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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暗器連珠 飛針傷女俠 詭謀密運 毒手害禪師

李明珠驚叫“師傅”,那青衣婦人扳臉不理,向路民瞻一把抓來,喝道:“回去!”呂四娘突然一聲長嘯,從屋頂直竄下來!

這青衣婦人正是韓重山的妻子葉橫波,她本來和韓重山在寞巷山結廬雙修,後來韓重山到西域採藥,並探訪他的師弟天葉散人,一去幾年,尚未回山,葉橫波下山探聽,才知他和西北一個女飛賊紅錦娘勾搭上了,葉橫波大為生氣,夫妻反目。後來韓重山投入了四皇子門下,葉橫波也到撫衙,做了李明珠的師傅。葉橫波內功深湛,五十餘歲還似四十許人。韓重山對那女飛賊本是霧水姻緣,並無誠意,日子一久,漸生厭倦,不禁又思念起自己妻子來。於是央了因給他和解。葉橫波起先堅不答應,後來念起夫妻之情,允許和解,可是卻提出一個毒辣的條件,要韓重山將紅錦娘的一隻耳朵、十根指頭,帶來作贖罪之物。昨晚甘鳳池在旅舍看見的那個女人,便正是那個女飛賊。也幸虧甘鳳池及時闖來,紅錦娘才能從韓重山的魔掌下脫逃。

呂四娘一躍而下,霜華寶劍早已拔在手中。葉橫波橫躍三步,也拔出寶劍,呂四娘道:“路師兄,隨我出去!”葉橫波大怒喝道:“呂四娘,別人怕你,我不怕你!”唰的一劍剁來!呂四娘不慌不忙用了一招“白鶴剔翎”,向她右腕一削,葉橫波霍地一個“鳳點頭”,寶劍披風,一招“餓鷹掠羽”,急如電火,劍鋒反削呂四娘左臂。呂四娘笑道:“你的劍使得不俗。”劍訣一領,劍鋒一轉,突然貼著葉橫波的劍身一絞,葉橫波的劍幾乎給她絞得脫手飛去!大吃一驚,急忙使個“蟬曳殘聲”的招數,暗運內力,輕輕一卸,解招還招。呂四娘劍法精妙快捷,轉瞬之間,進了三招,把葉橫波殺得只有招架之功,葉橫波仍然毫不退讓,一邊擋一面大聲叫道:“來人呀!”

葉橫波武功不在丈夫之下,呂四娘不願久戰,霜華劍哩哩的連進幾招,叫道:“路師兄,你先上屋。”路民瞻向李明珠一揖到地,推窗躍出。呂四娘運劍如風,十招之後葉橫波給劍點耀得眼花撩亂,退了兩步,呂四娘笑道:“失陪!”纖腰一扭,穿窗飛出。葉橫波氣呼呼的提劍追去,眨眼之間,呂四娘已跳過三重院落。

猛然間,忽聽得路民瞻在前面大聲呼叫!呂四娘身形急起,疾如飛箭,又再穿過一重院落,只見一人雙掌作勢擒拿,把路民瞻逼得團團亂轉,另一人手提一頃鋤頭截了去路,這兩人正是董巨川和韓重山。

原來董巨川老奸巨滑,他和韓重山在旅舍中給甘呂白三人合力殺退之後,預料呂四娘必然乘虛救人,因此和韓重山急繞捷徑,奔回城輒剛好及時來到。

呂四娘見路民瞻形勢奇險,身形未到,暗器先發,嗚嗚兩聲,兩柄匕首破空飛出,韓重山是暗器名家,一揚手三團寒光也脫手飛去,這暗器乃是他所練的”寒光飛錢”,四邊鋒利,呂四娘的兩柄匕首全給打落,中間那團寒光已直朝她胸口飛來,呂四娘將劍一撩,把飛鏢撩過頭頂,順手又打出兩柄匕首,分取韓重山和董巨川。

韓重山身形暴起,闢雲鋤將匕首從半空打落,直撲呂四娘;董巨川一閃把匕首閃開,但卻緩了一緩,路民瞻緩了口氣,脫出身來。董巨川喝道:“哪裡走!”跳過假山又再攔截!

