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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希科怎樣發現走進熱內維埃芙修道院,比走出來更容易些

希科在穿上修士服時,採取了重要的預防措施:他把暫時用不著的衣服和他的斗篷,巧妙地安排一下,填塞在肩膀前後,增加了肩膀的厚度,他的鬍子顏色同戈蘭弗洛的鬍子顏色相同,雖然他們一個來自索恩河畔,另一個來自加龍河畔,但是希科經常模仿戈蘭弗洛的嗓音,模仿得惟妙惟肖,達到了以假亂真的程度。而我們知道,一個修士戴上風帽以後,所露在外面的只有鬍子和嗓音而已。

希科到達的時候,修道院的看門修士正等著幾個遲到的人,馬上就要把門關上。加斯科尼人出示了中心戳了個洞的貝亞恩銀幣,毫無困難就進入了修道院。有兩個修士走在他的前面,他跟著他們走進了修院的小聖堂,他經常陪伴國王到這裡來,對這地方很熟悉。國王對聖熱內維埃芙修道院經常給以特別的眷顧。

聖堂是一座羅曼風格建築物,換句話說就是建於十一世紀。同當時所有的聖堂一樣,聖堂中心修有一個地下室或地下小教堂,因此聖堂中心要比殿堂高出兩米六或三米二左右,要從左右兩側樓梯走上祭壇,兩側樓梯中間有一扇鐵門,直通地下小教堂,從鐵門落到地下室的樓梯級數同登上祭壇的樓梯級數相同。

這祭壇在聖堂內處於突出地位,中央設有祭台,掛著一幅聖熱內維埃芙畫像,據說是羅索[注]的作品,祭台兩側有克洛維斯和克洛蒂爾德的雕像[注]。

聖堂內只有三盞燈照明,一盞懸掛在祭壇正中,另外兩盞在左右殿堂上,離中央的那盞燈成等距離。

這昏暗的燈光使聖堂增加了肅穆的氣氛,也使它的浸沉在黑暗的部分加倍擴大,因為在黑暗中想象力是能將事物無限放大的。

希科首先得使其視力同黑暗相適應,為了練習,希科點數在場的修士權作消遣。在殿堂裡一共有一百二十人,在祭壇上有十二人,一共一百三十二人。祭壇上的十二個修士排成單行站在祭台前面,好像一隊衛兵在保衛著聖體龕。

希科很高興地發現他不是最後一個到來的人,他也走進戈蘭弗洛修士稱為盟員的行列中去;在他後面又來了三個穿寬大灰袍子的修士,他們排在我們比作一隊衛兵的那排修士前面。

希科到目前為止未加註意的一個年輕小修士,看樣子是修道院裡唱詩班的成員,在聖堂內走了一圈,看看所有的人是否都已各就各位。巡視完畢以後,他走過去對後到三個修士居中那個,用洪亮的聲音說道:

“一共一百三十六人,天主保佑。”

這話說出以後,跪在殿堂上的一百二十個修士馬上站了起來,在椅子上或神職禱告席上坐下。不久,一陣轟隆隆的鉸鏈和門閂聲意昧著又大又厚的大門都已關閉。

希科雖然勇氣過人,聽見了大門關閉的軋軋聲,也免不了心慌意亂。為了使自己恢復鎮靜,他走過去坐在講道台的陰影下,目光自然盯著台上的三個修士,他們顯然是這次集會的主要人物。

有人給他們搬來了交椅,他們坐了下來,樣子儼然三位法官。他們背後,那一字排開的十二名修士仍然站立著。

關門聲和就座聲停了下來以後,鈴聲響了三下。

鈴聲響了兩下的時候,到處有人發出了叫人安靜的“噓——”聲,顯然,鈴聲是叫人肅靜的,第三下鈴聲響起以後,殿堂裡立刻鴉雀無聲。

剛說過話的那個修士又說:“蒙梭羅修士!您從安茹省給聯盟帶來什麼消息嗎?”

有兩點叫希科不得不洗耳恭聽:

首先,這嗓音抑揚頓挫,響亮有力,彷彿山自戰場上頭戴盔甲的軍人,而不像出自教會中人。

其次,蒙梭羅這個名字,幾天以前才在宮廷裡傳播開來,當時還引起一陣轟動。

一個身材高大的修士,穿著熨得筆挺的修士服,邁著堅定而勇武的步伐,穿過人群,走上講道台。希科盡力想看清他的真面目。

根本不可能。

希科自言自語道:“好呀,我既看不清別人的面孔,別人當然也不能看清我的了。”

這時候那個高大的修士說話了,希科一聽就認出了那是王家犬獵隊隊長的嗓音:

“弟兄們,安茹省的消息不甚令人滿意;原因不是那裡缺少同情我們的人,而是由於我們在那裡沒有代表。原來在這個省裡負責聯盟傳播工作的是梅里朵爾男爵,這個老頭子最近由於女兒死掉而十分傷心,把神聖聯盟的事務擱在一邊,不等到他的哀痛過去以後,我們很難指望他。至於我,我為聯盟發展了三個盟員,按照規章,我已將他們的名字投入修道院的募捐箱內。這三位新盟員,我可以保證他們的為人,接納與否,請理事會決定。”

修士席上,響起了一片嘖嘖讚美聲,蒙梭羅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聲音還沒有完全停息。

那個年輕的小修士又在叫下一個了,看來他是派定了來亂點發言人的:“拉於裡埃爾修士,請您談談您在巴黎城的工作。”

一個把風帽拉低下來的人,走上剛才蒙梭羅先生離去的講道台。

他說道:“弟兄們,你們都知道我對天主教信仰是否忠誠,都知道我在教會取得勝利的偉大日子裡,我怎樣用行動會證實我的忠誠。是的,弟兄們,自從那時以後,我就以我是亨利·德·吉茲的忠實追隨者為榮;天主保佑德·貝姆先生[注],我是從他的嘴裡收到命令的,他居然肯親自把命令傳達給我,我就忠實地執行了,甚至連我自己的客戶也想統統殺掉。我對這項神聖事業的耿耿忠心使我被任命為區警衛官,我敢說,這對教會來說是極其有利的。我這樣就能記下聖日耳曼一奧塞爾區的所有異教徒的姓名,我在這個區的枯樹街一直開設一間吉星旅館,請你們光顧,弟兄們,我記下異教徒的姓名以後,就轉告我們的朋友。說實話,我不像從前那樣拼命要殺胡格諾教徒了,可是我不能不記住我們正在建立的神聖聯盟的真正目的。”

希科心想:“聽呀,如果我記得不錯,這個拉於裡埃爾是個專門殺異教徒的兇手,從各位盟友對他的信任來看,他的功勞真不小,他一定知道關於聯盟的詳細內幕。”

幾個聲音叫道:“說下去!說下去!”

拉於裡埃爾自以為天生能言善辯,一向沒有機會發揮,今天時機終於來了,於是他沉思片刻,咳了兩聲,然後繼續說下去:

“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弟兄們,我們關心的不僅是消滅各種特定的異端邪說,還要保證使善良的法國人永遠不會見到將來有希望統治法國的親王中有異教徒。而弟兄們,我們目前所處的情況怎樣呢?弗朗索瓦二世本來可以成為一個熱心的天主教徒,可是他沒有留下後嗣就死了;查理九世是一個虔誠的人,沒有後嗣也死了;國王亨利三世的信仰不必我來評論,他的行動我也不必形容,可是他大概死後也不會有後嗣;只剩下安茹公爵,他不僅沒有子女,而且他對神聖聯盟也不甚熱心。”

有好幾個聲音打斷了發言人的話頭,其中也有蒙梭羅的聲音。

那聲音說道:“為什麼說不甚熱心?誰讓您這樣指責親王的?”

“我說他不甚熱心是因為他至今尚未加入聯盟,雖然閣下已經以他的名義答應過要加入。”

蒙梭羅說道:“目前有新人提出申請,誰告訴您這些新人裡面沒有他?我認為您在理事會未作出接收與否的決定以前,不應該懷疑任何人。”

拉於裡埃爾說道:“這話很對,我應該再等一下。可是安茹公爵也是人,也要死的,他沒有子女,我要請你們注意,他們家族的人都不太長命,王位會落在誰的手裡?一定會落到那個最狂熱的胡格諾派黨徒,那個一再依附異端的人,那個納布肖多諾索暴君手裡。”

這時,打斷拉於裡埃爾的話的,不再是喊喊喳喳聲,而是熱烈的掌聲。

“就是落到亨利·德·貝亞恩的手裡,我們的聯盟就是為對付他才建立的,大家往往以為他在波城或者塔布談情說愛,誰知有人見到他在巴黎。”

好幾個人齊聲叫喊:“在巴黎,不可能。”

拉於裡埃爾大聲說:“他來過巴黎!索弗夫人遇刺的那天晚上他就在巴黎;也許他現在還在這裡。”

好幾個人大聲叫喊:“殺死這個貝亞恩人!”

拉於裡埃爾大喊:“對,殺死他!只要他住進我的旅館,我保證殺死他。可惜他不會來了,在同一個地方兩次都抓到狐狸是不可能的。他到別的地方住宿去了,這個異教徒有不少狐群狗黨,他一定是到其中一家去了。因此,我們必須減少他們的人數或者認清他們每一個人。我們的大會是神聖的,我們的聯盟是合法的,是受到教皇格里哥利三世所承認、祝福和鼓勵的。我因此提出從今以後我們不必隱藏在地下,我們可以將名冊交給各區警衛官和區長,讓他們拿著冊子挨家挨戶去請求良民簽名。肯簽名的就是我們的朋友,不肯簽名的人就是我們的敵人。凡是真正虔誠的信徒,都認為越來越迫切需要再來一次聖巴託羅繆節大屠殺,等到時機一到,我們就要像第一次一樣,把他們殺得一個不剩,免得天主還要費心去親自把壞人同好人區別開來。”

雷鳴似的掌聲歡迎講話的結束,掌聲漸稀以後,會場上的喧鬧聲仍持續不斷,說明喝彩聲只是暫時中斷而已,還沒有完全停息,這時候只聽見說過幾次話的那個修士用莊嚴的口吻說道:

“拉於裡埃爾修士的建議將由最高理事會加以研究,聯盟感謝提議人的熱情。”

大夥兒再一次熱烈鼓掌。拉於裡埃爾好幾次向聽眾鞠躬致謝,然後走下講道台,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完全陶醉在自己的巨大勝利中。

希科自言自語道:“哎喲!我總算開始看清楚他們在搞什麼名堂了。他們對亨利三世的天主教信仰不大放心,認為他不像他的哥哥查理九世和吉茲兄弟那麼虔誠。這是必然的事,因為這件事有馬延在幕後拉線。吉茲兄弟倆想建立一個由他們控制的國中之國,由大哥亨利掌握軍權,因為他是個將軍,由大胖子馬延控制市民,由那位顯赫的紅衣大主教掌管教會,然後終有一天,我的孩子亨利會忽然發現自己的手中一無所有,只有一串念珠,他們將彬彬有禮地請他帶著念珠隱居到一所修道院裡去。想得真周到呀!好呀!……可是還剩下安茹公爵,見鬼!他們怎樣處置安茹公爵呢?”

曾經點名叫過王家犬獵隊隊長和拉於裡埃爾的修士,又在叫人了:“戈蘭弗洛修士!”

希科也許是埋頭考慮我們在上面說過的一番心思,也許是他剛穿上修士服,還不習慣於這個他冒用的名字,他沒有吭聲。

那個小修士又叫了一聲:“戈蘭弗洛修士!”那嗓音又尖又細又清晰,使得希科心裡一震。

他嘀咕道,“啊!啊!聽起來真像是一個女人的嗓音在喊戈蘭弗洛修士。難道在這個莊嚴的集會中,不僅不分等級身份,連男女也混雜在一起嗎?”

那副女人嗓子又重複了一遍:“戈蘭弗洛修士,您不在這兒嗎?”

希科這才猛醒過來,他低聲對自己說:“哦!戈蘭弗洛修士,那就是我,上前去吧!”

接著他模仿戈蘭弗洛的鼻音高聲說道:“我來了,我來了。聽了拉於裡埃爾修士的講話以後,我有很多想法,剛才正在考慮,所以沒有聽見叫我。”

拉於裡埃爾的講話還震撼著到會者的心靈,大家還在嘰嘰喳喳地表示贊同,這就給了希科一點時間,準備一下發言內容。

有人會說,希科大可不必承認自己是戈蘭弗洛,因為誰也不會揭開風帽,露出自己的真面目。可是我們記得,今天到會的人數是計算過的,戈蘭弗洛算在出席人數之列,一旦發現他沒有到會,必然要檢查面孔,檢查結果發現有人冒名頂替,那麼希科所處的地位就非常危險了。

因此希科毫不猶豫地站了起來,弓著背,踏上去講台的梯級,一邊走著,一邊儘量將風帽往下拉。

他模仿戈蘭弗洛的嗓音達到了以假亂真的程度,他說道:“弟兄們,我是本院負責募捐的修士,你們都知道,這樣的職務使我有權進入一切人家。我為天主做好事才行使這樣的權利。”

說到這裡他想起了戈蘭弗洛在飯店裡剛說了開頭幾句話便被睡眠中斷了,現在灌下去的酒仍然使他昏睡不醒,他繼續往下說道:“弟兄們,今天我們為信仰而會聚一堂,實在是一個好日子。弟兄們,我們是在天主的殿堂裡,我們應該以誠相見,說老實話。

“法蘭西王國像什麼?像一個人的軀體。聖奧古斯坦說過:‘任何城市都像一個人的軀體。’[注]怎樣才能保持這個軀體不壞?必須使身體健康。怎樣才能使身體健康?在體內精力過於旺盛時,適當地放放血。因此我們必須對我們稱為社會的這個龐大軀體,再放一次血;要放的是異教徒的血,因為他們過分強大,我們害怕他們,就是他們強大的證明。我每天到信徒家裡把雞蛋、火腿、現金帶回修道院,信徒們總是不絕口地向我提出這個要求。”

希科的這幾句開場白,給聽眾留下了一個深刻的印象。

希科停頓片刻,等會場裡嘰嘰喳喳地響起了一片讚美聲,又漸漸平靜下來以後,他才繼續說:

“也許有人反對,說教會厭惡流血[注]。可是弟兄們,請注意:神學家並沒有說清楚教會厭惡流什麼人的血,我敢用腦袋打賭,他們說的絕對不是異教徒的血。因為:腐敗的血液是罪惡的根源,對異教徒不分清紅皂白都可殺[注]!弟兄們!還有另一層理由:剛才我只說是教會,而我們這些人絕對不僅僅是教會中人。比方剛才滔滔雄辯的蒙梭羅修士,我敢肯定,腰間一定佩著犬獵隊隊長的寶刀;拉於裡埃爾修士對於他的烤肉鐵扦,也一定運用自如,而‘粗野的烤肉鐵扦,仍不失為殺人工具’[注]。至於現在正對你們說話的我,雅克一內波米塞納·戈蘭弗洛,我也在香擯省扛過火槍,而且在胡格諾派講道時,打死了他們幾個。對我說來,這件功勞就夠了,將來天堂上肯定有我的一個席位。我當時就是這樣想的,可是突然間我的良心感到不安:有些胡格諾女教徒在被打死以前,受到了我的汙辱。這樣就把好端端的行為玷汙了,至少,我的神父是這樣說的……因此我趕緊進入修道院,以洗清女異教徒在我身上留下的汙點,我發願從今以後一輩子守小齋,而且永遠只同心地純潔的女教友來往。”

希科的這番話,同開頭部分同樣獲得成功,每個人都讚美天主使用如此曲折的方法來感召戈蘭弗洛修士歸宗。

因此除了嘰嘰喳喳的讚歎聲外,還有一些掌聲。

希科謙遜地向聽眾鞠躬。他又說:

“剩下來我要談的,是關於我們的大頭領們,我雖然是一個不夠條件的熱內維埃芙修士,我仍然要說幾句。我們的大頭領們在夜裡穿著修士服偷偷地走進來聽戈蘭弗洛修士講道,這固然是十分慎重的一件好事,可是我覺得,各位大頭領的職責不止這一點。這樣的過分小心謹慎只會給該死的胡格諾派傳為笑柄,因為他們是熱衷於明火執仗的人。因此我要求我們的行為同我們的品格相符,既然我們是勇敢的人,或者我們願意當勇敢的人,我們的行為就應該光明磊落。我們的目標是什麼?是消滅異端邪說……很好!既然如此,我覺得我們可以在大庭廣眾中間大聲疾呼。我們應該在巴黎的街道上作神聖的宗教遊行,以顯耀我們漂亮的制服和精銳的武器,而不要像夜間的竊賊一樣,到了每個十字路口都要張望一下夜巡隊是否到來!那麼誰能夠給大家帶個頭?你們會提出這個問題。我的回答是:我!我,雅克一內波米塞納·戈蘭弗洛,本院一個微不足道的負責募捐的修士,我願意身披鎧甲,頭頂鐵盔,肩託火槍,帶頭上街,願意跟隨我的好教友都跟在我後面,哪怕只是為了羞辱一下那些躲躲閃閃的大頭領我也要這樣做,在他們眼裡,彷彿捍衛教會是什麼丟人的事似的。”

希科的結束語完全符合大部分盟員的心願,他們認為要達到聯盟的目的,只有採取六年前聖巴託羅謬節所創始的辦法,因而大頭領們的憂柔寡斷使他們感到失望,現在希科的演說點燃起他們心中的聖火,全體到會的人,除了坐在交椅上的那三個修士以外,都齊聲叫喊:

“彌撒萬歲!熱烈歡迎戈蘭弗洛修士的講話!上街遊行!上街遊行!”

人們的熱情受到這麼激烈的鼓舞,另外一個原因是:這位可敬的修士第一次在公開場所表現出如此熱心。到目前為止,他的最親密的朋友固然把他列入熱心的盟友之列,但是總認為他過分考慮自身的安全,因而行動未免過分謹慎。現在看來情況根本不是如此,一向被視作中間分子的戈蘭弗洛修士突然披甲上陣,在光天化日下衝進了戰場。這下突如其來的變化使他過去不良的聲譽,完全得到平反,有些盟友甚至因為事情太突然,對他產生了更大的敬意,鑑於他第一個提出要上街遊行,就將他比作第一次提出要組織十字軍的隱士皮埃爾[注]。

可惜大頭領們並不想讓群眾的熱情繼續發展下去,因為這並不符合他們的計劃,這對煽起這種熱情的人說來,或許是不幸,或許是幸事。那三個默不作聲的修士中的一個俯向小修士的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小修士的銀鈴似的童聲馬上在大廳裡響起來,那聲音接連喊了三次:

“弟兄們,休息時間到了,散會。”

修士們在嘈雜聲中站了起來,一邊慢慢地向大門走去,一邊互相約定,在下次會議中一定全體一致要求通過戈蘭弗洛修士的遊行建議。有許多人走到講台旁邊,要向發言獲得巨大成功的募捐修士祝賀,可是希科考慮到,一則他的口音雖然不帶一點加斯科尼鄉音,近聽則不免露出破綻;二則他的身材比戈蘭弗洛高出一個頭,固然他的形象在聽眾中已經變得高大,也只是從精神上說而已,近看不免叫人驚異,所以希科立即跪了下來,裝出撒母耳[注]同天主單獨對話的樣子。

大家不敢驚動他,每個人都帶著激動的心情向出口走去,希科早已在風帽的褶縫裡給眼睛留下張望的縫隙,聽眾的激動使他非常高興。

話又要說回來,希科的目的並沒有達到,吸引他不辭而別離開國王亨利三世的,是他看見了馬延。使他回到巴黎的,是他看見了尼古拉·大衛。我們已經說過,希科立下雙重誓願,一定要向這兩個人報仇。可是他地位低微,不敢碰洛林家族一位親王的一根毫毛,或者,要能平安無事地打倒他,必須耐心地、長久地等待時機。對尼古拉·大衛則不同,他只是諾曼底的一名普通律師。固然,他極其奸詐而且詭計多端,在當律師前又當過兵,當兵時又是擊劍教師,希科雖然不是擊劍教師,但他自認為耍起決鬥用的長劍,也很有一手,因此,最重要的問題是找到這個敵人,找到以後,希科一定要像古代的武士那樣,衝上前去拼個你死我活,倚靠他的仇恨心和劍術取勝。

於是希科仔細端詳每個走出去的修士,他希望能從這些戴風帽和穿修士服的人中,認出尼古拉律師的修長身才,猛然間他發覺每個修士走出大門,都要像進來時一樣,接受一番檢查;每個人都從口袋裡拿出什麼東西,交給守門修士檢查以後方能外出。希科起先以為自己弄錯了,猶豫了一會兒,可是不久懷疑就變成了現實,使得希科驚出一身冷汗。

戈蘭弗洛修士告訴了他拿著什麼標誌可以進內,可是忘記了告訴他出門時要出示什麼標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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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希科如何被迫留在修道院的教堂內,看見而且聽見了不該看和不

希科趕緊走下講台,混入最後幾個修士中間,想弄清楚究竟拿著什麼標誌才能走出大門;如果還來得及的話,就設法去弄一個。他跟著幾個落在後面的修士,伸長脖子從人叢中向前看,他發現出外的標誌原來是一枚星形硬幣。

我們的加斯科尼人口袋裡有不少硬幣,可惜沒有一枚是這種模樣的。由於這種硬幣形狀古怪,早已不在市場流通了。

希科很迅速地對自己的處境通盤考慮了一下。如果他走到門口拿不出那枚星形的硬幣,一定要被認為是冒充的修士,馬上要調查審問,那時就不管你是不是國王的弄臣了。作為宮廷小丑,希科在盧佛宮和許多城堡裡享有無數特權,可是在聖熱內維埃芙修道院內,尤其是在眼前的情況下,他就耍不出威風了。希科已經落入陷阱,他只好走到一根柱子後面,藉著柱子的暗影,蹲在一個神工架子[注]的角落裡,背靠在柱子上。

希科暗想:“如果我完了,我那個愚蠢的君王的事業也完了;我真傻,一邊盡情罵他,一邊仍在愛他。當然,最好是能回到豐盛飯店,同戈蘭弗洛修士在一起。不過,不能辦到的事,誰也不要勉強。”

希科在那裡自言自語,換句話說,就是對著一個不會反駁他的對話人說話,然後儘可能地縮成一團,躲在神工架子和柱子之間的角落裡。

這時候他聽見那個小修士在教堂外邊叫喊:

“還有人沒有?要關門了。”

沒有人回答,希科伸長脖子,看見教堂內果然空了,只剩下那三個修士,他們把修士眼裹得更緊,仍然坐在講台正中人家給他們搬來的座位上。

希科又對自己說:“好呀,只要他們不把窗戶關上,我就別無他求了。”

那個小修士對看門修士說:“我們來巡查一下。”

希科罵道:“他媽的!我永遠記住你這個小修士!”

守門修士拿了一根蠟燭,小修士跟在後面,兩人開始在教堂裡巡查。

這是間不容髮的時刻。守門修上拿著蠟燭要在希科前面四步的地方走過,發現他是不可避免的了。

希科巧妙地沿著柱子轉動,始終躲在柱了的暗影裡,他順手打開神工架子的門,那門只用插銷關著,輕輕地溜進長方形的神工架子內,在神父席上坐了下來,然後把門關上。

守門修士和那個小修士在四步以外走了過去,希科看見照耀他們的燭光一直透過鏤空的柵欄射到他的袍子上。

希科想道:“見鬼!這個守門修士,那個小修士和三個中心人物總不見得要永遠留在教堂裡;只等他們一走,我就把椅子堆放在板凳上,就像詩人龍沙所說的,把佩利昂山搬到奧薩山上[注],我就從窗口爬出去。”

希科轉而又想道:“啊!從窗口爬出去,爬出去以後我到的是院子裡,而不是大街上,院子到底不是大街。我還是在神功架子裡過夜的好,戈蘭弗洛的袍子挺暖和,我在這裡過夜總比在別處過夜更誠心一點,我希望因此而使我的靈魂得救。”

那個小修士又說:“把燈熄了,使外邊的人看見了知道會議早已結束。”

守門修士拿了一根極長的熄燈罩,立刻把殿堂兩側的兩盞燈熄滅,大廳立時陷入陰森可怕的黑暗中。

然後,祭壇上的燈也熄滅了。

教堂裡除了冬日的月亮艱難地透過五顏六色的窗玻璃射進來的暗淡光線,別無其他亮光。

燈光滅了後,一切聲音也靜下來了。

教堂的鐘敲了十一下。

希科自言自語道:“他媽的!深更半夜在教堂裡,如果換了我的孩子亨利凱,他一定嚇得魂飛魄散了。幸而我生來不是膽小鬼。好吧!希科,我的朋友,一夜平安睡到天亮吧!”

