀寨主問道:“京城情形怎樣?”

那探子道:“大同之圍解後,文武百官忙於粉飾太平,京城倒是一片昇平景象。”金刀寨主道:“瓦刺退兵是暫時的,如今他們本國的內爭已經平息,正在策劃再度南侵,難道朝廷竟是絲毫不知消息?”

那探子道:“不是不知。但朝廷還是主和一派得勢,聽說主和的首腦就是兵部尚書兼九門提督的龍文光。皇帝只思苟安,對他言聽計從。看來指望官兵和咱們聯手抵抗韃子是不行的了,恐怕反而要預防官兵和韃子聯手來圍攻咱們呢? ”

金刀寨主嘆道:“此事早已在我意料之中,我對朝廷也從未存過幻想,要來的就讓它來吧!”

那探子道:“我是因為打聽到一個重大的秘密,才提早離開京城的。”

金刀寨主道:“什麼重大的秘密?”

那探子道:“瓦刺的新可汗派了一個密使,已經到了京城。聽說這個密使帶了可汗的私函和厚禮送給龍文光,將有重大的圖謀。”金刀寨主道:“龍文光這狗官本來是打算賣國求榮的,如今正得其所願,又有什麼奇怪?”那探子道:“可惜黃葉道人己為此事送了性命!”

金刀寨主這才大吃一驚,說道:“黃葉道人劍法通神,怎樣送了性命的?”那探子道:“他和戒嗔和尚截劫瓦刺密使,要搶那封密函,不料那密使的隨從很有幾位高手,結果黃葉道人不幸力戰而死,戒嗔和尚也受了重傷。”

金刀寨主嘆道:“其實他們即使得手,揭發了龍文光的陰謀,恐怕也還是沒有用的。君臣上下都是隻思苟安,就算皇帝老兒格於綱紀,罷了一個龍文光的官,也還有第二個龍文光的。”

那探子道:“不過這件事情可還沒了結呢? 聽說渭水漁樵要為黃葉道人報仇,正在計劃邀請他們的幾個好朋友幫手,入京行刺那姓龍的狗官。這消息要是真的話,恐怕有好些人本來要來咱們這裡的,不能來了。”

金刀寨主說道:“單大俠他們就要來了,咱們這裡暫時倒不缺人。不過他們這一舉動太過冒險,而且於大事無補,若按我的意思,我是不贊成的。”

那探子道:“那麼我再進京一次,設法把寨主的意思讓他們知道。”

金刀寨主說道:“他們報仇心切,恐怕我也勸阻不來。不過,試一試也是好的。萬一他們事敗,也可接應他們。但我不想你太過勞碌,明天我再和大家商議商議,看看派誰去更適宜吧!嗯,京城還有什麼消息麼?”

那探子道:“還有一個不是屬於軍國大事的消息,但卻和咱們的一位朋友有關。”

金刀寨主道。”是和哪位朋友有關?”

那探子道:“是和大理段家有關的消息。”

躲在屏風後面偷聽的周劍琴,明到這裡,心念一動,連忙回房間去把韓芷也拖了出來,一同在屏風後面偷聽。

韓芷一出來就剛好聽得金刀寨主說道。”哦,原來又是龍文光這狗官的陰謀,但我不懂他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對大理段家下毒手?難道他已經知道段家的小王爺和咱們有來往的秘密了。嚇得韓足心頭一跳。

那探子道:“我也不知道他們是否知道秘密,不過聽說是龍文光的侄子和段家的小王爺有仇,這陰謀是他的侄子龍成斌策劃的。”金刀寨主道:“奇怪,他們怎麼會有仇呢?”那探子道:“龍成斌要叔父向皇帝老兒誣告段家,那罪名可大著呢,是謀反之罪!”金刀寨主道:“段家無權無勇,謀什麼反?”那探子道:“段家在本朝開國之初,就已被削去前朝所封的爵位了,但直到今天,大理的百姓還是習慣稱他們為王爺。”金刀寨主道:“這是當地人對段家的尊崇,和段家的人應該沒有相干。”那探子道:“這是咱們的想法,皇帝老兒聽說有人稱王,這誣告恐怕他一定會聽得進去了。龍文光還誣告他收攬民心,又與江湖人物來往,這些事情足以構成‘謀反’的罪名。”

金刀寨主道:“段府的小王爺前幾天剛剛從這裡回去,他騎的是日行千里的駿馬,沒法追上了,這怎麼辦呢?”那探子道:“龍家要招待瓦刺的密使,此事也許不會馬上發動。寨主,你看咱們是不是要給段家通風報訊?”

金刀塞主道:“我當然希望段家能夠避過這場災禍,不過咱們的人去通風報訊,弄得不好,可能弄巧反拙的,你先下去歇歇吧!待我再仔細想想。”

那探子退下之後,金刀寨主忽地哈哈一笑,說道:“你們兩人別躲了,出來吧!”

周劍琴拉著韓芷,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笑道:“爹爹,原來你早已知道了。”

金刀寨主哼了一聲,說道。”憑你這點本事就想瞞得過我?下次不許這樣沒有規矩!”

周劍琴伸了伸舌頭,說道:“韓姊姊是我硬拖來的,你可不能怪她。”金刀寨主說道,“段家的事情我本來要告訴韓姑娘的。”周劍琴心念一動,說道:“爹爹,你不是正在為怎樣才能幫段家忙的事情發愁嗎?我倒有了個好主意!”金刀寨主心裡已猜到幾分,故意笑道:“哦,你居然有本事給我出主意麼,好,那就說來聽聽。”

周劍琴說道:“韓姊姊來到這裡不過幾天,外面的人根本不會知道她是咱們山寨的人。而且她還有一樣神奇的本領,能夠隨心所欲改容易貌,喜歡變作什麼樣的人就變作什麼樣的人,擔保別人認不出她的廬山真貌。爹爹,你怕山寨裡的弟兄跑去大理通風報訊不大方便,那就不如請韓姊姊幫咱們這個忙吧!”

金刀寨主喜道:“韓姑娘的義父丘老前輩精通改容易貌之術,我以前也曾聽人說過的。二十年前,丘老前輩忽地失蹤,我還擔心他這絕技失傳呢? 原來是已經傳給了韓姑娘了。”韓芷說道:“琴姐是給我臉上貼金,其實改容易貌之術我雖懂得一些,比起義父,可還差得遠呢,遠遠沒有她說得那麼神奇的。不過段公子二曾經幫過我的大忙,為公為私,我都應該報答他的。周伯伯既然沒有合適的人可派,那就讓我試試吧!”

鍾毓秀得知消息,比周劍琴還更心急,巴不得韓芷插翅飛到大理,也好了卻自己替段劍平撮合姻緣的心事,立即把白馬牽了出來交給韓芷,微笑道:“我們的坐騎本來是一對的,段大哥騎走那匹是公馬,你騎了這匹母馬去,那就不單人可重逢,馬兒也可以團圓啦!”

言者或許無心,聽者難免有意,韓芷不免粉臉紅了。周劍琴替她解窘,說道:“好了,別說笑了。辦正經事要緊,韓姊姊,你該準備下山啦,這次你準備扮作什麼模樣?”韓芷說道:“待會兒你就知道。”不多一會,從房間裡走出來,鍾毓秀和周劍琴,一看之下,都是不禁笑得打跌。

原來她化裝作一箇中年男子,面色焦黃,還粘上了兩撇小鬚子,形貌猥瑣,哪裡還有半分美貌少女的影子。

周劍琴笑道:“倘若我不知道是你扮的,這樣的人,我一見了,就會覺得討厭!”

韓茫笑道:“我正是要令人一見生厭。鷹爪就不會特別注意我了。”鍾毓秀笑道:“你見著段大哥的時候,最好趕快向他說明。否則不把他嚇壞才怪。”

段劍平回到家中,看見父親親自出來接他,不禁又驚又喜,又是詫異,“爹爹,原來你沒有病呀!”他父親笑道:“是我叫寧師傅這樣說的。若非如此,焉能催得你早日回來?”他這才知受騙,唯有苦笑說道:“只要爹爹沒有病痛就好。”

“老王爺”乾咳一聲,正容教訓兒子:“我雖然僥倖沒有病痛,但你應該記得聖賢之言:‘父母在,不遠遊。’尤其這次你是跑去雁門關外金刀寨主那兒,先別說父母心裡不安,倘若給別人知道,如何得了?我要你回來,就是要你答應我一件事情,你聽不聽我的話?”

殷劍平只好說道:“請爹爹吩咐。”

“老王爺”緩緩說道:“你要和江湖人物來往,那也由得你。但必須在我和你媽去世之後,你才可以離開家門!你媽的身體比我虛弱得多,你要是再出遠門.恐怕她一定真的成病了。”

段劍平聽得爹爹說出這樣的話,當然只有答應:“我這次一來,本來就是準備侍奉雙親終老的。我聽爹爹吩咐就是。”

“老王爺”這才露出笑容,說道:“我們還有另外一樁心事,就是盼你早日成家。你在外面可物色到合適的女子沒有?是懂武功的也不緊要,但可不能是和金刀寨主有關的江湖人物。”

段劍平說道:“親事慢一點再提也還不遲。”

“老王爺”眉頭一皺,說道:“你年紀二十有七,也不小了,怎還無意成家?”段劍平笑道:“男子三十而立,這也是聖賢說過的話。”

“老王爺”給他弄得啼笑皆非,說道:“古聖先賢之言,偏偏你就只記得這兩句。不過,你既然回來了,我也放了心了。你的婚事,遲些我再替你作主也好。你先去見你媽吧!”

自此之後,段劍平只好躲在家裡讀書練武。他當然希望雙親越長命越好,但想到不知什麼時候才能重見江南雙俠、陳石星、雲瑚和韓茫等一班朋友,心中實是鬱悶之極。

這一天他實在鬱悶不過,於是稟告父親,說是要到蒼山遊玩,散一散心。老王爺笑道:“只要你不是出遠門,我豈會禁止你出去遊玩?其實外面又有什麼好,咱們的大理無殊世外桃源,上關風、下關花、蒼山雪、洱海月,風花雪月四景,已經足夠你賞玩了。你叫小洱子陪你去玩吧!”

段劍平道:“不,今天我不打算帶他出去了,還是讓他留在家中服侍你吧!”由於心情鬱悶,他只想跑到無人之處,獨自排道。是以連平日最親近的書僮,他也不攜帶了。

登上蒼山,遊目騁懷,心情稍稍開朗了些。蒼山十九峰十八澗是大理最著名的風景,十八條溪流猶如人體脈絡一樣,穿插在群峰之間,通到洱海。每座山峰之間都流著溪水,段劍平沿著一條溪流,走到圍繞著蒼山重峰的三塘溪畔。該處是風景最美之處,段劍平臨溪膜足,欣賞陽光在水面上形成的五彩虹霓般的迴旋著的層層圈環,不覺悠然神往,浮想聯翩。

碧山十八澗中有一種弓魚,是洱海的特產,也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有著怪脾氣的魚,別種魚都是順流而遊,只有弓魚是逆水上游,永不回頭,它從洱海逆遊,沿著溪流,常常游上蒼山的山頂,遊不上去時,就弓著腰射向前面,怎麼樣也不退後。可能就是因為它有這個特性,是以土人將它命名為弓魚。

段劍平想起陳石星曾經和他談過蒼山上的弓魚,對弓魚這種倔強的脾氣甚為讚美,不覺想到:“遇逆境而不氣餒,依然一往無前,陳石星倒是真正能夠做到了的。怪不得瑚妹那樣愛他。”想起陳石星和雲瑚,不覺也就想起了韓芷:“此際他們應該早已在金刀寨主那兒相會了吧!”

段劍平又再想到:“他們三人命運頗為相似,也是同樣堅強。我非但比不上陳石星,甚至比起韓芷,亦是自愧不如。”

不知不覺已是過午時分,段劍平坐在溪旁,呆呆的看著弓魚逆水上游,還是不想回去。這天天氣極好,日麗風和,蒼山洱海的景色越發顯得美了,段劍平不覺啞然失笑道:“我這是怎麼啦,對著大好河山,怎的老是想著兒女私情。”於是彈起瑤琴,高歌一曲:“雪月風花歌大理,蒼山洱海風光美。三塔斜陽波影肇,山河麗,黎民但願征塵息。”這首歌辭是段家一位和張丹楓同時代的才女寫的,由於歌辭表達了大理人民美好願望,故此膾炙人口,傳誦不衰。如今段劍平在蒼山之上高歌此曲,心中也是充滿了對鄉土的感慨。

正自浮想聯翩,忽然聽得杜洱的聲音叫道。”小王爺,小王爺!”段劍平抬頭一看,只見他的書僮正在向他跑來,而且是一副氣急敗壞的模樣,一面跑,一面叫,聲音都嘶啞了。

段劍平笑道:“小洱子,是不是爹爹叫我回去。那也不用跑得這樣上氣不接下氣啊!”杜洱跑到他的眼前,滿頭大汗,卻是臉色發青,雙眼發白,張開了口,只說了三個字:“不,不是!”底下的話,卻說不出了。段劍平道:“小餌子,你歇歇再說吧!”

杜洱眼中忽地滴下淚珠,說道:“小王爺,大事,大事不好了!”段劍平吃了一驚,說道:“什麼大事不好了?”

“小王爺,我說給你聽,你可千萬別要慌亂,事情應該如何應付,如今都要由你作主了!”

“天塌下來了麼?你這樣慌張!”

“和天塌下來也差不多,老王爺,老王爺,他——”

段劍平道:“我爹爹怎麼樣了?”這剎那問,他還以為是父親忽然得了重病。杜洱低聲說道:“老王爺給清廷派來的狗官捉去了!家也被抄了!”

段家是大理首屈一指的名門,段劍平做夢也想不到會有這種事情發生,呆了半晌,說道:“怎麼會有這樣飛來的橫禍?我家犯了什麼彌天大罪?”杜洱說道:“他們宣讀什麼聖旨,說是段傢俬自稱王,圖謀造反,大逆不道!著令把段家有關人犯,押解京師究辦!”

段劍平又驚又怒,當下強制心神,說道:“當真豈有此理,寧師傅和一眾家人怎樣?他們是不是隻捉了我的爹爹。”杜洱說道:“狗官來抄家捉人的時候,寧師傅本來是要和他們一拼的。剛剛動手,就給老王爺喝止。老王爺說他一生安份守己,不怕上京分辨。不過他要狗官答應兩件事情,一是家可以抄但不能株連段家婢僕家人;二、縱然告他謀反,罪也不應及於妻兒。”

段劍平嘆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爹爹甘心束手就擒,還想庇護我們,那也未免想得太天真了。”杜洱說道:“結果狗官答應了第一件事,讓老王爺遣散婢僕家人,第二件事,他們拿‘聖旨’作為藉口,定要執行。他們搜不見你,便把老王爺押上囚車。留下話來,要小王爺你自己上京投案!看情形,他們是看準了你要營救父親,非得自投羅網不可。小王爺,你可千萬不能上朝廷這個當。寧師傅的意思要你遠走高飛,大不了索性去投金刀寨主。寧師傅要求護送老主人上京,和他們一起走。他們大概是忌憚寧師傅的武功,也答應了。”

原來龍文光派來的人是呼延四兄弟和石廣元與沙通海,這六個人都是龍文光手下的一流高手。寧廣德拒捕之時,曾與沙石兩人對了一掌,但卻被呼延四兄弟的劍陣所困,當時若不是段劍平的父親出來喝止,恐怕就要兩敗俱傷。杜洱料得不錯,他們是因為忌憚寧廣德的武功,才讓他隨同進京的。

段劍平腦裳嗡嗡作響,勉強鎮攝心神,暗自想道:“小洱子說得不錯,在這個時候,我必須保持鎮定,鎮定!”但在他極力使自己稍微鎮定下來的時候,仔細一想忽地發現小洱子所敘述的事情的經過,有一個很大的漏洞,不知是小洱子的遺漏,還是故意避免不提。

“小洱子,有個問題你還沒有回答我呢? 鷹爪只是抓了我的爹爹去嗎?”

“不錯,他們只是把老王爺押上囚車。”

“你剛才說,他們只答允不株連家人婢僕,是段家的主人都要緝拿歸案的。那麼他們要捉的人應該是我的雙親和我三個人了。我不在家,我的媽媽可還在家。老夫人怎麼樣了?快告訴我!”

杜洱淚中含淚,說道:“請原諒我,我是不敢把不幸的消息,一下子告訴你。”

段劍乎劍眉一豎,說道。”我早已準備接受任何不幸的消息了,我必須知道真相,快說,快說,我的娘親到底怎麼樣了?”杜洱這才哽咽說道:“老夫人她不願受辱,已、已經投井自盡了!”

此言一齣,恍如在段劍平的頭頂響起一個焦雷,饒是他力持鎮定,聽到母親慘死,也給震動得幾乎昏倒。杜洱連忙抱著他,將他搖了幾搖,叫道:“小王爺,你醒醒!段家只剩下你一株根苗,你必須保重。俗語說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重大的打擊和書僮的鼓勵激發起他堅強的意志,段劍平終於站了起來,咬牙說道:“此仇不報,焉能為人,你放心,我不會自己輕生的。只恨鷹爪來的時候,我剛巧不在家,否則說什麼我也和他們一拼,決不讓爹爹做這傻事。”

槓洱勸道:“君子報仇,十年未晚。寧師傅的意思是要你去投金刀寨主,你應該趕快打定主意了。”

段劍平抹乾眼角淚痕,抬起頭來,堅決說道:“我不逃走!將來或許我會去投奔金刀寨主的,現在可還不是時候!”

杜洱再勸他道:“小王爺,你可千萬不能魯莽,老王爺在他們手裡,這個仇恐怕也不是現在就能報的。”段劍平道:“我知道。我當然不會馬上跑去和他們硬幹的。”杜洱說道。”那你的意思,到底——’

段劍平忽道:“小洱子,你願不願意陪我上京?”

杜洱怔了一怔,說道:“小王爺,難道你要如他們所願,自行投案?”段劍平道:“我不逃走,也不投案。咱們改裝,跟蹤囚車,等待機會,救我爹爹,囚車從大理到京城,最少也得一個月光景。可能會給咱們找到一個好機會下手的!”

杜洱說道:“他們有六名高手,監視得一定十分嚴密。萬一救不了老王爺,反而你給他們發現……”段劍平道:“即使不行,也要一試,小洱子,你若害怕,我一個人去。”杜洱感到委屈,說道:“小王爺,你從來沒有把我當下人看待,我的這點本領,也是你教給我的。縱然赴湯蹈火,小洱子也決不皺眉。小王爺,我不過為你著想,你這樣說我,未免把我小洱子看得太輕了。”

段劍平大為感動,摟著書僮說道:“小餌子,你真是我的好兄弟。從今之後,咱們禍福與共。客氣的話,我也不和你說了。不過,有件事情,你要記住。”杜洱說道:“請小王爺吩咐。”

段劍平瞪他一眼,說道:“我要說的,正是這個。我爹就是因為別人沿用什麼王爺的稱呼以至招禍的,你怎能還叫我小王爺?再說,你也不是我的書僮了,從今之後,咱們以兄弟相稱。”

從蒼山回大理,須得乘舟先渡洱海,舟子是段府的人,段劍平就在船中化好了裝,臨鏡自照,說道:“現在我們也只能跟蹤那班鷹爪,不能太過接近他們。只要不是在白天和他們打照面,在路上行走,倒是可以比較減少別人注意。”接著嘆了口氣,說道:“可惜韓姑娘不在這兒,要是她在這兒,咱們就可以完全變成另外一個不同模樣的人了。”小舟撐到下關一個僻靜的地方,段劍平和書僮一上岸,只見有個人牽著兩匹馬,向著他們走來。這個人正是段劍平的另一個書僮小安子。那兩匹馬之中,有一匹也正是他從郭英揚借來的那匹白馬。段劍平由於家中遭遇這麼大的橫禍,此時白馬突然出現在他的面前,不由得令他又驚又喜。

杜洱說道:“我是趁寧師傅在客廳和他們鬧的時候,叫小安子偷偷牽了白馬從後門溜出來的。”

段劍平道:“小洱子,小安子,你們辦事很能幹,我非常感激你們。不過我現在是個商人身份,騎上這匹白馬,可是有點不配。”杜洱說道:“不是落在行家眼裡,平常人未必看得出它是一匹名貴的寶馬的。只要在路上小心一些,別讓它跑得太快,惹起別人注目。”

雖然段劍平不敢讓白馬放盡腳力,但是白馬跑得也比尋常的馬匹快得多。日暮時分,在距離大理約莫四五十里的地方,追上了押解囚車的那幫人。他們遠遠跟蹤,保持一里多路的距離,定睛望去,只見囚車上是沙通海充當駕車的馬伕,石廣元和老王爺在囚車之上,呼延四兄弟騎若馬押解囚車,跟著是寧廣德也騎署馬不即不離的跟著囚車。段劍平倒吸一口涼氣,“他們防範得如此嚴密,硬劫囚車是不成的了。只盼能有機會智取。”

恰好在日落之時到達一個小鎮,段劍平讓那幫人先進去,待到他們找好客店之後,再和杜洱去另一間客店投宿。父子同在一個地方,卻是咫尺天涯,見不了面,段劍平心中之苦,可想而知。

杜洱知道小主人心意,吃過晚飯,說道:“他們只是和寧師傅動過手,可不知道有我這個小廝。待我去打聽打聽。”段劍平道:“也好,但你可要千萬小心。”

午夜時分,杜洱回來,告訴他道:“石廣元和沙通海兩個狗官陪老王爺睡一間房,呼延四兄弟住在左右兩間鄰房,寧師傅住尾房。他們防範得如此周密,咱們一動手,他們必先傷害老王爺。”

段劍平道:“你可有見到寧師父?”

“我隔窗和他悄悄談了幾句。他還是勸你遠走高飛,不要冒這個險。他怕你萬一給他們發現,他們會拿老王爺威脅你的。”

“我怎忍離開爹爹,風險再大,也是要冒的了。”

他們惴惴不安的過了一晚,也不知沙通海這班人是由於要全副精神看管他的父親,還是根本沒料到他會跟來,這鎮上只有三間客店,他們也沒分出人手到兩間客店盤查可疑的客人。第二天天一亮,他們又押解囚車走了。

杜洱暗中監視他們的行蹤,回來悄悄告訴小主人:“也許是我疑心生暗鬼,有件事情,我倒有點起疑了。”“什麼事情?”“那班鷹爪是一大清早,就押解囚車走的。鎮上的人,大都未曾起床。這鎮上有三間客店,除了他們這批之外,也還未曾見有別的客人動身的。”“這又有什麼奇怪?”

杜洱說道:“那班鷹爪押著囚車走上官道之後,我卻見到有一個人騎著馬從鎮上出來了,那匹馬跑得很快,我遠遠望去,但見他在快要趕上囚車的時候,又停了下來。距離大概是保持在百步開中,就好像咱們昨天一樣。”“你懷疑他也在跟蹤囚車。”“我不指望有人幫忙,我只害怕這個親歷不明的人可能對咱們不利。”“咱們小心一點就是了,先別胡亂猜疑人家。”

杜洱說道:“不是我疑心重,你不知道,那個人的形貌,令人見了就覺得不是好人。”

段劍平本來是心事重重的,聽得這麼一說,也不覺笑了起來,說道。”人不可貌相,我看你是真的疑心生暗鬼了。別胡亂猜疑,快吃早餐,咱們也該走了。”

兩人吃過早餐,跨馬登程,將近中午時分,已是看見走在前面的那輛囚車。一切都是昨天的樣子,沙通海充當駕車的馬伕,石廣元和他的父親坐在囚車上。呼延四兄弟和寧廣德跟在後面,他們兩人也是昨天一樣,在一里開外,遠遠跟蹤。

走了一會,忽聽得蹄聲得得,後面又有一騎馬跑來,杜洱回頭一看,吃了一驚,失聲叫道:“奇怪!”段劍平道:“又是什麼令得你大驚小怪了?”

杜洱和他並轡同行,低聲說道:“背後那個人就是我今早所見的那個客人,他比我們早走半個時辰,如今卻跟在咱們後面。”

段劍平正要回頭一看,那人已經走近他們。就在此時,段劍平的坐騎忽地跳躍兩下,嘶鳴不已。要不是段劍平的騎術好,幾乎給摔下馬背。那個人的坐騎也是同時發出長嘶,這一下連段劍平也覺得有點奇怪了。

他熟知這匹坐騎的脾氣,決不會無揣跳躍嘶鳴。那一定是為了什麼,令得它歡喜跳躍的。段劍平不禁心中一動:“怎的它好像見了老朋友一樣喜悅?”此時,在後面跟來的一人一騎,他已是看得清清楚楚了。一看之下,又不禁大為失望。

那個人大約是四十歲左右的中年人,面如黃蠟,有兩撇小鬍子,果然是和杜洱所說的那樣形貌猥瑣。那匹馬的“長相”倒很英俊,不過毛色卻是黃的,馬鞍也很普通,並非名貴之物。

打了一個照面之後,段劍平不覺啞然失笑,暗自想道:“我罵小餌子疑心生暗鬼,我自己也是疑心生暗鬼了。鍾毓秀那匹坐騎是遠在數千裡的金刀寨主那兒,焉能跑到這裡?”要知江南雙俠的坐騎,毛色都是純白的,這人騎的卻是黃馬,段劍平最初的猜疑當然是不能成立了。

那人走上來和他們搭訕,一開口便笑道:“奇怪,咱們這兩匹坐騎倒好像有緣似的,你瞧他們的模樣不是好像一見如故嗎?”

說話的聲音陰陽怪氣,好像捏著嗓子似的。段劍平道:“是啊,我也覺得有點奇怪。朋友,你貴姓?”那人說道:“我姓丘,丘陵的丘。你呢?”

段劍平心裡想道:“這個人倘若是有心跟蹤我的,我的姓名來歷料想他也早已知道了。”於是老老實實的把自己的姓名告訴他,看他有什麼反應。

那人臉上木然毫無表情,好像並不知道段劍平是什麼人似的,淡淡說道:“幸會,幸會。段兄,你上哪兒?”那人又道:“我性喜遊山玩水,故此我乃是隨意所之,哪裡風景好就在哪裡停下來,沒有一定的目的地的。”段劍平道:“失敬失敬,原來吾兄乃是雅人。可惜小弟卻是生活奔馳,想往楚雄做點小生意,不能奉陪吾兄遊山玩水了。你的馬跑得快,請先走吧!”

那人說道:“不用客氣,我並不急著趕路。嗯,咱們萍水相逢……”他話猶未了,杜洱忽地說道:“你不用趕路,我們可要趕路,對不起,失陪了!”

他們改走小路甩開那人,杜洱笑道:“其實不用聽他說完,我也知道他底下的話了。他說什麼萍水相逢,不是分明想要和咱們結伴同行嗎?”待他說完,那倒不好意思推卻他了。我就是怕他歪纏,這才趕快跑的。那副殭屍也似的臉孔,笑起來也似是皮笑肉不笑的,說起話來又是那麼陰陽怪氣,虧你受得了他。”段劍平道:“他的那副神態恐怕是故意裝出來的。而且他的相貌雖然猥瑣,一雙眼珠卻是明如秋水,奕奕有神。觀人應先觀其眸子,我看這個人一定不是壞人。”杜洱笑道:“你剛才還說人不能貌相,如今憑他的一對眼睛斷定他不是壞人,那不也是以貌取人嗎?”

段劍平道:“我不想和你爭論,反正咱們也已擺脫他了,管他是好是壞?”心裡卻在暗自想道:“奇怪,看那人的眼神,倒好像似曾相識似的。不過我要是一說出來,只怕小洱子又要反責我是疑心生鬼了。”

杜洱熟悉地理,知道前頭有個小鎮,押解囚車的沙石等人,今晚必將在這小鎮過夜,否則錯過這個宿頭,又要再走三四十里才有市鎮了。於是他算準時間,仍然和昨天一樣,待那幫人進入這個小鎮,找好客店之後半個時辰,方始到鎮上的另一間客店投宿。這個小鎮比昨晚所住那個小鎮規模稍微大些,不過也只是有四間客店。杜洱選擇的是距離那幫人住處最遠的一間小客店。

段劍平要了一間上房,特別吩咐老闆,請他加意照料這兩匹坐騎,並多付了他一兩銀子。當地物價便宜,一兩銀子已是比一間上房的房錢還多。

老闆接過銀子,眉開眼笑,說道:“客官放心,我會小心照料的。今天除了你們之外,沒有騎馬來的客人。”話猶未了,只聽得蹄聲得得,又是一個騎馬的客人來到。槓洱不覺睜大了眼睛,怔了一怔,原來正是他心目中那個討厭的傢伙又來了。

蹄聲戛然而止,那個“討厭的傢伙”已是走了進來,哈哈一笑,說道:“真是人生無處不相逢,想不到又碰上你們了。”

老闆說道:“原來你們是相熟的朋友,那好極了。我們還有一間上房空著,正好和段相公所要的房間相鄰的。”

喝了一口熱茶,捕頭又禁不住讚賞“又香又熱,好茶,好茶!”

捕頭放下茶杯,正在準備走的時候,忽地“咦”了聲,喝道:“老張,你,你這龍井茶……”一把就把老闆揪住。

老闆大吃一驚,說道:“我沒有得罪你老人家呀,這龍井茶怎樣?”

話猶未了,那捕頭抓著他的手忽地鬆開,咕咚一聲就倒下去了。

老闆嚇得魂不附體,呆了半晌,喃喃說道:“這是怎麼回事?難道這龍井茶內有古怪?小松兒、小松兒……”一看,已經不見了那個小廝。

在窗外偷聽的杜洱,早已搶在老闆之前,偷偷溜出去察看。

在通往廚房的冷巷上,他發現那小廝躺在地上,外衣卻已給人剝去。

杜洱推他一下,他動也不動。不過鼻端還有氣息,脈搏也並未停止。杜洱的武功雖然不是怎樣高明,也看得出他是給人點了麻穴了。

杜洱不想給那老闆發覺,趕忙溜回房間,段劍平道:“你怎麼去了許久才回來?”

杜洱說道:“有一件奇怪的事……”

把所見所聞告訴段劍平,最後說道:“看來恐怕是在這客店裡另有高手暗中幫咱們的忙。”

段劍平翟然一省,說道:“我知道是誰了。你等一等,我馬上去找那個人。”

他悄悄推開鄰房的窗門,便跳進去,心中忐忑不安,不知自己是否猜對。就在他跳進去的時候,房中燈火忽然亮了。

只見那個被杜洱認為是“討厭的傢伙”大馬金刀的坐在床上,陰陽怪氣的冷笑道:“半夜三更,你摸進我的房間做什麼?”