這邊廂呂四娘擋了韓重山劈頭一鋤,還了一劍,不願給他纏著,仗著身法輕靈,輕功卓絕,韓重山一鋤橫斫,她順勢將劍尖在鋤頭一點,藉著韓重山的猛力,整個身子反彈起來,翩如巨雁,向董巨川俯衝而下,董巨川疾忙閃避,呂四娘劍光一閃,直刺他背後“鳳府穴”,董巨川是形意派名宿,武功不弱,百忙中翻身縮肘,突然雙掌一推一帶,乘呂四娘立足未穩,倏的撲攻她中路空門,這一招乃是他的殺手絕招,不料呂四娘劍法神妙無比,變幻無方,在半空飛落之時,似乎早已料到他有此一招乘腹進擊,霜華寶劍倏的發出去,圈回來,拿捏時候,又快又準,董巨川一個排山掌剛到胸前,她的劍鋒已反圈回來!幸在董巨川火候老到,急忙伏地一滾,才脫了十指被削之災,饒是這樣,還是給呂四娘蹬了一腳,滾出三丈之外,才爬得起來!

呂四娘叫道:“路師兄,你快走,我給你斷後。”接著,說了兩句本門暗語,告訴他甘鳳池所在,韓重山早已跑來,闢雲鋤樓頭再劈,呂四娘纖腰一躬,不退反進,刷刷兩劍,分刺他兩脅的“章門穴”,韓重山迫得連退三步,橫鋤一封。路民瞻早已越出圍牆,飛奔而去。

這時葉橫波也已趕到,見韓重山正和呂四娘惡戰,怔了一怔,悲喜交集,嚷道:“老鬼,你來作甚?”韓重山叫道:“好婆娘,咱們的帳以後再算。你快來給我攔住這個賤婢!”董巨川從地上爬起,怒火中燒,運掌如刀,也從偏鋒急攻,把呂四娘逼得轉攻為守。

呂四娘一想,自己本領再高,也擋不住三個一流高手的夾擊,虛晃一劍,左手捏著劍訣的手指突然張開,向董臣川面門一劃,董巨川到底是驚弓之鳥,低頭一閃,呂四娘反手一劍,向韓重山疾點一下,身子已從董巨川掌底穿出。葉橫波早奔在前面,持劍攔截。呂四娘足尖點地,平空躍起丈餘,挽了一個劍花,呼的一聲從葉橫波頭頂掠過,葉橫波舉劍一撩,恰恰給呂四娘下戳的寶劍盪開,呂四娘已飛上對面假山,只要再躍,就可以飛出女牆上。就在此時,韓重山一聲怪嘯,五口飛錢,一齊出手!

呂四娘聽得暗器破空之聲,又快又疾,不敢怠慢,將霜華寶劍盤頭一掃,那五把飛錢都在離頭頂三尺以上飛過,寶劍沒有碰著。呂四娘奇道:“這傢伙準頭何以如此之差?”心中疑慮,但形勢緊迫,逃走的機會稍縱即逝,呂四娘不暇思索,飛錢剛從頭頂飛過,她就腳點假山尖石,施展絕頂輕功,“一鶴沖天”,直向女牆飛去。

那知身子剛剛躍起,那五把飛錢忽然一齊掉頭,飛了轉來,一把在上,看來勢乃是取上盤額頭;一把在下,看來勢乃是要削下盤雙足;還有一把在右一把在左,看來勢是要削呂四娘雙臂;還有一把穿心飛來,勢更兇猛!五把飛錢,只要中了一把,就算不傷性命,也得斷體殘肢!

這“寒光飛錢”和“迴環鉤”都是韓重山的成名暗器,“迴環鉤”能夠迴旋轉折已是江湖上罕見的奇門暗器;“寒光飛鉻”能以甩手法掉頭分襲,更是防不勝防!韓重山五拔齊飛,預料呂四娘必難逃過,不覺哈哈大笑,但想到呂四娘美若天仙,競如此玉殞香銷,又不覺暗呼可惜!

呂四娘驟逢絕險,身子懸空,進退不得!就在這生死俄頃之間,顯出了她的生平絕技!只見她人在半空,橫劍左右一擋,取雙臂的飛錢叮噹一聲左右飛開;青鋒一轉,劍柄倒持,往外一頂,中間那把飛錢也直射出去。但頭頂和腳下還各有一把飛錢,萬難逃避,呂四娘突將身子一側,雙腳提起,身子憑空矮了半尺,兩把飛錢呼的一聲夾頭夾腳飛過!呂四娘竟然毫髮無傷,飛上女牆!

