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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坦克,進攻!

給我一個裝甲師,一天就可以拿下阿里什。

——阿里爾·沙隆

從我踏上以色列國土之時起,一位只聞其聲未見其面的本—阿巴小姐就無時無處不在關心著我。據介紹,這位阿巴小姐是以色列外交部亞洲司中國處的負責人。2月1日,我剛住進特拉維夫希爾頓飯店,她的電話就追進了我的“戰地指揮所”,建議我住到耶路撒冷去,因為特拉維夫“天天都受‘飛毛腿’攻擊,太危險了”。我只是禮貌地謝絕,告訴她我是攝影師,來這裡的惟一目的是拍攝戰爭給人類造成的苦難。只要特拉維夫還有一個人,我就會堅持下去。

以後每天晚上,我都會接到本—阿巴的電話,一直到我在特拉維夫堅持到第十一天,竟接到她要我去耶路撒冷過春節的邀請,可我還是婉言相拒。

我情感上欽佩猶太人的聰明、禮貌、勤勞和民族意識,可諸如奇襲貝魯特行動、“巴比倫襲擊”之類的流血事件,卻讓我總把以色列同布痕瓦爾德和奧斯維辛連在一起。在中東地區,阿拉伯世界對以色列刻骨銘心的仇恨四處可見。我總是情不自禁地站在手無寸鐵挨槍打的弱者一方,因此我絕不想同猶太人太近。

鑑於此時此地僅我孤身一人在這片神秘的國土上,以我一個小記者,最安全的辦法是少說多看,奉行大英帝國傳統的“光榮孤立”政策。一時不慎,我命送黃泉事小,給我的“新華”惹麻煩可是罪不可赦。我的恩師、北京大學國際政治系主任趙寶煦教授嘗言:“外事無小事。”

以色列外交部已幾次表示希望安排官方採訪,可我始終以“鄙人乃攝影記者,忙於拍攝戰爭給人類造成的苦難,無暇他顧”而婉拒。

2月7日,我的好朋友、香港《明報》記者袁國強再次找來,轉達設在耶路撒冷的以色列外交部希望接受中國記者採訪一事,要我一定同去。我對袁說,我還是不能去,因為我計劃去加沙地帶等正在戒嚴的被佔領土。袁國強說,你若不去,恐怕我去就沒那麼大意義了。我說,香港不也是中國嗎?你去就行了。你採訪完的筆記借我看一下就行。

袁國強真還挺夠哥兒們。

次日,我根據他的採訪筆記經新華社巴黎分社向北京發報:

新華社特拉維夫2月8日電(記者唐師曾)

以色列副外長莫士耶加昨天在耶路撒冷接受香港《明報》特約記者袁國強採訪時表示:以色列極希望與中國建立外交關係。兩國在巴勒斯坦問題上的分歧不應成為建交障礙。

莫士耶加在耶路撒冷對《明報》說,外交關係及政治見解不應混在一起,縱使政見不同,仍可建立良好的外交關係,“外交是溝通工具,雙邊可保持不同意見,但若將政見和外交混為一談,實際上剝奪了自己的溝通媒介。法國和以色列對巴勒斯坦問題政見不同,但兩國關係良好”。

他說他極希望與中國建交,“但什麼時候建立外交關係則視中國而定,我們已準備就緒”。在對台問題上,莫士耶加說以色列在1950年就已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但以色列仍希望與台灣保持商業往來,“貿易活動增加兩三倍,越多越好”。

目前,以色列與台灣亦無外交關係,只保持民間、學術、商業往來。以色列在北京設有學術交流機構。在香港設有領事館,莫士耶加希望在1997年以後仍能繼續保存其在香港的領事館。

……

回到北京後,我的老朋友、警察學院院長劉尚煜告訴我,戰爭期間他在大參考上看到過我寫的這段消息特別振奮。也許是中國警方一直對高效率高權威性的以色列警察特別關注吧!

2月11日傍晚,我照例和日本記者村田信一到“我的飯館”去吃晚飯。這是特拉維夫一家價格便宜得不能再便宜的小飯鋪。我每天傍晚都在這兒花20個美元吃一頓蔬菜沙拉加一種叫“希希利克”的炸雞塊,喝一罐可口可樂。這頓僅有七八塊草莓大小的猶太炸雞,是我每24小時補充的惟一一次動物蛋白,直到連沾了雞油的香萊、辣椒也吞下肚去。之後揣起吃剩下的兩隻“皮塔”餅當做夜宵和次日的早餐,中午則在街上買大餅吃。這樣就可以把撥給我用10天的經費用上20天。指揮我的林老闆命令我儘量節約每一美分,爭取在以色列堅持到最後一天。像第二次世界大戰解放歐陸時的巴頓一樣:“進攻!進攻!!進攻!直到汽油用盡,再他媽開步走。”以色列的物價實在太貴,我住的飯店僅住宿費一天要180美元。

飯後,我和村田照例到設在特拉維夫希爾頓飯店一層的IDF(IsraelDefenceForce,以色列國防軍)辦事處轉一圈,看看有沒有什麼新聞。一位以軍少尉告訴我們,可能要有一次裝甲演習。我和村田立即在登記處報了名。

可直到2月12日夜,我要求採訪以色列國防軍裝甲演習的申請還沒批下來。這時,新華社文字記者朱界飛也由開羅經陸路進入以色列。經與他協商,他去大學搞專訪,我則設法採訪裝甲兵演習。

以色列從立國之日起就離不開它的裝甲兵。自第一次世界大戰康佈雷·亞眠之戰以來,坦克部隊就因集炮火、機動性、通訊能力於一身而成為地面戰場起決定作用的兵種。戰爭史上,凡是掌握坦克戰精髓的軍人都獲意外的成功:像德國的古德里安、隆美爾;美國的巴頓、蘇聯的馬利諾夫斯基和以色列的沙隆。以色列製造的“梅卡瓦”式坦克據稱是與美國M—1艾布拉姆斯、英國奇伏坦、德國豹式—Ⅱ同樣優秀而神秘的坦克,能一睹以軍的裝甲演習令我振奮不已。

早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古德里安就命令施圖卡飛行員坐在衝鋒的坦克分隊前導車上以達到空地協同作戰的目的,德軍坦克在衝鋒中一旦遇到敵人戰防武器的遏制,坐在坦克中的施圖卡飛行員就呼叫施圖卡飛機空中壓制,從而協同突破敵軍防線。德國國防軍所向披靡。

四次中東戰爭,以色列國防軍把空地協作、步坦配合發揮到盡善盡美、戰無不克的程度。直髮展到1982年阿里爾·沙隆率以軍楔入貝魯特,將巴解總部驅趕到北非的突尼斯。

為了一睹以軍裝甲集團的真容,我最後不得不求助於那位只聞其聲不見其面的本—阿巴小姐。

2月13日清晨,我和日本記者村田信一、松川貴合租一車加入以色列國防軍的一支車隊。此次成行,可能有賴於以色列外交部的干預,我成為20名記者中的第18名。

在我們車隊前面是一輛雪佛萊大吉普,車尾兩根四米多高的鞭狀天線被尼龍繩勒向斜後方。緊貼其右後方的是一輛敞篷吉普,車上坐著端加里爾步槍戴盂形鋼盔穿凱福拉背心的警衛。

進入內格夫大沙漠後,我們沿著一條用以色列國旗和紅白、綠黑、紅黑、綠白、黃黑相間的標誌旗指引的一條簡易公路飛馳。

我們租的桑巴路底盤不斷地碰到地面,隨著車隊,我們爬上一處高地。放眼四望,周圍佈滿了雪佛萊吉普。我們被安排在山坡朝陽的一面,頭頂上架好了尼龍防空網。不遠處,幾輛拖曳式炊事車正準備早餐。我走過去,隨手拍了輛炊事車,問做飯的士兵哪兒可以撒尿。一位以軍士兵禮貌地帶我走進沙漠上一處用白鐵修的小屋,這就是野戰廁所,令人吃驚的是廁所還準備了綠色的手紙。所有垃圾全部裝入黑色塑膠垃圾袋內。只有如此熱愛自己所處環境的部隊才能攻無不克,戰無不取。很難想像一支隨地吐痰的部隊能攻取什麼、又能保衛什麼。

以軍為參觀的記者準備了免費早餐,飲料從橙汁、熱牛奶到咖啡一應俱全,熱氣騰騰,全是那台炊事車變出來的。吃罷早餐,有以軍士兵將丟棄的垃圾雜物裝入黑塑膠垃圾袋運走,高地又恢復了整潔。我只在描寫第二次世界大戰隆美爾的非洲軍團、古德里安的“G”坦克軍中看到過如此整潔的部隊。小時候看《說岳全傳》中宗澤考岳飛的一段台詞至今我能背誦:

令行困外搖山嶽,隊伍端嚴賞罰明

將在謀猷不在勇,高防困守下防坑

身先士卒常施愛,計重生靈不為名

獲獻元戎歸土地,指日高歌定昇平

其治軍精髓與以軍不謀而合,只可惜今天如此嚴整的部隊並不多見。

我看中了一位左肩章下彆著貝蕾帽的上校,他正倚著一輛雪佛萊吉普用希伯來語派兵遣將。我走過去,一位衛兵告訴我不能拍這位軍官。

一位自稱“希蒙上校”的軍官用英語簡要介紹今天的演習科目。遠方簡易公路上平板拖車載著南非製造的155毫米G—5加農炮沿公路快速突進,消失在遠方的山包後面。5分鐘後,這群G—5加農炮開始向遠方轟擊。炮火持續10分鐘左右,我們面前的沙包突然蠢蠢欲動,迷彩布驟然揭去,原來數十輛M—60坦克和M—113裝甲車一直潛伏在我們眼皮底下。

掛著主動式裝甲的M—60噴著白色煙幕衝向前,行進中利用地勢迂迴躍進,互相掩護作抵進射擊,M—113裝甲車則緊隨其後,坦克和摩托化步兵相互掩護。

我們分乘三輛十輪重型卡車緊隨其後,觀看坦克和摩托化步兵交替衝鋒。偏就在沙漠鏖戰之際,我的一台尼康FM—2突然停止工作。我開始以為是電池沒電,就拆下MD—12馬達,可用手過卷還是搬不動。我知道我要倒大黴了。照相機傳真機是我賴以為生的貴重器材,一旦毀壞,我就徹底完了。因為僅1989年一年我就拍了700個膠捲,等於快門開合了25200次。從1987年起,我可憐的尼康們已這麼幹了四年多。我小心翼翼地擰下鏡頭,痛苦地發現反光板已翻上去,聯結鈦合金鋼片快門的螺絲釘早已磨斷,快門碎成幾片……美聯社攝影部主任宣稱:“我必須給那些用生命做賭注的好小夥子裝備一流的設備,傾家蕩產在所不惜。”可我的相機全是用了多年的舊貨,而且FM—2從來就不是專業型機種。

幸虧我還揹著離開北京前攝影部副主任林川塞給我的一台萊卡。可這台萊卡只有35毫米廣角。為了拍到大一些的圖像,我跳下十輪卡車,趟著流沙向前跑。不想惹惱了身後一個自稱給法新社幹活的小子:“山本,(YAMAMOTO),你再往前走,我就燒了你的護照!”我不知道這個白人崽子是在喊我,徑自爬上一輛M—60坦克,不料這小子竟直追過來,用食指點著我的鼻子:“嘿,拿萊卡的,你再往前衝,我們可要合夥兒揍啦。”我猜這小子的爸爸或是爺爺準是死在了珍珠港,不然就是他媽被太君蹂躪了,弄出他這個雜種,否則他不會把一切黃種人都叫山本。看著我幾自不服的樣子,這小子轉過身對一個打扮得像大花蘑菇的大白妞兒感慨道:“哪兒有日本人,哪兒準壞事!”