段劍平尷尬之極,喃喃說道:“對不住,我,我只道……”正在賠罪,那“漢子”噗嗤一笑,說道:“段大哥,我是和你鬧著玩的,我早知道你必定會來!”說話的聲音清脆柔美,前後不同,宛似出於兩人之口。

段劍平又驚又喜,“芷妹,果然是你!”韓芷笑道:“你怎麼猜著的?”

段劍平道:“端茶給那個捕頭喝的小廝,顯然是別人冒充的,天下除了你,誰人能有這樣精妙的改容易貌之術?其實日間路上相遇的時候,我已經有點猜疑是你了。只因你騎的那匹馬毛色不同,以至我思疑不定。”

韓芷說道:“怎的你就懷疑是我?是我化裝有什麼破綻麼?”

段劍平道:“你的化裝雖然毫無破綻可尋,但你的眼神卻是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你對我的關懷,你那雙明如秋水的眸子也是改變不了的。”

韓芷心裡甜絲絲的說道:“想不到你這樣細心,我,我……”段劍平道:“你怎麼樣?”韓芷低聲說道:“我很高興你沒有像小洱子一樣,罵我是討厭的傢伙”。說罷笑了起來,接下去道:“現在可以叫小洱子進來了。”

杜洱應聲而進,說道:“小洱子肉眼不識真人,韓姑娘你別見怪。”韓芷笑道:“這次你的眼力可比不上你的段大哥了。”正是:

身無綵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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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三生緣結盟鴛誓 一劍誅仇俠士心

杜洱說道:“一來我沒有留意你的眼神,二來怪也怪你那匹坐騎,令我不敢猜疑是你。”

韓芷說道:“其實我的那匹坐騎也正是借來的鐘姊姊那匹坐騎。”

杜洱詫道:“那匹坐騎毛色可是純白的呀!”

“簡單得很,我是用一種特殊的染料把它的毛色染黃的,這種染料雨淋也不會褪色,必須我用另一種藥水才能把它洗掉。”

“啊,你有這樣奇妙的染料,那可好了。把我們的坐騎也染了另一種顏色,就更加不易給人看破了。”

“我早就把段大哥的坐騎染了黑白相間的雜色啦。我是剛剛從馬廄回來的。趁現在大約還有兩個時辰才會天亮,我替你們也改變一下容貌吧!”

“韓姑娘,你要把我們變成什麼身份的人?”

“恢復你們本來的身份。”

段劍平吃一驚道:“恢復本來的身份?那不是更容易給他們識破?”

韓芷笑道:“我的看法剛剛相反。你要知道,你本來是個貴公子,扮作小商人,容貌縱然能夠改變,氣質是改變不了的。有經驗的江湖人物,一看就會看出破綻,倒不如你仍然扮作一個富家子弟,是個上京趕考的秀才。小洱子仍然裝書僮。身子大致和原來一樣,容貌可以不相同,你們的言談舉止就用不著矯揉造作了。那耷王鷹爪也決想不到你會扮作貴公子身份的書生的。他們可能懷疑販夫小卒,也不會疑心你!”

段劍平恍然大悟,拍掌笑道:“妙極,妙極!這正是兵法中實則虛之,虛則實之的道理!不過,我們的衣服可沒有帶來。”韓芷說道:“我早已給你們備辦了。你們看合不合身?”

段劍平又驚又喜,說道:“韓姑娘,你是神仙嗎?怎的知道我們會有這場災禍,恰好在我們需要你的時候,你就出現在我們的面前。一切又都已準備得這樣周到!”韓芷笑道:“你們換好衣服,待會兒我再告訴你。”

段劍平聽罷她所說的經過之後,嘆口氣道:“大夥兒都這樣關心我,真是令我慚愧。但韓姑娘,我最想要知道的一件事情,你還沒告訴我呢?”

“什麼事情?”

“陳石星和雲瑚到了山上沒有?”

“沒有,我們猜測,他們二人可能是進京去了。”

“為什麼他們也要上京?”

“渭水漁樵約人上京行刺龍文光這個狗官。他們雖然或許尚未授到邀請,不過他們和這狗官都有大仇,如今又發生了瓦刺密使前來和這狗官勾結之事,他們知道這個消息,不必渭水漁樵邀請,十九是會上京,和渭水漁樵幹相同之事。”

段劍平道:“我是盼望在我們未到京城之前,就救出我的父親。不過,即使能夠成功,我也還是要進京的。小洱子可以送我的爹爹往金刀寨主的山寨上,韓姑娘,那時還要請你幫我的忙。”

韓芷笑道:“段大哥,這幫忙二字,你可用得不對了。陳石星固然是你的好朋友,也是我的義兄呢? 實不相瞞,我本來想請金刀寨主派我上京接應他們的,只因你這裡的事情更為緊急,我才趕來大理。”

說話之間,韓芷已經幫他們化好了妝,段劍平攬鏡自照,只見鏡中映出來的是個風度翩翩的書生,但面貌卻是和自己本來的面目大不相同。段劍平不禁讚道:“韓姑娘,你的改容易貌之術真是妙絕,莫說那班鷹爪,就是爹爹見到了我,只怕也未必認得出來。”

杜洱笑道:“韓姑娘,我本來擔心你把我變成一個‘討厭的傢伙’的,多謝你把我變得比原來的小洱子還更好看。”

他們算準那班人押解囚車所行的速度,日落之前預先到一個小鎮投宿,等待他們到來。不料這一晚,那班人竟然沒來到這個小鎮。

段劍平恐防他們是走另一條路,叫杜洱回頭再去探消息。杜洱半夜時分回到他們住的客店,告訴段劍平道:“他們是在後面那個小市鎮投宿,並沒走第二條路。”

第二天,到了他們預定投宿的市鎮,韓芷忽道:“你們先去投宿,我留在後面,見機而為。”

這次可給他們等著了。他們找的是鎮上最大的一間客店,提早吃過晚飯,將近天黑的時分,只聽得蹄聲得得,車聲隆隆,那班人果然來到這個客店投宿了。

突然多了一個人。這個陌生的人提著一個藥箱,憂形於色的跟在石廣元,沙通海後面,看來似乎是個大夫,石沙二人則一左一右扶著段劍平的父親下車,段劍平的父親滿面病容,看來也似是得了病症。

段劍平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爹爹患了病,怪不得這兩天他們走得這樣的慢。唉,爹爹養尊處優慣了,怎捱得起路上的辛勞?我可得趕快救他脫險!”

那班人一踏進客店,寧廣德就和他們吵起嘴來。

杜洱在門縫偷偷張望,悄悄告訴段劍平道:“那兩個狗官扶著你的爹爹走入對面中間那間房間去了。嗯,那郎中也進去了。”

接著聽見寧廣德在對面那間房間敲門的聲音,“你們不讓我服侍段老先生,讓我進來行不行?”

石廣元似乎不願和他衝突,說道:“好,你要進來就進來吧!不過,你可不能站在段老先生的身邊。”

寧廣德一進了那間客房,爭吵隨之又起。

他首先問那郎中:“你有沒有把握醫好這位老先生的病?”那個郎中道。”實不相瞞,我只是在鄉下行醫的草頭郎中,醫小病擔保死不了,醫重病那我只有求老天爺保佑病人了。”

寧廣德哼了一聲,說道:“你自知本領不濟,還站在這裡做什麼?”

那郎中哭喪著臉道:“不是我自己要來的,是你們把我硬拉來的。”

寧廣德道:“石大人,沙大人,救命要緊,你們可得趕快另請名醫!”

石廣元道:“在這小鎮,哪裡去找名醫?找來的恐怕也不過是這樣的貨色。”

寧廣德道。”說不定會找到本領較好的大夫的,多兩個大夫會診也好。如今天黑未久,你們還可以到縣城裡去請大夫。”

沙通海冷笑道:“你要我們抽出人來,出了事怎麼辦?要去你自己去!”

寧廣德沒有使得動他們,自己去又怕他們耍甚陰謀詭計,正自躊躇,忽聽得一串銅鈴聲響,隨著鈴聲,有人唱道:“賽華佗丘半仙,專醫奇難雜症,吃我的藥,消災且去病,擔保你不怕閻王來請。”

石廣元不願弄成僵局,笑道:“咱們剛說要請大夫,大夫就到,這人敢誇海口,或許有幾分本領,就請他來看看段老先生如何?”寧廣德道:“滿嘴江湖口物,能有什麼真實的本領?”

沙通海冷笑說道:“你有本領,你自己去找名醫。哼,沒有大夫,你稱我們吵鬧,有了大夫,你又嫌長嫌短,嘿、嘿,寧師傅呀,你可要比你的‘老王爺’更難服侍!”

石廣元勸解道:“莫吵,莫吵。我們鄉下有句俗語,沒有馬只好騎牛,縣裡也未必就有名醫,既然沒有名醫,不如就請這位江湖郎中來試試。”

寧廣德無可奈何,對這江湖郎中他雖不存奢望,總勝於沒有,於是說道:“也好,就讓他試試吧!”

原來的那郎中道:“有了新的大夫,我可以走了吧!說老實話,我實在是小病醫不死,大病救不了的!”

躲在對面客房裡的段劍平聽到這個“賽華倫”自稱“丘半仙”,不覺心頭一動,從門縫裡張望出去,只見跟著呼延豹進來的這個大夫,帶著藥箱,手提“虎撐”(一根四五尺長的杆棒,一端繫著銅鈴,是一般江湖郎中慣用的工具之一,用來防禦惡狗和招攬生意的,倒是很像個走方郎中的模樣。

不過相貌卻和韓芷原來打扮的那個令人一見就覺厭煩的模樣不同。段劍平不覺猜疑不定,不知是否就是韓芷。

那走方郎中跟著呼延豹走進房間,沙通海道:“你真的有你自誇的這樣大本領?”

那走方郎中道:“治病活命,解難消災,這是我的拿手本領。不過也得病家相信我才行,要是病家既來請我,又要懷疑,我的藥就難以見效了。”

石廣元道:“你這個郎中倒是古怪,同樣的藥,為什麼相信你就靈驗,不相信你就不靈驗?”

那郎中道:“心病難醫,你沒聽過?只有病人相信大夫一定會醫得好他,他才能真的脫離災難。”

段劍平心中一動:“她番話莫非是說給我聽的。”

石廣元道:“唔,說得也有點道理,不過你要是把他醫壞了,我們不會放過你的!”說罷,一拍那個走方郎中的肩頭。

他這一拍,是試這走方郎中懂不橫武功,這一拍,正當肩上琵琶骨之處,要是內力一吐,琵琶骨一碎,多好的功夫也要變成廢人。所以假如對方懂得武功的話,一定會看出這是捏碎琵琶骨的手法,也一定會抵抗躲避。

那郎中道:“大人,我是有心醫好病人的,但你這樣嚇我,我倒不敢放心下藥了。”

石廣元去了疑心,哈哈笑道:“你用心看病吧!我們是有賞有罰的,醫好了,我賞你一百兩銀子。”那郎中道:“如此先多謝了。”正要過去給躺在床上的段劍平父親看病,沙通海忽道:“且慢!”那郎中怔了一怔,說道:“大人還有什麼吩咐?”沙通海道:“你看病不喜歡太嘈雜吧!”

那郎中不覺又是一怔,“莫非他又是來試探我?要是我順著他的口氣,請他們都退出的話,他們可能會反而起疑了。”

“本來應該讓病人清靜的。”那郎中想了一想,說道:“不過,要是只有我一個人在這裡替老先生看病,倘若有什麼意外,我也擔當不起。不如你們哪一位留下來陪我,三個人還不至於人氣太濁。”

沙通海道:“不錯,就這樣吧!寧師傅,請你出去!”

寧廣德道:“為什麼要我出去?大夫,請問你,留下來的應該是病人的親人吧!”

那郎中道:“按道理是該這樣的,親人在旁,病人可以比較安心。”

寧廣德道:“著呀,我雖然不算親人,但總比你們和段老先生比較親近。”

沙通海道:“你又忘記了,這裡不是‘王府”,在‘王府’裡,你是‘老王爺’的親信,當然該你服侍,在這裡嘛,我們卻是奉命在身,必須和‘老王爺’‘親近’的,縱然他討厭我也好,也只能把我當作‘親人’了。”寧廣德怒道:“你們有這許多人看守,還怕我和這大夫串通,把段老先生劫走了不成?”

沙通海道:“我不管你怎樣想法,總之你要出去。”寧廣德無可奈何,只好退出房間。

老王爺嘆了口氣,說道:“其實,我的病看不看都是不會好的啦。”

“老先生,你別擔心,你一定會好的。”那郎中在沙通海的監視之下,開始替病人把脈了。

段劍平沒有猜錯,這個走方郎中不是別人,正是韓芷冒充的。

韓芷的義父丘遲對醫卜星相無所不通,是以她也懂得一點粗淺的醫術。把過了脈,不覺暗暗吃驚。原來“老王爺”的病,病情確實不輕。“他的病主因是由於憂憤而起,副因是養尊處優慣了,捱不起囚犯之苦。脫險之後,只怕也難復原。”心念未已,沙通海已在問她:“怎麼樣?”

韓芷說道:“這位老先生是心脈失調,肝氣鬱結以至引起外感內冒夾攻。”跟著說了幾樣病狀,都說得很對。沙通海聽她講得頭頭是道,心想:“看來是比我昨天拉來的那個大夫高明得多。於是說道:“你有把握醫好他嗎?要多少天?”

韓芷說道:“老先生的病雖然不輕,尚未至於絕望,不過要多少天那就很難說了。讓我開張方子試試吧!”

沙通海道:“好,請大夫用心處方。”韓芷在藥箱取出紙筆墨硯,和沙通海面對面的坐在桌子的兩旁。沙通海親自給她磨硯,讓她靜心思索。

墨已磨濃,沙通海道:“大夫想好了如何處方了吧!”

韓芷說道:“想好了!”突然把桌子一拍,這一拍她是用上內力的,硯墨登時跳了起來,墨汁潑得沙通海滿面淋淋。

奇變突生,沙通海驟吃一驚,“啊呀”的叫聲剛剛出口,說時遲,那時快,韓芷已是一把抓住他的脈門。

石廣元衝進房間,喝道:“你幹什麼?”只見沙通海給她擒住,竟不理會夥伴,就向病榻奔去。

韓芷本是要把沙通海擒作人質以便突圍的,不料石廣元竟然不理會她的威脅,反過來威脅她。“快放開沙大人,否則我先把你的‘老王爺’殺了!”石廣元喝道。喝聲還未了,只聽得“嗤”的一聲,他已撕破了病床的蚊帳。

韓芷雖然明知石廣元出言恐嚇,卻也不能不驚。在這樣的緊急形勢之下,無暇再思索,立即振臂一甩,把沙通海向著石廣元推過去,石廣元側身一讓,只聽得“呼”的一聲,韓芷已是從腰間解下軟鞭,纏打石廣元雙足。

石廣元反手一拿,沒有抓著鞭梢,掌鋒順勢一撥,那條軟鞭已是給他撥開了,但亦已給掃了一下,腕骨火辣辣作痛,不得不後退幾步,大叫道。”來人哪……”

沙通海跌了四腳朝天,爬起來大聲喝道:“好小子,膽敢來暗算我,我不殺你,誓不為人!”

韓芷使開軟鞭,在病塌前緊緊防禦,但雙掌難敵四手,不過數招,已是險象環生。韓芷大叫道:“段大哥,快!”一個“快”字尚未出手,只聽得“砰”的一聲,窗門打開,段劍平已是跳進來了!

(Youth註:這種關鍵時刻,韓段兩位竟然還是你做你的,我幹我的,沒個商量嗎?奇怪也哉!)

段劍平喝道;“給我滾開!”雙指一伸,倏地就挖到了石廣元的面門。石廣元只道這位“小王爺”不過是個公子哥兒,能有多大本領,不料他出手竟是如此奇快,剛聽到窗門打開,便即聲到人到。眼睛一花,隱約感到對方的指尖似乎已觸及自己的眼簾。

這一招是攻敵之所必救,段劍平只要輕輕一挖,石廣元的兩顆眼珠就要奪眶而出,石廣元膽子再大,也只好乖乖聽話的閃過一邊。

段劍平叫道:“爹爹別怕,孩兒來了!”揭開蚊帳,單臂抱起父親。說時遲,那時快,石廣元已是大怒喝道:“好小子,這叫做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進來,你們父子到閻王老爺那裡相會吧!”口中大罵,雙掌已是劈了到來。這一招名為“盤龍雙撞掌”,正是他練的大摔碑手功夫。

段劍平輕飄飄的一掌拍出,石廣元雙掌之力竟給他輕描淡寫的一舉化開,身不由己的轉了一圈,不禁大吃一驚,連忙拔出腰刀,堵著門戶。

“老王爺”喘著氣嘶聲叫道:“平兒,當真是你麼!唉,你怎麼可以冒這樣大的危險?我這麼大的年紀,你救我出去,也沒用了。快別救我,自己跑吧!”

段劍平柔聲說道。”爹爹,你閉上眼睛別看!孩兒能夠把你救出去的!”他一隻手使出擒拿手法,按拍抓戳,和石廣元的鋼刀惡鬥,石廣元竟是近不了他的身,但急切之間他也是衝不出來。

只聽得寧廣德喝道:“擋我者死,避我者生。”“蓬”的一聲,似乎有一個人已是給他擊倒,他腳步未曾跨進房間,劈空掌的掌力已是波及到石廣元身上。

段劍平立即抱著父親,奪門而出。跟著韓芷也出來了。

段劍平抱著有病的父親,不敢縱高躍低,剛剛衝出客店的後門,就給他們追上了。後門外面是一塊荒廢的空地,霎那間,呼延四兄弟已是站好方位,四面推進,把段劍平圍在核心。沙通海冷笑喝道:“你要保全父親的性命,趕快乖乖投降!”

就在此際,一個瘦小的身形,也不知是哪裡鑽出來的,忽地到了段劍平身邊。

段劍平又驚又喜,“小洱子,你怎麼還在這裡?你,你快……”

杜洱叫道:“把老王爺給我!”

正當杜洱鑽進圈子之時,寧廣德亦已快步衝來。沙通海喝道:“你這老匹夫當真不知好歹!”

寧廣德喝道:“我就是要豁出這條老命,和你們拼了!”大喝聲中,呼呼呼連劈三掌。

沙通海見他狀如瘋虎,不敢硬接,只好退入呼延兄弟的劍陣之中。

在圈子裡的段劍平見此情形,亦已無暇思索,只好把父親交給了社洱,悽然說道:“好兄弟,你跑得了就跑,跑不了咱們就死在一處吧!”

他放下父親,本身已是毋需顧忌,懷著決死之心,驀地一聲長嘯,一招“流星趕月”,劍尖晃動,抖出三朵劍花,左刺呼延龍小腹的“血海穴”,右刺呼延豹前胸的“乳突穴”,中間又刺向呼延虎的“璇璣穴”,一招之間,遍襲三個對手,只有一個呼延蛟站的方位較遠,攻擊不到。呼延四兄弟不由得都是暗吃一驚,想不到一個公子哥兒模樣的段劍平,劍法竟然如此凌厲。

寧廣德飛身猛撲,拳打沙通海,掌劈呼延蚊,當真是有如鐵斧開山,巨錘鑿石,沙通海不敢硬架硬接,只避其鋒,寧廣德衝出缺口,踏進了一大步,但劈向呼延蛟那一掌,卻給呼延龍斜刺攻來的一劍化解了。

只聽得“蓬”的一聲,呼延虎給寧廣德硬生生的一撞,竟然跌出一丈開外。但寧廣德也避不開呼延龍平胸刺來的一劍。

幸虧寧廣德的內功造詣甚是不凡,在這危機瞬息之間,一覺劍氣沁肌,便即吞胸吸腹,腹肌凹了半寸,這一劍沒有正中心房,但亦已在他肩膊下左乳邊劃開一道傷口。

配合得天衣無縫的劍陳,由於呼延虎摔倒,登時露出一個缺口,杜洱何等機靈,早已從那缺口鑽出去了。接著的三人也相繼衝出劍陣。

途中韓芷替寧廣德敷上金創藥,寧廣德功力深厚,接過她的虎撐,當作柺杖,居然健步如飛。一行人逃入樹林,段劍平叫道:“小洱子!”話猶未了,便即聽到小洱子的聲音,但卻不是回答段劍平,而是和老主人說話:“老王爺,你張開眼睛瞧瞧,來的是誰?小洱子可沒騙你吧!”

段劍平三步並作兩步跑到父親跟前,“老王爺”張開眼睛,不由得驚喜交集,“平兒,當真是你!我、我不是在做夢吧!”

段劍平跪了下去,哽咽說道:“孩兒不孝,累爹爹受苦了。”

老王爺忽然說道:“多謝上蒼垂憐,咱們父子還能相見。”

段劍平道。”爹,別說不吉利的話,你會活下去的。”

寧廣德跟著過來請安,“老王爺”見他血染衣裳,駭然問道:“寧師傅,你,你受了傷了?”段劍平道:“爹爹,這次是寧師傅舍了性命幫助孩兒脫險的。”

“老王爺”嘆了口氣,說道:“其實我的一隻腳已是踏進棺材裡了,為了我這個沒有用的老人,累你幾乎斷送性命,我真是過意不去。”

寧廣德道:“我這點傷算不了什麼,我是氣不過那班鷹爪才和他們拼命的。我很慚愧幫不了老王爺脫險,說起來這還是多虧了這位丘大夫。”

“老王爺”目光移到韓芷身上,段劍平正不知要怎樣給韓芷介紹的好,他的父親已是說道:“我知道,他也是舍了性命救我的。不過,我卻是有個疑問,正想問你。”韓芷已經猜到幾分,說道:“老伯想要知道什麼?”

老王爺說道:“寧師傅捨命救我,我知道他是念在賓主之情,但你我素昧平生,何以你也甘冒此險?”

杜洱噗嗤一笑,說道:“老王爺,你不知道她,她……”老王爺道:“他又怎麼樣?”杜洱說道:“她是咱們自己人。”韓芷脫下帽子,露出青絲,說道。”小女子韓芷曾受令郎恩惠,不敢雲報。”

杜洱在旁吱吱喳喳,把他們相識的經過稟告主人,話語之中自是不免“加油添醬”向老主人暗示,他們業已相愛。

“老王爺”又驚又喜道:“韓姑娘,你這次將我救了出來,使我不至於在魔掌中屈辱而死,我已經是非常感激你了。但我還有一個不情之請,希望你今後替我照料平兒。”

韓芷低頭不語,“老王爺”道:“韓姑娘,你不肯答應我嗎?啊,對了,平兒,你也應該親自去求婚啊!”

段劍平道:“韓姑娘,我自知配你不起,但請你看在我爹爹的份上,答應……”

韓芷滿面羞紅,說道:“不是我不答應,我只是怕我配不起你,老王爺,我不想瞞你,我是個出身寒微,無父無母的孤女。今後我也只能是個流浪江湖的女子,和你們‘王府’恐怕是門不當,戶不對的!”

“老王爺”咳了一聲,緩緩說道:“韓姑娘,別這麼說。你這麼說,倒令我慚愧。不錯,我以前是唯恐惹事上身,不放心兒子和江湖人物來往。如今經過了這次教訓,我業已明白,你不想惹事,事情也會惹上你的。今後你們夫婦喜歡做什麼事就做什麼。一起去闖蕩江湖,替我多殺幾個奸賊更好!”聽了這話,韓芷才點了點頭。

“老王爺”哈哈笑道:“韓姑娘已經答應了,平兒,你今後也得好好看待她,但願你們相敬如賓,白頭偕老。”就在笑聲中氣絕了。

段劍平放聲大哭,韓芷勸道:“平哥,請記住爹爹的遺囑,咱們還有大事要辦。”

段劍平翟然一省,抹了眼淚,說道:“不錯,爹爹要咱們為他多殺幾個奸賊,龍文光這大奸賊就正是害死我爹爹的仇人,料理了爹的後事,咱們一起上京去吧!”

寧廣德咽淚道:“我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了。但盼公子這次上京,能夠諸事順利,手刃仇人,以慰老王爺在天之靈,唉,不過……”

段劍平見他忽然嘆起氣來,似乎有話想說而又不想說的神氣,不覺怔了一怔,說道:“不過什麼?”

寧廣德道:“我有幾句話不知該不該和公子說?”段劍平道:“寧師傅,我當你是長輩親人一樣,有什麼你還不能跟我說呢?”

寧廣德道:“我一面是盼望你報得父母之仇,但想到段家只有你這一根苗裔,我可又不放心讓你冒險。想那姓龍的狗官身為兵部尚書兼九門提督,手下能人定然不少。據我所知呼延四兄弟,還不過是他手下的二流角色呢!報仇固然要緊,但也千萬不要魯莽從事。”

段劍平道:“寧老師教誨,我自當謹記在心。”寧廣德道:“我有一位朋友,本是住在昆明的龍門劍客楚青雲,但因上代在北京做官,在京城也有產業。我知道他在京城的地址,據我所知,他和武杯人物也是都有交情的,你可以去找他。”說罷,寫了地址,又脫下拇指戴的形式奇特的斑玉戒指,給段劍平帶去作為信物。

如花愛侶,結伴同行。段劍平得到韓芷善言開解,心頭的創傷雖未平復,鬱悶的心情卻是為之稍減了。

這日到了京城,入城之際,段劍平見韓芷若有所思,問道:“咦,芷妹,你在想什麼?”

韓芷這才回過頭來,微笑說道:“平哥,你應該知道我在想誰,但願到了京城,很快就能見得著他們。”

段劍平道:“啊,原來你又在想念陳石星和雲瑚了?”韓花說道:“難道你不思念他們麼?平哥,上次你送我到金刀寨主那兒,卻不願在山上停留,當時是不是還有點想避開他們?現在你該不會害怕碰上他們了吧!”段劍平面上一紅,說道:“瑚妹,咱們已經定了夫妻名份,我的心裡也只有一個你了。我和你一樣,也是巴不得早日見到他們,好把咱們的喜事說給他們知道。我想他們知道了也一定會替咱們高興的。”

韓芷說道:“平哥,我不過和你說說笑而已,你怎的認真起來了?我當然相信你,但盼他們也有喜訊帶給咱們。只不知他們到了京城沒有?”

他們在想念陳石星和雲瑚,陳石星和雲瑚也在想念著他們。

陳石星和雲瑚來到北京已有好幾天了。

雲瑚曾經在北京度過她的一段童年,在七歲的時候,才由父親帶回老家大同去的。

往事雖不堪回首,她還隱約記得外祖父家住在何處,也還記得龍家是在什麼地方。她去打聽消息,才知道外祖父和外祖祖母早已死了。有個舅舅,也早已離開北京了。她在龍家附近,租了一個破落戶的後園和陳石星同住。

在來到北京的第三天晚上,她就和陳石星去夜探過龍家了。

雲瑚在北京的時候,她的母親雖然還沒有改嫁,但龍文光已是經常到她外祖父家,而她也曾跟母親到龍家作客,在龍家住過的。是以對龍文光家裡的情形相當熟悉。

不過,他們第一次夜探龍家,卻沒有找到龍文光,也沒有找到龍成斌。

他們偷聽龍家衛土的談話,才知道龍文光被邀到瓦刺使者的賓館,要過兩天方始回來。那瓦刺使者也準備在三天之後,到龍家回拜。龍家上下正在為此事而忙,因為那瓦刺使者也可能在龍家住兩天的。

至於龍成斌則是外出未歸,不過衛士的談話之中透露出,過幾天他也就會回來的。

雲瑚帶領陳石星夜探龍家,大出他們意料之外,竟是風不吹、草不動、神不知、鬼不黨的來去自如。意料中的風險,絲毫也沒碰上。

回到寓所,陳石星笑道:“想不到龍府的衛士如此膿包,我本以為必定會碰上幾個高手的。”

雲瑚說道:“那老賊手下,本領最厲害的是令狐雍。對啦,你好像和我說過,你曾經和他交過手的。”陳石星道:“他奉命去捉丘遲,我與他在王屋山碰上。那廝本領確實不在章鐵夫之下。昨晚要是他在龍家,咱們恐怕就不能這樣輕易地來去自如了。”

雲瑚說道:“想必是龍老賊要他隨身護衛,帶他到瓦刺使者的賓館去了。但呼延四兄弟和石廣元沙通海等人卻也不見,倒是奇怪。”

陳石星忽地想了起來,說道:“這六個人恐怕是到大理去。”

雲瑚吃了一驚,“你怎麼知道?”

陳石星道:“你還記得假山旁邊那兩個衛士的談話嗎?當時他們正在說到龍成斌這個小賊為什麼在‘貴客’,來臨的時候,卻外出的。”

雲瑚道。”對,他們好像在說這小賊是出京去打聽什麼消息。”

陳石星道:“我比你多聽見兩句話。”

“那兩句話是什麼?”

陳石星道:“第一句是那胖子說的,他說:按說他們走了一個多月,也足夠從滇邊回來了。”

雲瑚怔了一怔,說道:“他們,滇邊?”

陳石星道:“我猜,‘他們’就是沙、石、呼延等人。跟著那個高瘦衛土說道:莫非是出了意外?”

雲瑚暗暗吃驚,半晌說道:“如此說來,那班鷹爪所要拿捉的欽犯就是段大哥!”

陳石星道:“段府在大理耳目眾多,段大哥武功也不弱,我看是不會讓那班鷹爪輕易得手的。反正過幾天那小賊就要回來,到時咱們自會知道確實的消息,最好那小賊回來的時候,那瓦刺使者也還在龍家。”

雲瑚笑道:“一網打盡,當然最好。不過,咱們也要多應付許多強敵了。”

陳石星道:“我本就沒有打算活著回去,我知道你也是一樣的。多出幾天工夫,你不高興嗎?”

兩人心意相通,雲瑚笑道。”咱們能夠多聚幾天,我當然高興,再說,你還沒有來過北京,我也應該替你充當嚮導,陪你痛痛快快的玩個幾天。”

陳石星給她說中心思,笑道:“是呀,我正擔心騰不出時間遊覽北京名勝,如今可是天從人願了。”又道:“別的地方不去也還罷了,倘若不上長城遊覽,那豈不是如入寶山空手回?”忽見雲瑚神色黯然,若有所思,陳石星吃了一驚,“瑚妹,你在想什麼?你不高興去遊長城?”