呂四娘剛剛鬆了口氣,跳下女牆,忽聽得背後嗚嗚之聲又到,疑是巨拔,不敢前躍,急把霜華劍往後一掃,使招“迴風掃柳”向暗器來處一掃,只見一柄形如曲尺的東西跌落地上,呂四娘笑道:“你暗器雖然厲害,能奈我何?”話聲未停,突然一股勁風,迎面撲來,竟然是天葉散人陡然從暗黝之處現身,一照面便用大摔碑手劈來,朗聲笑道:“賤婢,還有我在這裡照顧你呢!”

呂四娘縱然藝高膽大,劍法通玄,這時也不由得心寒氣沮!天葉散人的功力還在他師兄韓重山之上,而且呂四娘又懷疑他們是佈下陷阱,不知除了天葉散人之外,還有什麼高手窺伺在旁?

其實天葉散人倒不是預先埋伏,而是找師兄來,他聽到師兄獨門暗器的嘶風之聲,循聲覓跡,恰恰遇到呂四娘外闖,他深知呂四娘輕功超卓,所以一照面便用大摔碑手把她震退幾步,以待師兄來到而收夾擊之功。

呂四娘不敢硬接敵人掌力,果然橫躍三步,那掉在地上的暗器,忽然一陣翻騰,突然刮地盤旋,倏然向呂四娘雙足斫到!

這暗器正是韓重山的“迴環鉤”,呂四娘未曾見過,嚇了一跳,幾乎給它鉤著!急把劍尖往下一點,身形飛起,“迴環鉤”在她腳下嗚嗚飛過,天葉散人飛步迫來;呼呼兩掌連環劈到,呂四娘跳高縱低,騰挪閃展,堪堪避開,那回環鉤在牆上一碰,又折回來。這時韓重山亦已跳下女牆,大聲叫道:“師弟,用掌力震飛她的寶劍!”手一揚,最後兩把飛錢飛出,而且飛出時用了極其陰毒的手法,一把飛錢用平時發暗器的手法,逕取後心,另一把卻用甩手法,飛出之後能夠掉頭,兩把飛錢之間還夾了一枝七煞針。

呂四娘避開天葉散人掌力,那回環鉤先到,呂四娘一聽風聲,知它飛騰三折之後,餘勢已衰,霜華劍橫裡一劈,把迴環鉤削成兩截,迴環鉤跌在地下幾自盤旋不已,卻再也飛不起來。呂四娘凝身不動,仗劍護身,想等那飛錢掉頭飛回之時,再用寶劍削它,那料取後心那把飛錢卻是平常暗器的打法,又疾又準,呂四娘驀聽得暗器嘶風之聲,飛錢己到背後,百忙中反劍一拍,剛把那把飛錢拍落,前頭那把飛錢已閃電股飛回,呂四娘回劍一挑,天葉散人陡然大喝一聲,跳到離呂四娘丈餘之地,運足內家真力,遙發一掌,呂四娘劍鋒竟給震歪,那把飛錢在寶劍刀口上一擦,斜切下來,呂四娘踴身一跳,突然小腿一陣劇痛,那枝七煞針已射入肉!韓重山連用三種奇門暗器,加上天葉散人掌力,終於令呂四娘吃了大虧!

董巨川和葉橫波這時也緊隨韓重山之後,跳下女牆。呂四娘一陣心驚,暗道:不道我今日命喪於此。陡然想起國仇未報,家恨難忘,愛侶病榻纏綿,良朋遠方期望,驀然間勇氣大增,想道:“我絕不能就此死去!”忍著疼痛,霜華劍揚空一閃,直如鷹隼穿林,巨鳥掠波,翩然從天葉散人左側穿出,天葉散人見她中了暗器,仍然硬闖,冷笑一聲,雙掌一陰一陽,左按右擊,呂四娘劍把一抖,出手如電,劍尖倏的從兩掌虛袍的弧形中直刺進來,指向天葉散人胸口的“璇璣穴”,這時天葉散人若然雙掌一合,呂四娘性命難保,但天葉散人也活不成。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天葉散人本能的吞胸吸腹,左手一託劍把,右手雙指朝呂四娘手腕一劃,半攻半守,先解敵招,呂四娘乘勢一個側身,寶劍一斜,刺到天葉散人肋下,天葉散人也迫得微一側身,呂四娘寶劍一旋,陡然挽了斗大的一個劍花,呼的一聲從天葉散人頭頂躍過,發力狂奔。天葉散人大怒,跟蹤急趕,背後韓重山夫妻和董巨川一個接著一個,也緊緊追來。