希科向自己祝願以後,就在神工架內儘可能地把自己弄得舒服一點,把裡面的插銷輕輕關上,使得自己像在家裡一樣,然後閉上眼睛。

他的眼皮閉了大約十分鐘,朦朦朧朧正要入睡,昏昏然眼前彷彿出現無數模糊的形體時,突然響起了一下鈴聲,那是一個銅鈴聲,在教堂裡迴盪著,慢慢地向大廳深處消失。

希科睜開眼睛豎起耳朵傾聽:“咦!這是什麼意思?”

與此同時祭壇上的那盞燈又亭了,放出淡藍色火焰,第一下光線就照亮了那三個修士,他們始終一個挨一個在同樣的位子上坐著,同樣地動也不動。

希科免不了有點迷信怕鬼,因為他雖然很勇敢,他也不能不受時代的影響,他那個時代正是令人毛骨悚然的鬼神傳說廣為流傳的時代。

他慢慢地在胸前劃了個十字,嘴裡低聲唸了句拉丁文:

“魔鬼,滾回去!”

如果那燈光是鬼火,劃了十字以後就應該熄滅,而燈光並沒有熄滅,那三個修士聽了“滾回去”以後仍然坐在原來的地方,希科開始相信,那燈光並不是鬼火,那三個人縱使不是真正的修士,起碼也是有血有肉的人。

希科免不了仍然哆嗦不止,一則因為他剛被驚醒,二則因為他心裡害怕。

這時候,祭壇上的一塊石板慢慢地掀起來,豎立在它的狹窄的一端上。一頂灰色的風帽在黑色的洞口出現,接著一個修士鑽了出來,他踏上地面以後,那塊石板又輕輕地蓋上了。

希科見此情景,頓時忘卻了他剛才所進行的考驗,也不敢相信那句拉丁文有鎮邪之功了。他的頭髮直豎起來,一霎時間,他還以為從前存放聖女熱內維埃芙聖骨的地下墓室裡,埋葬著本院歷屆院長,從死於533年的奧塔夫,一直到前任院長皮埃爾·布丹,他們一個個都會復活起來,按照剛才那個幽靈的樣子,把祭壇上的石板—一都頂起來。

不過他的擔心並沒有持續很久。

三個主要修士中的一個對那個剛從墓穴裡爬上來的修士說道:

“蒙梭羅修士,我們等的那一位來了沒有?”

那人回答道:“來了,大人,他在等著。”

“給他開門,帶他來見我們。”

希科說道:“好呀!看來今天這出喜劇一共有兩幕,我只看過了第一幕。分成兩幕!太不高明瞭。”

希科一邊同自己開玩笑,一邊仍然感到心有餘悸,坐在木凳上竟如坐針氈,不得安寧。

這時候蒙梭羅修士走下祭壇樓梯,走到兩梯之間的那扇通向地下墓室的青銅大門前面,準備把門打開。

同時,坐在當中的那個修士把風帽揭開,露出臉上一大塊傷疤。巴黎人狂熱地把這傷疤認為是高貴的標記,把擁有這傷疤的人視為天主教徒的英雄,將來還希望他成為殉道的聖人。

希科驚叫起來:“哦!現在我全明白了。有傷疤的是大哥亨利·德·吉茲,我的那位十分愚蠢的國王陛下還以為他在忙著包圍夏裡泰城呢!坐在他的右邊、向開會的人祝福的那個人是洛林紅衣大主教;坐在他的左邊、同小修士說話的那個人是我的老朋友馬延大人。可是在這些人裡面為什麼沒有尼古拉大衛呢?”

的確,像證實希科的猜測似的,左右兩邊的兩個修士都摘下自己的風帽,一邊露出紅衣大主教的聰明的腦袋,寬闊的前額和銳利的目光,另一邊露出庸俗不堪的馬延公爵的尊容[注]。

希科又自言自語道:“啊!我認得你們這三位一體,可借你們只不過叫人看得見而已,卻毫無神聖的味道。現在,我睜大著眼睛要看看你們幹什麼,我張開耳朵要聽聽你們說什麼。”

這時候蒙梭羅先生走到地下室的鐵門前面,門打開了。

那個傷疤臉問他的弟弟紅衣大主教:“您本來就相信他會來嗎?”

大主教回答:“我不僅相信,而且非常有把握他一定要來,所以我在衣服底下已經帶來了一切能代替加冕聖油瓶的東西。”

希科由於非常接近他稱之為三位一體的三個人,所以能夠聽得清清楚楚,看得明明白白。在祭壇的微弱燈光照耀下,他看見了一隻雕鏤精細的鍍金盤子在閃閃發光。

希科想道:“哦,原來他們要給人加冕。我好久就渴望看看加冕禮了,今天機會來得真巧!”

這時候,二十來個修士從地下室的門走出來,頭上都被巨大的風帽包裹住,他們站在殿堂裡。

蒙梭羅先生帶領其中一個走上祭壇的樓梯,到吉茲兄弟右邊的一個神職禱告席上站了下來,說清楚一點就是站在禱告席的跪板上。

那個小修士又出現了,他恭恭敬敬地走到右邊那個修士面前接受命令,然後又走開了。

吉茲公爵向會場環顧一週,到會的人只及前次會議的六分之一左右,因此,非常可能參加這次會議的都是骨幹分子。吉茲公爵確信人人都在聽他,而且十分焦急地要聽他的說話時,才開口道:

“朋友們,時間寶貴,我開門見山,不繞彎子了。我料想你們都參加過剛才的會議,你們都聽到了天主教聯盟幾個盟員的彙報,有人指責我們這些領導人中最接近王位的一位親王,對聯盟態度冷淡,甚至懷有惡意。現在是我們對這位親主致敬和給予正確評價的時候了。你們馬上可以聽到他的親自發言,你們心目中都想實現神聖聯盟的第一個目標,你們可以判斷一下,到底你們的頭領,是否如剛才神聖聯盟的一位兄弟所指責那樣,既冷淡又沒有行動。提出這個指責的是戈蘭弗洛修士,我們認為他不合適參預我們的機密,所以沒有讓他參加我們的會議。”

希科聽見吉茲公爵說起這位好勇狠斗的熱內維埃芙修士的名字時,切齒之聲可聞,不由得在神工架子裡大笑起來。雖然他沒有笑出聲音來,可是笑的對象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顯然笑得不合時宜。

公爵繼續說道:“弟兄們,答應同我們合作的那位親王,我們只希望他點頭贊成就夠了,不敢冀望他親自光臨,弟兄們,現在他親自光臨了。”

所有的目光都好奇地集中到三位洛林親王右邊的那位修士身上,這位修士站立在他面前的神職禱告席的跪板上。

吉茲會爵這時轉向人人注目的那位人物說道:“大人,天主的意思已經表現得很明顯,因為既然您答應參加我們的組織,這就證明我們做得對了。現在我們只求您一件事,殿下,請您摘下您的風帽,讓信徒們親眼看見您答應他們的事實現了,您的允諾使他們高興過頭,簡直不敢相信是真的。”

這位被亨利·德·吉茲稱為“大人”的神秘人物,舉起手把頭上的風帽一直退到肩膀上,希科抬頭一望,不由得吃了一驚,他原來準備看見的是一位他從來沒有聽說過的洛林親王,可是他看見的卻是安茹公爵。公爵的臉色十分蒼白,在陰慘慘的燈光照耀下,看起來就像一尊雕像。

希科說道:“哎喲!原來是安茹弟弟!難道他拿別人的頭顱來爭奪王位的把戲還沒有玩夠嗎?”

到會的人全體齊聲高喊:“安茹公爵萬歲!”

弗朗索瓦的面色越發變得蒼白。

亨利·德·吉茲對他說:“大人,請不要害怕,教堂裡都是我們的人,四面的門都關緊了。”

希科心想:“好小心謹慎的措施。”

蒙梭羅伯爵說道:“弟兄們,殿下想給大夥兒說幾句話。”

聽眾齊聲叫喊:“說吧!說吧!我們洗耳恭聽。”

三個洛林親王轉過身來對著安茹親王,向他鞠躬致意。安茹公爵靠在神職禱告席的扶手上,彷彿就要跌倒一樣。

公爵開口說話了,聲音低沉而顫抖,起先叫人簡直聽不清:“先生們,我相信天主平時對世事似乎無動於衷,充耳不聞,只為的是要經常將眼光盯著我們,他表面上的沉默和無所謂的態度,只為的是有一天他要大發雷霆,改正一下人類的瘋狂野心所造成的混亂局面。”

公爵的開場白就跟他的性格一樣,叫人無法捉摸,因此每個人都在等待他說得清楚一點,以便對他的思想表示反對或者贊成。

公爵的聲音比較安定下來了,他繼續說:

“我也一樣,我在盯著這世界,我的眼力不夠,不能看遍每個角落,我只能注視著法蘭西。我在這個王國裡看見些什麼?我看見的是基督的聖教會從它的莊嚴的根基上動搖了,天主的忠僕四分五散,被放逐出家園。於是我探測一下二十年來異端邪說所造成的深淵,我發現這些學說藉口能更有效地到達天主那裡,破壞了人們的信仰,因此我的靈魂如同先知的靈魂一樣,充滿了痛苦。”

聽眾裡響起了一片讚歎聲。公爵對教會所受的苦難表示了同情,這就等於向那些使教會吃苦的人宣戰。

親王繼續說下去:“正在我萬分痛苦的時候,我聽到了一個消息,說是有些虔誠的貴族,他們品德高尚而且格守祖先傳統,正在設法鞏固這個搖搖欲墜的聖教會。我向周圍張望,我彷彿已經參預了最後審判,天主已將人分成兩類:一類是被天主棄絕的人,一類是被天主選中的人。我對第一類人十分厭惡,避之唯恐不及;對於天主選中的人,我要投進他們的懷抱。弟兄們,我就來了。”

希科低聲說了一句:“阿門!”

他儘可不必如此小心謹慎,因為當時鼓掌聲和喝彩聲震耳欲聾,即使他高聲叫喊,也不會被人聽見。

那三個洛林親王向大夥兒作了一下手勢,讓大夥兒安靜下來。然後最靠近公爵的紅衣大主教走上前一步,向公爵問道:

“親王,您是自願參加我們的組織的嗎?”

“完全自願,先生。”

“是誰把這個神聖的秘密告訴您的?”

“是我的朋友,一位虔誠的教徒,德·蒙梭羅伯爵先生。”

吉茲公爵接下去說道:“現在,親王殿下既是我們的人了,大人,請您勞駕對我們說說您準備為神聖聯盟做些什麼吧!”

新入盟的親王回答:“凡是羅馬聖教會需要我做的,我都願意服務。”

希科自言自語:“他媽的!憑我靈魂發誓,這些人躲在這裡談這些事,真是愚蠢透頂。為什麼他們不向我的顯赫的君主亨利三世老老實實地陳明這一切呢?這一切都十分符合他的心意。什麼迎聖遊行呀,苦行呀,像羅馬那樣根絕異端呀,像弗郎德勒和西班牙那樣火燒異教徒呀,都合他的胃口。因為對這位善良的君主來說,這是唯一能使他生兒育女,保有後嗣的辦法。見鬼!我真想走出神工架子,也去申請參加組織,安茹親王剛才的那番話,實在使我太感動了!繼續說下去吧!聖上的難兄難弟,高貴的蠢材,繼續說下去吧!”

說也奇怪,安茹公爵果真像是受到了鼓勵似的,繼續說下去了:

“可是,教會的利益並不是貴族的唯一目標,我認為應該另有一個目標。”

希科說道:“好!我也是貴族,同我也有關係。說下去,安茹,說下去。”

吉茲紅衣大主教說道:“大人,我們正在集中精神聽殿下講話。”

馬延先生也說:“我們一邊聽,一邊心中充滿了希望。”

安茹公爵用不安的眼光向教堂昏暗的深處探索了一下,彷彿想弄明白他的心腹話是否會落入外人的耳朵。

蒙梭羅先生明白親王的心意,他用一下微笑和一個意味深長的眼色使公爵放下心來。

安茹公爵說道:“我要詳細說明一下。一個貴族想到自己對天主應盡的義務時,”說到這裡他不由自主地壓低了嗓門,繼續說道:“也應想到……”

希科提示他說:“也應想到他的君主,當然是這樣的了。”

安茹公爵說道:“也應想到他的祖國,他應當自問,他的祖國是否真正享有它應得的榮耀和繁榮,因為一個好貴族所享有的種種好處。首先來自天主,其次來自祖國,他是祖國的兒女。”

聽眾熱烈地鼓掌。

希科說道:“還有國王呢?對這位可憐的君主,難道提也不提了?我還以為會像人們經常說的,刻在朱維西的金字塔上的那句話:‘天主,國王和女人’呢!”

這時候安茹公爵突出的顴骨上已因興奮而逐漸出現狂熱的紅暈,他繼續說道:“我自問一下,我們稱為法蘭西的甜蜜而美麗的祖國,是否享受了它應有的和平與幸福?我痛心地發現並沒有。

“弟兄們,確實,我們的國家備受勢均力敵的不同意志與不同勢力的折磨,那是由於最上層的意志薄弱的緣故,最上層當局忘記了‘要造福黎庶必須制服一切’這個原則,只在心血來潮時才想起這個原則,而且往往想得不是時候,以致它的堅強有力的行動,得到的只是做壞事的結果;毫無疑問,國家的這種不幸,只能歸罪於法蘭西的國運多舛和君主的昏庸。雖然到目前為止,我們還不知道其真正原因,或者我們僅僅作了一些懷疑,而災難卻是千真萬確地存在的。我認為災難的根源,是法蘭西對教會犯下的罪行,或者是國王身邊的小人褻瀆宗教的言行,而不是國王本身的言行。先生們,在這兩種情況中,我,作為教會和王室的忠僕,不得不同你們聯合起來,因為你們正在千方百計地消滅異端,挫敗奸佞。先生們,這就是我加入聯盟,願意為聯盟效勞的原因。”

希科驚愕地睜大著眼睛嘀起來:“終於把狐狸尾巴露出來了,正如我起初所想的一樣,他不是一頭蠢驢,而是一隻狡猾的狐狸。”

安茹公爵的這一番表白,也許我們今天的讀者會覺得冗長無味,那是因為這場政治風暴已經過去三個世紀的緣故,當時的聽眾卻覺得十分重要,大部分聽眾都擠到親王身邊,以便不漏卻他的每一句話。因為公爵說話的意思越來越明顯,說話的聲音卻越來越低了。

當時的景象十分奇妙:二十五至三十個聽眾,風帽都脫了下來,露出高貴、勇敢、生氣勃勃的面容,閃耀著好奇的神情,在唯一的一盞燈的照耀下,圍成一圈。

他們身後高大的身影擴散到教堂的其餘部分,彷彿這裡發生的事與它們無關似的。

人群的中間,安茹公爵的臉色十分蒼白,突出的顴骨遮蔽住深陷進去的眼睛,嘴巴一張開,就彷彿一個骷髏頭咧開嘴巴在獰笑。

吉茲公爵開口說道:“大人,我感謝殿下剛才發表的這番演說,我認為我應該告知殿下,這裡出席的人,不僅忠於殿下剛才宣佈的原則,而且對殿下本人也忠貞不貳。如果殿下還有懷疑,會議的下面議程可以更有力地使殿下確信無疑。”

安茹公爵鞠了一躬,抬起頭來時仍用不安的眼光環顧聽眾。

希科又嘀咕起來:“哎喲!除非我弄錯了,否則我到目前為止所看到的一切,只是序幕而已,好戲還在後頭,同它相比,目前的演出,只不過是毫無意義的廢話。”

親王的眼光,從來沒有離開過紅衣主教,這時紅衣主教說道:“大人,萬一殿下仍然感到有點不大放心,我可以介紹一下在場的幾個人,我希望他們的名字能使殿下安心。這位是奧尼省的省長先生,小昂特拉蓋先生,裡貝拉克先生,利瓦羅先生,他們都是殿下所熟識的忠勇雙全的貴族。這位是主教代理官卡斯蒂榮先生,呂西尼昂男爵先生,克律斯先生和勒克萊爾先生,他們都對殿下的英明果斷確信不移,很高興能夠在殿下的領導下為解放聖教會和王權而奮鬥。殿下如肯俯允給我們發佈命令,我們將感激不盡。”

安茹公爵忍不住面露驕色。這吉茲三兄弟平素那麼自豪,向來不屈服於任何人,今天也對他臣服了。

馬延公爵又說道:

“大人。您出身王族而且英明果斷,自然是神聖聯盟的當然領袖,我們應當向您請示,怎樣對付我們剛才提起過的國王身邊的奸佞。”

親王的態度忽然變得慷慨激昂起來,凡是弱者都愛拿這種態度來代替勇氣,他回答說:“最簡單不過了,田裡長了莠草,影響豐收,就要根除這些毒草。國王周圍的人並非忠臣,而是些奸佞,他們會使國王聲名狼藉,而他們的行為會在法國和基督徒內部不斷地造成醜聞”

吉茲公爵用陰沉的聲音說了一句:“說得對。”

紅衣主教說道:“而且我們是聖上真正的朋友,這些奸佞卻阻止我們接近聖上,我們的職責和我們的出身都給了我們這種權利。”

馬延公爵突然說道:“讓那些普通盟員,即那些聯盟第一次成立就參加的人,去侍奉天主吧!既然他們肯侍奉天主,也就肯為那些對他們宣講天主教義的人服務。我們幹我們的事情。有人妨礙我們,他們頂撞我們,侮辱我們,經常對我們最敬仰的領袖表示不敬。”

安茹公爵滿臉漲得通紅。

馬延繼續說:“這班該死的敗類是國王拿我們的錢養肥的,我們一定要把他們全部消滅,一個不留,我們每人負責消滅一個吧!我們這兒一共三十個人,我們可以數一數。”

安茹公爵說道:“這想法很好,而且您已經完成您的任務了,馬延先生。”

公爵說道:“已經幹了的不算數。”

昂特拉蓋說道:“把剩下的留給我們吧!大人,我負責幹掉凱呂斯。”

利瓦羅說道:“我負責幹掉莫吉隆。”

裡貝拉克說道:“我負責熊伯格。”

公爵說道:“好!好!我們還剩下一個比西,我的勇敢的比西,他一個可以對付好幾個人。”

其餘的盟員齊聲叫喊:“還有我們呢?還有我們呢?”

蒙梭羅先生向前走過去。

希科看見情況急轉直下,不再笑了,自言自語道:“咳!王家犬獵隊隊長也要來分一懷羹了。”

希科弄錯了。

蒙梭羅先生伸出手來說道:“先生們,我請大家靜一靜。我們都是英明果斷的人,而我們害怕相互坦率地交談。我們都是聰明人,而我們總是環繞著愚蠢的顧慮兜圈子。先生們,我們勇敢一點吧!大膽一點吧!坦率一點吧!問題不在國王亨利的那幾個嬖倖,也不在於我們接近國王有困難。”

希科在神工架裡睜大著眼睛,用左手裝成聽筒放在耳邊以免漏掉他的每一句話,自言自語道:“快說!快說!我在等著呢? ”

蒙梭羅伯爵繼續說:“我們大家所最關心的,先生們,是我們的無可奈何的處境。人家把一個國王強加給我們,而這個國王是法國貴族所不能接受的;他整天只會祈禱,專制而無能,只會狂歡濫飲,浪費無度,為整個歐洲所訕笑,對戰爭和藝術,他又極其吝嗇。先生們,這樣的行為,不能算是無知,也不能認作軟弱,只能是瘋狂。”

聽眾用死一般的靜寂迎接王家犬獵隊隊長的講話。他的這番話深深地打動了每個人的心,因為他剛才高聲說出來的,正是大家心裡想說而不敢說出來的話,因而每個人都像聽到了自己的回聲似的戰慄起來,更重要的是他們認為他們完全同意演講人的講話。

蒙梭羅先生也明白這深沉的靜寂意味著完全贊同,他繼續說:

“現在西班牙正在點燃焚燒異教徒的火堆,日耳曼把藏在修道院裡久不活動的老異端分子領袖都挖了出來,英國根據其堅定不移的政策,正在砍掉異端邪說和異端分子的腦袋,我們難道能安然受一個瘋瘋癲癲、無所作為、遊手好閒的國王的統治嗎?所有的國家都幹出了輝煌的成績,只有我們在酣睡。先生們,請恕我當著一位偉大親王的面斗膽陳詞,這位親王也許會斥責我,因為他也有家族的成見。先生們,四年以來統治著我們的不是一個國王,而是一個修士。”

說到這裡,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這種爆發,是謹慎的頭領們一小時以來巧妙地壓制和準備的結果,場面十分熱烈,個個變成狂熱分子,前一幕所見到的冷淡而有節制的面孔,已經蕩然無存了。

有人叫喊:“打倒瓦盧瓦家族!打倒亨利修士!我們要一位有貴族風度和騎士風度的國王,暴君也可以,但決不要修士。”

安茹公爵假惺惺地說:“先生們,先生們,我求你們寬恕我的哥哥,他做錯了,或者毋寧說,他受騙了。先生們,我希望我們的逆耳忠言和神聖同盟對政權的有效干預會把他帶回到正道上來。”

希科罵道:“毒蛇,你煽動吧!毒蛇。”

吉茲公爵接下去說:“大人,今天讓殿下聽到了聯盟的真實想法,也許過早了些,不過既然聽到,也就算了。聯盟的真正目標不是要反對那個貝亞恩人,這只不過是用來嚇唬笨蛋的策略;它的目標也不是為了保衛教會,教會本身就能獨立存在;先生們,聯盟的目標是把法蘭西貴族從屈辱的處境中解救出來。由於對殿下的尊敬,我們忍而不發已經有好久了,鑑於殿下對王室的感情,我們不得不長期用偽裝將真面目掩蓋起來。現在既然一切都已講明,大人,剛才所做的一切只是序幕,聯盟的真正會議下面就要開始,請殿下參與。”

安茹公爵的心突突跳動,既充滿著不安又飽含著無限野心,他問道:“公爵先生,您這是什麼意思?”

吉茲公爵繼續說道:“大人,剛才王家犬獵隊隊長說得對,我們今天集會的目的,並不是要討論那些在理論上已經老掉了牙的問題,而是討論如何有效地採取行動。今天,我們要選擇一位能給法蘭西貴族帶來榮譽和富裕的領袖。古代法蘭克人有一個習慣,他們選擇了一個酋長以後,就送給他一份配得上他的禮品,我們也要獻一份禮物給我們的領袖……”

人人的心都猛烈跳動,可是跳動得最兇的是公爵的心。

不過他仍然一聲不吭,動也不動,只有蒼白的臉色透露出他內心的激動。

吉茲公爵從身後神職禱告席上抓住一件相當沉重的物品,用雙手舉起來,繼續說道:“先生們,這就是我代表你們全體,獻給親王的禮物。”

親王看了禮物後驚叫一聲:“王冠!”他的身子搖搖晃晃,似乎快要跌倒下去,“先生們,你們送我一頂王冠!”

“弗朗索瓦三世萬歲!”貴族們一齊發出聲震屋宇的叫喊,人,人都把劍拔了出來。

安茹公爵又驚又喜,渾身哆嗦,口中吃吃地說:“我!我!我!不可能!我的哥哥還活著,他是受命於天的。”

吉茲公爵說道:“我們已經廢黜了他,現在只等天主用他的死來批准我們的選擇,或者只等他的一個臣民,對他的不光彩的統治感到厭倦,要用毒藥或者匕首比天主搶先下手!