雲瑚說道:“沒什麼,我只在想,長城我也沒有去過,正好陪你一同遊玩。”原來她小時候住在北京,她的母親經常和龍文光去遊山玩水,卻不帶她。那次她父親帶她回老家那天,她的母親正是和龍文光到長城遊玩,想起此事,她更痛心於母親的受騙,也更痛恨龍文光使她自小就失去母愛了。

“我給你安排遊覽日程,長城留到最後一天遊玩。嘿,說句不吉利的話,遊罷了長城,咱們也不算虛此一生了。”雲瑚說道。

來到長城,先經過犀庸關,明成祖年間,為了防備蒙古再來入侵,在外圍又建築了兩處,西邊的叫“北門鎖鑰”,東邊的叫“唐庸外鎖”。但現在都已沒有兵駐守了。

陳石星登上“居庸外鎖”的關口西眺,只見一處懸崖上鑿有“天險”二字,山峰重疊,一望無盡,萬山叢中,只有這一條關隘可通。不覺喟然嘆道:“當真不愧‘天險’二字,可惜明成祖的子孫不肖,當今的皇帝老兒,只知寵信龍文光這等奸臣,但求苟安一時,不思抵禦外禍。有‘天險’而無‘人謀’,天險亦不足侍了!”

雲瑚笑道:“別大發議論了,咱們只有半天工夫,還有許多地方要遊覽呢? ”陳石星道:“對,咱們還是早點到萬里長城去吧!”

他們準備登臨的這段長城是用巨石為基,上層用大型的城磚砌成。城寬可容五六匹馬並列前進。由於長年的風砂侵蝕,有些地方已經倒塌。雲瑚說道:“據說天朗氣清的日子,在這裡的長城之上,可以看得見北京城裡北海的白塔呢? 今天天氣不錯,咱們上去看看吧!”

兩人攜手同上長城,居高臨下,倚牆四望,只見腳下的長城有如一條看不見首尾的長龍翻山越嶺,北京城那個方向,卻是煙波瀰漫,隱約可見一個好似塔尖的東西,也不知是不是北海的白塔。

陳石星披襟迎風,只覺滿腔熱血,壯懷沉鬱,不覺朗聲吟道:“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雲瑚道:“你又發牢騷了?”陳石星道:“想秦始皇當年使蒙古北築長城,而守藩籬,卻匈奴七百餘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士不敢彎弓而報怨。如今長城淪於荒煙蔓草之間,雄關已成腹壘,眼看胡馬又將南下,怎不令人感嘆?”

雲瑚說道:“今晚咱們去行刺通番賣國的龍老賊,也算稍盡一點報國之心。”

陳石星嘆道:“就是怕殺了一個龍文光,還有第二個龍文光。”

雲瑚柳眉一皺,說道:“依你之見,難道這仇就不要報了?”

陳石星道:“不,不是這個意思,這番議論不過是有感而發罷了。唉,旋乾轉坤,咱們自問沒有這個力量,行刺龍老賊,則或許還可做到。”

雲瑚看看天色,說道:“日頭快將近午,咱們還是回去吧!”

陳石星道:“這麼早就回去?”

雲瑚笑道:“要是咱們還有江南雙俠的坐騎代步,黃昏回去也還不遲。如今咱們可是只能靠兩條腿走路呀。”

陳石星道:“早些回去也好,可以養足精神,準備今晚行事。”

雲瑚帶領陳石星從另一條路回去。正午時分,又看見巍然矗立的居庸關了。正行走間,忽聽得有叮叮咚咚的清脆音響,如聞仙樂,悅耳非常。陳石星道:“咦,這裡怎的竟有琴聲。”

雲瑚噗嗤一笑,說道:“你這位大行家的耳朵也給騙過了,這不是琴聲。”

陳石星笑道:“我知道不是琴聲,但可真像。”

雲瑚說道:“這地方叫朔琴峽,由於水流音響清脆有如琴聲而得名。這也是八達嶺有名的風景之一呢? 我知道你酷愛音樂,所以才特地帶你從這條路回來的,讓你聽聽天然的琴聲。陳石星在那山澗旁邊細聽那“天然的琴聲”,不覺悠然神往。

雲瑚忽道:“陳大哥,你肯為我做一件事麼?”

陳石墾道:“莫說一件,十件我也願意。”

雲瑚說道:“這地方叫做彈琴峽,我想聽你彈琴。”陳石星道:“我家傳這張古琴,段劍平還了給我之後,我還未曾彈過呢? 讓我想想,給你彈一曲什麼呢?”

只見他遙望遠方,如有所思,過了半晌,緩緩說道:“段大哥曾經想我彈廣陵散,我因這曲太不吉利,沒有彈給他聽。如今咱們是不用有此避忌了,我不妨彈給你聽。”

“廣陵散”是晉人稽康臨刑之時思念良友之作,曲中充滿生離死別的感情,正合乎陳石星此際的心境。

雲瑚喜道:“原來自古相傳早已失傳的廣陵散你也會彈,那太好了。生死綽閒耳,絕曲難一聽,我當然是不避忌的。”

琴聲緩緩從陳石星指下流出,前半段歡愉輕快,那是思念良友同遊之樂的,在雲瑚聽來,卻好像是情人的喁喁細語,不覺心魂俱醉。

曲調一變,忽地好像從春暖花開的季節到了木葉搖落的秋天,一片蕭索之感。

再聽下去,更如巫峽猿啼,鰱人夜泣,蠕婦盼子,孟姜哭夫。一曲未完,雲瑚不覺已是淚溼衣裳。

琴聲隨風飄送,陳石星只道山上沒人,卻不料還是有人聽見,這人正是段劍平。雖然他聽得不很分明,卻也不夢陡然起疑了。

段劍平和韓芷正在“穆桂英點將台”上並肩遊覽,遙想這位民間傳說中的“楊家女將”,當年在這點將台上叱吒風雲的英姿。

“穆桂英點將台”和陳石星雲瑚所在之處的彈琴峽隔著一道山坳,段劍平內功造詣甚深,聽覺特別靈敏,山風吹來。聲隱隱可聞。

韓芷見段劍平忽然停止說話,好像豎起耳朵來聽似的,不覺怔了一怔,問道:“平哥,你在聽些什麼?”

段劍平道。”你聽見了沒有,好像是有人彈琴?”韓芷笑道:“咱們剛剛遊罷彈琴峽,你聽到的恐怕還是彈琴峽的流水聲音吧!剛才在彈琴峽之時,段劍平也曾驚詫於那流水聲音的奇妙的。

段劍平道:“不,這次聽到好像是真的琴聲呢!啊,彈得如此動聽,莫非正是陳石星在那裡彈琴?”韓芷不由得也豎起耳朵來聽,可惜陳石星此際已是彈出了最後的一個音符,琴聲嘎然止了。

韓芷笑道:“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你此刻雖然並非在夢中,也恐怕是因為思念陳大哥太過的緣故吧!”

段劍平驚疑不定,忽地心念一動,說道:“芷妹,陳石星是聽過你吹簫的,是麼?”韓芷說道:“不錯。你為何忽然問起這個?”

段劍平道:“我想聽你吹蕭。聽不到陳大哥的琴聲,聽你吹蕭,也是一樣。”

韓芷冰雪聰明,笑道:“你是希望陳石星聽得見我的蕭聲?但只怕令你失望呢!”

段劍平道:“你不要當作是吹蕭給陳石星聽,是吹給我聽。我聽你的吹蕭,一千次一萬次也不嫌多,就只怕今後聽不到你的蕭聲了。”

韓芷清懷激動,說道:“好,我吹給你聽。”便即吹起玉蕭,蕭聲如怨如慕,如泣如訴。

陳石星正在收起家傳的古琴,準備離開彈琴峽,忽地隱隱聽見蕭聲,不覺呆了。

雲瑚“咦”了一聲,說道:“大哥,你在想些什麼?為何不走?”

陳石星道:“我好像聽見了蕭聲。吹蕭的人,如果不是葛南威,就一定是韓芷。”

雲瑚笑道:“韓姊姊遠在雁門關外呢,她怎會無緣無故,來到京城?葛南威是八仙中的人物,他倒是有可能來的。不過恐怕他也沒有這樣閒情逸致來遊長城吧!”

陳石星沒有說話,過了一會,說道:“我細聽這蕭聲的韻味,似乎更像韓芷吹的。”

雲瑚道:“你聽得樂聲來處,離此大約多遠呢?”

“似乎只是隔著這個山坳的。”

“我是不相信韓姊姊會忽然來到這裡吹蕭的,不過你既然有此疑心,咱們也不妨過去看看。”

她正要舉步,陳石星忽道:“且慢,有人來了!”雲瑚的內功造詣不及陳石星,隔著一道山坳的蕭聲她聽不見,但比較近處傳來的腳步聲,她已是開始聽見了。

陳石星忽地皺起眉頭,“不對!”

雲瑚怔了一怔,“什麼不對?”

“不是兩個人,是四個人。有一個的聲音似曾相識。”

“那人是誰?”

“我一時想不起來。咦,更不對了,四人當中,好像還雜有瓦刺人。”

當下兩人不再說話,伏地聽聲。雲瑚也開始聽得出是四個人的腳步聲。陳石星只聽得那似曾相識的聲音笑道:“小王爺,這不是琴聲。前面這個地方是彈琴峽,你聽到的是彈琴峽的流水之聲。”

雲瑚在陳石星耳邊低聲笑道:“小王爺倒是小王爺了,但只怕這個小王爺不是那個小王爺!”

陳石星道,“不錯,當然不是段大哥。我剛才聽到這小王爺說了兩句話,不知他說的是什麼,但我知道他說的是瓦刺話。我曾在雁門關外好幾次碰上瓦刺兵,瓦刺話雖然聽不懂,還是可以聽出來的。”

正當他們說話之際,天空忽然飛過一隻鳥兒,羽毛雪白,腳爪和鳥啄卻是紅色。陳石星童心頓起,說道:“這鳥兒真好看,唱得也好聽。小時候我常常捉鳥兒玩的。”

雲瑚說道:“這鳥兒叫雪裡紅,據說每年一到秋天,就要飛往南方避冬,到了第二年春暖花開的時候才回來。別種鳥類多是喜歡合群的,只有這種鳥兒喜歡單獨飛行。是很難得的一種鳥類。”正在說話,忽然聽見那些人的腳步聲已是朝著他們這邊走來。

兩人凝神靜聽,忽聽得那“小王爺”叫了一聲:“可惜!”跟著是陳石星似曾相識的那個聲音說道:“小王爺,原來你是想要這鳥兒,何不跟我早說?我就把它打下來了。不過,既然發現了這種鳥兒,想必不會僅有一隻的,待會兒要是有它的同伴飛過,我打一隻下來給你玩玩。”

沒多久,果然有一隻“雪裡紅”飛來了,陳雲二人在那班人的前面半里之遙,“雪裡紅”當然是先從他們的頭頂飛過。陳石星心念一動,捏了一顆泥九,輕輕一彈,“雪裡紅”給他打個正著,跌了下來。雲瑚拾了起來,交給陳石星,說道:“大哥,你真好功夫,鳥兒一點也沒受傷!”

那“小王爺”又在說話了:“奇怪,我分明聽見鳥鳴,和剛才唱的那隻鳥兒一樣,料想該是它的同伴。怎的卻不見飛來?”他一面說話,一面加快腳步,不一會兒,那班人就來到了彈琴峽了。一共是四人。陳石星定睛一看,其中一個是年約十六、七歲的少年,衣服麗都,想必是那個“小王爺”,跟在他們後面的兩個漢子,穿的雖是漢人服飾,長得好像漢人,但還是看得出並非漢人。這三個人也還罷,而那第四個人,陳石墾一見,卻是不由得大吃一驚。

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陳石星在半年之前,在王屋山翠蔽峰丘遲隱居之處,不但曾經見過,而且和他交過手的那個令狐雍。

陳石星業已改容易貌,令狐雍倒是不認識他了,不過也覺得似乎有點眼熟。

令狐雍心念一動,走上來就問:“喂,剛才是你們在這裡彈琴麼?”

雲瑚說道:“沒有啊!我們只是坐在這裡聽琴聲。”

令狐雍道:“聽誰彈琴?那個人呢?”

雲瑚笑道:“聽流水彈琴。”

“小王爺”看見陳石星掌心那隻“雪裡紅”,大喜說道:“啊,原來這隻鳥兒是給你捉著了,可以給我看看麼?”

“小王爺”看了陳石星手裡的那隻“雪裡紅”,越發高興,說道:“你用什麼方法將它捉下來的?它一點也沒受傷!”

陳石星裝作不知道他的“小王爺”身份,說道:“公子喜歡這隻鳥兒,我送給你玩吧!”

“小王爺”道:“我和你剛剛認識,怎好要你的東西?”

陳石星笑道:“不過是一隻鳥兒,區區玩物,算得什麼?”

那“小王爺”喜歡之極,接過鳥兒,說道:“你這人真好,你叫什麼名字,住在什麼地方?”

陳石星胡亂捏了一個名字,說是住在一個朋友的地方,那地方當然也是胡亂說的。不過北京近郊是有這麼一個地方而已。料想“小王爺”不會前往找他。

果然那“小王爺”說道:“雷兄,我想和你交個朋友。不過我爹管得我很嚴,今天也是抽空出來玩的,恐怕不便去找你了,不知你來找我好不好?”

令狐雍和那兩個瓦刺人連忙向“小王爺”使個眼色,生怕這位“小王爺”不懂事,把自己的身份和住址洩露出來。原來這個“小王爺”一點不假,不過,卻是瓦刺的“小王爺”。

那個瓦刺密使乃是大汗的叔叔,親王的身份。這個“小王爺”,正是他最鍾愛的幼子。小王爺要遊長城,令狐雍特地給他作嚮導的,為了恐怕給別人識破,是以一行人都作漢人打扮。

這小王爺雖然不大懂事,卻也知道他和父親所住的賓館,不能隨便讓外人探訪,想了一想,說道:“你知道北京城裡有一位龍文光龍大人嗎?”

陳石星佯作一驚,說道。”公子說的,敢情就是兵部尚書兼九門提督的龍大人?”

小王爺道:“不錯,這位龍大人是我的好朋友,你可以到他家裡找我。要是我不在那兒,你有什麼事情要人幫忙的話,儘可以求龍大人幫忙。我把這析扇子給你帶去作為信物,他看見這柄扇子,料想不管你求的是什麼事情,他都會替你做到。”說罷,拿出一柄扇子,有一塊漢玉作為扇墜。原來這把扇子上面有宋代名書法家兼畫家米南宮(米芾)的字畫,正是龍文光得到皇帝賞賜的珍物之一,由他轉送給這位小王爺的。

陳石星心中暗笑:“我要的可是龍文光的首級!”但為了免得這小王爺起疑,而且覺得米南宮的字畫落在瓦刺人手中也可惜,於是便即接了過來,裝作歡天喜地的說道:“多謝公子厚賜,我哪還敢再有奢求?時候不早,我們還要走路回去,告辭了。”小王爺道:“投桃報李,這是應該的。你回到北京,記得快點來找我啊!過幾天,我就要回去的。”他自幼有漢人宿儒教他念書,說話已經懂得運用一些漢人的普通典故了。

令狐雍走上前來,皮笑肉不笑的打了個哈哈,說道:“你這小子真好福氣,一隻鳥兒就換了一件寶貝,還有錦繡前程等著你,夠你下半世享用的了。你是什麼人呀,我還沒有問你呢?”陳石星道:“小的和這位朋友都是上京趕考的秀才。”

令狐雍道:“其實只要你見到了龍大人,求一官半職,易如反掌,還何必去赴什麼考?”

陳石星道:“讀書人總是想求個正途出身,對不住,我們真的要趕回去了,今天來遊長城,已經荒廢了一天讀書的工夫了。”

令狐雍淡淡說道:“雷公子如此勤奮好學,可敬可佩。今科狀元,非你莫屬了。”口裡說著恭維說話,心中卻在打著壞的主意。

他一面說話,一面向前邁進兩步,走近陳石星面前,忽地說道:“你背的這件是什麼東西?”

陳石星背的正是他家傳的那具古琴,裝在一個長方形的古木斑瀾的匣子裡面的,令狐雍佯作好奇的神氣,以手勢加強問話的語氣,說到“東西”二字,一掌就向他藏著古琴的匣子拍下。

陳石星焉能讓他毀壞家傳寶物?在這瞬息之間,也是裝作大吃一驚的神氣,腳步一滑,身形搖晃,向前傾斜,眼看就要跌倒的模樣。雲瑚也裝作手忙腳亂,忙跑過去將他扶穩。

陳石星站立之處正是在山澗旁邊,澗邊石塊,長滿菁苔,他裝作受驚滑倒,旁人一點也看不出破綻。倘若他不是如此,那小王爺恐怕反而會起疑了。

其實他裝作滑倒,使的卻是上乘的移形易位的功夫。令狐雍一掌拍空,不由得腳底也是陡然一滑,連忙使出千斤墜的重身法定著身形。由於陳石星裝得像極,饒是令狐雍武學深湛,見識高明,這一下也是令他有點猜疑不定。“這小子是真的滑倒,湊巧避開我這一掌的呢?還是他身具武功,有意想令我反跌一交呢?”

陳石星裝作又是吃驚,又是氣憤的樣子說道:“我的匣子裡有幾卷破書,和幾兩碎銀,還有幾百文爛銅錢,你是不是要我打開來給你搜?但我可得先問你的身份,你是公差嗎?拿公文來給我瞧瞧!否則我是趕考的秀才,讀書人是不能隨便讓你侮辱的!”小王爺很不高興,說道:“令狐先生,你何必嚇他。”跟著向陳石星道:“雷老兄,沒事了,你們去吧!記得回到北京,早點來找我啊!”

段劍平和韓芷還在“穆桂英點將台”上。他們已經等了許久,未見有人來到。

韓芷說道:“要是陳大哥當真是在彈琴峽那邊的話,他聽見我的蕭聲,一定立即趕來,此際也早該到了。”平哥,你還要再等下去嗎?”

段劍平也有點懷疑起來,“難道我剛才真是錯把彈琴峽的水聲,聽作了琴聲?”

韓芷笑道:“我看天下恐怕沒有這樣湊巧的事的,陳大哥怎能不約而同的和咱們都在今日來到長城。”

段劍平忽道:“且慢,你瞧!”

他們居高臨下,定睛望去,只見山坡的亂草叢中綽綽的出現了許多人影,韓芷吃了一驚,說道:“奇怪,咱們來的時候,沒碰見一個遊人,怎的突然間來了這許多人?”

段劍平道:“這些人步履輕健,看來恐怕都是練過武功的人。”韓茫看了一會,忽道:“不錯,這些人不似遊客,看來倒像是衛士一般。”

一經韓芷提醒,段劍平也注意到了。只見這些人在山腰的亂草叢中時隱時現,穿梭來去,但卻一直都是在那附近,並沒攀上山來。這情形的確是像衛士巡邏。

韓正居高臨下,定晴看去,說道:“有四個人從彈琴峽那邊來了,但不像是有陳大哥在內。”

段劍平道:“這四個人可不是尋常人物啊,你看……”

只見在亂草叢中埋伏的那些衛士此時全都現出身來,走出去迎接那四個人。

段韓二人伏地聽聲,只聽得有人叫道:“小王爺!”

韓芷吃了一驚,在段劍平耳邊悄悄笑道:“你這個虛有其名的小王爺可碰上真的小王爺了,卻不知他是哪一門子的小王爺?”

只聽得那小王爺斥道:“你們又忘記了,我不是吩咐過你們只許稱我做公子麼?”

那人喃喃說道:“稟、稟公子,這裡並沒有發現外人。”

跟著在那四人之中的另外一人問道:“上面有沒有人?”韓芷聽到這個人的聲音,面色忽地變了。

段劍平輕聲問道:“你知道這人是誰嗎?”

韓芷說道:“現在還未看清楚,但聲音卻好像曾在哪裡聽過的。只是一時間想不起來。”看清楚了,大吃一驚;說道:“這人是龍文光帳下的第一高手令狐雍!”

段劍平道:“就是你在王屋山上曾經和他交過手的那個今狐雍?”

韓芷說道:“當時是陳石星大哥和他交手,陳大哥那麼高強的本領,也還不免稍處下風。後來我扮作我的義父丘遲,才把他嚇走的,雖然他未必認識我,咱們還是早走為妙。”

到了此際,段劍平雖然還是希望能夠見到陳石星,也是非走不可。

他們的坐騎放在林中吃草,段劍平一聲口哨,把坐騎喚來,兩人跨上坐騎,從揹著那些人的方向疾馳下山。

今狐雍看不見他們的面貌,只見兩騎駿馬如飛而去,轉瞬不見。

那小王爺卻嘆道。”真是兩匹龍駒,我在蒙古都未見過這樣的好馬!”

今狐雍道:“待我追去!”

濮陽昆吾冷笑道:“令狐先生,你的輕功雖好,也恐怕追不上駿馬吧!”他是瓦刺有名的高手,和令狐雍不免彼此妒忌。

今狐雍道:“到上面看看也好。”

小王爺道:“對了,你說上面有什麼名勝古蹟?我不想搶人家的駿馬,你也不用追了。咱們大可從容一些,到上面玩玩就是了。”

今狐雍放慢腳步,說道:“小王爺,上面這個古蹟,叫做穆桂英點將台。”

小王爺面色一變,說道:“什麼穆桂英?是不是你們漢人傳說的那位古代女英雄穆桂英?”

濮陽昆吾說道:“楊家女將中的穆桂英,據說曾大破遼人天門陣,是穆門漢人中鼎鼎有名的保家衛國的女英雄啊!”

小王爺面色一沉,說道:“今狐先生,你帶我們上穆桂英點將台,是什麼意思?”

今狐雍這才忽地省起,帶領瓦刺的小王爺上“穆桂英點將台”,乃是一件大大犯他忌諱之分,不覺尷尬之極,連忙說道:“小王爺,你,你不喜歡這裡的風景,那麼咱們還是早點到長城去玩吧!”

段劍平、韓芷快馬疾馳,沿途只聽得許多便裝的衛士譁然驚呼,羨慕和詫異他們的坐騎如此神駿。雖然有人想攔阻他們,也是攔阻不了。

不一會兒,跑到山下,段劍平喟然嘆道:“可惜錯過了和陳大哥見面的機會。”

陳石星手持“小王爺”所贈的摺扇,從容下山,衛士無人盤問,在山腰處,忽見兩騎快馬在另一面疾馳下山,初時還隱約可見,轉瞬之間,變成兩個小小的黑點,消失了蹤跡。

雲瑚讚道。”真是兩匹好馬,江南雙俠那兩匹白馬恐怕也未必比得過它們。”

陳石星沉吟半晌,說道。”恐怕就是江南雙俠那兩匹坐騎。。”

雲瑚笑道:“你還在疑心是段大哥和韓姑娘騎了那兩匹馬逃走?”

陳石星道:“我確實有此疑心,那人吹的簫聲,委實太像是韓姑娘的技法了。”

陳石星猜疑不定,笑笑說道:“反正是不是他們,咱們也是無法和他們見面的了。省得動腦筋去猜啦。”

好在行人稀少,他們雖然不敢在路上施展輕功,卻也可以比平時加快腳步,黃昏日落之前,就回到他們在北京城裡的寓所了。

他們租的寓所,是一個破落戶的廢園,沒人看管的,在房間裡可以放心談話。

“陳大哥,依你看那小王爺是什麼人?”雲瑚問道。陳石星說道:“那還用問,龍老賊手下的第一高手甘心給他當僕人,那一定是和瓦刺密使有關係的了。說不定就是那個密使的兒子。”

雲瑚說道:“你想令狐雍是否已經猜到你?”陳石星道:“從今天的情形看來,他是業已起疑,不過還未必就敢斷定是我。”

雲瑚說道,“但總之是引起他們的疑心,今晚定然加強防範了。那瓦刺密使的手下能夠殺掉黃葉道人,本領高強的人物,恐也不少。”

陳石星道:“不錯,跟隨小王爺的那個瓦刺武士,看起來就不過僅比令狐雍稍遜一籌。瑚妹,我也知道今晚咱們將會碰上很大的風險,但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難得瓦刺密使也在龍家。我是決意要上‘虎山’一行的了。”

雲瑚忽道:“你有小王爺給你的這把扇子,最不是可以拿這把扇子去求見龍文光,乘機行刺他?”

陳石星想了一想,說道:“這個辦法恐怕更加不好,一來令狐雍對我業已起疑,我去求見龍老賊,恐怕正是自投羅網。二來我也不願利用朋友送給我的東西。”

雲瑚怔了一怔,說道:“你把那小王爺當作朋友了麼?倘若當真如你所料,他的父親就是那瓦刺密使的話,咱們可是與他的父親為敵的啊!”

陳石星道:“朋友也有多種,這位小王爺當然和咱們俠義道的朋友有分別,但既然他把我當作一個可以一交的朋友,即使不過是由於他的一時高興,我也該投桃報李,把他和他的父親區別開來。”

雲瑚笑道:“你的議論,倒和我的周伯伯金刀寨主有點相同。好,你們講究大仁大義的大道理,我說不過你,今晚要是碰上那小王爺,我不殺他就是。”

陳石星道:“你提起金刀寨主,我倒是頗感遺憾了,我到了雁門關外,卻還是無緣見他。”

雲瑚說道:“這次‘八仙’入京行事,金刀寨主想必得知消息,他可能會派人來的。”

陳石星道:“還有一個遺憾,是今日失之交臂,沒見到段大哥和韓姑娘。”

雲瑚笑道:“你還是疑心不息嗎?段大哥和韓姊姊來到北京,這可能只是你的一種幻想,但‘八仙’是一定要來的,而且恐怕早已在咱們之前,就已經來了。可惜咱們無法得到他們的消息。

陳石星說道:“我也想念他們,尤其是那位會吹蕭的葛南威。不過,我倒是認為在咱們行事之前,還是不見到他們的好。要是過了今晚,咱們還能僥倖生存,那時再去尋找他們。”

雲瑚冰雪聰明,初時一愕,立即便懂得他的意思了,說道:

“你說得對,要是咱們行刺,僥倖能夠成功,那就可以使得‘八仙’和他們的朋友減少許多犧牲了。”正是:

寶刀欲飲仇人血,赴義爭先俠士心。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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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眼底群魔何足道 胸中九鼎一絲輕

雲瑚心中感動,不覺流下淚來,說道:“陳大哥,你真好。”陳石星輕輕替她抹乾眼淚,說道:“我有什麼好了?那龍老賊是咱們共同的仇人,難道你還要和我說客氣的話麼?”

雲瑚說道:“我並不是只感激你幫忙我。我最感激的是,陳大哥,你處處肯為別人著想,真是令我佩服!”

陳石星笑道:“別多說了。現在最緊要的是,你必須讓你的心情寧靜下來,好好休息,三更時分,咱們就要動身了。”

此時段劍平和韓芷也正在準備動身。

他們有駿馬代步,回到那間客店,日頭尚未落山。

韓芷關上了房門,小聲笑道。”可惜碰上那個什麼小王爺,咱們本來還可以遊許多地方的,卻逼得要匆匆回來了。”

段劍平道:“是呀,想見的人沒見著,不想見的偏碰上了,不過,總算遊過了長城,還了一件心願。”

韓芷若有所思,許久都沒說話。

段劍平道:“芷妹,你在想些什麼?”

韓芷說道:“想上街買點東西,一會兒就回來,你不必陪我去了。”

段劍平道:“芷妹!”叫了她一聲,卻沒有繼續說下去。

韓芷回過頭來,笑道:“怎麼,你怕我不回來麼?”段劍平道:“剛剛相反,我是希望你今晚別回來呢? ”

韓芷面色一變,說道:“大哥,你這是什麼話了?難道……”

段劍平道:“芷妹,你別誤會,我不是叫你臨難苟免,我只在想,你還有一件心願未了吧!”

韓芷怔了一怔,說道:“你怎麼知道?”

段劍平道:“你今天吹蕭給我聽,叫我又想起葛南威來了。記得你曾和我說過,令尊生前有個好朋友,是吹蕭吹得最好的人,由於在戰亂中斷了音訊,後來才聽說這個人逃往廣元,已經在那裡定居下來了。令尊十分掛念他,可是卻又不願到廣元找他。但他希望你在他去世之後去找到這個人。”

韓芷說道:“不錯,爹爹希望我把他的詩稿,在他去世之後,交給這個人,但爹爹卻一直沒有和我說起這個人的名字,待他臨終之時,要說又來不及了,他和那個人似乎有一段難以言說的恩怨。”段劍平道:“葛南威的師叔池梁正是住在廣元的,葛南威吹簫的技術和你一樣,你爹爹要我的那個人,恐怕就是葛南威的師叔了。”韓茫說道:“不錯,我也是這樣想。但在這個時候,你還提這件事情幹嘛?”

段劍平道。”那天在楚青雲家裡,戒嗔和尚和咱們說,說是葛南威正是在他的師叔川西大俠池梁那兒,渭水漁樵已託丐幫飛鴿傳書,把他從川西招來,計算行程,葛南威這幾天也應該來到京城了。因此我希望你到楚青雲寓所一看,要是葛南威已經回來,你也可以了卻一件心事。”

韓芷搖了搖頭,柔聲說道:“現在對我來說,任何事情,都比不上咱們同生共死的重要。”

韓芷說得如此深情,段劍平也忍不住虎目蘊淚,說道:“好,那就讓咱們做一對同命鴛鴦吧!你要買什麼東西,馬上去買吧!”

韓芷拭乾眼淚,說道:“東安市場,就在附近。大哥,你別胡思亂想,乖乖的在這裡等我回來,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韓茫說是很快就回來,但去了很久,卻還沒見回來。段劍平忐忑不安,一忽兒擔心韓芷遭逢意外,一忽兒又希望韓芷聽從自己的勸告,“或許她是改變主意,到了楚家去吧!”

好不容易盼到韓芷回來了,此時已是將近入黑時分,“大哥,你一定等得心焦了,是吧!”韓芷一進房就笑道。

“是呀,我正想到東安市場去找你呢,你買了什麼東西回來?又是大包又是小袋?”

“這小袋是麵粉,這大包是兩套衣裳的布料。”

段劍平詫道:“你買這些東西做什麼?”

雲瑚笑道:“麵粉不是買來給你吃的,布料倒是買來給你縫製新衣的。”段劍平說道:“咱們又不是去趕宴會,要做新衣做什麼?”韓芷笑道:“你猜不透?”

段劍平道:“我知道你是女諸葛,但我可是笨人,也不想費這腦筋了。還是請你給我揭開這個啞謎吧!”韓芷揭開謎底,笑道:“這是咱們今晚改容易貌所需要的用具。”段劍平這才恍然大悟,說道:“不錯,今天在八達嶺上,可能已經有龍家的衛士認得我們,再改換一副容貌是較妥當一些。咱們這次扮作什麼樣的人?”