本來若論輕功的本事,呂四娘要比天葉散人高出一籌,比起韓重山夫妻和董巨川則更要高出許多。但她小腿中了韓重山的七煞針,輕功減弱,施展那陸地飛騰的功夫,不免大受影響。

呂四娘在前,天葉散人等四人在後,風馳電逐,不一刻已追出杭州城外。在城中站崗的兵土,但見幾團白影挾風而過,連是男是女都看不清楚,更不要說能夠攔截了。

起初半個時辰,呂四娘還能勉力支撐,和天葉散人保持五丈開外的距離,其他韓重山等三人則更落在十餘丈後。過了半個時辰,呂四娘的腿越來越痛,天葉散人乘勢發力,離呂四娘已不到三

呂四娘聽背後步聲,越來越近。心想自己己盡力求生,看來是仍是難逃,不如與他們決一死戰。雖然知道此時此際,只天葉散一人自己已難對付,但與其被辱,何如死戰,把心一橫,突然腳步一緩,反手一劍,天葉散人不料她有此一著,正自狂追,幾乎給她反手劍穿心而過,急忙一個倒翻,避開劍鋒,嚇出一身冷汗。呂四娘此一突擊,居然收效,心中一喜,忍著疼痛,絕塵飛奔!

天葉散人定了心神,喝道:“賊婢敢爾!”緊追不捨,又過了片刻,呂四娘小腿腫痛,一聽步聲,天葉散人距離更近,已到了二丈之內!呂四娘又施前法,倏然凝身止步,反手一劍,那知此次天葉散人已有防備,運足掌力,大喝一聲,雙掌疾發,呂四娘身形一停,陡覺勁風貫胸,在筋疲力竭之際,給一掌風震得立足不住,直撞入路旁樹林,一跤跌倒,正在危急,忽然給人一帶一擲,耳邊聽得一聲“阿彌陀佛!”睜開眼時自己已安然立在地上。這人的擲法,恰到好處,就如給人提著,輕輕放下一樣。

再說天葉散人見呂四娘給自己掌力震倒,心中狂喜,搶入樹林。忽聽一聲“阿彌陀佛”,只似有人就在耳邊唱道:“得放手時須放手,得饒人處且饒人!”一字一句,極其清峻!天葉散人左掌橫胸護身,右掌半伸禦敵,定眼看時,只見一個清瘦和尚,身穿月白僧袍,腳登雙耳麻鞋,手提拂塵,腕上掛著一串佛珠,攔在自己面前,此人非他,正是少林寺的監寺本無大師!

天葉散人倒吸一口涼氣,在嵩山少林寺時他已見識過本無大師的本領,不敢逞強。本無大師拂塵一掛,合什說道:“散人別來無恙。”天葉散人還了一札,也道:“禪師法體安康!”本無道:“託庇尚好,散人一派宗主,也有空到杭州玩水遊山麼?”本無禪師是明知故問,天葉散人面上一紅,囁囁嚅嚅,欲答非答,韓重山夫妻和董巨川三人已然趕到。

這三人卻未見過本無大師,見天葉散人和一個和尚施禮問答,頗為恭謹,而呂四娘就站在旁邊,不禁驚異。韓重山道:“師弟為何住手?”闢雲鋤一擺就向呂四娘奔去。本無大師忽然上前攔住,合什笑道:“施主何必與一個小女子為難,看貧僧薄面,饒了她吧!”

韓重山怒道:“你管得著。”闢雲鋤揚空一劈直衝過去,天葉散人急道:“使不得!”本無大師微微一笑,拂塵一揮,往闢雲鋤上一搭,韓重山頓覺似有千斤重物直壓下來,闢雲鋤的去勢競被阻住!天葉散人道:“師兄,這位高僧是少林的監寺本無大師。”韓重山吃了一驚,本無拂塵一鬆,韓重山將鋤頭抽了出來,道:“這女賊是叛逆。呂留良的孫女,大師是有道高僧,為何護她?”