兩架AH—1“眼鏡蛇”式反坦克直升機呼嘯著掠過我們的頭頂,用火箭攻擊地面的坦克群,可我由於相機壞了而興致大減。從M—60坦克往下跳時,我不知掛在什麼地方,牛仔褲腿被撕開一道半尺長的大口子,我像只中了箭的兔子大頭朝下墜落在地。

我坐在光禿禿的沙包上,滿嘴全是沙土,放眼望去,乘M—113裝甲車的以色列國防軍已跳出裝甲車開始衝鋒,硝煙四起,加里爾自動步槍低沉的點射聲聲迴盪,AH—1“眼鏡蛇”在山脊上懸停,螺旋槳捲起遮天蔽日的黃沙,虎視著步兵掃蕩殘敵,引擎震耳欲聾。

第一次世界大戰在康佈雷·亞眠首次亮相的坦克,今天己看不到一點舊時的痕跡。第二次世界大戰壓制敵軍火力掩護坦克進攻的“施圖卡”式強擊機也蕩然無存。自越南戰爭期間美軍將UH—1直升機配備給美陸軍騎1師以來,軍用直升機就成了陸軍作戰必不可少的運載工具。火力、通訊、機動性更強的武裝直升機已直接參與坦克進攻。

我眼前的這支部隊充其量不過是個裝甲旅,可在短短的一個小時的軍事行動中,參加的兵種涉及偵察兵、炮兵、坦克兵、摩托化步兵、電子干擾兵、通訊兵、工兵、運輸兵和陸軍航空兵。

在當代陸軍中,以色列國防軍是惟一屢戰屢勝從未吃過敗仗的軍隊。這一點在半年後我應聘為裝甲兵學院研究員後得到專家許延濱將軍的證實。難怪以色列的沙隆狂稱:“給我一個裝甲師,一天就可以拿下阿里什。”迄今為止,我是惟一與這支號稱世界第一陸軍的驕傲的部隊一起行動過的中國人。

我沒有看到諸如以制“梅卡瓦”式坦克或美製M—1艾布拉姆斯式坦克,甚至連M—2布萊德雷式步兵戰鬥車也沒有,更沒有AH—64阿帕奇式反坦克直升機。由此可見,這場演習,不過是對伊拉克“飛毛腿”襲擊虛張聲勢的政治反應而已,但由此更堅定了我認為以軍不可能從陸上攻擊伊拉克的估計。因為即使是M—1艾布拉姆斯坦克的公路突襲速度,也只有每小時70公里,以色列坦克不可能以高於60公里的時速,在穿越一千幾百公里的阿拉伯領土之後攻入伊拉克。因為500個摩托小時需檢修的坦克主機、坦克單車1000馬力的耗油和上千公里的野戰補給線都是無法克服的障礙。從軍事角度上講,這種奔襲將失去以軍神出鬼沒的沙漠突襲效果和主動權,從政治上講失去的將更多。

三天以後,我終於修好了我的尼康相機,為換這個該死的快門,用了我近300個美元!我只恨這台尼康在我最需要它的時候拋棄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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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耶路撒冷

聖地是不賣的。

——《聖經·舊約》

我從內格夫沙漠採訪以色列裝甲兵演習回來那天,想發回去幾張以軍演習的傳真照片,可耶路撒冷到北京的國際長途無論如何也接不通,急得我手棒四張照片抓耳撓腮。萬般無奈,我撥通了以色列國際電話局,一聽我要中國,接線員們萬分驚喜,用英文連說:“請您稍候,請您稍候。”俄頃,聽筒裡傳來使我感到親切的漢語:“我叫奧麗特,我現在就幫你接北京。”

晚上回到房間,我收到一張飯店服務員送來的便條:“請給244101奧麗特小姐回電話,她是今早和你講漢語的人。”我又好奇又狐疑:莫非碰上摩薩德女間諜了。我按條子上的號碼一撥,電話就通了。“我是奧麗特,請您在大廳裡等我,我和我的朋友想認識從北京來的中國人。”清晰的中文使孤軍奮戰了兩個多月的我好似回到了北京。

在一樓大廳,我那電話中認識的美麗的女朋友已經來了,她的雙腿可真長,彷彿直接長在肩膀上。希伯來語奧麗特是“光”的意思,她生得果然光芒萬丈,笑起來燦若朝霞,千嬌百媚。奧麗特和她的三位女伴熱情邀請我參加當晚的舞會。我說對不起,我從不跳舞,只侃大山。她們一聽迅即改變了主意,開始就中國提出一連串誠懇而又愚蠢的問題。

奧麗特是希伯來大學語言文學系的學生,曾到台灣大學學過中文,現在正回國念研究生。業餘時間在電話局當接線員掙錢。奧麗特的最大夢想是爬長城。這幫女孩子告訴我,這裡有位青年一年前去中國爬過長城,還去了西藏。回來後把在中國的經歷寫成了一本書,於是成了以色列青年心目中的英雄。可惜這位青年英雄從西藏得來一種怪病,不幸夭折。說到此,這幫姑娘個個珠淚潸然,就像一群紅眼白兔。我見她們這麼喜歡中國,就給她們講1987年我隨中國著名的長城攝影師成大林由八達嶺走到山海關的經歷,講1988年冬天在秦嶺跟蹤野生大熊貓,講1990年在青藏高原無人區探險……聽得她們大眼瞪小眼,彷彿我就是聖保羅。奧麗特還說她特別想拍一部關於中國的電視片,還問我是否願意入夥。我說我已不得與如此美麗的女“上帝的選民”為伍。按猶太教說法,猶太人為上帝的選民(Chosenpeople)。

次日,應奧麗特之邀,我來到她們在QueenHelennyNo.5的住處。她和一個學建築的女孩合租這套公寓,滿屋色彩豔麗的物件製造出乎和幸福的氣氛,瀰漫著大學女生宿舍特有的氣味。那個學建築的女孩正蹺腿蹲在椅子上畫圖,見我進來朝我齜牙一笑。

奧麗特給我看她拍的黑白照片,大都放成八寸,多為風光和老人兒童,之後又給我看她在台灣的紀念照。她的屋裡滿是中國貨。天花板上吊著一把巨大的油紙傘,上面畫的是達摩祖師十年面壁的故事。地上一個巨大的黑色床墊,上面扔了張辛欣的《北京人》、《有趣的漢字》等,牆上掛滿了中國畫,有潑墨山水,也有工筆重彩的鳥蟲。她說這些全是在台大留學時買的。我說學中文得去北大,北京的琉璃廠的字畫才是最出名的,比如榮寶齋。

從奧麗特的窗口望出去是一座天藍色屋頂的俄國東正教教堂。教堂旁邊是一座圍著鐵絲網的警察局。我指著警察局門口長廊上排隊的數百人,問她那是幹什麼的,奧麗特說是等候探監的,這些人全是巴勒斯坦人,他們的親屬“由於參與恐怖活動而被捕”。奧麗特責怪我說:“你這個人怎麼那麼沒勁啊,把我的滿腔興致全弄沒了。”我這才恍然今天是去參觀聖城。

耶路撒冷是座集《聖經》、《古蘭經》和好萊塢於一身的聖城。這座舉世聞名的古城,一直被視為猶太教、基督教和伊斯蘭教三大宗教的共同聖地。它位於巴勒斯坦中部猶地亞山區之巔,海拔790米,居民主要為阿拉伯人和猶太人。全城面積約160平方公里,古稱耶布斯城。

約在公元前3000年,迦南人耶布斯部落從阿拉伯半島遷來,定居於此,因此命名“耶布斯”。相傳公元前1020年,在巴勒斯坦地區建立了第一個希伯來王國,耶布斯國王麥基洗德在位時建立都城,並把它命名為Jerusallem(耶路撒利姆),即後來的耶路撒冷。“耶路撒冷”一詞來自希伯來語,意為“和平之城”,猶太人曾先後在這裡興建規模宏大的聖殿,成為古猶太的政治和宗教中心,阿拉伯人則習慣稱它為“佔德斯”,即聖城。

耶路撒冷分東西兩城區,西區是19世紀起新建的市區,佈局別緻,景色秀麗。東區則包括集中了許多宗教聖蹟的老城,是西區的兩倍。老城歷經戰爭創傷,始建以來,已經重建和修復過18次之多。公元前1049年,曾為大衛王統治下的古以色列王國老城。公元前586年,新巴比倫(今伊拉克)國王尼布甲尼撒二世攻陷此城,把它夷為平地。公元前532年,又為波斯大琉士王侵佔。公元前4世紀後,耶路撒冷相繼附屬於馬其頓、托勒密、塞琉古諸王國。公元前63年羅馬攻佔耶路撒冷時,他們驅逐了城內的猶太人。羅馬人在巴勒斯坦對猶太人的暴政,引起了四次大規模的起義,羅馬人進行了血腥鎮壓,屠殺了一百多萬猶太人,並有大批猶太人被掠往歐洲,淪為奴隸。劫後餘生的猶太人紛紛外逃,主要去向是現今的英、法、意、德等地區,後來又大批流向俄國、東歐、北美等,從此開始了猶太人悲慘的流散史。公元636年,阿拉伯人打敗了羅馬人,此後,耶路撒冷長期處於穆斯林統治之下。

11世紀末,羅馬教皇和歐洲的君主們以“收復聖城”的名義,多次發動十字軍東征,1099年十字軍攻佔耶路撒冷,隨後在此建立“耶路撒冷王國”,延續近一個世紀。1187年,阿拉伯的蘇丹薩拉丁在巴勒斯坦北部的赫澱一役,大敗十字軍,收復了耶路撒冷。從1517年到第一次世界大戰前,耶路撒冷一直處於奧斯曼帝國統治之下。

1917年盟軍佔領耶路撒冷。1922年起由英國“託管”。1947年聯合國大會通過了關於巴勒斯坦分治的第181號決議,規定耶路撒冷由聯合國管理。

1948年5月第一次中東戰爭爆發後,以色列旋即佔領了耶路撒冷西區,並在1950年宣佈耶路撒冷為首都。那路撒冷城東區遂由約旦控制,1967年第三次中東戰爭時,以色列進而佔領全城。1980年7月以色列議會通過法案,將耶路撒冷定為以色列“永恆和不可分割的”首都。此舉引起了阿拉伯世界和國際輿論的強烈反應。

更有意思的是,三大宗教根據各自的傳說,都奉那路撒冷為聖地。

公元前10世紀,古以色列王的兒子所羅門繼位後,在那路撤冷的錫安山上建造了第一座猶太教聖殿。教徒們來此朝覲祭神,耶路撒冷從而成為古猶太人宗教和政治活動的中心。建有猶太教聖殿的錫安山由此成了聖山。

公元一世紀,基督教在巴勒斯坦出現。傳說基督教的“救世主”耶穌生於耶路撒冷南郊的小鎮伯利恆,長大後在耶路撒冷及其附近地區傳播上帝“福音”,後為猶太教當局拘送給羅馬總督,被釘死在十字架上。據說耶穌受難後第三天覆活,40天后昇天。公元335年,羅馬皇帝君士坦丁一世之母海倫娜太后巡遊耶路撒冷時,在耶穌受難處及墓地建造聖墓教堂,因而這裡也是基督教的聖地。

公元七世紀時,傳說伊斯蘭教的創始人穆罕默德在他52歲時的一個夜晚,隨天使由麥加來到耶路撒冷,踩著一塊岩石,升上七重天,接受天啟,黎明趕回麥加。這次神奇的“夜行與登霄”,記載在《古蘭經》的夜行篇中。這樣,耶路撒冷又成為伊斯蘭教僅次於麥加和麥地那的第三個聖地。

耶路撒冷城有三個安息日,星期五、星期六和星期日分別是穆斯林、猶太教徒和基督教徒的安息日。市內街道路標和商業櫥窗裡至少標以三種文字——猶太人用的希伯來文、阿拉伯文和英文。

耶路撒冷悠久的歷史留下了許多宗教聖蹟。《聖經·舊約全書》和《新約全書》中提到的人名、事件和有關地方,城中幾乎都有相應的痕跡可尋。在西耶路撒冷的錫安山上,有大衛王之墓和“晚餐室”,後者據說是耶穌被釘死前夜和12個門徒舉行“最後的晚餐”的處所。老城區的聖蹟更多,東部有塊伊斯蘭聖地,雄踞於摩利斯山,佔地26萬平方米,略呈長方形,四周圍的院牆有10座敞開的大門和四座關閉的大門。聖地內南側是宏偉的阿克薩清真寺,中央是絢麗的薩赫萊清真寺(即岩石或聖石清真寺)以及四座聳入雲雷的宣禮塔、一座圖書館和一座伊斯蘭博物館等。而城東的橄欖山,則是基督教與猶太教的又一聖地,不同宗教信仰的墓地遍佈整座橄欖山。

從QueenHelenny大街拐出來就到了耶路撒冷老城。我想進著名的大馬士革門,可奧麗特堅決不幹,因為那裡聚居著阿拉伯人,她說她從小就不去大馬士革門,那裡的已勒斯但人會用石塊砸她,猶太人只走猶太人的加法門。我只好跟在她身後亦步亦趨。

耶路撒冷老城由四個城區組成,其中東南區最大,在這裡居住的全是阿拉伯人,狹窄的街道上便是著名的阿拉伯市場。到處在賣新鮮水果、蔬菜和各種叫不出名字的阿拉伯小吃。菜花、橙子、香蕉都是兩個謝克(合一美元)一公斤。金光閃閃的首飾店四處都是。