韓芷說道:“扮作龍家衛士!”

段劍平怔了一怔,說道:“龍家的衛士彼此是熟識的,不怕容易給人識穿嗎?”

韓芷說道:“你放心,我敢這樣做,當然是有我的把握。咱們下山之時,我曾留意最後碰上的那兩個便裝衛士,巧得很,高的那個身材和你差不多,矮的那個則和我差不多,我已把他們的面貌記在心中,既是最後碰上的,可以料想得到,他們是無足輕重的衛士,大衛士人家會比較留意,難以冒充,小衛土我看是比較容易混得過去。不過他們卻同穿的是便服,所以咱們還要縫製兩套龍家衛土的制服。”

段劍平道:“你真是事事留心,想得周到。說老實話,我和你雖然是同樣這麼多次經過那龍老賊的家門,可沒注意到那些衛士的服飾。”

韓足一面縫衣,一面說道:“買這點東西,本來用不了去這許久的,你猜是為了什麼?”段劍平道:“我正想向你。”

韓芷說道:“平時在東安市場是隨處可以發現叫化的,今天卻一個也看不見。我聽得人家說,別的地方也是一樣。我不相信,再到幾處市區比較熱鬧的地方去看,果然也是如此。”

段劍平放下心中一塊石頭,說道:“這件事情果然有點古怪,不過和咱們可並不相關。”

韓芷說道:“市井中人議論紛紛,有人猜或許是丐幫的幫主來到了京城,那就與咱們有關了。”

段劍平道:“反正咱們並不想邀外人幫助,管他誰來。”說話之間,韓芷已把兩套衣裳縫好。

喬裝之後,兩人相視而笑,韓芷說道:“你要不要找面鏡子照照,看自己已變成什麼樣?”段劍平笑道:“用不著啦。你就是一面鏡子。要是在別的地方見到你,我一定把你當作那衛兵的。”

韓芷道:“對,那麼咱們可以走人。”

正當他們準備悄悄離開客店之時,忽聽得外間有個聲音說道:“對,對,是有這麼兩個客人。”正是這間客店老闆的聲音,說話的地方在外面客堂,和他們的房間本是有一段距離的,但因夜深人靜,聽得十分清楚。

韓芷心頭一凜,低聲說道:“這個人恐怕是衝著咱們來的。”段劍平道:“再聽一會。”

那個前來訪友的客人說話聲音很小,也不知他說了一句什麼,只聽得那老闆“哎”的一聲叫道:“你老人家太客氣了,多謝你的厚賜啦。好,好,那你自己進去吧!你的兩位貴友是住在西頭最後面的那間房間。”看來那人出手相當闊綽,是以客店的老闆一切都聽從他的意思。

韓芷說道:“果然不錯,是衝著咱們來的了。”段劍平便想吹熄燈火,矗芷說道:“假如來的是龍府衛士,在這客店裡殺他們不好,逃也不好。倒不如看清楚了是什麼再說。”

話猶未了,那人已經來到門前,輕輕敲了兩下房門,說道:“段相公,請開門。”

段劍平聽得聲音好熟,從門縫裡張望出去,看清楚了不禁又驚又喜,原來來的正是楚家那個老家人。那天他們去拜訪楚青雲,就是他開門的。

段韓二人躲在門後,把門拉開,那老家人走了進來,他們便即關上房門。

老家人驟然看見兩個衛士站在他的面前,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張開了口,險些叫出聲來。

段劍平連忙把他的嘴巴掩住,“別慌,我是段劍平!”

老家人聽出他的聲音,這才放下了心,指一指牆壁。段劍平懂得他的意思,說道:“相鄰的兩間房間,都是沒人住的。”

老家人低聲笑道:“你們改容易貌之術,真是高明,那麼,這位必是韓姑娘了?”

韓芷面上一紅,說道:“老爺子,你真好眼力。”老家人說道:“你們來的第一天,陶大俠、董大俠他們已經看出你是女扮男的了,不過沒有和你們說破而已。”

段劍平道:“你怎麼知道我們住在這裡?”

老家人道:“是我們的楚少爺託丐幫弟子查出來的。”段劍平道:“有什麼緊要的事嗎?”

老家人道:“有一個好消息帶給你們。”

段劍平道:“什麼好消息?”

老家人道:“七仙中的葛七爺和杜姑娘已經來到了,戒嗔大師知道你關心他們,他們也希望儘快和你們見面。”

段劍平驚喜交集,說道:“他們是從川西趕來的嗎?”

老家人道:“正是。還有兩個客人和他們一起來呢? ”

韓芷問道:“是誰?”

老家人道:“一位是葛七爺的師叔,川西大俠池粱。另一位的身份可更重要……”壓低聲音輕輕說道:“是丐幫的陸幫主!”

原來葛杜二人乃是渭水漁樵託丐幫的幫主陸崑崙,用飛鴿傳書的法子,將他們從川西招回的。池梁知道“八仙”在京再次聚會,要為黃葉道人報仇之事,自覺義不容辭,要助師侄一臂之力,於是和他們一起,會同了陸崑崙一起來京。

老家人繼續說道:“葛七爺聽得戒嗔大師說起你們剛來那天,就要找他,他本想親自來拜訪你們的。但一來他們剛到,今晚就有一個小小的聚會;二來京師暗探很多,他們位列‘八仙’,鷹爪恐怕早已注意他們的了。深夜來客店訪友,殊有不便。是以他們聽從少爺的勸告,讓我來給他們捎個口信。”

韓芷說道:“本來我們是應該馬上見他們的,但現在已將近三更,我們出去也不大方便。不如明天一早,我們再去吧!有件東西,麻煩你先帶回去給池大俠。”說罷拿出一隻錦匣,錦匣裡藏的正是她父親的詩稿。

老家人似乎覺得有點奇怪,一個錦匣攜帶十分容易,既然韓芷明天也要去的,為何不等到明天親自帶去?不過他自是不便多問。

但另一件令他更感奇怪的事,他卻是抑制不下好奇之心,忍不住要問了。

“韓姑娘,你的改容易貌之術真是令人佩服,扮什麼就像什麼。剛才嚇得我以為中了埋伏,真的是碰上了龍府的衛士呢,不過,我卻是不懂,請韓姑娘恕我冒味,我想問一向……”

韓芷早知道他要問什麼,不待他把話說完,便即笑道:“你是奇怪,為什麼我們在三更半夜扮作龍府的衛士,是嗎?”

那老家人道:“是呀,突然見著兩個衛土,我還以為你們已遭不幸,給鷹爪捉了去呢? ”段劍平心裡暗笑:“要是你知道龍家真的有這麼兩個衛士,恐怕你更會嚇得懵了。”

韓芷卻是不動聲色,淡淡說道:“我是扮來玩的,夜深人靜,不怕給人發覺。要是扮得真像的話,以後我們就多了一樣保護自己的方法了,對嗎?”

老家人道:“對,對。你們現在這副模樣,走到街上,包管公差不敢來查問你們。時候不早,我該走了。請兩位明天早點來我們那兒。”

那老家人走後,段劍平道:“芷妹,難得葛南威的師叔也從西來了,你,你不想改變一下主意麼?”

韓芷說道:“我要是想改變主意的話,也不會把先把詩稿託他轉交池梁了。”

外面傳來更夫的擊析聲,“篤、篤、篤”敲了三下。韓芷說道:“已經是三更了!要是順利的話,還有兩個更次,也足夠時間給咱們刺殺那老賊了。好,走吧!”

那老家人離開了這間客店,越想越疑心,急急忙忙趕回家。楚青雲和他梁、葛南威等人都未曾睡覺,見他這樣匆忙回來,不禁都覺奇怪。

在那老家人回來的時候,他們正在談及韓芷。段劍平的身份,是大家已經知道了的。但韓芷的身份,卻無一人知曉。

戒嗔和尚道:“那女子的改容易貌之術真是神奇,那天要不是段劍平持有寧廣德的信物,我也幾乎不敢認他。那女子扮作書生,也是絲毫瞧不出破綻。”

葛南威不解的卻是另一件事情,說道:“奇怪,為什麼他們一到京城就打聽我呢?”要知他在“八仙”之中乃是排行第七,不過是小弟弟罷了。

戒嗅和尚道:“那天我告訴他們葛七弟在川西他的師叔那裡,那女子還詳細的問是不是住在廣元的那位池大俠?”

池梁道:“那女子姓什麼?”

楚青雲怔了一怔,說道:“我不是已經告訴你老人家,她是姓韓的麼。”

池梁如有所思,喃喃自語道:“她姓韓,她又會改容易貌之術?”

葛南威覺得奇怪,連忙問道:“師叔,你知道那女子的來歷?”

池梁說道:“我懷疑她是我一位故友的女兒!你們可知道她會不會吹蕭?”

楚青雲道:“我們都是那一天才和她初次見面的。除了知她精於改容易貌之術,其他都不知道。”

剛說到這裡,那老家人就回來了。

老家人把錦匣拿出來交給池梁,說道:“池大俠,這是那位韓姑娘託我帶給你的。”

池梁道:“她說什麼?”

老家人道:“沒說什麼,她說今晚不便來了,明天一早,一定來拜候你老人家。”

一聽這話,大家都覺得可疑,既然明天一早就來,還何須託人轉交一件體積甚小的錦匣?

池粱連忙把錦匣打開,首先發現韓芷父親寫給他的一封信,跟著是一疊詩稿。

一見那熟悉的字跡,池梁又喜又驚,失聲叫道:“果然是我的老朋友!”

葛南威道:“信上說什麼?”

池梁匆匆披閱,禁不住眼淚奪眶而出,說道:“他,他已經去世了。唉,他什麼都沒有說,只是託他女兒在他死後把他的詩稿交給我。唉,難道他一直到死,都還不肯原諒我麼?”

葛南威和這位師叔是新近才見面相識的,對他平生事蹟,所知甚少。但聽師叔的口氣,似乎是頗有難言之隱。他是晚輩身份,自是不敢多問。

那老家人繼續說道:“還有一件奇怪的事,他們扮作龍家的衛士,面貌當然也是和那天全不相同了。我一踏進他們的房間,驟然看見兩個衛土站在面前,把我嚇得魂不附體。好在段公子馬上告訴我,否則險些鬧出笑話!”

楚青雲吃了一驚,問道:“半夜三更,他們為什麼要扮作衛士?”

老家人道:“他們說是扮來玩的。要是扮得像的話,日後也可以多一樣自保之方。”

丐幫幫主和戒嗔和尚以及董、陶、葛、杜等人都是江湖中的大行家,一聽這話自是不能不疑。戒嗔和尚第一個嚷出來道:“這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我可不能相信他們所言!”

葛南威道:“師叔,你老人家見多識廣,請給我們參詳參詳。”

池梁如夢初醒,說道:“什麼事?”

那老家人再說一遍,池梁大吃一驚,也顧不得看故友的詩稿了,立即叫道:“趕快去!”

葛南威道:“去哪裡?”池梁朗聲說道:“去龍老賊的家裡!”

變生意外,他們的誅奸計劃只好提前了。

這晚有三批人馬前往龍家,池梁這批人只知段韓二人是在他們的前頭,卻不知道還有兩個人更在段韓之前前往的。最先到達龍家的是陳石星和雲瑚二人。他們的住處距離龍家最近,未到三更時分,他們已是進入龍家。

雲瑚幼時常到龍家,這次到了北京之後,又曾與陳石星兩次夜探龍家,對龍家情形瞭如指掌。她帶領陳石星從後園進入,隱身花樹叢中。

這晚的情形和前兩次大不相同,只見人影憧憧,在園中穿梭來往,雲瑚不覺暗自躊躇,“可能是老賊住宿的地方,少說也有四處。今晚巡邏的衛士特別多,倘若是每一處去搜查,只怕是難免要給人發現了。”

心念未已,忽聽得有人喝道:“給我站住!”

陳石星大吃一驚,只道已給巡邏衛士發現。正要把早已扣在掌心的一顆小石子打出,只見那個人已是從花木叢中走了出來,說道:“是我呀!”

走出來的原來是個丫頭。那衛士笑道。”原來是桂枝姐,我給你嚇了一跳,這麼晚你出來做什麼?”

那丫頭說道:“我給你嚇死了呢,我一路提心吊膽,甚怕碰上刺客,有人說今晚會有刺客來的。誰知刺客沒碰上,卻碰上你這個鬼。”

那衛士笑道。”這麼多人巡邏,蒼蠅也飛不進來,還怕刺客?你上哪兒?怕的話,我送你去。”

那丫頭道:“我是送參湯到明珠閣的,既然你說不用害怕,那我也無須你送了!這個衛士一向對她存有非份之想,一有機會就要纏她,正是她最討厭的人。

那衛士道:“原來你是送參湯給龍大人的嗎?”那丫頭道:“我不知道是誰喝的。你要知道,回來我告訴你,請你趕快放我過去。

那衛士伸伸舌頭,說道:“你是上明珠閣的,我還敢阻你嗎?剛才我不過隨口問一問,你別以為我是存心打聽。”明珠閣乃是龍文光平時和心腹議事的地方。

雲瑚心頭暗喜。”這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當下輕輕一提陳石星,兩個便即前往明珠閣。

園中有園。明珠閣在園中一角,有荷池、假山和外面隔開,自成天地,好像是大花園裡的小花園。出乎他們意料,大花園裡巡邏的衛士穿梭不息,在這個小天地中卻是靜悄梢的,不見一個人影。只是在入口之處有兩個衛土看守。雲瑚熟悉地形,避開了正面,繞過前面一座假山,和陳石星悄悄的進入這園中之園。把守的衛土絲毫不覺。

有座假山正好在明珠閣的側邊,對著一個窗口。兩人在花樹叢中蛇行兔伏,到了假山腳下,爬入山洞,果然並沒發現衛士。洞口的上端在假山最上一層,伸出頭來,已是可以看見閣中情景。

閣中燈火明亮,只見龍文光坐在當中,他的侄兒龍成斌站在一旁。還有兩個人坐在兩側和他說話。這兩個人一個是石廣元,另外一個正是令狐雍。

雲瑚抽了口一口涼氣,“怪不得老賊這樣託大,在這小園裡不要衛士,原來他是有令狐雍護衛在側。倘若一擊不中,要想殺他,可就難了。”

陳石星又捏了捏雲瑚的手,兩人心意相通,雲瑚懂得他的意思是要聽聽裡面的人在說什麼,叫她暫時不好行險,雲瑚點了點頭。

他們聽到的第一句話是龍文光說的,只聽得他好像很驚奇的樣子說道:“那段府的小王爺竟然是懂得武功的嗎?”

龍成斌道:“不但懂得,而且還很厲害呢? 經過的情形,你可以問石廣元。”

石廣元講了銻羽而歸的經過,說道:“那段府的小王爺武功雖然不弱,但還是有兩個人幫他的。一個是段府的武師寧廣德,一個假扮郎中的女子。”龍文光似乎甚感興趣,說道:“哦,一個假扮郎中的女子?知道她是誰嗎?”

石廣元道:“不知道。那女子改容易貌之術極為精妙,我們也是後來聽到了他用女聲和那段府的小王爺說話,才知道她是女子的。”陳石星聽了,又驚又喜:“果然我沒料錯。”

龍成斌鬆了口氣,“我還擔心是雲瑚這丫頭呢? ”

龍文光瞪他一眼,“到了如今,你還念念不忘這個丫頭嗎?”

龍成斌不敢說話,過了半晌,龍文光又再說道:“府中防衛森嚴,本領再高的刺客我也不怕,但有這樣一個精於改容易貌的女子,卻是不可不防。”

說至此處,忽道:“我有點倦了,令狐先生,你要是沒有別的事情和我說,你可以和廣元先走了。”

令狐雍一怔道:“大人不要我在這裡護衛麼?”龍文光道:“我是想你過那邊保護貴客。他的手下雖然也有很多能人,我還是不放心的。千萬不能讓貴客在咱們這裡出事。”說話之時,偷偷向令狐雍使了個眼色。

令狐雍假惺惺的道:“老大人,你這裡沒人護衛,我也是不放心呀。”

龍文光佯怒道:“呀,你怎的這樣不分輕重。咱們的客人可是瓦刺的親王呀。外面園子有這許多衛士,我又有斌兒隨身護衛,你還怕什麼?去吧!去吧!”令狐雍和石廣元這才裝作無可奈何的神氣走出閣去。

雲瑚心中暗想:“我正愁令狐雍在此,難以下手。想不到老賊卻為了巴結韃子親王,竟會把他退走。真是天助我也。”當下用傳音入密功夫與陳石星耳語:“怎麼樣,該動手了吧!”陳石星道:“恐防有詐,再待一會。”

只見閣子的龍文光拿出一張紙來,說道:“這是我和瓦刺使臣草擬的和約,你給我看一看,有什麼不妥的地方沒有?”龍成斌看過之後,說道:“皇上雖然寵信叔叔,但只怕有些不識時務的大臣會認為這和約未免有喪權辱國之嫌,定多阻撓。”

“是呀,所以我要你幫我出個主意,怎樣才能減少政敵的反對,使這和約順利通過。”

“依侄兒愚見,還是老辦法,威脅利誘,雙管齊下!能收買的就收買,不能收買的,乾脆就幹掉他!”

龍文光道:“好,一手拿刀,一手拿錢!現在我把錢和刀子,都交給你,該怎樣辦就怎樣辦吧!”

龍成斌道:“侄兒一定盡力。”

陳石星聽到這裡,不禁怒火中燒。

雲瑚好似知道他的心思,在他耳邊說道:“大哥何必著惱,這份和約要是到了咱們手中用處可大得很啊!咱們再聽下去。”但再聽下去,他們談的卻不是軍國大事了。

只聽得龍成斌說道。”叔叔,有一件事不知該不該告訴你!”

“消息是好是壞,我都該知道!”

“稟叔叔,嬸娘,不、那丫頭的母親當真已經死了……”

龍文光吃了一驚:“怎麼死的?”

龍成斌道。”上次我在大同見她的時候,她已經有病在身。聽說到了金刀寨主那裡沒有幾天,就病死了。”

龍文光這才假惺惺的嘆了口氣,說道:“有富貴不知享受,放著一品夫人不做,卻上山落草為寇。唉,真是枉我錯愛了她,這樣的賤人,死了也是活該!”

雲瑚聽得龍文光辱罵她的母親。恨得牙關格格作響,說道:“大哥,我不想聽下去了,我要動手啦!”

正當她要躍出之時,忽聽得守門的衛土喝道:“什麼人?”

“我是杜枝,送多湯來的。”

那衛士先叫一聲:“送參湯的來了!”跟著揮一揮手,“老大人和侄少爺正等著喝參湯呢,趕快送去!”

雲瑚得了一個主意,待那丫頭經過假山洞口之時,一粒小小的石子飛了出去,打著她的昏睡穴,立即把她拖進山洞。手法乾淨利落,神不知鬼不覺的就換上了丫頭的衣服,手上提著那盛有參湯的玉盅,從樓梯拾級上去。

龍成斌道。”你這懶丫頭怎的這麼晚才來送參湯?”

雲瑚把臉一抹,說道:“睜開你的狗眼瞧瞧。”參湯一拋,唰的已是拔出劍來。

只聽得“當”的一聲,那參盅給龍成斌打落,參湯潑得龍文光滿頭滿面。但龍文光卻哈哈大笑起來,說道:“小丫頭,你上當了!”

就在這一剎那,龍文光坐的那張椅子突然後退,牆壁也忽然裂開。龍成斌拉著那張椅子,和他的叔叔都進入複壁了。不僅牆壁裂開,雲瑚立足之處,地板也突然旋轉,而且翻了過來。雲瑚出劍之時,身不由己跟著地板旋轉,出手雖快,這一劍也刺了個空。說時遲,那時快,地板一翻,她就跌下去了。

幾乎是和雲瑚失足跌落陷阱的同一時間,陳石星也中了埋伏。

他是一聽到雲瑚的腳步聲踏進閣中,立即就出來的,但還是遲了。

假山和明珠閣的距離還有數十步之遙,多好的輕功也不能一躍即至。不過假山閣子之間卻有一棵數丈高的樹木,正對窗口。樹身皤著長藤,藤梢枝枝下垂,隨風飄拂,有幾枝藤梢盪漾到假山頂上。陳石星覷個真切,鑽出山洞,一個“黃鶴沖霄”的身法,抓著一枝長藤,趁盪漾之勢,頭下腳上,好像盪鞦韆似的,疾“飛”過去。此時正是雲瑚在裡面中伏之時。陳石星聽得“轟隆”一聲,跟著就是龍文光叔侄哈哈大笑之聲。他人在半空,也不知裡面發生的怎麼一回事,但既有龍文光叔侄的笑聲,總之是不妙了。

心急之下,陳石星在半空一個鷂子翻身,俯衝而下,同時已是拔出劍來,劍尖一點欄杆,正要翻過身來,衝入閣內,奇險便在這剎那間突然發生了!

這欄杆也是沒有機關的,就在他的劍尖剛剛觸及之時,欄杆突然斷了。

說時遲,那時快,躲在複壁裡的龍文光叔侄已是按動機關,裡面亂箭如蝗,紛紛射出。

好個陳石星,在這一髮千鈞之際,顯出他的超卓輕功,非凡本領,身子懸空,已是使出一招“夜戰八方”的劍法,劍光四面盪開,身子懸空,已是看見閣子裡面的情形。一股冷氣直透心頭。

裡面什麼人也沒有,沒有龍文光,沒有龍成斌,也沒有云瑚。

裂開的地板早已複合,複壁的暗門早已關上。他真是莫名其妙,不解雲瑚何以突然消失,這剎那間,他懷疑自己是在做著一個惡夢。

就在他身子急墜,腳尖尚未沾地之際,一股勁風,陡地從他背後襲來!

陳石星反手一劍,背後如同長著眼睛,劍尖正好對準那人掌心的“勞官穴”。那人想不到他在這樣惡劣的情況之中,劍法依然還是如此狠辣,不由得吃了一驚,只好斜身閃避。

陳石星雖然躲過掌劈要穴之危,但也給那股掌力震得背心有點隱隱作痛。“是誰有此功力?”心念未已,只聽得那人已是喝道:“好小子,還敢逞能!哼,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來。今晚我叫你插翅也飛不出去!”大喝聲中,第二掌第三掌連環打到。”

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龍府第一高手令狐雍!

原來令狐雍並沒有去保護瓦刺使者,那不過是龍文光的誘敵之計。

令狐雍雙掌劃了一道圓弧,掌力猛然壓下,化解了陳石星的疾攻七招。劍掌爭強,一時間竟是難分高下。

滿園的衛士此時已是都給驚動,四方八面的,紛紛趕來,大呼小叫,“捉刺客啊!”“啊,我看見了,刺客在那一邊,快上,快上!”陳石星從這些人的呼叫聲之中,聽得出有石廣元,有沙通海,還有呼延四兄弟!

陳石星和他們碰個正著,情知倘若給他們四兄弟的劍陣合圍,決難逃盼,人急智生,身形一個盤旋,早已抓起了一把泥沙,說道:“叫你們嚐嚐我的奪命神砂的滋味!”

月色朦朧之下,陳石星的身法又是如此奇快,呼延四兄弟根本就不知道他手中所抓的只是地上的泥沙,見他把手一揚,眼前一片如煙似霧,顧名思義,只道他的“奪命神砂”定然是一種喂毒的暗器。大驚之下,不約而同,齊向後退。呼延蛟身法稍慢,額角沾著幾顆砂子,只覺火辣辣作痛,嚇得顫聲叫道:“不好,我中了這小子的毒砂。”

跟在他後面的一批衛士聽見刺客有“毒砂”,登時也給嚇得四散躲避,紛亂中陳石星早已竄入花木叢中,邊躲邊溜了。

令狐雍上前一看,他是個大行家,一看之下,立即說道:“你上了這小子的當了,你的額頭不過擦破一點外皮,哪裡是毒砂!”

呼延蛟吸一口氣,果然不覺有什麼異狀,這才放下心上一塊石頭,罵道。”好個狡猾的兔崽子,膽敢嚇唬老子!抓著你這兔小子,不把你剝皮拆骨,誓不干休!”

令狐雍道:“那小子逃向何方,有人瞧見沒有?”有人指道:“好像是這一邊”,有人指道:“好像是那一邊”。令狐雍氣得雙眼翻白,斥道:“你們一大群都是飯桶!”眾衛士給他斥責,人人心中有氣,敢怒而不敢言。

沙通海說道:“不必忙亂,按照原來編組,各回原地搜查!”他是帶兵的軍官,富有戰陣經驗,果然指揮若定。

陳石星在花木山石叢中,借物障形,邊躲邊溜。忽見迎面一塊插天的大玲瓏巖,四面群繞各式石塊,水聲漉漉,出於石洞。上則薛蘿倒垂,下則落花浮蕩。洞口刻有“武陵源”三個攀案大字。陳石星心裡想道:“漁父避秦,入武陵源。如今我無路可走,也只好權且學一學漁父入武陵源了。”

原來這是園中一景,龍文光附庸風雅,園中景物,都有一個典雅的題名。不過他這個“武陵源”裡面卻是沒有人居住的,小溪引入洞外藤蘿盤繞洞口,這處景物是隻供觀賞的。假如要進入這山洞的話,必須藉助浸在溪中、露出水面的石塊作為踏腳板。石塊止都是長滿菁苔,滑不留足的,非有上好輕功,實在也難進去。

陳石星曾聽雲瑚說過這處景物,據說洞中有洞,但云瑚小時候也未曾進去玩過,不知洞中之洞,是否可以通向別處地方。此時陳石星業已發現有衛士正在他的背後搜索過來,無暇思量,立即鑽進“武陵源”去。

不過一會,腳步聲越來越近,好像有五六個人,從不同方向奔來。有人大聲說道:“這是死路一條,刺客大概不會躲進武陵源吧!”原來“武陵源”裡洞中有洞,龍府的衛士也是不知道。這人不滿意令狐雍剛才盛氣凌人的態度,進這山洞又是舉步維艱,心想,我何必太費力,那劍客本領非凡,這功勞不邀也罷。

陳石星鬆了口氣,但盼這群衛士快快過去,不料卻有人說道:“還是進去搜一搜的好,咱們食君之祿,忠君之憂,不搜一搜,怎樣交差?”

先頭那人冷冷說道:“好,你要邀這功,那你進去吧!”又一個道:“這山洞狹窄,不如這樣吧!再找一個人陪你進去。我們在外面等你消息。”

陳石星手按劍柄,躲在暗處,心裡想道:“沒奈何,只好大開殺戒了!”

其中一個似乎摔了一跤,大聲埋怨道:“好小子,累我好苦。要是給我找到了你,非叫你加倍吃回苦頭不可。”那些不願進洞的衛士,聽到他的埋怨,哈哈大笑。

陳石星忽地心中一動:“這人的聲音,怎的好像有點熟識。”

心念未已,那兩個衛士已是鑽進山洞來了。陳石星無暇思索,唰的一劍就刺過去。

那人一招“雲摩三舞”,把陳石星的攻勢化解去。陳石星吃了一驚:“這人的本領怎的如此了得,看來還在沙通海與石廣元等人之上。既然有此本領,輕功又何以那樣不濟?”另一個衛土恐防陳石星續施殺手,駢指便向陳石星點來,輕輕說道:“陳大哥,你不認得我,也該認得我這一招吧!”此言一齣,陳石星不覺呆了一呆,忙把寶劍收回,正是:

夜闖龍潭騰劍氣,身臨絕境遇良朋。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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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 痴男怨女情難解 伏虎降龍願未酬

這駢指點穴的功夫,乃是丘遲的獨門手法,陳石星曾經見過韓芷使過的。

那衛士的聲音突然也變了女聲,一聽不正是韓芷是誰?

此時和陳石星交手的那個衛士才有工夫說道:“陳大哥,果然是你,小弟乃是段劍平!”

三人在這樣的情形之下相逢,不由得彼此都是驚喜交集。

原來段韓二人來遲了一個時辰,當他們來到龍家之時,園中已是大鬧刺客了。

他們情知今晚已是無法下手,但那“刺客”是誰,卻非知道不可。於是混在衛士堆中,假作幫忙他們搜查刺客。

段劍平道:“我先出去替你引開衛士。你快逃走!”

陳石星道:“我不能走!”

段劍平道。”為什麼?”韓芷已然想到,連忙問道:“對,雲姊姊呢?你是一個人來的,還是和她一同來的?”

陳石星道:“我正是因為她已經失蹤,所以非找著她不可。”

韓芷吃驚過後,說道:“既然如此,那麼,你還是躲在這裡吧!我們出去打聽一下消息。”

這“武陵源”內洞幽深,又有水聲溪瀑,故此他們在裡面小聲說話,外面的衛士是聽不見的。

但外面衛士的談話,他們在裡面卻可以聽得見。

有人說道:“怎麼,這許久還未出來,我們進去搜搜。”

正當他們準備進去搜的時候,段韓二人走出來了,陳石星在裡面捏一把冷汗。

只聽得有人問道:“咦,你的額頭怎麼傷了?”

段劍平苦笑道:“不小心自己弄傷的。唉,我生怕真的有刺客藏在裡面,一踏進山洞,就連忙舞劍防身。哪知刺客沒碰到,卻碰了石塊。不小心給自己劈碎的石子打著了自己的額頭。”

發問另一衛士道:“怪不得我好像聽見有兵器碰擊的聲響,原來如此。”

那個不願意進去搜查的衛士哈哈大笑。”活該,我早知道那些刺客不會這麼笨躲在這個山洞裡的,你偏不信!好啦,我們這裡人手足夠,用不著你幫忙了。你回你的防地去吧!”他哪知道段韓二人根本沒有“防地”,他們是隨便跟著一群衛士亂跑的。

陳石星鬆了口氣,“幸虧段大哥應付得宜。”

不料段韓二人剛剛走開,另一個人又來了,這人是令狐雍。

令狐雍在各處巡視,走到這裡,心念一動,問道:“武陵源搜查過沒有?”

這一組的小隊長答道:“剛剛有兩個人進去搜過,並沒發現刺客。不過他們不是我這組的,哪,他們就在前面,大人慾知詳情,請過去問他們吧!”

令狐雍向前面望去,韓芷向段劍平使了個眼色,故意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等他。

令狐雍依稀認得這兩名衛士是日間隨著自己上長城的,於是說道:“既然搜查過了,那就快到別處搜查吧!”心想:“反正是一個黑黝黝的山洞,有什麼‘詳情’好問?”