安茹公爵軟弱無力地說道:“先生們!先生們!”

紅衣主教開口說了:“大人,對於殿下剛才表現出來的高尚的顧慮,我們的回答是:亨利三世固然是受命於天,但是經過我們廢黜以後,他再也不是天主選中的君主,這個稱號應該落到您的頭上了,大人。這所教堂的地位同蘭斯教堂一樣令人肅然起敬,因為這裡安放過巴黎主保聖女熱內維埃芙的聖骨,這裡埋葬過法國第一個基督徒國王克洛維斯的遺體。因此,大人,在這所聖殿內,對著法蘭西王國真正創造者的雕像,我,作為教會的領袖之一,沒有別的野心,只希望有朝一日成為教會的最高領袖,我要告訴您,大人,這兒放著教皇格里哥利十三世送來的聖油,可以代替加冕的聖油。大人,請您任命未來的蘭斯總主教吧!任命您的軍隊統帥吧!再過一會兒,您將加冕為王,如果您的哥哥不將王位讓給您,他就是篡位者。孩子,把聖壇上的蠟燭都點起來。”

那個小修士顯然只等著這道命令,他立即從聖器室走了出來,手裡拿著點火器,霎時間聖壇上、祭壇上五十根大蜡燭齊放光芒。

這時可以看見聖壇上放著一頂寶石鑲得閃閃發亮的主教冠,一把有百合花徽的寬大的寶劍:這就是總主教冠和元帥的佩劍。

與此同時,明亮的祭壇照耀不到的暗處,響起了管風琴聲,奏起《造物主,請降臨》的聖曲。

三個洛林親王精心安排的這幕高潮,連安茹公爵自己也沒有想到,使在場的人,都受到深深的感動。勇敢的人越發興奮激昂,軟弱的人頓時覺得堅強起來。

安茹公爵抬起頭,邁著人們意想不到的堅定步伐走上聖壇,堅定地舉起手,左手拿起主教冠,右手拿起寶劍,回到吉茲公爵和紅衣主教身邊,把主教冠戴在紅衣主教頭上,把寶劍給吉茲公爵繫上,他們早已等待著這種榮譽。

熱烈一致的掌聲歡迎這個有決定意義的行動,尤其是因為大家知道親王的性格一向優柔寡斷,對這樣的舉動沒有人預料得到。

安茹公爵對眾人說道:“先生們,請把你們的名字告訴法蘭西首相馬延公爵,我一旦登上王位,你們都可以獲得騎士勳章……”

掌聲更加熱烈了,全體在場的人一個個走過來把名字告訴馬延先生。

希科自言自語道:“見鬼!要想得到勳章,這可是一個好機會。我永遠得不到這樣的機會,真想不到我這一次會失掉一個好機會!”

紅衣大主教說道:“陛下,現在請上聖壇。”

“封蒙梭羅先生為上校指揮官,封裡貝拉克先生、昂特拉蓋先生為指揮官,利瓦羅先生為衛隊副官,請按照我賜的封號所應享的權利在祭壇上各就各位。”

幾個受封的人,按照正式加冕典禮的禮節,站到各自的位子上。

安茹公爵又向餘下的人說:“先生們。你們每個人都可以向我提出一項請求,我儘可能不使任何人失望。”

這時候,紅衣主教走到聖體龕後面,穿戴起主教的服飾,片刻以後,他捧著聖油瓶出來,將聖油瓶放在聖壇上。

於是他向小修士作了一個手勢,小修士就將《聖經》和十字架拿來。紅衣主教拿了這兩樣東西,把十字架放在《聖經》上面,向安茹公爵伸過去,親王把手按在十字架和《聖經》上,說道:

“我在天主面前,向我的人民宣誓,作為虔誠的基督徒與教會的長子,我必捍衛聖教會併為聖教會爭光。願天主助我。”

全體與會人員齊聲應道:“阿門!”

教堂深處彷彿也傳來一下回聲:“阿門!”

我們說過,吉茲公爵擔任軍隊統帥,他踏上三級樓梯,到了聖壇前面,把他的寶劍放在聖體龕前面,紅衣主教為寶劍祝了聖。

然後主教把劍從劍鞘中拔出,用手捧著劍身,遞給親王,讓親王拿著劍柄。主教說道:

“陛下,請拿著這柄經過天主祝福的劍,以期藉助它和聖靈的力量,陛下能對抗所有敵人,保護及捍衛聖教會及託付給陛下的王國。請拿著這柄劍,以期藉助它的力量,陛下能主持正義,保護孤兒寡婦,撥亂反正;仰望陛下德高望重,四海歸心,必能與聖子耶酥,偕同聖父、聖靈,千秋萬載,共治天下。”

安茹公爵將劍下垂,使劍尖著地,再一次把劍獻給天主,然後交給吉茲公爵。

小修士拿來一隻坐墊,放在安茹公爵面前,讓他跪在上面。

接著紅衣主教打開那金碧輝煌的小盒,拿一支金針,用針尖挑了幾滴聖油,放在聖盤上。

主教左手拿著聖盤,對著安茹公爵唸了兩段祈禱文。然後用拇指蘸了一點聖油,在公爵的天庭上畫了一個十字,口中唸了一句拉丁文:

“以聖父、聖子及聖靈之名,用聖油為汝加冕。”

小修士差不多在同時用一塊繡著金線的手帕把聖油揩去。

紅衣主教雙手捧住王冠,放到親王的頭頂,他沒有給他戴上。吉茲公爵和馬延公爵立刻走過來,一人一邊,用手托住王冠。

紅衣主教僅用左手托住王冠,用右手為親王祝福:

“天主以光榮和正義之冠為汝加冕。

然後將王冠戴到親王頭上,說道:

“以聖父、聖子及聖靈之名,接受這項王冠。”

安茹公爵臉色蒼白,渾身哆嗦,覺得王冠落到了自己的頭上,不由自主地用手去摸了摸。

小修士搖了一下鈴,全體參加的人都低垂腦袋。

可是他們馬上又抬起頭,揮舞著劍,高呼:

“弗朗索瓦三世陛下萬歲!”

紅衣主教對安茹公爵說道:“從今天起陛下就統治整個法蘭西,因為陛下是由教皇格里哥利十三世加冕的,我是教皇的代表。”

希科嘀咕一句:“他媽的!多麼不幸,我沒有生癧子頸!”

安茹公爵傲慢而威嚴地站了起來,說道:“先生們,我永遠不會忘記你們三十個貴族的名字,你們是第一批認為我可以作你們君主的人。現在,先生們,再見吧!願天主保佑你們!”

紅衣主教和吉茲公爵都鞠躬致敬,可是在旁邊冷眼觀看的希科發現,馬延公爵送走新王時,兩個洛林親王互相交換了一下嘲諷的微笑。

希科叫道:“咦!這是什麼意思?如果在賭桌上大家都偷牌,那麼賭博還有什麼意思?”

這時候安茹公爵已經走到地下室門口,一霎時間他就消失在黑暗的地下室裡了。其餘的人一個接著一個,都跟著他走下去了,只剩下那三兄弟,他們走進了聖器室,留下那個守門的修士在熄滅聖壇的蠟燭。

那個小修士關上地下室的門,教堂裡只有一盞燈照明,這盞不滅的長明燈彷彿是俗人所無法理解的象徵,它只向天主的選民作一些神秘的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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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希科以為講的是歷史課,實則是一堂系譜學

希科在神工架裡站了起來,舒展一下麻木的雙腿。他以為這次會議一定是最後一次的了,現在已近清晨兩點,他要趕緊作些準備,以便度過殘夜。

可是,叫他極為驚異的是,三位洛林親王聽見地下室的門鎖上以後,他們又從聖器室裡走了出來,所不同的,是這一次他們都脫下了修士服,重新穿上平時的服裝。

小修士一看見他們走出來以後,’立刻縱聲大笑起來,笑得那樣無拘無束和開心快樂,竟傳染給希科,他也跟著笑起來,卻不知為什麼原因。

馬延公爵快步走近樓梯,說道:

“姊姊,不要笑得太大聲,他們剛走,可能會聽見。”

希科越來越覺得驚訝:“什麼?姊姊?難道這個小修士真的是個女人嗎?”

小修士已經把他的風帽退下來,露出一個女人的面孔,這是世界上最聰明和最迷人的面孔,連達·芬奇也沒有搬上畫布過,儘管達·芬奇創作過蒙娜麗莎。

她有一雙烏黑的眼珠,閃耀著狡黠的光芒,可是當她把瞳孔擴大,睜開烏黑的圓點時,神情那麼嚴肅,簡直叫人害怕。

她有一張靈巧的鮮紅小嘴,鼻子方方正正,圓圓的下巴,襯托出鵝蛋臉十分完整標緻;臉色有點蒼白,顯出兩道青黛眉毛像彎弓一樣。

她是吉茲兄弟的姊妹蒙龐西埃夫人[注],一個危險的迷人妖女。她有一點小缺點:兩肩一高一低,右腿略彎,走起路來一跛一跛的,幸而她善於掩飾,那件厚厚的修士服,把這些缺點都遮蓋了。

由於有這些缺點,魔鬼的靈魂鑽進了她的體內,天主卻給了她一副天使般的面孔。

希科認識她,因為她經常到宮裡探望她的堂姊路易絲·德·沃德蒙王后。她的在場,以及她的三個兄弟等人都散去以後還留在這裡,使希科得以發現一大秘密。

公爵夫人笑得前仰後合,她說道:“紅衣主教兄弟,您扮聖人可扮得真像,您談起天主真是煞有介事!有一陣子,我嚇壞了,以為您在假戲真做;而他居然讓您抹油和加冕!啊!他戴上王冠的那張面孔真醜!”

吉茲公爵說道:“那有什麼關係?我們想要的東西已經到手,弗朗索瓦現在再也不能反悔了。蒙梭羅在這件事上一定有他的不可告人的目的,否則他也不會使事情這樣急轉直下,我們現在已經可以肯定,他不可能中途拋棄我們,像拉莫爾和科科納要上斷頭台時,他拋棄他們一樣。”

馬延說道:“哎喲!我看要送我們家族的親王們上斷頭台,可沒有那麼容易,從聖熱內維埃芙修道院到盧佛宮畢竟比從市政廳到沙灘廣場[注]近些。”

希科聽懂了他們在嘲弄安茹公爵,他也恨公爵,為了這一點,他真想去擁抱吉茲兄弟,不過要把馬延除外,連他的姊姊蒙龐西埃公爵夫人也除外。

紅衣主教說道:“先生們,還是言歸正傳吧!門都關緊了嗎?”

公爵夫人回答:“我可以向您保證,不過我仍然可以去查看一下。”

公爵說道:“算了,不要去,您當了半天侍童,一定很累了。”

“一點不累,這實在太有趣了。”

吉茲公爵問道:“馬延,您說他在這兒。”

“是的。”

“我沒有看見他。”

“當然,他躲起來了。”

“躲在哪裡?”

“躲在一間神工架裡。”

這幾句話在希科的耳朵裡轟鳴,就像世界末日萬千號角齊鳴一樣。他在神工架裡坐立不安,他問道:

“有誰躲在神工架裡?他媽的!我看只有我。”

吉茲公爵問道:“那麼他既看到一切,也聽到一切了?”

“這有什麼關係,他不是我們的人嗎?”

吉茲公爵說道:“馬延,帶他來見我。”

馬延從祭壇的一側樓梯走下去,彷彿辨認一下方向,然後筆直地向希科躲藏的神工架走去。

希科原是個勇士,可是這一次,他的牙齒嚇得上下直打戰,一滴滴冷汗,從額頭上落到手中。

他從修士服的稻縫裡拼命摸索著要把劍拔出來,同時心裡想:“哼!我不能像一條狗一樣死在這木箱裡。他媽的!衝出去吧!既然今日狹道相逢,先下手為強,我要先結果你再死。”

為了把這勇敢的計劃付諸實施,希科已經摸到了佩劍的把柄,他將另一隻手按在門的插銷上,正要開門,忽聽公爵夫人說道:

“馬延,不是這一間,是左邊裡面的那間。”

馬延已經把手伸向希科的神工架,聽他姊姊一說,他猛然轉過身來,向對面的神工架走去。

“好險!”希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氣息之大連戈蘭弗洛也甘拜下風,“真是千鈞一髮!可是到底誰在那邊呢?”

只聽馬延說道:“出來吧!尼古拉·大衛律師,現在只剩下我們幾個人了。”

一個人從神工架裡走出來,說道:“大人,我來了。”

希科自言自語道:“好呀,尼古拉律師,你錯過了一場好戲;我到處找你找不到,最後我不找你了,你自己走了出來。”

吉茲公爵問道:“您都看見了也聽見了?”

“大人,請放心,剛才發生的事,我一字不漏都聽到了,我把一切細節都記在心上,決沒有遺漏。”

傷疤臉吉茲公爵問道:“您能把這一切都向教皇格里高利十三世的特使彙報嗎?”

“一字不漏,如實彙報。”

“我的弟弟馬延告訴我,您為我們幹了許多出色的事,現在,來告訴我們,您到底幹了些什麼?”

紅衣主教同公爵夫人也興致勃勃地走了過來。三位親王和公爵夫人圍成一圈。

尼古拉·大衛被燈光正面照耀著,離他們有三步遠。

他開口說道:“大人,我答應過的事我做到了,換句話說,我已經找到使您無可爭議地登上法蘭西王座的辦法。”

希科叫起來:“他們也要爭王位!真是人人都想當法蘭西國王。但是俗語說得好:只有最後吃的才能吃得最好。”

由此可見,希科又恢復了他的樂觀愉快,這是由於三個原因:

首先,他出乎意料之外逃過了一場大難;其次,他發現了一個大陰謀;第三,他發現他可以利用這個陰謀把他的兩個宿敵幹掉:他們就是馬延公爵和尼古拉·大衛律師。

等到這些想法在他的腦子裡都安置好以後,他才疇咕著說:“親愛的戈蘭弗洛,你的修士服給我派了大用場,明天我一定請你吃一頓飯來酬謝你。”

這時亨利·德·吉茲說道:“如果篡位作得太明顯,不如不用這個方法。我不能得罪所有天主教的國王,他們都是享有天賦的權利的。”

律師向吉茲公爵鞠了一躬,用堅定的眼光環顧三兄弟一眼,說道:“關於大人的這一顧慮,我已經想到了。我的敵人散佈謠言,說我只懂得劍術,這是想挑撥大人對我不信任;其實我還精通神學與法學,我像一個優秀的神學家和精明的法學家那樣,查遍了編年史和法令,對我國王位繼承的習慣,在理論上找到了重大根據。只要贏得合法性,就等於贏得了一切。各位大人,我發現你們是王位的合法繼承人,瓦盧瓦家族只是蔓生的旁系,他們才是篡位者。”

尼古拉·大衛充滿自信所說的這一小段開場白,使蒙龐西埃夫人滿心歡喜,使紅衣主教和馬延公爵充滿好奇,使滿面愁雲的吉茲公爵也眉開眼笑了。

公爵又說:“洛林家族固然是法國的望族,但要壓倒瓦盧瓦家族,恐怕還有困難。”

尼古拉律師掀起修士服,從寬大的褲袋裡摸出一卷羊皮紙來,同時也露出了一柄長劍的把手,他說道:“大人,這可是有憑有據的。”

公爵從尼古拉·大衛的手裡拿過了羊皮紙,問道:

“這是什麼?”

“洛林家族的世系圖。”

“我們的始祖是誰?”

“查理曼大帝,大人。”

三兄弟同時露出不大相信的神色,但仍然帶著一點喜悅,他們喊起來:“不可能吧!洛林家族的第一代公爵是查理曼大帝的同時代人,名叫拉尼埃,可是他同這位偉大的皇帝並無任何親屬關係。”

尼古拉說道:“等一等,大人。您很清楚我不會去研究一個簡單的否認就能打倒的問題,或者提出一個隨便任何紋章學專家都能駁斥的問題。您所需要的,是一場拖延很久的官司,使得最高法院和老百姓都關心這場官司,您可以藉此機會爭取最高法院,因為老百姓已經站在您的一邊。大人,您說得不錯,洛林家族的第一代公爵拉尼埃,是查理曼大帝的同時代人。

“他的兒子吉爾貝是溫厚者路易的同時代人。

“吉爾貝的兒子亨利是禿頭查理的同時代人。”

吉茲公爵說道:“可是……”

“請耐心等一等,大人,我們馬上到了。請注意聽。博娜……”

公爵插進來說道:“對,她是拉尼埃次子裡森的女兒。”

律師說道:“好,她嫁給誰?”

“誰?博娜嗎?”

“是的。”

“嫁給查理·德·洛林,法國國王路易四世的兒子。”

大衛律師重複一句:“嫁給查理·德·洛林,法國國王路易四世的兒子。現在請加上一句:他是洛泰爾[注]的弟弟,這位弟弟在路易五世死後,被于格·卡佩把法蘭西王位篡奪去了。”

馬延公爵和紅衣主教齊聲喊了出來:“啊!啊!”

傷疤臉吉茲公爵說道:“說下去,這裡面似乎有一線光明。”

“在洛泰爾的朝代滅亡以後;應由查理·德·洛林繼承。後來洛泰爾家族果然斷了後代,你們才是真正的唯一的法蘭西王位的繼承人。”

希科罵了一句:“該死!這畜牲比我想象的更惡毒。”

紅衣主教和馬延公爵齊聲問道:“哥哥,您覺得怎樣?”

傷疤臉答道:“我覺得,不幸的是,法國有一部撤利克法典,根據這個法典,我們的一切主張都落空了[注]。”

大衛得意揚揚地大聲喊道:“大人,我就等待您這句話。我問您:撒利克法典應用的第一個案例是什麼?”

“是菲利普·德·瓦盧瓦排斥了英國的愛德華,登上了王位。”

“他登基是哪一年?”

傷疤臉在苦苦思索。

洛林紅衣主教毫不猶豫地回答:“1328年。”

“換句話說,就是于格·卡佩篡位以後341年,也就是洛泰爾家族斷絕煙火以後240年。因此,在撒利克法典創始出來以前240年,你們的祖先一直有權繼承王位,而大家知道,法律是不溯既往的。”

傷疤臉用佩眼的神情注視著律師,眼光裡還帶著點鄙視,對他說道:“尼古拉·大衛律師,您真是一個聰明人。”

紅衣主教說道:“這真是巧妙得很。”

馬延說道:“太好了。”

公爵夫人說道:“確實了不起。我現在是公主了,我的丈夫只能是個德國皇帝。”

希科說道:“我的天主!您知道我從來只求您一件事:勿使我陷於誘惑,解救我脫離律師[注]。”

唯獨吉茲公爵在一片熱烈興奮聲中保持著若有所思的樣子,他喟然嘆道:

“想不到我堂堂男子漢也要要這種花招;誰能預料到老百姓服從你,不是看你的儀表和武功,而是先看看像這一類的羊皮紙!”

“亨利,您的話說對了,可以說是對極了。如果光看儀表,您早已成為國王,因為據說別的親王同您比,外表上完全是些凡夫俗子。可是正如尼古拉·大衛律師所說過的,要登上王位,最主要的一條是打贏一場官司,等到我們打贏以後,就像您自己所說的,我們家族的紋章並不遜於歐洲別的王族的紋章。”

享利·德·吉茲又喟然嘆了一聲,繼續說道:“這樣說來,這份宗譜很有用。這裡有二百金埃居,是舍弟馬延要我送給您的,尼古拉·大衛律師,請收下。”

紅衣主教對得意揚揚的律師說道:“這裡另送您二百金埃居,作為我們託您辦另外一件事的報酬。”律師把金子放進他寬大的長褲裡。

“大人,有什麼事請吩咐,我完全聽從閣下的命令。”

“這份宗譜要取得教皇格里高利十三世的批准,必須送到羅馬請他過目,我們不能派您去,因為您身份卑微,不可能叩開梵蒂岡的大門。”

尼古拉·大衛說道:“可惜!我雖然心地高貴,可是出身微賤。啊!我要是一個普通貴族就好了。”

希科罵道:“流氓,閉上你的狗嘴吧!”

紅衣主教繼續說:“可惜您不是,這真是太遺憾了。我們只好把這使命交給皮埃爾·德·龔迪了。”

公爵夫人一臉嚴肅地說:“我有不同意見,哥哥。龔迪一家人確實很聰明,可是他們沒有小辮子抓在我們手上,我們能依靠的只是他們的野心,而這野心,不管是在享利國王那裡,或者在吉茲公爵家中,都能實現,這就不能保證他一定對我們忠心。”

馬延公爵用他慣常的粗暴態度說道:“姊姊的話很有道理。”我們不能像信任尼吉拉·大衛一樣信任皮埃爾·德·龔迪。因為尼古拉·大衛是我們的人,只要我們高興,吊死他也無所謂。”

公爵的這番話太直率,突如其來地當著律師的面說出來,竟在可憐的律師身上產生奇異的效果:他猛然間縱聲假笑,說明他的內心極度恐怖。

享利·德·吉茲對臉色發青的律師說道:“舍弟查理在開玩笑,大家都知道您對我們忠心耿耿,有許多事情都可證明。”

希科心想:“尤其是在對待我的問題上。”他於是向他的仇人,不,向他的兩個仇人揮了揮拳頭。

“放心吧!查理;放心吧!卡特琳;我早已把一切都準備好了。皮埃爾·德·龔迪帶去的這份宗譜,將要同其他文件混在一起,他不知道他帶去的是什麼。教皇或者批准,或者不批准,他也不知道。他只把批准或不批准的宗譜帶回法國,而他自己卻始終不知道他帶的是什麼。至於您,尼古拉·大衛,您和他同時動身,然後根據我們以後給您的指示,在夏龍、里昂或阿維尼翁這三處地方的任何一處等他。這件事的真正內幕只有您一個人知道。您瞧,您始終是我們所最信任的人。”

大衛鞠躬。

希科嘀咕道:“你知道這信任的代價,親愛的朋友,只要你走錯一步,立刻把你吊死;可是請你放心吧!這裡有聖熱內維埃芙的雕像,或者是石膏像,或者是大理石像,或者是木頭雕像,不管是什麼像,我要憑它發誓,等不到他們吊死你,你就會死在我的手上。”

三兄弟互相握了握手,一一抱吻了公爵夫人。她把他們放在聖器室的三件修士眼取來,幫助他們穿上以後,她也把風帽邀到眼睛,領著他們一直走到門廊,守門修士在那裡等著他們,他們從門廊裡走了出去。尼古拉·大衛緊緊跟在他們後面,他每走一步,身上的金子都叮叮噹噹地發出響聲。

他們走後,守門修士關上門閂,回到教堂裡來,熄滅了祭壇的那盞燈。深沉的黑暗立刻籠罩著教堂,又出現了不止一次使希科毛髮直堅的那種神秘的恐怖氣氛。

在黑暗中,守門修士踏在石板地上的腳步聲逐步遠去,漸漸減弱,最後完全消失了。

五分鐘過去了,沒有什麼打破這黑暗和靜寂,希科覺得這五分鐘很長。

他自言自語道:“好呀,看來這一次真的結束了。三幕劇已經上演過,演員也走了。我今晚已經看夠了戲,我要設法跟隨演員出去。”

希科自從看見地下墓室能夠開閉自如,神工架裡也藏著人以後,他就不再想在這裡等到天亮,他輕輕地抬起插銷,小心翼翼地推開門,把腳伸出神工架。

剛才小修士來來往往的時候,希科注意到一個角落裡放著一架梯子,是用來揩拭五彩玻璃的。他毫不遲疑,伸出雙手,輕輕地走過去,一直無聲無息地走到角落邊,抓住梯子,儘可能辨認方向,將梯子靠到一扇窗戶下面。

希科在月光底下一看,自己的猜想果然沒錯:窗外是修道院的墓地,墓地外邊是博爾德爾街。

希科打開窗戶,騎在窗台上,憑著極端快活或極端恐怖時所產生的力量和機智,把梯子從裡邊放到外邊。

下了梯子以後,他把梯子藏到種植在牆腳下的一排紫杉叢裡,穿過一個個墳墓直達最後一道牆頭,翻過牆頭,弄壞了一些石塊,石城跟著他一起跌落到街上。

到了外邊以後,希科定了定神,深深地呼吸著新鮮空氣。

他這次深入虎穴,好幾次他以為有生命危險,最後只帶了一點輕傷出來,總算萬幸了。

等到他吸夠了新鮮空氣以後,他立即奔向聖雅克街,到了豐盛飯店門口,毫不遲疑地叫開了門。

老闆克洛德·博諾梅親自出來開門。他認為凡是不在正常時間來打擾的,一定另有報酬,他就指望靠這些額外賞賜來發財。

他一眼就認出了希科,雖然希科走出飯店時穿的是騎士服,而回來時穿的是修士眼。

他說道:“是您,貴族老爺,歡迎歡迎。”

希科給了他一個埃居,問他:

“戈蘭弗洛修士呢?”