舉世聞名的黑頂阿克薩清真寺與金碧輝煌的聖石清真寺並肩矗立在這裡。阿克薩清真寺僅次於麥加的聖寺和麥地那的先知寺,是伊斯蘭教第三聖寺。“阿克薩”在阿拉伯文裡是“極遠”的意思,這個名稱來源於伊斯蘭教創始人穆罕默德那次神奇的登霄夜遊七重天的傳說。該寺始建於公元709年馬利克哈里發時代,公元780年毀於地震,後幾經翻建,現保存的大部分建築是公元11世紀扎希爾哈里發時代留下來的。這座清真寺主體建築高88米,寬35米,內聳立53根大理石圓柱和49根方柱。圓頂和北門為11世紀增建。1099年十字軍佔領耶路撒冷時,把清真寺的一部分改為教堂,另一部分當做神廟騎士團的營房和武庫。1187年,埃及蘇丹薩拉丁從十字軍佔領下收復耶路撒冷,下令修復這座清真寺,重建神龕,用彩石鑲嵌的圖案修飾圓頂,井在寺內安置木製講台。

清真寺裡還有一座長方形的大禮拜寺——歐默爾禮拜寺(歐默爾是伊斯蘭教創始人穆罕默德死後的第二位哈里發)。清真寺的北門有一座高大的門廊,系阿尤王朝的蘇丹伊薩於1217年所建,由7個獨立的拱門組成,每一座拱門又與清真寺大殿的一扇門遙遙相對。清真寺前有“卡斯”水池,人們常常聚集在池邊作禮拜前的小淨(小淨為阿文Wudu的意譯,原意為“潔美”。按伊斯蘭教義規定,教徒在嘔吐、流血、睡眠之後,作禮拜時須先洗手、洗臉、洗肘、漱口、洗鼻孔,用溼手抹頭、沖洗雙足等;如人廁還須洗下身,俗稱“淨下”。以上統稱小淨)。

以色列軍警在這座清真寺門口檢查進入寺內的阿拉伯人,年輕的阿拉伯男子必須把身份證抵押給軍警換得一張白色卡片後才許進入。奧麗特不敢靠近,一個勁兒催我快走,彷彿這裡就是地獄的入口。

緊貼著阿克薩清真寺的西牆,有一條長約50米的隧道,持加里爾步槍、身穿防彈背心的以色列士兵正在入口處檢查一位阿拉伯女人的菜筐,其態度怎麼也難以“和善”兩字形容。可姑娘卻默默含情凝視著張著血盆大口的槍口。一位士兵粗粗翻看了一下我的攝影包,就放我和奧麗特過去。穿過隧道,就是著名的猶太教聖蹟——WailingWall(哭牆,又稱西牆)。

奧麗特告訴我說,公元前11世紀古以色列王大衛統一了猶太各部族,建立了以色列王國,定都耶路撒冷。到了公元前10世紀,大衛王的兒子所羅門繼位,他用了七年時間,在耶路撒冷的錫安山上建造了第一座猶太教聖殿,即壯觀華麗的所羅門聖殿。所羅門親自主持了聖殿的落成典禮,並代表全體臣民向神主祈禱,這一盛大節日延續了兩星期。聖殿的建成,不僅使所羅門威望大增,而且使那路撒冷成為以色列人崇拜的聖地。教徒們來此朝覲和獻祭者不絕,從而成為古猶太人政治和宗教活動的中心。公元前586年,巴比倫人攻佔耶路撒冷,將聖殿付之一炬。以後重建,可又被古羅馬人燒燬。阿拉伯人在此基礎上蓋了阿克薩清真寺,所羅門聖殿僅剩這一堵殘牆。可猶太人仍然珍惜之,這段牆被視為猶太人信仰和團結的象徵。據說羅馬人佔領耶路撒冷時,猶太人常聚在這裡哭泣。此後千百年來,世世代代的猶太人常從各地來此號哭,以寄託其故國之思。這與中國古代《詩經》中所抒寫的黍離之悲相似,此牆因名“哭牆”。如今,每逢猶太教安息日,成千上萬的人到哭牆去表示哀悼,進行祈禱,將寫有心願的紙條塞入哭牆牆縫,以求神助。奧麗特說她小時候就常常跑到這裡偷看猶太人許願的紙團。應奧麗特之邀,我亦偷偷寫了自己的心願:“當個好記者、娶個好姑娘、生個好兒子。”畢恭畢敬地塞進哭牆。

“哭牆”有鐵柵欄把前來的男女分開,幾位身著黑衣、留小辮子、身後拖兩條長繩的“黑衣猶太”朝我大吼Shabbath(即安息日),一群只有六七歲的小孩指著我身上的相機,頗認真他說“沙巴”。一幫“黑衣猶太”圍著奧麗特大喊大叫並作怪樣。我大惑不解,問奧麗特怎麼了,她臉紅紅的不肯說。在我再三追問下她說他們在罵她,極難聽的罵人的話,因為她在安息日拍照。“沙巴”希伯來文意即“休息”,猶太教每週一天的“聖日”。據《出埃及記》所述,上帝訓示摩西:以色列人應該勞作六日,第七天休息,作為與上帝所立的盟約;凡褻讀聖日者,應受死刑。猶太教規定該日停止工作,專事敬拜上帝。奧麗特說,這些“黑衣猶太”自詡為最純正的猶太,他們只講希伯來語和Idish(意地緒語,一種與德語接近的語言)。正宗的“黑衣猶太”除了唸經和與老婆睡覺之外一無所長,而他們的女人除生孩子做家務外,還外出工作掙錢。他們在安息日不工作,因此也不許我們拍照。

在“哭牆”’以北的猶太人居民區闢有一處記錄猶太人歷史的遺蹟陳列區。穿過該區是著名的大衛王塔。大衛,是古代以色列——猶太王國國王(約公元前1000年~約公元前960年),本為猶太部落首領,繼承掃羅的事業,打敗腓力士,合併以色列北方地區,建立了統一的以色列——猶太王國。在位期間,他加強國家政權,建設常備軍,對約旦河以東各部落作戰,定都耶路撒冷,興建華麗王官和耶和華神廟,力圖統一宗教信仰。《聖經·舊約》中把他描寫成戰勝腓力士人的英雄,統一以色列——猶太的賢君,並被譽為編制獻神頌歌的音樂家和詩人。

再往前是猶太死難者紀念館,紀念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被納粹屠殺的600萬猶太死難者。紀念館旁邊是著名的大衛王之墓。同樣,由於是安息日,嚴禁拍照。

走出大衛王之墓,我指著門框上的一條小木塊問奧麗特這是什麼。因為我發現在以色列的所有門框上都有這樣的小木條,甚至在現代化的希爾頓飯店也不例外。奧麗特告訴我這是一種古老的神符。公元前586年,新巴比倫國王尼布甲尼撒二世攻佔耶路撒冷,滅猶太王國,燒燬聖殿,俘大批猶太人而歸,史稱“巴比倫之囚”,從此結束了猶太人在巴勒斯坦立國曆史的最後一頁。公元前64年,羅馬帝國的鐵騎闖進了巴勒斯坦,對猶太人實行野蠻統治,倖存的猶太人絕大部分被驅趕或逃出巴勒斯坦,流向世界各地,從而結束了這個民族在巴勒斯坦生存了一千三百多年的歷史。大批猶太人流亡北非,受盡埃及人的欺侮。上帝為猶太人的苦難所感動,決定懲罰埃及人,降以十大災難。其中一條就是殺盡埃及人的長子。上帝告訴猶太人的首領摩西,讓他在所有猶太人的門框上貼上神符,以保他們的長子無恙。以後,摩西率猶太人返回耶路撒冷,神符的習俗傳流至今。據《出埃及記》載,摩西率猶太人出征埃及時,上帝命令宰殺羔羊,塗血於門楣之上,以便天使緝殺埃及人長子時,見有血之家即越門而過,故亦稱“逾越節”。

在基督教居民區,奧麗特帶我看了耶穌見母處、耶穌墓及耶穌墓所在地的聖墓教堂。聖墓教堂又稱復活教堂,聳立於東耶路撒冷老城的卡爾瓦里山上。耶穌的墳墓和墳墓的進口都在此教堂之內。故基督教徒不分教派和所屬教會,都把耶路撒冷奉為聖地。

在聖墓教堂,一位身著黑衣的神父問我信耶穌嗎?我搖頭。他又問信穆斯林嗎?我又搖頭。“那你信什麼?”他目光炯炯地逼視著我。我說我信科學,信歷史,信人的價值。他掏出十字架掛在我脖子上,接著問:“我的孩子,你有兄弟姊妹嗎?”我說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他又摸出兩個十字架塞進我手裡:“耶穌保佑你們。”接著伸手跟我要30謝克(15美元)。我說;“我的錢全放在出租車裡了。”他當即毫不猶豫地收回了剛以上帝名義給我的三個十字架。

聖墓教堂外的花崗石牆壁上塗滿了標語,還有約旦、巴勒斯但、伊拉克的國旗,其中最大的一面是蘇聯的鐮刀斧頭旗。奧麗特說這些全是巴勒斯坦人乾的。我還拜謁了古色古香、由花崗岩石砌成的大衛王飯店。40年前,搞復國運動的以色列前總理貝京在大衛王飯店曾用炸彈刺殺了70名英國人。

由於天降暴雨,時間不夠,我們沒能去亞美尼亞教的城區。春雨如酥,奧麗特小姐在雨中美麗地狼狽著,迷離了我的眼。奧麗特把我領進一家基督教堂避雨。這裡空無一人,靜得可以聽見彼此的心跳聲,我們坐在一排長椅上默默無言面對上帝,萬籟俱寂,天地純潔。我雙目緊閉,享受緊張工作中這短暫的寧靜,彷彿自己變成了一股蒸氣,上升,上升……耶路撒冷這座幾千年的古城,不僅孕育了基督教、伊斯蘭教和猶太教,也孕育了這裡神奇古怪的民族。為了爭奪這塊土地,幾千年血流成河……難怪《聖經·舊約》講:“聖地是不賣的。”

出耶路撒冷老城加法門西去,可以看見一架古老的風車和一片紅房子。奧麗特說這是最早離城索居的猶太人的家。遠古時代,所有猶太人都集體住在城裡,只有極個別的勇士才敢住到城外,為了緬懷他們的勇敢,這些建築保留至今。現在那一帶已闢為藝術家住宅區:“因為人一旦住在那裡,便會有創作激情。”

黃昏,我拖著疲憊不堪的雙腿走回住處。明天就要告別這裡飛往塞浦路斯,之後輾轉開羅重返巴格達。我的行裝裡增加了一件奧麗特送我的畫有薩達姆像的雪白的大背心,上書一句黑體英文:“當海灣戰爭正酣之際,我在以色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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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重返拉納卡

睡夢中的冒險和醒著的冒險間沒有絕對的界限。

——米蘭·昆德拉

2月21日,我好不容易訂上了飛往塞浦路斯的機票,全以色列只有這一傢俬人飛機肯飛,條件是如果遇特殊情況比如由於戰事或其他原因,一切聽天由命,飛機主人不作任何賠償。售票處拐角處,一對即將開往前線的戀人正在忘情地吻別,以至顧不上我的相機的存在,使我這個就要飛離這塊是非之地的匆匆過客一陣心酸。

次日早5點起床,分兩次把行李搬出房間。6點10分趕到本—古裡安機場。見我到問詢處前探頭探腦,一位乾瘦的男人用更乾瘦的英語問我是不是去拉納卡,他讓我跟他去那邊檢查行李。一位自稱是安檢官員的女警官過來問我從何來,行李是誰打的,是否離開過,一直住在哪兒,是否有人給我送禮品,到過什麼地方,有無記者證。之後又來了一個比她醜得多的穿長統皮靴的女人,左顧右盼就像一個輕挑的西部吧女,她又重問一遍上述問題。我問是否要開包檢查,她們說不必,這是為了我們大家的安全,請我諒解,然後給我的行李貼上了合格標籤。

輾轉到二樓,還是只有我一個乘客。三個美國空軍在免稅店買寶石,這裡有一個特大櫃檯售“以色列鑽石”,可我只有有數的美元,連條褲子都買不起。一週前我的老闆在電話中表示要用她自己的美元給我買褲子,感動得我真想哭。

終於可以登機了。這次的飛機更小,只有七個座位。兩個飛行員、兩個安全警察和三個乘客,只有我們七個人。我最後一個擠進機艙,飛行員是從我身上爬過去的,他幫我關上門,說千萬別碰門旁的機關,不然門一開我就掉下去了,“摔下去可是地中海”。

小飛機搖搖晃晃顛簸著升了空,上下抖動,向地中海上空飛去,左轉彎的時候,左翼朝地,右翼向天,我整個身子全壓在機艙門上,緊張得不行,生怕小門禁不住我的分量把我漏出去。我的座位椅背已經斷了,沒有上半截,我只得用保險帶使勁捆住自己,綁附在破座椅上。看著煙波浩淼的地中海,我本想忙裡偷閒抒抒情,可由於太疲倦,沒過多久已酣然入夢,千奇百怪地與巴頓將軍喝起啤酒。

