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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水龍頭裡的水嘩嘩流著,紀星拚命搓著雙手。所謂做賊心虛,她現在心跳如鼓,兩腿也直打鬥。

  希望韓廷才剛來,她祈禱。

  她萬萬沒料到自己這麽倒霉,頭一次乾壞事就被抓了個現行。雖然嚴格來說,這也不是第一次了。

  她抽了張紙巾擦手,看鏡子才發現自己緊張得雙頰通紅。她把紙巾揉成團扔進垃圾桶,心裡七上八下地走出去。剛繞過拐角,韓廷插兜站在走廊上等著她。

  紀星跟被老師揪住作弊的學生似的,莫名沒敢靠近,遠遠地停下,目光警惕看著他。

  韓廷倒仍是平日裡尋常的樣子,下巴指了指兩人中間的一道安全門。

  她垂著腦袋過去,推門進了安全通道。

  樓道間的感應燈亮了。

  韓廷跟在她後頭走進來,手扶著重重的門,慢慢掩闔上。

  紀星瞥見他這慢條斯理的動作,莫名惴惴不安,恐慌到了極點。

  韓廷手從門上松開,扭頭看她,語調悅耳:“和誰在吃飯?”

  “姚……姚科長,藥監局的。”紀星應答著,腦子飛快思索著他知道了多少。

  “談備案的事?”他看著她,語氣平和。

  “對啊!”她眼珠亂轉,卻強自鎮定。

  “談得順利麽?”

  “挺順利的。”她手指在衣角上纏啊纏。他應該沒聽到什麽,她僥幸地想。

  韓廷點了點頭,說:“我名字可還好用?”

  紀星一駭:“啊!”

  他微微眯了下眼:“打著我的名字招搖撞騙。體驗不錯?”

  紀星被“招搖撞騙”這四個字刺激得不輕,張口結舌。

  他說:“我隻道你幼稚不懂事,但至少勤奮聰明;沒料到你這聰明用對了地兒,捷徑走得忒溜兒。”

  她從沒講過一個人能把反諷的話說得如此刺耳。

  她面紅耳赤,羞恥之下,竟徒勞挽尊地為自己辯解:“我知道我們不是朋友。但,我也沒說什麽呀,我不過就是說我們認識,你是我的投資人。可……你就是我的投資人,這總沒錯吧!我又沒說謊……”終究是沒底氣,聲音越來越小。

  韓廷看她半晌,忽而涼笑一聲:“還裝?”

  紀星臉上頓時火辣一片,跟被扇了一巴掌似的。

  “你倒是會揣著明白裝糊塗。別人憑什麽給你提供便利,就因為你認識我?見過幾面?有投資關系?他們以為我們是哪種關系,你真不懂?要我明說?”韓廷說著,眼瞳一斂,手突然松了下領帶,人也朝她逼近。

  紀星猛地一退,人撞到牆上。他人已欺身上前,一手摁在牆壁上,高大的身影頃刻將她籠罩在逼仄的角落裡。

  “我不擔莫須有的責,也不給無謂的人買單。”他低頭逼近她,居然笑了一下,“小姑娘,我的名字沒那麽隨便能用,要付出代價的。”

  男人的笑容近在咫尺,帶著難得一見的紈絝邪氣;撐在牆上的那隻手,手指在她頭髮絲兒上纏了一道,輕扯一下。

  紀星頭皮一刺,她從沒見過他如此沒個正形的樣子,嚇得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她面紅如血,瑟瑟半刻,嗡嗡吐出一句:“再不敢了。”

  他冷看她一眼,這才收了那副沒正形的樣子,恢復一貫的平靜淡漠。

  話已至此,他不打算多說,她是個聰明人,自然懂。

  韓廷走到安全門口,剛要拉門,無意瞥她一下,女孩鼻尖發紅,眼眶也紅了一圈,似乎有點兒濕,但很快就忍下去了,只剩下頜角咬得緊繃。

  韓廷原地停頓下來,對她說:“我無所謂。這點兒桃色緋聞對我沒有半點影響。但你呢,你要有所謂,承擔不了後果,就別走這條道兒。”

  紀星不吭聲。

  韓廷冷哼一聲:“你要無所謂,繼續。”他是真無所謂,拉開門離去。

  “我有所謂!”

  門已關上了。

  紀星臉皮上仍然如針尖似的起刺,久久無法平息。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在走捷徑,只是她存在僥幸心理,不一定被發現。此刻被韓廷揭穿,她羞恥得恨不能鑽地洞。可如果不是走投無路,她也不會這麽做。

  他那種人哪裡知道,

  有的人一句話的事,對另一些人卻是溝壑天塹。

  ……

  韓廷回到包間裡時,神色如常。

  曾荻上下掃了他一眼,沒多說,給他舀了碗湯。

  沒過多久,隔壁間的人結帳走了。正巧服務員拉門進來送餐,韓廷往外頭看了一眼,紀星恰巧也往他這邊,目光對上,她驚了一道,立馬匆匆移開目光。

  門拉上了。

  曾荻淡定喝著茶,等外頭的動靜都停息了,笑著說:“這小女孩挺有意思的。”

  韓廷沒說話,不甚感興趣的樣子。

  “挺聰明的。”曾荻又說,“很會利用資源,走捷徑啊!”

  韓廷說:“現在小孩兒都這樣。”

  “小孩兒?我倒沒看出她未成年。”

  韓廷沒接話。

  曾荻隔了一會兒,故作隨意地問:“剛那事兒怎麽解決的?”她知道他性格,不給無謂的人擔名。

  韓廷問:“你什麽時候關心起我工作了?”

  曾荻臉上笑容收了收,真正想說的話已是憋不住了:“上次我說給你介紹,你不搭理。原來喜歡這一類的。”

  韓廷不答,放下筷子,好笑地看她:“吃醋了?”

  曾荻臉色一變,輕蔑道:“就她?”

  韓廷覺得沒意思起來,對這話題沒太大興趣,又沒接話。

  曾荻說:“我是看透了。你們男人都這樣,喜新厭舊。”

  韓廷說:“難得。承認自己舊了?”

  曾荻嗔嗔瞪他一眼:“新或舊又有什麽關系,反正男人麽,從不會嫌身邊女人多的。”

  韓廷問:“你嫌男人多麽?”

  曾荻輕呼:“你今天非得跟我抬杠是吧!”

  韓廷笑笑,拿餐巾擦了下嘴唇,說:“走吧!”

  曾荻也不禁笑了下,雖然心裡不舒服的問題依然沒解決,但她心高,也不至於在這問題上過多糾纏。她亦起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卻迎到他面前,抬手伸向他的脖子,說:“你領帶鬆了。”

  她慢慢給他理好領帶了,又在他胸前輕輕撫了一下,才拿開手。

  ……

  一周後,備案如願批複下來了。

  這次,紀星沒有跟韓廷匯報。自那天在日料餐廳碰見後,她再也沒主動找過他,不論有無需要。

  韓廷也沒問過她這邊進展如何。他本身就忙,並不惦記。她不找他,他這投資人就跟不存在似的。

  紀星也是愈發忙碌,開公司永遠都有一堆緊急事項,辦完一件事後頭還有十幾件,公司裡頭成天都是一堆的事情。員工們年紀輕拿不定主意做不了主,什麽事都要請示上級,大大小小全要匯報給紀星定奪。好在大部分技術方面的問題,蘇之舟能解決。紀星則主要負責各類運營問題。

  備案批複下來後,材料進貨、患者數據,建模模型等問題都一一慢慢解決了。眼見著樣品就要打印出來。到了四月下旬,紀星開始跑醫院聯系醫生,以求建立聯系,方便以後進行臨床試驗。

  這些事本不該歸她乾,但公司現在人少,職能分工還不明確。且剛成立的小公司,她不親自去,誰搭理啊!

  只不過她一個新人,即使冠著星辰科技老板的名頭,在那些醫生們眼裡,估計也和醫藥代表差不多身份。畢竟,創業的人街上一撈一大把,見怪不怪了。

  她也不氣餒,一次次地去找。收效甚微。

  那天她在一家三甲醫院意外發現牙科的吳姓醫生是她同校的師兄,還曾有過數面之緣,便上去拜訪。

  吳姓師兄並不記得她了,但對她還是比較熱情。

  寒暄幾句後,紀星尷尬地說明來意。師兄相當友好,完全不介意,還仔細問了她產品的特色在哪兒。

  紀星道:“我們的產品主要是在牙科整形方面,以前的烤瓷牙主要是磨去本身牙齒的一部分套上新牙齒,但因為對口腔傷害太大,後來換成了貼面牙,磨去的部分大大減小。但我們還想通過改善人造牙的材料和貼片工藝,進一步減小對牙齒的磨損,並且延長使用年限和更換年限。”

  紀星把資料給他看,對方還算感興趣的樣子,讓她樣品出來了之後再聯系他。她委婉地表達了做臨床試驗的請求,對方說這要看醫院審批,但他可以幫她問問。又說他很多自己開診所的朋友有這方面的需要,紀星可以去私立診所問問。

  至少不算希望破滅。紀星一番感謝之後告辭。

  她走出去沒多遠,想起那位師兄說著讓她聯系他,卻並沒有給她聯系方式。

  她一下子停在半路,想返回去提醒,臉上卻莫名火辣辣的。她拔腳往前走,可走了幾步,終究是現實打敗自尊,折返回去要聯系方式。

  對方意外而尷尬,匆匆寫了個號碼塞給她。

  紀星拿著聯系方式離開,不知是幸是羞,心中五味雜陳。

  她走上走廊,轉去樓梯間,迎面撞上韓廷正從樓梯間走出來,後頭跟著唐宋。

  紀星一愣,本想直接擦肩,但那樣未免太不像話,遂停下,表情別扭地打了聲招呼:“韓總。”

  韓廷無視掉她不情不願的臉色,看一眼這樓層,明白了,問:“找臨床醫生?”

  “我沒提你的名字。”她立刻倔強地說道。

  “……”韓廷被她這突如其來一句話堵得無話可接,半晌才反應過來是上次那事兒。著實過去很久了。想想確實太久沒管星辰的事,她不匯報,他也忙,沒工夫管。不想這邊還記著仇呢?

  這人也是有意思,脾氣比投資人還大。

  他無聲看她半晌,倏爾笑了一下,說:“在這兒候著。”說完,走了。

  紀星看他背影消失在拐角,無意識地轉身就走,可走幾步,又重新回來站好了等候。

  一面費解地思索,他剛才笑什麽啊!
給我十分鐘 我給你十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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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樓梯間裡,病人和醫生護士們上上下下。紀星等得有些無聊,腳也疼,就蹲下來等,猜想經過的人都得了什麽病,以此打發時間。

  韓廷回來時就見她跟系在店外等主人的小狗似的,兩隻眼睛滴溜溜四處轉,看到他了,拍拍褲子站起來。

  韓廷說:“走了。”

  走?去哪兒?

  紀星一頭霧水,但沒問出聲,跟著他下樓。

  地下停車場裡又是一輛黑色的保時捷,和上次刮壞的那輛不太一樣。紀星特意瞄了眼車門位置,完好如新。正想著,抬眸見韓廷恰巧朝她看了一眼。她立刻移開眼神,不知他是否也想到刮車那件事了。

  司機給韓廷拉開後座車門,紀星見狀,打算坐副駕駛,但唐宋給她拉開了另一側的後座車門。她隻得硬著頭皮坐進去。

  余光可以看見男人藏青色的西褲,質地硬挺的面料下頭隱約勾勒出男性腿部肌肉的輪廓。

  紀星別過眼去看窗外。

  她不問,韓廷也不跟她講要去哪兒,相當自若地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

  一路上車內都很安靜,無人講話。

  下午六點多,正是下班高峰。初夏的夕陽籠罩在高架橋上,薄薄的一層橘紅色。汽車走走停停,紀星望著窗外的車流,有些恍惚之感。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就四月底了。道路兩旁的柳枝早已抽綠,一樹碧妝。

  最後到了她冬天跟曾荻一起來過的中餐廳。果然,春末初夏,這裡又是另一番光景。樹葉鮮嫩欲滴,充滿生機。

  紀星一路跟隨韓廷進去,進了包間,裡頭早已坐了一桌子人等候。全是男士,年齡三四十不等,有西裝革履的,有便服常服的。見韓廷進來,都起身招呼道:“韓總。”

  “不好意思,路上堵車。讓各位久等。”

  “約的七點,現在六點五十九,時間正好啊!聽說國外的人約會都是準時到,提前太多還不禮貌呢哈哈。”桌上之人奉承地接話。

  誰主誰次,一目了然。

  主位上留了兩個空位,唐宋讓服務員加套椅子和餐具。紀星正準備退去一旁等待,韓廷回頭看她一眼,說:“過來坐。”

  紀星跟著坐去韓廷右手邊。這一坐下,桌上之人都不無好奇地看了她一眼。

  韓廷卻並沒有介紹她,而是隨意和大家聊了起來。

  紀星聽他們談話的內容都是公事,主要圍繞東揚醫療的DOCTOR CLOUD展開。

  DOCTOR CLOUD是東揚醫療開發的人工智能疾病診斷系統,涵括疾病診斷機器人和病例數據庫,致力於在未來將80%的常見疾病通過機器人給出診斷和解決方案,而剩余的20%複雜疾病則可以通過高效的信息交換和醫生知識交流累積給出更迅速準確的解決途徑。

  談話間,除了這些新型的醫療模式,現有的傳統模式也多有涉及,如醫藥啊器械啊,其中就包括器械的各種製造模式。從市場行情到業內商家到政策走向,可謂全是乾貨。

  紀星如獲至寶,一邊默默吃烤鴨,一邊默默在心裡做筆記,隻恨不能拿出紙筆來記錄。

  她足夠警覺,不光記事,還記人。她慢慢開始認識桌上的人:從聊天內容可判斷,這個人是藥械公司老總,那個人是研究型醫生。

  聽了一番下來,不得不說,她對韓廷是很佩服的。作為公司老總,先不說他言談之間透露的大局觀,也不說他講話思路清晰有條理,單是他說話語調悅耳,徐徐有禮,就特別給人好感。

  她余光瞥了他一眼,隻瞧見他放在桌上的手,手指修長,微微握拳。藏藍色的西裝袖口裡露出一截潔白的襯衫袖口,立體而有力度。

  近距離觀察著,她這才發現他的西裝很特別,並非純粹的藏藍色,上邊印著平行線的暗紋,紋線顏色更深一度。看久了有浮起的凹凸感,分外矜貴。

  正看著,那隻手拿起一張餐巾,遞到她跟前。

  紀星回神,發現手中窩頭裡的菜油淌了出來,流到了手心。

  “謝謝。”她接過紙巾,匆忙擦去油漬。

  韓廷隨意看她一眼,移開目光。他注意力仍在發言人身上。

  餐桌對面一位三四十歲的公司老板說道:“現在醫院對各種手術器械和材料的要求越來越高,越來越新。國外很多產品是真好,但價格也是真貴,再加上管控審批,進不到國內來。國內這塊兒發展前景很大啊,只不過水貨也多。像東揚這樣優秀的廠商少之又少,鳳毛麟角。韓總,以後咱們真得多多合作,有什麽新產品一定得先想到我們呐。”

  “那是自然,都是多年朋友。”韓廷道,“東揚的產品在你們手中銷量很好,我還沒機會感謝呢? ”

  “哪裡哪裡。”對方受寵若驚,“我們是背靠大樹好乘涼,借東揚的光,打出了名頭。”

  紀星揣摩著,也就明白了。

  常理來說,醫藥代理公司是鏈接廠商和醫院的中間商,兩邊的人都得供著他們。但由於東揚的醫藥器械,尤其是植入類手術器械功能性太強,質量太好,性價比超越了進口貨,在市場上幾乎供不應求,所以站在了話語權食物鏈的頂端。

  說來說去,還是實力為王。

  她想著,塞了片烤鴨進嘴裡。

  韓廷卻在這個時候忽然側過頭來,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句:“李權安,手裡很多醫院采購渠道。”

  她面頰一熱,含著食物差點兒噎住,他這是在幫她結交人脈?

  廢話,難不成就為帶她來吃頓飯改善夥食?

  她一頭虛汗,幸好她爭氣,也算機敏,從頭到尾都在認真聽講,不然真是後悔都來不及。

  旁邊又有人說:“韓總,聽說東揚的骨科植入器械又有新產品,聽說能在一定程度上解決以往融合度不高的問題?”

  “還在臨床實驗階段。但量產的可能性不大,成本太高,哪怕中產階級也很難消費得起。說到這兒,”他放下筷子,適時地說,“忘了給大家介紹,紀星。”

  紀星突然被點名,趕緊拿紙巾擦擦嘴巴,坐直身板。

  韓廷笑一笑,道:“星辰科技的負責人,正在研發3D打印醫療器材,xx大學機械製造本科加研究生。”

  “xx的製造專業很牛啊!”眾人歎。

  “關鍵是機械學院梁文道教授的得意門生,我前陣子去找教授,想挖點兒人才。結果聽說教授底下一幫尖子生在研發3D打印,正好,就投資了他們。沒辦法,實力硬,不肯來東揚給我打工。”

  他這一番話說得不徐不疾,撒謊連眼睛都不帶眨,還意味不明地笑出一聲,“有本事就是硬氣啊!”

  他淡笑著看紀星一眼,一分輕嘲九分調侃。

  紀星:“……”

  她面對著眾人陡然間尊重的目光,受之有愧,面紅耳赤:“韓總過獎了。其實……”

  “現在的年輕人啊,的確有想法有膽魄。”

  “我很少聽韓總誇人,能讓韓總開金口,一定是相當有實力的。”對面那位老板道,“說來我是你隔壁學校的,還算半個校友呢? ”

  “你好你好。”紀星趕緊點頭,有些如坐針氈。

  韓廷看似隨意地說了一句:“剛才說的骨骼融合器的問題,他們星辰公司正在做研發。”

  大家頓時來了興趣:“哦?是嗎?”