飯店老闆咧開大嘴微笑起來,他走到那間雅座間,推開了門,說道:

“請看。”

戈蘭弗洛修士仍然在希科留下他的原來地方大發鼾聲。

希科說道:“哎喲!我的可敬的朋友,你剛才一定是做了一場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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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聖呂剋夫婦並肩旅行,他們怎樣多了一個旅伴

第二天早上,大概是穿著暖烘烘的修士服的戈蘭弗洛修士醒過來的時刻,讀者可以在從巴黎到昂熱去的道路上,在夏特勒與諾讓之間,看見兩個騎馬的人,看樣子是一位貴族和他的年輕侍從,肩並肩地走著。他們的坐騎性格溫和,不時用鼻子互相撫愛,用幾聲嘶鳴和幾下噴鼻來互通情愫,這是不會說話的善良牲口互相溝通思想的方法。

他們兩個是昨天這個時候到達夏特勒的,抵達時兩匹馬渾身冒氣,嘴吐白沫,其中一匹甚至在大教堂前面倒了下來。這正是信徒們去望彌撒的時刻,這景象吸引了夏特勒市民的注意,他們奇怪這樣一匹駿馬累得快要倒斃,而馬的主人卻並不感到心痛,彷彿那是一匹劣馬一樣。

夏特勒市民向來喜歡觀察一切,有幾個市民甚至看見那個較高的騎馬者塞了一個埃居給一個少年。少年把他們兩人帶到附近一家酒店裡,他們在那裡喝了幾杯熱酒,休息了半個鐘頭,臉上帶著酒意,從後門走出,騎上兩匹新換的駿馬,向著田野奔去。

田野上春寒料峭,還是光禿禿的,不過已經有了一片綠意,預告春天來臨。那個較高的騎士張開雙臂,走近矮小的那個,說道:

“親愛的小妞,快過來安安靜靜地吻吻我,現在這時候我們沒有什麼可怕的了。”

矮個子是聖呂剋夫人,高個子是她的丈夫聖呂克。聖呂剋夫人解開身上厚厚的鬥逢,優雅地側過身來,把兩條胳膊擱在聖呂克的肩上,深深地凝視著他,然後按照他的要求,給了他一個又長又甜蜜的吻。

大概是由於聖呂克對他的妻子說了一句保證安全的話,或者同時由於聖呂剋夫人給了她的丈夫一個甜蜜的吻,這一天,他們在一個只離夏特勒十六公里的鄉村小旅店裡就打尖了。這間旅店僻處一隅,有前後門,還有許多別的有利條件,使這對恩愛夫妻認為安全有了保證。

他們在那裡度過了整個白天和整個夜晚。他們吃過午飯以後,就叮囑店主人,由於他們長途跋涉,疲乏已極,不到第二天破曉不要叫醒他們,說完以後他們就關上房門,神秘地躲在小房間裡面。店主人遵囑辦理。

因此今天一早,我們就在夏特勒到諾讓的路上看見聖呂剋夫妻倆。

這一天,他們的心情比昨天還要安定,趕起路來不像逃犯,也不像情人,卻像兩個小學生,經常離開正路,爬上小丘,讓對方欣賞自己騎在馬上的英姿。他們損壞嫩芽,尋覓初生的苔蘚,採摘新開的鮮花。冰雪已經將近絕跡,花兒衝破冰雪的覆蓋,到處可見,像春天的哨兵。他們看見野鴨羽毛上閃耀著絢麗多彩的陽光,田野上竄過一隻白兔,就高興得忘乎所以。

聖呂克突然大叫起來:“哈哈!自由多麼寶貴啊!你嘗過自由的滋味嗎,冉娜?”

少婦笑盈盈地回答:“我?從來沒有嘗過。我是第一次自由自在地到處走動,因為我爸爸為人多疑,我媽媽深居簡出,我每次出門,總有兩個貼身女僕,一個家庭女教師和一個穿制服的男僕跟在身後,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有在草地上奔跑過。只記得我孩提時代,無憂無慮,經常同我的好友狄安娜在梅里朵爾的大森林裡蹦蹦跳跳,同她賽跑,一直跑到誰也找不到誰才停下來。我們氣喘吁吁,聽著母鹿、麂子或者狍子被我們驚動了,衝出巢穴,飛奔而過,留下我們在廣大的樹林裡,靜寂得可怕。你呢?我親愛的聖呂克,你一定是自由的了。”

“我?自由?”

“當然,一個男人……”

“對呀!自由!我在安茹公爵[注]的身邊長大,跟著他到波蘭,又回到巴黎。按照永恆的禮節,我永遠也離不開他,我一走開,他那哭喪的聲音會追上來,不停地叫喊:‘聖呂克,我的朋友,我厭煩死了,過來陪陪我。’自由!我穿的緊身衣勒住我的胸膛。上過漿的皺領磨破我脖子上的皮膚,用膠水粘得捲曲的頭髮又溼又粘灰塵,還有這頂用別針釘在頭上的無邊小帽。啊!不,不,不自由。我的好冉娜,我認為我根本比不上你自由。因此,我一得到解放,就要盡情享受自由。天主萬歲!自由真是好東西!能夠享受到自由,為什麼要捨棄呢?”

少婦不安地向後面望了一眼,說道:“聖呂克,如果國王派人抓住我們,把我們關進巴士底城堡呢?”

“我的小冉娜,只要我們倆關在一起,那就算不了什麼災難。我覺得昨天我們一整天關在小房間裡不出來,簡直同囚徒沒有什麼分別,可是我們倒不覺得煩悶。”

冉娜莞爾一笑,帶著狡猾和快活的神情說道:“聖呂克,不要打如意算盤,如果我們被抓,我不相信人們會把我們關在一起。”

可愛的少婦本來有許多話要說,卻只說出一句,不由急得滿臉通紅。

聖呂克說道:“既然這樣,我們必須很好地躲藏起來。”

冉娜回答:“你可以放心,說到躲藏,我們沒有什麼可害怕的,我們一定會躲藏得很好。你要知道,梅里朵爾有參天的橡樹,真像是一座廟宇的列柱,蒼穹就是這座廟宇的屋頂;還有一望無涯的灌木叢,一條條懶洋洋的河流,夏天河流在綠色濃蔭下面流過,冬天在一層層枯葉下面淌走;還有許多大池塘,麥田,花圃,無邊的草地,養著許多鴿子的小塔;鴿子整日不斷地從小塔裡飛出來,在天空中兜著圈子飛呀飛呀,還發出嗡嗡的叫聲,真像是一窩蜜蜂環繞著蜂窩旋轉。還有,還有,這些都算不了什麼,聖呂克,在這一切的中心,還有這小小王國的王后,她就是阿爾米德的花園[注]裡的迷人的仙女,她就是美麗的、善良的、舉世無雙的狄安娜,她有一顆鑽石般的心,外面包著一層金子,聖呂克,你一定會喜歡她的。”

“既然她喜歡你,我已經喜歡她了。”

“啊!我敢保證她現在還喜歡我,而且她永遠喜歡我。狄安娜不是那種人,她不會隨便改變她的友誼。你想想,每逢春天來了,花園裡奼紫嫣紅,我們在這裡要過的是怎樣一種幸福生活!狄安娜已經代替她的父親老男爵主持家務,我們不必有任何顧慮。她父親是弗朗縈瓦一世時代的將軍,過去又堅強又勇敢,目前又軟弱又膽小怕事;他對過去只保持著一段往事的回憶:那就是他在馬里尼昂一役[注]打了勝仗,而在巴維亞[注]卻打敗了;他對現在和將來只有一個希望,那就是他至愛的狄安娜。我們可以不讓他知道兩位在梅里朵爾,也許他永遠都不會發覺。要是他知道了,我們就可對他說:他的狄安娜是世界上最標緻的姑娘,弗朗索瓦一世是古往今來最偉大的統帥,這就沒事了。”

聖呂克說道:“真有意思,不過我想我們一定會大吵一場。”

“怎麼會的?”

“我同男爵發生爭吵。”

“關於什麼事?關於弗朗索瓦一世國王嗎?”

“不。他愛說弗朗索瓦一世是最偉大的統帥,就隨他說去;問題出在世界上最標緻的姑娘。”

“我不算在內,因為我是你的妻子。”

聖呂克說道:“啊!你說得對。”

冉娜繼續說道:“親愛的,你想象一下我們的生活吧!她會給我們住在一幢小樓裡,一大清早我們就可以從後門溜到樹林裡。我熟識這幢小樓,它由一個主體建築把兩座塔樓連接起來,是路易十二時代建造的,建築風格非常別緻,你會喜歡的,因為它飾滿花和花邊,那是你喜愛的;還有窗戶,許多窗戶;望出去是一望無際的大樹林,濃蔭森森,一片岑寂,遠處不時可見黃鹿或狍子在那裡吃草,聽見一點聲音就抬起頭來。另一邊,望出去是金黃色的田野,白牆紅瓦的村落,波光粼粼的盧瓦爾河,河中滿布小舟。離我們十二公里左右,有一片湖泊,我們在蘆葦深處藏有一條小船。我們還有駿馬,獵狗,可以到大樹林裡打黃鹿。老男爵一直不知道我們的到來,他傾聽一下遠處獵狗的吠聲,會對狄安娜說:‘你聽,是阿絲特莉婭[注]和弗萊熱通[注]在那裡打獵吧!’狄安娜會回答道:‘如果他們打獵,好爸爸,就讓他們打去吧!’”

聖呂克說道:“我們趕快走吧!我恨不得馬上就到達梅里朵爾。”

於是他們兩人策馬揚鞭,奔馳了八九公里,然後突然間停了下來,使他們能夠繼續談話,或者安安穩穩地親一個吻。

這樣他們就從夏特勒到達了勒芒,由於不必擔心被追回去,小兩口就在勒芒住了一夜。第二天,他們又從這幸福的歇腳地踏上幸福的旅途;他們決心於當天傍晚到達梅里朵爾,就毅然走進了沙地大森林,那時這片大森林從蓋瑟拉爾一直伸展到埃科穆瓦。

進入森林以後,聖呂克認為一切危險都已過去,因為他熟知國王的脾氣,按照聖呂克離去時國王的心境,他可能暴跳如雷,派出二十名信使和一百名衛兵追趕他們,不論死活都要把他們抓回去;或者國王只是懶洋洋地長嘆一聲,把手腕伸出床外,突出一隻拇指,喃喃地罵了一句:

“啊!聖呂克,你這個奸賊,我為什麼不早點認清你的面目?”

可是,目前兩個逃走的人,既沒有看見有信使出現,也沒有看見有衛兵追來,很可能國王享利三世的脾氣已經由暴跳如雷變成不想動彈了。

以上就是聖呂克當時的想法,他不時回過頭去,對那條僻靜的道路掃上一眼,始終看不見有追兵追來。

他又想道:“好,這場暴風雨要落到可憐的希科身上了。儘管他是小丑也逃避不了。不過也許因為他是小丑,才能給我出個好主意……對他戲弄我的變詞遊戲,我也就不計較了。”

聖呂克想起來了,在他還得寵的時候,希科曾經用一個變詞遊戲,狠狠地嘲弄他一番。

突然間,聖呂克覺得他妻子的手擱在他的臂膀上。

他打了一個寒戰,因為妻子的這一舉動並不是一下愛撫。

冉娜說道“你瞧。”

聖呂克回過頭來一望,看見遠遠地一個騎馬的人,沿著與他們相同的道路,策馬飛奔而來。

這個騎馬的人正好走到道路隆起的頂端上,他的輪廓清楚地在灰暗天空的背景上顯現出來,從遠處觀看,似乎比真人還要高大。

這件純屬偶然的事在聖呂克心中卻是不好的兆頭,也許因為在關鍵時刻他的愉快心情遭到破壞,也許他雖然裝出十分鎮靜,事實上仍然害怕反覆無常的享利三世又改變了主意。

他的臉色不由得變成灰白,他說道:“不錯,那邊的確是有一個騎馬的人。”

冉娜說道:“我們逃走吧!”一邊說一邊就用刺馬距會刺馬。

聖呂克雖然害怕,但還保持著鎮靜,他說道:“不要走,這個人只是單身一人,據我判斷,我們不應在一個人面前逃走。我們最好站過一邊,讓他過去,他走過以後,我們再走。”

“假如他停下來呢?”

“假如他停下來,我們就看看他是什麼樣的人,我們見機行事。”

冉娜說道:“你說得對,我不應該害怕,有我的聖呂克在身邊保護我,還有什麼好怕的?”

聖呂克向後邊望了一眼,只見來人一看見他們,就策馬加鞭地趕來,聖呂克說道:“不。我們還是避開他吧!因為他的帽子上有一根翎羽。脖子上戴著皺領,使我有點擔心。”

冉娜問道:“我的天哪!為什麼一根瓴羽和一隻皺領會使得你這樣擔心?”聖呂克已經牽著她的馬,一起走進樹林中,他解釋說:

“因為那根瓴羽的顏色在宮中現時十分流行,那皺領是最新的款式;而這種瓴羽要染一染費用貴得驚人,這種皺領要漿一漿非常費事,都不是當地勒芒貴族所花得起的,我們碰到一定是宮中像希科一樣愛吃鮮美的小母雞的同胞。快走吧!快走,冉娜;我想來人一定是我的令人敬畏的主人派來的使者。”

少婦一聽此言,想到她的丈夫又可能離開她,就不由得像篩糠似地抖動起來。她也說:“快走吧!”

可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到處是樅樹,枝丫密密重重,簡直像一堵厚實的牆。

而且,到處是沙地,馬蹄踏下去,一下子就陷到了腹部。

這時候,那個騎馬的人像風馳電掣般越走越近,他的馬在山坡上飛奔下來的聲音也清楚地聽到了。

少婦驚呼:“天主耶穌!他一定是追我們來的。”

聖呂克停了下來,說道:“既然他是追我們來的,我們就看看他要我們幹什麼吧!因為他即使下了馬,也能追上我們。”

少婦說道:“他停下來了。”

聖呂克說道:“他甚至下了馬,走進樹林裡來了。啊!哪怕你是魔鬼,我也要走上前去會你一會。”

冉娜止住她的丈夫說道:“等一等,我好像聽見他在叫我們。”

的確,來人將馬拴在樹林邊沿的一棵樅樹上,走進林子,同時叫喊:

“喂!喂!別跑呀,您丟失的東西,我給您送回來了。”

伯爵夫人問道:“他說什麼?”

聖呂克說道:“他說我們丟失了什麼東西。”

來人繼續說:“喂!先生!那位矮小的先生!您在庫爾維爾旅店丟失了一隻手鐲。真該死!上面有女人的肖像,不應該隨便丟失,尤其是可敬的德·科塞夫人的肖像。請您看在這位親愛的母親的面上,不要讓我再奔跑了吧!”

聖呂克叫起來:“我熟悉這嗓音!”

“而且他還提到我的母親。”

“親愛的,您真的丟失了這手鐲嗎?”

“唉!可不是嗎?我今天早上才發覺的,但已記不得在哪兒丟失的了。”

聖呂克猛然間大喊一聲:“那是比西啊!”

冉娜十分激動地說道:“是我們的朋友比西伯爵?”

聖呂克剛才還竭力想避開來人,現在卻奔上去迎接他,同時說道:“一點不錯,是我們的朋友。”

比西嘹亮的嗓音也響起來了:“聖呂克!我到底沒有弄錯。”他一跳,就到了小夫妻的身邊。

接著他發出一陣哈哈大笑,把伯爵夫人遺忘在庫爾維爾旅店的肖像手鐲還給她:“您好,夫人。”

冉娜莞爾一笑,說道:“比西先生,您是奉國王之命來逮捕我們的吧!”

“不,不是。我同陛下的交情,還不到他把秘密任務交給我的程度。我只是在庫爾維爾發現您的手鐲,我就知道你們走在我的前頭,因此我急急地策馬趕來,看見了你們的背影,我猜想一定是你們,我就不自由主地追趕起你們來了。很對不起,請你們原諒。”

呂克聖的心裡還存在一點疑惑,他問道:“那麼悠跟我們走同一條路,完全是偶然的了?”

比西回答:“完全偶然。現在我既遇見了你們,我就要說這是天意了。”

呂克聖看見這位英俊的貴族目光炯炯,笑容十分誠懇,心中剩下的一點疑慮,也就煙消雲散了。

冉娜問道:“您在旅行嗎?”

比西一邊上馬一邊答道:“我是在旅行。”

“不過同我們不一樣。”

“的確是不一樣,我太不幸了。”

“我的意思是,您不是因為失寵吧!”

“也差不多了。”

“您要到哪兒去?”

“我要去昂熱。你們呢?”

“我們也是。”

“我懂了,布里薩克離這兒約有四十公里,在昂熱與索繆爾之間,你們一定是像被追逐的鴿子一樣,飛回祖傳的莊園裡去避一避。你們的行為真有詩意,如果嫉妒不是一種卑鄙的缺點的話,我真要嫉妒你們的幸福了。”

冉娜用充滿感激之情的眼光注視著比西,對他說道:“比西先生,您結婚吧!您也會同我們一樣幸福。我向您保證,這件事很容易辦到,只要您戀愛了您就會感到幸福。”

她笑吟吟地注視著聖呂克,似乎要丈夫證明她的話是對的。

比西答道:“夫人,我不相信自己會有這樣的幸福,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像你們一樣得到國王的特許才結婚的。”

“這是什麼話?您是一個走到各處都有人愛的英雄。”

比西嘆了一口氣說道:“一個人如果處處有人愛,那就等於沒有一處受人愛。”

冉娜向她的丈夫含有深意地望了一眼,說道:“那麼,您的婚姻就由我來當介紹人吧!您一結了婚,首先可以使我認識的許多嫉妒丈夫心裡落下一塊石頭,其次我一定要您嚐嚐幸福的滋味,既然您是否認世間有幸福存在的。”

比西嘆道:“夫人,我不否認這種幸福的存在,我僅僅否認這種幸福與我有關。”

聖呂剋夫人再問一次:“您願意我當您的婚姻介紹人嗎?”

“如果您照您的愛好來介紹,那可不行;如果您介紹的符合我的口味,那就行。”

“您這樣說來真像是一個決心一輩子打光棍的人了。”

“也許我要真的一輩子打光棍呢? ”

“您一定是愛上了一個您無法娶的女人吧!”

比西說道:“伯爵,請您求求聖呂剋夫人不要再傷我的心吧!”

“哎喲,當心,比西,您這樣說來真像是您愛上了我的妻子了。”

“要是這樣的話,您得承認我是一個規規矩矩的戀人,那些丈夫根本沒有理由嫉妒我。”

聖呂克想起帶他的妻子進入盧佛宮的是比西,忙說道:“您的話有道理。可是,不管怎麼說,您得承認您的心已經系在什麼人的身上了。”

比西說道:“這我承認。”

冉娜問道:“是戀愛,還是逢場作戲?”

“夫人,是熱烈的戀愛。”

“我能將您治好。”

“我不相信。”

“我一定要介紹個人同您結婚。”

“我不相信您辦得到。”

“我一定會使您得到應有的幸福。”

“唉!夫人,現在我唯一的幸福就是不幸。”

冉娜說道:“我警告您,我是非常固執的。”

比西回道:“我也是。”

“伯爵,您會低頭認輸的。”

比西說道:“算了吧!夫人,讓我們像好朋友似的一起旅行吧!首先,請走出這塊沙地,然後,那邊沐浴在陽光底下的是一個可愛的小村莊,那就是我們的投宿地,我們到那裡去吧!”

“在那邊投宿,或者另找一個地方。”

“隨便哪兒都可以,我沒有定見。”

“那麼我們就結伴而行吧!”

“我可以同你們一起走到我要去的目的地為止,如果你們認為沒有什麼不方便的話。”

“沒有什麼不方便,恰恰相以,您也可以到我們要去的地方。”

“你們到哪裡去?”

“去梅里朵爾城堡。”

血湧上比西的臉頰,又收縮回到他的心臟裡去,他頓時臉色煞白,如果這時冉娜不是微笑著仰望她的丈夫,他的內心秘密早已洩漏無遺了。

比西停頓一會兒,定了定神,讓一對比情侶更親熱的夫妻在那裡擠眉弄眼,大賣關子,他也對少婦賣關於,辦法是將自己旅行的目的諱莫如深。

等到他已經恢復到能泰然自若地說出那城堡的名字時,他才問道:“去梅里朵爾城堡,夫人,這是個什麼地方?”

冉娜回答:“那是我的一個好朋友的領地。”

比西說道:“您的一個好朋友……她的領地!”

聖呂剋夫人完全不知道兩個月來梅里朵爾發生過的事,她說道:“您難道從來沒有聽說過普瓦圖地區最有錢的男爵梅里朵爾男爵和……”

比西看見冉娜不說下去,連忙追問:“和什麼?”

“和他的女兒狄安娜·德·梅里朵爾,她是所有男爵女兒中,最標緻的姑娘。”

比西回答:“沒有聽說過,夫人。”他激動得簡直說不出話來。

冉娜納悶地望了丈夫一眼,這時那個英俊的比西低聲自問:到底是什麼運氣,使他在這條路上,居然遇到有人同他談論狄安娜·德·梅里朵爾,他心中唯一想念的人。

難道想叫他大吃一驚?不大像:難道是個圈套?不大可能。他走進蒙梭羅夫人的住宅而且獲悉蒙梭羅夫人的閨名叫狄安娜·德·梅里朵爾的時候,聖呂克早已離開巴黎了。

比西問道:“夫人,這城堡離這兒還遠嗎?”

“離這裡還有二十四公里,我敢打賭,我們今晚投宿的地方,不是您說的沐浴在陽光中的小村莊,我對這小村莊毫無信心,而是在梅里朵爾城堡,您同意嗎?”

“我同意,夫人。”

冉娜說道:“好極了。這對我剛才所說的幸福,已經邁出了一步。”

比西鞠躬為禮,然後繼續在夫妻倆旁邊走著,由於他們受過他的大力幫助,他們倆始終春風滿面。三個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路。後來比西認為自己還有許多東西想知道,就大著膽子提出許多問題。他認為處在他的地位他有這個特權,他不使用這個特權也是白不用。

於是他問道:“你們說那位梅里朵爾男爵是普瓦圖的首富,他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他是一個十全十美的貴族,在過去時代一定是個叱吒風雲的勇士,如果他生活在亞瑟王[注]時代,他一定成為一個圓桌騎士。”

比西努力制止臉上肌肉的抽搐和聲音的激動,平靜地問道:“他把女兒嫁給誰了?”

“他的女兒出嫁了?”

“我在問您啦。”

“狄安娜,出嫁了?”

“這有什麼奇怪的?”

“當然不奇怪,可是狄安娜不會結婚的,要是她結婚,我頭一個應該知道。”

比西的心碎了,哽咽的喉嚨裡勉強發出一下痛苦的呻吟。

他問道:“那麼,梅里朵爾小姐同她的父親一起住在城堡裡了?”