醒來時,小飛機已經在拉納卡機場上滑跑,機場上風很大,夾有小雨。小飛機像只雨打的耗子似的鑽到候機樓旁。我們還未站穩,一輛塞浦路斯警察的輪式裝甲車就停在身旁,注視著我們三個乘客的一舉一動。安全警察把我帶進一間小屋,命令我脫去上衣,仔細檢杏隨身的各種物品,用槍托輕敲我防彈背心上的鋼板,懷疑藏有海洛因,使我油然產生我是黑手黨教父的錯覺。

海關給我兩週簽證。

分社老陳已在機場門口等候。老陳問我飛機飛得如何,我說我睡著了,反正我已經把自己綁在座椅上了,“死生有命,富貴在天”。

陳夫人已經把飯做好,吃得我胃直疼,因為很久沒吃中國飯了。老陳給我留了不少剪報,還有好多不認識的人也來了。由於《人民日報》登了我的“尊容”,他們都想看一眼我這個頭號大混蛋。這是有史以來《人民日報》頭一次吹捧一個新華社記者,而且還是一個沒有犧牲的活物。看得我自己也不由對報上頭頂鋼盔、手捏萊卡的鴨子肅然起敬。

很困,很累。一下子睡了一天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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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我要上前線”

上吊去吧!我們已經在郎德勒西打起來了,而你卻不在。

——亨利四世

2月23日,小雨。中午吃魚湯,我吃不下。老想起沙特的戰事,讓一個精通二戰史和美軍的戰地記者站在國外看101師真不是滋味。在最需要用快刀凱普的時候竟不用。

我從無貶低他人之意,只是說我有幹得更好些的主觀條件。我老闆怪我太張狂得罪了領導。我這才知道是我無意中得罪了中東大法老,可又萬般無奈。社會主義國家壞人本來不多,我更不能懷疑我上司。1983年北大國際政治系畢業時,30人投考二次大戰史研究生,我在社科院因一分之差名落孫山。我一直懷疑自己是上個世紀的普魯士騎兵轉世,或是隆美爾的裝甲兵再生。因為我總是身不由己地融入軍警之中。我堅信我前生一定在北非沙漠與巴頓作過戰,我能輕而易舉地將美軍將官姓名拼寫無誤。我會像在以色列那樣博得美82師的好感而與其一起行動,拍來真正的獨家。

晚上看CNN,覺得陸上已開始接觸。茫茫黑夜像一團墨,我終於在黑暗中發現點點星辰,我徒勞地等了一夜。東方開始泛白,迎面飄來一團團滾動的紅雲,像剛切開的三文魚。美軍馬上就要表演“黎明前的楔人”了。我猜101師和82師將降落到伊拉克境內,海陸戰1師將在晚些時候搶佔灘頭,“從長灘到牛軛湖”。

十幾年的準備將付諸東流。

現在《人民日報》會用巴格達廢墟嗎?現在人們感興趣的是戰鬥、格鬥、俘虜……和勝利後的美軍大閱兵、科威特人的狂歡……可我卻在做夢!

我最煩等,什麼在約旦待命、在哪哪哪待命。奉行全面防守的軍官打不了勝仗,傷十指不如斷一指。有快刀就該現在用。我堅信進攻是永恆的軍事原則,最好的防禦是進攻。巴頓說:“進攻,進攻,再進攻。直到汽油用盡,再他媽開步走。”

夜裡寫戰地特寫,一度挺興奮,但老想82師,我瞭解李奇微和這個師,李奇微上前線腰上總帶手榴彈,背春田式步槍。

唉,做夢都想科威特。

我又忍不住給攝影部及社領導打報告,力陳南線的重要,希望派我上前線:

昨天曾向北京彙報現在形勢極似1944年的歐洲和1945年的日本,布什一個月前就曾說過:“我決不會束縛住將軍們的手腳。”美國是要徹底摧毀中東一切強大而又不友好的軍事機器。

美國將領九成是西點的畢業生,一成來自弗吉尼亞軍校或奔寧堡。裝甲部隊、騎兵師、空降師受的全是巴頓教育。施瓦茨科普夫已喊出巴頓1944年8月“眼鏡蛇”行動時的名言:“進攻,進攻,再進攻。”這幫西點們決不會就此住手,他們的信條是佔領,否則無法改變伊拉克的現政體,像他們的學長巴頓對德國、麥克阿瑟對日本一樣。因此,去巴格達的大門不在安曼,而在101師的搜索營。

巴頓一直以為自己是拿破崙的騎兵元帥,1943年7月與英軍將領蒙哥馬利競爭著解放了南意大利,以後由於痛打怕死的士兵被調往英國,連1944年6月6日的諾曼底“霸王計劃”都不能參加。他憤而上告羅斯福總統,喚醒西點校友艾森豪威爾的同情。1944年8月1日指揮“眼鏡蛇”行動,解放了巴黎、德國、捷克,最後死在曼海姆。當時由於巴頓酷愛攝影而允許卡帕等人隨軍參戰(德國隆美爾亦然)。因而也留下了一大批珍貴精彩的史料照片。我想申請與101師、82師一起行動,這種可能性很大。一位美82空降師阿帕奇武裝直升機營的駕駛員曾送給我一枚該營的軍徽,那是一隻展翅騰空的飛馬。原因僅僅因為我知道他們的師長是加文將軍。

第二次世界大戰時101師師長馬克斯韋爾·泰勒,82師師長馬修·李奇微(前者當了越戰司令,後者當了朝鮮戰爭司令,兩人全當過陸軍參謀長。寫了《劍與犁》、《不定的號角》、《朝鮮戰爭》等書)的奇聞軼事我如數家珍。他們極可能像1944年12月的阿登、巴斯托尼一樣作戰,即西點標榜的“從牛軛湖到長灘”。英裝甲七旅是蒙哥馬利阿拉曼時的“沙漠鼠”,法國裝甲部隊源於1944年的勒克萊爾。

在這種狀況下,多有幾個戰地記者隨英、美、法軍分頭行動,則可以拍得一手的照片,強似在安曼坐等。

因此,我申請去戰場,爭取隨軍行動,鑽進一輛“艾布拉姆斯”,拍到真正的戰地照片。我想我能爭取和美軍合作。各路防守固好,但更要重點進攻。

服從一切命令的士兵

唐師曾

我想起二次大戰中受了200處戰傷的尤金·史密斯曾質問不許他上火線的老闆:“你們憑什麼不讓我去死!”戰爭中除了戰傷和勳章之外一無所有,可我至今還未受過一次傷,想想真沒勁。

2月24日,格林威治時間凌晨1時,北京時間上午9時,海灣地面戰爭終於爆發。海灣戰爭進入最後階段。以美國為首的多國部隊在海空軍火力支援下,分東、中、西路對伊拉克軍隊發動了自二次大戰以來規模最大之一的地面戰爭。與此同時,我接到中東分社社長的命令:“馬上回到伊拉克去!”我彷彿聽到亨利四世在阿克爾得勝後嘲笑格里永公爵的那段話,“上吊去吧!我們已經在郎德勒西打起來了,而你卻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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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烙 餅

地下的事情從天上做起,想好事先得有好的心腸。

——歌德《浮土德》

我自作主張地從塞浦路斯撤至開羅,假道約旦回伊拉克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洗乾淨從頭到腳的猶太味。我一直懷疑被我頂撞了的中東分社社長這麼指揮是想把我交到伊拉克人手中弄死。其實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大人之腹。我上司根本不知道以色列與伊拉克在漢漠拉比法典、巴比倫之囚時就結了仇,更不知道伊拉克把一切與以色列發生過關係的人都視做匪諜,而我奉旨進巴格達大有晉見死神之意。我的以色列朋友聽說我要返回放“飛毛腿”的巴格達都大為驚駭,小姑娘奧麗特眼淚汪汪地送我一件大Τ恤,上書“我是海灣戰爭倖存者”(意譯),拉著我的手求我三思而後行,“千萬別聽坐辦公室的混蛋瞎指揮”。我那當了40年美國佬的二伯從加州打電話到新華社約旦分社,讓首席記者老符轉告我:“研究一下該任務的可行性。”可我多年受的教育都說唯有上司高瞻遠矚,神聖不可抗拒地發佈聽來正確的命令。

在開羅,我把奧麗特送我的大Τ恤和銅盔,面具存在英文編輯張海燕處,張是位光長心眼不長肉,英文極佳中文平平的老小姐。與她一同畢業於蘭州大學的英文編輯水均益與我同樣是個口似攔江網的酒鬼。我在開羅停滯的兩夜幾乎全是與這兩位大仙喝酒度過的。這兩位散仙當時並不開心,整天埋怨投人派他們去前線,酒後罵的粗口髒話絕不在我之下。以後鳳棲梧桐一個嫁到加拿大,一個去了中央電視台。我猜整個海灣戰爭期間他們在電腦前坐井觀天是其不滿的最大原因。戰後油田滅火張海燕好歹去了回科威特,總比水均益運氣好些。與二位相比,我真不該再怨天尤人。

3月3日,我憋著一肚子委屈從開羅飛往安曼。與我同機的有共同社攝影記者小原洋一郎,前文提到的日本名記者淺井久仁臣是他的“仲人”(證婚人)。當我呈上我的名片時,他竟懷疑我是個冒牌貨,理由是唐老鴨大智大勇,現在只能在科威特,不可能飛回伊拉克。我由於情緒不好,一路緘默不語。聽任身旁兩位自稱是巴解的人侃了一路“一個薩達姆倒下去,千萬個薩達姆站起來”。最後,一位巴解用手捅醒了假寐的我,問我是不是老婆被人拐走了。我看他沒完沒了,就說:“我想去打仗的沙特、科威特,可我的上司卻讓我回巴格達。”這位巴解一聽竟哈哈大笑:“別難過了兄弟,你用不著去沙特、科威特了。它們已經是美國的第五十一、五十二個州了。”

重返安曼,中國駐約旦章大使一見我就喊,“講故事的唐小鴨回來了。”當晚擠在他的小屋裡侃了一晚上。大使說我講什麼他都愛聽,但千萬別讓約旦人知道我去過以色列,否則小命非得丟了。大使約定以後每晚講一回。我當時只有一個請求,求大使盡快安排我回巴格達。大使則讓我多講故事好好表現,並用了歌德《浮士德》中的“地下的事情從天上做起,做好事先得有好的心腸”。意思是欲為諸佛龍象,先為眾生牛馬。其實,牛馬不過是多講故事而已。

約旦使館由於戰時疏散,僅有大使等六人留守,加上新華社三位記者和我,十個人輪流做飯。我由於無所事事,乾脆頓頓飯全跟著攙和。我本是個大懶蛋,可炒菜捨得放好東西,馬馬虎虎大家還挺滿意。使館的大狼狗黑背和它兒子對我特親,因為我總偷偷給它們大塊的肉吃,母子倆一見我就往我身上撲。

3月5日,巴格達的鄭大使由開羅飛到安曼,摟著我連轉了好幾圈。鄭大使不僅給彈盡糧絕的我帶來一萬美金,還保證一定帶我進巴格達。

次日,鄭大使領著我們“六條巴格達漢子”,到安曼檢疫所注射了傷寒和鼠疫疫苗,左臂傷寒右臂鼠疫,疼得我兩眼冒金星。回到使館就發低燒,由於兩種疫苗同時作用,一會兒就升到38.2℃。我午飯也沒吃,回到分社就矇頭大睡。

傍晚,輪班做飯的阿文記者老楊趴在我耳邊,輕聲喊:“老鴨。”我迷迷糊糊坐起來,問他是不是又來了“飛毛腿”。老楊說約旦章大使向伊拉克鄭大使稱讚我烙的餅好,可我昨天做的餅剩得不多了,故只有請駕了。

我雙手撐床坐了起來,兩臂疼得穿不上衣服,可腦子卻清醒得像塊剛擦過的玻璃。老楊哆哩哆唆地幫我抻袖子,不知是冷還是疼,弄得我眼淚都出來了,直想我媽。老楊看我頂不住,只得委屈地一個人先走了。我試著披上件薩達姆的軍服,眼前的寫字檯彷彿旋轉著朝我砸過來。

我找出車鑰匙,一個人深一腳、淺一腳地摸到了車庫,發動了白奔馳,搖搖晃晃往使館開。可兩眼發黑雙手鬆軟,幾次險些撞在人家屁股上,我只好掛著一檔往前蹭,氣得跟在我後面的汽車一個勁兒按喇叭。

黑背和它兒子已經在使館門口等我,兩個站起來差不多有一人多高的大東西一齊向我撲過來以示敬意。

我鑽進廚房揉麵,四肢無力,猶如死去重生一般。閉著眼睛高一腳、低一腳往來地烙餅,胳膊彷彿是別人的。故意弄疼它一下,又有說不出的快感:似酒醉、似飛機著陸、似汽車撞車、似與姑娘接吻,麻絲絲地疼,疼得很煽情、疼得沒了知覺。