  “是的。”紀星立刻道,“目前第一批研發的主要是治療腰椎疾病的骨骼融合器,傳統的製作工藝不僅耗材費時,沒法自由融合多種不同的材料,也沒法制作更複雜精細的結構,所以器材性能不夠完善,有很大的提升空間。但3D打印能解決上述所有問題。我們現在研發的骨骼融合器表層是鈦合金,下邊有網狀塑膠,層層建構,既能解決金屬引導骨髓重新生長的問題,又能解決金屬不易緩衝易磨損傷害骨質的問題。耗材也少,改善工藝後,一定可以大量投入生產使用。”

  她滔滔不絕,語速飛快說了一大通,說到激動之處,臉都紅了。

  韓廷靠著椅背,手搭在餐桌上,看她發言。他唇角掛一絲淡笑,認真聽著,毫不打擾,隻偶爾食指輕敲一下桌面。

  直到她說完,他也沒點評。

  已經做了引導和開場,她表演完畢,評價或鼓掌就留給觀眾自己體會。

  有人關切提問:“現在做到哪個階段了?”

  “還在完善工藝設計,也一直在做材料和結構試驗。”

  “對,要反覆磨。說到底,技術、工藝、設計,這些才是一個產品出類拔萃的關鍵之處。希望有機會也讓我們參觀見識一下。”

  紀星受寵若驚:“見識還承受不起,應該是我歡迎各位指導才是。”

  韓廷看向她,適時地提了一句:“名片呢?”

  紀星一摸腦袋,趕緊從包包裡翻出名片,和桌上各位都交換了一道。她收了一小摞下來,匆匆看一眼,好家夥,來頭都不小呢?

  待她重新坐下了,韓廷笑笑,說:“星辰才剛起步,以後還拜托各位多提點照顧。”

  紀星一怔。韓廷這句話的分量只怕比她送天大的禮還重。

  “哪裡哪裡。後生可畏,我們還得尋求合作呢? ”

  韓廷笑容依然有度,對紀星道,“以後多跟各位前輩學習。”

  紀星這回只剩乖乖點頭:“誒。”

  由於韓廷不喝酒,飯局上便沒什麽人勸酒敬酒,只有幾個微微小酌,因而飯局持續時間不長,很快就散了。

  他也不抽煙,席上似乎都知道他的習慣,也沒人點煙。

  紀星這頓飯吃得神清氣爽。出包廂時,身上不沾半點煙酒氣,只有淡淡的松香。

  眾人寒暄一陣,散席而去。

  司機將車開到餐廳門口,紀星上了車,此刻的心情已和來時大相徑庭。

  汽車開動,她揪著手指,琢磨著怎麽開口跟他道謝時,

  聽他淡淡一聲,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菜還合你胃口?”

  “……”紀星頓時耳朵一燙,他笑話她吃得太多?剛才席間之人都在談話,吃得最多的便是她。

  “都……挺好吃的。”她硬著頭皮答。

  “烤鴨應該不錯。”他慢慢地說。

  紀星頭皮又是一麻,隱隱覺得他這話意有所指。

  今天的菜裡頭那道烤鴨尤其特別,一張小長方形面皮上放一片黃瓜,再疊一片鴨肉鴨皮,點綴山楂膏和蔥絲,一口一個特別好吃。每次轉到她面前她都忍不住吃一個。只怕有一半被她吃掉了。

  難道做得這麽明顯,被他逮了個正著?

  她含糊地“唔”了一聲,隔幾秒了,說:“韓總,今天謝謝你。”

  韓廷聽言,扭過頭來看她,煞是認真地問了句:“謝我什麽?”

  “……”她一時答不上來。

  窗外夜深,路燈光照在他墨濃的發上,顯得他整個人比白天柔和了些。但那只是假象,他臉上並沒有什麽情緒,眼神也很銳利,等著她回答。

  紀星答:“謝謝你帶我認識這些人。”

  韓廷笑一聲:“見了也不管用。”他問,“你覺得這餐桌上,有幾個人真把你放在眼裡?”

  紀星驟然從美夢中清醒,被他一句話拉回現實。她說不出話,臉上那火辣辣的感覺又出來了。羞慚,卻更加迷惑:他帶她來,不是為了認識人麽?

  “你似乎追逐這個,迫不及待地想要,我就帶你來看一眼。”韓廷說,“你想要人脈,但你大概不知道人脈的本質是什麽:有實力的人,才有資格說人脈。而沒有實力和利用價值的人,混上幾百個飯局也不會有人真正在意你。”

  “就像你今天跑醫院,人口頭上應付你,等你真需要幫忙,他會伸出援手?不見得。”他說,“以後別浪費時間到處瞎跑。你找人,追在人後頭,跑斷腿也不見得有效果。就剩感動自己了。……讓人來找你。”

  紀星被他這一番話打擊得快抬不起頭。他說話太狠,哪裡知道站在她這個角度的困難和苦處。她道:“現在別人不會來找我。我太弱,沒那麽厲害。”

  “你弱是你的事。沒人同情你。”韓廷冷聲說,“做這幅樣子,當自己乞討呢?”

  她一顆自尊心被他踩得稀碎,一時間羞恥得汗都下來了。

  韓廷見她滿臉通紅,手指都快掐斷,他有一會兒沒說話了。

  他瞟一眼窗外倒退的樹木,語氣緩了半分,說:“人的時間和精力是有限的,花在更重要更關鍵的事情上。跑業務這種事,開個工資,誰都能上崗來做。你是乾這個的?”

  紀星抬起頭來,他亦回頭來看她,

  “你開公司,競爭力在哪兒?公司的決策,戰略,定位,核心技術,不是誰都能乾的。這些才是你作為領導者的價值。”

  她愣住,把這番話在腦子裡轉了幾遍,隱隱恐慌起來:難道這些日子以來她那團團轉的忙碌不過是在迷霧森林裡毫無方向與規劃的瞎轉悠?

  一語驚醒夢中人。她腦子裡敲響警鍾,雖然還無法完全領會,但也感覺自己的做法確實有哪兒不對,急需反思。

  她紅著臉,喃喃說:“謝謝啊……”

  他依舊沒應,不知是不屑還是懶得。

  說話間,車已開到她要下車的地方。她下了車,關車門前又躬身朝裡邊的人說了聲“謝謝”才走。

  車再次啟動。

  韓廷靠進座椅靠背,微微側一下脖子,松了松領帶。

  手把手地教小學生,真累得慌。

  不過,他向來不缺耐心。
給我十分鐘 我給你十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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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先創醫療信息技術公司CEO吳斌,志明醫療數據服務公司……”紀星盤腿坐在地毯上,趴在編織小茶幾上翻看著手中的一摞名片,像抱著一堆心愛玩具的小孩兒。

  雖然目前這些人不是她的人脈,但不妨礙她依然很高興能收到他們的名片。

  “思遠科技CEO……天呐,思遠科技?!那個大數據巨頭,思遠科技!”她抓住邵一辰的手臂興奮地搖晃。

  邵一辰正在iPad上找電影,被她搖著,拿過名片來看一眼,說:“挺牛的。”

  “不是一般的牛。”紀星說完,察覺到什麽,歪頭問,“你怎麽不太興奮的樣子?”

  邵一辰道:“拿到名片也不能說明什麽。”

  “我知道。”紀星笑容收了點兒,想起了韓廷的話,她也清楚,只不過,“我跟他們一起吃過飯,見過面,聊了很多的專業問題,收獲很多。雖然目前看來是萍水相逢,也不會有更多聯系。但一年,兩年,三年後呢,未來的事兒誰知道?對吧!”

  “也對。”邵一辰點頭,把她攬過來,說,“可以看電影了嗎?”

  “哦,好呀。”紀星爬過去,偎在他懷裡,隔幾秒後,有一絲小埋怨地嘀咕道,“你一點兒都不替我高興。”

  “這幾個月,你的公司慢慢發展,總有很多值得高興的事,我都習慣了。早預料到會越來越好,也就不驚訝了。”邵一辰說。

  紀星一想也是。

  當初談成投資後,邵一辰比她還興奮,他滿眼高興的樣子還在眼前。如今的每一點進步都在情理之中,自然不會太激動了。

  她在他懷裡找了個舒服的位置,靠在他肩頭。

  iPad裡傳來悠揚的音樂,屏幕上展現出意大利小鎮夏天幽靜的石板小巷,旖旎的田園風光……

  紀星抬頭,問:“一辰,怎麽提高決策能力,怎麽給公司制定戰略啊!”

  iPad裡電影還在播放著,邵一辰沉默了幾秒,說:“這種問題太籠統抽象了,可能要等具體遇到事情的時候才能分析,不過你可以搜一下相關的講座和書籍。”

  “哦。”她又窩在他懷裡看電影了。

  不到三分鍾,她坐起來去找手機:“我先搜搜,買幾本書回來。”

  她盯著屏幕,在網上查找書單,等下完訂單回過神來,發現房間裡沒有聲音了。iPad已經關了,邵一辰不在。外頭洗手間傳來水聲。

  房間裡安安靜靜的。

  紀星隱隱察覺,他有些生氣了。這部電影還是當初她一直嚷著想看,他特意注冊了會員買的。

  她放下手機,把iPad劃開,調出電影。

  邵一辰從浴室出來時,神情很平靜。紀星立馬跑過去抱住他:“我們看電影吧!”

  “累了,睡吧!”他解開她的手,上了床。

  她跟著爬上床,抓住他的手搖啊搖,放軟聲音:“你怎麽了嘛……我就是有點兒忙。”

  “只是有點兒忙?”邵一辰反問。

  紀星一愣。

  見她發懵的表情,他又別過臉去,頓了好幾秒,才說:“你想想我們住在一起的這段時間,都一起乾過什麽事?”

  沒有任何事。

  邵一辰雖然早就搬過來和她一起住,但兩人有效的交談時間反而變少了。

  他下班後開車過來差不多九點,而這時候紀星通常在公司加班。哪怕在家的時候,也像剛才那般總有這樣那樣的事情打擾。

  紀星心有歉疚,卻也難過:“公司的事實在太多了。我也想多在家裡啊!”

  “我不是說這個。兩人相處的時間至少不要心裡總想著工作,被工作打擾。”

  她又何嘗想被工作打擾?紀星有些冤屈,可又自知這段時間的確忽略了他,遂蹭他身上,求饒地哄:“好啦,我知道啦。我下次注意啦……好不好?現在陪你看電影好不好?”

  他臉色有些許緩和,但沒吭聲,好一會兒了,道:“本來就不是我想看,陪你看的。”

  “我知道。你最好啦。別生氣了好不好?”紀星搖他的手,見他還是不理,撅著嘴巴湊上mua一下親他的眼睛,一下,兩下,三下,啄他的鼻子,他的臉頰。她嘴巴在他臉上到處啄。

  邵一辰有些繃不住了,嫌棄地皺眉,別過臉去,嘴角卻不自禁地揚了起來:“走開了。”

  她不走,咯咯笑,追著他啄來啄去;他被她吻的心癢起來,一下子將她的小身板揪起來,翻身壓到床上。

  ……

  那之後紀星收斂了一些,盡量在回家之前把工作解決完。可這樣做的後果是,回家的時間更遲了,有時甚至要等邵一辰睡了才能回來。好在她能控制住頻率,極少如此。

  這段時間雖然忙一些,工作倒是比以前順手了。

  她聽從韓廷的建議,系統地對公司做了規劃和職能部門劃分,又進行了第二波招聘。她和蘇之舟親自對各部門主管的招聘進行把關。

  新的職員入職後,需要一段時間的培訓與磨合,所以事務依然繁雜,甚至比人少時更甚。但可以預見,經過不久的磨合期後,一切會慢慢有條有理地明晰起來。

  工作上稍稍覺得能喘口氣的時候,紀星開始覺得韓廷這個人還不錯,至少對她的指點相當關鍵。只不過,她一直看不透韓廷這個人。

  腦子裡有這個想法的時候,她正站在韓廷的辦公桌前,等著他給這次的匯報做批複。

  說來他們也接觸好些次了,她依然揣摩不透他的心思,也沒法用一些確切的描述詞去定義他。

  不得不說,他這人給人印象極好,說話做事向來從容有度,不徐不疾,仿佛一切都井井有條盡在掌握。不論面對誰,身份高低,他一概一視同仁,微笑恰到好處,不會太肆意;聲音也沉穩有加,不會太張揚;尤其眼睛,清亮的目光專注直視著你,盡顯尊重,卻不透露內心一絲一毫的想法。對人並不高冷,但也絕不親密,與人交往大抵保持著疏離而禮貌的距離。

  可如果這樣就認為他這人溫和好相處,那便大錯特錯。

  紀星沒見過他身處商場的樣子,但也能從一些蛛絲馬跡裡判斷出在工作上他應該是個極有原則且下手狠戾不講情面的人,手段只怕也玩得遊刃有余。

  談判時,威脅起來眼睛都不眨;那次她被他抓包後,也當場被教訓了一頓。

  可後來,他又隨手提點了她一把。

  所謂拿人手短,吃人嘴軟。

  紀星心裡關於他的天平,自然往“好人”那一方傾斜了點。且不論如何,有件事不得不承認:她需要向他學習。

  那晚,他在車上短短的幾句話,舉重若輕,一下子點出她做事存在的重大缺陷,也點醒了那段時間做事事倍功半的她。

  她回過神來,看向韓廷。

  辦公桌對面,他穿著一件薄薄的休閑西裝,右手握著筆,時不時批注一兩個字。

  韓廷的字寫得極為瀟灑英挺,風格自成一體,應該是幼時練過書法。不像紀星,字寫得跟雞爪子抓的似的,韓廷每次看她寫的字,都得皺著眉認半天,隔一會兒問一句:“這字是什麽?”

  所幸匯報都是打印的,隻偶爾有幾行紀星的特別標注。

  紀星站在辦公桌這頭,等著他看完給批複。希望他能心情不錯。畢竟,星辰現在資金緊張,需要第二筆撥款了。

  可,他目光停住了,閱讀進度被打斷:一張設計圖上有紀星的一行字。

  他手中的筆無意識在桌上敲了兩下,還在自主分辨中,紀星已自覺湊上去,飛快看一眼,說:“五倍增速。”

  韓廷抬眸幽幽看她一眼,又垂下繼續看文字,問:“你哪兒的人?”

  “江蘇……”紀星慢慢回答,不知道他為什麽忽然這麽問,“常州……怎麽了?”

  韓廷頭也不抬:“你們那兒的學校,寫字要加密的?”

  紀星:“……”

  他看完了,文件夾關起來,蓋上筆蓋,問:“最近都忙些什麽?”

  紀星一聽便警惕起來,知道這是要檢查作業了。她轉轉眼珠,答道:“招聘主管,研究市場,內部開會,監管研發,關系聯絡,嗯,大概就這些。”言下之意是他交代的話她都聽了。

  見他一時沒搭腔,她又特誠懇地補充道:

  “你的指點我都認真記住了,要把精力花在更關鍵的地方。開公司要明白自己的競爭力在哪兒,決策,戰略,定位,這都是至關重要的,比瞎忙活亂跑重要。”

  她這一通粘貼複製的原話倒讓韓廷又是有幾秒無話可講。

  他放下手中的筆,微笑:“那你說說,這些天都想出些什麽來了。嗯?戰略,定位,競爭力?”

  “……”紀星算是發現了,跟韓廷這人對話不能耍小聰明,不然立馬被他捉住。

  “還……沒有明確的想法和結論,要那麽容易想,我不成商業奇才了。再說,決策什麽的,太抽象了……”紀星說,見韓廷眼神變得有些輕嘲了,她又一五一十地補充,“我現在只是初步地研究了一下市場上競爭對手的同期產品,然後還在想辦法聯系國外的優秀公司,希望有機會去參觀考察一下,看能不能得到啟發靈感什麽的。但人家還沒回我,所以……不知道成不成。剛不打算講的。”

  韓廷不發一言地聽著,總算孺子可教。

  只不過,她很快話鋒一轉,道:“畢竟,現實方面也有很多製約之處。像考察什麽的,要想別人接受,要麽自己有名氣,要麽自己有錢。我都不佔,所以目前只能想想,沒法實踐。韓總,我還是先跟著你多學習,慢慢進步。”

  韓廷何其精明的人,一秒提煉了關鍵信息,問:“沒錢了?”

  “韓總你真是明察秋毫。”

  韓廷沒搭理她的奉承:“怎麽回事?”

  紀星如實交代:“就是,我不是聽了你的建議,把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才做嘛,招聘各種主管,公司設立和拓展職能部門,都挺費錢的。開銷加大,然後,投資的第二筆款還沒有打過來。”

  韓廷笑:“這麽說,還是我的責任?”

  “沒有啊!”紀星趕緊說,“我很謝謝你的提醒和指點,但這個……增加了開銷也是真的……”

  韓廷略略回想了一下:“原定的是等第一批樣品出來再打款?”

  “是。韓總記性真好!”紀星用力點頭,又好言道,“其實再過一兩個星期就能出來了。很快的。”她滿眼期待地看著韓廷,等他鬆口。

  他把文件夾還給她,說:“那等一兩個星期後再來找我簽字。”

  “……”

  得,白說了。這人真是半點糊弄不得。

  “哦。”紀星語氣別提有多失望了。

  韓廷隻當沒看見沒聽見。

  紀星耷拉著肩膀,轉身往外走。

  韓廷瞧她那模樣,淡笑一下,說:“等等,送你樣東西。”

  “什麽?”紀星回頭,眼睛發亮,以為款項有轉機。

  韓廷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很低調卻精致的原木色紙盒,沿辦公桌推到她面前。

  紀星狐疑地打開一看,居然是一套字帖。

  韓廷說:“出去吧!”

  紀星:“……”

  走到電梯間了,紀星翻滾的心情還沒有平靜。被投資人送字帖,世上大概沒有她這麽丟臉的創業者了吧!

  關鍵是區區一幅字帖,包裝得比她還漂亮,簡直是服了!