聖呂克回答道:“我們以為是這樣。”他用這樣的回答來向他的妻子表明:他完全理解她的想法,他贊成她這樣做,並且願意助她一臂之力。

又出現了短時間的沉默,各人在這靜寂的剎那間各自想著各人的心事。

冉娜突然間踏緊腳鐙豎起身子,叫起來:“到了!這就是城堡的塔樓。您瞧,您瞧,比西先生,這一大片光禿禿的樹林,再過一個月,就會變得鬱鬱蔥蔥;您瞧見那那板岩屋頂了嗎?”

比西的一顆勇敢的心還有點野性未馴,這時也激動得連自己也感到驚奇,他說道:“我瞧見了,是的,我瞧見了;原來這就是梅里朵爾城堡?”

看見這裡一帶在冬季也這麼美麗和氣象萬千,看見這座雄偉的封建城堡,他不由得想起了在霧氣沉沉的巴黎聖安託萬街被關在令人窒息的破房子裡的狄安娜。

他又嘆了一口氣,可是這次已經不完全是痛苦的嘆息了。聖呂剋夫人答應要給他帶來幸福,已經使他心中充滿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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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孤苦伶仃的老頭

聖呂剋夫人並沒有弄錯,再過兩小時,他們就到了梅里朵爾城堡面前。

經過剛才一番談話,比西一直在想,要不要把迫使狄安娜離開梅里朵爾的那件事,告訴這兩位新結識的好朋友。可是這件事一經說出來,就不光是把人人都馬上要知道的事說出來,而且要把比西一個人知道又不願意讓別人知道的事也說出來。一開了個頭,就會帶來無數的解釋和疑問,他只好退縮了。

何況比西也想以一個陌生人的身份進入梅里朵爾,他想毫無主見地去看看梅里朵爾先生,聽聽他是如何談論蒙梭羅先生和安茹公爵的。當然,他並不是想核對一下狄安娜所敘述的事情是否老實,他對這位純潔的天使,一分鐘也沒有懷疑過她可能說謊,他只是害怕她在某一點上弄錯了,而且想知道他緊張地聽她所敘述的,是否同經過事實完全相符。

比西即使在愛情失意之際,仍然能夠在兩個方面保持他上等人的情操,這兩上方面一個是他對陌生人十分謹慎,另一個是他對所愛的人無比尊敬。

因此,聖呂剋夫人儘管具有一般女人的敏感,也被比西超人的自制力騙過了,她繼續堅信比西是第一次聽到狄安娜的名字,這個名字在他的心裡既沒有喚起什麼記憶,也沒有產生什麼希望,他在等待看到一個笨拙的外省小姐,在梅里朵爾接待客人時手足無措。

她於是一心一意地準備叫比西大吃一驚。

可是有一件事叫她感到奇怪,那就是當門衛吹響喇叭,報告有客來訪的時候,狄安娜沒有奔到吊橋上來迎接她,通常她一聽見喇叭響,就會奔出來的。

這次出來的恰恰不是狄安娜,而是一個彎腰弓背,手拄柺杖的老頭。

他穿著一件狐皮領子綠色繡花天鵝絨大氅,腰間掛著一個閃閃發亮的銀哨子和一小串鑰匙。

晚風吹起他的白色長髮,像吹起最後的雪花一樣。

他越過吊橋,兩條高大的德國狗緊跟在他後面,它們耷拉著腦袋,用整齊的步伐並排走著。老頭子最後走到欄杆附近時,開口用微弱的聲音問道:

“是誰?是哪位貴客來看望我這個可憐的老頭?

冉娜用充滿笑意的聲音高喊道:“是我,是我,奧古斯坦爵爺。”

冉娜這樣喊他,是把他同他的弟弟紀堯姆區別開來,紀堯姆在三年前剛去世。

冉娜以為男爵一定會歡呼對她表示歡迎,誰知男爵慢慢地抬起頭來,用視而不見的眼光盯著來人,嘴裡說道:

“您?我看不清楚,您是誰?……

冉娜叫起來:“天哪!連我也不認識了?啊!對了,我在女扮男裝呢? ”

老人說道:“對不起,我幾乎一點都看不見了。老人的眼睛可不能哭,一哭,淚水就把眼睛燒壞了。”

少婦說道:“親愛的男爵,我看出來您的視力減退了,否則即使我是女扮男裝,您也應該認出我來。看來我得把名字告訴您了。”

老人回答:“是的,請把名字告訴我,因為我跟您說我的眼睛不行了。”

“好吧!我讓您猜一猜,親愛的奧古斯坦爵爺,我是聖呂剋夫人。”

老人說道:“聖呂克!我不認識您。”

少婦笑嘻嘻地說:“我就是冉娜·德·科塞—布里薩克呀。”

老頭叫起來:“啊!我的天哪!”他用哆嗦著的雙手試著去開柵欄的門,一邊還喊著:“我的天哪!”

冉娜不明白老人為何這樣接待她,同過去的方式完全不同,她認為是因為老頭上了年紀,官能都減退了的關係,不過既然現在他認出了她,她立即下了馬,按照慣例奔過去撲到老頭的懷裡。可是她吻他時,覺得他兩頰沾滿了淚水,他哭了。

冉娜心想:“他大概是快活過度了,他的心還是年輕的。”

老頭吻了冉娜以後說道:“來吧!”

他像是根本沒有看見她的兩個同伴,轉身就向城堡走去,步子還是那麼均勻而整齊,兩條狗嗅了嗅和望了望客人以後,也照原來的樣子跟在他的後面。

城堡的外表現在出奇地淒涼,所有的百葉窗全都關上了,簡直是一座巨大的墳墓,來來往往的僕人全都穿著喪服。聖呂克望了他的妻子一眼,似乎在問她,她等待中的城堡是否這樣子。

冉娜懂了,她自己也很想快點解開這個謎,她走到男爵身邊,抓住他的手,問道:

“狄安娜呢?難道居然這麼不幸,她不在這兒嗎?”

老人聽見這個名字宛如五雷轟頂一般,停了下來,用類似恐怖的神情望著冉娜,喊道:

“狄安娜!”

兩條狗突然間聽到這個名字,立刻抬起頭來從兩邊向主人仰望,同時發出悲慘的嗚咽聲。

比西禁不住哆嗦起來;冉娜望著聖呂克,聖呂克停了下來,不知道他應該繼續前進,或者後退。

老人再說一句:“狄安娜!”彷彿他要花這一段時間才聽懂向他提出的問題似的,他接下去說:“難道您不知道嗎?……”

他的微弱而顫抖的聲音,最後變成一聲發自內心的嗚咽而消失了。

冉娜驚叫起來:“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了?”她一邊問一邊雙掌合十,十分激動。

老人舉起雙手,絕望地仰望天空,淚如泉湧,同時喊道:“狄安娜已經死了!”,

他們剛走到頭幾級石階上,老人就坐了下來。

他用兩手抱著腦袋,身體一搖一晃,彷彿要把一直在苦惱著他的悲慘回憶擺脫掉似的。

冉娜喊了一句:“死了!”她簡直嚇得臉色像紙一般白。”

聖呂克對老人深表同情,他也說了一句:“死了!”

比西結結巴巴地說了一句:“死了!他居然也讓老人相信她死了。啊!可憐的老人,你終有一天會愛我的!”

男爵反覆地說:“死了!死了!他們殺死她了!”

冉娜經過這一下打擊以後,只好求助於眼淚了,因為眼淚是唯一可以阻止軟弱的女人心碎的東西,她邊哭邊喊:“啊!我親愛的爵爺。”

她失聲痛哭起來,把眼淚都流在老人的臉上了,因為她剛把雙青摟住老人的脖子。

年老的爵父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

他說道:“沒有關係,儘管屋子裡空洞洞的,十分荒涼,可仍舊對客人是歡迎的。進來吧!”

冉娜挽住老人的臂膀,同他一起越過寬敞的前廊,這前廊過去原是警衛所,現已改為餐廳,走進了客廳。

一個僕人在前面帶路,僕人形容憔悻,雙眼紅腫,說明他對主人眷戀之深,他打開了一扇扇的門,聖呂克和比西跟著進來。

進入客廳以後,一直由冉娜挽著的老人,一屁股就坐在一把精雕的大扶手椅上。

僕人打開一扇窗戶,讓新鮮空氣進來,開完以後他沒有走出去,卻悄悄地退到一個角落裡。’

冉娜不敢打破沉默,她害怕一提問題會重新揭開老人的創傷。可是她同所有的沉浸在幸福中的年輕人一樣,她不敢相信狄安娜的死訊是真的,因為年紀輕輕的人根本不相信會死,也不知道什麼叫做死亡。

最後還是男爵迎合她的意思先開口了:

“您剛對我說您結了婚,親愛的冉娜,這位先生是否是您的丈夫?”

他指了指比西。

冉娜回答道:“不是他,奧古斯坦爵爺,這位才是聖呂克先生。”

聖呂克深深地鞠了一躬,他是向可憐的父親致敬,而不是向老人致敬。老人慈祥地向他還禮,還勉強地浮現一絲微笑;然後,他那木然的眼光轉向比西,問道:

“這位先生,一定是您的兄弟,或者您丈夫的兄弟,或者您的一位親戚了?”

“不,親愛的男爵,這位先生不是我們的親戚,他是我們的朋友,德·克萊蒙先生,即比西·德一昂布瓦茲伯爵,安茹公爵的侍從官。”

一聽見這幾句話,老人跳了起來,用極端仇恨的眼光注視著比西,然後,像被這無聲的挑釁累倒了一樣,頹然跌落在交椅上,發出一聲呻吟。

冉娜急問:“怎麼回事?”

聖呂克問道:“比西爵爺,男爵一向認識您嗎?”

比西是在場唯一明白安茹公爵的名字會產生這麼大的反響的人,他平靜地說道:“我是生平第一次有幸會見德·梅里朵爾男爵先生。”

男爵說道:“啊!您是安茹公爵的侍從官,您是這個妖怪,這個魔鬼的侍從官,您居然敢供認不諱,您還有膽量到我家裡來!”

聖呂克驚奇地注視著男爵,低聲問他的妻子:“他瘋了嗎?”

冉娜無限恐怖地回答:“過度悲痛可能使他神經錯亂了。”

德·梅里朵爾先生的一番說話已經使冉娜懷疑他是否神經錯亂,他除了說話以外,還加上十分兇狠的眼光,盯著比西;而比西始終不動聲色,用畢恭畢敬的態度去承受這個目光,一點反駁的意思也沒有。

德·梅里朵爾先生又說:“是的,這個魔鬼,這個殺掉我的女兒的殺人犯!”他的腦子彷彿越來越昏亂了。

比西低聲說道:“可憐的爵爺!”

冉娜開始提出疑問:“他在說些什麼?”

德·梅里朵爾先生抓住冉娜和聖呂克的手,緊緊握著,大聲說道:“你們一點兒都不知道吧!因為你們用驚惶的眼光望著我,是安茹公爵殺死了我的狄安娜;是安茹公爵,他殺死了我的孩子,我的女兒!”

老人說最後這幾句話時聲調那麼慘痛,使得比西的眼睛裡也湧出了眼淚。

少婦說道:“爵爺,我不明白事情是怎樣發生的,縱使真有其事,您也不能把這件禍事歸到比西先生身上。比西先生是一位正直無私,慷慨勇敢的貴族。您看,親愛的爸爸,您看比西先生一點不知道您說些什麼,他像我們一樣也在哭呢? 如果他早知道您會這樣接待他,他還會到這兒來嗎?啊!親愛的奧古斯坦爵爺,我以您的愛女狄安娜的名義,請求您告訴我們這件禍事是怎樣發生的。”

老人向比西門道:“那麼您是真的不知道了?”

比西鞠了一躬,沒有回答。

冉娜說道:“天哪!不知道,我們大家都不知道。”

“我的狄安娜死了,而她最要好的朋友竟然不知道!啊!對了,我沒有寫過信,我沒有跟任何人談過。我只覺得一旦狄安娜不在人世了,全世界都不能再活下去,宇宙萬物都應該為狄安娜舉哀戴孝。”

冉娜說道:“請說下去,請說下去,這樣會使您好過一些。”

男爵嗚咽著說道:“事情是這樣的,這個不要臉的親王,法蘭西貴族的恥辱,看見了我的狄安娜,認為她很美,把她搶走了,帶到博熱城堡,想汙辱她,就像他汙辱一個農奴的女兒一樣。可是狄安娜,我的神聖而高貴的狄安娜,寧死不屈。她從一個窗口投湖自盡,只剩下她的面紗漂浮在水面上。”

比西是個能征慣戰的勇士,見慣了流血的場面,他也沒有見過這麼悲慘的情景,因為老人說到最後一句話時已經老淚縱橫,哽咽難言了。

幾乎要昏過去的冉娜,也無限恐怖地凝視著伯爵。

聖呂克大喊起來:“啊!伯爵,這太可怕了,對嗎?伯爵,您必須離開這個下流無恥的親王;伯爵,像您這樣高貴的人絕對不能同一個綁架犯和殺人犯在一起。”

這幾句話對老人是一點安慰,他等待著比西的回答,以便判斷他是怎樣一個人。聖呂克的充滿同情的話使他減輕了痛苦。在精神受到極大打擊的時候,肉體的軟弱就擴大了,所以被一條愛狗咬了的孩子,看見人家打那條狗,痛苦就會大大減輕,道理也是一樣。

可是比西沒有回答聖呂克的問題,只向德·梅里朵爾先生走上前一步,對他說:

“男爵先生,我能有幸同您單獨作一次談話嗎?”

冉娜在旁幫腔說道:“親愛的爵爺,聽比西先生的話吧!您會發現他為人善良而且樂於助人的。”

男爵用顫抖的聲音說道:“請說吧!先生。”他從年輕人的目光中預感到有異乎尋常的事。

比西回過頭來看著聖呂克和他的妻子,眼光十分莊重而且充滿友情,他說道:

“對不起。”

一對年輕夫妻互相挽著胳膊,走出了客廳,他們面對這種巨大的不幸,不禁為自己的幸福而感到加倍快慰。

客廳的門重新關上以後,比西走到男爵跟前,深深地鞠躬,說道:

“男爵先生,您剛才當著我的面,斥責了一位我所侍候的親王,您這麼猛烈地攻擊他,使我不得不要求您作進一步的解釋。”

老人動了一動。

“啊!我的說話都是充滿敬意的,請您不要誤解;我是懷著深深的同情對您說話的,我是十分希望能夠減輕您的痛苦,才對您說:男爵先生,請您把剛才對聖呂剋夫婦述說的慘事,要詳細地告訴我。請您說清楚一點,一切都像您認為那樣無可挽回了嗎?一切都沒有希望了嗎?”

老人說道:“先生,有一陣子我還抱有一點希望。一位高尚而正直的貴族,蒙梭羅先生,愛上了我的女兒,對她十分關心。”

比西說道:“蒙梭羅先生!原來這樣!請告訴我,他在整個事件中,行為怎樣?”

“啊!他的行為是高貴而且無可非議的,因為狄安娜拒絕了他的求婚。可是他還是第一個把公爵的卑鄙無恥的計劃告訴我;他還教我怎樣破壞這些計劃。為了營救狄安娜,他只向我提出過一個要求,這也證明他心地高尚,為人正直;他的要求是:如果他能把狄安娜從公爵的魔掌中營救出來,希望我把女兒嫁給他。這樣,即使親王想再害她,可憐的父親無法保護她,一個像他那樣敢闖敢幹的青年也能夠保護她,同有權有勢的親王對抗。我高高興興地答應了他的要求。誰知道,只落得一場空:他到得太遲,我的可憐的狄安娜已經用死來保全她的貞潔了。”

比西問道:“自從這慘事發生以後,蒙梭羅先生有過消息嗎?”

老人說道:“這些事情發生才一個月,可憐的蒙梭羅先生一定因為他的計劃失敗,不敢前來見我。”

比西低下了頭,一切都清楚了。

現在他明白蒙梭羅先生是用什麼法子把親王的心上人奪走的,他害怕親王發覺這年輕姑娘變成了他的妻子,所以才到處散播謠言,說狄安娜已經投湖自盡,連對可憐的男爵也這樣說。

老人看見比西陷入了沉思,兩眼盯著地下,在聽他敘述的時候,眼中不止一次射出憤怒的光芒,就問道:“先生,您怎麼啦?”

比西回答:“男爵先生,我受安茹公爵之託,要帶您到巴黎,因為親王殿下想同您談一談。”

男爵大叫起來:“同我談一談!我的女兒都死了,還要我去見他;這個殺人犯能同我談些什麼呢?”

“誰知道呢?也許是為他自己辯護吧!”

老人大聲說道:“他為自己辯護!不,比西先生,我不去巴黎,何況我親愛的孩子還躺在冰冷的蘆葦叢中,到巴黎會離開她太遠了。”

比西用堅定的口氣說道:“男爵先生,請允許我堅持我的請求,我的責任是把您接到巴黎,我是專程為此而來的。”

老人氣得渾身發抖,他叫起來:“好!我去,我去巴黎。那些想斷送我這條老命的人絕對不會有好下場!我要去謁見國王,如果聖上不為我作主,我要向整個法蘭西貴族發出呼籲。”他壓低聲音嘀咕起來:“我傷心過度,竟忘記了我的手中還有一件武器,到目前我還沒有使用過。好吧!比西先生,我跟您到巴黎去。”

比西上前握住他的手說道:“男爵先生,我勸您耐心點,冷靜點,莊重點,這樣才配得上一位天主教爵爺的身份。天主對正直高尚的人向來是慈悲為懷的,您不可能知道天主要用什麼來報答您。我還要請求您,在天主的慈悲未表現之前,不要把我當作您的敵人,因為您還不知道我要為您做些什麼。男爵先生,明天見吧!明天一大清早我們便上路。”

老爵爺不由自主地為比西娓娓動聽的言詞所感動,答道:“我同意,目前不管您是我的朋友或者敵人,您總是我的客人,我必須帶您到您的房間去。”

男爵從桌上取了一個有三分權的銀燭台,邁著沉重的步伐,帶領著比西,踏上城堡的迎客樓梯。

兩條狗想跟隨他們,他揮了揮手止住了它們。兩個僕人手裡舉著蠟燭台,跟在比西后面。

走到準備給比西的房間門前,比西詢問聖呂克先生同他的妻子怎樣了。

男爵回答道:“我的老僕日耳曼會照顧他們的。伯爵先生,祝您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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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奧杜安老鄉雷米怎樣在聖安託萬街的房子裡私設內線

比西同梅里朵爾先生單獨談話以後,突然要同老人一起到巴黎去;比西原來對這裡發生的事毫無關係而且一無所知,現在卻似乎在著手管起這裡的事來,這一切都叫聖呂剋夫婦十分驚訝,而且以為是不可解釋的怪事。

至於男爵,親王殿下的頭銜在他身上產生了正常的作用;亨利三世時代的貴族,對於身份和家徽還是不敢一笑置之的。

對梅里朵爾先生說來,對其他人也是一樣,親王殿下這頭銜僅次於國王,構成不可抗力,同天災一樣。

早上,男爵同他安頓在城堡裡的客人道別。聖呂剋夫婦明白情勢十分嚴重,他們準備只等膽小的布里薩克無帥同意他們前往,他們立刻回到同城堡貼鄰的布里薩克領地裡去。

至於比西,他只要一秒鐘就能解釋清楚他的奇怪行徑。他掌握著秘密,他愛告訴誰就告訴誰,他同東方人十分喜愛的魔術師完全一樣,魔術師只要把魔棍一揮,就能使在座者人人落淚;再一揮,又能使人人睜大眼珠,咧開嘴哈哈大笑。

現在比西把能產生巨大變化的一秒鐘用在聖呂克的夫人身上,他在迷人的少婦耳邊低聲地嘰裡咕嚕地說了幾句話。

這幾句話一說完,冉娜頓時眉開眼笑,她的白淨的臉上染上了美妙的紅暈,兩排潔白而亮晶晶的小牙齒在兩片紅唇中間露了出來。她的丈夫很驚異地用眼睛詢問她,她把一隻手指按在唇邊,蹦蹦跳跳地走開了,臨走,還向比西送去一個飛吻以示感謝。

對於這一幕啞劇,老人完全沒有覺察,他的眼睛盯著祖傳的城堡,兩手機械地撫摸著兩條捨不得離開他的狗。他用激動的聲音向僕人囑咐了幾句,僕人都低著頭聽著。然後,他在馬伕的幫助下,費了很大力氣才跨上了他最鍾愛的有花斑的老白馬,那是他在最近幾次國內戰爭中所騎的戰馬。他向梅里朵爾城堡行了一個禮,一言不發就上了路。

比西用發著亮光的眼睛回報冉娜的微笑,還不時回過頭去向夫妻二人告別。臨走以前,冉娜在他的耳邊低聲說道:

“伯爵,您真是一個奇男子!我本來答應您在梅里朵爾有幸福在等待您……誰知卻恰好是您把飛掉的幸福帶回到梅里朵爾來了。”

從梅里朵爾到巴黎,路途遙遠,尤其是對一個身經百戰,渾身是刀傷和槍傷的年老男爵來說,更覺艱難;對那匹有花斑的白馬來說,走這麼長途,也非易事。那匹老馬名叫雅納克,只要一叫它的名字,它就會抬起埋藏在鬃毛裡面的腦袋,滾動還十分傲慢的眼睛,可惜眼皮已顯得垂垂老矣。

上路以後,比西就開始研究,怎樣才能像兒子般給老人以關心照顧,來博取老人的歡心,消除他初見面時的惡感。看來比西是達到了目的,因為第六天清晨,到達巴黎的時候,梅里朵爾先生對他的旅伴說了下面一番話,足以表明這次旅行給他帶來心情上的很大變化:

“真奇怪,伯爵,我現在離我的災星近了,可是我到了這兒反而比出發時心情更安定了。”

比西說道:“奧古斯坦爵爺,再過兩個小時,您就能判斷我是怎樣一個人了。”

他們從聖馬塞爾區進入巴黎,這是從外省進入巴黎的永遠入口處,為什麼外省人特別喜歡從這裡進出?這在當時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因為巴黎的這個最髒最亂的地區,卻是最具有巴黎風味的:這裡教堂林立,風格別緻的房屋鱗次櫛比,汙水溝上架著許多小橋。

男爵問道:“我們到哪兒去?一定是去盧佛宮吧!”

比西說道:“先生,首先我得把您帶到舍間去休息一會兒,然後您才可以到我領您去見的人家裡。”

男爵很有耐心地聽他安排,比西於是把他直接帶到格雷尼勒一聖奧諾雷大街的公館裡。

伯爵的家裡人並不期待伯爵回來,那天夜裡他用只有他一個人有的鑰匙開了一扇小門,溜進公館,親自裝上馬鞍,又出發了。除了奧杜安老鄉雷米,沒有人見過他。由於他暫時失蹤,上星期又遭人暗算,而且受了傷,他的冒險脾氣又永遠改不了,無怪乎許多人都相信,他一定是中了敵人的圈套,向來吉星高照的勇士,這一次一定是氣數已盡,無聲無息地死於敵人的匕首或火槍之下了。

因此,比西的最要好朋友和最忠實的僕人已經為他念九日經,祈禱他早日歸來,雖然他們認為他的歸來像庇裡託俄斯[注]一樣困難。別的人比較實際,都認為找尋他的屍首才是正經,他們四處奔走,在陰溝、可疑的地窖、郊區採石場、比埃弗爾河床和巴士底城堡的溝渠等處仔細搜索。

只有一個人,每逢有人向他問起比西的消息時,總是回答:

“伯爵先生身體非常健康。”

如果再追問下去,他就無法作答了,因為他所知道的,僅此而已。

這個人就是奧杜安老鄉雷米,他由於這個饒有信心的回答,受盡了冷嘲熱諷。他經常急急忙忙地到處奔走,花了許多時間作些古怪的觀察;有時在白天,有時在晚上,離開了公館,回來時胃口大開,飽餐一頓;由於他天性快活,每次回來,總給公館帶來一點歡樂。

奧杜安老鄉又一次神秘地失蹤以後,剛回到公館,就聽見院子裡一片歡笑聲,僕人們爭先恐後地上前為比西拉馬,看誰得到這個榮譽。因為比西回來以後,並沒有下馬,仍然騎在馬上。

比西說道:“你們大家都很高興我活著回來,我向大家表示感謝。你們問我到底是不是真的是我,你們瞧吧!摸一摸我吧!可是得趕快點。好,現在幫助這位尊敬的老爺下馬吧!你們必須小心侍候他,因為在我的心目中,他比一位親王更值得我尊敬。”

比西抬高老人的地位,做得很對,因為一開始僕人們的確沒有注意他,看見他衣著寒酸,不大時髦,騎著一匹帶花斑的白馬,那些每天為比西養馬的僕役很快就賞識起這匹老戰馬來,他們都以為這位老人一定是在外省退休的老馬棺,被喜歡奇人奇事的主人帶到巴黎來的。

聽到主人的吩咐以後,僕人們爭先恐後地擁到男爵跟前。奧杜安老鄉在旁邊看見這一切,不免按照自己的習慣暗暗發笑,但是見到比西板著臉,十分嚴肅的樣子,他又不得不把笑容收斂起來。

比西喊道:“快,給爵爺準備一間房間。”

馬上有五六個人齊聲急忙問道:“哪一間房間?”