直烙到第七個,鄭大使的司機王師傅進來了,我可盼來了救星。我說:“王師傅,您慢慢烙吧!”一個人開白奔馳回分社接著睡。知道我喜歡青菜,使館半夜給我送來了黃瓜、西紅柿。我說免了吧!掉頭又睡。一夜連做怪夢。眼前的國旗杆不停地旋轉著向我砸過來,我則被人捆住,無路可逃。

次日中午方清醒些,起來吃飯。傍晚與老陳去安曼機場,等歐共體三外長來訪,可等到晚上10點半還沒有人。老陳說“咱們回吧”。說著拍了一下我捱了針的肩膀,疼得我直哆唆,話也說不清了,上下牙直打戰,眼冒金星。我說,今夜星光燦爛,的確金光燦爛。一直到現在。我也沒再看見過那麼多金星。

半個月下來,我做飯技藝大長,黑背和它兒子也肥了不少。我自己體重增長了五公斤,兩位大使都說我比剛從開羅來的時候壯多了。我說是廚子全胖,事實上,我自己也感到越來越像雙下巴的羅馬皇帝。

3月14日,我們重返巴格達的前夜,巴格達鄭大使揪住我的攝影背心:“鴨子,明天我就帶你回巴格達了。可你哪兒也不像個外交官,倒像個馬戲團的。”我攔住約旦章大使,“章大使把您的洋服換給我得了,我願出一條共和國衛隊腰帶。”章大使是個極嚴厲的老頭,在使館的人全怕他。可他就是愛聽我講故事,還老笑話我:“唐小鴨不敢吃魚怕扎刺,長不大,乳臭未乾!”我質問:“那你還愛聽我講故事。”他說:“我喜歡你這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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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我和河野

“同舟共濟的每個人互稱兄弟。”

——海明威

1991年7月底,我從河南災區回到北京,出乎意料地接到日本共同社記者河野從北京外交公寓打來的電話,想不到這老兄竟真的調到北京任常駐記者。電話中他迫不及待地要來一睹我是不是還完整無損,念念不忘海灣戰爭期間我前胸後背的五星紅旗。我弄不清是誰編造了我已不在人世的神話,乃至在開羅機場碰到一個叫小原洋一郎的日本攝影記者,遞給他一張我的唐老鴨名片時,他竟懷疑我是個冒牌貨。

河野畢業於早稻田大學,也是我上北大時的校友,我念國際政治系,他念中文系。1989年夏,河野曾在北京工作過一段時間,亞運會時他又為我拍的《毛主席外孫在亞運村》配寫過文章。想不到在海灣戰爭爆發前一個星期,河野和我在巴格達拉希德飯店門廳裡再度相會。當時,他身穿一套筆挺的西裝,我著一件土色攝影背心,前胸後背各縫了一面五星紅旗,讓他羨慕得不行。美聯社攝影記者多米尼克稱此為世界級搗蛋鬼的又一次大聚會。

戰時巴格達的政府機關、商店、銀行,醫院、加油站、煤氣站、機場、車站、立交橋、重要路口、集市、廣場一律不準拍照。荷槍實彈平端AK—47步槍的士兵遍地都是。頭頂上是編隊巡邏的UH—1“休伊”武裝直升機。如果沒有伊拉克新聞官員陪同,你乾脆別背相機上街,且不說軍警和便衣,光是革命覺悟極高的老百姓你就對付不了。經驗豐富的河野對我的裝束大為讚賞,我說這全是新華社我老闆的主意,如果戰爭打完你我還勉強活著,我一定也送你一面這樣的新旗,不過我老闆絕不會在你後背繪上新華社。河野用力捏了捏我的右手:“患難與共。”

在巴格達的日子裡,河野無私地與我共享新聞線索,還將其共同社的Ap—Leafax底片傳真機無償供我使用。新華社播發的聯合國秘書長德奎利亞爾在巴格達的最後努力的照片,在日本廣泛採用。

戰爭爆發後,河野不顧轟炸,花重金租了一輛汽車,計劃驅車七百多公里前往伊拉克魯威謝德邊境地區採訪。我當時囊中羞澀,正發愁如何是好。河野漫不經心地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坐我的車,快去買些咱們在路上吃的食品和水。”

途中,我的照相機被沒收、人被扣押,多虧河野用“皇軍”,硬通貨千方百計營救,把士兵請到一邊“單獨談話”,我才得以繼續上路。只有在不斷的危險中,才能體會到朋友的重要。

在魯威謝德邊境,一位高舉尼康F—4的白人記者被群情激憤的難民圍在核心,任憑他怎麼搖晃胸前的大號楓葉紀念章還是被推來搡去。看到我要拍他的窘態,這傢伙像看見了救星:“唐!快告訴他們我真是加拿大人。”我正奇怪他怎麼認識我,他竟拼了命擠到我身邊,氣喘如牛地附在我耳朵上:“我是斯迪夫,那年在天安門交換過名片。”我終於想了起來,不過,這小子上次可是美國人。容不得我多想,他揪往我的攝影背心:“中國人能證明我是加拿大的好人。”

我本不想跟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的麥克、印尼《坦波》雜誌的尤麗、法國嘎瑪圖片社的阿利克斯一起去約旦河東岸貝卡難民營。熱情的麥克已找好巴勒斯坦出租車。途中麥克得意地說我們這支由中、美、法、印尼、巴勒斯坦多國組成的聯合國軍決沒有被綁架的危險。聽他這麼一說,我暗暗地為單槍匹馬去死海採訪的河野擔起心來。

晚上,我急急忙忙地趕回安曼洲際飯店,只見共同社的近藤正守著電話發呆。看到我一頭撞進來,他兩手一攤:“河野與攝影記者大河源被約旦傘兵抓走了。”與我兩天前的遭遇一樣,大河源在死海邊照相,被傘兵抓住,河野上前營救,被一起抓走。近藤說河野在被抓之際,通過電話喊了一聲:“過七小時後通知日本使館。”現在已經七小時了,說著站起來畢恭畢敬地給日本使館打電話。我將電視音量擰小,CNN正播飛毛腿襲擊以色列。

深夜,在一間不知名的小飯館,近藤做東為恢復自由的戰友壓驚。大河源咧著大嘴說這回總算平了上次在東亞某國被拘七小時的紀錄,河野說今天等於又得了枚勳章。

這是海灣戰爭中我們最後一起吃飯,大家都挺傷感。河野與大河源明天將經倫敦回日本,近藤則將穿過加侖比通道去耶路撒冷。河野眼中含淚將一大包止血繃帶、鎮痛片和不知名的美軍戰地急救品塞給我:“以後就剩你一個了。遇事要多想,千萬別太猛了。防彈背心、鋼盔、防毒面具要隨身帶。要活著,活著才有一切,一定要見面呀。”

我們手挽手擠在一起合了張影,可幾個小時以後,我這個膠捲就被約旦警察沒收了。

河野他們走後,我孤身一人經塞浦路斯進入以色列,親歷了“飛毛腿”的襲擊、加沙地帶的戒嚴和約且河西岸的鎮壓與反抗,為洗掉我從頭到腳的以色列痕跡,我重返塞浦路斯、繞道開羅飛安曼再進巴格達。每當恐怖襲來之際,我總是想起和我幾經生死的河野。由於烽火連天,我不知他是否已安全回到東京,我自己也被冠之以各種神話。直到回到北京,見到1990年可可西里無人區探險隊的隊友,才平息了探險隊風傳的我已中彈身亡的英雄故事。

在新華社新聞大廈頂層,久別重逢的河野與我緊緊擁抱在一起,我甚至懷疑這是在夢中。河野指著我衣服上的小紅旗,追問給他的那一面小五星紅旗在哪裡。攝影部副主任林老闆當即送給他一面五星紅旗。當我的編輯同事們感謝共同社在海灣戰爭期間對新華社的幫助時,河野辭之以“互相幫助,我們也得到了你們的幫助”。勇敢機智的河野,此時竟滿面通紅,紅得像我送他的小紅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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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死亡之路”

我撤出來了。可別忘了:我還要回來!

——麥克阿瑟

我們終於在3月15日凌晨4時告別打擾多日的安曼,踏上重返巴格達的征程。整整兩個月前,我被中國駐巴格達大使、北大校友老鄭揪著右胳膊最後一個邁出巴格達薩達姆國際機場海關。今天,鄭大使又率隊重返故地。而僅在三天前,包括CNN彼得·阿內特在內的所有外國記者被限令48小時內離開伊拉克。前途吉凶未卜,但有鄭大使御駕親征,我特興奮。我們一行共有四輛汽車,開道的是伊拉克駐安曼使館的一輛白豐田,車上滿載著大米白麵,遠遠地跑在前頭。我坐第二輛車,同車的曹武官和武官助理小李也是北大校友,一路並不感到寂寞。第三輛車坐著大使和其他隨行人員,最後一輛是20噸奔馳卡車殿後,裝了滿滿一車食品和400箱礦泉水。

太陽就在我們的前面,安曼至魯威謝德高速路好似奔騰的伏爾加河蜿蜒而去,這段路長292公里,我已跑過兩趟,今天是第三次。沿途照例是層層盤查,不過比前兩次客氣得多,因為我們車上插了中國國旗,前有伊拉克外交官開道,後有中國大使作後盾。

中午10點,來到魯威謝德邊防站,在這裡辦完出境手續。再穿過78公里的中立區就要進入伊拉克國境了。公路上,十幾輛40噸的集裝箱車正在等候過關,車身上掛著整幅白布,上用硃筆寫了很大的阿拉伯文,曹武官說寫的是“阿拉伯運輸協會”,運的是援助伊拉克的物資。其中一輛白色工具車尤為醒目,車身上畫有紅十字。我過去一問,是兩個說法語的比利時醫生,他們是志願為伊拉克送醫藥的醫務人員。邊防站外,所有開往伊拉克方向的汽車都裝得滿滿的,連小轎車的頂上也堆滿了糧食和汽油,用尼龍繩捆得牢牢的。所有的汽車都在這裡加足汽油,將備用油桶灌得滿滿的,因為自1月17日戰爭爆發以來,伊拉克就停止給市民供應汽油,黑市汽油比官價油貴90倍。

10點30分,我們駛入約伊之間的中立區。兩個月前,國際紅十字會在這一帶沿公路修了三座難民營,專門收容伊拉克難民,我前來採訪過這裡的國際紅十字會代表PeterFierz。可現在這裡已經空空蕩蕩,僅剩穿深灰色制服的約旦警察照看著空空如也的大地。路口有一堆炸彈皮和其他爆炸遺物,全是美國轟炸伊拉克的產物,被集中在這裡,向人們展示“美國的罪惡”。其中一個挺新挺大,塗著草綠色的無光漆,由於車速太快,我沒看清是副油箱還是沒爆炸的巡航導彈。

11點,我們駛入伊拉克邊境,雄偉的伊拉克海關在路北傲然聳立,疲憊的士兵四處可見。趁辦入境手續之機,我想把憋了一路的一泡尿解決掉,可就是找不到廁所,找士兵問,他們全然不懂英語,急得我原地打轉兒。情急生智,我解開褲子模仿撒尿的姿勢,士兵們頓時恍然大悟,甩手一指,我進了一座小樓。這裡根本不分男女,廁內“遍地人遺矢”,毫無立錐之地。我踮著腳尖,看看尋找淨土無望,只好就地解決,得意時吹著口哨四下亂望,猛抬頭,抽水馬桶的陶瓷水箱上赫然四個大字“中國製造”。一種民族自豪感油然而生,沿途的種種不快也隨著排洩出去。

返回汽車,只見四個阿拉伯人正往我們車頂上裝麵粉,非要搭我們的車,任憑我們怎麼制止也無濟於事,最後還是鄭大使親自出馬,用阿拉伯語嘰裡哇啦一嚷,他們才作罷。聽司機講,這幾個伊拉克人由於食品短缺才到約旦來弄糧食,這會兒準備運回伊拉克,可沒想到“劫”了外交車。按伊拉克法律規定,伊拉克人不準搭乘使團車輛,這幫穆斯林兄弟原想撿便宜,險些惹了禍。

11點30分,我們進入伊拉克境內,大路豁然開朗,又寬又平,與剛才約旦境內的狹窄公路頓成天壤之別。這裡全是完好的高速公路,雙向車道至少有六條快速分道線,交通標誌也醒目,路中央設有水泥隔離裝置和鋼板防護牆,路兩側是停車線和防護網。整齊的防護網將高速公路完好地封閉起來。公路上很清靜,看不到其他車輛,只有我們的車隊風馳電掣,以100公里的時速飛馳。再向前,公路的中心隔離帶被拆掉扔在路北的沙丘上,形成八十多米寬的寬廣路面,曹武官說這完全可以闢作臨時機場,供大型飛機起降。小李則提醒人們注意觀察四周,這一帶常有人持槍搶劫。這條自約伊邊境開往巴格達的高速公路修得盡善盡美,每十公里一座立交橋,像一條金線將沿途城鎮連接起來,完全不亞於我見過的波恩到科隆的西德公路。

曹彭齡武官是北大世家、俄語系主任曹靖華之子,文學造詣頗高,家學淵博,睹物言志,不時大發感慨,動人心肺。武官助理小李在北大與我同年級,我在國際政治系,他在法律系,其連襟陳剛是冰心之外孫,亦是我的攝影朋友。侃起居京朋友,感嘆世界真小,海闊天空一通神侃,不知不覺出去幾百公里。

車到魯特巴附近,立交橋下出現加偽裝網的雙聯23毫米高炮陣地,操炮的士兵頭頂鋼盔,懶洋洋地在陽光下打盹。公路兩側的高壓輸電線像被刀砍過一樣散亂一團,巨大的架線鐵塔被炸翻在地。路上被炸燬的40噸油罐車和翻在路旁的巨型集裝箱卡車不時可見。公路上有美國空軍標準裝備20毫米火神機炮掃射的痕跡,一枚火箭命中路中央的隔離帶,鋼板斷裂,扭曲一團,一輛公共汽車斜在路基上,大火後風吹雨打,早已鏽跡斑斑,失去了本來顏色。我們的汽車竭力躲閃著彈坑,不料還是軋在一塊炸彈皮上,右後胎爆裂,司機緊踩剎車,橫扭著衝出一百多米才停住。

鄭大使指著我鼻子說:“唐老鴨,出門前你胡說八道什麼來著,看你們的車,先撞壞車門,再讓人走私麵粉,現在又車輪放炮,全是你妨的!”我朝他大喊:“我是福將。半個月前撞斷12根隔離樁都沒事!這全賴你們小李昨夜看見黑貓妨的!”