  她抱著文件夾和字帖,鼓著臉頰一臉生無可戀地走進電梯。

  手機滴滴一響,來自韓廷的消息,沒有隻言片語,只有一條網頁鏈接。

  紀星點開一看,是她們學校在職MBA的報名頁面。
給我十分鐘 我給你十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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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所謂‘管理’,說到底就是決策。決策是企業管理的核心。可以說,領導者的決策關系著企業的興衰,甚至存亡。俗話說啊,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領導者做出的明智的決策就是企業成功的一半。如何做出正確的決策呢,今天的課主要從預測性開講。

  作為領導者,必備的一個素質,就是要有先見性,預測性,判斷力……”

  老師在講台上滔滔不絕地講著課。

  紀星坐在第一排,PPT的光投映在她臉上,她認真聽著,時不時低頭飛速記筆記。

  很快一堂課上完,她筆記本上已是密密麻麻的字跡。邵一辰坐在她旁邊,本子上也有數行記錄。

  那天韓廷發給她鏈接後,她雷厲風行就報了名。她目前還沒時間複習準備在職MBA考試,因而報了提前班,先上課再考試再上課。

  每周六日兩整天的課,邵一辰過來陪讀。課程老師都很和善,並不介意學生帶人來聽課。

  早在拿到課程書籍時,紀星就提前學習了一些案例,順帶翻閱了很多資料。也是在各方面查閱的過程中她發現,不少新公司都是死於領導者的決策失誤。那些血淋淋的事例看得她心驚膽戰,更覺得韓廷的指點來得太重要太及時。

  她現在最需要提高的是作為領導者的素質和實力。她要做的是船長,而不是親自拿著釘子錘子這裡敲敲那裡打打的修船工。她要學的,是判斷和決定航向。

  每一堂課她都帶著問題聽得分外認真,比上學時還甚。

  老師說下課時,已經是中午十二點。紀星伸了下懶腰,發現自己饑腸轆轆,便收拾東西起身和邵一辰去食堂吃飯。

  今天星期天,校園裡學生不多。

  正值五月,初夏,林蔭道上鬱鬱蔥蔥,陽光細碎灑落。清風拂過,樹葉的清香沁人心脾。走在其中,恍惚有種回歸學生時代的錯覺。

  在學校的那幾年,她和邵一辰便是這樣每天在下課後一起去食堂。

  兩人起初都沒說話,吹著和煦的風,安靜地挽著手走了一會兒。

  紀星仰頭問:“你在想什麽?”

  邵一辰低頭看她:“你在想什麽?”

  兩人目光對視,噗嗤一笑。

  她歪頭靠在他的肩上,問:“陪我來上課會無聊嗎?”

  “還好。老師講的課還算有意思,學了有益無害。”

  紀星心裡輕鬆了些,嘀咕道:“我以前讀書的時候要是有現在這麽勤奮,肯定能拿國獎,哪兒輪得到你?”

  邵一辰:“這是智商碾壓。”

  紀星佯作生氣地在他手臂上擰了幾下,他笑著躲開。前邊卻碰見了一個熟人,低他們一屆的師妹陳宜,曾暗地裡追過邵一辰的那個。

  畢業之後,這還是第一次見,沒想竟在校園裡。

  陳宜見到他們倆挺訝異的,問:“你們怎麽有空跑來學校?”

  紀星說過來上課,又問她怎麽也在。

  “我畢業後留校做行政老師了。”陳宜說,“不過應該也做不了多久。”

  “為什麽?”

  “我快要結婚了。”陳宜不好意思地笑道,“男朋友在外地。”

  紀星這才看見她右手無名指上小巧的戒指。

  簡短寒暄後就道了別。

  待走遠了,紀星自言自語地說:“留校工作這麽好的機會,很適合她這種溫柔的人誒。沒想到居然為了結婚放棄這一切。”

  邵一辰道:“每個人的追求不同吧!”

  午飯過後沒有多少休息時間,很快下午的課程又開始了。

  初夏的午後,氣候溫暖,令人昏昏欲睡。

  人力資源老師在台上講著枯燥的內容:

  “企業需要以人為本的人性化管理,中國老話說,得人心者得天下,在企業管理中人性化的管理有助於留住人才,提高員工積極性。得心者才能在市場上無往不勝……”

  紀星做著筆記。一旁,邵一辰拿手撐著額頭,閉目睡了。

  她瞧見了,也沒打擾他。直到某一刻,他一不小心將頭歪在了她的肩膀上,仍然安靜睡著。

  紀星寫著字,抱歉地衝老師笑了一下。老師沒介意,繼續大聲講課。

  下午的課六點才結束,兩人簡單吃了晚餐後匆匆趕去保利劇院看話劇。那是一出很有名的話劇,演員都是人藝的實力派,一票難求。當初邵一辰花了很大力氣才搶到的票。

  打車過去的路上,紀星突然接到蘇之舟的電話,說員工小尚操作不當,嚴重損傷了打印機器。現在正安排人聯系廠商想辦法盡快維修。蘇之舟也是第一次當老板,不知道出了這麽大的失誤該如何處置那個員工。

  紀星聽到他匯報,腦子也有些懵,問:“機器損傷多大?”

  蘇之舟說:“沒法自己修了,得請廠家派人來,估計得拆了換配件重裝。”

  紀星腦子一炸,又問了些其他情況。

  放下電話時,她臉色很難看了。

  彼時出租車已到東四十條環島,車流如堵,保利劇院就在前頭。

  邵一辰看她一眼,問:“怎麽了?”

  紀星腦袋還在嗡嗡響,她竭力讓自己平靜,道:“底下有人闖禍了。現在公司一團亂,我得回去一趟。”

  邵一辰愣了一下,沒說話,扭頭看了一眼車窗外。劇院樓上,“保利劇院”四個紅色的大字在夜幕中格外明亮。

  紀星又歉疚又焦灼,道:“我也沒料到突然發生這種事,真的對不起。這票也很難買,劇院門口應該有回收票的,你賣一張出去吧!”

  邵一辰沉默著沒說話,像是不知道該說什麽。

  車放慢了速度,司機師傅問:“停這兒嗎?”

  “先等等。”紀星用力拉住他的手,低聲哀求:“一辰,是真的出了事。我現在還不知道要怎麽處理。你別……”她沒說下去。

  “沒事。”邵一辰微吸一口氣,人已平靜,說,“我先走了,你晚上回家注意安全。”說著去拉車門。

  “那票……”

  “我會處理,別擔心。公司的事你冷靜想想,別太著急。”他摸了摸她的頭,簡短安慰兩句,下了車。

  紀星看著他離開,慌亂又忐忑,可也沒空再多想,對司機道:“師傅,您繼續往前走吧!”

  出租車複又前行。

  她好不容易冷靜點兒,給蘇之舟打了通電話。可深入了解情況後,她思緒又全亂了。

  機器損傷很嚴重,粗略估計至少三萬修理費。

  現在,公司裡所有人都一團懵。

  畢竟在這之前,星辰的年輕人們都是以共同創業築夢的祥和氣氛凝聚在一起的。不論職位高低,都跟學校裡的同學朋友一樣自如親密,工作也格外賣力。

  而今突然爆發重大失誤,現實面臨的懲罰很可能將公司原有的這種氣氛突然打破。

  是放過,還是嚴懲?

  同事間究竟是不是朋友,是否還有人情?

  紀星接下來的處理方式將至關重要。

  她心急如焚,偏偏一路都是紅燈。經過太古裡的時候,車還堵上了。這片酒吧區一到晚上就走不動車。

  她急不可耐,手機在手裡轉啊轉。回過神來時,已經撥通了韓廷的電話。

  嘟……嘟……

  沒等多久,那頭接起了電話,低低一聲:“喂?”

  “韓總,我是紀星!”紀星一開口,都沒意識到自己焦急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哀哀的求助,“抱歉這個時候打擾了。但我實在是有急事想請教你。”

  韓廷:“你說。”

  紀星火速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講了一遍,講完又訴說此刻面臨的難題:

  “……他犯了很大的錯誤,損失的修理費有好幾萬塊。但他平時又是非常努力積極的一個人,和公司所有人關系都很好。現在不知道該怎麽處置他。想問問你的意見。”

  電話那端,韓廷安靜聽完她一長段話後,隻問了句:“你能想到的只有這些?只是怎麽處理這個員工?”

  紀星張了張口,一頭霧水,她沒明白。

  但他沒接著解釋,顯然不打算自問自答。

  在長時間的仿佛帶有重量的沉默中,紀星被他那無形的壓力逼迫得腦子飛轉,試探著問:“你是說還有別的問題麽?比如,先查清楚……事情怎麽發生的?”

  他接過話來,道:“出這麽大的事,一定能從管理、制度、規程上找到問題。操作機器不會只有一人在場,步驟也是嚴格設定的。

  所以,究竟是執行環節出了錯,還是源頭上的操作規范和章程有問題。公司運轉是一個整體。從員工層面看,可以是一個人犯了錯。但從管理層面,永遠不能隻從一個員工身上找問題。這是大忌。”

  他那邊環境很安靜,以致他磁性而沉穩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顯得格外清晰篤定,蓋過了紀星車窗外的車馬喧囂與燈火霓虹,她發抖的雙手雙腿都漸漸平息下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

  “另外,公司運營到現在,該有清晰的賞罰制度和人事管理制度了。你前期用待遇、感情、事業、未來和夢想網絡人心,讓員工自發地主動地工作。這種做法是對的,以後要始終保持。但工作不能只靠自覺,危機感和激勵同樣重要。競爭和淘汰也極為關鍵。這幾者之間的‘度’,要靠你自己體驗和把握。這件事如果處理好了,是管理上的一個契機。”

  他說:“清楚了嗎?”

  契機?

  她琢磨著,一知半解,混沌地點頭:“知道了。”

  韓廷:“嗯?”

  她愣了愣,明白了這個“嗯”的意思,當場交作業道:“到公司後,先調查,從整體和細節的各個層面把每個環節可能有的漏洞都找出來,根據情況分析再做處理。這是今天要做的事。

  未來幾周要做的事:把公司管理,規程,人事各方面的制度和規則都進行整理和完善,避免下次類似的事情再發生,也讓下次有事發生時有章可循。不至於失了主心骨亂成一團。”

  韓廷“嗯”了一聲,沒講別的話。

  紀星猜測這個回答是令他滿意的,她松了一口氣,說:“謝謝啊!”

  韓廷:“客氣。”

  說著,他似乎要放電話了,可臨掛斷之前,又問了句:“怎麽處理,你心裡有偏向?”

  “分情況。如果不是全責,可能……放過吧!”紀星忐忑說,不知道自己的答案是否正確,“畢竟,十幾個人白手起家共同奮鬥到現在,朝夕相處,每個人之間都有很深的感情。”

  她慢慢說完,等待著他給反應,但他不予置評,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地“哦”了一聲,也沒表明態度。

  他淡問:“如果是全責呢?”

  紀星小聲道:“會給……一些處罰吧!”她不確定地追問,“是你你會怎麽處理……全責的話。”

  “開除。追責。”

  他說得毫不猶豫且風淡雲輕,紀星愣了一下。

  “太仁慈,時間久了,威信也就沒了。”

  紀星仍覺得具體事情要具體分析:“可星辰的情況不同,我們這個小團體更像是一群有人情味的朋友。這麽做會嚴重損傷團隊的氣氛。開除他,其他人心裡怎麽想?挫傷大家對公司的奉獻精神,得不償失。”

  韓廷道:“把他的一切功勞和利益分給剩下的其他人就行了。”

  紀星一怔。不知為何,她突然刺激得牙齒打顫起來。他果然是一位極有手段且下手狠厲的領導者,對人心的洞悉程度讓人膽寒。

  這句話殘酷,冷血,諷刺,卻竟又意外的合理,準確,一針見血。

  這就是管理的藝術嗎?

  可她此刻還難以接受,她搖頭:“管理不該這麽冷酷,明明可以靠共同的理想和團隊感情的紐帶。”

  那頭,韓廷頓了好幾秒,輕笑出一聲:“你有時候天真得很可愛。”

  他的諷刺太過明顯,紀星霎時臉都紅了。她不知該如何爭辯,那頭懶懶得說:“掛了。”

  一通電話下來,出租車已過了長虹橋,道路暢通起來。

  紀星坐在車內,將韓廷最後那句諷刺略去,重新整理了一下思路。很快,心底有數了。

  眼看目的地越來越近,她心裡不安,激動,忐忑,鎮定,憧憬,什麽情緒都有。

  她曾以為開公司隻用技術就行,卻幾乎沒注意到‘人’的管理。

  如今看來,這才是領導者的第一課啊!

  紀星去到公司時,所有人都在,年輕人的臉上無一例外寫滿了緊張忐忑和迷茫。犯事的是技術組的小尚,正抱頭坐在自己座位上接受幾個同事的安慰。

  一旁,員工們小聲議論著:“不會開除吧!”

  “說不準誒。”

  “可小尚當初也是放棄了大公司來的,不會這麽不講情面吧!星姐應該不是那樣的人。”

  “那不開除也要賠錢吧!”

  “三萬誒,太高了。真要這麽處罰嗎?太狠了吧!”

  “不知道啊!”

  紀星加重了腳步聲,議論聲瞬間停止。員工們目光齊刷刷看過來。小尚也立刻緊張地站起身。

  紀星進門第一件事,便是再次詢問蘇之舟以確定最終情況。蘇之舟說工廠那邊的維修員已經聯系好,明天一早趕來。照片拍了發過去,對方初步判斷維修費用在三萬左右。

  小尚臉都白了,像要哭出來。他上前道:“星姐,我真不是故意的。你別……”

  “你先別著急。”紀星挺平靜的,安慰完他,又問:“是怎麽弄的?當時都有誰在場?”

  這問題一出,員工們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雖然都是為了幫小尚脫責,但無意間卻牽扯暴露出了更多的信息。

  紀星專注聽完,把所有信息在腦子裡拉出一條時間邏輯線,整理之後弄清楚了——

  采購部因為兩位主管分工混亂,導致簽字出現問題,耽誤了采購合同的制定時間。原定的原材料采購推遲三天,技術組周末趕工加班時出現了一邊審核工藝流程一邊直接操作的情況。且因趕時間而人手不夠,導致操作機器時只有一人在場。而技術組並沒有針對操作章程進行反覆的組織學習,也沒粘貼上牆。小尚只在電腦文檔裡看過幾次,結果記混了操作步驟,出了錯。

  紀星在聽完這一切陳述時,腦子裡是混亂了一會兒的。她完全沒料到自己的公司竟會如此不堪一擊,這件事情把一條線上的漏洞暴露無遺。

  深夜的辦公室裡,所有人望著她,等待她的處理結果。

  她也並沒有讓大家等多久,很快就做出了責任認定:

  “小尚操作失誤。技術組其他幾位同事違反了‘需至少兩人同時在場’的操作規定。技術組主管違反了‘審核簽字後才能操作’的規定,也負有操作章程貫徹落實不力的責任。技術組整體負主要責任。采購組采購不及時導致加班趕工,負次要責任。沒有意見吧!”

  眾人都不說話。小尚稍稍松了口氣,他自己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

  可剛才那些幫小尚說話的員工,此刻卻因為自己被歸入責任范圍,臉色凝重了起來。畢竟,這事觸犯到了自身利益。

  紀星觀察著他們的表情變化,驀然就想起了韓廷的那句話。

  “把他的一切功勞和利益分給剩下的其他人就行了。”

  聽到那句話的第一瞬,她覺得他這人挺狠的。可此刻才知那句話多麽準。

  只是,她主張的觀點和處理方法,她也要盡力一試。

  “除此之外,還有人該負更大的責任。”紀星繼續開口。這下,大家的注意力再度集中。

  “管理層沒有制定嚴格規范的各部門規章制度,沒有及時敦促和監督大家嚴格執行操作規范,沒有劃分各個職位清晰的職責范圍,造成了分工不明確,職能混淆,無章可循的狀況。我,蘇之舟,還有各位部門主管負最主要的責任。這筆機器維修費會根據具體的責任劃分,按比例從責任人的工資裡扣除。沒意見吧!”

  這番話說完,在場之人皆是瞠目結舌,面面相覷。

  近十秒的寂靜後,好幾個員工心情激動,帶頭道:“星姐,是我們沒乾好。不是你的責任。”

  小尚眼睛都紅了,搶道:“這麽大的失誤,是我一個人的責任!”

  一時間,大家全都爭相搶著承擔起責任來。

  紀星攔下眾人,一錘定音:“這就是初步的處理結果。責任比例的具體分配,等管理層商量出來候再做公示。大家加班兩天,辛苦了。現在機器壞了,什麽都做不了,趕緊回家睡覺吧!明天精神滿滿,再來上班。”

  事後,紀星單獨和蘇之舟離開,問他:“我這麽做,你不介意吧!把你也搭上扣工資了。”

  蘇之舟卻笑著衝她豎了個大拇指:“師姐。你這招牛啊!你沒來之前,我腦子都炸了,不知道怎麽處理。沒想到……你這招太厲害了。”

  紀星卻是一身虛汗,她都沒好意思告訴他剛才自己緊張得腿都軟了。

  她隻道:“公司各項明確的獎罰制度該立起來了。之前的親信式管理走得了一時,走不到長久。這次的事,剛好給了個契機。”

  “是啊,能名正言順立規矩了。以後公司人越來越多,哪能都打感情牌?師姐,我不知道你處理事情這麽臨危不亂,刮目相看呢? ”

  紀星羞澀地笑了一笑,什麽臨危不亂,全因為她有高人指點。

  回家的路上,紀星滿腔的成就感和自豪感,中途經過太古裡,想到什麽,猶豫半天,給韓廷發了條短信過去:

  “完美解決。謝謝韓總。”

  好久之後,那邊回復了,就一個字:“嗯。”
給我十分鐘 我給你十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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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紀星回到家時,小廳裡一片昏暗。塗小檬的房間裡傳出她跟男友張衡煲電話粥的聲音,門縫裡溢出一條燈光,燦爛地鋪在地上。

  她自己的房間這邊,門縫黑暗。

  這個時候,邵一辰應該還在看話劇。她剛給他發消息他也沒回,許是在劇院手機靜音了。

  紀星推開房門,剛準備開燈,卻見月光灑滿房間,床上一道人影。

  她又驚又訝,立刻爬到床上挨去他身邊。她的大男孩尚在沉睡中,呼吸均勻而安詳。她望著他溫和的睡顏,心裡一時柔軟得不像話,忍不住湊過去吻他的眼睛。

  他皺皺眉,翻個身,微微睜開眼,呼吸也略略急促:“回來了?”