“最好的一間,我自己的那間。”

他親自挽著老人的臂膀走上樓梯,儘可能顯示出他接待老人比老人接待他更有禮貌。

梅里朵爾先生不由自主地聽人擺佈,彷彿有時做夢,在夢裡被帶到奇妙的境地裡一樣。

僕人拿來了伯爵自用的鍍金酒杯給男爵,比西親自為他敬酒。

老人說道:“謝謝!謝謝!先生,我們很快就到我們該去的地方嗎?”

“是的,奧古斯坦爵爺,很快就去,請放心吧!到那裡去,不僅對您是幸福,對我也是莫大的幸福。”

“您說什麼?為什麼您總對我說一些我聽不懂的話?”

“我說的是,奧古斯坦爵爺,我曾經對您說過天主是慈悲為懷的,現在我以您的名義,懇求天主大發慈悲的時刻,已經起來越近了。”

男爵用驚異的眼光注視著比西,比西向他恭恭敬敬地作了一個手勢,意思是說:“我馬上就會回來,”然後微笑著走了出去。

不出他所料,奧杜安老鄉正站在門外恭候。他抓住醫生的臂膀,把他拉進書房裡,問他道:

“大醫生,事情辦得怎樣了?”

“什麼事?”

“當然是聖安託萬街的事。”

“大人,依我看,事情對您非常有利。除此以外,沒有新的情況。”

比西松了一口氣。

他問道:“丈夫沒有回來過嗎?”

“回來過了,仍舊不成功。依我看,這件事要能解決,非等父親來了不可。這個還沒有露面的父親終有一天要到來,因此大家等著這位父親,就像等天主降臨一樣。”

比西說道:“好!可是這一切你是怎麼知道的?”

奧杜安老鄉爽朗地笑著說:“大人,您得理解您走了以後我的職位便成了閒職,我想充分利用您留給我的空閒時間做一點對您有利的事。”

“那麼,你做什麼來著?快告訴我,親愛的雷米,我在聽著呢? ”

“您走後,我在聖安託萬街和聖卡特琳街的轉角上租了一間小房間,我帶了一點錢、幾本書和一柄劍就到那裡去了。”

“好。”

“從這裡,我可以將您認識的那幢房子從頭到腳看得清清楚楚。”

“很好!”

“我剛走進房間,便站到一個窗台前面。”

“好極了。”

“好是好,可惜有一個缺點。”

“什麼缺點?”

“那就是我看見人家,人家也看見我。總的說來,人家遲早會產生懷疑為什麼一個人總是向著一個方向注視,兩三天以後人家便會把我當作是竊賊、情夫、間諜或者瘋子……”

“這真是周密的推理,親愛的奧杜安老鄉。那麼後來你怎麼辦?”

“後來,伯爵先生,我發現必須採取有力的措施,就在這個時候……”

“怎麼啦?”

“我墜入了情網。”

比西如墜五里霧中,一點也不明白雷米墜入情網對他會有什麼好處,他問道:“什麼?”

年輕的醫生非常嚴肅地說道:“我鄭重地告訴您,我十分、十分愛她,愛得發瘋了。”

“愛誰呀!”

“愛熱爾特律德。”

“熱爾特律德?蒙梭羅夫人的使女?”

“一點不錯,我的天主!是熱爾特律德,蒙梭羅夫人的使女。有什麼辦法呢?大人,我不是一個貴族,我不能高攀貴婦;我只是一個可憐的小醫生,除了您以外沒有別的病人。我只希望您相隔很久才要我看一次病,因為我得考驗一下我的醫術,就像我們在醫學院所說的一樣,要在活體身上試驗。”

比西說道:“可憐的雷米,請相信,我非常重視你對我的忠心耿耿。”

奧杜安老鄉回答道:“大人,說到底我的運氣並不壞,熱爾特律德是一個身材長得很好看的高個子姑娘。她比我高兩寸;她一伸臂膀就能抓住我的領口把我舉起來,這就說明她的二頭肌和三角肌都非常發達。我因此對她佩服得五體投地,她也由衷地喜歡我。由於我總是對她讓步,我們從來不吵嘴,而且她有一種非常寶貴的天才。”

“什麼天才?可憐的雷米。”

“她不管說什麼都娓娓動聽。”

“真的嗎?”

“真的,因此我才通過她知道她女主人那裡發生的一切。怎麼樣?您說呢!我想有她做內線您一定也很願意吧!”

“奧杜安老鄉,你真是幸運,不,是天主安排在我的人生道路上的守護神。那麼,你同她的感情是……”

奧杜安老鄉搖頭晃腦,自鳴得意地說:“姑娘非常愛我。[注]”

“她讓你進屋子了嗎?”

“昨天晚上,子夜時分,我踮起腳尖,從您所熟悉的那扇有小窗眼的大門裡進去了。”

“你的運氣怎麼這樣好?”

“我應該說,相當簡單。”

“你說吧!”

“您走後的第三天,也就是我搬進那個小房間的第二天,我站在門口等待我想念的姑娘,我知道她每天早上八點到九點都要出來買菜。八點十分我看見她出來了,我立刻從我的觀察哨走下去,擋住她的去路。”

“她認出你來沒有?”

“不僅認出來,而且她大喊一聲,轉身逃走。”

“後來呢?”

“後來我跟在後面追,費了很大的氣力才追上了她,因為她跑得很快,不過,您知道,裙子對她的行動總有點妨礙。

“她叫了一聲:‘耶穌基督!’

“我也叫一聲:‘聖母瑪麗亞!’

“這樣一來我給了她一個好印象,別人不像我那麼虔誠,就會喊一句:見鬼!要不就是:該死!

“她說道:‘那個醫生!’

“我回答:‘那個可愛的女管家!’

“她微笑了,可是馬上板起面孔,說道:‘先生,您弄錯了,我不認識您。’

“我對她說道:‘可是我認識您,因為三天以來,我愛上了您,使得我食不甘味,夜不安枕,我不再住在博特雷伊斯街,我搬到聖安託萬街與聖卡特琳待的轉角,我的目的完全是想看見您出出進進。如果您再請我去為什麼英俊的貴族包紮傷口,您不能到舊居去找我,要到我的新居來。’

“她說道:‘別說了!’

“我回答:‘啊!您到底承認了!’

“於是我們就認識了,或者說,我們重新建立友誼了。”

“使得目前你這時刻……”

“一個情人有多幸福,我就有多幸福……當然,只是相對而言,因為我的對象只是熱爾特律德。不過我覺得我不僅是幸福,我已經到達了幸福的頂點,因為我為您的利益想做的事,我已經做到了。”

“她也許有點懷疑?”

“一點也沒有,我在她面前,提都不提您的名字。難道可憐的奧杜安老鄉雷米居然會認識像比西爵爺那樣的高官顯貴嗎?不,我僅僅用輕描淡寫的口氣間她:

“‘您的年輕的主人好點了嗎?’

“‘什麼年輕主人?’

“我在您家醫治過的那位貴族。’

“她回答:‘他不是我的主人。’

“我說道:‘啊!因為他躺在您女主人的床上,所以我以為……’

“他嘆了一口氣說道:‘啊!不是,天哪,不是。可憐的年輕人,他同我們一點關係也沒有,我們只再見過他一次。’

“我問道:‘那麼,您連他的姓名也不知道了?’

“‘知道。’

“‘您可能聽過後又忘記了。’

“‘他的名字可不是那麼容易忘記的。’

“‘他到底叫什麼?’

“‘您聽說過一位名叫比西的爵爺嗎?’

“我回答道:‘當然!比西,就是勇敢的比西嗎?’

“‘就是他。’

“‘那麼,那位小姐呢?’

“‘先生,我的女主人已經有了丈夫。’

“‘有了丈夫,對丈夫很忠貞,但是有時也免不了要去想念一位她見到過的英俊青年……哪怕只想念片刻,尤其是當這位英俊青年受了傷,值得關心而且躺在我們的床上的時候。’

“熱爾特律德回答道:‘坦率點說,我的女主人並不是不想念他。’”

比西的臉上頓時漲得通紅。

“熱爾特律德還說:‘每逢我們單獨在一起的時候,我們總是談論他。’”

伯爵叫道:“多好的姑娘!”

“我問她:‘你們談論他什麼?’

“‘我敘述他的英勇業績,這並不難,因為巴黎城裡到處傳說他打傷人和人打傷他的消息。我還教會她一首非常流行的歌曲。’

“我搶著說:‘我知道,不就是這首嗎?

一位爵爺,喜歡樹敵;

他的姓氏,昂布瓦茲。

心腸溫和,待人忠實,

不是別人,正是比西。

“熱爾特律德嚷起來:‘不錯,正是這首歌,打那以後,這首歌她就整天唱了。’”

比西緊緊握住年輕醫生的手,一種難以形容的幸福之感像寒戰一樣一直透過他全身。

他問道:“完了嗎?”人的慾望總是難以滿足的。

“就這些了,大人。啊!我以後會知道得更多些的。見鬼!一天的時間……應該說,一夜的時間是不能把一切都打聽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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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父與女

雷米的彙報使比西感到非常高興:首先,他知道了狄安娜始終憎恨蒙梭羅先生;其次,他知道她越來越愛他了。

此外,年輕醫生的真摯友誼也使他為之歡欣鼓舞。一切高尚的情操都能使我們身心得到發展,加強我們的各種能力。由於我們覺得身心康泰,我們才感到幸福。

比西明白現在不能再耽誤時間了,老人所受到的每一下揪心的痛苦,都像是他造的孽:痛哭死去女兒的父親,心理是反常的,凡是能夠安慰這位父親的人而不去安慰他,會受到普天下父親的咒罵。

梅里朵爾先生走到院子裡時,發現比西已經為他準備好一匹新馬。比西自己另有一匹馬。他們兩人都上了馬,在雷米的陪伴下,出發了。

他們走到了聖安託萬街,梅里朵爾先生十分驚訝,他已經有二十年沒有到過巴黎,看見街上車水馬龍,穿制眼的僕役的喊聲此起彼伏,他發覺自從亨利二世執政以來,巴黎已經有了很大的變化。

男爵儘管驚訝到讚美的程度,可是隨著行程的進展,他所不知道的目的地越來越近,他的心也越來越抽緊。安茹公爵怎樣接待他呢?這次會見會不會給他帶來新的痛苦?

他不時用驚訝的眼光注視比西,不明白他自己為何如此聽話,竟糊里糊塗地跟著這個侍從官來了,這個侍從官的主人不就是造成他的一切不幸的人嗎?他自問,為了維護他的尊嚴,他是否不要盲目跟著比西走,最好是越過親王,直接到盧佛宮去,跪在國王腳下哭訴?親王能夠對他說什麼呢?他能拿什麼來安慰他?他難道不是這樣一種人嗎?這種人會用甜言蜜語來安慰人,就像拿清涼油膏塗在他們自己造成的傷口上一樣,他們一轉過身,傷口立刻會更快和更痛苦地重新流血。

他們來到了聖保羅街。比西以能幹的將領身份,叫雷米在前面開路,準備如何進入現場。

雷米同熱爾特律德談了一陣,回來後告訴主人說,無論是小徑、樓梯或走廊,沒有任何東西擋在到蒙梭羅夫人臥房去的道路上。

當然,這一問一答,都是低聲在比西和奧杜安老鄉之間進行的。

這時男爵向四周驚異地張望。

他自言自語道:“怎麼!安茹公爵竟住在這兒?”

這所簡陋的房子,使他起了疑心。

比西微微一笑,回答他說:“這兒不完全是安茹公爵的府第,它是他愛過的一個女人的住所。”

老貴族額頭上出現了一絲愁雲。

他停下馬說道:“先生,我們外省人不習慣於這種會客的方式,巴黎的輕浮生活習慣叫我們害怕,我們不喜歡你們神神秘秘的樣子。我覺得,如果安茹公爵一定要見梅里朵爾男爵,就應該在他的王府裡,而不是在他的一個情婦家裡。”說到這裡,老人長嘆一聲才接下去說:“您在外表上完全是一個正派人,為什麼您要帶我去見這樣的女人?難道是為了使我明白,我的可憐的狄安娜如果像這所房子的女主人一樣還活著,她會寧願受辱,而不願意輕生?”

比西拿出他對老人最有說服力的武器:一副忠誠坦率的微笑,對他說道:“慢著,慢著,男爵先生,不要事先作出種種錯誤的猜測。我憑貴族的身份發誓,這兒不是您想象的那種地方。您要去見的那位夫人十分貞潔,值得尊敬。

“她到底是誰?”

“她是……她是您認識的一位貴族的夫人。”

“真的嗎?那麼先生您為什麼說親王曾經愛上過她?”

“因為我永遠說真話,男爵先生;請走進去您自己判斷一下我答應過您的事情是否實現了。”

“您說話要當心點,我在痛哭親愛的女兒的時候,您對我說:先生,放心吧!天主是十分慈悲的。用這樣的話來安慰我,差不多等於答應我會發生奇蹟一樣。”

比西仍舊用永遠能討老人歡心的微笑對他說:“請走進去吧!先生。”

男爵下了馬。

熱爾特律德奔過來站在門檻上;睜大著眼睛,十分驚愕地凝視著奧杜安老鄉、比西和老人,她絞盡腦汁也猜不出來天主經過如何安排,把這三個人聚集在一起。

伯爵說道:“您去通知蒙梭羅夫人,說比西先生已經回來,要求她立刻接見。”他又低聲加上一句:“您必須答應我,一個字也不要提起同我一起來的那位貴人。”

老人驚呆了,不住地說:“蒙梭羅夫人!蒙梭羅夫人!”

比西推他往小徑上走,同時說道:“走呀,男爵先生。”

老人踉踉蹌蹌地上樓梯的時候,只聽見狄安娜的聲音帶著特殊的顫抖說道:

“比西先生!熱爾特律德,你說是比西先生嗎?請他進來。”

男爵在樓梯中間突然停了下來,他叫道:“這說話聲!這說話聲!啊!主啊,這是誰的聲音?”

比西說道:“男爵先生,請上樓呀。”

男爵顫巍巍地扶著欄杆,四處張望,這時候,樓梯頂上突然出現了容光煥發的狄安娜,她全身都沉浸在金色的陽光裡,顯得比任何時候都更美麗;雖然她沒有料到要見到父親,她的臉上仍然掛著微笑。

老人以為自己見到了古怪的幻影,大叫一聲,伸出兩臂,神色驚慌,完全是一副恐怖到發狂的模樣;狄安娜原來準備撲向他的懷裡,這時也嚇得呆住了。

男爵伸出手,摸到了比西的肩膀,全身倚在他上面。

梅里朵爾男爵結結巴巴地說:“狄安娜活著!狄安娜!我的狄安娜,人家說她已經死了,啊!我的天哪!”

這位堅強的戰士,身經國內外無數戰爭而仍然活著的英雄,像一棵挺拔的老橡樹,狄安娜的死訊雷轟電閃似地襲來,沒有能夠使他彎腰,他還用勇猛的搏鬥戰勝了悲痛;可是重逢的喜悅卻把他壓垮了,粉碎了,消滅了,他往後退縮,雙膝顫悠悠地發軟,沒有比西,他早已倒下去了,從樓梯上面摔下去了。親愛的狄安娜的容貌,化成許多紛亂的小點,在他的眼前飛舞。

狄安娜急忙走下幾級樓梯喊道:“我的天主!比西先生,我爸爸怎樣了?”

狄安娜以為這次重逢一定事先已經、訴父親,現在看見父親臉色這麼蒼白,反應這麼奇特,不由得嚇呆了,不僅聲音裡充滿疑問,眼睛裡也充滿了疑問。

“梅里朵爾男爵以為您已經死了,夫人,一個父親失去像您這樣一位女兒,當然要痛哭,他已經為您痛哭過了。”

狄安娜叫起來:“怎麼!為什麼沒有人告訴他事實真相?”

“一個人也沒有。”

老人從暫時的昏迷中清醒過來,大聲說道:“對,對,一個人也沒有,連比西先生也沒有告訴我。”

比西用溫和而略帶責備的口吻說道。“我待您的好處您完全忘記了!”

老人回答:“對呀!您說得很對,眼前這一刻就能抵消掉我的全部痛苦了。啊!我的狄安娜,我親愛的狄安娜!”他一邊說一邊用一隻手抱住狄安娜的頭來親吻,另外一隻手卻伸向比西。

然後忽然間他抬起頭來,彷彿一個痛苦的回憶,或者一種新的恐懼,穿透了裹著他的快樂盔甲,一直擊中了他的心窩,他問道:

“可是剛才您說什麼,比西爵爺,您說我要去見蒙梭羅夫人,她在哪兒?”

狄安娜嘆息著說:“唉!爸爸。”

比西鼓起全部勇氣說道:

“您面前這位就是,蒙梭羅伯爵是您的女婿。

老人結結巴巴地說:“什麼?蒙梭羅先生是我的女婿!可是為什麼所有的人,包括你,狄安娜,他自己,都沒有告訴我?”

“我不敢給您寫信,爸爸,怕信會落到親王手中。而且我以為您都知道了。”

老人問道:“這樣做是為了什麼?為什麼搞得這樣神神秘秘?”

狄安娜喊道:“對呀!爸爸,您想想,為什麼蒙梭羅先生要您相信我已經死了?為什麼他不讓您知道他是我的丈夫?”

男爵哆嗦著,彷彿他害怕追究這些不明不白的事實,他只用畏怯的眼光向女兒的閃耀著光芒的眼睛和比西聰明而憂鬱的面孔提出疑問。

在這一段時間裡,他們一步一步已經走到客廳。

梅里朵爾男爵垂頭喪氣不斷地嘀咕:“蒙梭羅先生,我的女婿!”

狄安娜用溫和的譴責口氣說道:“爸爸,這件事不應該使您驚奇,您不是命令我嫁給他的嗎?”

“是的,條件是要他救了你。”

狄安娜倒在她的祈禱跪凳旁邊的一張椅子裡,低聲說道:“他的確救了我,不過不是使我脫離危險,只是使我免受汙辱。”

老人又嘮叨了:“那麼,為什麼他眼看著我傷心痛哭,還要讓我相信你已經不在人世?他只要說一句話就能使我精神百倍,為什麼他還要讓我絕望而死?”

狄安娜叫道:“這裡面一定有陰謀。爸爸,請您不要再離開我;比西先生,您會保護我們的,對嗎?”

比西鞠了一躬說道:“唉!夫人,我不便參與你們家的秘密。鑑於您丈夫的所作所為出人意表,我不得不去為您找一個您能向他吐露真情的保護者。我到梅里朵爾去找,已經找到了,現在您已經在令尊身邊,我可以引退了。”

老人滿懷悲憤地說:“他說得對,蒙梭羅先生害怕安茹公爵動怒,比西先生也是一樣。”

狄安娜向比西射了一眼,眼光裡表示:

“您是被人稱為勇敢的比西的,難道您也害怕安茹公爵,像蒙梭羅先生一樣?”

比西明白了這眼神的意義,他微微一笑,說道:

“男爵先生,我請求您原諒我向您提出一個古怪的要求,而您,夫人,請您諒解我要幫您忙的苦衷,也請求您准許我提出這個要求。”

他們兩人互相注視,等待他提出這個要求。

比西接下去說道:“男爵先生,我請求您問一問蒙梭羅夫人……”

他在這個稱呼上加重了語氣,使狄安娜立刻臉色發青。比西看見他的話給狄安娜增添了痛苦,便改口說:

“我請您問一問您的女兒,她結了婚是否幸福:這婚姻是她遵照您的命令而又親自表示同意的。”

狄安娜雙手合十,發出一聲嗚咽。這就是她對比西的唯一答覆。事實上比任何答覆都更加明確了。”

老男爵的眼睛裡充滿了淚水,因為他開始明白了他同蒙梭羅先生匆匆忙忙結下的友情,對造成他的女兒的不幸有很大關係。

比西說道:“現在請回答我,先生,您答應把女兒嫁給蒙梭羅先生,是否完全自願,不是中了詭計或者受暴力威脅所致?”

“是自願的,唯一條件就是他救了我的女兒。”

“事實上他真的救了她。那麼,我猜想您一定是要遵守您的諾言了。”

“言必信是任何人都應遵守的規則,尤其是貴族,先生,您應該比任何人都知道得更清楚。據蒙梭羅先生說,他救了我的女兒,我的女兒當然應該嫁給他。”

狄安娜喃喃地說:“啊!我不如死了的好!”

比西對她說:“夫人,您現在可明白了我說我在這裡沒有什麼事情好做了,這話多麼有理。男爵先生把您給了蒙梭羅先生,您自己也親口答應他,只要您能見到令尊平安無事,就嫁給他。”

狄安娜走到比西身邊大聲對他說道:“啊!比西先生,請您不要再傷我的心吧;我爸爸不知道我怕這個人,爸爸不知道我恨他,爸爸一心一意以為他是我的救星,我的本能叫我看清楚,我堅決認為這個人是我的劊子手。”

男爵叫起來:“狄安娜!狄安娜!他救過你!”

比西這時已忍不住,也顧不得什麼小心謹慎和有節制了,他喊起來:“是的,他救過她,可是如果危險不像你們想象那麼迫切呢?如果危險是偽造出來的呢?如果……,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別的內情,您聽我說,男爵,這裡面有些秘密我還沒有弄清,我一定會弄清楚的。不過我要對您說明的是,如果不是蒙梭羅先生,而是我,是我有幸處在蒙梭羅先生的位置,對於像今媛這麼純潔和標緻的姑娘,我也會救她的,而且,我向天主發誓,我絕對不會要求用娶她來作報酬。”

梅里朵爾先生也覺察到蒙梭羅先生行為的卑鄙了,可他仍然說道:“那是因為他愛她,對愛情來說一切都可以原諒。”

比西喊起來:“那麼我呢,我也是……”

說到這裡他停了下來,害怕一時衝勸會把自己的心事不由自主地暴露出來,可是他的嘴巴雖然已經停止,他的眼睛卻把心事暴露了。

狄安娜完全聽懂了,也許比那句話完全說出來理解得更深透。

她漲紅了臉說道:“這樣說來,您對我是理解的了,對嗎?好吧!您要求做我的朋友,我的哥哥,我就承認您這雙重身份。現在我問一聲,我的朋友,我的哥哥,您能為我做些什麼?”

老人的心目中始終把親王殿下的動怒當作雷轟電閃,他喃喃地說道:“還有安茹公爵!安茹公爵!”