趁換車輪之機,大使、曹武官、小李和我跑到附近一個大彈坑旁,武官揀了一塊魚形彈片說要拿回家做盆景,我拍了張負片對武官說:“我要把這張照片投給北大校刊,讓北大看看她培養出的這幫東西!”

車到Ramadi和Haditha立交橋,突然拐下普通公路,司機說前方的路面被徹底炸斷。武官告訴我,西方將Haditha列為化學武器基地,屬重點轟炸目標。我們車隊沿一條鐵路緩行,前面是一個小編組站,一列球型油罐車裝的不知是什麼寶貝液體,正靠在站台上。車站未遭襲擊,一群兒童赤著腳在站前沙地上踢足球。十字街頭,一輛大拖曳車正拉著兩輛輪式裝甲車向北開去,裝甲車上的加農炮直指藍天。在一幅巨型薩達姆像前,幾個共和國衛隊攔住我們的去路,問我們是幹什麼的。曹武官用阿拉伯語回答說:“中國使館!”一位民兵竟用標準的英語說:“歡迎來巴格達!”曹武官說,這座城就是安巴爾。

16點48分,我們緩緩駛上底格里斯河上的一座舊橋,橋頭掩映在樹叢中的57毫米單聯高炮歷歷在目,我們已進入巴格達遠郊。成行的樹被攔腰斬斷,露著雪白的新茬,有人正用自行車馱著樹幹往家運。遍地是士兵,荷槍實彈,還有戴紅肩章的退伍軍人和持AK—47步槍的民兵。不斷有人檢查我們的證件,我們彷彿在千萬雙眼睛中行走。

城區一片漆黑,路口站崗的士兵餓得直向我們要阿拉伯大餅。一張烏黢黢小臉上全是髒兮兮胡茬子,嘴唇乾裂,雙睛如豆。乾瘦的小手有如貓爪。可見多國部隊打擊下的阿拉伯弟兄已經餓得小鬼不如。

使館內沒水、沒電、沒汽油。車庫中所有汽車的油箱全被撬開抽乾,我們摸黑卸完車上的20噸貨物,每人泡了一包方便麵。武官助理小李和我兩個一米八幾的大個兒擠在一張單人床上共度良宵。人夜,我不堪屈辱搬到地板上,一覺到天明。

睜眼一看,鄭大使司機老王和報務陳林已在使館上空升起一面嶄新的五星紅旗,藍天白雲,分外鮮豔。晴空裡馬達轟鳴,例行偵察的美軍F—15戰鬥機正劃過巴格達上空,故意在拉煙層拖著長長的尾流,像一隻鉛灰色的蒼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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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我們的家

過早的開花到結實的時候就是苦果了。

——卡爾·馮·古德里安

一到巴格達,頭一件事是打掃衛生。昔日天方夜譚中美麗的巴格達,此時僅是一堆沾滿汙泥的骯髒的水泥建築。美國人高興什麼時候轟炸就派飛機來轟炸一番。由於戰爭停了兩個多月的電,我們新華社巴格達分社的四隻冰箱全臭了,山珍海味成了十足的動物的屍體。魚肉化作濃血流得遍地都是,腐肉用手一觸,就化作一攤爛泥,蒼蠅成團地往臉上撞,有一隻竟飛迸我嘴裡。清理足足用了一整天。

我們院子裡也落下過一枚“炸彈”。一個直徑三米多的土坑早已被入填上。可房東說這是一架無人駕駛的偵察機乾的,憲兵在上面發現了個高級照相機。

夜裡沒有電,房東送來兩包蠟燭,是伊拉克自己產的,長得像我的大拇指,忽粗忽細,蒼白無力,用火柴一點,噼啪亂響,火苗忽大忽小,黑煙騰騰。房東老太太笑著說她家裡還存有中國蠟燭,可捨不得用。她再三感謝1月14日凌晨撤離前我送給她的防化服和防毒面具。

清理完我們分社,首席朱少華和我開車出去看看其他中國單位。市中心的解放廣場靜悄悄的,部分商店照常營業。人們在彈坑前做著各種交易,一架帶液晶後背的“佳能小霹雷”相機才賣3O美元。

從外觀看,中國成套設備出口公司完好如初。可中國民航辦事處的玻璃被打碎了一塊,用木板頂住。存在屋後水池中的十幾桶汽油已蕩然無存。我找來一根木棍撈了半天,連空桶都沒撈著。中建公司可就更慘了,我和老朱翻牆跳進院內,養魚池中一條黑狗朝我們呼救,可餓得已經叫不出聲來。這傢伙大概餓極了跳進乾涸的水池抓魚吃,可體力消耗太大,再也爬不上來。老朱幫我把這黑傢伙抱上岸,弄了我一身臭泥。這黑狗長得很像我在秦嶺拍熊貓時候的獵狗“魁恩”,當時“魁恩”每夜都和我一個被窩睡覺。可眼前這傢伙卻是一條十足的可憐蟲,它把嘴緊貼在我鞋上,兩隻前爪平伸,喉嚨呼呼響,不停地舔我鞋上的汙泥。我找來一盆清水給它喝,這傢伙一對水汪汪、亮晶晶、清澈見底的大眼睛純潔天真,真像我北京養的老貓“大咪”。

中建公司後院車庫中的汽車油箱與中國使館內的汽車一樣全被撬開,汽油抽得一乾二淨。2908豐田皇冠車僅剩一隻車輪,它旁邊的一輛“奔馳—300”連引擎蓋上的奔馳標牌也被人掰走。

正對總統府的“七·一六”鋼索橋被整個摧毀,自由者橋卻完好無損,可離它不到800米的共和國橋被炸成四段,墜落江中。事後聽一位朋友講,橫穿巴格達的底格里斯河上共有10座大橋,其中三座被摧毀。

與中國使館毗鄰的阿富汗使館外的空地捱了一顆炸彈,鐵絲網圍牆被撕開一個七八米的大口子,樹木焦糊,扭曲的彈片嵌進樹幹。曹武官和我在樹幹上剝下許多彈片。

街頭靜悄悄,汽車很少,大都靜靜地停在路邊,開動的幾乎全是軍車。自1月17日戰爭爆發以來,伊當局下令停止向市民供油,每輛車每20天可憑卡購買汽油30升,這僅夠我們奔馳油箱的一半。黑市汽油每升7第納爾~10第納爾,比官價汽油貴90倍。

汽車靠邊,人們紛紛以自行車代步。連巴格達市中心富人區——曼蘇爾區的富豪子弟也開始學騎自行車。我為了照相而去與他們交朋友,與他們一起騎車兜風,發現他們中除伊拉克自產的“巴格達”牌外,還有不少中國的“飛鴿”和“金鹿”。“齋月十六日”大街一家自行車店的普通中國造26飛鴿男車售價竟達四五百第納爾,合官價美元一千五百多塊,而稍好些的台灣造變速軸的自行車售價則在2000官價美元以上(官價1第納爾:“3.228美元)。

糧食因短缺已不得不實行配給制,黑市議價糧比入侵科威特前上漲了幾十倍。拉希德大街上的白麵(精製麵粉)黑市價每公斤7第納爾,比8月2日入侵科威特時的每公斤0.054第納爾上漲了129倍。在巴格達最繁華的拉希德大街的薩達姆像下,黑市交易在光天化日下進行。400克裝Nido奶粉原價0.6第納爾,黑市價9第納爾。2.5公斤裝奶粉原價3.6第納爾,黑市價50第納爾。

自來水奇缺,新華社只有花園裡的自來水夠得上細水長流,用它衝完的膠捲接著一層莫名其妙的白霜。外國記者一度居住的拉希德飯店一層大廳的洗手間全上了鎖,惟有靠近餐廳的廁所開著。我進去撒了一泡尿可是沒有水衝。富人居住的曼蘇爾區二樓以上斷水,只有一樓的水管才有涓涓細流。在市中心的拉希德大街,人們手端塑料盆、水桶,圍著街心細細的自來水管排隊取水。中東的烈日高懸當頭。據當地德高望重的哈爾米醫生講,由於缺少消毒劑和殺菌劑,巴格達的自來水已不符合衛生標準,無法飲用。隨著夏季來臨,巴格達白天氣溫可達40℃—50℃,伊拉克南部一些地區盛夏時最高氣溫達70℃,那時缺水現象將進一步嚴重。拉希德飯店的噴水池現已乾涸見底,亭亭玉立的阿拉伯少女噴水雕塑鏽跡斑斑。

入夜,我們驅車橫穿巴格達,但見點點燈光寥寥無幾,即便是這些燈光,也有許多是私人小發電機發的電。由於已格達南郊的都拉煉油廠和都拉發電廠被徹底摧毀,巴格達成了黑暗之城。據曼蘇爾區一位著軍裝佩手槍的負責人講,政府正設法集中巴格達附近的中小電廠向巴格達供電,但由於能源不足,情況仍很緊張。拉希德大街的發電機市場由此興隆起來,一台4000瓦的二手本田柴油發電機賣價8000第納爾(合2.5萬官價美元)。

中國人稱阿卜杖·瓦哈卜廣場為“劉文學廣場”,因為這裡矗立起一座酷似劉文學的雕像,其實這是薩達姆等人當年行刺卡塞姆的紀念碑。這裡的黑市美元一日一變。戰前聯合國維持和平部隊的丹麥人w曾用5.56的價格拋出美元,而今已上漲到6.68。而官方規定1第納爾為3.228美元,倒掛竟為18倍。(到1993年7月我第四次去巴格達時,1美元竟可換100第納爾)形形色色的倒兒爺們把千奇百怪來路不明的各種物品拿到黑市上換美元。

1月13日我曾光顧的乍巫拉影院已經關門,往日流行的歐美片和電視連續劇已經絕跡,巴格達電視台只播放一套節目,信號極弱,顏色忽有忽無,彷彿下小雨,除政府聲音外,全是阿拉伯歷史劇。

原來16版的官方《共和國報》已減至8版,紙張質量低下,油墨暗淡,照片模糊不清。英文的官方報紙《巴格達觀察家報》已經停刊。

全城已沒有電話,因為所有的通訊中心、電話局全被美軍摧毀。與外界聯繫全靠架在拉希德飯店的三部衛星電話,分別屬WTN,AP和VISNEWS(Reuter.NBC,BBC)三家所有。對外開價一分鐘150美元到200美元不等。

在薩東大街路口,兩個神色詭秘的青年攔住我,問我支持美國還是支持伊拉克。我說我聽不大懂,我是個攝影師,不懂政治。但我媽說我一生出來就是伊拉克人民的忠實朋友。這兩人一聽惡狠狠地問:“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應該知道,我們庫爾德人快餓死啦。”

市內所有的路口,都有安全警察、士兵、共和國衛隊和民兵把守,盤查過往車輛。我們由於是中國人而備受禮遇,獲免檢待遇。警衛拉希德大街拉菲丹國家銀行的士兵見我們重返備感親切,擁抱不止。並忙著索要上次我給他們拍的照片。