  “嗯。”

  他閉著眼睡了一個呼吸的時間,又睜開眼:“事情處理好了?”

  “處理好了。”她躺下,撫摸他的臉,“沒去看話劇?”

  “把票轉給一對情侶了。”他說,“本來今天上課也累了,回來休息正好。”說完又惺忪地閉了眼睛,是真的困了。

  “對不起啊!”紀星把腦袋埋在他脖子裡,嗡嗡道。

  他似乎沒聽見,沒做反應,過一會兒,他側身摟住她的腰,把她攬進懷裡,繼續安心睡了。

  她嗅著他身上年輕的乾淨的氣息,隻覺異常安心而安穩。

  她微微一笑,也閉上眼。心裡暗暗裝了件事:話劇還有幾場呢,她要想辦法買兩張票回來,把今天的失望補上。

  突發的機器損壞事件給紀星原本就繁忙的工作日程又增添了無數事項。

  之後幾天,她和幾位管理人員開會商討和制定了各部門的規章制度、管理條例和獎懲制度,涵括了他們能想到的一切突發情況和可能事件,並確保貫徹落實。

  各員工根據規章要求約束自己,以後再有相應事件發生時,嚴格按照制度辦事、獎懲或追責;以期一切有跡可循,有章可依。哪怕出錯嚴懲,也能避免出現傷害員工積極性、危害領導者威信的情況。

  與此同時,星辰的3D打印牙齒和脊椎融合器等樣品經過長時間的試驗,各項參數和規格經過多次調整完善,已經達到國家標準,可以開始聯系合作機構進行臨床試驗了。

  這也就意味著,紀星能找韓廷拿第二筆撥款了。

  那天紀星給韓廷打電話匯報工作,說第一批完善的樣品已經打印出來,各類參數已合格達標,想預約個時間把質量檢測書送去給他過目。

  韓廷說他現在就在公司,讓她直接過去。

  ……

  紀星推開辦公室門,室內很安靜。韓廷站在落地玻璃窗前看窗外的風景,燦爛的陽光把他高大頎長的身影剪成一道黑色的線條,光芒籠罩。

  紀星有些稀奇,難得碰見他不在開會或辦公的時候。但轉念一想,現在快到午飯時間,應該閑暇下來了。

  她關上門,喚了聲:“韓總。”

  韓廷回過身來。他臉龐背著陽光,起初看不清神色,直到走進陰影裡,整個人才變得清晰起來。

  他走到辦公桌後,紀星趕緊上去,把文件和樣品遞給他看。

  他拿起小小的一塊骨骼融合器,觀察著表面的鋁合金和底下的網狀結構,又翻開報告掃了眼各項參數和數據。

  紀星立在桌邊,忐忑地摳著桌子等待:第二筆撥款就看今天了。再不拿到手,發工資都成問題。

  她目光不自覺在韓廷身上掃一眼,他今天穿了件很薄的象牙黑西裝,冷調的純色,沒有半點花樣與裝飾,只在左胸膛的假口袋上有一條顏色略深的口袋邊兒,風格簡約。

  還想著,手下力度沒控制好,指甲不經意在桌子上摳出一絲輕微的聲響。

  韓廷正看著檢測書,眼眸一抬,在眼皮上留下一道深邃的褶。他看她半刻,說:“我這桌子可沒貼膜。”

  紀星:“……”

  他看完了,闔上文件夾:“不錯。接下來是臨床試驗?”

  “嗯。”

  “機構找好了?”

  “……”紀星覺得他明知故問,音量稍提高,“當然沒有!”

  韓廷說:“你這語氣還挺自豪。”

  “……”紀星想反駁說什麽,一想到撥款授權書他還沒簽呢,於是擺出禮貌的笑容,虛心又誠懇地說,“我一直記著韓總的教導呢,不要顛兒顛兒地跟在別人屁股後頭跑;要做好自己,等別人來找我。”

  韓廷一時沒說話,風波不動地盯著她,倒要看她接下來能說出什麽花兒來。

  “下個月,北京不是有醫療展覽會嗎?我早就申請報名啦,產品經過審核,申請通過了。”紀星笑眯眯道,“這段時間好好準備準備。到時參展,看能不能在展覽會上拉到合作機構。”

  韓廷說:“不算笨。”

  這就是誇獎啦。紀星再接再厲,邀功似的接著匯報:“還有啊,現在公司已經建立了完善的管理制度和獎懲制度,條條款款都擬得特別詳細全面。”

  韓廷沒說話,就那麽看著她。

  “這都全靠韓總你上次的提醒和指點,我受益匪淺。多虧……”

  韓廷食指敲了下桌子,確定自己是聽不下去了,伸手去拿第二份文件:“是這個?”

  紀星立刻狗腿地幫他翻開:“我幫您!”

  文件夾翻開,是撥款的授權書。

  韓廷看一眼,傾身去夠筆筒,紀星眼疾手快從筆筒裡抽了支筆拔掉筆蓋雙手捧著遞給他。韓廷瞧她一下,接過筆,在文件右下角簽上自己的大名,文件合上遞給她。

  兩秒簽字完畢。事情合他的標準時,他的批準速度是極快的,毫不拖泥帶水。

  紀星沒想到簽字這麽順利,他一句多餘話都沒問,讓她反而不太習慣。

  不過懷裡抱著授權書,又有錢了。

  她滿意而滿足,正準備走,目光瞥見桌子一角放著封邀請函,上書“AI醫療高峰論壇?深圳”的字樣。

  紀星頓時就邁不動腿了。

  這個論壇匯集國內外醫療行業精英人士,為期三天的密集知識型演講和研討,對從事這行的人來說是開拓眼界觀察市場獲取最新信息的寶庫。

  她對這論壇垂涎已久,想方設法地申請過。無奈論壇門檻太高,她這小人物根本沒資格參加。

  她看看韓廷,又看看那張邀請函,又看看韓廷。

  韓廷裝不知:“怎麽?”

  她笑:“韓先生,你要去參加醫療高峰論壇啊!”

  “嗯。有事?”

  紀星遲疑一下,終於是渴望戰勝了臉面,試探著放輕聲音,緩緩詢問:“你能,把我,捎過去麽?”

  韓廷頓了一下,學她緩緩的語氣,問:“怎麽個,捎法兒?”

  “……”

  紀星琢磨琢磨,“比如,助理,工作人員什麽的……”

  韓廷好笑:“你以為明星走紅毯呢? ”

  “好吧!”她想想也是,雖有些遺憾,但也不強求了,聳聳肩,說,“那我先走了,韓總。”

  他略點頭:“再見。”

  “再見。”紀星頷了下首。才走到門口,聽見他在背後說,“幫你問一下,沒法兒保證。”

  她立刻回頭,眼睛大亮:“謝謝韓總!韓總您真是……”

  “出去。”韓廷說。

  ……

  紀星站在電梯間裡等電梯,時不時興奮地踮踮腳。

  第二筆投資款拿到了,樣品做好了,隻待尋求合作試驗方,新的階段即將開啟!

  她拿出手機,第一時間告訴了邵一辰這個好消息。他那頭在工作,沒能過多地回她,隻發了一個加油的表情。

  但她依然很興奮,忍不住在原地走了幾步,胸腔中有情緒躍躍而動著。

  叮一聲電梯到,她一秒收斂好自己。

  電梯門開,曾荻走了出來。

  雙方都隱秘地吃了一驚。

  近半年多不見,曾荻竟似更年輕漂亮了。

  夏天這季節就適合她這種身材性感的女人,一件開V修身連衣短裙包裹著她玲瓏有致的身材,兩條腿勻稱修長。她像一支飽滿的花兒綻開在高跟鞋上。

  她從電梯裡走出來,對紀星微笑一下,介於有印象但又不熟之間。

  紀星同樣對她微笑,還特意將身板挺得筆直:她已不是她的員工,而是同等身份的創業者。但這些心理戲毫無意義,一刹那的擦肩而過,隻留下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且她穿著高跟鞋,身高上壓住了她。

  紀星心裡有一絲挫敗的不服,卻也搞不清楚自己跟她較什麽勁。

  曾荻走進辦公室時,韓廷抄著桌上的車鑰匙正準備出門,見她突然造訪,有些意外:“怎麽不打個招呼?”

  “臨時來這附近見朋友,順道過來看你。也沒指望碰見你呢? ”曾荻說著,迎上去隨手撫了下他的手。

  “順道?”韓廷好笑,“你什麽時候做事不求結果了?”

  “我想見你,行了吧!就非得拆穿了?”她貼近他的身體,手腕輕摟住他的腰,伸進西服裡隔著薄薄的襯衫撫摸他後腰上的曲線,自己的腰肢也輕輕貼上去,若有似無地蹭了一下。

  韓廷低頭看著她,瞳孔微微收斂。

  她領口一道淺V,胸前的白團飽滿挺立,相當傲人。他目光略抬,落在曾荻姣好的臉龐上,問:“現在?”

  “怎麽?工作一上午,累了?”她略略挑釁。

  “呵。”他輕嗤一聲。

  她笑起來,手腕如軟蛇般伸向他腰間。

  ……

  下樓前曾荻多等了一會兒,她抱著胸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陽光,心裡卻不甚明朗。

  不知為何,那個紀星叫她不太舒服。雖然她跟韓廷並無私交,但韓廷身邊極少有固定的女人出現。

  更何況,人都如此,極易對比自己弱很多的角色給予關懷、照顧和提點;也極易對比自己強很多的施恩者產生討好、信賴和仰慕。

  他們這種關系無論純潔與否,都叫她很介意。

  歸根究底,她是個佔有欲極強的女人。且男女之間,就那麽點事兒。職場之上,專業交流,太容易流露出個人魅力。這點她清清楚楚。

  她手摸向坤包裡頭,無意識抽出煙來,想起韓廷極厭煙味,又放了回去。

  只因他不喜歡,她幾乎戒了煙。見他之前更會保持氣味清新。

  關上坤包,無意間瞥見小鏡子,鏡子裡的女人美麗優雅。可對鏡自看,總覺不完美,又覺法令紋深了些,眼角的紋路似乎愈發清晰。

  女人啊,終究抵不過歲月。

  她合上包。

  要是能給他生個孩子就好了。腦子裡突然滑過這個念頭。

  但這只是妄想。

  沒有安全套便絕不會做愛的男人,哪裡能讓她懷上孕。她不是沒試過,在一些意外的時候撩撥他,使盡招數卻都沒用。

  正想著,走廊裡傳來腳步聲,韓廷過來了。

  曾荻笑靨如花,站起身,迎上前和他一起離開。

  進了電梯,她佯作不經意地問:“那個星辰公司,現在做的怎麽樣?”

  韓廷道:“你什麽時候關心起這個來了?”

  “我關心什麽?”曾荻撥弄著頭髮,“來的時候看見那小姑娘了,隨口一問,說起來她也是我底下出去的人。”

  韓廷沒接話。

  曾荻又道:“她原先在我公司裡就挺聰明機靈的,跟你這兒應該也挺像樣兒的吧!”

  韓廷說:“還行。”

  曾荻沒從他口裡套出半句對紀星的評價,不說了。可忍了一會兒,實在咽不下,借著開玩笑的語氣問:“上次她借你名頭招搖撞騙的事兒怎麽解決的?”

  韓廷這下看她了,問:“哪兒招搖撞騙了?”

  曾荻壓抑住語氣中的酸味兒,笑道:“原來我不知道她是你新歡,能拿著你名字到處唬人了?”

  話被她說成這樣,韓廷竟也沒惱,淡道:“小丫頭片子不懂事,費那些勁兒計較?”

  曾荻話裡的尖酸已是壓不住:“我跟她計較?我至於麽我?”

  韓廷隔了一會兒沒接,電梯快到了,他說:“你吃的哪門子飛醋?八竿子打不著的人,你犯得著麽?”

  他語氣微冷,已是不耐煩她的性子。

  曾荻頓時收斂下去,琢磨他這話的內容,似乎又說那人無關緊要,她不必介懷。反而心裡又舒坦了些。

  待上了車,她好言道:“我最近發現一家餐廳不錯,午餐去那裡吃吧!”

  韓廷沒意見。

  曾荻給司機報了地址,又道:“最近有出話劇很熱,我這兒有兩張票,明晚一起去看唄。最後一場了。”

  韓廷問:“xxx演的那個?”

  曾荻笑道:“有興趣?”

  “我媽一學生是那劇的導演。”韓廷說,“明晚幾點?”

  “七點半。”

  周三那天下午,紀星等來了閃送文件。這幾天她四方搜尋,終於在某論壇上找到了話劇票轉讓信息,最後一場。

  她付了比原價高出不少的價格買下票,拿到票後第一時間給邵一辰打電話。邵一辰說會提早下班趕去劇院。

  從周末到現在,他表面看上去沒什麽,但紀星知道他不太開心。這兩天話都講得比較少。

  晚上七點一刻,東四十條路口車水馬龍。四周高樓林立,矮房交錯。最後一絲晚霞在西天上苟延殘喘,暮色已要降臨。

  紀星一身T恤短裙在路邊等候,老遠看見邵一辰從停車場出來,表情有些無動於衷。

  “一辰!”她小鳥兒一樣飛跑過去摟住他的腰搖晃兩下,以示撒嬌求和。

  邵一辰終究心軟,摸摸她的頭,問:“等很久了?”

  “才來一會兒。”她塞給他一塊巧克力,“你先墊墊肚子,我怕你過會兒會餓。”

  邵一辰好笑:“沒那麽誇張。”

  “三個多小時呢? 趕緊吃了,零食又不能帶進去。”紀星撕開包裝,掰下一塊遞到他嘴邊。

  邵一辰無奈一笑,低頭含進嘴裡。

  身後有人柔聲喚:“紀星?”

  紀星回頭,竟是曾荻。

  一旁還有韓廷,目光淡淡看著她,也掃了眼邵一辰。

  紀星愣了愣,沒料到會在這兒碰見他們,懵懵地點頭打招呼:“韓總,曾總。”

  韓廷對她點了下頭,表情平淡。

  曾荻目光卻落在邵一辰身上,笑問:“男朋友?”

  “是啊!”紀星答,挽住邵一辰的胳膊,介紹道,“一辰,這是我投資人,東揚醫療的韓總;這是廣廈的曾總。”

  邵一辰看向韓廷:“你好。”

  韓廷:“你好。”

  打了個招呼,便分道揚鑣。

  等人一走,紀星繼續給邵一辰塞巧克力:“呐,再吃一塊。”

  “太甜了。不吃。”

  “再吃一塊啊!”她急得跺了一下腳。

  邵一辰拗不過,又吃了一塊。

  曾荻回頭看著身後那兩人的動靜,莫名愉悅得很,對韓廷道:“她男朋友還挺帥的,跟她很配。”

  韓廷沒搭理,並不掛心的樣子。

  進了劇院落座,紀星和邵一辰坐在第五排;韓廷和曾荻在第一排。

  話劇很快要開場了,燈光黯淡下去。

  紀星意外看見韓廷坐在她斜前方不遠處,開始好奇他和曾荻的關系:他們倆一路進來沒有任何肢體接觸和親密舉動,看著不像是戀人。或許是有生意往來的朋友?

  正想著,韓廷無意間回頭,正巧隔著重重人影,與她目光相對。昏暗的觀眾席上,他的臉被光線的陰影渲染得愈發立體了,眼睛也格外明亮。

  但一瞬後,他便回過頭去了。那一瞥不帶任何意義。

  很快,橫亙在他們之間的觀眾調整著坐姿,視線阻擋。

  紀星收回目光,看向台上。

  劇院裡安安靜靜,光線昏暗,只有台上的人兒表演著。

  不知為何,漸漸地,她有些困意來襲。

  不是戲劇不精彩,而是座椅太柔軟舒適,她這些天太累太累了。她身子稍稍往椅子裡頭滑了滑,幾次想強打起精神,無奈眼皮越來越沉,越來越沉。

  紀星醒來時,聽見耳邊雷鳴般的掌聲。

  她竟睡過了全程!

  她扭頭看邵一辰,他望著台上在鼓掌,表情晦暗不明。

  紀星嚇了一跳,知道錯了,一聲不吭。

  回去的路上,兩人沉默了半路。以往看完什麽,他們都是一路討論著分享著往回走。

  可她睡過頭,錯過了整場劇,無話可講。

  好半天,她輕輕拉他衣角,搖晃一下,小聲:“你怎麽不把我叫醒呢?”

  “我看你太累了。”他說,見她一路都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還是把她拉過來摟進懷裡拍了拍,“沒事兒,睡一覺放鬆也好。”

  “那話劇講了什麽?”她抬頭問,想重拾話題。

  他揉了揉眉毛,歎一口氣:“……難講。”他講不出來,可等了一會兒,還是嘗試著講述起來,“講的是……”
給我十分鐘 我給你十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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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紀星一大早起來就接到蘇之舟的電話,問今天開會的事。

  她邊講電話邊洗臉,做完護膚程序,電話也講完了。她匆忙穿衣服化妝,回頭見邵一辰還躺在床上,奇怪:“你不上班啦?”

  邵一辰看她:“項目階段性完工,放假。”

  “啊!放幾天啊!”

  “五天。”

  紀星側身拉著連衣裙腰上的拉鏈,沒吭聲:工作日她也沒功夫陪他啊!衣服穿好了,她走過去在他臉上親了一口,說:“我晚上盡量早點回來。”

  “嗯。”

  紀星晚上沒能早點回來。

  星辰內部正全力為下個月的展覽會做準備,他們太年輕,沒有參加大會的經驗,找資料學經驗制定具體的操作方案就得費上一段時間。所有人對此都非常認真用心,拿出了十二分的精力。畢竟,星辰沒什麽強大的資源和背景,能否成功把自己推銷出去並找到合適的臨床試驗合作方,成敗在此一戰。關系命運的大事,誰都不敢掉以輕心。

  紀星連續幾天都在加班。雖然很多事情已不用她親自去做,但各項工作到了最後都會匯集到她這處,等待她給出修改意見和評價。

  到了第五天下午,她想起邵一辰休假,她頭幾天都沒能陪他一起吃晚飯,實在過意不去,到了下班時間,她將剩下的事推給蘇之舟便按時回家了。

  邵一辰見她回那麽早,還挺意外的。

  紀星扔下包包就上前去抱住他,摸摸他的背,聲音軟軟道:“我們今天自己做晚飯好不好?”