陳石星定下心神,仔細尋覓“武陵源”裡是否有洞中洞,他拔劍掃蕩滿洞播結糾纏的藤蔓野草,沒有發現洞中之洞,卻發現了一塊形狀奇怪的石頭。

這塊石頭狀似屏風,是普通山上石頭,和這“武陵源”裡砌成盆景般的太湖石大不相同,石頭形狀醜陋,有了這塊大石堆在洞中,反而破壞了景緻。

陳石星心中一動:“莫非這塊大石所封的就是洞中之洞?”當下默運玄功,全力一扳,大石好像連根從地上長出來似的,哪裡能扳得動?

陳石星心頭苦笑:“看來我是沒有避秦漁父的幸運,只能坐困此間了。”只好閉目靜坐,按照張丹楓傳給他的內功心法,做起吐納功夫,準備養好氣力,再試一試。

本來做這吐納功夫,是應該專心一志,最好做到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的,正當他運功之際,忽地聽得外面有個人說話的聲音,不但聲音熟悉,而且提到雲瑚,陳石星可不由得猛地一驚,豎起耳朵來聽了。

說話的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龍成斌。

和他說話的是令狐雍。

令狐雍是第二次巡視到這裡,碰上龍成斌的。

“龍大人怎樣?”首先是令狐雍問道。

龍成斌哈哈笑道:“不過一場虛驚,絲毫也沒損傷。那丫頭倒是已落在我們的手上了。”

“那可要恭喜公子了!”“恭喜什麼,我正在煩惱呢!”

“佳人親自送上門來,還不值得恭喜嗎?”

“唉,你不知道,那丫頭倔強得很,我連近都不敢近她。只好暫且將她困在水牢之中,餓她幾天再說。”

陳石星聽到了雲瑚的消息,心裡又喜又驚。喜者是雲瑚尚還生存,驚者是她被困水牢,自己卻不知道水牢是在何處,怎樣救她?

再聽下去,可就說到他的頭上了。

“陳石星那小子也還沒有找到,你說我怎能放心?”龍成斌續道。

“除非這小子已經逃了出去,否則咱們有這許多人,翻轉這了兩個園子,總能找得著他。”

“這武源陵你們搜過了沒有。”

“有兩個人剛才搜過。”

“哪兩個呢?叫他們來問一問。”

“他們不是這一組的,早已回原地去了。”

“那兩個人叫什麼名字?”

“我認得是日間曾隨同咱們上長城的人,名字可不記得了。”

這組的衛士忙走過來說道:“稟公子,這兩人是盧雄和郭傑。”

龍成斌怔了一怔,忽地叫了起來:“不對!”

那小隊長吃了一驚,“什麼不對?”

龍成斌道:“我剛才曾見到他們,他們是把守園門的,按照規矩,守門的衛士是決不能道自離開的!”

那小隊長驚詫之極,說道:“這就奇了,我分明認得乃是他們!”

龍成斌道:“快去叫他們來!”

陳石星暗叫“不妙!”連忙繼續在裡面挖松大石周圍的泥土。

人急智生,驀地想起所學的上乘內功之中有借力挪移的功夫,情知危險很大,但也只能冒險試了。情急之下,氣力也陡然大了許多,用盡全力,以這上乘的挪移功夫一扳,果然大石雖然未能搬開,但卻略略向旁邊傾側一下,露出一道縫口。

陳石星當機立斷,就在這間不容髮之際,一個吞胸腹,腹肌凹了兩寸,恰好可以從這縫隙一鑽而過。那略為傾側一下的大石立即又合上了。

在這一瞬間,當真是由死入生,走了一個循環,險到極點!要是氣力稍為支持不住,時間拿捏得稍為不準,只怕就要給大石壓成一團肉餅!

令狐雍走進洞來,擦燃火石,定睛一礁,發現滿地斬斷的藤蔓,吃了一驚,“這小子果然是曾經在這裡躲藏過,只不知他出去了沒有?”由於滿地零枝斷蔓覆蓋了挖松的泥土,令狐雍無暇細察,尚未發現。

他驚疑不定,只好先行出去,準備找到了龍成斌,問個清楚再說。

龍成斌倒並非忘記要告訴令狐雍在這“武陵源”裡洞中有洞,而是他根本就沒想到有人可以搬動那塊重逾萬斤的封洞大石。

陳石星鬆了口氣,便即揮動寶劍,藉助劍尖上的一點微弱光芒,在黑暗的地道中摸索前進,流水的聲音在地底下傳上來,聲音沉悶,有點像是在一間小小的密不通風的屋子裡打著悶鼓的聲音一樣。料想是那引入山洞的溪水,流入地下,和原有的地下的水匯合,形成一股潛瀑暗流,流向一處不知什麼地方。

陳石星心裡想道:“這洞中有洞,衛士不知,龍成斌自必是知道的。他只怕已經作了佈置,在出口的另一端等待我了,不過,在這地道里更是束手待斃,無論吉凶如何,也必須冒險闖一闖了。”

走了一會,忽聽得水聲轟鳴,原來是山壁給地下的暗流衝開了一個裂口,在底下匯成了一個小小的水潭,看情形,這裂口大約還是不久之前才給衝破的。

陳石星無心理會這個裂口,正想繞過水潭,繼續前進。就在此際,忽地隱約聽得似有人聲。

陳石星這一驚非同小可,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的竟似瑚妹在呼喚我呢?”懷疑是自己太過思念於她,以至產生的幻覺。

他伏了下來,凝神靜聽,水聲轟鳴,再也聽不見人聲了。他心裡嘆了口氣:“焉能有這樣的巧事,看來恐怕還是我的幻覺!”哪知正當他失望之際,尚未起立之時,忽又聽得兩聲呼喚:“石星,石星!”這次他聽得甚為清楚,確實是雲瑚的聲音!

天下果然真的就有這樣的巧事!

雲瑚在明珠閣中伏,跌下陷阱,陷阱是個水牢。

她在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青鋼劍往下一伸,錚的一聲,碰著一塊石頭。一個翻身,減緩了急墜之勢,幸好沒跌進水裡。

性命雖得暫時保全,但已是不見了陳石星了。

仇未報成,反而失陷敵人手中。雲瑚心中的悲憤可想而知。這一瞬間,她幾乎想到自盡,幸虧她心裡還掛念著一個陳石星,這才沒有輕生。

水牢裡黑黝黝的,四周是堅硬的石壁,腳下是無底的深潭。要想逃出去,那是決不可能的了。

忽地頭頂透進一點光亮,原來是龍成斌揭開水牢上面的一塊鐵窗,伸進頭來,把火把晃了一晃說道:“瑚妹,你沒受傷吧!你要是受傷的話,我這裡帶有金創藥可以給你!”雲瑚冷不防把扣在手心的一顆小石子射上去,上面開的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洞口,她在水牢底下打上七八大的高,哪能打得著龍成斌?龍成斌一聽暗器破空之聲,立即“烏龜縮頸”,叮的一聲,石子碰著鐵窗,跌下去了。

龍成斌“哎喲”一聲,跟著笑道:“瑚妹,你怎的這樣狠心,幸虧我沒給你打著。”

雲瑚氣得咬牙切齒,喝道:“龍成斌,有膽的你就殺了我吧!否則我決不會放過你的。”

龍成斌笑道:“我怎麼捨得殺你,難道你還不知道我多麼喜歡你麼?你現在身陷水牢,也難怪你生氣。不過,我可是為了你好呀!你想一想吧!陳石星那小子有什麼好,你寧願跟他也不跟我?我為了免使你受他牽累,逼於無奈,只好委屈你,把你和他隔開。”

“你說的是真心話?”雲瑚把聲調變得稍為柔和,說道。

“當然是真的,若有虛言,天誅地滅!”

“好,那你下來和我說,我要和你當面說個明白。”

“你當真不依從我了?”

“說明白了,我再考慮。哼,你現在把我當作囚犯,叫我如何能相信你的誠意?”

龍成斌忽地笑了起來,說道。”你別把我當作小孩子了,我不會上你的當的。我當然希望你回心轉意,但我知道你現在還沒想通,待你多想幾天,到了我相信你是真正回心轉意之時,我再來放你吧!”

雲瑚本想騙他下來與他同歸於盡的,此計不成,心頭絕望,幾乎就想自盡。幸虧她想到了陳石星,才沒行此拙計。

身處絕境,雲瑚情不自禁的反覆呼喚著陳石星的名字。

忽聽得有個人低聲說道:“瑚妹,別怕,我來了!”

雲瑚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失聲叫道:“我不是在做夢吧!陳大哥,當真的是你?”

陳石星道:“小聲一些,當然是我!”

雲瑚驚喜交集,“果然不是做夢,陳大哥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又是怎麼能夠來到此間的?”

“說來話長,你先背轉身子。”

“為什麼?”

“我是光著身子游進來的,我得先穿上衣服。”

雲瑚面上一紅,背轉了身,過了一會,陳石星輕輕撫摸她的秀髮,說道:“你可以轉過身。”

這剎那間,兩人情不自禁的擁在一起,過了許久許久,激動的心情稍稍平靜下來,方始分開。

“先告訴你一個好消息。”陳石星道:“段大哥和韓姑娘我都已見著了!”

雲瑚又喜又驚:“他們也來了。”

陳石星道。”是呀,日間在八達嶺上咱們聽見的蕭聲果然是韓姑娘吹的呢!”當下把剛才在“武源陵”裡怎樣和段韓二人相遇的經過告訴雲瑚。

雲瑚說道:“這可未必是好消息呢? ”

陳石星道:“他們扮作龍家的衛士,令狐雍和一班鷹爪都沒看出破綻。”

雲瑚道:“他們扮的衛士是真有其人的,此事只可遮瞞一時,只悄終於會給揭發的。”

陳石星道:“不錯,咱們可得早點想法出去。要是咱們未曾脫險,只怕他們也是不肯走的!”

但怎樣才能出去呢?

雲瑚說道:“陳大哥,我得見你最後一面,已是心滿意足了。你不必顧我,自己走吧!”

陳石星道:“你忘記了咱們說的話嗎?生則同生,死則同死。”

“不,你別忘記了外面還有段大哥和韓姊姊需要你的幫助呢!何況你出去之後,也還可以設法幫我脫險啊!總勝於大家坐以待斃。”

陳石星苦笑道:“你別勸我,即使我想出去,也是不能夠的。”

雲瑚道:“我不會游泳,但你會遊。你既然可以進來,為什麼不可以出去?”

陳石星道:“那條地道本來不是通向這裡的,只是被地下的急流衝開了一道缺口而已。我游出去的話,也還是困在地道之中。另一面的出口,不知在哪裡?而且料想也早設有理伏了。與其冒這個險,不如留在這裡,至少咱們還可多聚一會。”

雲瑚忽地想起,“龍成斌這個小子曾在上面打開天窗,我不會壁虎遊牆的功夫,你試爬上去看看,你帶有火石嗎?”陳石星道。”有。”

雲瑚折斷一根石壁伸進來的樹枝,擦火石點燃了它,雖然不夠明亮,也勝於在黑暗中摸索了。

陳石星姑且一試,好不容易爬到上面,看清楚了,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

雲瑚焦急的等他下來,問道:“怎麼樣?”

陳石星道:“根本找不到洞口,只摸到一塊鐵板,那鐵板很厚,用寶劍也不能刺穿的。”

雲瑚大為失望,低首沉思。陳石星道:“咱們在這裡相偎相依,暫時是沒有人來打擾咱們的,說實在話,我有生以來,從來如此刻的感到幸福。瑚妹,你不高興嗎?”

雲瑚說道:“和你在一起,我還會不高興嗎?只可惜咱們不能永遠這樣長相廝守,你還是出去的好。啊,我想到了啦!”

“想到了什麼?”

“你會潛水,為什麼不探一探這水潭底下,也許還有別的出口吧!”

陳石星道:“也好,再試一試。”吹滅火把,叫雲瑚背轉身子,他脫了衣服,只帶著那把張丹楓給的白虹寶劍,躍入水中。

過了大約一枝香的時刻,陳石星方始回來。

陳石星道:“對不住,我去了這許久才回來,你一定等得不耐煩了。”

雲瑚點燃火把,讓他重新換上衣裳,一面問道:“怎麼樣?”

陳石星道:“這水潭上面平靜,想不到下面卻是暗流湍急,地下水道也很狹窄,還要鑽過幾個洞穴的。好在我是江邊長大的孩子,否則還真不容易回來呢? “

雲瑚道:“找到出口沒有?”

“找到了,只可惜還是難以出去。”

“為什麼?”

“出口是有鐵欄攔住的,每枝鐵欄粗如兒臂,大約要斬斷三枝鐵棍,方能容得一個人通過。我試用白虹寶劍斬它,還未弄斷,估計是可以斬斷的,但恐斬斷一技鐵枝也要小半枝香的時刻,斬斷三枝鐵枝,那就差不多要花半個時辰了。這麼長的時間,一定會給人發現的。”

“可惜我不會潛水,否則咱們雙劍合壁一定容易得多。”

陳石星聽了這話,默默不語,低下頭來,似乎在想什麼。忽道:“瑚妹,你閉了呼吸,能夠支持多久?”雲瑚道:“我沒練過閉氣的功夫,大概也不過比常人能夠支持稍久罷了。”

陳石星道:“你不會,我教你,張大俠傳給我的內功基礎,很快就能學會的。”

“但我還是不會潛水。”

“我在水底托住你,你就能夠跟我一同潛出去了。到了水面較寬,水流較緩的地方,你還可以露出頭來透氣。”

雲瑚想了一會,還是搖了搖頭。

陳石星道:“你為什麼不跟我出去。”

雲瑚面上一紅,“我不可能像你一樣,脫掉衣眼游出去啊!”

陳石星不覺失笑,“我脫光衣服,不過是便於游水而已,不脫也可以的。”

“就咱們穿著一身溼濺的衣裳,一出去不是立即就會給人發覺?”

“這更是小事情了,出去再說!”

解除了心頭的顧慮,雲瑚說道:“好,那你把閉氣的功夫教我!”她得自正宗的內功心法,本來就與張丹楓的內功心法頗有相通的地方,果然用不了多久,便即學會。

陳石星精通水性,帶著一個,雖然仍是費了很大的氣力,畢竟還是給他們從地下的水道鑽出去,到了那出口之處,雙劍合壁,果然很快就斬斷了幾枝鐵枝。

陳石星把雲瑚抱上了陸地。雲瑚定睛一看,說道:“這是園子的西北角,和內園距離最遠。龍家平時是用來招待貴客住的。”

園子這樣大,到處都有巡邏的衛士,他們又是穿著溼濺的衣裳,要找得見段劍平和韓芷,雖然不至是如大海撈針,可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正當他們躊躇之際,又有巡邏的衛士走來了。

兩個巡邏的衛士邊走邊談,意態卻甚是悠閒。

“外面的情形怎樣?那兩個冒牌的衛士抓著沒有?”

“不知道。不過我調來這裡的時候,還沒聽說找到。”

“在這裡守衛,好像是在另一個天地之中,外面鬧得天翻地覆,咱們這裡卻是冷清清的,實在不是滋味。”

“你真是人心不足,能夠調來這裡,這是誰都羨幕的好差事呢? 咱們的差事只是看守水牢的出口,什麼風險也沒有的,在外面有熱鬧可看,可得隨時準備碰上刺客。運氣不好,說不定還會糊里糊塗的就送了性命呢? ”

原來那衛士說道:“你這話是說得不錯!這裡該是最沒危險的地方了。不過,絲毫得不到外面的消息,卻是著實有點氣悶。”話猶未了,突然給人點了穴道,不僅氣悶,而且不省人事了。

陳石星以迅不及掩耳的手法,從假山石後一躍而前,點了他們的穴道。笑道:“瑚妹,咱們有了可替換的農裳了。”

雲瑚閉上眼睛,轉過了身,說道:“快的料理這兩個傢伙,別讓人發現。”

陳石星本想把他們沉下水底,但於心不忍,終於還是把他們掩藏在潭邊的草叢中。

雲瑚換了衣服,走出山洞,笑道:“幸好這傢伙身材瘦小,衣裳雖然不大合身,也只是稍長一驚。就是有一些臭男人的氣味,令人感到不大舒服。”

陳石星忽地起了個念頭,說道:“按理咱們本該馬上去找段大哥和韓姑娘,不過,不過——”

“不過什麼?”

“園子這麼大,一時間恐怕也難以找著他們了。但目前咱們卻有個好機會——”

雲瑚翟然一省,“啊,你的意思是先幹另一樁事情,遲一步再找段大哥和韓姊姊。”

“不錯,賓館就在附近。咱們先去找那瓦刺使者,迫他交出和龍文光秘密簽訂的和約草案。還可以把他拿作人質,那麼段大哥和韓姑娘也不愁不能脫險了。”

就在此時,忽地隱隱聽得東南角傳來的喧鬧聲,好像是有人在那邊廝殺。距離那麼遠,要不是他們有伏地聽聲的本領,是聽不見的。如今聽得見,可知那邊廝殺得是甚為激烈了。

雲瑚忐忑不安,說道:“不知是不是段大哥和韓姊姊遭受圍攻。”無須她說下去,陳石星亦已知道她想說的是什麼了。是應該先去替段韓二人解圍呢,還是仍然按照已走計劃,先行潛入“賓館”,去綁架那個瓦刺便者呢?

雲瑚猜得不錯,他們果然是給人發現,遭受圍攻了。他們尚未知道冒牌衛士的身份已被龍成斌識破,此時正在想法打探雲瑚的消息。

人多的地方他們不敢停留,好不容易在園子的一個角落,才碰到一個單獨巡邏的衛士。

段劍平問道:“聽說有一個女刺客被捉住了,是嗎?”

“不錯,這女刺客還不是普通人呢!”

“是什麼人?”

忽聽得一個人冷冷地說道:“你要知道,應該問我才對!”

來的這個人正是龍成斌。跟著他一起來,還有他們冒充的那兩個真衛士。

韓芷見過龍成斌,叫道:“段大哥,快,快抓住他!他是龍老賊的侄兒!”

她話猶未了,段劍平早已唰的一劍向龍成斌徑刺過去。

兩個衛士齊聲喝道。”好呀,你竟敢冒充老子,我要你的命!”便氣呼呼地撲上前來,韓芷一抖軟鞭,把他們圈住。讓段劍平去追捕龍成斌。

龍成斌曾學過幾招張丹楓的劍法,段劍平那一招“白虹貫日”,要想刺他胸前的“志堂穴”,竟是未能成功。

不過,他的本領畢竟還和段劍平相差頗遠,抵擋得住兩招,第三招段劍平使了一個“絞”字訣,一招“三轉法輪”,登時把龍成斌的長劍絞脫了手。

段劍平追上前去,亂草叢中伏兵齊起,是呼延四兄弟。

幸虧段劍平身手不凡,給四兄弟突然躍起襲擊,立即一個“倒踏七星朱”,硬生生的把前衝之勢煞住,這才沒有受傷。

呼延龍冷笑道:“原來是段家小王爺,嘿嘿,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了,上次我們請不動你的大駕,這次難得你不請自來。”口中說話,手底絲毫不緩,長劍一揮,已是搶先佔了有利位置,開始發動陣勢。

龍成斌哈哈笑道:“不錯,難得有請也請不動的客人親自送上門來,你們可得替我留住客人,好好招呼!”

呼延龍道:“公子放心,這次包管他是插翅難飛了!”說時遲,那時快,四兄弟布成的劍陣已是合圍。段劍平雖沒受傷,也是不能突圍了。

段劍平嘆口氣道:“芷妹,你這是何苦?”韓芷微笑道。”段大哥,你忘了咱們的誓約嗎?咱們是發過了誓,生則同生,死則同死的啊!”

忽見一名衛士匆匆跑來,這名衛士是在通向“武源陵”的那條地道的出口處把守的。

龍成斌吃了一驚,問道:“令狐雍為何不來?”

那衛士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顧不及答覆他的這一問題,便先叫道:“公子,不好了!”

龍成斌喝道:“什麼不好了?”

“地底有水流出,我們合力移開封洞石頭,裡面全是水。”

“陳石星這小子呢?”

“有兩個懂得水性的人游進去看,沒有這個小子,卻發現、發現……”

“發現什麼?快說!”

“水牢裂開一個洞,關在水牢裡的女刺客……”

“怎麼樣?”

“那女刺客不、不見了!”

龍成斌大驚道:“水牢出口處找過了沒有?”

“已經有人去找了。但我趕來稟報公子,卻不知他們是否找到刺客?”

段劍平和韓芷聽到這個消息,不由得都是又喜又驚。高手搏鬥,哪容稍有分心,只聽得“嗤”的一聲,韓芷的外衣被兩柄利劍同時刺到,當胸掃來。要不是她身法輕靈,閃避得快,險些就是開膛破腹之災。她穿的是衛士軍裝,一給挑開,登時露出貼身的衣服。呼延豹哈哈笑道:“果然是那小妖女!嘿嘿,小妖女,我勸你還是早點投降的好,否則恐怕你更要出乖露醜了。”

龍成斌一看這形勢,料想呼延兄弟可以穩操勝券,放下了心,叫道。”弓箭手佈防,別讓刺客逃跑。活的拿不了,死的也要。”下了這道命令,料想萬無一失,便即離開。要知在他的心目之中,陳石星和雲瑚二人的分量,自是要比段韓二人重要得多。數十名弓箭手,有的爬上樹頂,有的登上假山,箭鍛的寒芒,在黑夜裡好似繁星點點。封鎖了段韓二人可能逃跑的去路。

段劍平道:“芷妹,沉著點兒。陳大哥和雲姑娘已經脫險,咱們是不必掛慮了”。”韓芷去了顧慮,精神一振,果然沉著下來和段劍平並肩作戰,雖然不能闖出劍陣,卻已令得劍陣不能再向中間擠進。不過他們去了顧慮。呼延四兄弟亦是去了顧忌,他們不必生擒韓芷,放手攻逼。時間稍長,韓芷的氣力更加不濟。

正在危急的時候,忽見衛士們亂哄哄的奔跑叫嚷:“有強盜打進來了!”霎時間喊殺之聲從四面八方傳來,看來打進來的“強盜”似乎為數不少。

石廣元喝道:“別慌亂!這裡的人調一半出去。弓箭手仍在原地佈防!”他是聽到龍成斌在這裡碰上刺客之後,剛剛趕來,替代沙通海指揮的。

驀地裡“嗚”的一聲,一道藍色的火焰掠過長空。只見一個老頭,跟著他的是一雙青年男女,再後面一點是個跛了一足,拿著一根碗口大的禪杖當作柺杖的和尚,這四個人已是採到這邊來了。那道藍色的火焰,是老頭手中射出的一枝蛇焰箭。

衛士當中本來就有好些人拿著火把的,加上這杖蛇焰箭的光亮,段劍平抽目一觀,已是看見百步開外正在趕來廝殺的這些人了。

他認得那跛了一足的和尚正是“八仙”之中排行第四的戒嗔大師;那雙青年男女,也是“八仙”中排行第七、第八的葛南威和杜素素。只有那個老頭他不認識。

那個老頭見呼延四兄弟圍攻兩個衛士,怔了一怔,叫道:“哪位是韓姑娘?”

韓芷翟然一省,叫道:“是池伯伯嗎?我是韓湛的女兒。”

這老頭兒正是池梁,一聽得這個假扮衛士的人,果然是他所要尋找的好友女兒,立即發狂一樣衝來,叫道:“韓姑娘,別慌,我來救你!哼,誰敢動她一根頭髮,我就要他的命。”

石廣元冷笑道:“我先要你這老賊的命!”把手一揮,亂箭如蝗,都向池梁這邊射去。

池粱脫下身穿長衫,竟把長衫當作一面盾牌,舞得呼呼風響。亂箭射著他的這件布衫,當真是像碰著盾牌似的,紛紛落下。葛南威手揮玉蕭,杜素素舞起長劍,在池粱掩護之下,撥打亂箭,也是加快腳步衝來!

轉眼之間,已是衝到那座假山前面,箭矢更加密了。池梁忽地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讓你們也見識見識我的暗器功夫。”隨手抓一塊石頭,放在左手掌心,用力一彈,打出來時,已變成無數碎石,右手仍然揮舞那件布質的長衫,當作盾牌。

他用的是“劉海撒金錢”的暗器手法,一把碎石子撤出,只聽得哎喲、哎喲之聲不絕於耳,站在假山上面的弓箭手,竟有十幾個同時受碎石之傷。

戒嗔和尚不良於行,本是稍稍落後的,此時箭雨較疏,他忽地身形斜竄,繞過假山正面的幾塊形如屏風的巨石,禪杖著地,“嗖”的一聲,便是躍前丈許,幾個起落,本是落後的地,反而跑在池粱等人前面了。葛南威吃了一驚,叫道:“四哥,不可躁進!”

戒嗔和尚急於去助段劍平,哪肯聽他的話,禪杖點地聲不絕於耳,等於持竿跳遠一樣,比輕功超卓的人跑得還快。不消片刻,已是給他衝上了假山。

弓箭射遠不射近,戒嗔和尚一衝上假山,弓箭手已是無所施其技,只能和他肉搏。

戒嗔和尚道:“直娘賊,給我滾下去!”禪杖霍霍使開,勢如瘋虎,指東打西,指南打北,真個是擋者披糜。莫說是人,石頭給他禪杖掃著也都粉碎,眨眼間六七個箭手給他打得落花流水,手斷足折。但王山上剩下來還沒受傷的弓箭手發一聲喊,嚇得拋弓棄箭,四下奔逃,有的鑽入山洞,有的當真如奉他的命令,和衣滾下山去。

戒嗔和尚哈哈大笑,“不怕死的就來攔我!”正要衝下假山。忽地“嗖”的一箭射來,正中他的左肩。池梁說道:“南威,你照料戒嗔大師!”腳步不停,衝過箭陣,再闖劍陣。

葛南威見戒嗔中箭,大吃一驚,說道:“四哥,你歇一歇,我給你敷上金創藥。”

戒嗔和尚雙目一瞪,“這個時候,你還叫我歇息?這個箭傷,算得什麼?”竟然自己把那枝箭撥出來了。

他連金創藥也不敷,一聲虎吼,禪杖撐地,徑自前奔。葛南威追他不上。

好在衝過那座假山之後,已是變成雙方混戰之局,弓箭手恐誤傷自己人,不敢亂放箭了。

韓芷氣衰力竭,已是到了難以支持的田地,猛聽得一聲大喝,池梁已是衝進劍陣。

呼延虎首當其衝,給他劈面一拳,打得面門好像開了顏料鋪,滿是血汙。呼延蛟在四兄弟中本領最弱,被他那一聲慘叫震得心頭如中鐵拳。他的長劍尚未刺到池梁的身上,就給池梁奪去,反手一擲,將背後的一名衛士釘在地上。旁邊的衛士嚇得魂飛魄散,哪裡還敢再追?

眾衛士震驚於他這雷霆一擊之威,殊不知他這一擊乃是拿自己的性命作賭注,好在出拳比呼延虎的出劍稍快分毫,否則哪怕他縱然能打傷呼延虎,身上也得添個透明窟窿。

呼延兄弟的劍陣在江湖上久負盛名,他一擊成功,倒是頗出意料之外,正想去拉韓芷,只覺勁風颯然,呼延豹的劍又再刺到,受了傷的呼延虎一聲大吼,從他背後也是又再撲來。這一次他們二人一進退的方位悉依陣法,配合得恰到好處,劍勢也比呼延虎和呼延蛟的配合凌厲得多,閃電般交換數招,池梁竟未能擺脫他們的纏鬥去救段劍平。

猛聽一聲大喝,好似晴天霹靂,平地焦雷,戒嗔和尚禪杖攆地,身形飛起三丈多,當真是有如飛將軍從天而降!

高手搏鬥,眼觀四方,耳聽八方。呼延龍並不是不知道戒嗔和尚正在趕來,而想不到他這樣快便會來到。當他施展最後的一招殺手之時,戒嗔和尚還在二十步之外,呼延龍滿以為可以殺了段劍平,迎戰戒嗔還來得及。哪知戒嗔一躍即至。

呼延龍給這來勢嚇得慌了,逼得放鬆段劍平,抽劍抵抗戒嗔和尚凌空擊下的杖。

只聽得“當”的一聲,火花飛濺,金鐵交鳴,震得百步之內所有衛士的耳鼓都嗡嗡作響。

一聲巨響過後,但見人影飛騰。這次“飛”起來的卻是四兄弟中的老大呼延龍了!

原來兩人功力本是在伯仲之間,難分高下,但戒嗔凌空下擊,加上一股衝勁,卻是猛烈得多。

但戒嗔和尚亦已仆倒地上,爬不起來。他是帶著箭傷,奮力作最後一擊的,傷上加傷,傷得比他的對手更重。

四兄弟傷了三人,劍陣立破。葛南威和段劍平連忙把戒嗔和尚扶起來,只見戒嗔和尚面如金紙,鮮血兀是不停的從嘴角流出。

段劍平心痛如絞,虎目蘊淚,抱著戒嗔,不知說些什麼話好。

戒嗔和尚卻是臉上露出笑容,說道:“段公子,我的這條性命是你拾回來的,如今能夠用來報答你的大恩,縱然死了,也是值得。你不必為我難過。”回頭又對葛南威道:“看來我是不成了,你們不必為我多費精神啦!我唯一的遺憾,只是未能親手替葉二哥報仇,這事只好偏勞你們啦!”聲音越說越微弱,忽地眼睛一閉,身子軟綿綿的倒在段劍平懷裡。

葛南威叫道:“不,四哥,你不能死!”摸一摸他心口,還有一點溫暖,當下趕忙給他敷上金創藥,說道:“須得找個地方替他救治才行!”杜素素眼角沁出淚珠,黯然說道:“滿園子都是刀光劍影,哪裡找得到這樣一個安靜地方?”段劍平忽地想起,低聲說道:“我知道有一個地方,暫時可充療傷之用,但必須先闖出重圍再說。”原來他想起的乃是陳石星曾經在那裡躲藏過的“武陵源”。兵法有云:“虛者實之,實者慮之。”陳石星已經從武陵源裡逃走出來,衛士們也搜索過那裡了,料想不會再到那裡搜查。

一行五眾,拼死力戰,如猛虎下山,擋者披糜。轉眼殺開一條血路,衝過那座假山。

石廣元喝道:“不要慌亂,亂箭射賊!”在他指揮之下,殘餘的弓箭手重新聚合,衛士們也開始穩守了陣腳。

池粱一聲大喝,飛石向石廣元打去。石廣元厚背鋼刀一立,噹的一聲,給這枚石子打個正著,虎口隱隱作痛,鋼刀幾乎拿捏不牢,石廣元大吃一驚,連忙吹熄身旁衛士手中的火把,往暗處躲藏。

此時各方的衛士還在陸續跑來,四面都有火把的光亮。在這樣情形之下,縱然能夠衝出重圍,只怕也是難以躲過追跡衛士的眼睛,如何能夠安然鑽進“武陵源”去?段劍平不由得暗暗叫苦了。

池粱好似知道他的心思,說道:“別慌,我有辦法。”當下哈哈一笑,“鷹爪孫,你怕見人,我倒可以替你代勞,熄滅火把!”