入夜,美國飛機轟鳴而來,吵得人睡不著覺,沒有地面武器還擊。戰後德國總理阿登納說過:“忍耐是戰敗者武庫中最強大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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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劫後巴格達

忍耐是戰敗者武庫中最強大的武器。

——阿登納

3月18日,我們重返巴格達的第三天。

一大早,我像餓紅了眼的惡狼,坐在中國駐巴格達使館門口的馬路牙子上等出租車。可巴格達的出租車好像全跑到爪哇國去了,足足等了兩個多小時,連個車影子都沒有。

直到中午11點,我總算到了聞名遁跡的拉希德飯店。飯店大門口一扇鐵門緊閉,客房大廈的玻璃自動門被一扇僅可一人通過的三合板木門取代。所有的玻璃全貼上了“米”字形防空膠條。飯店裡沒有電,當然也沒有電梯。312房間NBC的不乾膠紙依然五彩斑瀾,可屋內已易主人,幾個伊拉克官員正坐在裡面喝茶。216房間居然還住著個巴解記者,正在吃午飯,桌上地下襬滿了各種方便食品,其豐盛程度令我驚訝不已。

伊拉克新聞部的“小鬍子”見我一頭撞進來,不由得大吃一驚:“唐,你怎麼又來了,不是所有外國記者全離境了嗎?”我說我是上個主麻日(3月15日)隨中國大使一起重返巴格達的,這傢伙聽罷竟有些肅然。我說作為人民中國“新華”的攝影記者,我有義務拍戰爭給伊拉克人民帶來的苦難,並將其展示給世界人民。“小鬍子”一擺手:“我明白了,你得等我去請示一下。你知道,現在全城沒電話。”

我一個人被“曬”在大廳裡坐等,又冷又餓又憋得夠嗆,連推了幾個廁所全鎖著門,最後才找到靠近餐廳的廁所,總算有個沒鎖的。

踱出大廳,美聯社記者正狗撒尿般蹺著大腿用衛星電話發稿。我挺在行地問“美聯”,一分鐘多少錢?他翻了翻白眼:“至少150美元,但不能傳圖片。”我衝他隨手摁了下快門,拍了張這小子的尊容。

返回大廳,“小鬍子”還沒回來。我半躺在大皮沙發上養神,仰面朝天數著天花板上的吊燈,儘量提醒自己要耐心等待。猛然一陣香風拂面,不知何時對面坐了兩位阿拉伯少女,我們彼此無言,各想各的心事。這時又過來一個小夥子,一臉的無知相可偏戴了一副名牌的羅登斯德眼鏡,他坐在我旁邊情不自禁地和那兩個姑娘套磁。大概想露一手,他竟用英語問我:“日本人?”我搖搖頭。“朝鮮人?”我又搖搖頭。“台灣人?”我朝他大喊:“怎麼你沒見我身上的五星紅旗嗎?!”小夥子說對不起,原來是俄國的。儘管我愛搭不理,小夥子並不生氣,面帶微笑地問我在這兒幹什麼。我說在等新聞部官員,那位官員答應帶我去拍美國人轟炸民房的現場,讓我等“Shiway—Shiway”(阿語:一會兒),可我已坐了兩個鐘頭。小夥子一聽說:“那邊是主管阿拉伯事務的頭兒,你為什麼不直接去請示大人物呢? ”

這個大人物身著筆挺的灰西裝,50歲上下年紀,頭戴阿拉伯花格頭巾,兩撇鬍子挺像阿拉法特。我用英語把剛才的話又重複一遍。他聽罷大吼一聲。“小鬍子”變戲法似地跳了出來,連說“NamNam”(是,是)。

“小鬍子”把我交給一個高個兒、戴眼鏡、花白頭髮的斯文男子。“小鬍子”一走,斯文男子就問我餓不餓,儘管我早已餓得看什麼都是雙影,可硬挺著咕嚕作響的肚子說不餓。他拍了拍他的肚子:“可我餓了。”我說:“哦。”他又問:“你不打算和我一起去吃午飯嗎?”我堅決地說:“我吃過了,我可以在這裡等你。”由於我口袋中根本沒有夠我一個人在外面吃一頓飯的錢。一個人餓著肚子站在瀰漫著食物香味兒的大堂裡,儘管腥羶之氣不合口味,可仍然充滿了誘惑,讓我想起飢腸轆轆的大學時代。原來任何人在飢餓面前都有淪為乞丐的可能。

又過了半個小時,斯文男子終於回來了,告訴我一小時100個伊拉克第納爾(合332官價美元),我說行。他捅了我胸口一下:“換美元嗎?”我說:“對不起,我的美元已經換給拉菲丹銀行了。不過明天我可以幫你想辦法。”

我們僱了輛紅色“皇冠”,看樣子司機是斯文男子的朋友。我們先到了被炸成四截的共和國橋。斯文男子從西裝口袋中掏出個小本子一晃,守橋的共和國衛隊閃開了一條路並告訴我只許站在哪個位置、朝哪個方向拍。照完後,我爬上了斷橋,兩個共和國衛隊士兵仍然緊跟著我,我用腳掌走路,後仰著身子,沿斷裂後墜向底格里斯河的瀝青橋面往下走,直到陡得往下滑時,才連滾帶爬地回來。士兵見狀哈哈大笑,讓我站直了別動,圍在我背後讀我攝影背心上的阿文字“人民中國新華社”,連豎拇指:“中國,好。”

地方政府部和司法部坐落在同一街口,都已被徹底炸燬,持槍士兵和民兵正檢查過往車輛,一群小孩在廢墟上撿木頭。髒兮兮令人心酸。司法部看似完好的廢墟門口有一座十來米高的薩達姆畫像,可惜太側了,24毫米鏡頭收不進去,我變換著角度,試圖將其和被炸燬的大樓拍在一起。這時來了幾個革命覺悟極高的老百姓,抓住我的胳膊不許照像。幸虧斯文男子走過來,掏出個小白牌向他們一晃。老百姓才立即散去。

市中心長途汽車站附近的一座百貨商店被炸散了架,根根鋼筋直指晴空。由於有斯文男子保駕,我爬上炸爛的混凝土塊鳥瞰腳下清理雜土的推土機。正得意時,只聽“叭”的一響,不好,褲擋裂了。我的第一條牛仔褲在以色列內格夫沙漠演習爬坦克時剮爛一條褲腿;第二條昨晚幫使館清理冰庫中的臭肉弄了一身膿水,沒水洗扔在了分社;第三條太瘦,致使如今登高現眼,逗得看熱鬧的阿拉伯人鬨堂大笑,窘得我頓時英雄氣短。

此次海灣戰爭,美國及盟國使用了激光制導的“靈巧炸彈”,它可以精確地命中目標,鑽入建築物腹內爆炸,造成令人瞠目結舌的奇觀,建築物的外部主體結構安然無恙,而腹內則被炸得一乾二淨。英國桑切斯特軍校的一位教官曾把80年代初的馬島戰爭比做昨天的戰爭,而把以色列攻打貝魯特的黎巴嫩戰爭比做明天的戰爭。當年,以色列就曾使用過類似的炸彈將巴解炸出貝魯特。中國使館附近的一座“阿米利亞”地下掩蔽所鑽進了兩顆“靈巧炸彈”,炸死了1500人(伊通社數字,西方媒介報道為400人)。掩蔽所附近的住家門口都接著黑色挽幛,上書白字。斯文男子說,這些人家就近躲入掩蔽所,結果舉家蒙難。看到有我這個外國人在此拍照,一群排著隊的受難者家屬慷慨激昂地向我控訴美帝罪行,好像我就是喬治·布什。外國記者居住的拉希德飯店安然無恙,可與其只隔一條馬路的伊拉克議會大廈被炸掀了屋頂。許多建築物表面看來完好無損,只是窗口有煙熏火燎的痕跡,腹內卻已被炸空。據傳,巴格達的能源基地都拉煉油廠和都拉發電廠全是這樣炸燬的,可惜這兩處不許參觀。

在IBN—SALM大街,BishirPeter一家被夷為平地,僅他一人倖免,拄著柺杖瘸瘸地走。陪我的斯文男子見我面露憐憫之色。便義憤填膺地朝對面的AHRRAA教堂一指:“他們還轟炸教堂。”

在廢墟中撿木柴的伊拉克兒童見我照相,竟相圍上來,高擎著手中的破木塊,興高采烈地大喊“索拉,索拉”(照片,照片)。望著他們純真美麗的大眼睛,我不禁珠淚潸然,心酸欲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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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去南部——什葉派地區烽煙又起

假使法軍不在杜穆里茲大敗,山嶽黨人也不會奪取政權。

——約米尼《戰爭藝術》

與友惠小姐約好,3月26日一起去看轟炸現場,所以不到7點就匆匆起來做早飯,沒有煤氣沒有電,只能用礦泉水衝奶粉。

友惠小姐是位日本姑娘,他們十位日本人組成了一個“海灣和平團”,帶了一車藥品和食物來援助巴格達,可來後又挺失望,她“擔心物資到不了需要的人的手裡”。

與分社文字記者江亞平一道趕到拉希德飯店,江去樓裡找日本人,我則守在門口,以防與日本人走岔了,北京警察管這一手叫“蹲坑”。我這人總喜歡邊想邊幹,手腳眼耳口鼻並用,隨機應變。在等待中盤算著下一步怎麼辦。我最精彩的靈感總是在無意中產生。江進去了好久,我忽然看到伊拉克新聞部的“小鬍子”走了進來,他朝我一咧嘴:“唐,去不去,1500伊拉克第納爾。”我說太貴了,我還是跟日本人走,可轉念一想,他要去幹什麼我還沒弄明白,怎麼就拒絕了呢? 正巧這時日本朝日電視新聞(Asahi—TVNEWS的伊拉克僱員侯賽因·馬根走過來,我拉住他問今天要去哪兒,候賽因朝我大喊一聲:“去南部。”就抱著攝像機鑽進一輛紅“皇冠”,尾隨“小鬍子”的另一輛紅“皇冠”飛馳而去。

好不容易等到江從飯廳裡出來,我一把揪著他跑到飯店門口,告訴他有更好的買賣了。一位西裝筆挺的男子走過來,張口開價“1750,這是新聞部定的官價”。一輛乳白色皇冠開過來,我們一頭紮了進去,一看手錶,早上8點整。

出巴格達向南,都拉煉油廠和都拉發電廠已成廢墟。兩輛T—72型坦克扼守著通往南方的8號公路,炮口對準公路盡頭。沿途不斷地有憲兵攔住我們,司機用阿語一解釋,立即放行。司機名叫蘇海爾,車開得挺猛,時速一直沒下過120公里,甚至敢鳴著喇叭超軍車。江亞平嘰裡咕嚕地與司機交談,弄得本來會不了兩句半英語的司機蘇海爾直分神,車到尤斯費厄竟開錯了方向。幸虧我瞄了一眼坦克車後面的路標,大喊“Stop”,才撥亂反正。

沿8號公路南下,不時可見路旁虎視眈眈的T—72坦克。這種蘇制T—72主戰坦克是70年代以後發展起來的戰後第三代坦克。火炮為125毫米滑膛炮,可發射穿甲彈、破甲彈及榴彈等多種炮彈,採用自動填裝機,火炮發射速度可達每分鐘八發。火控系統則配備有電子計算機、紅外夜視儀、激光測距儀等裝置。火炮口徑大,火力強,初速高,裝甲防護性好,外形低矮,不易被擊中,最大時速60公里,涉水深可達1.8米。其前裝甲位置有一塊三角形鋼板,與T—62及中國的“59”和“59改”型迥然不同,極易識別。

在泰菲安橋頭,竟看見一輛法國造GCT—120毫米裝甲自行火炮。巨型油罐車不時從我們車旁咆哮而過。成隊的大型平板拖車載著雙聯37毫米高炮、T—62坦克向北疾馳。路旁可見軍用帳篷和帳篷旁拾柴禾的黑袍阿拉伯婦女。

9點,我們離開8號公路向東拐入一條岔路,兩輛不明型號、重心極低的履帶裝甲車緊扼路口。右前方45度是一個龐大的無線電陣地。一隊軍車迎面飛速駛來,一輛平架著37毫米高炮的蘭德羅罕吉普開道,操槍的士兵頭戴尼龍軟帽,只露雙眼,大風鏡上是塗了迷彩的鋼盔,令人不寒而慄。

1O點鐘,我們由岔路拐上巴格達到巴士拉的6號公路。顯然這條路正在運兵。大型平板拖車正將數不清的T—62、T—72和“59”、“59改”式坦克由南方運往北方。為了節油,軍用卡車則由直徑七八釐米、長五六米的鋼管做硬牽引,三四輛卡車一個編隊,由大馬力的MAN或奔馳、斯堪尼亞牌卡車牽引,余車熄火滑行,緊隨其後。路旁沙地上,一輛T—72坦克和一輛履帶裝甲車沿著公路往北狂奔,弄得飛沙走石,征塵滾滾。