  他看她半刻,還是笑了,說:“好。”

  她把腦袋埋在他懷裡扭啊扭。

  塗小檬直播到半路,從房間裡跑出來撞見這幅情景,“嘖嘖嘖”地捂眼睛,大叫:“能關門嗎?!”

  紀星笑起來,問她:“要不要一起吃晚飯?”

  “不了。”塗小檬在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說,“今天周五,我要去找張衡。”進門前衝她揚了下下巴,“我也是有男朋友的,哼!”

  紀星和邵一辰下樓去外頭的超市裡買菜,一路上看見小區裡的樹早就茂盛了起來。

  轉眼間,便是五月中旬。夏天早已到了。

  紀星仰頭望著樹梢間斑駁的夕陽,邵一辰輕輕拉了下她的手:“看路。”

  “你拉著我呢,有什麽關系?”她說。

  他笑了笑,問:“晚上想吃什麽?”

  “要不做西餐吧!方便。”

  “好。”他問,“意面還是牛排?”

  “牛排。”她摸摸肚子,“最近肉吃得比較少,要吃肉肉。星星要吃肉肉。”

  進了超市,邵一辰站在冷凍櫃前挑選牛排,問她想要西冷還是雪花,沒人搭理。

  他回頭,紀星站在不遠處跟蘇之舟語音交代工作上的事,她皺著眉很急的樣子,聽著貌似是工作上出了點意外狀況。邵一辰不問了,選了價格最貴的,又挑了些其他配菜。

  一路上,他一手提著塑料袋,一手牽著打電話打得不會看路的紀星。

  回家後,邵一辰在廚房煎牛排,紀星幫他洗西蘭花和胡蘿卜,臉色有些凝重。

  他問:“出什麽事了?”

  “展會主辦方那兒出了點問題,沒給我們發邀請函,展出公司名單裡也沒錄入星辰。可我們的產品明明審核通過,負責人都通知我們能參會的!”

  “你要回公司?”

  “不用。蘇之舟正在溝通。”話音沒落,電話響了。

  紀星跑去接電話,留著沒洗乾淨的食材堆在水槽裡。

  邵一辰接著洗完食材,煎好牛排裝盤,端到她房間陽台的小桌上,叫她吃飯。

  紀星過去坐下,吃了口西蘭花,手機滴滴響,收到一份文件,她打開看。

  邵一辰給她把牛排切成小塊小塊,讓她拿著叉子吃,她乖乖吃下一口又盯著手機看,一邊跟蘇之舟溝通。

  不知忙了多久,下一口牛排到嘴裡時都快涼了,她也毫不察覺。

  忽然,手機被邵一辰拿走,他說:“吃完了再看。不差這幾分鍾。”

  可那份文件需要她回復反饋給主辦方,紀星有點兒急,剛要找他把手機奪回來,見他臉色不太好,忍了忍,縮回手默默吃飯。隔幾秒了,她低聲求和:“不好意思,我這幾天有點忙。”

  “只是這幾天?”邵一辰反問。

  紀星一愣,有些被他的語氣嚇到。她抱歉極了,卻也很委屈,默默揪著叉子,輕聲:“我的情況你也知道啊!”

  邵一辰張了張口,頓時無話可說。他看不得她那惶惑無措的樣子,移開眼神望著地毯,沉默好久了,說:“我每天兩小時的往返車程,不是為了這種結果。”

  紀星也懵了一遭,察覺他的不滿已經累積到了一定程度,可明知有了問題,她卻不知該如何解決,更有一絲不理解他為何不能體諒她的難處。她難過而又賭氣,反問回去:“那你要我怎麽辦?”

  “我要你怎麽辦?”饒是一貫溫和的邵一辰,也被她這話刺激得笑出一聲,只是語氣依然很低,“是你想要我怎麽辦?做一個無聲的不打擾你的背景板,哪天你有空你高興就轉過頭來看我一眼,跟我說句話?”

  “你幹嘛把話說得這麽過分?!”紀星急了,“你明明知道我也沒辦法。”

  “沒辦法。又是沒辦法。”邵一辰低頭,用力摁了一下額頭,壓抑道,“這幾個月因為你沒辦法而取消掉的各種活動,需要我說嗎?這段時間我們有好好吃過一頓飯,乾過一件事,說過一會兒話嗎?”

  紀星聽了這話,一時著急,矛盾,歉疚,生氣,各種情緒混雜一團。

  他委屈,她也有啊!

  她尖銳起來,“是,都是我的錯行了吧!可公司在起步階段就是有一堆這樣那樣的事情,我能怎麽辦?!你說你到底想要我怎麽辦?你幹嘛這麽……不懂事,像個總要人哄的小孩子一樣?”

  “我像小孩子?”邵一辰不可置信,“你好意思說我像小孩子?”

  “就是!”紀星心裡的苦悶也早已壓抑不住,“你想走按部就班的路,可我不想。我不想過那種日子,不想每天給別人收拾殘局給領導背鍋被人騷擾都不能還手!我想掌握自己的路,有錯嗎?我做這些是為了什麽?還不是想有更好的未來?你不體諒不幫忙就算了,幹嘛總是為這種事跟我生氣?”

  邵一辰看著她,面色一片蒼白,輕聲:“心裡話說出來了?你要我怎麽幫忙怎麽體諒,辭了工作幫你?星星你問問自己,我沒為我們的未來努力?還是你嫌棄覺得連我掙的都算少了。”

  “我沒那麽說,你別亂給我扣帽子!”紀星冤枉得尖叫,話趕話一句比一句狠,“我知道你有你的職業計劃,但我也有我的想法和我的事業。我沒有要你多支持我,可理解一下你都不肯。我就知道你一直都不想我出來單乾。”

  邵一辰心寒道:“說這話你不虧心麽?你爸媽都不同意的時候,是誰說讓你不用管?是誰跟說你叫你別怕,失敗了也有人養你的?”

  紀星鼻子一酸,所有的急躁憤怒都在刹那間消解,聲音低下去,人也哽咽了:“是你啊!是你給我托底,我才敢做我想做的事,才敢開公司的。一辰,就是你啊!可你……可我……現在,我真的不知道到底是怎麽了?只要回到家,和你總是有矛盾。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麽。要不你告訴我,你說到底想怎麽辦,你說啊,我照做行不行?”

  她盯著他,眼眶紅了,嘴唇顫抖像個可憐的孩子。

  邵一辰陡然間就不說話了,他看著她,他那雙眼睛裡難受,失望,心疼,無言,什麽都有。

  有一瞬他要起身,似乎不想再多說一個字,但下一秒,他終究是沒動,低低吐出一句話:

  “我們之前是不是說好了,不把工作帶回家裡?”

  紀星見他這副樣子,心針扎似的疼。她上去抓住他的手,低著聲音幾乎是乞求:“我也不想。可公司現在還不穩定,在外頭沒有那麽大的話語權,什麽事情都要求著別人。有些事不及時處理,別人不會等我啊!一辰,你再體諒我一下好不好,等過段時間公司走上正軌了,就不會這麽忙了,一切就都會好起來的。你諒解一下等我一下好不好?”

  邵一辰聽到後頭這句話,極淡地無力地笑了下,忽然之間就不想談這件事了。他拿手掌用力抹了下臉,起身準備收拾桌上的餐盤。

  紀星手機又響了,蘇之舟在催,主辦方那頭急著要回復。她吸一下鼻子,思緒紊亂地拿起手機,手忙腳亂回復文件。

  邵一辰看她一眼,拿盤子的手緩緩松開。他走到門邊,從衣架上取下外套,抄起桌上的車鑰匙,往外走。

  紀星聽見動靜,驚訝地看過去,只看見他關房門離開的身影。下一秒,大門關上了。

  紀星又急又氣,手指打抖地發送完回復了追出去。

  樓道裡感應燈還是亮的,邵一辰已出了樓房。

  “一辰!邵一辰!”她飛快衝下樓。他在小區的道路上,頭也不回。

  “邵一辰!”她尖叫,追趕上去把他攔下,氣極地衝他嚷,“你幹嘛呀!”

  邵一辰移開眼神不看她,語氣冷靜:“我去朋友家住。”

  “不準!”紀星再度將他攔下,又急又慌,她根本無法容忍他以這個狀態離開,“你是生氣了不高興了嗎?那你說出來你什麽想法。你把話說清楚,你還在生氣是不是?你到底想要怎樣你說清楚啊!”她急得直跺腳。

  “我沒有任何想說的。”他安靜撥開她的手。

  他的平淡冷靜幾乎要把她逼瘋,“什麽叫沒有想說的?你這話什麽意思?”她再度纏住他,簡直氣急敗壞,非要刨根問底。

  可他雙唇緊閉,臉上是面無表情的防備,不發一言。

  看著他一臉冷漠的樣子,她又恨又怨,氣得腦子都炸了,隻想刺激他:“話不說清楚不許走!到底什麽叫‘沒有想說的’,你什麽意思?你想說分手嗎?!”

  這話一出口,邵一辰終於看向她了。黑夜之中,他的眼睛格外明亮,疼痛和憤怒一閃而過。

  紀星刺激得打了個寒戰,死死盯著他,以為接下來他要發泄什麽,宣泄什麽。但下一秒,一切回歸冷漠。

  他一句話沒說,仿佛真的沒話說了,掀開她的手要走。

  她瞬間慌了。她拉住他,急切,委屈,冤枉,痛苦:“你有什麽想法你能不能說清楚!你到底要怎麽樣?!你只知道你不開心,可你知不知道我也過得很累!你知不知道我壓力有多大?我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擔心公司怎麽運營下去,一幫員工等著我看著我,他們的一切都維系在我這裡。每天都有無數的事情要我做決定,每個決定我都得考慮很久,生怕出錯,讓之前付出的一切功虧一簣。

  在外頭也是,什麽事情都要去求人,求官員求醫生求老板,我要看他們所有人的臉色。”她說道此處,心酸得無以複加,眼淚狂湧,“為什麽你就不能體諒我一下?我也很累很累,你為什麽就不懂就不能體諒一下?!”

  夜風輕輕吹著,拂過茂盛的樹梢。

  邵一辰看著她,眼睛裡裝著無數的話,最終,卻隻輕輕問了一句:

  “星星,這幾個月發生在我身上的一切事情,你關心注意過一次嗎?說出一件來。”

  紀星怔住,搖頭,喃喃道:“一辰等過了展會進入試驗階段一切都會好的你等我……”

  他打斷:“你有苦,我沒有嗎?”他說,“你太自私了。”

  紀星張了張口,卻發不出一絲聲音。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著他拔腳離開。

  “邵一辰!”她在他背後哭喊,惡狠狠的仿佛是威脅,卻又透著滿滿的恐懼和絕望,“你今天要是走了,你就再也不要回來!”

  邵一辰頓了一秒,還是走了。

  紀星驚恐地立在原地,眼睜睜看著他頭也不回。看著他高高瘦瘦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夜色裡。小道上瞬間空無一人,只剩路燈光照著樹影斑駁。

  眼淚無聲地嘩嘩而下,她甚至沒想明白為什麽事情會突然變成這樣,只是心疼得像被生生剜去一塊,疼得她弓下腰人都站不直,蹲在地上抱住自己嗚嗚哭了起來。

  她哭了不知多久,哭到嗓子疼了,眼淚也流不出來了,慢慢抬起頭,卻見一道熟悉的影子籠罩著她。

  她含淚抬頭,邵一辰站在她面前,目光悲傷。

  她嘴唇打抖,眼淚奪眶而出,起身時雙腿發麻站不穩一個趔趄。

  他伸手扶她,她一把撲進他懷裡,哇哇大哭:“我以為你走了!我以為你走了!別走!吵架說的話不能算數的!你不能走!真的很快會好的,真的,你等我啊!”

  邵一辰低頭,緊緊抱著懷裡哭得渾身發抖的女孩,眼淚無聲滑落。

  “紀星,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
給我十分鐘 我給你十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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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法國未來學家H?儒佛爾提出過一個觀點,沒有預測性,就無法做出準確的決策和判斷。管理者要想做出英明的決定,必須先做出有效的預測。精明準確的預測能為企業的發展提供廣闊的空間和自由……”

  紀星低頭記著筆記,有些心不在焉,余光瞥了眼身旁的邵一辰。他低著頭拿著筆,也在走神,不知在想什麽。

  距那次短暫的吵架分手已過去四五天了。

  雖然他們當晚就和好了,雖然他們這些天一起吃飯,說話,睡覺,出門。但就像玻璃上裂開了紋路,白紙上起了折痕,有一絲琢磨不清的隔閡橫在兩人之間,說不清,道不明。尤其當夜裡紀星的手機震動而她又不得不看一眼的時候,那種微妙的沉默和無言能叫人窒息。

  可要說哪兒不對,卻也說不出。他們彼此依然相愛,或許更甚。

  紀星心裡越來越緊張,害怕她會失去邵一辰。而她也能感覺到他同樣瀕臨失控的心理。這種心理只有在每晚抱在一起近乎發泄的佔有中才能得到一絲紓解。醒來卻又仿佛終將失去。周而複始。

  紀星以為回到校園裡會好一點。可此刻聽著這些不乏精明的內容,連她也很難再找到當年在學校裡的感覺。

  下課後收拾書本離開。起身時,邵一辰習慣性地牽起紀星的手。她心裡一暖,靠上去挽住他的胳膊。

  兩人走在校園的林蔭道上,不時有拍著籃球,抱著書的學生們經過。一個女生和一群男生討論著無人駕駛。

  紀星說:“今天不去吃法餐了,去吃粵菜好不好?我知道一家很好的粵菜館。”

  “好啊!”邵一辰應道。

  邵一辰喜歡中餐,紀星卻喜歡西餐,吃飯多半是他遷就她。

  今天她選的餐廳不錯,荷葉糯米雞,百合炒蝦仁,香草烤乳鴿,避風塘炒蟹,菜品都很美味。

  吃完飯邵一辰陪著紀星逛商場,像以前一樣給她買了一堆零食,外加一隻小熊玩偶。紀星這才發現他們真的很久沒出來逛過街了,她抱著那隻小熊,心頭莫名染上一絲愁緒。

  經過一家珠寶店,邵一辰看見櫥窗裡閃亮的鑽石,忽然牽著紀星走進店裡,走了一圈後,他指著其中一款簡單大方的鑽戒,問她:“喜歡嗎?”

  紀星納悶而倉促看了一眼,說:“挺好看的。”他們以前討論過鑽戒的款式,那正是她喜歡的類型。

  邵一辰忽說:“那就買這個吧!”

  紀星詫異:“現在?”

  “對。現在。”

  紀星毫無準備,但也不算驚訝,想了想,說:“好啊!”

  仿佛就像買一隻小熊玩偶般那麽自然容易,邵一辰買下了那枚戒指,很是鄭重其事地套在了她的右手無名指上。

  他沒有說任何多餘的話,只是看著那枚戒指,緊緊地握了握她的手。她不由得深吸一口氣,激動,安定,又忐忑,惶然,而又漸漸回歸穩妥。

  那一絲琢磨不透的縫隙會愈合的。

  有了這枚戒指,他們會永遠綁在一起,絕不分開。

  況且,等過段時間開完展覽會,星辰走上正軌,她就不會忙成這樣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幾個朋友們知道了戒指的事,非要聚會去酒吧喝一杯。紀星忙得腳不沾地,哪有時間。幾番拒絕後被眾人一頓炮轟,最後在某天晚上十點後抽出時間去赴約。出發前想起塗小檬這段時間心情也不好,叫上了她一起。

  地點是栗儷選的,國貿附近一家新開的酒吧SWAG。據說老板是有錢有勢的公子哥兒,環境優雅,消費很高,客人也都偏上層人士。

  紀星進去後掃一圈,客人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耳語,樂隊歌聲悠揚,環境的確不錯。

  眾人看到她手上那枚戒指,均是一臉羨慕。

  魏秋子道:“婚禮什麽時候,我得提前準備禮金。”

  紀星說:“沒啦。只是買了戒指,沒說結婚。”

  秋子說:“那還不是遲早的事兒。”

  紀星笑笑,抿一口杯中的雞尾酒。說來奇怪,她和邵一辰以前總是隨口就能討論結婚以後的生活,可自從買了戒指,反倒誰都沒提。似乎都等著對方提,卻又害怕對方不提。畢竟心裡都有些發怵,那份在吵架裡撕出來的巨大差異,真的能揭過去?

  塗小檬摸摸紀星的戒指:“鑽石真好看。”說完又失落起來。

  紀星道:“最近總唉聲歎氣,跟張衡鬧矛盾了?”

  “吵架了。”塗小檬埋怨起來,“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說他才好,沒學歷沒本事又沒錢。在4s店裡賣車,業績好的時候一個月也能掙個一兩萬。非不知足,要去創業搞餐飲,北京的餐飲業水多深呐,他半點兒背景沒有,想做起來,做夢呢吧!”

  “……”紀星莫名覺得這話跟說自己似的。她還算了解張衡的情況,道,“這麽做實在風險很大。”又安慰,“你們再好好溝通一下,畢竟他是好心,想讓你過好日子唄。”

  “我知道。我知道他對我好。可是……”塗小檬放下酒杯,給她講道理,“可為了好生活你也得務實吧!誰不想過好日子啊,可誰都能掙百萬千萬?他憑什麽呀,太不切實際了!”

  紀星說不出什麽了,直接灌了自己一大口酒。

  一旁,秋子聽了,感歎:“我前天聽一個同事跟我抱怨她老公不爭氣,沒膽子沒闖勁兒。今天聽你抱怨你男朋友太有膽太敢闖。”

  塗小檬聽到這話,一時哭笑不得。

  秋子搖頭:“哎,旱的旱死,澇的澇死。一個個的都有男朋友爭吵抱怨,還有個要結婚的。我特麽連男朋友影兒都沒摸著。我還是這裡頭年紀最大的呢? ”

  年紀最小的塗小檬噗嗤笑,不抱怨了。

  栗儷對秋子道:“你先別操心男朋友的事兒了,操心你的內分泌吧!話說你多久沒那個過了。酒吧裡這麽多帥哥,今晚不找一個帶回去?”