大喝聲中,池梁捏了一把碎石,用天女散的手法撒出去,十幾枝火把應聲而滅,葛南威學師叔榜樣,也捏碎了石子來打火把。杜素素功力不錯,段韓二人則是氣力未曾恢復,只能拾起一些小石子打近處的火把。

一陣石子亂飛之後,現場衛士手中的火把已是十九熄滅。剩下的幾枝火把,只照得見四面亂竄的憧憧黑影了。弓箭手恐怕誤傷自己人,哪裡還敢發射。天公也好像有意幫忙,變得陰陰沉沉,本來就是黯淡的月光也給烏雲遮掩了。

韓芷熟記地形,帶領他們回到“武陵源”附近。黑暗中凝神細察,入口並沒衛士巡邏,但周圍較遠之處,還是影影綽綽的好像有十來個人模樣。

池梁說道:“你們且慢進去,待我引開周圍的衛士。”他故意現出身形,向相反的方向迎上幾個正在裝模作樣,胡亂搜索的衛士。餘下的衛士嚇得一面跑一面大叫求援。葛南威料想不會再有衛士注意他們,說道:“段公子,把四哥給我。你已經救過我的四哥一次,這次應該由我照料他,不能再連累你。”

段劍平道:“戒嗔大師為我受傷,我不陪伴著他,焉得心安?葛兄,別和我爭了。”外面池梁高呼酣鬥,似乎是碰上了勁敵。段劍平道:“芷妹,此際正是需要人手。有我一個人照料戒嗔大師已經夠了。你要是找到了陳大哥再回來吧!”

韓芷見他以大義相責,無可奈何,只好說道:“平哥,你小心了!”目送段劍平抱著戒嗔和尚鑽入“武陵源”,並無意外發生,這才梢稍放心,和葛南威、杜素素一起離開。

葛南威道:“你們說的那位陳大哥是——”

韓芷說道:“就是你的那位會彈琴的朋友陳石墾。”

葛南威又驚又喜,說道:“啊,他也來了。”

韓芷說道;“不但他來,雲大俠的女兒也和他一起來了。那位雲姑娘一度遭擒,聽說剛剛逃出牢房,但卻還未知脫險沒有?”

葛南威道:“既然如此,咱們可得趕快去找他們。”

就在他們說這幾句話的當兒,只聽得高呼酣鬥之聲,震耳如雷。遠處火把婉蜒,正有許多衛士朝著他們這個方向跑來。

杜素素道:“不好,師叔好像是碰上勁敵,咱們先得幫他殺出重圍。”

池梁果然是碰上了勁敵。

他正在引開武陵源附近的衛士,忽聽得一個人喝道:“你們退下,讓我拿他!”聲到人到,掌挾勁風,向他當頭劈下!

雙掌相交,蓬的一聲,池粱身形一晃,那人倒退了兩步。

那人喝道:“你敢情是大摔碑手池粱?”

池梁喝道:“你既然知道我是何人,還不讓路,當真要逼我和你拼命麼?”

那人哈哈一笑,說道:“你的大摔碑手是很不弱,但也未必就能勝得了我!嘿嘿,今晚你縱然拼命,恐怕也是插翼難飛的了。”

兩人口中說話,手底毫不放鬆,那人腳踏五行八卦方位,帶守帶攻,轉眼和池梁鬥了十數招,竟是打得難分難解,誰也沒佔到對方便宜。

這人正是龍府的第一高手令狐雍。他的功力本來是略遜池粱的,但因池梁勇闖劍陣,業已惡鬥一場,此消彼長,此時倒是池梁稍稍吃虧了。

韓芷氣力已經恢復幾分,軟鞭展開,專打敵方雙足,逼退近身衛士。

令狐雍喝道:“好呀,原來又是你這小妖女!”忽地躍出,駢指一伸,賽如利箭,“喀嚓”一聲,競把韓芷的軟鞭剪斷一截。

他快,池梁可也不慢。喝道:“誰敢動她!”反手一掌,令狐雍跟著要打向韓芷的第二招,已是被逼得不能不用來對付他了。韓芷軟鞭收回,倏的又似靈蛇伸出,纏他的雙足,令狐雍雖然佔了一點便宜,畢竟還是未能奪取她的軟鞭,只好又再躍出圈子。

但合圍之勢已成,池梁等人雖然奮力勇戰,急切之間,也還是未能突破重圍。

忽聽得嗚嗚聲響,天空突然飛起幾道藍色的火焰,圈中衛士奔走呼叫:“快,快來這邊堵截敵人!”東南西北都有這樣的呼聲。原來是丐幫的第一批弟子已經來了。來的人雖然還不很多,但黑夜之中,衛士卻是不知虛實,但見四面都有敵人出現,哪得不慌張。

混戰中,忽有一個人竄到葛南威身邊,葛南威已殺得頭昏眼花,無暇細察,玉蕭便即伸出點向那人穴道,那人一閃閃開,說道:“葛兄,是我!”葛南威這才看得清楚,來的是龍門劍客楚青雲。葛南威連忙問道:“你有見到我的五哥和六哥麼?”“八仙”中排行第五、第六的是陶一樵和董千峰,本是和池梁,葛南威等人一起從楚家來的。

楚青雲道:“我正要告訴你,他們已經進入了瓦刺使者所住的賓館,恐怕難免有一場廝殺,你們快點去幫他們的忙吧!”

此時已有十數名丐幫弟子殺了到來,和池粱會合。雖然還比不上衛士人多,但在黑夜的混戰中,已是並不怎麼吃虧了。黃葉道人是死在瓦刺武士之手的,葛南威要替他的三彰報仇,於是說道:“好,那麼請你去幫我的池師叔一臂之力,我這就和八妹趕去。”

在葛南威之前,陳石星和雲瑚早已進入賓館了。雲瑚熟悉地形,前頭帶路,正在蛇行免伏,借物障形之際,斜刺裡忽地閃出一個瓦刺武士,沉聲說道:“呼兒魯特!”陳石星不懂這句瓦刺話是什麼意思,迅即出手便刺他的穴道。

原來這是兩方約好的口令,龍府的衛士要進入賓館,必須回答得出預先約好了的口令。這個瓦剩武士見他們身穿龍府衛士的服飾,是以用口令問他。

陳石星劍尖一顫,已是刺著了這個武士的麻穴。但這個武士的武功也委實不弱,尋常人給一點中麻穴,登時就會不省人事的,他居然還能喊出半句話來:“不、不好……有、有冒充的……”

雲瑚連忙拉陳石星躲入花木叢中,已經給一個聞聲而來的武士瞧見,“是什麼人,躲躲藏藏?”這武士的漢語說得頗為流利,聲音好也像是似曾相識。

陳雲二人不約而同的都是反手一劍,只聽得那武士“噫”了一聲,好像驚詫於他的劍法之精。當下立即改抓為彈,啪的一聲,把雲瑚的寶劍彈開。但彈向陳石星的一指,卻幾乎給削斷了指頭。在間不容髮之際,縮回手掌。

說時遲,那時快,那個武士已是拔出所佩的月牙彎刀,向他們疾劈過來,陳雲二人亦已迴轉身子,看清楚了這個人了。

原來這個武士不是別人,正是白天他們在長城遊玩之時,曾經見過的那個小王爺的隨身護衛,這個武士,名叫濮陽昆吾,是瓦刺國名列前五名的“巴圖魯”。

“巴圖魯”是一種封號,意思是:超卓的勇士。

陳雲雙劍閃電般的左右刺來,濮陽昆吾舉刀一擋,“當”的一聲,火花飛濺,震得他的虎口隱隱痠麻。

“振翼長空”之後,跟著來的兩招是“星海浮搓”和‘十青天攬月”這三招己一氣呵成,正是雙劍合壁劍法攻勢最為凌厲的三招,濮陽昆吾抵擋第二招,月牙彎刀缺了一口,擋到第三招,雙刀竟已拿捏不牢,脫手墜地。他有生以來,從未有過敗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慘,大驚之下,連忙倒躍出丈許開外,心裡一片茫然。

三招擊敗強敵,兩人迅速隱沒花木叢中。待到濮陽昆吾驚定之時,已是不見他們的影子。

雲瑚說道:“經過這麼一鬧,恐怕更不易下手了。不過,當然還是要試一試的。我知道一條秘路,你隨我來。”

陳石星跟她在花木叢中轉了幾個彎,再穿過兩個山洞,進入一個花棚。就在此時,忽聽得有人喝道:“大膽賊人,往哪裡跑?”

雲瑚只道給敵人發現,但聽腳步聲卻不是朝著他們藏匿之處跑來。雲瑚吃了一掠,悄聲說道:“莫非是段大哥和韓姊姊到了這裡?”

他們躲在花棚的葡萄架下,探頭外望,謎底很快就揭開了。被瓦刺武士追捕的是“八仙”中的陶一樵和董千峰。

兩名瓦刺武士用的兵器頗為特別,一個用的似劍非劍,似叉非叉,說它是劍,卻有兩處開了口的鋒刃;說它是叉,卻比普遍的叉短得多。另一個武士則是左手待刀,右手持拐。一般來說,應是拐長刀短,他卻是長刀短拐。”

那個使用怪劍的武土喝道:“你們都退下去,別讓南蠻小看咱們瓦刺武士!”

那個刀拐並用的武士跟著打個哈哈,說道:“你們想必是所謂中原‘八仙’中的一胖一瘦吧!嘿嘿,我們也曾會過‘八仙’中的一僧一道,當初他們也像你們一樣,口出狂言。可惜結果卻是一個直的進來,橫的出去;另一個雖沒死掉,卻也變成跛子。”

陶董二人一見這兩個武士,登時怒火勃發,此時聽了他們的說話,更是難以按捺,喝道:“好呀,原來你們就是殺害我們黃葉三哥的仇人!”

當日黃葉戒嗔力戰瓦刺許多武士,但最後致黃葉道人於死的,主要還是這兩個人。戒嗔和尚則是被那個刀拐並用的武上以鐵柺打跌的。戒嗔和尚在“八仙”聚會之時,早已和兄弟說了。

戒嗔和尚在事後亦已打聽清楚,用似劍非劍,似叉非叉的那個武士名叫賀蘭健,他那兵器有個名堂,叫“喪門劍”。刀拐並用那個武士名叫薩天照。這兩人和濮陽昆吾以及另外一名叫麻大哈的武士並稱瓦刺四大巴圖魯。武功足可和中原的一流高手抗衡。賀蘭健哈哈笑道:“我早知道你們要替黃葉道人報仇,那就來吧!咱們一個對一個,讓你們死了,也可以死得甘心!”

董千峰喝道:“好,我就和你放對!”三節棍一抖,立即向賀蘭健打去。另一邊,陶一樵和薩天照也交上了手。

董千峰用的三節棍另有一功,可以鎖拿刀劍。是以他找上用“喪門劍”的賀蘭健,希望可以佔得兵器上的便宜。

哪知賀蘭健的“喪門劍”不是普通的刀劍可比,劍法也和一般劍法大大不同。刀棍相交,響起一片金鐵交鳴之聲,轉眼過了二三十招。

劇鬥中賀蘭健欺身進擊,劍上雙鋒一刺一戳,既刺要害,又點穴道,一柄劍竟然同時使出了劍和判官筆的招數。尋常的劍,只有一個劍尖,決不能施展如此怪招。雲瑚看得手心裡捏了一把冷汗,失聲說道:“不好,董千峰只怕要糟!”

話猶未了,只聽得“當”的一聲,兩條人影倏的分開。董千峰斜竄三步,賀蘭健則是倒躍丈許。看起來還是董千峰稍為佔了一點上風,鬆了口氣,悄悄說道:“要是他們當真遵守諾言,單打獨鬥,咱們倒是不必為董大俠擔憂了。”

另一邊,陶一樵和薩天照也是一場硬碰硬的惡戰。陶一樵的流星錘和薩天照的鐵柺鋼刀都是相當沉重的兵器,一碰上便是火花四濺。薩天照刀拐兼施,長刀劈斫遮攔,短拐挑刺擊掃,來得有如狂風驟雨,著著都取攻勢。陶一樵的流星錘盤旋飛舞,也是寸步不讓。看來也是旗鼓相當,非到三百招開外,難以分出勝負。

不過,賀薩二人雖然早已說明是單打獨鬥,瓦刺的武士來觀戰的卻是愈來愈多。濮陽昆吾也來到了。

濮陽昆吾看了一會,搖了搖頭。陳石星凝神靜聽,聽得他和身邊的一個武士說道:“這兩個人不是我剛才所見的奸細。這麼多的人在這裡看熱鬧幹麼,分一些人去搜查奸細!”

陳石星道:“怎麼辦?”他的意思是問雲瑚,在這樣情形底下,好不好出去助陶董二人突圍。

雲瑚想了一想,說道:“圍魏救趙,擒賊擒王!”

陳石星正在思索她這兩句話的意思,有一個龍府的衛士跑來了。

瓦刺守衛喝道:“呼兒魯特!”那龍府衛士應道:“通斯拉罕。”守衛把手一擺,便即讓他過去。原來這兩句瓦刺話是“兄弟之邦,永修世好”的意思。這是雙方預先約定的口令。龍府派人前來賓館,必須學會這兩句瓦刺話。

那衛士道:“龍公子叫小的稟報大人,那兩個奸細是一男一女,男的名叫陳石星,女的名叫雲瑚,都是大人曾經見過的。”

濮陽昆吾怔了一怔,說道:“我曾經見過的。”

那衛士說道:“稟大人,那陳石星就是日間在八嶺上的彈琴峽把一隻鳥兒送給小王爺的那個小子,雲瑚是他的朋友,女扮男裝,作書生打扮,如今則是冒充我們的衛士。”

濮陽昆吾恍然大悟,“怪不得如此眼熟,慚愧,慚愧,我剛才倒是走了眼了。”

此時陳石星已經想明白了雲瑚剛才所說的那兩句話的意思,情知若再遲疑不決,濮陽昆吾就要帶人來搜他們。於是說道:“不錯,圍魏救趙,擒賊擒王。這是個好主意,瑚妹,你帶路吧!”

所謂“圍魏救趙”,就是在另一處點起火頭,以解陶董二人被困之危;“擒賊擒王”的“王”自是指瓦刺使者了。他們明知這個希望極屬渺茫,也只好姑且一試,碰碰運氣了。

當下雲瑚帶領陳石星鑽進一列長長的葡萄架後,原來外面看來是給藤蔓遮掩得密不通風的地方,卻隱藏著一條秘道。

走出這條秘道,他們已深入“賓館”的內院。但這隻佔園中一角的賓館,也有二三十間房屋。瓦刺使老是在哪間屋內呢?倘要一間間去搜,那是不可能的事。

正當他們煞費思量之際,忽地一個瓦刺武士不知是在假山洞裡還是在花木叢中突然閃了出來,沉聲喝道:“呼兒魯特!”

雲瑚心念一動,應聲答道:“通斯拉罕。”留心一瞧,附近就只這個武士。

那武士見他們口令答得對,便即笑嘻嘻的上來和他說話。

正是:

虎口拔牙豪俠氣,龍潭夜訪小王爺。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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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回 義結小王搜密件 但憑雙劍鬥兇僧

“你們是來求見我們的小王爺的吧!”那瓦刺武士用生硬的漢語問道。

雲瑚喜出望外,心裡想道:“他這樣問,那小王爺一定是住在這裡了。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於是立即答道:“不錯,我們正是龍公子差遣來此有事稟告小王爺的。不知小王爺睡了沒有?”那瓦刺武士說道:“本來已經睡了的,外面一鬧奸細,小王爺哪裡還睡得著?剛才他還出來要瞧熱鬧呢,是我苦勸他回屋子的。喏,你瞧,他正在房中走來走去。”

陳雲二人順著他的手勢看去,只見花木叢中隱現紅樓一角,正對著他們這面的一個窗口,碧紗窗上現出一個人影,可不正是那個小王爺是誰。

那瓦刺武士道:“你們稍候一會,我給你們通報。”雲瑚笑道:“不用勞煩你了,我們自己會進去。”倏的出指一點,登時點了那武士的穴道。

陳石星道:“待會兒見到小王爺,你可先別動手。”

陳石星輕輕敲窗,那小王爺喝道:“是誰?”陳石星道。”是我,送雪裡紅給你的那個人。”

小王爺認得他的聲音,又驚又喜,打開房門。見他穿著衛士的服飾,不覺怔了一怔。但隨即自作聰明的想道:“是了,他得到我的保薦,龍文光沒有文官的位置安插他,先讓他當個衛士。”陳石星道:“我的朋友也來了,小王爺願見他麼?”

小王爺道:“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請一併進來吧!”

主客坐定,小王爺甚為高興,說道:“雷大哥真是信人,我以為你過幾天才來的,想不到你今晚就來了。”陳石星道:“小王爺,我要告訴你老實話,我並不是特地來探訪你的!

雲瑚跟著冷冷說道:“我們這衛士是假冒的!”

小王爺這才大吃一驚,說道:“那,那你們是什麼人?”陳石星道:“我們是龍文光所要捉拿的刺客!”小王爺呆了半晌,說道:“你們和龍文光有仇?”陳石星道:“不錯,他不僅是我們的仇人,而且是我們漢人的公敵!”

“為什麼?”

“因為他做明朝的大官,卻要賣國求榮。把我們中華的錦繡山河送給你們瓦刺!”

小王爺面色也都變了,說道:“雷大哥,我是把你當作朋友的,我只想問你,如今你是不是希望在我這裡逃避龍府的緝拿?”

陳石星道:“你又猜錯了,我們並不是逃來你這裡避難的。”說至此處,一掌劈下,“手刀”把桌子削去一角。小王爺見他掌力如此驚人,嚇得張大嘴巴,可又不敢叫嚷。

雲瑚道:“小王爺,你也不用驚慌。我這位陳大哥還把你當作朋友。不過,你若是叫嚷的話,可休怪我們不客氣了。”

小王爺定了定神,說道:“哦,陳大哥,你當真還是把我當作朋友?”

陳石星道:“我若不是把你當作朋友,也無須花這許多工夫和你說話了。不過,如今咱們是否還能再做朋友,可就得全看你的啦!”

小王爺道:“你們要我怎樣?”陳石星道:“小王爺,我先問你,你們瓦刺興兵來打我們中國,侵佔我們的地方,殺害我們的百姓,這是對還是不對?”

小王爺道:“國家大事,我不懂得。不過,我當然希望是最好沒有戰爭!”

陳石星道:“這也要看是什麼樣戰爭。你們來打我們,我們就被迫非得應戰不可!那時死的人不但有我們中國人,也有你們瓦刺人!大家都要受戰爭之害!”小王爺想了想,只好說道:“你講得不錯。我也不願見到我們瓦刺發動這樣的一場戰爭。”

陳石星道:“你能夠明白這個道理就好。那我希望你做一件事情。”

“什麼事情?”

“龍文光和你的爹爹私下訂了一份密約,這是要明朝向你們屈辱求和的所謂‘和約’。我們想要這份所謂和約草案。”

雲瑚接著說道:“老實話,你交給我們對你們父子也有好處!”

小王爺苦笑道:“恕我魯鈍,我可不懂,對我們有什麼好處?”

陳石星道:“實不相瞞,我們本是把你的爹爹當作敵人,要抓你的爹爹的。今晚進來的人,不僅是我們兩個,還有許多英雄好漢,你別以為你們瓦刺武士一定可以抵擋得住,但只要你取得這份和約草案交給我,我可以為你們父子求情,請那些英雄好漢不再難為你的爹爹。”

小王爺道:“可你叫我怎麼開口?我爹一定不肯把那份草案交給我的。”

陳石星道:“明討不行,你還可以去偷。我願意把你當作朋友一樣的相信你,在這裡等候你。”

小王爺不過十六七歲年紀,有生以來,從未碰過這樣為難的問題。令他感到為難的不是去偷這份密件,而是不知這樣做對還是不對。不錯,他覺得陳石星說的有理,但去偷密件,究竟是“背叛”父親的行為。俄頃之間,要他判別大是大非,即行抉擇,如何能夠?

正當地躊躇未決之際出聽得有拍門之聲,那人咕咕嚕嚕的說了句瓦刺話。雲瑚只聽得懂“開門”二字。小王爺的臥房是在樓上的,事先並沒有聽到走上樓梯的腳步聲,那人便已到了門前徑自拍門,來的顯然不是普通人物。

小王爺面色大變,在陳石星耳邊悄悄說道:“活佛來了,你們快躲!”

雲瑚曾經聽得金刀寨主談過瓦刺方面的人物,知道有個彌羅法師是位武學宗師,被尊為“活佛”。料想來的這個“活佛”必是此人無疑。雲瑚本想把小王爺抓為人質對付他的,但因陳石星有言在先,她只好順從陳石星的意思,靜觀其變,與他躲在屏風後面。

小王爺打開房門,恭恭敬敬的請這“活佛”進來。說道。”國師深夜到來,不知有何見教?”果然是那被封為“國師”又被尊為“活佛”的彌羅法師。

彌羅法師遊目四顧,緩緩說道:“小王爺,聽說你今日在長城交了兩位新朋友,是嗎?”

小王爺道:“是有這麼一回事,有個漢人書生送給我一隻很難得、很可愛的鳥兒。這書生有個朋友,我答應向龍文光保薦他們。國師怎的理起這件小事來了。”

彌羅法師冷冷說道:“恐怕不是小事呢!據我所知,這兩個人是要行刺你爹的剃客!你快說實話,他們是不是躲在你這裡?”小王爺道:“國師,你是哪裡聽來的消息?我可不信他們會行刺我的爹爹。”

彌羅法師說道:“你年紀輕,別上了人家的當!你只說他們在不在這裡,你不說,我可要搜了!”

原來濮陽昆吾聽得龍成斌派來的那個衛士報告,早已猜到陳石星和雲瑚可能躲在小王爺這裡。

濮陽昆吾是屬僚身份,不便來搜查小王爺,只有請身為國師的彌羅法師出馬。

彌羅法師鑑貌辨色,情知所料不差,於是說道:“小天爺,你一向聰明,今次怎的這樣糊塗!你不幫忙捉拿刺客也還罷了,豈能反而包庇要來行刺你父親的刺客?快快把他們交出來吧!交出來我還可以為你遮瞞,說是在別處抓到的。否則讓你爹爹知道,只怕你也難逃責罰了!”

小王爺心亂如麻,半晌說道:“國師,我也不知道他們是否刺客,不過,我卻想求你一件事情。”

“什麼事情?”

“要是你抓到那兩個人,請你看在我的份上,別殺他們。”

“好,只要他們肯乖乖的投降,我答應你饒他們一命。你叫他們出來吧!”

小王爺叫道:“陳大哥,你別怪我不能護你,國師本領高強,你若和他動手,只有白送性命。我勸你、勸你——”

“投降”二字尚未出口,只聽得“乓”的一聲,屏風倒下,陳石星和雲瑚已經走了出來。

陳石星喝道:“中華好漢,頭可斷而膝不可屈。你躲過一邊,我倒要見識見識你們國師的本領!”

話猶未了,彌羅法師已是大踏步走上前來,哈哈一笑,說道:“我道是什麼三頭六臂的人物,膽敢來作刺客,原來是兩個乳臭未乾的小子。好,你們要見識佛爺本領,那就讓你們見識吧!”一副倔傲的砷情,好像料準了一齣手就可手到拿來,根本不把他們放在眼內。陳石星喝道:“看劍!”與雲瑚雙劍齊出倏地合成一道圓弧。彌羅法師正在邁步向前,忽覺冷電精芒,耀眼生光。身形已是籠罩在他們雙劍的劍圈之下。

彌羅法師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他為保持自己的身份,本意是想後發制人,讓對方一齣手就找對方的破綻的,哪知對方雙劍迅即合壁,他目光一瞥,已看出了竟無破綻可尋#褐羅法師不覺大吃一驚:“怪不得這兩個小子如此猖狂,原來果然有幾分本領!”不過,他究竟是當世的一位武學宗師,揮袖拂出,袖風激盪,劍影縱橫,只聽得“嗤”的一聲,他的袖子雖然給削去一幅,但陳石墾和雲瑚的劍尖卻也給他拂得歪過一邊,沒能刺中他的身體。

雙劍合壁的威力竟然受挫於對方衣袖的輕輕一拂,這是他們從沒碰過的事情,不由得也大吃一驚了。

殊不知陳雲二人固然吃驚,彌羅法師卻比他們吃驚更甚。他自負天下無故,內功早已練到摘葉傷人,揮綢成棍的境界。哪知他使出了鐵袖功,袖子還是給陳雲二人雙劍削掉。心頭一凜,哪裡還敢輕敵?

正在打得難分難解之際,忽聽得“當、當、當”一陣鐘聲。彌羅法師聽見鐘聲,不覺面色一變。

原來這鐘聲乃是敵人深入重地的警報,彌羅法師生怕他們的王爺(即那瓦刺使者)遇險,權衡利害,自是回去保護王爺要緊,聽得鐘聲,如何還敢戀戰?

彌羅法師倏地轉身,雙臂一振,身上披的那件大紅袈裟忽然飛起,就像一幅紅雲,向陳石星當頭罩下。陳雲二人雙劍齊出,穿破裂裟。但云瑚仍是給袈裟罩住。好在袈裟上的那股力道已經消失了。雲瑚迅即甩開罩在她頭上的破裂裟,只是稍為感到胸口作悶而已。不過他們被這麼阻一阻,彌羅法師已是下了樓房,跑到外面的院子了。

陳石星和雲瑚跟著跳下去,緊追不捨。就在此時,忽聞得有人叫道。”陳大哥,是你和雲姑娘在這裡嗎?”聲到人到,兩條人影,掠過牆頭,落在院子當中。

陳石星又喜又驚,原來這兩個突如其來的人,正是他的知已好友葛南威和杜素素。

無暇敘話,急事先說。葛南威道:“遇到了那瓦刺使者沒有?”

陳石星道:“沒有。在這裡住的是他的兒子。”

雲瑚說道:“那禿驢已經跑了,沒人再能阻攔我們,大哥,請你改變主意,還是讓我進去把那小王爺抓出來吧!”

剛說到這裡,只聽得嗚嗚聲響,空中飛起一道藍色的火焰。跟著隱隱聽得一聲長嘯,宛若龍吟。

葛南威大喜道:“是渭水漁樵找到了那瓦刺使者了!”葛南威聽得出他們的嘯聲。

陳石星道:“既然找到了“正點兒”咱們可不必難為這小王爺了。趕快去吧!”

一行四個向那蛇焰箭飛起的地方跑去。葛南威無暇向陳石星細說詳情,只能匆匆告訴他一件事情,“段劍平和戒嗔六哥躲在武陵源,戒嗔六哥受了重傷,待會兒,你要是騰得出身子,請去接應他們。不過,現在當然還是先去幫忙渭水漁樵兩位大哥要緊!”

他們還沒趕到蛇焰箭飛起的地方,已是聽得一片金鐵交鳴之聲。

陳石星霍然一省,連忙問道。”你們見到了陶董兩位大哥沒有?”

葛南威吃了一驚道:“還沒見著,他們怎麼樣了?”

但用不著陳石星迴答,他也知道了答案了。此時他們已經跑過陳雲二人剛才躲藏之處,看得見那座假山下面的情景了。

陶一樵和董千峰正在危險之中!

原來陶董二人本是說好和賀蘭健、薩天照單打獨鬥的。賀薩二人名列瓦刺四大高手,和他們剛好是棋逢敵手,殺得難解難分。但此時在旁觀戰的瓦刺武士,卻因聽到告急的鐘聲,不理會他們自己人許下的諾言了。

在旁觀戰的瓦剁武士約有十多個人,包括名列瓦刺四大高手之首的濮陽昆吾在內。濮陽昆吾不願失了身份,沒有參加圍攻。聽得告急的鐘聲,帶了一小半人先回去保護主公。但剩下來的還有七八個武士已成方陣,把陶一樵和董千峰圍在當中。

葛南威定晴一看,又驚又怒,叫道:“陳兄,請你先走一步,去幫渭水漁樵,我要替黃葉三哥報仇!”賀蘭健薩天照在正面和陶董二人交鋒,葛南威一見他們所使的獨門兵器,已是知道他們正是戒嗔和尚曾經向他描繪過的、那兩個殺害黃葉道人的瓦刺武士了。

葛南威如飛奔去,正好碰上了要回去保護主公的濮陽昆吾。濮陽昆吾喝道:“你是‘八仙’中會吹蕭的那姓葛小子吧!好,讓我送你去會你的義兄黃葉道人吧!”噹的一聲,蕭劍相交,葛南威玉蕭趁勢斜飛,點濮陽昆吾的左肩井穴。可是他的玉蕭還未觸及濮陽昆吾的身子,緊接著只聽得又是“嗤”的一聲,濮陽昆吾的劍尖已先刺穿他的衣裳。葛南威心頭一凜:“這人出劍好快!”雖然微有吃驚,招數絲毫不亂。玉蕭迅即一抽,身形搖,就像喝醉了酒的人一樣,玉蕭揮舞,似是不成章法,但瞬息之間,已是遍襲濮陽昆吾七處大穴,濮陽昆吾也不由得心頭一凜:“這小子的點穴手法忒也古怪,果然不愧‘八仙’中的人物!”但他的劍法之快,亦是毫不遜色,長劍橫空一劃,看似一招,內中已是激著七個變化,一招七式,剛好化解了葛南威的攻勢。

雲瑚道:“怎麼樣?”陳石星當機立斷,說道:“先救陶董二人!”

濮陽昆吾曾經吃過他們雙劍合壁的大虧,一見他們跑來,不敢戀戰,虛晃一招,避開葛南威的玉蕭,陡地向杜素素撞過去!杜素素的青鋼劍遮攔不住,濮陽昆吾立即從缺口衝出,叫道:“對方來了強援,你們快下殺手,別讓到口的饅頭又給別人搶去!”其實用不著他提醒,賀蘭健薩天照已經是在猛下殺手了!

陶一樵身上已受了兩處傷,驀地一聲大吼:“我和你們拼了!”流星錘向著薩天照砸將過去,薩天照舉起鐵柺一擋,給流星錘的鏈子纏上!“當”的一聲響,流星錘正好擊中了薩天照的頭顱,薩天照左手的鋼刀飛出,也正好插進了陶一樵的胸膛。一場激烈之極的搏鬥,竟是同歸於盡!