10點45分,進入巴格達南160公里的庫特,關卡告訴我們,的確有伊拉克新聞部的兩輛紅車開過去。庫特城裡的大轉盤上停著一輛巨型坦克,好像是英國的“百人酋長”式。奇怪的是,由巴格達到庫特這段通向巴士拉的公路竟未受到盟軍的空襲,連路旁的高壓輸電線也完好無損。

12點,距南部屯兵重鎮阿馬拉還有60公里,我們再次被共和國衛隊截住,司機蘇海爾打開車門鑽出車去,與士兵耳語了什麼,我們立即被放行。借停車撒尿之機,我仔細打量了我們的白皇冠,居然掛的不是紅色出租牌而是白色私車牌。我們的司機是個特務。

繼續前進,依然是數不清的坦克、自行火炮,右前方45度居然還有一架“米—4”直升機在盤旋,顯然,裝甲部隊正在這段瀕臨瀉湖區的快速路上集結,然後搭乘大型平板車北上。我注意到,一些軍車上畫有白底紅字的“紅新月”標誌,一輛法制GCT自行火炮的側裝甲上竟畫了直徑一米的“紅新月”。

12點34分,我們駛過底格里斯河下游的一座舊橋,進入位於巴格達東南450公里處的軍事要塞阿馬拉。底格里斯河從該城穿流而下,經過巴士拉後注入波斯灣。阿馬拉不僅扼守巴格達到巴士拉的水陸路交通,而且東距伊朗邊界僅40公里,是伊拉克南部的重要軍事要塞。據伊拉克當局介紹,不久前一些受伊朗支持的什葉派穆斯林控制了該城,直到3月16日伊政府軍才收復了該地。

阿馬拉城外,一座五米高的伊拉克士兵塑像被榴彈打成三截匍匐在地。像沿途一樣,這裡也嚴禁照相。雕像背後的十字街頭有槍戰過的痕跡。一座兩層樓被火箭彈擊穿一個一米見方的圓洞,屋角坍塌下來。伊拉克政府軍士兵蹲在雙聯23毫米高炮後面,炮口平伸,當做戰防炮使用。

在阿馬拉市電訊中心的廢墟旁,我們終於追上載有伊拉克政府新聞部官員和其他外國記者的兩輛紅車。而所謂其他“外國記者”不過是西方新聞媒介僱用的伊拉克僱員而已,因為伊拉克早已下令所有外國記者必須離境,連CNN大名鼎鼎的皮特·阿內特也被趕到了耶路撒冷。

一位名叫阿卜杜拉的官員不客氣地拉開我們車門,一屁股坐在司機旁邊,揚起右手,讓我拍阿馬拉市被炸燬的通訊中心,“這些全是美國人乾的,所以伊拉克沒有電話了”。我跳下車,蹲在路邊,等有幾個伊拉克士兵進入畫面時按下快門。不料阿卜杜拉鑽出汽車直指我的鼻子:“不許拍軍隊,我警告你,你拍了兩張。”我解釋說我需要有些活動的人作前景,可阿卜杜拉強硬地說:“這我不管,但決不許拍軍人。”

在阿馬拉市政府門前,我們奉命停車。此次我學乖了,先問阿卜杜拉可以拍哪兒。市政府斜對面馬路中央,一輛掛黑色軍牌的汽車被燒成一堆烏鐵。阿卜杜拉說:“從現在開始全是穆斯林什葉派的暴行。”據他介紹,“3月2日至16日,受伊朗支持的穆斯林什葉派叛亂分子在此燒殺搶掠。他們乾脆就是伊朗人,連阿拉伯話都不會講”。

在中東地區,伊朗人(即古波斯人之後)與伊拉克為首的阿拉伯人矛盾由來已久。歷史上這兩大文明古國的種種衝突,阿拉伯帝國穆罕默德逝世後由於繼承權問題形成的宗教矛盾。英國殖民統治時期,故意在兩伊間製造矛盾以便從中漁利,伊朗巴列維國王統治時期的兩伊在政治、宗教、領土諸方面的矛盾有所緩和。1979年伊朗爆發伊斯蘭革命,霍梅尼上台,兩國間一度鬆弛的局勢再次劍拔駑張。1980年4月1日,亞洲學聯在伊拉克穆斯坦兩大學召開“世界經濟討論會”,發生兩起爆炸,險些炸死副總理阿齊茲,傷亡十數人。行刺者是名伊朗裔伊拉克人。隨後伊拉克開始驅逐伊朗人,提出收回歷史上隸屬阿拉伯人現為伊朗佔領的大通布、小通布、阿布穆薩三島。1980年4月5日,薩達姆首次將兩伊衝突上升為“阿拉伯人和波斯人”的衝突,其實在我這樣的外人看來,兩者種族上很難區分,宗教上都信仰安拉,只是分屬遜尼、什葉兩大派別。今天的波斯已使用阿拉伯字母拼寫,只是語言上差別大。就像阿拉伯人與猶太人書寫也是由右向左,許多數字、單詞發音幾乎一樣。此後雙方互相攻擊,伊朗往往更激烈,甚至製造了薩達姆已被刺身死的謠言。當初霍梅尼遭巴列維國王鎮壓時,伊拉克曾允許他避難,1975年兩伊阿爾及爾協議後,伊拉克、科威特表示不宜繼續收留霍梅尼從事反政府活動,霍梅尼極為不滿。霍梅尼的伊朗伊斯蘭革命成功後,自以為可以在伊拉克、科威特等其他阿拉伯國家繼續成功。不料由於霍梅尼的宗教國家概念、拒絕歸還三島、堅持“波斯灣”名稱令阿拉伯國家大為不滿。由於三島傳統上歸阿聯酋所有,阿聯酋人少力薄。阿拉伯國家中最富強的老大哥伊拉克自視肩負著維護阿拉伯大家庭的重任。從1980年9月22日開始到1988年7月12日,兩伊戰爭打了八年,動用了生物化學武器,戰爭結束時薩達姆出人意料地歸還了佔領的伊朗土地。薩達姆總統繼而實行民主改革,被視為富國強民改革開放的偉大領袖。

瑞士軍事家約米尼在《戰爭藝術》一書中稱:“假使法軍不在杜穆里茲大敗,山嶽黨人也不會奪取政權。”伊拉克的形勢就像當年的法國。據伊拉克政府官員介紹,2月28日,布什宣佈多國部隊實行停火、海灣戰爭基本結束後,在伊拉克南部什葉派地區出現了反對薩達姆政權的騷亂,它幾乎蔓延到南部和中南部的所有城市,嚴重威脅和動搖著以遜尼派穆斯林為主導的薩達姆政權。伊拉克兩大穆斯林教派——遜尼派與什葉派之爭又引起了世界各國的關注。

伊拉克兩派穆斯林的矛盾紛爭由來已久。距今已有1000多年曆史,可追溯到公元632年,伊斯蘭教刨始人穆罕默德逝世,圍繞繼承權問題,教徒們發生了爭執。多數人贊成阿拉伯的選舉傳統,挑選了巴克爾、奧馬爾、奧斯曼和阿里四位哈里發為穆罕默德的繼承人,以《古蘭經》和六大《聖訓集》為自己的學說,並以此作為立法根據,這一派被稱為遜尼派,也叫正統派。遜尼派由於得到歷代哈里發或政府的大力支持,流傳甚廣,世界穆斯林的85%屬於遜尼派。

另一派則堅持穆罕默德的領袖地位應由其後裔繼承,認為穆罕默德的女婿和堂弟阿里才是合法繼承人,其餘三人是非法篡位者。支持阿里的這一派被稱做什葉派(什葉,即追隨之意)。什葉派代表了兩河流域的阿拉伯人和波斯貴族的利益,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非主流階層的願望。就這樣,遜尼派和什葉派正式分裂為兩大教派,兩大教派的鬥爭貫穿了以後整個伊斯蘭教的歷史。

在阿拉伯伊斯蘭教國家中,伊拉克是僅有的幾個什葉派佔多數的國家之一,什葉派佔全國穆斯林總數的60%,聚居在伊拉克南部地區。雖然什葉派人數多於遜尼派,可後者卻地位優越,在伊拉克政府機關及軍隊裡佔有重要位置,歷史的結怨加上現實的矛盾,如兩派因社會地位懸殊,造成了尖銳的利益矛盾與權力之爭,使得伊拉克兩派穆斯林難以調和。

70年代初,伊朗宗教領袖、什葉派的霍梅尼曾流亡到伊拉克什葉派聖城納傑夫,對伊拉克什葉派造成很大影響。這使伊拉克當局十分氣惱,其間將四萬什葉派教徒驅逐出伊拉克。而1979年霍梅尼領導的伊斯蘭革命在伊朗取得成功後,伊朗成了海灣國家惟一的什葉派穆斯林掌權的國家,這對伊拉克南部的什葉派是極大的鼓舞。伊拉克當局為此又清洗鎮壓了上萬名反政府活動分子。在兩伊戰爭中,伊拉克反政府組織曾策動過什葉派反對薩達姆活動,但都遭鎮壓。現在,一度被壓下去的伊拉克什葉派反政府勢力在海灣戰爭後又冒頭了,它趁伊政府軍潰退之機迅速在南部活動起來,並一度控制了南部重鎮巴士拉。伊拉克當局不得不抽調軍隊來對付這股反政府勢力。

在奪回的阿馬拉市政府門口,一門23毫米四聯高炮橫在路中央,幾位頭戴乳白色鋼盔穿作戰服的伊政府士兵虎視著過往行人。他們身後有一輛架著無後座力炮的美式吉普。市政府樓頂一面伊拉克國旗在烈日下懶洋洋地飄舞著。樓前小廣場的四角則佈滿了82毫米迫擊炮,不知是戰利品還是防守武器。

在一位戴黑色貝蕾帽的陸軍少校陪同下,我走進這座兩層樓的建築物。一進樓門,迎面高懸著一個一尺見方的嶄新玻璃鏡框,裡面是一幅薩達姆的黑白照片,在四壁滿目瘡痍中分外顯眼。阿卜杜拉指著滿地的灰燼讓我拍,我一通猛拍以示合作,可光線太暗,我的SUNPAK—3000領時就是二手貨,此時怎麼也不肯“賞光”亮一下。

出得樓來,陪我們的陸軍少校指著二樓一個被火箭彈擊穿的大洞讓我“索拉”(照相),我朝那邊望去,幾個伊拉克士兵正持槍站在洞口,擺出姿勢等我照。我得先請示阿卜杜拉,他把眼睛一眯:“我已經警告過你。”其嚴厲的表情和斬釘截鐵的手勢使我知難而退。陸軍少校一縮脖子,再也沒敢吭聲。

門外廣場上,乘另外兩輛皇冠到此的伊拉克新聞官、司機及四位為外國新聞單位僱用的伊拉克人,讓我走慢點。朝日新聞電視台的候賽因·馬根和VISNews的小瘦猴爭著拍我,還讓我亮出左胸上的五星紅旗及後背上的中、英、阿文“人民中國新華社”字樣。侯賽因·馬根說:“唐才是徹頭徹尾的外國記者,紅衣服也很漂亮。”

1點30分,我們奉命離開阿馬拉返回。3點30分,途經庫特停車參觀一座被燒燬的建築物。門口一巨幅薩達姆像,雙手平端一個大簸箕,一幅勞動人民的模樣,高達五六米,居然完好。一位一瘸一拐頭纏阿拉伯頭巾的老頭兒,技著柺杖領我們進去拍照。老頭手腳亂抖,義憤填膺地大罵穆斯林什葉派。

再往前是庫特的商業街,許多士兵正在喝加香料的土耳其咖啡,旁邊居然還有烤羊肉串的,腥羶之氣刺鼻,這在食品短缺的巴格達是看不到的。滿街都是兵,可陪同的新聞官只讓我們拍對面被燒燬的超級市場,但我和侯賽因·馬根對此不感興趣。我們的陪同阿卜杜拉買了一大塑料袋食品帶上車,準備帶回巴格達,顯然這裡的食品比巴格達充裕。

阿卜杜拉示意開車,向左伸出的大毛手勾住司機的椅背,左腕上一塊金光閃閃的大金錶赫然在我眼前,上面印著:“CNNInternational”。我故作崇拜地問:“阿卜杜拉,你陪過CNN?”他吐了口煙:“當然。皮特·阿內特。”他左腕動了動:“在中國也能看到CNN嗎?”

沿6號公路返回巴格達,路旁仍是裝甲兵陣地,大約每一公里就有一輛裝甲車在路旁警戒。士兵們在夕陽中生火做飯,炊煙裊裊,金烏西墜,令我產生一種“斷腸人在天涯”的思鄉惆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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