  魏秋子直接飛了她一個大白眼。

  栗儷咯咯笑起來。

  調酒的酒保們對此習以為常,隻笑不語。

  紀星說:“我前天看你朋友圈發的同事聚餐合照,裡頭有個男生不錯誒。”

  “哦,”魏秋子秒懂了她說的誰,“部門新來的實習生,年紀可小了,才22,跟小檬一般大。比我小六歲呢? ”秋子搖頭,“我可接受不了,老牛吃嫩草。”

  栗儷翻著朋友圈,把照片放大,問:“站你旁邊這個?”

  “對啊!”

  “不錯誒——”栗儷拉長了聲音,“這不現在流行的小奶狗麽?”

  魏秋子臉唰地就紅了:“去你的,什麽小奶狗?我拿他當弟弟好不好?”

  “喲,都當弟弟了。看來平時照顧得不少。”

  魏秋子挨不住她這般攻勢,扭開腦袋喝酒。

  栗儷吐槽:“你找男友條件真多,還非要比你大的。現在這年頭比你大的都找幼兒園的了好嗎?現就流行姊弟戀你還不開竅。”

  魏秋子對酒保道:“能給這人灌杯酒堵住她嘴嗎?”

  眾人哈哈笑起來。

  紀星貼她耳邊說了句悄悄話:“那個男生看著挺清秀學生氣的,感覺靠譜。你要喜歡,真可以嘗試發展。”

  “年齡差太多了。”魏秋子遺憾,道,“要我是男的他是女的還沒問題。”

  紀星見她如此介意,也就不說了。

  轉頭看栗儷,她心不在焉在玩手機。紀星正好看見一條消息跳出來,來自W:“我以為你會比較懂事。”栗儷看著那條信息,臉色僵了一下。

  紀星一愣,裝作沒看見,立刻回頭看向酒吧裡的人們。

  原本安靜的酒吧開始進入短暫的熱歌環節,樂隊演奏起富有節奏的動感音樂,有人圍在樂隊附近擺動起來。

  她看看那些晃動的人影,又看看身邊幾個各懷心思的好友。大家似乎都為感情問題沉默不語。

  而這酒吧裡的人,多少又和她們一樣呢?聊天時侃侃而談;觸及心底,便只能一笑而過。

  快零點時,四人散場回家。

  魏秋子照例去栗儷家借宿。四人走在小區裡,熱鬧過後回歸沉默,都沒互相講話。只有塗小檬一路都在打電話跟張衡吵架,一直吵到進了家關上房門了繼續。

  紀星回到房間關上門,邵一辰還沒回來。

  這些天,她公司事務繁忙,常常加班。而邵一辰的加班也多了起來,總和她差不多時間才回。她不知道,他是不是不想比她早回家。

  她獨自坐在床邊,拿出手機看時間,他今天回得比平時晚。

  她習慣性地點開手機查看郵箱,意外看到一封剛收到的郵件。

  發件人:韓廷。

  內容很簡單,周末在深圳舉行的AI醫療高峰論壇邀請函。如果去的話,明早給回復。

  紀星驚喜不已,沒想到他真的幫她弄到了邀請函。她立馬給他發了條消息:

  “我去!”

  幾秒後,韓廷回了句:“怎麽說話呢?”

  紀星:“……”

  她看著屏幕,沒忍住噗嗤樂了起來,道:“我說:我去深圳。”

  韓廷回了一個字:“行。”

  乾淨利落,沒有多的話了。

  紀星想著他發郵件而不打電話,可能是因為太晚以為她睡了不便打擾。想到這兒,她感激地回了一句:“晚安。”

  那邊還是只有一個字:“嗯。”

  外頭傳來開門聲,紀星起身迎出去:“一辰?”

  邵一辰已走到門口,撞見她,微微笑了一下。

  “你今天回來好晚哦。”她柔聲說著,遞給他一杯水。

  他捧著那杯水,眼神變得溫柔了點兒,竟又不自覺笑了一下,摸摸她的頭,將杯中的水喝了一大半,問:“今天和秋子她們聚會了?”

  “嗯。”

  “玩得開心麽?”

  “還行。”她嘀咕,“因為聚會,今天沒做完的事又得留到明天。”

  他說:“一件件慢慢來,你也不能忙到連娛樂活動都沒了。”

  紀星乖乖點頭,又道:“對了,我周末要去深圳,AI醫療高峰論壇。”

  他稍稍訝異:“那論壇很有名的。能去的都是厲害人物。”

  “對啊!”紀星興奮道,“本來我是沒資格參加的,托人幫我弄了份邀請函。”

  他揉揉她的腦袋:“去了就好好學習。”

  “嗯!我要努力,等下次正式受邀,而不是走關系!”紀星立志道。

  邵一辰笑笑,將杯中剩一半的水一飲而盡。

  ……

  論壇為期兩天,加上前後兩天路程,共四天。

  邵一辰幫紀星打包收拾行李,他把參會的手冊資料全部打印好,頸枕信用卡緊急聯系電話卡藥品各種都準備齊全,搞得像她要去月球似的。

  周六那天,他送她去機場。

  一大早的,機場裡卻早已是人頭攢動。

  在出發口,他深深吻了一下她的額頭,說:“注意安全。記得吃飯。”

  她抱住他,在他脖子上親昵地蹭了又蹭:“我知道啦。”

  等走開好遠了,紀星回頭時,還看見邵一辰高高瘦瘦的身影立在出發口,望著她。

  她跳起來衝他招一招手,轉過拐角,就再也看不見了。

  到了深圳,紀星拿著邵一辰給她打印的資料,順利打車去到主辦方安排的住處,是一家五星級大酒店。一樓大廳裡專門設置了接待處和登記處,不少國內外的參會者們在登記信息。

  紀星出示邀請函,留下信息,拿到日程表後,去前台辦好入住手續上了樓。

  她一進房間就仔細研究了一番日程表。今天是報到日,沒有日程,只有一個演講者私人會議。後邊拿括號特別注明,參加者為此次論壇上發表演講的人。屬於高端私密會議,不對外開放。

  明後兩天則是為期兩天的演講和討論會。

  紀星看了眼演講題目,《AI醫療發展史》,《人工智能診斷機器人的研究瓶頸與突破》,《互聯網與醫療的結合與運用》等等。演講者都是業內知名人物,互聯網巨頭公司總負責人,大企業老總,知名研究者、科學家……

  紀星在其中看見了韓廷的名字。

  他的演講在明天早上,是此次論壇的開篇演講。地位可見一斑。

  她原以為他是來聽講的,沒想是作為重要的演講嘉賓。

  話說到現在,她還沒聯系過韓廷,不知他是否到深圳了。不管怎樣,明天論壇上總是會見著的。

  離晚飯還有一段時間,紀星沒閑著,也沒跑出去玩,而是做功課——把日程表上那些演講者的履歷全部搜羅一遍,將他們的背景仔細研究一番。

  待她初步了解完畢,窗外太陽已經西沉。

  她滿意極了,正準備關電腦,忽想起她將所有人都查了一遍,唯獨沒搜索韓廷。

  她猶豫半刻,在搜索欄裡打出“韓廷”的名字。

  鍵盤一敲,頁面頓時出現無數鏈接。與其他人不同的是,網上並沒有韓廷的照片,履歷和新聞倒是讓人眼花繚亂。他的頭銜就不用說了,東揚醫療執行總裁,東揚金融副總,東揚地產教育科技也都有他的職位。他畢業於伯克利,主攻工程學,但意外的是在劍橋拿到了人文學科的學位。新聞裡他多作為東揚的管理成員出現,幾乎都是商業信息;夾雜著地震捐款,扶持小眾文化,捐博物館之類的新聞。

  紀星原本還想找點兒什麽私生活方面的新聞,但連邊角料都找不著。看來公關背景很強大。

  她拆了包薯片,津津有味地看完韓廷的新聞時,月亮都升起來了。

  薯片沒法充饑,紀星肚子咕咕叫。

  晚餐在酒店2樓的西餐廳,可她已經錯過免費的自助餐時間,只能自費。她在酒店裡頭轉一圈,挑了家西班牙餐廳。

  餐廳裡人不多,服務員問她想坐哪兒。紀星說靠窗。她跟著服務員往裡走,意外發現窗邊一道熟悉的人影。

  韓廷桌上放著杯水,獨自坐在窗邊望著外頭的海岸線出神。

  紀星雖然跟他算熟了,平時也能開點兒小玩笑。但畢竟是上級,一起吃飯多不自在啊!有那麽一瞬間她想拉住服務員,折身去外頭坐,可還沒得及,韓廷無意回過頭來,看見了她。

  她也不知為何像小偷被抓包似的,心虛之下立馬綻開一個熱情得有點兒狗腿的笑容。
給我十分鐘 我給你十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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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紀星在韓廷面前坐下,笑眯眯地打招呼:“韓總好。”

  韓廷自動過濾掉她誇張過度的熱情,問:“什麽時候到的?”

  “下午三點多。”她補充,“到酒店。到機場是兩點多。”

  “錯過了主辦方的晚餐時間?”

  “……呃。”紀星沒說原因。

  韓廷看了眼手表,理所當然地問:“跑出去玩了?”

  “沒有啊!”紀星瞪著大眼睛,說,“我都很認真地在學習。”

  韓廷眉毛挑了挑,仿佛不信她有這麽乖,問:“都學了些什麽?”

  紀星剛準備說她一下午都在研究論壇演講者的生平簡歷,可一想他也在其中呢,莫名有些心虛,不好說出實情,囫圇道:“反正都是跟會議相關的。”

  說著,手不自禁從籃子裡抓了個餐包啃起來。啃著啃著,目光打量起韓廷的衣裝。他今天依然穿著休閑款西裝,雖是西裝款式,面料看上去卻格外柔軟熨貼。煙黑色,介於漆黑與灰暗之間的色調。衣裝上印著規則的自上而下的豎條紋,是深一度的黑,不細看是察覺不出的。這便平空多了絲設計感和高雅。裡頭則搭配一件象牙色的襯衫,溫潤謙謙。

  他這人衣品一向很好。

  紀星想起自己搜他的簡歷時還偷摸摸探尋私生活新聞呢,實在很好奇他這樣的男人身邊會配上什麽樣的女子,或者……男子?

  她為自己的無厘頭感到有些好笑。

  韓廷看她一臉隱秘的鬼笑,不知她腦袋瓜裡裝著些什麽東西,也懶得理會。隻道:“來開會就多聽多學,多做筆記,多認識些人。別只顧著玩兒。”

  紀星正啃餐包呢,聽了這話,抬起腦袋冤枉道:“我很認真的,筆記本和筆都帶齊了。說的像我是蹭票來深圳度假的。”

  韓廷好笑:“我只是提醒一句,又沒說你。你這麽激動幹什麽,跟我踩了你尾巴似的。”

  紀星不吭聲了,哢嚓咬一口脆殼。

  韓廷無言笑了一下,沒再說話。

  說來她這人跟人不熟時還能裝腔作勢端著點兒精明樣子,熟了就肆意放鬆下來。但他畢竟是她投資人,她大體曉得分寸克制,懂得收斂。

  只不過,看話劇那次,見她小小一隻摟著高大的男友扭來扭去連蹦帶跳的撒嬌模樣,倒令他意外了一番。

  韓廷笑容微收,拿起杯子,卻又瞥見她手指閃閃的戒指;女孩的手指青蔥似的細,一小圈白金箍著,別有味道。他瞧上一眼,喝著杯中的水。

  這時,旁邊傳來一聲招呼:“韓總。”

  一位風華正茂的男士走過來,他個子不高,面相隨和,臉圓圓的有些可愛。

  韓廷起了身,微笑:“彭總。”

  “咱們還是上次在英國見過呢,說來有大半年沒碰面了。”那位彭總握著韓廷的手說道。

  “我最近一直在關注你做的數據庫。”

  “我也在關注DOCTOR CLOUD!”彭總哈哈笑起來,道,“我就指望著過會兒跟你談談合作呢? ”

  紀星聽言,便知是半小時後的私密會談。

  正想著,那位彭總朝她看過來。

  韓廷也回頭看她一眼,介紹:“這位是紀星,星辰科技的老板。剛起步的公司,做醫療器械3D打印。”

  彭總點頭表示了解。

  韓廷正準備介紹彭總,紀星早已起身頷了頷首,笑道:“彭總好,非常期待您後天的演講。”

  彭總稍稍意外,饒有興致地等她接著說。

  紀星把他的背景了解得滾瓜爛熟,誠摯道:“我以前是做AI醫療機器人的,對數據庫接觸比較多,看過您發表在科技雜志上的很多文章。之前還想過去您的鵬遠公司投簡歷呢? 這次過來參加論壇,也是特地來學習的。非常期待您在醫療數據庫建模方面的演講。”

  韓廷意味頗深地瞧了她一眼。

  而那位彭總聽到這番話,自然十分高興,謙虛道:“謬讚了。我這次過來主要也是跟大家交流分享信息。星辰科技,好,我記住了。論壇上再見,以後有機會多多合作啊!”

  紀星嘴甜道:“謝謝彭總。認識您我熱別榮幸。”

  “認識你我也很高興。”彭總愉悅不已,說,“這是我的名片。”

  紀星受寵若驚,雙手接住,也拿出自己的交換。

  “咱們回北京了有業務再聊。”彭總說完,看向韓廷,誇道:“這小姑娘有前途。”

  韓廷隻笑不答。

  彭總寒暄幾句後走了。

  紀星重新坐下,表情美滋滋的。

  韓廷瞥她一眼,淡道:“一下午在學這?”

  紀星抿唇笑,兩眼放光,一臉期待地等他表揚。

  韓廷有些樂了,尚未評論什麽,瞧見不遠處曾荻走了過來。

  紀星順著他目光回頭。曾荻一身白色小外套,罩米杏色開衩連衣裙,踩著雙高跟鞋,跟明星機場造型拍似的。再看桌上的兩杯水和兩套餐巾餐具,她頓時了然,只怕這頓飯原是韓廷和曾荻一起吃的。她鳩佔鵲巢,坐了曾荻的位置。

  她無意識地坐直身板,手裡的短棍麵包也放回盤子裡,抹一抹嘴巴上的渣屑。她琢磨著自己是不是該起身離開。

  曾荻卻落落大方地坐去她對面,挨著韓廷身邊,衝服務員一笑:“給我倒杯水。加套餐具。”又看向意欲起身的紀星,笑道,“坐著吧!一起吃頓飯也沒關系。”

  紀星隻得坐好,微笑:“曾總。”

  “好久不見啊紀星。”曾荻熱情地說,“當初你從廣廈離職我都不知道呢? 以為你跳槽了,沒想到你自己單幹了。你以前在廣廈上班的時候我就看出你跟別的員工不一樣,很有想法。紀星,要加油哦,好好乾。廣廈能走出你這樣的員工,也是廣廈的驕傲。”

  韓廷喝著水,不予置評。

  可紀星對她這番表面友好實則刺耳的話怎麽都咽不下氣了,禮貌笑道:“荻姐,你太客氣了。其實我沒那麽厲害,說起來非常慚愧,當初出走廣廈也不是很光彩。大家把開除朱磊的事怪在我頭上,我待不下去,隻好走了。”

  曾荻沒料到她來了招自損式殺敵,一時接不上話。

  她略緊張地看了韓廷一眼,

  韓廷垂眸看著玻璃杯中的水,側臉平靜冷淡,頗有對兩個女人的交戰作壁上觀的姿態。

  曾荻氣不打一處來,臉上卻能客客氣氣一笑,道:“恐怕是你想多了,我後來問過,你的同事包括你的主管對你評價很高,也都非常想念你。我倒沒看出他們給你穿小鞋,只看到他們在你走後都誇你來著。”

  她一副以德報怨的樣子,和氣道,“我當時開除他,也是看你被騷擾了人單力薄,幫你出氣。沒想到被誤會,看來是我處理不好,在這裡給你道歉了。”

  她手段優雅,將局勢頃刻逆轉。

  紀星登時便無話可說,隻怪自己嘴拙,情急之下更想不出招來。羞惱中,又撞上韓廷冷眼旁觀的眼神,更覺無地自容。

  曾荻端著水杯,不緊不慢地喝了口水:她還太嫩,哪裡是她的對手。

  紀星面紅耳赤,低頭撥弄著手機緩解尷尬。

  餐廳服務生端上火腿片,紀星抬頭,禮貌笑道:“韓總,我剛查郵件,有份文件要盡快給回復。要不你們先吃,我上樓處理事情了。”

  韓廷尚未開口,曾荻卻笑著非要留她:“有工作也不急這半個小時,飯總是要吃的。”

  紀星不吭聲,進退不得。

  韓廷發話了,說:“你先上去。”

  紀星如同大赦似的,起身快步離開。

  曾荻臉色變了變,忍了下去。她讓服務員撤掉一套餐具,起身坐到韓廷對面。

  韓廷拿刀叉切著奶酪,沒講話。

  曾荻問:“你幫她做什麽?”

  韓廷不認:“人家要走,我攔得住?”

  “你就是在幫她。”

  韓廷抬眸,說:“我現在追出去把她給你綁回來?”他拿餐巾擦了擦手,“我不知道你們關系這麽好,她不在你吃不下飯。”

  曾荻被他這句反諷刺激得腦仁疼,激道:“她嘴皮子那麽厲害,別慫啊!”

  韓廷說:“我看著沒你厲害。”

  曾荻臉色鐵青。

  韓廷瞥她一眼,說:“人一小姑娘,你犯得著總跟她過不去?”

  “我跟她過不去?剛才她怎麽跟我說話的,你也聽到了!”

  韓廷淡道:“她現在跟你一樣,都是公司老板。你一口一個員工,擱誰都不樂意。”

  “你這還不是幫她說話呢?我算是看清了。那女孩特來事兒,知道在領導跟前表現,討喜歡。你還覺著挺單純是吧!上次不是見著她狐假虎威了。呵,我還瞧著上次是個假,沒想到是真。”曾荻道,“你不給她撐腰,她敢這麽跟我說話?”

  韓廷慢條斯理地說:“我要真給她撐腰,這兒還有你的位置?”