董千峰心痛如絞,怒發如狂,三節棍舞得啪啪作響,一抖一伸,夾著了賀蘭健的喪門劍。眼看也要像陶一樵那樣,與強敵同歸於盡。

說時遲,那時快,葛南威和杜素素已是殺進了方陣。他們來遲了一步,但不幸中之萬幸,雖然救不了陶一樵的性命,卻剛好來得及助董千峰一臂之力。兩名瓦刺武土,正在掄刀挺槍,在董千峰背後劈刺過來,忽覺勁風颯然,葛南威的玉蕭已是搶先點到了那使刀的背心大穴,葛南威一聲喝道:“給我倒下!”

那名武土果然應聲便倒!杜素素的劍也並不慢,一招“玉女投梭”,在那使槍武士的肩背劃開一道長長的傷口。

三節棍喪門劍同時墜地,董千峰喝道:“讓你也嚐嚐我的鐵拳滋味!”董千峰手起拳落,只一拳就把賀蘭健的腦袋打得開了花。

董千峰拾起九節棍,一手抱起陶一樵的屍體,驀地狂笑三聲,叫道:“黃葉哥,你在天之靈安息吧!我和五哥已經替你報了仇了!”他抱著屍體,染得滿面血汙,發狂似的打出去。

雲瑚前頭帶路,不過片刻,已是來到賓館。

只見在那棟樓房前面的一塊草坪上,影影綽綽的也不知有多少人正在混戰。

樓上有人拿著火把,那個瓦刺使者竟在樓頭觀戰。不過樓高數丈,他的身邊又有護衛環護,自也不怕有甚疏失。陳石星等人來到之時,只聽得他在樓頭大聲喝彩,哈哈笑道:“妙呀,讓這些南蠻子見識咱們瓦刺國師的手段!炳哈,所謂名震中原的‘八仙’,他們的首腦人物,原來也不過如此。”旁邊一個武士湊趣道:“中原八仙不過浪得虛名,怎比得上咱們瓦刺國師才是當真打遍天下無敵。”這人也是名列瓦刺四大高手之一的麻大哈。

渭水漁樵正在和彌羅法師惡鬥。“漁夫”林逸士用的兵器甚為特別,他右手拿的是枝魚竿,左手拿的是張魚網。“樵子”樂隱夫手裡拿的則是一柄開山大斧。彌羅法師用的是一對輪子,一大一小,號稱日月雙輪。魚竿碰上了彌羅法師的兩個輪子,發出一串銀鈴似的聲音,甚為悅耳。說也奇怪,那根好像是青竹的魚竿,任憑輪子猛砸,竟是沒有折斷。

那瓦刺使者笑聲未了,樂隱夫陡地一聲大喝,恍似晴天響起霹靂,開山大斧立即猛劈過去。輪斧相交,火花蓬飛,樂隱夫身形一晃,彌羅法師也不禁退了一步。

就在此時,有兩名瓦刺武土趁樂隱夫身形未穩,突從背後掩來,向他偷襲。樂隱夫好像全神防備對面的強敵,對背後的偷襲,絲毫未覺。

忽聽得一聲尖叫,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漁夫”林逸士已經替“樵子”樂隱夫打發了這兩個偷襲的武士。只見他頭也不回,魚竿反手一挑,就像背後長著眼睛一樣,竿上的利鉤,恰勾著一名武士的琵琶骨,林逸土就像鉤著一尾大魚似的,將他釣了起來,振臂一揮,摔出數丈開外。接著一聲大喝,旋風也似的轉過身子,左手的魚網一撒,另一名武土竟然被他網住了。

說時遲,那時快,彌羅法師身形一飄一閃,已是閃開樂隱夫的斧頭,日月雙輪,竟然都朝著林逸士猛推過去。林逸士網著那個武士,本以為彌羅法師不敢傷害自己人的,哪知他竟然毫不顧忌,反而趁這時機猛攻。林逸士的魚網本來也是一件厲害的武器的,但此時網住了一個體重一百多斤的武士,自是不能揮灑自如,原以為可以挾制敵人的反而變成了自己的累贅了。無可奈何,林逸士只好把網抖開,將那名武士拋了出去,這才能夠抵擋得祝褐羅法師的日月雙輪。彌羅法師喝道:“你們去對付那些化子,這兩個人不用你們理會!”

其實不用他這麼吩咐,那些瓦刺武土見渭水漁樵如此厲害,又見他竟然連自己人的性命也是不顧,哪還有人願意上前送性命?渭水漁樵再度聯手,不過數招,便又搶了先手攻勢。但彌羅法師的本領確也高強,盡避給渭水漁樵搶了七分攻勢,他仍是可以抵擋得住,絲毫未露敗勢。此時第二批丐幫弟子,亦已趕到了。

陳石星一看當前形勢,心裡想道:“渭水漁樵不愧是八仙之首,本領非我所及。但他們要想擊敗這彌羅法師,恐怕得在三百招開外。我必須替代他們,才能讓他們騰出手去捉那瓦刺王爺。”

策略一定,陳石星便即現出身形,高聲喝道:“大和尚,剛才勝負未分,你就跑了,有膽的,如今再來與我決個雌雄!”說話之間,身如箭發,幾個起伏,話猶未了,便與雲瑚闖進了鬥場。

彌羅法師喝道:“好呀,你們四人齊上,我又何懼?”雙輪並舉,一招“掃蕩六合”使將出去,渾身上下,包裹在一片銀光之中。

陳石星一招“大漠孤煙”,長劍徑自刺入光圈;雲瑚一招“長河落日”,青冥劍凌空刺下。拿捏時候,不差毫釐,和陳石星配合得天衣無縫。

他們出劍奇快,渭水漁樵正想喝止他們,他們卻已搶先替渭水漁樵接了一招了。

只聽得一片金鐵交鳴之聲,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銀光流散,劍氣縱橫,三條人影,倏地分開。誰也沒有佔到便宜,一分再合。

渭水漁樵以前沒有見過陳石星的本領,當他和雲瑚突然搶先接招之際,涓水漁樵都是不禁心頭一涼,只道這兩個年紀輕輕的“小子”一定要糟,不死只怕也得重傷。哪知結果大出他們意料之外,他們心念未已,陳雲二人的雙劍合壁已是逼退了彌羅法師!

“當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江湖上出了這麼了得的少年英傑,我們也不知道!”渭水漁樵不由得喜出望外了。他們是武學的大行家,雖然只是看了一招,便知陳雲二人的雙劍合壁正好是日月雙輪的剋星,由他們來對付彌羅法師,更勝於自己親自出手,於是放下了心,立即跳出圈子。樓頭觀戰的瓦刺使者看得大吃一驚,說道:“哪裡來的這兩個小子,居然抵擋得住咱們天下無敵的國師!麻大哈,你下去助戰吧!”

哪知令他更吃驚的還在後頭,只見林逸士一躍丈許,魚鉤的利鉤勾著石牆,就像盪鞦韆似的,蕩近牆邊,雙腳一撐,同時抽出魚竿,身形拔起,又是依樣畫葫蘆的用魚竿勾著上方的石牆。那“樵子”樂隱夫的來勢更是驚人,兩柄開山大斧此起彼落的劈在堅固的石牆上,一劈就是一個窟窿。

他抽出斧頭,腳踏窟窿,雙斧此起彼落,雙腳交替踏著一個個劈開的窟窿,竟然在那滑不留手的石牆,就像上樓梯似的,健步如飛,“走”了上去!

下面的瓦刺武上譁然驚呼,數十枝亂箭向他們射去。林逸土反手撤開魚網,好似一面可以伸縮自如的盾牌,箭或被掃落,或被捲進網中。

說時遲,那時快,眼看他們就要躍上樓頭了。那瓦刺王嚇得面無人色,哪裡還敢觀戰?轉身便走,躲入樓中。

麻大哈喝道:“滾下去!”他提的是一把重達三十六斤的厚背斫山刀,覷準“樵子”樂隱夫的頭部剛剛伸上來的時候,一刀就劈下去!

好個樂隱夫,他腳踏最後劈開的一個窟窿,身子懸空,竟然就在這光潔非常的石牆上施展出鐵板橋的功夫,腰向後彎,足尖牢牢勾住窟窿,整個人當真就像一塊鐵板似的懸空平躺。麻大哈那一刀幾乎是貼著他的面門削過,卻沒斫著。

樂隱夫一聲大喝,身形倏地彈起,喝道:“叫你知道中原八仙是否浪得虛名!”這是麻大哈剛才譏諷他們的說話。喝聲中開山大斧已是和麻大哈的厚背斫山刀碰個正著。

雙方使的都是重兵器,只聽得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之聲,麻大哈的厚背斫山刀蛻手飛出。就在此時,“漁夫”林逸士亦已躍上樓頭,魚竿伸縮,伊似毒蛇吐信,閃電般的點了兩名向他襲擊的瓦刺武士的穴道,餘勢未衰,魚竿一彎,竿上的利鉤又在麻大哈的小腿劃開了一道傷口。麻大哈被樂隱夫那股猛力一震,本已立足不穩,哪禁得起腿部又受了傷,登時和那兩名被點了穴道的武士,就像斷線風箏似的,一個跟著一個,跌下了百尺高樓!

麻大哈也真不愧是名列“瓦刺四大高手”的人物,雖然是受了傷,在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居然平平穩穩的落到地上。另外兩名武士,跌倒地上已是變作了一團肉泥。

渭水漁樵躍上樓頭,只見瓦刺王爺正在跑進他的臥房。樂隱夫喝道:“哪裡跑!”一斧頭劈翻一個武士,猛衝過去,便要捉拿那個瓦刺王爺。

面前忽見金光燦爛,有個番僧喝道:“休得逞兇!”這個番僧使用的兵器,是一柄黃金鑄造的“伏魔杵”,比麻大哈的厚背斫山刀更重,只聽得“當”的一聲巨響,樓板都震動起來。樂隱夫的開山大斧斫著了黃金鑄造的“伏魔杵”,斧頭利口倒卷,那“伏魔杵”卻沒受損。不過氣力卻是樂隱夫大些,把那番僧撞得退了三步。番僧頑強得很,一退即上,依然纏鬥不休。

另一邊,林逸士也碰上兩個勁敵,一個是和尚,使碗山投粗大的禪杖,一個是書生打扮,使的是一把折鐵扇。這兩人的兵器一剛一柔,配合得恰到好處。尤其那書生的折鐵扇,該攔撥打,居然能夠使出借力打力的功夫,不亞中原的第一流內家高手。饒是林逸士是“八仙”之首,也不過和他們剛好打成平手。

原來這三個人都是彌羅法師的得意弟子。那使黃金“伏魔杵”的和尚法號“大吉”使禪杖的積尚法號“大休”本領足以和“瓦刺四大高手”中坐第一把交椅的濮陽昆吾相當,那使折鐵扇的書生則是瓦刺一位王公的兒子,名叫長孫兆,他喜愛漢學,平時也慣作漢人書生的打扮。

此人曾經遊學中原,武功方面,除了得彌羅法師傳授之外,還曾得過一位漢族異人的指點,是以武功冠於同門,不在濮陽昆吾之下。

樂隱夫眼看那瓦刺使者已經跑進臥房,情急之下,陡地一聲大喝,竟然連人帶斧,和身撲去,斧頭架住“伏魔杵”,騰地飛起一腳,把大吉踢了一個筋斗,大吉的傷倒不重,但由於金杵沉重,他又不敢放開兵器,待到爬起來時,樂隱夫已是衝進那瓦刺使者的臥房了。

大休大吉是同一時間入門,同一時間削髮為僧的師兄弟,在同門中交情最好。此時,他突然看見大吉給樂隱夫一腳踢翻,不由得大吃一驚、

高手比拼,哪容得分了心神?林逸士一瞧出破綻,立即抓著這稍縱即逝的機會,魚竿一揮,使了個四兩撥千斤的“帶”字訣。魚竿輕輕一搭杖頭,只聽得‘呼”的一聲,那根碗口般粗大的禪杖在他一撥一帶之下,脫手飛出。轟隆巨響緊接著裂人心肺的慘呼,原來是那根重達四十八斤的禪杖撞著欄杆,把欄杆也撞斷了。站著旁邊的兩名武土已受池魚之殃,跌了下去。

說時遲,那時快,林逸士一招擊退大休,立即轉過身來,對付那本領最高的長孫兆。左手拿的魚網倏的張開,向他當頭罩下,長孫兆見過他這魚網網人的功夫,識得厲害,孤掌難鳴,不敢接招。他的本領也好生了得,身形滑似游魚,鐵扇一撥,竟然在間不容髮之際,網底逃出,而且還撥開了林逸士向他背心大穴戳來的魚竿。

樂隱夫衝進那間臥房,只見那瓦刺使者正在逃進一道暗門。原來房間裡裝有機關,觸動機關,一面淄壁便即左右分開,現出門戶。

樂隱夫喝道:“哪裡跑!”就在此時。只聽得軋軋聲響,那個瓦刺王爺,已是踏進門內,一面鐵閘正在放下來了!

在這千鈞一髮之間,樂隱夫毫不理會房中還有保護那瓦刺王爺的武士,一個“飛鳥投林”的身法,竟然平臥地上,要把自己的身軀投射進去!

可惜已經遲了半步,他的上半身剛剛進去之時,那面鐵閘落下來,距離他的頭顱已是不到五寸。樂隱夫拼了性命,一聲大吼,平臥地上,開山大斧向上用力一頂,那千斤閘竟然給他頂得向上緩緩升起!就在此時,他只覺一陣劇痛,右腿已是給一個武士戳了一槍,樂隱夫大叫道:“大哥,快……”忍著疼痛,仍然用力頂那鐵閘。

好在一個“來”字還未喊出,他的大哥——“八仙”之首的林逸士果然到了!

那名武士手持七尺鋼槍,第二槍正要對準樂隱夫的腹部戳下,陡然間只覺身子一輕,已是給林逸士網著。林逸土魚竿一勾,點了另一名武士的穴道,魚網一撒,擲出網中人,把第三名武士也撞倒了。

林逸土趕忙伏下身軀,趁著鐵閘尚未落下,把魚竿伸了進去。可是在此時,大吉大休和長孫兆亦已搶入房中!

大吉首先衝進,一見渭水漁樵都伏在地上,樂隱夫的斧頭正頂著千斤閘,林逸夫的魚竿亦已伸進暗門,他們的兵器都是無法用來對付他了。大吉心頭大喜,舉起了黃金“伏魔杵”,喝道:“好,讓灑家送你們兩個歸天!”可是正當他要把金杵用力打下去的時候,忽聽得他們王爺的尖叫!

原來那瓦刺王爺平日安享榮華,哪曾見過如此兇惡的陣仗,雖然躲過暗門,卻是嚇得雙腳軟了。林逸士的魚竿伸了進去,剛好夠得夠著他的腳跟。把他倒拖出來!

樂隱夫喝道:“我的斧頭一鬆,你們的王爺先要被攔腰閘為兩段!我反正是不打算活著出去的了,有膽的你們來殺我吧!”

為了保全他們王爺的性命,大吉的黃金“伏魔杵”哪裡還敢打下去。

林逸士把瓦刺王爺拖了出去,立即把他卷迸網中。樂隱夫退出上半身,把手一鬆,轟隆一聲,鐵閘落下。他一斧支地,緩緩站起身來,面如金紙。

林逸士此時方才知道吃驚,顫聲問道:“二弟,你怎麼啦?”

樂隱夫臉上現出一絲苦笑,吞下一口血,只覺五臟六肺都好像要翻轉過來似的,情知受了嚴重的內傷,這內傷要比腿部被戳的外傷重得多了。

樂隱夫苦笑道:“受了點傷,大概還不至於就死在這裡的!咱們總算大勸告成,擒住了這瓦刺王爺了。大哥,你趕緊把俘虜押出去替弟兄們解圍吧!”

林逸士把一顆得自少林寺方丈所贈能治內傷的小丹納入他的口中,哼了一聲,說道:“你倘有不幸,我要這瓦刺王爺替你償命!”

長孫兆等人眼睜睜的看著林逸士把他們的王爺捲入網中,挾在脅下,一步步走下樓梯。面上全無血色的樂隱夫倒持一柄斧頭當作柺杖,踉踉蹌蹌的跟在林逸上背後走,那模樣好像隨時都會跌倒。但他們可是動也不敢動,心裡還要求老天保佑,保佑樂隱夫切莫倒地身亡。

林逸士抓著瓦刺王爺,走出賓館門前,喝道:“你們還要不要你們王爺的性命!”

瓦刺武士這一驚非同小可,不等他們的王爺下令,這剎那間,已是不約而同的停下手來。

不料那瓦刺玉爺忽地喝道:“不許罷手,加緊包圍!”林逸士大怒道:“你不要性命了麼?”瓦刺王爺冷笑說道:“不錯,你一舉手就可以殺了我,但你殺了我,你們的人也是難逃一死!我看,咱們還是公平交易的好。首先,你不能侮辱我。”

林逸士解開魚網,一掌投在他的後心,說道:“好,我們可以先禮後兵。”瓦刺王爺這才下令暫時停手。

樂隱夫喝道:“你說,怎樣才算公平交易。”

瓦刺王爺道:“用我一個的性命換你們這許多的性命,公不公平?”

林逸士道:“如何換法?”

瓦刺王爺道:“簡單得很,你們放了我,我也讓你們的人走!”

林逸士冷笑道:“哪有這樣便宜的事?”

“那你意欲如何?”

“只要你把和龍文光議定的密約交給我們,送我們出城,我們就讓你回來!”

瓦刺王爺冷笑道:“你簡直漫天討價,又要人又要東西,你們卻什麼也不肯拿出來,這算得是公平交易麼?”

林逸士“哼“了一聲,說道:“須知你如今是在我的手中!”

瓦刺王爺傲然說道:“你們的人如今也是被困重圍,沒有我的點頭,諒你們也逃不出這個園子!”

董千峰大怒道:“大哥,他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這交易不做也罷,乾脆把他一刀殺了,先替咱們三哥報仇!咱們也未必就闖不出去!”

瓦刺王爺硬落頭皮說道:“好,你們願意拿你們這許多人的性命來作賭注,那我也何俱一死?有膽的你動手殺我吧!”口裡說的硬話,心中卻是害怕非常。

其實他才是把自己的性命來作賭注,如今生怕別人接受他的賭注。

正在僵持這際,忽見一個年約十六七歲的少年,匆匆跑來,高聲叫道:“陳大哥,你剛才說的話還算數嗎?”

這個少年正是那瓦刺小王爺。

陳石星道:“那和約草案,你拿來了麼?”

“不錯,請你們放了我爹爹吧!”

我剛才說過,我所能答應你的,也只是替你求情,答不答應,還得請向這位林大俠。”

“那你就為我求情吧!”

林逸士道:“啊,原來你和這位小王爺已經談好如何交易了?”

陳石星道:“請恕晚輩自作主張,我是曾經答應這位小王爺,要是他能交出和約草案,我就替他向你們求情,請你們不再難為他的爹爹。”

董千峰道:“不錯,這是我們所要的東西,但有了這份東西,可還沒有人質!”

小王爺道:“只要你們放我爹爹,我願意做你們的人質。”

瓦刺王爺喝道:“孩兒,你怎麼可以這樣?”

林逸士沉吟半晌,問道:“陳少俠和這位小王爺是朋友吧!”

陳石星點了點頭,“不錯,我曾這樣對他說過。只要他肯幫我們取得這份密約,我就把他當作朋友!”林逸士慨然道:“陳少俠,今天你幫了我的大忙,要不是你剛才幫我突圍,我也捉不到這瓦刺王爺的。大丈夫一諾千金,我豈能令你失信於人了。這位小王爺既然是你的朋友,我也不能要他做人質了。就依你應答的條件交換吧!”

小王爺喜出望外,走到父親跟前,說道:“爹爹,我答應過人家的,他們放了你,你可不能再與他們為難!”

瓦刺王爺道:“好,只要他們不把你捉去,我允許你把這份和約草案交給他們。”

小王爺正要把密約交出來,王爺忽道:“且慢,他們放了我,你才好把東西交給他們。”小王爺道。”你們信得過我吧!反正我是跑不掉的。”

林逸士既然同意了這樣交換,枝節問題也就不願多爭論了,於是說道:“好,我們相信你。”當下他放了那瓦刺使者,董千峰和陳石星則站在小王爺身旁。那瓦刺使者在長孫兆保護之下,走入賓館,先下令叫手下不再採取包圍態勢,上了高稜,在樓頭上方始說道:“好,孩兒,你現在可以把那份東西交給他們了。”

小王爺把那份和約草案交給林逸士,說道:“這是龍文光親筆起草的條文,清你過目。”

龍文光是兩榜進士出身,平素喜歡自炫文才,京城許多店鋪都是請他寫的招牌。林逸土認得他的筆跡,看過之後,咬牙說道:“這算什麼和約,簡單是降書罷了。不過,龍文光的筆跡倒是不假。好,小王爺,多謝你替我們做了這件事情,你可以走了。”

不料小王爺剛剛走到自己人這邊,那瓦刺使者就在樓頭大聲叫道:“不能讓他們把這份密約帶走,把他們鎖抓回來!”

小王爺大驚失色,叫道:“爹爹,人家說話算數,咱們怎可失信於人。”

瓦刺使者喝道:“小畜牲,你懂得什麼?我不責打你已算好了,你還要胡說八道!”

小王爺從來沒有受過父親如此厲害的斥罵,聽得“小畜牲”三字,不禁又是傷心,又是氣憤,叫道:“爹爹,你失信我可不能失信,好,我做他們的人質!”

但這時他是在瓦刺武士的堆中,豈能由他作主?他正想跑出去,便給彌羅法師點了他的麻穴,說道:“大吉大休,你送小王爺上樓。趕快回來!”

登時惡鬥重新開始!

正是:

寶劍出鞘寒敵膽,原知難與虎謀皮。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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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回 閃電絕招寒敵膽 追風快劍破重關

這一番惡戰更為激烈,但他們這邊的形勢,也更為不利了。本領僅次於“漁夫”林逸士的“樵子”樂隱夫業已受傷,少了一個最得力的幫手;敵方卻多了一個武功高強的長孫兆,而且還有大吉大休兩個強手,他們送小王爺上樓,很快就會回來。

彌羅法師雙輪交擊,哈哈笑道:“渭水漁樵,剛才咱們還未分勝負,有膽的再來與我決個雌雄!”他明知樂隱夫業已受傷,仍然指名向他們挑戰。

樂隱夫怒道:“鬥就鬥,我怕你麼?”搖搖晃,舞起開山大斧,上前接戰。彌羅法師閃開林逸士的魚竿,雙輪齊向樂隱夫推去,“當”的一聲,和開山大斧碰個正著。樂隱夫“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兀是咬緊牙根,不肯退後一步。

林逸士喝道:“欺負受傷的人,算得什麼英雄好漢?二弟,聽我的話,不要中這禿驢激將之計,讓我來對付他!”彌羅法師哈哈笑道:“好,你是英雄好漢,我和你單打獨鬥!”

陳雲二人連忙奔上,雙劍再鬥雙輪,只聽得叮叮噹噹之聲,宛如繁弦急奏,片傾之間,碰擊了數十下。彌羅法師暗暗吃驚:“這兩個小子的劍法怎的越發厲害了?”原來並非陳雲二人比前厲害,而是因為彌羅法師在和林逸士兩番惡戰之後,氣力已是差了一些。另一邊,長孫兆和林逸士鬥在一起。彌羅法師遊目四顧,見己方已是穩操勝券,不過葛南威杜索素和十多個受了傷的叫化子還在拼命力戰,高呼酣鬥。俗語有云:一夫拼命,萬夫莫當,這許多人拼命,瓦刺武士雖然強悍,也是不禁有點膽怯,只能結成方陣,圍住他們。彌羅法師眉頭一皺,喝道。”你們閃開,讓我把這些討厭的叫化子一個個都殺乾淨!”話猶未了,忽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喝道。”是哪條惡狗膽敢如此亂吠?哼,哼,還有令你們更加頭痛的老叫化在這裡呢!”聲到人到,只見一個揹著大紅葫蘆的老叫化首先出現。

跟著這老叫化出現的是一群蜂擁而來的乞丐。原來這老叫化正是丐幫的幫主陸崑崙。他率領第三批丐幫弟子剛剛趕到。留下一小半在外面園子幫池梁、韓芷等人抵禦龍府衛士,來賓館馳援的約有二十多人。

二十多人數量上還是比不上刺瓦武士之多,但這批生力軍一到,卻是可以扭轉危局了。黑夜之中,瓦刺武土也不知敵人來了多少,陣腳不覺大亂。

陸崑崙瞅著彌羅冷冷說道:“你敢情是自號天下無敵的瓦刺國師了,哼,你要殺叫化子,老叫化就送上門來讓你動手,看你有何本領把我殺掉!”彌羅法師雙輪推出,隱隱挾著風雷之聲,來勢猛烈之極。陸崑崙也不使用兵器,竟然就憑著一雙肉拳對付。

掌風輪影之中,只見陸崑崙身形一晃,彌羅法師卻退了一步。他的日月雙輪,竟然給陸崑崙的劈空掌力盪開。

陸崑崙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看掌!”彌羅法師也真不弱,瞬息間移步換形,避開正面攻來的掌力,雙輪左右一分,夾擊陸崑崙兩脅,要令他的劈空掌力無法左右兼顧。

哪知陸崑崙似乎早已料到他有此一著,搶著一步,偏鋒疾上,反手抓他肩上的琵琶骨。這一招是攻敵之所必救,彌羅法師收回日輪防身,陸崑崙也早已閃開了他的月輪了。彌羅法師自負平生無敵,不料他的日月雙輪竟是奈何不了陸崑崙的一雙肉掌,不由得暗暗吃驚:“這老叫化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大幫的幫主,功力看來還在渭水漁樵之上。我卻怎的這樣不濟了?”

其實兩人的武學造詣固然是各有幹秋,本身功力,也只是在伯仲之間,難分軒輕的。若在平時,彌羅法師有雙輪在手,陸崑崙不用兵器,他也應該可以稍占上風。但此際,他已先後稱渭水漁樵、陳雲二人的雙劍合壁惡鬥了兩場,此消彼長,自是難免稍處下風。

陸崑崙忽地拿下背上大紅葫蘆,說道:“且待老叫化喝夠了酒再和你打!”張開嘴巴,儼似鯨吞虹吸,一下子把盛得滿滿的一葫蘆汾酒全都喝光。

彌羅法師雙輪高舉,準備迎敵。陸崑崙道:“且慢。”彌羅法師道:“怎麼,你不敢打了。”陸崑崙笑道:“咱們打了這許久,你滴水尚未沾唇,口渴不渴?”

彌羅法師怔了一怔,喝道:“我沒工夫聽你胡說八道,要打快來!”陸崑崙笑道:“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老叫化是想請你喝酒呀!”

彌羅法師怒道:“誰要喝你的酒!”

陸崑崙打了個哈哈,“你不喝也得喝。敬酒不吃,那就吃罰酒吧!”

說到“罰酒”二字,驀地大口一張,噴出一股酒浪。彌羅法師只覺眼前白濛濛一片,生怕被敵所算,連忙閉上眼睛,狂舞雙輪。

酒花雨點般灑在他的身上,雖然傷不了他,也令他感覺熱辣辣的有點隱隱作痛。他怕給弄瞎眼睛,慌忙背轉身子,接連退下六七步。

陸崑崙哈哈大笑,說道:“你敬酒不吃吃罰酒,這罰酒滋味如何?嘿嘿,哈哈,你既然不敢和老叫花再打,老叫化只好走啦!”

彌羅法師張開眼睛一瞧,只見身披的大紅袈裟,竟然被射穿一個個小洞,好像蜂巢。饒他本領高強,見這情形,也是不禁駭然。

此時陳石星與雲瑚雙劍合壁,早已把大吉大休殺退,陸崑崙衝入瓦刺武土的方陣,把那些武士打得望風披靡。

彌羅法師驚魂已定,大怒喝道:“老叫化,你用詭計脫身,有膽的回來和我再戰!”

陸崑崙笑道:“勝負已決,誰還與你糾纏?有膽的你來追吧!”

雲瑚可以閉著眼睛在這園子行走也不會迷路,他帶領陳石星進到人少的地方,左一個拐彎,右一個拐彎,不過一會,他們又回到“武陵源”了。

“武陵源”附近倒是靜悄俏的看不到有衛士巡邏。原來所有的王府衛士都已調動去對付“入侵”的敵人了。“武陵源”僻處一角,既沒發現敵人,是以本來在附近看守的衛士也都調走了。

陳石星穿過水簾,在洞口用傳音入密的功夫說道:“我是陳石星,段大哥,你和戒嗔大師怎麼樣了?”

沒聽見段劍平的回答。裡面黑黝黝的也不知有沒有人。

陳石星吃了一驚,輕聲和雲瑚說道:“小心點兒,咱們進去看看。”兩人拔劍出鞘,小心翼翼的一步一步往洞裡走。

忽地似聞呼吸的聲息,劍尖上的光芒也隱約可見兩個人了。這兩個人是盤膝坐在地上的。雲瑚說道:“段大哥麼?”仍然沒見回答,那兩個人動也不動。

陳石星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連忙擦擦火石,走近去看。一看之下,方始鬆了口氣。

這兩人正是段劍平和戒嗔和尚。他們盤膝坐在地上,雙掌相抵。宛似老僧入定,對外間的一切,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段劍平的頭上冒出熱騰騰的白汽,戒嗔和尚的額角也正在沁出一顆顆豆般大小的汗珠,氣喘吁吁。

陳石星是個武學行家,一看就知段劍平正用本身真力,助戒嗔和尚運行真氣,推血過宮。淤血一化,戒嗔和尚的傷勢當可減輕。此際,他們運功正是到了緊要關頭,當然不能回答陳石星了。

陳石星又是歡喜,又是吃驚。歡喜的是他們都還活著,吃驚的是段劍平在連番惡鬥之後,又替戒嗔和尚治傷,看他這個情形,顯然亦已到了精疲力竭的田地。倘若元氣耗損過甚,只怕救活了戒嗔和尚,他自身也得大病一場。當下連忙把手掌按在戒嗔和尚的背心,用張丹楓傳給他的內功心法,一股真氣,透過戒嗔和尚的背心的“風府穴”,替他推血過官。張丹楓所傳的內功心法果然神妙無比,不過片刻,戒嗔和尚已是睜開了眼睛,蒼白的臉上也有一點血色了。

陳石星道:“戒嗔大師性命可保無憂了,段大哥你歇歇吧!”段劍平知他之能,這才罷手。陳石星繼續替戒嗔和尚推血過宮。再一會,戒嗔和尚嚷道:“行了,行了。我已經恢復一點氣力了。大夥兒未突圍,我要出去!”