比西回答:“我不是那種害怕親王動怒的人,奧古斯坦爵爺。除非我弄錯了,安茹親王是不會動怒的,我們不必害怕。我是親王最接近的人,梅里朵爾先生,如果您願意,我可以請求他保護您,使您不受蒙梭羅先生之害。請相信我,我認為真正的危險來自蒙梭羅先生,我們不知道這是一種怎樣的危險,也看不見危險的到來,可是這種危險是實際存在的,不可避免的。”

老人說道:“如果安茹公爵知道狄安娜還活著,那就完了。”

比西說道:“好吧!我懂了,不管我對您怎麼說,您首先想到的總是蒙梭羅先生,而且認為他比我強多了。一切都不必談了,拒絕我的建議吧!男爵先生,拒絕我呼籲來幫助您的最有權勢的人吧!投到蒙梭羅先生的懷抱裡去吧!他最值得您信任。我已經對您說過,我的任務已經完成,我在這裡再也沒有什麼事情要做了。再見吧!奧古斯坦爵爺,再見吧!夫人,你們再也見不到我了,我走了,再見!”

狄安娜一把抓住比西的手,喊道:“您看見過我在蒙梭羅先生面前有軟弱的表現嗎?您看見過我對他回心轉意嗎?不,一點也沒有。我跪下來求您,不要離開我,比西先生,不要離開我。”

比西緊緊握住狄安娜的哀求的手,他的全部怒火像山頂上的積雪,全部給五月溫暖的陽光溶化了。

比西說道:“既然如此,那就很好!夫人,我接受您委託給我的神聖使命,三天之內,請聽我的消息,否則我就不姓比西!我需要三天時間,因為聽說親王已經同聖上一起到夏特勒朝聖去了,我要到那裡找他。”

他如醉如痴地走到狄安娜身邊,低聲對她說道:

“我們已經聯合起來對付蒙梭羅,請您記住並不是他把令尊帶來見您的,您千萬不能欺騙我。”

他最後一次握了握男爵的手,就快步走出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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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戈蘭弗洛修士怎樣醒過來,他的修道院怎樣歡迎他

希科回到旅館,看見戈蘭弗洛修士還在夢鄉,鼾聲十分美妙,不禁驚喜欲狂。他吩咐老闆對可敬的修士隻字不提他晚上十點出去,到清晨三時才回來,等等,然後揮手叫老闆退走,順便將燈也拿出去。

博諾梅老闆注意到一件事,就是在宮廷小丑同修士的交往中,永遠是宮廷小丑請客會鈔,所以他對小丑畢恭畢敬,對修士卻只是視同等閒。

因此他答應希科對昨晚發生的事絕不洩漏一個字,而且按照囑咐拿走了燈火退出去,讓他們兩人留在黑暗中。

不久希科就發現了一件叫他十分欽佩的事:戈蘭弗洛修士能夠一面打鼾一面說話。這種現象並不像許多人所認為的那樣,是因為他充滿了內疚,而是因為他的胃裡塞滿了過多的食物。

戈蘭弗洛在夢中所說的話串連起來,就構成講道和酒精這兩者的可怕混合物。

希科又發現,如果房間裡一點亮光也沒有,他就不能使修士眼物歸原主,叫戈蘭弗洛醒過來後毫不懷疑。而且,他在黑暗中可能不小心踏在修士的四肢上,他分不清修士的四肢的方向,踏痛了就可能使他醒過來。

希科於是使勁地吹了吹爐火,使火炭旺起來,照亮一下房間。

戈蘭弗洛聽見吹氣聲,立刻停止打鼾,嘴裡喃喃說道:

“弟兄們!這是一陣狂風,是天主的氣息,是啟示我的氣息。”

說完他又鼾聲大作。

希科等待片刻,等他再度熟睡以後,才開始給他脫衣服。

戈蘭弗洛說道:“譁!多麼冷!這麼冷的天葡萄熟不了。”

希科立刻停下來,過了片刻又再動手。

修士又說:“弟兄們,你們都知道我忠心耿耿,一切都為了教會和吉茲公爵。”

希科罵了一句:“混蛋!”

戈蘭弗洛又說:“這就是我的意見,可以肯定的是……”

希科抬起修士給他穿上修士服,同時問他:“可以肯定的是什麼?”

“可以肯定的是人比酒強,戈蘭弗洛修士同酒搏鬥過,就像雅各布同天使搏鬥[注]過一樣,戈蘭弗洛修士制服了酒。”

希科聳了聳肩膀。

這個不合時宜的舉動使修士睜開了一隻眼睛,在暗淡的燈光照耀下,他只見希科發青的臉在獰笑著。

修士說道:“我不要妖魔鬼怪。別來這一套。”彷彿他在埋怨一個熟悉的魔鬼為什麼出現,竟然忘記了他們之間訂立過契約。

希科說道:“他真是爛醉如泥,”一邊說一邊替戈蘭弗洛穿上袍子,拿他的風帽蓋住他的腦袋。

修士咕噥著說:“好呀!聖器室管理人關上了祭壇的門,風吹不進來了。”

希科說道:“現在你愛醒過來就醒過來,我不在乎了。”

修士喃喃地說:“天主聽從了我的禱告,他把派來凍結葡萄藤的朔風轉變成和風了。”。

希科說道:“阿門!”

說完以後他把餐巾疊成枕頭,把檯布改為被單,裝模作樣地把空酒瓶和髒盆子搬動一下,就在修士身邊睡下了。

猛烈的陽光照耀著戈蘭弗洛的眼睛,老闆在廚房裡責罵學徒的刺耳聲,終於使修士從朦朦朧朧中醒過來。

他欠起半身,用兩隻手支撐起身體的重心。

戈蘭弗洛費了很大的勁才完成了這個動作,然後他開始張望一下週圍杯盆狼藉的樣子,接著又看了看希科。這個宮廷小丑的一條胳膊優雅地彎曲成半圓形,擋住半邊臉,使得他自己能不被人發覺就看見一切,修士的一舉一動,盡入眼中。希科還假裝打鼾,由於他有模仿的天才,能做到以假亂真的地步。

戈蘭弗洛驚呼起來:“天亮了!該死!天亮了!我在這裡過了一夜。”

接著他想到了最主要的問題,他說道:

“修道院呢?唉!唉!”

他把腰帶扎扎緊,因為希科沒有這樣做。

他說道:“反正都一樣。我做了一個奇異的夢,夢見我彷彿死了,被一塊有斑斑血漬的屍布裹著。”

戈蘭弗洛並沒有完全弄錯。

他在半睡半醒之際,把蓋在身上的檯布當作裹屍布,把布上的酒漬當作斑斑血漬。

戈蘭弗洛又向周圍望了一眼,說道:

“幸喜這僅僅是一個夢。”

在環顧周圍的過程中,他的視線落到希科身上,希科發覺以後,加倍起勁地打鼾。

戈蘭弗洛十分欣賞希科的睡態,他讚歎道:“多美啊,一個醉鬼!”過了片刻又接下去說道:“他真幸福,能夠這樣熟睡!啊!如果他處在我的地位就不能閤眼了。”

他嘆了一口氣,這聲長嘆正好同希科的鼾聲齊鳴,大概把小丑驚醒了,如果小丑真的睡著了的話。

修士說道:“我要不要叫醒他徵求一下他的意思?他是一個經常有好主意的人。”

希科將鼾聲加大了三倍,從管風琴聲變成了雷聲。

戈蘭弗洛自言自語道:“不,這使他顯得比我優越,沒有他我也能找到一句聰明的謊話。”過了片刻他又說:“可是不管這謊話如何高明,我總免不了要關禁閉。關禁閉還算不了什麼,最難熬的是只能吃乾麵包和喝白開水了。唉,只要我手裡有點錢,去賄賂看守監獄的修士就好了。”

這句話讓希科聽見了,他偷偷地從袋裡摸出一個脹鼓鼓的錢袋,藏在肚子底下。

這下防範並非多餘,因為戈蘭弗洛顯出無比尷尬的樣子,走到他的朋友身邊,低聲說了幾句十分傷感的話:

“如果他醒過來,他肯定不會拒絕送給我一個埃居的;可是他的睡眠對我說來是神聖不可侵犯的……我只好自己動手拿了。”

戈蘭弗洛本來坐著,說完這幾句話以後,他跪了下來,俯身向著希科,仔仔細細地搜他的口袋。

希科並沒有模仿的他的夥伴的樣子,召喚他的守護神來幫他的忙,他讓戈蘭弗洛稱心如意地在他的上衣的兩個口袋裡搜個夠。

修士說道:“真奇怪,口袋裡什麼也沒有。啊!也許是在帽子裡。”

修士在搜尋的時候,希科將錢袋裡的錢全部倒在手上,將扁平而空空如也的錢袋放在褲袋裡。

修士說道:“帽子裡也沒有,真奇怪!我的朋友希科不是一個沒頭腦的小丑,他從來不會沒帶錢就外出的。啊!老高盧人,我忘記了你們高盧人最喜歡穿長褲的了。”於是他咧開大嘴笑了。

他把手伸進希科的褲袋,摸出了一個空空的錢袋。

他咕噥了兩句:“耶穌基督!我拿什麼來賄賂看守獄室的修士呀!”

這個想法使他非常震驚,他馬上站起來,邁著醉漢的步伐但是十分迅速地穿越廚房,向大門跑去。店老闆同他說話,他也不理,逃了出去。

於是希科把錢放回錢袋,把錢袋放進衣袋,用手肘靠在窗台上,陷入了深深的沉思,早把戈蘭弗洛給忘記了。一道陽光這時已經曬到了窗台。

戈蘭弗洛把募捐用的褡褳扣在肩上,一路走回修道院,模樣兒一本正經,路人還以為他在敬神默想,其實他一肚子全是心事,因為他正在搜索枯腸,竭力編造一番高明的謊話來搪塞。這種謊話的基調同遲歸的兵士所編造的相同,只不過細節則根據說謊者的想象力而各有不同罷了。

戈蘭弗洛從遠處遙望,覺得修道院的大門比往日更加陰森可怕。大門口有幾個修士在談話,他們臉色驚惶,輪流向四處張望,他覺得這是個不祥之兆。

他剛從聖雅克街口走出來,他們就瞥見了他。頓時引起了一陣騷動,一種從來沒有經歷過的的恐怖湧上了他的心頭。

他心想:“他們一定是在談論我,我是他們注意的目標,他們在等著我。昨天晚上他們找我找不著,一定在院裡成了醜聞;我完了。”

他覺得一陣頭昏,想逃走的瘋狂念頭突然在心頭產生;可是好幾個修道士已經向他走過來,他們一定是在追捕他。戈蘭弗洛修士很有自知之明,像他那樣的身軀根本不是逃跑的料,他一定會被追上,捆綁起來,拉回修道院。他寧願聽天由命。

他灰溜溜地向他的夥伴們走過去,他們似乎不敢過來同他說話。

戈蘭弗洛心想:“唉!他們裝成不認識我,我成了他們的絆腳石了。”

最後他們中終於有一個人大著膽子向戈蘭弗洛走過來,對他說:

“親愛的修士,您多可憐。”

戈蘭弗洛嘆了一口氣,抬頭仰望天空。

另一個說道:“您知道,院長在等著您啦。”

“啊!我的天主!”

第三個修士說道:“我的天主!院長說只要您一回來,就帶您去見他。”

戈蘭弗洛說道:“我最害怕就是這一點。”

他半死不活地走進了修道院,他一進內,大門馬上關上。

守門的修士見了他就喊道:“啊!是您,快來,院長神父若瑟夫·傅隆正在找您。”

守門的修士一把抓住戈蘭弗洛的手,領著他,不,不如說是拖著他一直走到院長的房間裡。

他一進去以後,房門也關上了。

戈蘭弗洛低垂雙眼,生怕遇到院長神父憤怒的眼光;他覺得自己孤單一人,沒有人再理他,讓他一個人去對付大發雷霆的院長。他認為院長完全有理由對他發火。

只聽得院長神父說道:一您終於回來了。”

戈蘭弗洛結結巴巴地說:“院長……”

院長神父說道:“您叫我們多麼為您擔心啊!”

戈蘭弗洛弄不懂院長神父為什麼這樣和氣對他說話,他只好說道:“您實在太好了,院長神父。”

“經過昨晚的事以後,您就不敢回來了,對嗎?”

修士回答:“我承認我不敢回來,”他的頭上冒出了一滴滴冷汗。

院長神父說道:“啊!親愛的修士,親愛的修士,您做出這樣的事,說明您太年輕,太冒失了。”

“請允許我向您解釋,院長……”

“您還要解釋什麼,您的脫口而出[注]……”

戈蘭弗洛說道:“既然不要我解釋,那就更好,因為要解釋我也不好開口。”

“這一點我完全理解。您是受一時的興奮,片刻的熱情所驅使。興奮是一種神聖的美德,熱情是一種聖潔的感情;可是美德過了頭就幾乎變成缺點了,最可敬的感情如果誇張過分也就應受到譴責了。”

戈蘭弗洛說道:“對不起,神父,您的話您自己懂,我聽不懂。您說我脫口而出是指哪一次?”

“指您昨晚的一次。”

戈蘭弗洛怯生生地問道:“出了修道院嗎?”

“不,在修道院裡面。”

“我?在修道院裡面?”

“是的,就是您。”

戈蘭弗洛搔了搔鼻子,開始意識到他們在答非所問。

“我像您一樣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可是我就沒有您的那種膽量。”

戈蘭弗洛說道:“膽量?我很大膽嗎?”

“不止大膽,而且有點莽撞。”

“唉!我還沒有學會使我的性格變得溫順些,請您原諒我一次,下次我一定改正,神父。”

“好吧!不過目前我不得不為您的莽撞行為替您擔心,也為我們擔心。如果當時沒有外人,事情就好辦了。”

戈蘭弗洛說道:“怎麼!這件事已經盡人皆知?”

“當然,您知道得很清楚當時在場的有一百多個在俗教徒,他們把您演講的每一個字都聽進去了。”

戈蘭弗洛越來越驚訝了:“我的演講?”

“我承認您說得很精彩,我承認當時的掌聲一定使您陶醉了,全場一致的贊同衝昏了您的頭腦,這一切都可以原諒。但是您建議在巴黎大街上游行,叫熱心的教徒穿上銷甲,戴上頭盔,扛著火槍,您必須同意,這就太過頭了。”

戈蘭弗洛用無限驚異的眼光盯著院長神父。

院長神父繼續說道:“現在有一個方法可以補救。您胸中沸騰著的宗教熱情在巴黎對您十分有害,因為在這裡有無數邪惡的眼睛在窺伺著您的一舉一動。我希望您到……”

戈蘭弗洛認為一定是叫他到禁閉室去關禁閉了,他急忙問道:“到哪兒去,神父?”

“到外省去。”

戈蘭弗洛喊道:“還不是充軍嗎?”

“您留在這兒,後果會比充軍更糟。”

“我會有什麼後果?”

“後果就是一場刑事訴訟,結果很可能不是判處死刑,就是終身監禁。”

戈蘭弗洛臉色大變,他弄不明白他只在酒館裡喝醉了酒,在修道院外過了一夜,為什麼就要蒙受死刑或者無期徒刑。

“您暫時到外省去進一避,親愛的修士,不僅可以使您脫離危險,您還可以把信仰的旗幟插到外省去。您昨天晚上的說話和行為,在國王和他的該死的嬖倖們看起來,都是非常危險和不可能實現的,但在外省就容易辦到了。您趕快走吧!戈蘭弗洛修士,也許現在已經太遲了,警衛隊也許已經收到逮捕您的命令了。”

戈蘭弗洛睜大著恐怖的眼睛,結結巴巴地說:“什麼?院長神父,您說什麼?”他起先對院長神父的溫和態度感到欣慰,但是講下去以後,他就驚奇為什麼他只犯了一個小罪,後果卻這麼嚴重。他問道:“您說警衛隊,我同他們有什麼糾葛?”

“您同他們沒有什麼糾葛,他們同您倒可能有糾葛。”

戈蘭弗洛修士說道:“難道有人告發我嗎?”

“我敢肯定有的。您走吧!走吧!”

戈蘭弗洛嚇呆了,說道:“走!院長神父,說起來容易,可是我孤單一人,在外省怎樣生活?”

“這有什麼難的。您是修道院裡的募捐修士,募捐就是您謀生的本事。您已經用這個方法養活了大家,今後您就用這方法養活您自己吧!而且,我的天主!您想出的那套辦法一定會使您在外省獲得許多擁護者,我可以肯定您會衣食無缺。去吧!為了天主,去吧;如果您收不到通知,決不要回來。”

說完以後院長神父親熱地抱吻了他一下,輕輕地但同時十分堅決地把他推出了房門外。

全院的修士正集中在門外等候戈蘭弗洛修士。

他一齣現,大家立即爭先恐後地衝上去,摸他的手,脖子和衣服,有人甚至崇敬到吻他的袍子的下襬。

其中一個修士把他緊緊抱在胸前,說道:“再見,再見,您是一位聖人,祈禱的時候別忘了提我的名字。”

戈蘭弗洛心想:“我?成了聖人?呸!”

另一個緊緊握住我的手,對他說:“再見,天主教信仰的捍衛者,再見!戈德弗盧瓦·德·布榮[注]同您相比,真是微不足道。”

第三個修士吻了吻他的腰帶說道:“再見,殉道聖人!我們還處在黑暗中,但光明終究會到來的。”

戈蘭弗洛就這樣在眾人擁抱、親吻和頌揚之中,被簇擁到修土道院的大門,他一走出去,大門立刻關上。

戈蘭弗洛帶著難以形容的表情注視著修道院的大門,最後是一步三回首地走出了巴黎城的,彷彿後面有殲滅天使拿著火劍在逼迫他似的。

他走到城門口時脫口而出說了下面一句話:

“真見鬼!他們全都瘋了,要不,我的天主,就是我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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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戈蘭弗洛修士確信自己患了夢遊症,併為此感到悲哀

可憐的戈蘭弗洛修士在橫遭迫害以前,一直過著修心養性的生活:就是說,他要呼吸新鮮空氣,就可以一早出門,他要曬曬太陽,也可以遲些出門。他完全相信天主和修道院的廚房,從不想到外邊吃飯,只是偶爾才到豐盛飯店去吃一頓世俗的好酒好肉。這些酒肉要靠信徒的樂善好施,在戈蘭弗洛募捐得來的現金中提取費用。因此戈蘭弗洛外出時順便到聖·雅克街歇歇腳,歇腳以後,募捐的錢便減少了戈蘭弗洛用掉的款項被帶回修道院。當然希科時常和他作伴,這位朋友也喜歡大吃大喝和請客宴賓。不過,希科的生活習慣很古怪,修士有時一連三四天,天天和他見面,有時卻半個月、一個月,甚至兩個月見不到他的蹤影。希科不是和國王待在宮裡,就是陪同國王去朝聖,要麼就是自個兒外出辦私事或者心血來潮去旅行。因此,戈蘭弗洛屬於這樣一種修士,他就像軍隊中的“小鬼”[注],上司就是一切,一旦離開了上司——在修道院裡就是院長——便衣食無著。如果允許我們把剛才形容國家保衛者的別緻的稱呼用在戈蘭弗洛身上,那麼,這個在教堂裡穿修士袍的“小鬼”,萬沒想到有一天他也要艱難地外出謀生,經歷一番風險。

再說,他身無分文。修道院院長對他的請求回答得很乾脆,毫無教廷慣用的華麗辭藻,同聖呂克說過的那句話一樣:“只要動腦筋,就會有辦法。”

戈蘭弗洛想到他不得不出遠門去動腦筋找飯吃,還未啟程便已經心灰意懶了。

然而,當務之急是先擺脫眼前的危險,這危險究竟是什麼,他還不清楚,但已步步逼近,至少,從修道院院長的話裡可以聽出來。

可憐的修士具有不容易喬裝打扮的身材,他不能搖身一變,化成別人,躲過追捕。於是,他決定先走出郊野再說。他快步走出博爾德爾城門,儘量把身體縮小,小心翼翼地越過夜間警衛的崗亭,和瑞士衛兵的哨所,心裡忐忑不安,生怕真的撞見聖熱內維埃芙修道院院長所說的派來捉拿他的警衛隊。

一來到了城外,走在曠野上,在離城門五百步遠的地方,他看見壕溝的背壁上第一茬春草已經破土欲出,鋪成交椅形,使地上一片青綠;地平線上掛著歡樂的太陽,四野一片寧靜,身後是喧鬧的巴黎城,他就坐在路旁土坡上,肥厚的手掌託著雙下巴,食指搔著朝天的大鼻子,然後,唉聲嘆氣地陷入遐想之中。

除了沒有希伯來人的齊特拉琴,戈蘭弗洛此時的樣子倒像耶路撒冷遭到蹂躪時的希伯來人,著名的詩歌《巴比倫河畔》和無數表現憂鬱主題的油畫都描繪過這一情景。

九點鐘快到了,戈蘭弗洛修士更加怨聲連天,因為這是修道院用餐的時間,頑固落後的修士們一直到公元1578年,還因循國王查理五世的習慣作法,早晨八點做完彌撒後用餐,認為這樣做更適合於出家人。

戈蘭弗洛飢腸轆轆、種種矛盾的思想在他的腦子裡打架,彷彿暴風雨天海岸上狂風吹起的沙子,理不出,也數不清。

他的第一個想法就是返回巴黎,直接去修道院,告訴院長他寧可坐禁閉也不願流落在外。如果必須接受懲戒的話,他甚至同意挨一次鞭苔,或者加倍,甚至終身禁閉,只要他們保證管他的伙食,他甚至還同意減到一天只吃五頓。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消了這個念頭。

可憐的修士苦苦地思想鬥爭了一刻鐘,擺脫了這個固執的念頭,繼而產生了另一個稍微理智點的想法:徑直去豐盛飯店找希科,萬一發現希科不在睡覺,便帶口信給他,告訴他自己眼下的可悲處境,都怪他教唆自己喝酒,而自己意志薄弱,沒有堅決推諉。然後再向這個慷慨大方的朋友討一筆生活費。

戈蘭弗洛又琢磨了一刻鐘,因為他是個很有判斷力的人,認為這個想法不無可取之處。

最後,他又想出一個頗為大膽的做法,既繞過巴黎的城牆,從聖日耳曼城門或內斯勒塔樓回巴黎,繼續秘密地進行募捐。他熟悉一些樂善好施的人家,油水大的角落,某些小街小巷裡還有餵養著肥美雞鴨的大嫂們,她們經常給他一兩隻肥得流油的閹雞。往事歷歷在目,他彷彿看見一到夏天,一所高台階的房子裡製出了各式各樣的醃漬食品,按照戈蘭弗洛的想法,這些食品的主要用途就是施捨給募捐修士,以換得他的祝福。有時人們給的是一大塊幹木瓜凍,有時是一打糖漬核桃,有時是一盒蘋果乾,僅僅蘋果的香味就足以使一個病入膏盲的人起死回生。必須說明,戈蘭弗洛修士的思想離不開美食和安逸,以至他時而憂心忡仲地想到懶惰和饞嘴這兩個敗事的小鬼,在最後審判的時候,會出面控告他。但是,目前這位可敬的修士,儘管還有點內疚,還是順著這條飾滿鮮花的下坡路滑到了深淵裡,那裡面,這兩種大罪,就像卡里狄士和史克拉[注]一樣,日夜不停地嘶喊號叫著。

因此,他向最後一個方案微笑了,他覺得自己命裡註定要過優哉遊哉的生活。不過,要實現這個計劃,要想過這樣的生活,就得待在巴黎,隨時都可能碰到警衛隊、執達吏和教會當局,這些人對於一個流浪修士來說,都是死對頭。

此外,還有一個麻煩;聖熱內維埃芙修道院的司庫神父甚為精細,不會讓募捐修士的位子空著;因此,戈蘭弗洛修士就有和這位同狹路相逢的危險,而這位同行是在合法進行募捐,地位要比他優越得多。