  曾荻心裡一凜,意識到自己一時激動,言多且失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一見到那女孩和他在一塊兒她就來氣。她從韓廷無所謂的態度裡可以看出這倆人並無工作外的交往,可這三天兩頭的談工作,著實叫她無端心煩。

  只是心裡再煩也得有個度,這樣耍性子下去,以韓廷不愛麻煩的秉性,遲早得斷得乾乾淨淨。

  “好了好了。我就是太久沒見到你了。特地好好梳妝打扮了下來,一來就碰見她坐我位置上,我能高興嗎?”曾荻起身重新坐去他身邊,柔軟的身段靠在他身上,拿小腿輕輕搔了搔他的腿,語氣放軟,“我認錯,再不惹你生氣了好不好?”

  韓廷喝完湯匙中的濃湯,放下杓子,說:“能吃飯麽?嘴巴盡拿來說話了。”

  “還能乾別的呢? ”曾荻輕笑,抓住他的手,含住了輕輕吮一下。

  韓廷側過頭看她,眼神禁令,下巴往對面指了指,說:“坐過去。”

  “偏不。”曾荻咯咯笑,頭輕靠在他肩膀上,修長白皙的脖頸仰起,衝他耳朵吹氣:“上樓去?”

  韓廷說:“我馬上要開會。”

  曾荻知道他工作要緊,也就作罷,又問:“哪道菜比較好吃?”

  “火腿片不錯。”韓廷說。

  曾荻聽話地拿起一片,用麵包盛著送入口中,道:“真不錯誒。”

  韓廷淡笑了一下。

  曾荻見狀,一顆心徹底落下。幸好,她總有辦法把他的心拉回來。

  紀星不想再碰見韓廷和曾荻,所以沒去別家餐廳,早早上樓衝了杯泡麵。

  吃到一半的時候,她終於想出怎麽把曾荻那番話給懟回去的招兒了,可現在為時已晚。上陣時口拙,停戰了才想出招,她快鬱悶瘋了。

  比起這個,她更奇怪的是韓廷和曾荻的關系。她以為他們只是生意上有往來,可一道看話劇一道深夜燭光晚餐,怎麽看都不是普通朋友。

  原來韓廷喜歡曾荻這款女人。也對,曾荻這款女人哪個男人不喜歡。

  紀星覺得自己一口氣是順不下去了。

  她吃完泡麵,把這些不相乾的事拋去腦後,給邵一辰發了條消息,問他今天都在幹嘛。

  但邵一辰沒有回。打電話過去也沒人接。

  看看時間,已經不早了。今天周六,他應該睡覺手機靜音了。

  紀星在房間裡視頻會議,跟蘇之舟商討下周展覽會的事兒。開完會了,洗漱完畢,她翻來覆去,還不想睡,於是拿了浴袍打算上樓頂游泳池去遊會兒泳。

  走進電梯站了一會兒,發現電梯在往下行。行到5樓,門突然打開。

  韓廷插著兜站在門外,抬眸看見裹著浴袍的紀星,愣了一下。

  外頭傳來男人們說話的聲音,朝電梯靠近,是會議散會了。

  紀星還愣愣張著口,韓廷一大步走進來,關上電梯,隨意摁了一個數字。

  電梯上行。

  紀星別過頭去不吭聲。

  韓廷把她心思瞧得一清二楚,冷道:“你跟我置什麽氣?”

  紀星看著地板:“沒有。”

  “好好的你招她幹什麽?”

  紀星低著頭不出氣。

  “你以為這是學校裡女生吵架呢?”韓廷問,“她好歹是一個公司的老板,你跟她吵什麽?得罪人了是對你有好處還是怎麽?”

  紀星抬頭,頂嘴道:“那她也得罪我了。我也是公司的老板。她憑什麽‘員工’‘員工’地叫。當初開除朱磊也是,風光全她佔了,鍋我一個人背。她就是故意的。”

  韓廷冷笑:“誰叫你比她弱?”

  紀星登時啞口無言。

  電梯卻已到達樓層,門開了。外頭空空如也,無人進也無人出。

  韓廷冷著臉關上門,又隨手摁了個樓層。

  電梯繼續往上。

  他說:“我倒沒料到你這麽衝動沉不住氣。逞能倒是溜兒。你不是想成功嗎?靠什麽,嘴炮?就沒想過得罪了人,人背後陰你你怎麽辦?”

  紀星猛然醒悟,也發怵起來。

  他諷刺道:“何況嘴炮也爭不贏人家。與人爭辯對壘,交手,就跟下棋一樣,至少得想出四五步之後的招數,不然最好閉嘴。”他說,“碰上比你強的,得罪不起,就給我忍著。要是在社會上混了這麽久,還不曉得戴面具,我看你也是沒救了。”

  說話之間,電梯已到了他的樓層。

  門開,他頭也不回地出去了,留紀星一個人待在電梯裡。

  看著漸漸闔上的門,紀星低下頭,憋屈,難受,更多的是後悔,懊惱,自我唾棄。仿佛連自己都沒料到,她作為一個混商場的人,居然做得那麽差勁。
給我十分鐘 我給你十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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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AI醫療高峰論壇召開這天,會場人頭攢動,賓客雲集。

  能容納近千人的大會議廳裡燈光璀璨,主席台上拉著巨大的藍色會議背景,講台上鮮花錦簇。

  台下,大廳裡整齊劃一地擺著20乘50的椅陣,椅子上套著乾淨整潔的白色椅套,椅套上都貼著與會人員的姓名。

  紀星的位置很不錯,在第二排。

  她找位置的時候碰到了曾荻,她率先對曾荻笑了一下,對方回以微微一笑,還和顏悅色地問了句:“你坐哪兒?”仿佛昨天的事沒發生過一樣。

  紀星指了指,說:“那兒。”

  “我坐那邊。”曾荻說。她在第三排,相隔幾個位置。“會後再聊。”她笑著說。

  “好。”紀星也衝她笑。

  她坐下來,臉部肌肉稍稍松下去。原來,人假笑的時候,肌肉是會酸的。

  不知道剛才的面具是否完美。

  很快,主持人上台,宣布大會正式開始。

  紀星跟著眾人一起鼓掌,大會主席發布了一長段開會致辭。隨後便是此次論壇的重頭戲——業內領航人士演講環節。

  紀星知道第一個演講的是韓廷,特地朝幕後看了一眼。

  韓廷一身墨濃的西裝,皓白的襯衫領上系著一道紺藍色的領帶,襯得翩翩君子,英氣颯颯。

  他走到及腹高的演講台前,一手翻動演講稿,一手調整著講台上的話筒線,伸手時扯出一截皎白的襯衫袖子,暗夜黑的袖扣扣在上頭,跟墨硯映白紙一般清雅。

  全場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韓廷拉好話筒,尋常地說:“以前讀書的時候不愛聽講,沒想到後來做了生意,總被推上台演講。想來應該是報應。”

  台下起了善意的笑聲。

  “現在隔三差五就有會議、論壇召開。各個圈子都是如此,做事的不多,講話的不少。”韓廷道,“我不是說自己啊!我事兒做的不少。當然,講得也不少。”

  又是一片笑聲。

  “今天演講的題目,是醫療行業在未來五十年內的發展趨勢。這個課題我之前在德國的醫療大會上講過一次……”切入正題,他語調也從剛才的輕鬆隨意變得正式起來,語氣隨著演講的內容和重點而抑揚頓挫。

  他幾乎沒看演講稿,全程與台下的人眼神交流。

  有一瞬,他看向紀星這個方向,紀星不經意坐直身板,和他對視幾秒,他眼神又移開了。

  “這是我畫的時代工業曲線圖,”韓廷拿激光筆指了指身後的投影大屏幕,“可以清晰地看到,熱門工業的發展是隨著時間成波浪形推進的。從19世紀上半葉開始,蒸汽機和紡織工業的發展帶動了工業化革命;19世紀下半葉是鐵路革命和大規模運輸;20世紀上半葉是電子科技與工業化生產,下半葉是自動化革命與移動化進程。本世紀上半葉是IT科技,技術化,信息革命。而接下來的大風潮,絕對是健康和醫療產業。

  中國製造業的發展……”

  紀星緊盯大屏幕,飛速在筆記本上畫圖打坐標,記錄知識要點。

  她驀地想起第一次跟韓廷談投資時,她就表達過相似的觀點,只可惜她的表達遠遠沒有他的系統化。

  想到此處,她隨手又在筆記上寫上一行字提醒自己:“學習講話,學習清楚震撼地表達觀點。”

  台上,聚光燈照著,韓廷娓娓而談講述著未來行業發展,從國內政策大環境講到國際競爭,從大企業的帶頭作用講到創業者的社會責任,又從行業發展細化講到如今的企業、中小公司、創業公司該如何避免假大空,如何從小處切口而入、順勢而為,如何避免決策失誤,如何掌握信息優勢。

  近一小時的演講下來,條理清晰,要點密集,既有具體可操作策略,又夾雜著對行業的責任和情懷,可謂是字字珠璣。

  紀星記了五六頁的筆記,看看周圍的人,直接拿手機錄的音。

  紀星:“……”

  不經意間,演講已近尾聲:“未來醫療市場的爭奪戰,誰掌握先機,誰就擁有主動權。希望在座各位勤學共勉,為國家為行業的發展盡出身為企業家應盡的社會責任。謝謝。”韓廷說完,微微頷了下首。

  台下爆發雷鳴般的掌聲,經久不息。主持人示意了多次,才漸漸平息。

  在接下來十分鍾的提問環節裡,舉手的人爭先恐後。

  紀星也把手舉得高高的,屁股都從椅子上挪起來了。韓廷卻跟沒看見她似的,目光直接從她臉上略過,落到別處。

  他隨機點了兩三個人,回答了他們的提問。

  紀星毫不氣餒,一而再再而三地舉手。直到主持人說時間有限,只剩最後一個問題。她急得眼睛鼻子都皺成一團,恨不得把手舉到天花板上去。

  這次,韓廷看向她了,終於微微低頭,對著話筒說:“第二排,束馬尾的那位女士。”

  紀星騰地站了起來,興奮地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話筒。

  她站在台下仰望著他,提問道:“韓先生剛才講到一句話,說企業並不是要引領趨勢,而是順應趨勢。這聽上去似乎否定了企業自身的主觀能動性。難道不是引領市場趨勢的企業更具備競爭力嗎?”

  “勵志書上的確都是這麽寫的。”韓廷答。

  台下哄笑一片。

  紀星微微臉紅,揪著話筒盯著他看。

  韓廷淡淡一笑,道:“引領只是一種好聽的說法。在我看來,真正成功的大企業只是準確地順應了時代的趨勢,這個趨勢就是:每個時代人們和市場的特定需求。只有時代特定的需求,才會推動生產力發展,進而改變生產關系。

  舉個很簡單的例子,很多人認為馬先生引領改變了國內的消費模式,我卻認為是他抓住了消費模式亟待改變的這個節點,他早於很多人發現並順應了這一代人對於‘便捷’‘性價比’的需求趨勢,抓住了八零九零年代的時代特性。

  再比如東揚,也無法說自己引領了市場,開創了時代。

  東揚做的,無非是落到實處地分析研究數據與需求,在一步步的試錯中找到適應時代順應趨勢的道路。而現在的小企業創業者,應當從小事做起,不要浮,不要沉不住氣。不要妄想征服大海,而應該學著利用風向和洋流,乘風破浪,開辟航路。”

  這後邊一段仿佛是針對她的特意點醒,字字句句都說進她心坎裡。

  仿佛余音繞梁在她腦海裡回蕩,她一時被震撼,竟回不過神。

  韓廷講完,等著她繼續。可她猶自陷入思考理解中,說不出話。

  他也不打擾。

  會場內一時安靜得鴉雀無聲。

  他在台上,她在台下,遙相對望著。

  主持人插話進來,問道:“請問你的疑惑得到解決了嗎?”

  紀星用力點頭:“謝謝韓先生!”

  韓廷看著台下的她,笑一笑,忽然問了句:“方便問一下,你是?”

  紀星一愣,明白了。

  她咽了咽嗓子,提高音量,清晰道:“星辰科技總經理,紀星。”

  一字一句,在會場內回蕩,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星辰科技。

  接下來的幾輪演講和研討會,紀星分外認真,筆都寫完了兩隻。這次參會帶給她的收獲太多,已不是一本筆記能概括。

  記錄都匆匆落在紙上,隻待回京後系統地分解出來,慢慢消化。

  比起這些,更叫她在意的卻是那些演講的人,參會的人,比如韓廷。他所關心的只是把事情做好,如此簡單。

  回想自身曾經放下的豪言,改變市場引領市場雲雲,紀星面頰發熱。

  她果真還是太浮躁,太狂妄,不夠腳踏實地。人就該多見見世面啊!

  幸好,現在認識錯誤也不算晚。

  論壇結束那天,紀星給韓廷發了一段很長很長的消息,反思自己從為人處世到工作管理上的種種錯誤,感謝他的指導,並表態以後會改正且努力。

  她誠誠懇懇地寫了篇作文過去,韓廷就回了一個字:“嗯。”

  只是如此,紀星也很滿足了。

  她可謂是滿載而歸地回到北京,就待接下來展覽會開展後,星辰走上正軌了!

  到家時是下午四五點,邵一辰不在家。

  紀星難得晚上沒事,興衝衝想給他做飯,於是發消息問他什麽時候下班。

  邵一辰沒回。

  紀星周六給他發的信息他周日才回,昨天發的消息今天還沒回。她以為他工作忙,現在一想,莫名嚇了一遭,擔心他會不會出事,慌忙打電話過去。

  過了很久,邵一辰接了電話:“喂?”

  聽到他聲音的一刻,她心中的恐慌,擔憂一瞬間轉化成憤怒:“你怎麽回事啊!給你發消息打電話你都不理的。”

  那邊邵一辰默了一下,嗓音疲憊,說:“我在常州。”

  紀星愣住:“怎麽回事?”

  “我爸突發心梗。”

  “那現在……”

  “搶救過來,沒事了。”

  她立馬拉箱子:“我現在坐高鐵去……”

  “不用,他沒事了。”邵一辰說,“我明早就回來了。”

  兩邊都安靜了一瞬。

  紀星忍不住怨道:“你為什麽不早告訴我?”

  “告訴你又怎麽樣呢?”邵一辰問。

  他聲音很輕,跟一把刀一樣插進她心裡。

  她愣了會兒,深吸一口氣,心裡疼得站不直坐到床上,她一字一句,咬牙:“告訴我我就會趕回去。出這麽大的事,你不告訴我,現在還是我的錯了?”

  邵一辰沒說話,良久,開口便是疲累:“我不想跟你吵架。”

  紀星抓著手機,委屈,心酸,心疼,皆有。更是迷茫和害怕,怎麽就變成了這樣,她眼淚啪啪往下砸,問:“你是不是幾天沒睡好了?”

  “嗯。”他沉默一會兒,說,“你別哭。你一哭我難受。”

  她抹眼淚,嗚咽:“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又是我錯了。”

  “星星,不是你的錯。是我。我怕你不會來,也怕不夠嚴重不值得你來。”他說,似乎覺得很可笑,“我坐在病房外頭,不知道究竟嚴不嚴重。如果嚴重,我沒通知你,這可怎麽辦?如果不嚴重,你白跑一趟,這又怎麽辦?”

  他很痛苦地呼出一口氣,說不下去了。

  而紀星已是說不出一個字,只剩眼淚無聲。

  第二天紀星推掉了一切工作。雖然現在公司所有人忙得團團轉,雖然展覽會明天就要開展,雖然展會極為關鍵決定著星辰的產品是否能正式進入臨床階段……

  可她通知過蘇之舟後,關了手機。

  中午的時候,邵一辰回來了。

  短短三天,他瘦了一圈,眼睛也凹了下去。

  紀星只是望他一眼,眼睛便濕了。

  他一句話沒說,把她攬進懷裡緊緊抱著。

  “星星。”他喚她。

  “嗯?”她哽咽。

  你要說什麽?

  為什麽你一句話都不說了?

  那天,他摟著她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他太累了,她也太累了。

  房間裡安安靜靜,兩人擁抱著沉睡,從白天到夜晚。

  太陽從房間的地毯走到窗台,窗外的天光從燦爛金黃蛻變成紅彤彤,又從姹紫嫣紅漸漸暗淡,消散。

  兩人睡到晚上八點多才起床,外頭已是月色沉沉。

  紀星說:“晚上吃什麽?我搜一下餐廳?”

  邵一辰說:“買菜回來做飯吧!”

  “好啊!”

  兩人一道下樓去了附近的菜市場,在即將收攤的市場裡頭買了花椰菜黃瓜,西紅柿雞蛋,牛肉辣椒,魚和豆腐。

  邵一辰一手拎著塑料菜,一手牽著紀星往家走。

  走在小區裡,紀星仰頭,透過茂密的樹椏看見夏天的夜空中,牛郎星閃耀。

  他輕輕扯了一下她的手,說:“怎麽走路還是喜歡望天看?”

  “噢。”她收回目光,貼去他身邊,腦袋蹭蹭他肩膀,嘀咕道,“反正有你牽著麽。”

  邵一辰沒接話。

  到家後,他做飯,她幫忙,很快做出一桌子菜,蒜蓉炒花椰菜,西紅柿黃瓜蛋湯,辣椒牛肉末,鮮魚豆腐湯。

  兩人將一桌子菜一掃而光。

  紀星吃了兩大碗飯,說:“我好久沒吃得這麽舒服了。”

  以前周末的時候,她總和邵一辰一起做飯玩。今年太忙,基本都吃外頭的。

  邵一辰道:“你這樣下去胃受不了,以後都要好好吃飯,聽見沒?”

  “知道啦。”她乖乖答。

  她幫著他收拾完碗筷,又洗了澡,一切收拾妥當。

  邵一辰說:“在家看場電影?”