段劍平見他焦躁不安,只好說道:“好,我這就揹你出去。”戒嗔和尚拾起柺杖,說道:“別顧我,我自己會走。”他站起身來,正在試試用柺杖是否可以走路。陳石星忽地輕輕說道:“噤聲,好像有人來了,你先躲一躲。”

過了一會,果然聽得腳步聲走進洞來。

陳段等人不覺吃一驚,說話這個人正是龍府的第一高手令狐雍。

跟著一個人說道:“死了我也要找著她的屍體。”這個人是龍成斌。

雲瑚緊握寶劍,躲在暗處,注視著他,又是緊張,又是興奮:“難得這小賊親自送上門來!”

雲瑚摒息以待,眼看龍成斌就要走到他們藏身之處,不料卻被令狐雍忽地將他拉住。

龍成斌愕然問道:“什麼事?”

令狐雍笑道:“公子,你猜得不錯,是有人躲在這裡。就只不知是不是你的心上人了?”當下火招一亮,喝道:“是誰躲在這裡?還不趕快給我滾出來!”

原來戒嗔和尚受傷之後,呼吸重濁,令狐雍是練有上乘內功的人,聽覺要比龍成斌敏銳得多,他一踏進洞口,就發覺了。

段劍平仗劍在戒嗔身旁,喝道:“令狐雍,你好歹也算得是個成名人物,欺負受傷的人可算不得好漢,我和你到外面去一決雌雄!”

令狐雍朝他看了一眼,哈哈大笑,說道:“原來是段府小王爺,嘿嘿,你的膽量可真不小,佩服,佩服。但要是我沒看差的話,你也受了傷口啊!看在你這份膽量,我不願欺負你,如今我以禮相請,就請你和這位大和尚乖乖的跟我走吧!”

戒嗔和尚罵道:“放你的屁,老子受了傷也要和你拼命!”

今狐雍眉頭一皺,說道:“你們如此冥頑不靈,當真要迫我把你們揪出去不成?”

龍成斌亦已看出段劍平是受了傷了,心裡想道:“令狐雍要擺什麼武林高手的身份,我可無須!”於是說道:“你們如今已是我的俘虜,我可不理會你們是否受傷,你們不肯自己走,我只有把你們揪出去了。”

戒嗔和尚說道:“兔崽子,有膽的,你來吧!”

龍成斌大怒道:“好呀,就算你是一頭老虎,也只是病,我還怕你不成?”

他剛一舉步,令狐雍忽地喝道:“公子小心!”就在這一瞬之間,陳石星和雲瑚已是突然出現,雙劍一齊指向龍成斌了。

龍成斌這一驚非同小可,失聲叫道:“救,救——”可他本來是要來找雲瑚的,此時突然見她在面前出現,竟是嚇得話不成聲。

令狐雍也真不愧是個老練的高手,猝然遇襲,居然仍是毫不慌亂,應變奇速。龍成斌一個“命”字還未吐出口中,陡然間只覺一股力道向他推來,同時眼前一片漆黑。他已是給令狐雍輕輕推過一邊。

令狐雍把手中的火摺向雲瑚劈面擲去,隨即中指一彈,“錚”的一聲,把她的劍尖彈開。陳石星出劍刺他肩井穴,黑暗中令狐雍聽風辨器,一個移形易位,呼的一掌劈出,這一招仍然是劈向雲瑚。

雙劍合壁,威力極大,不過可惜他們卻不習慣於在黑暗中並肩作戰,差之毫釐,雙劍合壁的威功便要大打折扣,令狐雍用“聲東擊西”的打法,接連三招,都是猛攻雲瑚,牽制陳石星對他的攻勢。

雙方性命相搏,心中也都是有點著慌。令狐雍忽地想起自己還有個幫手在旁,叫道:“公子,你快去呀!”

龍成斌驚魂稍定,不禁重新生起僥倖的念頭。他本來有點鬼聰明,此時一聽令狐雍叫他快去,登時就懂得了令狐雍的意思。

他當然不敢在陳雲二人雙劍合壁之下插進一手,但令狐雍形勢不妙,料想亦不是叫他逃走;若是叫他逃走,用的應該是“出去”二字。

“對,我怎的忘記了他們有兩個業已受了重傷的人!”龍成斌瞿然一省,“我打不過陳石星這小子,難道還對付不了兩個受傷的人,嘿嘿,只要抓著一個,就可以威脅這小子乖乖的聽我的話,一齣這個山洞,雲瑚這丫頭也終須落在我的手中。”

山洞裡亂石交疊,龍成斌打定主意,便即伏在地上,悄悄的爬過去。他知道戒嗔和尚受傷最重,先去暗算戒嗔。

哪知戒嗔和尚武功雖失,卻還是個江湖上的大行家,他身經百戰,對敵的經驗可沒失去。他故意裝作絲毫未覺,待到龍成斌爬近他的身邊,這才呼的一柺杖打下去,喝道:“哪裡爬來的一條野狗!”

要暗算別人的反而受人暗算,龍成斌猝不及防,這一拐給打個正著。

龍成斌一個鯉魚打挺,跳起身來,大怒喝道:“禿賊,你死到臨頭,還敢作惡!”拔劍出鞘,一劍就刺下去!

“當”的一聲,段劍平伸劍把龍成斌的長劍架開,喝道:“你敢傷害戒嗔和尚,我先要你性命!”

龍成斌試出段劍平氣力不如自己,哈哈笑道:“你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竟敢口出狂言?”

話猶未了,段劍平唰的一劍,從他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只聽得聲如裂帛,龍成斌的衣袖被削去一幅。段劍平也不禁暗暗叫了一聲“可惜!”可惜自己氣力不加,這一劍只要向前半寸,就可以刺進他的小骯。龍成斌的武學也有相當造詣,大吃一驚之後,登時想道:“他的氣力比剛才還不如,顯然已是強弩之未了。哼,他已是強弩之末,我還怕他什麼?”

龍成斌退而覆上,哼的一聲道:“來而不往非禮也,你以為少爺當真伯你不成,接招!”唰唰唰連環三劍,劍勢輕靈翔動,竟然大異先前。

段劍平使出渾身本領,方始堪堪化解他這三招攻勢,不禁好生詫異:“這小賊的劍法怎的突然高明多了?”

原來龍成斌三年前曾從陳石星之手偷得張丹楓的一張劍譜,雖然後來仍給陳石星奪回,但卻已給他偷學了幾招了。

段劍平和他鬥了一會,見他的上乘劍法,翻來覆去就只是這幾招,但苦於氣力不加,卻是無法破他,不覺心神大亂。

龍成斌得意之極,喝道:“你還不束手就擒!”唰的一劍,指到了段劍平背心的“風府穴。”

哪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他的劍尖還未沾著段劍平肌膚,後心先自一涼,雲瑚的劍尖點著了他的“風府穴”。原來陳石星甘冒奇險獨力接招,讓她騰出手來。雲瑚抓著仇人,冷笑說道:“小賊,如今你也知道害怕了麼?”

龍成斌打了個哆嗦,顫聲說道:“瑚妹,我家待你不薄,請你念在往日之情……”

雲瑚氣得柳眉倒豎,喝道:“你不提往日也罷了,再提往日,我一劍把你殺掉!”

龍成斌忙不迭的道:“是,是,你要我怎樣,我就怎樣!”

雲瑚喝道:“你叫令狐雍給我先滾出去!”龍成斌只好奉命唯謹,說道:“令狐先生,請你看在我的份上,先出去再說。”

令狐雍與陳石星單打獨鬥,業已搶得上風,無可奈何,只能罷手,喝道:“你敢傷害我們的公子,諒你們也跑不出這個園子!”

陳石星冷冷說道:“咱們走著瞧吧!”雲瑚把龍成斌交給陳石星看管,迴轉身幫忙段劍平扶起戒嗔和尚。

戒嗔和尚哈哈笑道:“別怕,別怕。我還死不了的。痛快,痛快,這小賊想抓我做人質,如今卻變作了咱們的人質了。”他居然不用扶持,撐著柺杖,就跟著雲瑚走出洞去。

令狐雍無計可施,只好趕匯先去稟告主子。

陳石星等人走出山洞,聽得廝殺之聲震耳欲聾,戰況似乎比剛才更激烈了。

雲瑚知道段劍平最掛念的是誰,說道,“段大哥,咱們先去找韓姊姊。”但四面八方都在混戰,卻不知韓芷與池粱是在何方?

滿園子的廝殺聲中,忽地聽得幾聲燎亮的蕭聲,陳石星大喜道:“葛南威在那邊,他是去找他的師叔的,韓姑娘是和他的師叔在一起的,咱們過去看看。”

他猜得不錯,葛南威果然是用蕭聲和他的師叔聯絡的。

就在此時,天空忽地掠過幾道藍色的光芒,陳石星又驚又喜,“一下子有這麼多蛇焰箭射出,想必是又有新的朋友殺進來了。

陳石星在遠處尚未看得清楚,葛南威卻已看見了他的師叔了。

在連續飛起的藍色火光之中,他看見了池梁正在和彌羅法師惡鬥。韓芷果然是在池梁身旁。

原來彌羅法師率領的一批瓦刺武土,早已與龍文光的手下會合,如今正在分頭堵截攻進龍府的敵人,展開了規模更大、也更猛烈的混戰。

如此一來,“八仙”這邊固然是來了幫手,龍文光這邊也是增了強援。

池梁一個“大彎腰、斜插柳”的身法,身形斜竄,橫拿如刀,在月輪下央掠過,削彌羅法師的膝蓋。這一招是攻敵之所必救,彌羅法師只得把攻出的日輪收了回來。他的武功早已到了收發隨心的境界,日輪迴掠,那麼強勁的去勢,竟能在瞬息之間立即掉頭!連池梁也都意料不到。只聽得“嗤”的一聲,池粱的袖子竟給日輪的鋸齒撕毀。池梁不退反進,左掌疾劈對方方胸膛。這是兩敗俱傷的打法。彌羅法師恐怕只憑月輪抵擋不住,逼得收回日輪護身。

彌羅法師雖然佔了上風,也是不由得暗暗佩服,“想不到又有一個能夠空手抵敵我的雙輪的人!那老叫化是丐幫幫主,他有這個本領雖然出乎我的估計,尚且不足為奇,這個老頭兒卻不知又是什麼來歷?唉,看來中原的能人果然真是不少!”

雙方兔起鶻落,閃電之間交換數招,雖然招招驚險,卻還沒有碰個正著。不過池梁空手對敵,總是難免吃虧。葛南威見師叔遇險,連忙趕來。把玉蕭拋擲過去,叫道:“師叔,我這玉蕭是不怕毀壞的,你用它吧!”

池梁也知他這暖玉蕭是件寶貝,接過玉蕭,精神大振;登時反守為攻。雙方有了兵器,變成了旗鼓相當。

池粱叫道:“葛賢侄,我把韓姑娘交給你了,你帶她趕快跑吧!”葛南威精明幹練,池梁素所深知,危急之時,託他照料韓芷,亦屬情理之常,無足為怪。但奇怪的是,他說話的口氣,卻好像是把韓芷當作他的女兒一樣。

韓芷心中一動,但想到池梁是她父親的好朋友,加上又是當此緊張時刻,也就無心去推敲他的話語了。此時她剛好聽得陳石星的一聲長嘯,大喜悅道:“好像是陳大哥來了!”

葛南威豎起耳一聽,說道:“不錯,是陳大哥的嘯聲。韓姑娘,快跟我來!”原來陳石星的嘯聲隱合節拍,韓芷和葛南威都是精通音律的,一聽便知。

韓芷已經跑到葛南威身邊,葛南威回頭一望,“咦”了一聲,叫道:“素妹,你還站在那裡做什麼?趕快來呀!”

杜素素這才如夢初醒,說道:“你多費點精神照料韓姊姊吧!我就來了!”

說時遲,那時快,濮陽昆吾卻先追到,堵住了葛南威的去路,葛南威的暖玉蕭已經給了池梁,手上沒有合適的兵器,空手入白刃,如何鬥得過名列“瓦刺四大高手”第一位的濮陽昆吾?不過數招,已是頻頻遇險,有一招若不是縮手得快,手指幾乎就要碰上劍鋒。

韓芷抖起軟鞭助戰,但可惜氣力不加,也是幫不了葛南威的大忙。

情侶遇險,分外關心。杜素素哪裡還有餘暇呷醋,連忙奔上,把青鋼劍遞給葛南威,自己拔出佩刀迎敵。

葛南威有劍在手,精神一振,唰唰唰連環三劍,招招都是指向濮陽昆吾的要害穴道,這才開始能夠阻遏敵方攻勢。

可是葛南威固然來了幫手,濮陽昆吾也同樣的來了幫手。

大吉看了一眼,已知杜韓二女氣力不加,本領雖然不錯,料想也還不是自己對手,於是吩咐隨來的瓦刺武士結成方陣,準備抵擋敵方的援兵。他獨自提起禪杖,邁步向前。

葛南威獨力支撐,十數招後,不覺又是漸處下風,杜韓二女合戰大吉,也是感覺越來越是吃力。

藍色火焰的蛇焰箭繼續不斷的在園子上空飛起,突然園子的一角,起了更大的熊熊火光。

“不好,強盜放火啦!”

“啊呀,不好!像是明珠閣那邊起火吧!”

四面八方龍府的衛士都嚇得叫喊起來了。要知明珠閣正是龍文光剛才所在的地方。

陳石星挾著龍成斌走來了,龍成斌給他挾得哇哇大叫,“豈有此理,陳石星,你怎能對我這樣?你可知道,你要是弄死了我,你們也決計不能活命!”

陳石星笑道:“大少爺,你享福享得多了,也該吃點苦頭啦!吃點苦頭,死不了的!”

濮陽昆吾正自一劍向葛南威分心徑刺,劍勢極為凌厲。陳石星把龍成斌當作盾牌,朝著他的劍尖一挺,喝道:“有膽的,你替我殺掉龍文光的侄兒!”龍文光沒有兒子,他最疼愛這個侄兒,早已是準備讓他過繼的了。濮陽昆吾連忙把劍收回,已是劃破了龍成斌的一片衣裳。

雲瑚忽聽得道:“沈大哥,周大哥,你們來了,這可好啦!”

原來這兩個漢子,一個名叫沈筐,一個名叫周復。他們是金刀寨主手下地位最高的兩個大頭目。他們本來是奏金刀寨主之命,趕來京師,意圖勸阻渭水漁樵不要太過冒險舉事的。可惜來遲一步,只好加入戰團。

正當群雄準備大舉衝殺出去的時一候,外面吶喊之聲如雷震耳。石廣元舉著火把,高聲喊道:“你們不要慌亂,御林軍已經開來幫我們捉賊了!鎊自退回原來防地,分一半人救火!”

本來出動御林軍是要得到皇帝的“聖旨”的,但因龍文光官居兵部尚書兼九門提督,“聖眷”正隆,而且瓦刺使者在他的家中,御林軍統領是知道的,是以一接到消息,便即帶領一千名御林軍前來幫忙“捉賊”,先行出兵,再行補奏。

不過御林軍統領穆士傑卻也是個頗為穩重的人,他見園中起火,料想裡面的情形必定相當混亂。龍府花園雖大,但把一千名御林軍都開進去,只怕也會自相踐踏。他深請用兵之道,在情況未明之前,只能穩重從事。在龍府外面布成陣勢,將花園團團圍住,只待一有“賊人”出來,便立予射殺。同時下令“招降”。

石廣元在假山上高聲喝道:“你們聽著:御林軍已經把園子圍得密不通風,你們是決計逃跑不了的。穆統領有令,叫你們放下兵器投降,尚可從輕發落!”

丐幫幫主陸崑崙也跳上另一座假山高聲喝道:“放你的屁,你也聽著,你們的小主子已經在我手中,不讓我們出去,我們一刀先殺了他。大夥兒再和你們拼命,把你們的主子龍文光,和你們主子的貴賓什麼瓦刺王爺也都統統殺掉!”

他的內功深厚之極,用“傳音入密”的功夫把聲音遠遠送出去,不但把滿園子嘈雜的聲音壓下去,連剛從明珠閣逃出來的龍文光,在遠處也都聽得清清楚楚。

龍文光心驚膽顫,“這班人無法無天,都拼起命來,我的確是難以安枕。”在明珠閣他幾乎被雲瑚與陳石星刺傷,餘悸猶存,於是連忙叫令狐雍出去替他傳達主意。

一個做好,一個做歹,令狐雍跑出來充當和事佬的龜色,勸阻雙方且慢動手,說道:“有話好好的說,你們想要怎樣,我替你們轉達龍大人。”

陸崑崙道:“借你們的小主子送我們一程,御林軍不能跟來,出了城門,我們自會讓他回家。”令狐雍眉頭一皺,說道:“要是你們言而無信,我們豈不要吃大虧?”

陸崑崙斥道:“放你們的屁,你當我們像你們做官的人一樣,說話不算數麼?”

龍成斌生怕叔叔不答應對方條件,自己便有性命之憂,連忙說道:“令孤先生,我知道他們都是響噹噹的漢子,請你告訴叔叔,相信他們吧!”

令狐雍說道:“我也相信你們是重承諾的,不過茲事體大,我可不敢自作主張。不如你們派兩個人跟我去和龍大人面談,可以談得清楚一些。”

陸崑崙和眾人商議,楚青雲道:“這恐怕是他們的詭計,可得小心,別要上當。”

陸崑崙道:“提防當然是要的,不過依常理而論,龍老賊的侄兒在咱們手中,他也未必敢做得太絕。依我看,恐怕是因有御林軍插手,他需要三面會談也說不定。”

雲瑚道:“這小賊是陳大哥和我拿來的,就讓我們二人去和他商談吧!”

陸崑崙知她和龍文光的關係,也知她與陳石星的雙劍合壁之能,便答應了。

令狐雍帶領他們走入一間房間,只見龍文光和彌羅法師早已在房中等候。

房間很大,佈置則很簡單,當中只放著一張大桌。

龍文光坐在桌子的一頭,彌羅法師和令狐雍分別坐在他的左右兩側,他的背後是一張設有機關的屏風。陳雲二人則在他們的佈置之下,坐在桌子的另一頭。

這樣的佈置,顯然他是十分害怕陳雲二人或會突然行刺,是以雖有兩大高手保護,也還放心不下。

雲瑚面對仇人,眼中如燃怒火。龍文光碰著她的目光,不禁心頭一凜,勉強笑道:“瑚兒,你長得這麼大了,你知道我一向是把你當作女兒看待的,請你別要太過與我為難。”

雲瑚冷冷說道:“我爹是名聞天下的大俠,我縱然不肖,也不至於認賊作父!不過我今日來此,並非是談私事,舊恨只能暫且拋開。哼,你若是一定要談舊事的話,我倒要先殺你的侄兒,再和你算算舊帳了。”

龍文光又是害怕,又是尷尬,只好移轉目光,對著陳石星說道:“好,好,咱們只談公事。聽說你是陳琴翁的孫兒,年紀這樣輕,膽子倒不小啊!”陳石星道:“龍大人客氣了,說到膽子,我哪裡及得上龍大人萬一!”

龍文光怔了一怔,不懂他的話中含意,但聽得他稱呼自己做“龍大人”,又稱讚自己膽子大,倒是有點高興,心想這少年人似乎還懂得一點禮貌”。哪知陳石星繼續說道:“通番賣國,是要受萬人唾罵的,龍大人膽敢通番賣國,膽子之大,莫說我不敢妄自比擬,天下恐也是無人能及你龍大人了!”

龍文光滿面通紅,但怕談判破裂,可又不便發作。只能咳了一聲,說道:“老夫謀國的苦心,說給你聽,你也不會懂的。不過,此際並非是口舌之爭,你們意欲如何,不妨彼此磋商。”彌羅法師忽地搖了搖手,說道:“且慢。”跟著嘰哩咕嚕的和龍文光說了許多話。

原來他是告訴龍文光,那份和約草案已是落在對方手上。

龍文光聽得大大吃驚,一時之間,不知如何處置才好。

令狐雍向他使了個眼色,跟著也用瓦刺話和彌羅法師交談。雲瑚略懂瓦刺話,聽得他好像是提起“八仙”的重要人物,以及那份和約已是無法追回。

渭水漁樵既已逃出龍府,本來想要阻撓龍文光和敵方妥協的彌羅法師也只好暫作罷論了。

陳石星道:“你們商量好沒有,我可沒工夫久等你們!”

龍文光取得了彌羅法師的同意,說道:“好了,你們劃出道兒來吧!”

陳石星重申前議,附帶若干執行的細節。

龍文光眉頭一皺,說道:“茲事體大,恐怕還得御林軍統領穆大人點頭才行。”當下傳令出去,叫人趕快請御林軍統領穆士傑。

穆士傑早已進了龍府,隔室相候,一請便到。此時,他當然也早已知道這次打進龍府的“強盜”是些什麼人,這班“強盜”並非他想象的“烏合之眾”,個個都是在江湖上負有盛名的豪傑。

不過他對年紀輕輕的陳石星可還不怎樣放在眼內。他踏進密室,目光一掃全場,裝作不知道陳雲二人的身份,說道:“這位小姐是——”

令狐雍道,“這位雲女俠是已故狀元雲重的孫女兒!”

穆士傑哈哈笑道:“如此說來,倒真不是外人了。雲姑娘,令祖曾經做過御林軍統領,說起來可還是我的前輩呢,我和令尊也曾經做過同僚的。”

雲瑚道:“家父早已除卻烏紗,請恕我不敢高攀。”

穆土傑和雲瑚說了兩句客氣話後,回頭望著陳石星道:“這位少年英雄是——”

令狐雍代為回答,說明陳石星此際的身份,並告訴他,陳石星是張丹楓的關門弟子。

穆士傑的傲態這才有點改變,說道:“原來這位小扮是張大俠的傳人,我倒是失敬了。”說罷伸出手來,與他相握。

陳石星明知他是來考較自己的武功,卻也傲然不懼,伸出手去,淡淡說道:“大人太過抬舉我了,實不相瞞,我在家師門下,只得一天。”

雙掌相握,陳石星只覺一股極為強勁的力道直衝自己的手少陽經脈,不禁心頭微凜:“這廝能夠做到御林軍的統領,果然是有一點真的功夫。”

這一下暗中較量,陳石星固然心頭微凜,穆士傑比他還要吃驚。

穆士傑練的是七煞掌的工夫,能以陰勁傷人奇經八脈,威力之強,足以和少林寺的金剛掌、武當派的霹靂掌比肩。

哪知雙掌相接,他這樣險狠霸道的掌力發了出去,竟然有如泥牛入海,一去無蹤。

但見陳石星神色自如,好像絲毫沒有感覺到他的掌力衝擊似的。他一試再試,連對方功夫的深淺都試不出——。

“這小子年紀輕輕,在張丹楓門下不過一天,怎的內功就練到了深不可測的地步?”穆士傑又是吃驚,又是詫異,生怕陳石星運勁反擊,自己更加對付不了,只好連忙放開了手,甚是尷尬的說道:“陳兄果然不愧是張大俠的得意高足,佩眼,佩服!”其實並非陳石星的內功勝過了這位御林軍統領,而是他運用張丹楓所授的內功心法,以一個“卸”字訣,把對方所發的勁力化解於無形,倘若時間稍長的話,陳石星恐怕還是難免吃虧。

陳石星暗暗好笑:“幸虧這廝試不出我的深淺!”當下仍然神色不露,淡淡說道:“多承謬讚,那麼咱們可以好好的談一談了吧!”

穆士傑道:“好,好。我先聽聽陳少俠劃出的道兒。”

陳石星道:“我已經對龍大人說過了,請你問龍大人吧!”

穆士傑最初叫陳石星“小扮”,如今改稱“少俠”,龍文光雖然不懂武功,也看得出剛才的比試是穆士傑吃了虧了。他更怕鬧翻了對自己不利,於是在把對方的條件告訴穆士傑之後,說道:“下官的意思還是以和為貴,請統領幫這個忙。”

穆士傑沉吟半晌,說道:“龍大人,不是我不肯幫忙,此事恐怕有點不大好辦。”

龍文光道:“統領有何為難之處,不妨明白賜示。”穆士傑道:“實不相瞞,我是衝著你龍大人的面子,才擅自把御林軍調來的。這樣的情形,等於你做兵部尚書的先斬後奏一般,在我來說,可還是第一次破例。”

龍文光強笑道:“多謝統領厚愛,但大人既有補奏,料想皇上也不會怪責你的。”

穆士傑道:“當然,當然,龍大人是皇上的股肱之臣,皇上當然不會怪我急你之難。但我為難之處也正在此,你想皇上既已知道這件事情,要是一個‘強盜’也捉不到,我怎生回去向皇上稟言?”

說至此處,回過頭來,對陳石星陪笑道:“陳少俠,請莫見怪。我知道你們不是強盜,但對皇上可不能這樣說。”

陳石星板起臉道:“不懂!”

穆士傑道:“要是你們願意讓幾個人跟我回去交差,事情就比較容易辦了。我可以向你保證,對你的朋友必定從輕發落。”

陳石星冷笑道:“原來你是要和我們交換人質!”

穆士傑道:“請別用‘人質’這兩個字,我是把你們的人當作朋友的。”

陳石星道:“我們高攀不起,是人質就是人質,不用掩飾!”

穆士傑強笑道:“好吧!你喜歡怎樣說就怎梢說吧!那麼,你的意思怎樣?”

陳石星道:“你要交換人質也行,我做你們的人質,跟你回去。隨便你殺我也好,把我關在天牢十年八年也好。不過我受到什麼待遇,那位龍公子也必須受同樣的待遇!”

龍文光吃了一驚,心裡想道:“要是用這個辦法,我的侄兒就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來了。”

陳石星似乎知道他的心思,冷冷說道:“這叫做公平交易,兩不吃虧。你以為我的身價比不上你那寶貝的侄兒麼?”

龍文光只好屈服,“陳少俠別開玩笑了,咱們還是以和為貴的好。”

陳石星道:“怎樣‘和’法?”

龍文光咬一咬牙,說道:“就照你原先劃出的道兒!”

穆士傑道:“那我怎向皇上交差?”

龍文光道:“由我擔當就是!”

“不是我信不過你龍大人,不過我擅自調動御林軍,罪名可是可小。”

“統領意欲如何?”

“口說無憑,須得有個筆據,請你寫兩張字據與我。”

“哦,要兩張字據?”

“第一張要稟明皇上,今晚放走賊人,這是你的主意。”

“第二張呢?”

“現在天色未亮,城門是不能打開的。請你用兼任的九門提督的官銜,簽署一張叫守門兵士開城的手令!”

其實他以御林軍統領的身份,同樣是有權發出這個手令的。他要龍文光簽署,不過是想完全推卸責任。

龍文光無可奈何,只好都答應了。

龍文光叫手下磨好墨,鋪開了紙,卻是搔首踟躕,遲遲未能下筆。

那張手令易寫,但呈給皇帝那張奏摺卻是難寫,那是要他承認放走“賊人”是他的主意的,這可如何措辭?當然是煞費思量了。

陳石星冷冷說道:“龍大人,要是你現在還未拿定主意,我們可要告辭了!”

龍文光忙道:“好,好,我馬上就寫,就寫!”不過他說是“馬上”,那蘸滿墨汁的狼毫,卻還是沒有在紙上寫出一個字。

穆士傑忽地吹一口氣,那張準備書寫奏摺的玉版紙飛了起來,陳石星只覺微風颯然,那張紙已是朝他撲面飛到。

原來穆土傑剛才沒有試出陳石星武功的深淺,心裡很不服氣,是以有意再顯自己的本領,震懾對方。他練有“混玄一煞功”,這口氣一吹,雖然是一張紙,也能刮臉如刀。縱然傷不了陳石星,也可嚇他一跳。

他這一舉動,用意還不僅是在於震懾對方而已。更大的作用還在搗亂,拖延龍文光和對方妥協的時間。

但他可沒想到對方更有驚人的本領。

就在那張紙向陳石星飛來的一瞬之間,陡然只見白光一閃,那紙玉版紙一分為三,三分為六,六分為十二,變成十二張小紙片落在桌子上。而且是同樣大小的十二張方塊!

原來在這一瞬之間,陳雲二人雙劍齊揮,已是使了一招三式的絕妙劍法!

這一下嚇得身為御林軍統領的穆士傑都不禁變了面色!

要知快劍削堅硬的物體不難,輕飄飄的一張紙幾乎全不受力,要在一瞬之間,將它削成同樣大小的十二片卻是難到極點。不但要劍法有精深的造詣,內力的運用要恰到好處,而且還必須是兩把“吹毛立斷”的寶劍!

彌羅法師和令狐雍見過他們雙劍合壁的功夫,還不怎樣詫異,穆士傑第一次見到這樣神奇的劍法,卻是不由得大大吃驚了。“這小子的功力如何,我雖然還不知道,但要是他和這丫頭聯手來對付我,我可是難敵。”穆土傑嚇不了對方,反而給對方嚇著了。

陳石星出劍如電,彌羅法師和令狐雍剛剛跳了起來,擋在龍文光身前,劍光已是一閃即滅,陳石星早已納劍入鞘了。

“龍大人,你不肯用筆,那麼今日之事,就恐怕只能用劍了!”陳石星冷冷說道。

龍文光嚇得面如土色,暗自思量、要是他們剛才是向自己刺來,只怕雖有彌羅法師和令狐雍在旁保護,也未必能夠保護得了自己的平安。此時他哪裡還敢猶疑,只好連忙動筆。一急之下,也顧不得潤詞飾字,終於把極難措辭的奏摺也寫好了。

穆士傑不敢阻撓,取了那張奏摺,便即出去向御林軍傳令。

陳石星拿了那張手令,說道:“龍大人,還要麻煩你給我們準備十匹快馬。”大事已定,這些小節,龍文光自是一一依從。

御林軍遵守命令,果然沒有跟來。他們拿著龍文光的手令,很順利的就打開了城門。令狐雍跟在他們後面,這是根據協定,准許他來接回他的小主人的。

令狐雍在城門止步,說道:“現在你們該把龍公子交還給我了吧!”

陳石星道:“你急什麼,我們說的話當然算數。”把龍成斌揪出來,冷冷說道:“便宜你了,你倘若還要千方百計來謀害我們,下次再給我們碰上,小心你的狗命!”

群豪安全出城,途中說起剛才和敵方談判之事,人人都在連呼痛快。正是:

快劍三招寒敵膽,斬開金鎖走蛟龍。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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