想到這裡,戈蘭弗洛渾身戰慄,這條路無疑是走不通了。

他正在自言自語,擔驚受怕之際,忽然看見遠處博爾德爾城門下,出現了一個騎馬的人,奔馳的馬蹄聲震撼著城門的拱頂。

這人騎到離戈蘭弗洛坐著的地方大約有一百步遠的一座房子前面,下了馬,敲門,有人開了門,此人拉著馬走了進去。

戈蘭弗洛注意到這個情況,因為他嫉妒這位騎士擁有一匹馬,可以賣馬換食。

但是,不一會兒,那人又出了屋,戈蘭弗洛從他披著的斗篷認出了他。正好附近有一片樹叢,樹叢前面是一大堆石礫,那人走過去隱身在樹叢和那座新式的堡壘之間。

戈蘭弗洛喃喃自語道:“啊,這肯定是在準備害什麼人,要不是我自身難保,我就去報告警衛隊了,如果我膽大點兒,我就上去阻止這種行動。”

埋伏者目不轉睛地盯著城門,只是偶爾不安地看四周一眼。這時,他的目光從左到右飛快地掃過,發現了一直託著下巴坐在那兒的戈蘭弗洛。這個發現使他侷促不安,他裝著不動聲色地在石堆後面踱著步。

戈蘭弗洛說道:“啊,這身材,這個兒,我好像在哪兒見過,不,這不可能。”

這時,那個背對著戈蘭弗洛的陌生人驀地臥倒在地,彷彿腿上的肌肉支撐不住似的。他剛剛聽到城門那邊傳來的馬蹄聲。

果然,有三個人騎著三匹壯騾子從博爾德爾城門出了巴黎,其中有兩人是侍從打扮。騾子上分別馱著三隻大旅行箱。趴在石堆上的人一發現他們,就把身體儘量縮得更小,匍匐前進,爬到樹叢邊,挑了最粗的一棵樹,藏身在後,那姿勢就像埋伏的獵人。

那隊人馬沒有發現他,至少是沒有注意他,就走了過去。而埋伏者卻似乎貪婪地緊盯著他們。

戈蘭弗洛心想:“我正好這時出現在路上,阻止了這次犯罪行動,這真是天意。但願上天更賜旨意讓我吃一頓飯就好了。”

人馬過後,窺視者回到那間屋子裡。

戈蘭弗洛說道:“好!這下我可以從中得利,如願以償,除非我估計錯了。窺視者不願意被人看見,我獨家佔有這個秘密,難道還不值幾個錢嗎?我來開個價吧6”

戈蘭弗洛毫不遲疑地走向那座房子,但是越靠近,他的腦海裡越浮現出那個有軍人氣慨的騎士,身邊佩著拍打著腿肚的長劍,盯著馬隊走過時目光咄咄逼人。他心想:

“我肯定估計錯了,這樣的人決不是膽小鬼。”

走到門口,戈蘭弗洛完全說服了自己。這會兒,他不搔鼻子了,而是急得抓耳撓腮。

忽然,他眉開眼笑,計上心來。

他嚷嚷著:“有辦法了。”

修士素來懶得動腦筋,能想出這麼個主意,真是進步不少,連他自個兒都感到驚訝。俗話說得好:“情急智生”嘛。

他重複說道:“有辦法了,這個辦法比較巧妙。我跟他說:先生,每人都有自己的計劃、願望和希望,我將為您的計劃實現而祝福,請行行好,給些錢吧!假如他居心不良——這一點我十拿九穩,那他更加需要有人為他祝福。為此,他會施捨給我,而我呢,一遇到神父,馬上把這個情況請教他:如果我對此人的計劃抱有懷疑,並且此計劃內容我完全不知道,我是否還要為此計劃祈禱?我照他吩咐的辦。這樣,一切責任歸神父,我樂得一身輕。如果我碰不到神父?也好,沒把握,我就不做。先拿這個有壞心眼的人的施捨吃頓飯。”

照此決定,戈蘭弗洛閃到牆邊,伺機行動。

五分鐘過後,屋門開了,那人牽著馬出來。

戈蘭弗洛走近他。

他說:“先生,我念五遍《天主經》、五遍《聖母經》來祝您的計劃成功,如果這樣能使您感到愉快……”

那人轉過頭來,驚叫起來:

“戈蘭弗洛!”

戈蘭弗洛大吃一驚,叫道:“希科先生!”

希科問道:“夥計,你這樣打扮是要到什麼鬼地方去?”

“我也不知道。您呢?”

希科說道:“我不像你,我知道我要去哪兒,我一直向前走。”

“很遠嗎?”

“走到哪兒算哪兒。你呢,夥計,既然你不願意告訴我你為啥待在這兒,我可懷疑到一件事。”

“什麼事?”

“你在監視我。”

“天主耶穌!我在監視您?上天保佑!我只不過看見您罷了。”

“你瞧見什麼了?”

“看見您守候過路的騾子。”

“你瘋了!”

“可你在這堆石頭後面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們。”

“聽著,戈蘭弗洛,我想在城外蓋一所房子,這堆石子是我的,我剛才是看它質量如何。”

修士說道:“噢,是這麼回事、我弄錯了。”其實他一點也不信希科的話。

“可您自己到城外來幹什麼?”

戈蘭弗洛長嘆一聲說道:“唉,希科先生,我被充軍到外省去了。”

希科疑惑不解:“嗯?”

“我是說,我被放逐了。”

戈蘭弗洛挺了挺道袍下面的粗短身子,搖頭晃腦,目光悽切急迫,彷彿遭了大難便理所當然地有權向同伴乞求憐憫的人一樣。

他繼續說:“我的同伴們把我趕出來了,我被逐出教會,開除出教了。”

“唔!怎麼回事?”

修士用手按著胸脯說道:“您聽著,希科先生,隨便您相信不相信,我發誓,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你是不是昨晚上逛窯子被撞見了,夥計?”

戈蘭弗洛說道:“這個玩笑太過分了,昨晚我做什麼,您還不清楚?”

希科接過話頭:“就是說,我知道您昨晚八點到十點在幹什麼,可是十點到凌晨三點我可不知道了。”

“什麼!從十點到凌晨三點?”

“當然,十點鐘您出去了。”

戈蘭弗洛雙目圓瞪,盯著這位加斯科尼人,說道:“是我嗎?”

“你肯定出去了,我還問你去哪兒呢?”

“您問過我去哪兒?”

“對。”

“那我怎麼回答的?”

“你說要去演講。”

戈蘭弗洛亂了方寸,自信自語道:“一點不假。”

“當然!千真萬確,您還跟我講了一段,您的演講真長。”

“分三個部分,這是按照亞里士多德的分段法。”

“演講裡甚至還有些可怕的話是攻擊國王亨利三世的。”

戈蘭弗洛應道:“是嗎?”

“那些話真厲害,人家就是把你當作搗亂分子抓起來也不過分。”

“希科先生,您提醒了我,我跟您說話那會兒是清醒的嗎?”

“我跟你說,夥計,你當時模樣很古怪,尤其使我害怕的是,你目光呆滯,似醒非醒,好像在夢裡說話。”

戈蘭弗洛說道:“不管您怎麼說,我敢肯定,今天早晨,我是在豐盛飯店裡睡醒的。”

“啊!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什麼!怪就怪在您說我十點鐘離開了豐盛飯店?”

“當然囉。不過你早晨三點鐘又回到了飯店。證據確鑿,你出去時忘了關門,把我凍壞了。”

戈蘭弗洛說道:“我也想起來了,我也很冷。”

希科接著說:“你瞧,不是這樣嗎?”

“如果您跟我說的都是真話……”

“怎麼?如果都是真話?夥計,這是事實,不信去問問博諾梅老闆。”

“問博諾梅老闆?”

“當然囉,是他給你開門的,我還要告訴你,你回來的時候得意揚揚,我當時說:‘呸!夥計,人不應該驕傲,尤其是一個修士。’”

“我驕傲什麼呢?”

加斯科尼人邊說邊舉起了帽子:“驕傲你的演講獲得成功,吉茲公爵、紅衣主教和馬廷先生都恭維你。上帝保佑!”

戈蘭弗洛說道:“這樣一來,我一切都明白了。”

“你真幸福。你承認你參加了那個大會嗎?見鬼!您是怎麼稱呼它來著?讓我想一想。對,神聖聯盟大會。”

戈蘭弗洛耷拉下腦袋,呻吟了一聲,說道:

“我得了夢遊症,我早料到了。”

希科問道:“夢遊症是什麼意思?”

修土答道:“這就是說,希科先生,在我身上,肉體從屬於精神,所以,當我入睡時,我的精神並沒睡,它指揮肉體,而處於睡眠狀態的肉體不得不服從它。”

希科說道:“啊!夥計,這真是中了什麼魔法;如果你真是這樣,那麼實話告訴我,一個人居然能在夢中走路,指手劃腳,甚至做攻擊國王的演講?見鬼!真是荒唐!去你的吧!魔鬼……,你滾吧!魔鬼!”[注]

希科策馬向旁邊走了幾步。

戈蘭弗洛說道:“這麼說,您也要拋棄我嗎,希科先生?‘您也在其中嗎,布律勞斯[注]?’啊!我怎麼也沒想到您會這樣。”

修上絕望透頂,說話也帶著哭腔。

希科看見修士越是剋制自己,越顯得可憐,不禁動了惻隱之心。

希科說道:“喂,你剛才跟我說什麼?”

“什麼時候?”

“就是剛才。”

“唉!我也不清楚,我都快瘋了。我頭腦發脹,肚皮空空;指點指點我吧!希科先生。”

“你說要去旅行?”

“對,我跟您說過尊敬的院長曾勸我去旅行。”

希科問道:“上哪兒去?”

修士答道:“隨便我。”

“那你去嗎?”

戈蘭弗洛雙手伸向天空,說道:“我不知道。聽天由命吧!希科先生,借我兩個埃居,幫我去旅行吧!”

希科說道:“我可以幫更大的忙。”

“啊!那您想做什麼呢?”

“我剛才也說過我在旅行。”

“對了,您說過。”

“好吧!我帶你一塊走。”

戈蘭弗洛懷疑地瞅著加斯科尼人,露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

“不過,你得聽話,這樣我就允許你違反教規。你看如何?”

修士說道:“我當然同意。我當然同意!……但是,我們有錢去旅行嗎?”

希科從領口裡掏出一個裝得圓滾滾的大錢袋:“瞧。”

戈蘭弗洛高興地跳起來,問道:

“有多少?”

“一百五十皮斯托爾。”

“我們上哪兒?”

“你走著瞧吧!夥計。”

“什麼時候吃中飯?”

“馬上就吃。”

戈蘭弗洛焦慮地問道:“可是,我騎什麼呢?”

“總不能騎我的馬,蠢牛,你要把它壓死的。”

戈蘭弗洛沮喪地說道:“那怎麼辦呢?”

“這再簡單不過了。你的肚皮就像西勒諾斯[注]而且也是個酒鬼,為了使你有異曲同工之妙,我也給你買一頭毛驢。”

“您真是我的國王,希科先生,您真是我的太陽。替我買一頭壯驢吧……您真是我的天主。現在,我們上哪兒去吃飯呢?”

“見鬼!近在眼前,你瞧瞧這門上面寫著什麼,會念就唸念。”

的確,他們眼前正是一家客棧,戈蘭弗洛順著希科手指的方向,念道:

“這裡供應:火腿、雞蛋、鰻魚糜和白酒。”

看到這個,戈蘭弗洛臉上的變化難以形容:他喜笑顏開,眼睛睜得溜圓,咧開嘴,露出兩排飢餓的白牙。最後,他雙臂伸向空中,歡天喜地地致謝天主,有節奏地擺動著肥大的身體,唱起歌來,以表達他心中的狂喜。那歌詞是:

放鬆了的驢兒

豎起耳,

打開了瓶的酒

往外流;

在葡萄架下的人

最風涼。

出了牢籠的修士

最自由。

希科嚷起來:“唱得好,別耽誤時間,你快去吃吧!親愛的修士,我叫人來招待你,再去買一頭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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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戈蘭弗洛修士騎著名叫巴汝奇[注]的毛驢旅行,途中得知許多聞所未聞之事

希科也是個善飲好吃的人,儘管他是個小丑,或者自誇是個小丑,平時,他的胃口決不在修士之下。這會兒,他不吃也不喝,是因為他在離開豐盛飯店之前,已飽餐了一頓。

而且,俗話說:偉大的激情使人廢寢忘食。希科此刻正是這樣。

他把戈蘭弗洛修士安置在小屋的一張飯桌旁,然後,侍者按順序送上來火腿、雞蛋和酒,修士以他慣有的迅速和連續作戰把食物填進肚裡。

其間,希科到附近去買他的夥伴需要的驢子,他在索鎮的農民那裡,放棄了一頭牛和一匹馬,挑中了一頭性子溫和的驢子,這正是戈蘭弗洛的意中之物;這頭驢剛滿四歲,毛皮近棕色,壯實的身子,四條細長腿。當時,這樣一頭驢值二十利弗爾。希科付了二十二利弗爾,賣主感激不盡。

希科帶著戰利品歸來,牽著驢子一直進到屋裡,戈蘭弗洛剛吃完半盆鰻魚糜,喝空三瓶酒,看見毛驢,激動萬分,加之藉著酒意,心中充滿幹般柔情,跳上去摟住牲口的脖子,左親右吻,還塞給它一塊長麵包,那牲口愜意地叫起來。

戈蘭弗洛嚷道:“噢!噢!這牲口有一副好嗓子,我們有時可以一齊唱歌。謝謝,老朋友希科,謝謝。”

於是,他當即命名牲口叫巴汝奇。

希科掃了一眼飯桌,看出:用不著任何強制手段,他可以讓他的同伴適可而止了。因此,他開始發話,那聲音讓戈蘭弗洛聽了不得不服從。

“喂,夥計,上路吧!到了默倫,我們再吃點心。”

希科的口氣非常專橫,但他巧妙地強制命令中加上一個誘人的許諾,所以戈蘭弗洛沒有任何意見,也跟著說:

“到默倫去!到默倫去!”

於是,戈蘭弗洛馬上站在一把椅子上,爬上了驢背。驢身上簡單地鋪了塊皮墊,掛了兩條皮帶作鐙子。修士腳踏皮帶,右手抓住韁繩,左手握拳叉腰,騎出客棧,那架勢真有點像希科說的西勒諾斯神。

希科是個老練的騎士,他平穩地騎上馬。兩人立刻一路小跑,騎向默倫。

他們一口氣騎了十六公里路,才停下來。修士曬著暖洋洋的太陽,躲在草地上睡大覺。希科算了一下路程,發覺全程四百八十公里,每天走四十公里,得十二天。

巴汝奇在啃著一簇青草。

一個修士和一頭毛驢的力量結合起來,每天行四十公里,就差不多了。

希科搖了搖頭。

他看了看戈蘭弗洛,修士睡在溝沿上,宛如睡在最柔軟的鴨絨被子,他自言自語:“這不行,如果他想跟著我,每天至少得趕六十公里。”

戈蘭弗洛修士近來一直命途多舛,看來又有一場惡夢在等著他了。

希科用胳膊肘推他,想推醒他說出自己的意見。

戈蘭弗洛睜開眼睛,問道:

“我們到默倫了嗎?我都餓了。”

希科說道:“沒有,夥計,還未到,我正為了這一點把你叫醒的,我們得趕緊到默倫。我們走得太慢了,見鬼!我們太慢了。”

“嗨!親愛的希科先生,走得慢點兒就惹您生氣了嗎?生活之路朝高處走,因為它通向天國,向上走非常累人。再說,誰也沒有催我們。我們在路上多花點時間,就可以多待在一塊兒。我不是為了傳播教義,而您不是為了消遣才旅行的嗎?得!我們走慢點兒,教義就傳播得更好,您也能盡情玩樂一番。比如,依我之見,咱們在默倫多呆幾天,嚐嚐人們交口稱讚的鰻魚糜,我要認真仔細地把默倫的鰻魚糜和其他地方的作個比較。您看怎麼樣,希科先生?”

希科接著說:“我的意思正相反,儘快趕路,不在默倫吃點心了,到蒙特羅再吃晚飯,補回耽擱的時間。”

戈蘭弗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怔怔地看著同伴。

希科說道:“走吧!上路!上路!”

修士正頭枕著手,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聽到這話,哼哼卿卿地勉強坐了起來。

希科繼續說:“另外,如果您想拖在後面,隨心所欲地旅行,那麼,夥計,你自個兒走吧!”

戈蘭弗洛忙說:“別丟下我,”他剛剛意想不到地擺脫了孤獨,這會兒還有點後怕呢:“別這樣,我跟您走,希科先生,我太愛您了,一步也離不開您。”

“那麼好吧!上馬,夥計,上馬。”

戈蘭弗洛把驢率到一塊界碑旁,費力地爬了上去,這次,他不是騎著,而是像婦人似的側坐在驢背上。他聲稱這樣談話更方便,其實他已料到騎速要加倍,這樣坐著,他就有兩個支撐點:鬃毛和尾巴。

希科策馬奔跑,驢兒叫著,尾隨在後。

一開始可把戈蘭弗洛修士折騰得夠嗆,幸而他坐的位子不錯,掌握重心還容易點兒。

希科不時地立起來向路面張望,看不見地平線上他跟蹤的人,就加速奔馳。

戈蘭弗洛起先擔心從驢背上掉下來,無暇過問希科的搜索和焦慮。但是,他一平靜下來,像游泳的人學會了換氣那樣,便注意到希科一直在重複剛才的舉動,他問道:

“唉!您到底在找什麼?親愛的希科先生。”

希科回了他一句:“沒什麼,我看看咱們去哪兒?”

“可我記得我們是去默倫;您親口說的,您起先還說……”

希科邊說邊刺了一下馬。“咱們不去了,夥計,不去默倫了。”

修士叫了起來:“怎麼!不去了!那幹啥還跑啊!”

加斯科尼人邊說邊策馬奔馳。“快跑!快跑!”

巴汝奇學著樣兒,奔跑起來,但它撒瘋撒野,可苦了它的騎手。

戈蘭弗洛越發氣喘吁吁。他稍微緩了口氣,便叫起來:

“您倒是說說,希科先生,您把這叫做有趣的旅行嗎?我可是一丁點兒也不樂。”

希科的回答是:“前進!前進!”

“可是坡道太陡了。”

“好騎手專向高處奔。”

“對,但我並不想做一個好騎手。”

“那麼,你待在後面吧!”

戈蘭弗洛喊了起來:“不成,見鬼!無論如何不能甩下我。”

“好吧!那就照我說的快走,朝前奔。”

希科把馬趕得更快了。

戈蘭弗洛嚷著:“巴汝奇受不了了,巴汝奇走不動了。”

希科應道:“好吧!再見!夥計。”

戈蘭弗洛真想照原話回敬他一句;他從心底裡詛罵這匹馬,和這個騎在馬上反覆無常的傢伙,但他一想起希科口袋裡的錢包,便只好忍氣吞聲,用腳狠踢驢的脅部,迫使它重又奔跑起來。

修士可憐巴巴地叫道:“我要累死可憐的巴汝奇,我真要累死它。”他想一下子把希科的注意力吸引過來,因為希科對他無動於衷,便想利用驢子來影響希科。

希科答道:“好吧!累死它,夥計,累死它嗎?累死它,咱們再買頭騾子。”戈蘭弗洛心目中這麼嚴重的問題,絲毫也未能減慢希科前進的速度。

驢兒似乎聽懂了這幾句威嚇的話,離開大道,跑到側面一條狹窄的小路上。這條路,戈蘭弗洛決無膽量在上面步行。

修士喊起來:“快來人啊!快來人啊!我要滾到河裡去了。”

希科說道:“毫無危險,如果你掉進河裡,我保證你遊得輕鬆自如。”

戈蘭弗洛自言自語:“噢!我非淹死不可。想想我落到這一步,就是因為我得了夢遊症,多可悲啊!”

修士仰望蒼天,眼光裡彷彿要說:

“主啊!主!我犯了什麼罪,您要用這種病折磨我啊!”

這時,奔上坡頂的希科突然勒住馬,時間太急,動作太猛,那牲口毫無提防,後腿打彎,臀部差點碰到地上。

戈蘭弗洛的騎術可不比希科強,再說,他沒有籠頭,只抓住一根韁繩,可想而知,他當然剎不住,一個勁兒地朝前跑。

希科嚷道:“站住,蠢貨!站住。”

那驢兒以為是要它快跑,打定主意拼命跑,驢兒發起犟來是非常執拗的。

希科嚷道:“你再不停下來,我發誓要開槍了。”

戈蘭弗洛暗想:“這傢伙中了什麼邪了!是挨瘋狗咬了嗎?”

希科的叫喊越來越嚴厲,修士好像已經聽到子彈在頭頂呼嘯,於是,他利用側坐的便利,從驢背上滑落下來。他勇敢地跌落在地上,雙手拉住韁繩,驢兒把他拖了幾步,終於停了下來。

戈蘭弗洛回頭看希科的臉,以為他一定會對自己這一精彩舉動大為滿意。

希科卻藏在一塊岩石後面,繼續打手勢,威嚇著。

戈蘭弗洛立刻明白這事蹊蹺,他向前望去,發現五百步遠的地方,有三人騎著騾子,慢慢走著。

他一眼就認出他們正是今天早晨從博爾德爾城門走出來,希科躲在樹後,緊緊盯著的那三個人。

希科動也不動地藏在石後,等那三人看不見了,才走到同伴身邊,戈蘭弗洛還坐在地上,雙手抓住韁繩。

戈蘭弗洛不耐煩了,說道:“請解釋一下,親愛的希科先生,這是搞的什麼名堂:剛才沒命地跑,這會兒又突然停在原地不動了。”

希科說道:“老朋友,我想看看這頭驢是不是良種,我有沒有白丟了那二十二個利弗爾;經過這番考驗,我再滿意不過了。”

不用說,修士根本不信這話,而且預備追問幾句,但是他的懶惰習性又發作起來了,悄悄地在他的耳邊叫他千萬不要爭辯。

於是他毫不掩飾他的惡劣情緒,勉強應道:

“不管怎樣,我累壞了,而且餓得發慌。”

希科高興地拍著修士的肩膀,接過話頭說道:“這沒有什麼關係,我也又累又餓,一遇到旅館,我們就……”

戈蘭弗洛很難再相信加斯科尼人說的話了,他問道:“就什麼?”

希科說道:“我們就要一份烤肉,一兩盆燴雞塊,一瓶地窖裡的上等好酒。”

戈蘭弗洛說道:“真的?這一回不會變了嗎?”

“我向您保證,夥計。”

修士從地上爬起來說道:“好吧!我們趕緊去找這間幸運的旅館吧!過來,巴汝奇,你可以有糖吃了。”

驢兒高興得叫起來。

希科翻身上馬,戈蘭弗洛牽著驢兒,跟在後面。

戈蘭弗洛滿心盼望的客棧很快出現了,它正座落在科爾貝和默倫之間。戈蘭弗洛從遠處欣賞著客棧誘人食慾的外觀,不料,叫他大為驚異的,是希科叫他重新騎上驢子,從左邊繞到旅館後面去。修士已不像先前那麼木訥了,他馬上就心領神會,他只掃一眼,就看見那三頭騾子已停在客棧門前,希科看樣子是跟蹤著騾子主人而來的。

戈蘭弗洛心想:“看樣子我們的旅途安排和吃飯時間,都要隨這幾個討厭的傢伙而定了,真喪氣。”

他長嘆了一聲。

巴汝奇也看出人們放著近道不走,卻讓它繞遠路,它猛地停下來,四蹄僵直,彷彿要在這裡的地下生根似的。

戈蘭弗洛可憐巴巴地說:“您瞧,是驢兒不肯走了。”

希科說:“啊!不肯走了?等一等!”

他走到一排山茱萸樹籬笆前,砍了一根五尺來長,拇指粗細,又硬又韌的小棍。

巴汝奇不是那種對周圍發生的事兒漠不關心,因而事不臨頭便渾然不知的牲畜。它注視著希科的一舉一動,大概也感到此人不可怠慢,因此它一旦看出希科的意圖,便放開步子走起來。

修士向希科嚷道:“它走了!它走了!”

希科說道:“不管怎樣,同一個修士和一頭驢子結伴旅行,有一根棍子決不多餘。”

加斯科尼人繼續把小棍砍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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