  “好呀。”紀星爬上床,靠進他懷裡,腦袋歪在他肩上。

  是他們每年過聖誕都要一起看的《真愛至上》。

  iPad屏幕裡,故事緩緩講述著。

  她靠在他懷中,輕輕摟著他的腰。不知為何,電影裡並沒有多感動的情節,她卻幾度眼眶濕潤。不知是在看電影,還是在看什麽。

  兩人看著電影,全程一句話沒講,也沒發出一絲聲音。

  直到表白那段,邵一辰忽然將平板扔去一旁,低頭用力吻住她的嘴唇。紀星摟住他的脖子,閉上眼睛,眼睫上已是濕潤一片。

  他們互相啃咬著,撕扯著,年輕的身體像是互相較勁卻又緊密相依的小獸。他緊咬著她的脖子,她狠摳著他的肩膀,身體交纏著,鬥爭著,仿佛要將所有的愛與恨,說不出來的,來不及說的,都在對方身上盡數發泄出來。他痛苦的呼吸,她哀弱的嗚咽,在寂靜的夜裡交纏成悲鳴,直到夜深,散成一場空茫。

  ……

  紀星忘了定鬧鍾,第二天早上九點半才醒。

  她睜眼的時候,邵一辰已經醒了,躺在一旁安靜看著她。眼裡像有千言萬語,又像什麽都沒有,只是看著她而已。

  紀星怔松幾秒,她很久沒認真看過邵一辰早起醒來時的樣子了,乾淨的,柔軟的樣子。

  只是看了沒一會兒,她心裡猛地一沉,轉頭拿過手機看時間。

  她嚇了一大跳,展覽會八點半開展,她遲到了。

  她立刻起身穿衣服洗漱,問:“你不去上班嗎?”

  “遲到一會兒不要緊。”邵一辰說,“我送你過去。”

  “會場跟你是反方向,還很容易堵車。”紀星說著,匆忙拿手機叫車。

  邵一辰在一旁不緊不慢地起床穿衣服。

  紀星飛快收拾好自己,從頭髮到鞋子都打理好了。她翻著包檢查資料和文件夾時,手機響了,車已到樓下了。

  她接起電話,讓司機在小區外頭等一下。

  邵一辰看著她忙碌得團團轉,又看她挑出來準備穿的皮鞋上邊有不少灰塵,他拿一塊布給她擦乾淨,鞋子重新光亮起來。

  電話又響了,司機催促問她什麽時候下樓。紀星有些急,連連說馬上。她掛了電話,慌亂換鞋,兩隻腳擠進皮鞋裡,跺了兩下,說:“一辰,我先走了。”

  邵一辰沒應答。紀星走出兩三步,察覺不對,腳步一頓。

  “星星。”他在身後喚她,聲音溫柔一如從前。

  “嗯?”紀星回頭。

  早晨的陽光斜射進來,照在他身上,照得他的頭髮絲金燦燦的。他深深地看著她,說出的話像是要融化進陽光裡。

  他說:“我們分手吧!”

  紀星怔怔的。好像很震驚,卻又好像不意外。

  他說:“我提的分手,算我對不起你。投進星辰的那筆錢歸你,我淨身出戶。”

  室內死一樣的平靜。

  手機突然響起,司機又打電話催了,紀星狠狠掛斷,只是盯著他,卻不講話。

  手機又響進來,她又掛斷。

  直到第三次,她接起來,衝著那頭幾乎是崩潰地尖叫:“你就不能等我一會兒?!我說了會來的!我會來的!你就不能等我一會兒!”

  她掛了電話,狠狠喘一口氣讓自己平息,仍是一瞬不眨死死盯著邵一辰,是恨,還是愛,已分不清。

  她終究是一句話沒對他說,終於,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突然用力拔了一下手指,飛速返回把戒指放在桌上,這次走得頭也不回。

  紀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下樓怎麽出小區怎麽上車的。她只知道出門的那一瞬,她的感官仿佛一瞬間全消失了。

  她看不見人,聽不見聲音,感受不到風。心也徹底麻木。

  直到她坐上車後座,“啪”地關上車門,哐鐺一聲響,一瞬間,所有的感覺歸位了。

  路上車水馬龍,自行車三輪車汽車飛馳而過,晃花了她的眼;叫賣聲,車輪聲,鳴笛聲,幾乎炸開她的耳朵。

  一把刀刺進她心裡。

  她深吸一口氣想要忍住,可就像繃緊的弦到了最後一刻,裂斷不可控制,她突然猛低下頭,嚎啕大哭起來。
給我十分鐘 我給你十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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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汽車駛向展覽館,紀星在車後座上一路嚎哭。

  司機小心翼翼透過車內後視鏡看她,好聲好氣道:“你家小區門口不好停車撒,我就催了你一哈子,你也不用哭嘛。”

  紀星哭得愈發傷心。

  手機又開始不停地響,這回是蘇之舟在催她。

  她不接。

  鈴聲、哭聲混成一團,司機默默開車不敢多言。

  快到目的地時,鈴聲不響了,哭聲也沒了。她靠在車後座上放空,雙眼映著窗外的天光,空茫茫的。

  汽車緩緩停下,司機道:“到啦。”

  紀星人已恢復平靜,問:“我能在您車裡化個妝嗎?”她臉上淚痕斑駁。

  司機點頭:“沒事兒。你畫。”

  她迅速從包裡掏出濕紙巾擦了把臉,眼睛擦得尤其用力;擦完了重新塗上隔離霜撲上粉,又把口紅補了一道。很快,鏡子裡的她恢復了正常,只是眼睛格外紅腫。

  “謝謝師傅。”她收好東西,下了車,一邊給蘇之舟回撥電話過去,一邊快步走進展覽館。

  今天的展覽對星辰科技來說,至關重要。

  星辰的骨骼融合器製造工藝經過多次調整改善,已達到建模實驗階段的最佳化狀態,打印出來的樣品也已完全符合虛擬患者的要求。目前,他們急需跟有資質有背景有實力的醫療研究機構配合做臨床試驗。也只有經過漫長的臨床試驗,確保產品安全有效,產品才能許可上市。

  而這行目前創業者眾多,研究資源卻有限,且試驗期耗時耗人耗力,夭折率極高。星辰這種沒有背景的公司便很難找到好的機構做臨床試驗。

  而今天的展會由市衛生局和多所醫療機構聯合開辦,不論公司大小,產品審核通過後即可參展,也旨在給草根研究團隊一個公平的展示平台,促進創新團隊和傳統機構的交流溝通,共同發展優質孵化項目。

  對星辰這種沒有背景資源卻有一定實力的公司來說,此次展會便是最好的機會。所以前段時間公司上下才卯足了勁做準備。

  想到她為處理突發事件沒認真吃飯而和邵一辰吵的那場致命的架,紀星心跟撕裂了一樣。

  走進場館,人流如織。

  展區開辟為三個區域,藥品區,器械區,以及現在大火的AI區。展出項目也是五花八門。藥品區大都是針對癌症、疑難雜症的新型藥品;AI區則是機器人醫生,醫療數據庫,病理數據網,人工智能網絡診斷等等。這一部分大都只有雛形,展出的是未來的發展動向和理念。

  器械區則較為實際,大到超聲,CT等儀器,小到手術類器械,各種產品都實打實地擺放在那兒。

  紀星在展區裡麻木地走了一圈,腦子還沒從痛苦混沌中剝離出來。她誤打誤撞走到了廣廈的展區前,他們項目組的DR小白也來參展了。

  她看著自己一手帶出來的項目和一幫舊同事,發了會兒愣。直到黃薇薇叫她:“紀星,你怎麽來了?”

  其他幾個同事也圍上來跟她聊天。

  辭職後這小半年,紀星沒跟他們聯系過,互相不知道近況。此番見面問起,她簡短描述了下星辰科技。

  黃薇薇羨慕道:“還是你好,自己當老板。不像我們還在給人打工。”

  林鎮也笑道:“你走了之後好多事情都不太順利,二期項目一開頭就出師不利,亂著呢? ”

  紀星勉強笑笑,聊了幾句便無話可說。

  原本就只是同事,失去共同的工作,就沒有話題可聊了。

  蘇之舟打來的電話解救了她,她抽身離開,趕去自家展區。

  途中經過展館中心,中心一大塊區域全是東揚醫療的展台,從大大小小各種傳統醫療診斷儀器、手術器械到AI醫療診斷的人工智能DOCTOR CLOUD,展區裡頭產品琳琅滿目,人頭攢攢。

  她經過時匆匆看了眼展覽板,DOCTOR CLOUD已經能診斷心血管、腦神經等一系列複雜疾病了,目前正在開發早期肺癌、乳腺癌等重大疾病的診療。

  這遠非廣廈的DR小白可比擬。

  她沒工夫駐足,趕去星辰那邊。

  星辰公司規模不大,又是新公司,分得的展區位置非常邊角,面積也小。

  好在他們準備的3D醫療打印展板和標語都十分醒目。展櫃上展示著一排牙齒、骨骼等樣品,吸引了一些人的注意。

  電視屏幕上視頻宣傳介紹著星辰的產品運營模式——

  客戶(病人)需要牙齒、骨骼、心臟起搏,動脈橋等植入醫療器械——個人數據傳達到打印機上——具有人工智能程序的打印機在機器內部將信息建模傳導——給打印機準備打印材料(金屬,塑膠等)——將所需產品打印製造出來——得到專屬於客戶(病人)的醫療器材。

  那段視頻經過多番修改剪輯,將科學技術用最直觀簡單的方式呈現出來,吸引了不少路人駐足觀看。

  紀星見到蘇之舟時,有些喘不上氣,問:“效果怎麽樣?”

  “還行。有幾家機構和CRO(合同研究組織)問過。有一兩家貌似有合作意向,但看不上跟我這副總聊,先走了。”蘇之舟道。

  畢竟他們公司小,老板不在,本就不高的信用度會大打折扣。

  紀星登時自責不已:“對不起對不起,路上堵車了。”

  “沒事兒。人家只是表現出有意向,也不一定真能成行。”蘇之舟安慰她。

  紀星看時間,已經十點半。

  上午的展會人群高峰期錯過一半。她懊喪極了,機會本就是稍縱即逝的。如果冥冥中真的因遲到而誤掉了重要的合作夥伴呢?她想都不敢想。

  更糟糕是對公司如此重要的一天,所有員工都緊張備戰,她卻缺席了。

  蘇之舟見她臉色非常難看,小聲問了句:“你沒事兒吧!”

  紀星一愣:“啊!”

  “你眼睛……特別紅。”

  她別過頭去,揉了一下:“昨晚看資料熬夜了。”

  蘇之舟明顯看出她表情不對,整個人失魂落魄還強撐著,他猜想可能出了什麽事,又不好多問,道:“半小時前投資人來過。”

  紀星腦子還不好使,重重的根本轉不動,竟問:“什麽投資人?”

  蘇之舟默了兩秒,問:“星辰不就一個投資人麽?”

  她又怔了怔,沒料到韓廷會過來:“他來看什麽?”

  “好像就是經過,看一下。見你不在,說了句話。”

  “什麽話?”

  蘇之舟壓沉了聲線,模仿韓廷的語氣,帶一絲輕諷:“你們老板心夠寬的。”

  紀星:“……”

  她頭更疼了。

  要是今天的展會沒什麽有效成果,她肯定又要被他訓了。

  紀星強打精神,拿出老板的氣勢鎮場起來。

  時不時有人過來詢問,有醫院采購和醫藥代理以為產品已上市,詢問銷售事宜,員工們抱歉地回答還沒上市,要等一兩年。也有研究機構和CRO的負責人詢問合作試驗的問題,紀星耐心而專業地跟他們交流溝通。

  對話過程中,她發現她高估了自己,她以為和參觀者交流時她能全身心投入以致暫時忘記幾小時前發生的事。但她不行。她得不斷地克制自己,讓自己一邊講述著技術方面的細節,一邊聆聽著對方的要求和優勢,一邊讓一個聲音在腦子裡不斷強迫提醒自己:注意力集中。

  到了中午十二點,才過去一個多小時,她便精疲力盡,覺得腦子都掏空了。

  上午的努力成效不大。很多人過來詢問,也表現出了興趣,可真正想合作的比例不高。雖有幾家,卻也不是資深的研發機構。

  紀星看過之後,覺得跟他們合作的機會不高。

  午餐時間訪客少了。紀星隨意去器械區轉了一圈,想看看市場上其他公司的情況,順便緩解一下心情,她意外經過瀚海的展區。

  瀚海是三年前成立的科技公司,致力於研發3D醫療器械打印產品,可以說和星辰的研究領域完全重疊,是直接競爭對手。瀚海發展很快,去年就有骨科、心肺科的三四件植入醫療器械許可上市了。

  展台上此刻就擺滿了許可上市的器械產品。

  他們此番展出的目的應該是銷售,並非像星辰那樣尋求試驗合作。瀚海發展到現在,已是國內3D打印植入醫療器械類的領頭羊,不需要求著別人合作了。

  紀星略心虛地偽裝成路人,在瀚海員工們熱情的笑容中走進展區看了一圈,聽著他們的介紹,看著他們已經上市的產品,心裡又讚歎又羨慕。

  “你們從立項到許可上市,用了多長時間啊!”

  “兩年零三個月。”

  這已是很快的速度了。

  紀星點頭表示了解,又多參觀了一會兒才離開。

  出來時,臉上愁雲更甚。

  她滿腹心事地穿梭在過道裡,韓廷從她面前走來,她竟毫無察覺,一雙眼睛空空茫茫跟失了焦點似的。

  眼看要擦肩而過,唐宋喚了聲:“紀小姐。”

  紀星駭然回神:“啊!”

  韓廷見她跟沒了魂兒似的,些許意外,問:“想什麽呢?”

  “啊!沒。沒想什麽。”她抓抓腦袋,又怕自己心思混亂逃不過他的眼睛,慌忙掩飾地扯起嘴角笑一笑,道,“我,我剛才看到瀚海的產品,有點兒受打擊。”

  韓廷抿一抿嘴唇,稍稍琢磨了一道,問:“難不成你以為星辰的概念在市場上獨一份?”

  “沒有啊!我沒那麽自戀。”紀星申辯道,“我早就知道瀚海了。只是沒想到他們那麽厲害。以後要競爭起來……”

  “哦。”韓廷說,“我也沒料到,原來開公司還要面臨競爭問題。”

  “……”

  他這反話說的,紀星哀哀地看他一眼求放過。自己都沒意識到她的眼神因心裡的傷感而流露出一絲可憐。

  “……”韓廷反倒停了兩秒,舌尖上凝著話,卻又沒再講。

  她今天的確不在狀態。這要擱平時,就跟踩了尾巴似的咬回來了。

  韓廷目光略略一落,將她上下輕掃一遭,瞧見她空蕩蕩的無名指,心裡已經有數。他見她眼神虛浮移向別處了,也不多為難,正打算告辭。

  她又看回來了,主動匯報道:“我知道要競爭。但我沒做好準備。所以我看到,他們那麽強。我很沮喪。”

  見她猶自強裝,他也不戳穿。

  他眸光閃了閃,緩緩笑問:“還不會走路就想著要跑了?”

  紀星眼神聚焦了半分,盯著他看。

  “競爭不是你現在要考慮的問題,先把自個兒的事兒做好,穩住自身再說。該拓展的其他產品也要開始準備了。有這心思沮喪,乾點兒實事兒去。”

  “噢。”紀星說,很規矩乖巧地給他鞠了一個躬,“謝謝老板。”

  “……”韓廷已是見不得她那氣若遊絲的鬼樣子,隻點了下頭,走了。

  紀星大松一口氣。

  她情緒不對,心不在焉,人仿佛快要散掉。還好他沒看出來。

  她哪裡知道,韓廷一眼就發現:她手上的戒指沒了。

  到了下午,紀星更忙碌了。

  兩點多的時候,終於來了令人振奮的消息。一家極有資質的醫療研究中心對星辰的產品很感興趣,詳細了解之後,竟當場簽下了合作意向書。

  這下子,眾人備受鼓舞,愈發乾勁十足。

  下午又一波人潮高峰到來,詢問的人更多了。紀星忙得轉不停。谘詢的、交流聯系方式的越來越多,不乏幾家相當有名望的機構。

  經過一整天的忙碌,星辰收到了四五份研究機構和ORC的合作意向,交流聯系方式的更有十幾家。

  也就是在那一刻,紀星終於意識到韓廷說的話是對的。

  之前是她太心急太慌亂,比起火急火燎地主動找人,沉下心慢慢做好項目才是最重要的。做得好,自然會有人來找你。

  辛苦一天,星辰的年輕人們累得脖酸腳痛,可每個人臉上都興奮無比:

  他們的產品即將要開始臨床試驗了!

  回到公司後,紀星給大家點了一頓豐盛的晚餐。年輕們吃著喝著,笑著鬧著,暢想著未來。紀星喝著可樂,看著他們歡快的笑臉。她也跟著笑,笑得眼睛裡水光閃閃。

  晚餐後,眾人又聚在一起激情滿滿地查閱和記錄各個可能的合作方信息,討論篩選出不同梯隊的合作方,先分門別類,做好準備——從明天開始,他們將要和這些意向方們進行深一步的聯系溝通考察篩選,並洽談合作了。

  那天,紀星忙到很晚。

  公司所有人都走了,獨她留到最後。

  蘇之舟走的時候催了她好幾遍。她說再等等。她不知道她在恐懼什麽。

  直到凌晨,她才回家。手裡緊抱著一摞厚厚的合作意向書,仿佛那是能讓她鼓起勇氣進門的全部力量。

  打開大門的時候,家裡空空蕩蕩,沒有燈光。窗外隱約的天光灑進來,小廳裡一片昏暗。

  她沒開燈,輕手輕腳走到房門邊,手握在門把手上,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所有的力氣去輕輕推開那扇門。

  房間裡昏暗而靜謐。月光清涼,灑在她空蕩蕩的床上。

  她的手從房門把手上落了下去,心也是。

  邵一辰的鞋子、箱子、晾在陽台上的衣服,全不見了。

  只有那枚戒指,靜靜躺在黑暗中,散著冷冷的光。

  她沒開燈,緩緩走進去坐到地毯上,把那一小摞簽約意向書放在藤編小幾上,就著月光一頁頁翻開看。

  她的星辰要揚帆起航了呢?

  她低著頭,坐在灑滿月光的房間裡,抬手捂住眼睛,人便潸然淚下。
給我十分鐘 我給你十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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