本無大師冷冷一笑,道:“晚村先生是否叛逆姑置不論,但兩位是武林名宿,一派宗師,不知什麼時候到了公門辦事,可有地方官府所發的公文捕引麼?”本無明知他們已被四皇子所用,卻故意問他,出語亦暗存譏諷,試想以韓重山兄弟的身份,如何能在公門當差?韓重山心中氣怒,但卻不敢發作。

呂四娘歇了一會,氣力漸漸恢復,一揚手射出三枝響箭,“嗚,嗚,鳴!”三聲,一聲長,兩聲短,直上遙空,霜華劍橫在胸前,冷笑道:“天葉散人,你有師兄,我也有師兄。你若想群毆,我們亦有人接你。你若要單打獨鬥,就請指定日期,隨你劃出道來,我一準奉陪。”天葉散人面上發熱,十分尷尬。須知天葉散人兄弟成名多年,即使與呂四娘單打獨鬥,已有以大壓小之嫌,怎能在本無大師面前,合四個一流高手之力,聯手鬥她?

韓重山見呂四娘射出響箭,知道這是她招集同門的訊號。心想:這本無老禿,名不虛傳,剛才所露那手功夫,非同小可。呂四娘這賊婢雖然受傷,但仍堪一戰。我們四人鬥他們二人已未必能勝;若甘鳳池白泰官再一趕來,那就必然落敗。本無禪師又是微微一笑,道:“四娘,在前輩面前,休要逞強!冤家宜解不宜結,你們之間又沒有什麼深仇大恨,何必約會比武?依老衲之見,今日之事,不如兩作罷休,各散了吧!”本無之言,明似責備呂四娘,實是責備天葉散人兄弟。本無禪師在武林中的地位與易蘭珠一樣,輩份極尊,韓重山與天葉散人比他尚矮半輩。此言一齣,天葉散人首先拱手說道:“敬依大師之命。”韓重山道:“今日之事作罷,以後之事再提。”本無禪師一笑道:“這個貧僧不管!”

韓重山等四人去後,本無禪師道:“你也真大膽,怎麼獨抗這四個魔頭。”呂四娘道:“這是迫於無奈。”把前事說了。本無禪師嘆道:“少林寺不幸,出了王尊一這個叛徒,累你們江湖俠士受了許多災難。”王尊一即是四皇子允禎的化名,本無禪師叫慣了,雖然已知他即允禎,仍然不慣改口。”呂四娘笑道:“就算允禎不投貴派門下,也一樣要與我們為難。這不關少林之事,大師不要難過。”正說話間,忽聽嗚嗚響箭之聲,兩長一短,呂四娘歡然說道:“甘七哥他們來了!”

過了一陣,甘鳳池與白泰官果然來到。他們見呂四娘形容憔悴,吃了一驚;見本無大師在旁,又是一喜。呂四娘將本無大師相救之事說了。甘白二人急忙拱手道謝。甘風池道:“八妹的傷怎樣?”呂四娘把手在傷處一指,笑道:“幸好他的暗器無毒。”白泰官道:“什麼暗器?”呂四娘道:“一枚小小的銀針。”白泰官是打梅花針的能手,道:“若然無毒,那便好辦,只要剜開傷口,用磁石把它吸出來便是。”甘鳳池道:“本無大師下山何事?”本無道:“我有一個徒弟在蕭山縣慈恩寺當主持。”甘鳳池道:“啊!那是印宏師兄了?他和我們的路師兄最為相得。我們日前曾到蕭山,本來要去找他,可惜一連碰到意外之事,還未得與他見面。”本無禪師道:“幸好甘大俠沒有找他,若去找他,那是白行一趟。”甘鳳池道:“怎麼?他不在蕭山了?”本無道:“他已被浙衙高手捉去了。聽說是涉嫌給路俠士送信。”甘風池“啊呀”一聲,想起那日在仙霞嶺所聽見的激鬥之聲,與留下的那張畫,想來被捕去的人定是印宏和尚。便道:“印宏法師為我們路師兄而遭縲練之災,大師若有要我們兄弟效力之處,儘管吩咐。”本無大師笑道,“現在元需。我打算去向年羹堯要人。”

甘鳳池奇道:“怎麼問年羹堯要人。”本無大師道:“年羹堯這孩子現在抖起來了,我打聽得他自福建率軍回京,今日便到杭州。浙撫要將一批朝廷的欽犯和疑犯都交與他。我明日就看他去。”甘鳳池急道:“大師,這可要三思而行!”本無道:“甘大俠有何高見?”甘鳳池道:“年羹堯既然做了清朝的將軍,只怕對大師不利。”本無道:“年羹堯這孩子我自小看他長大,他的羅漢拳法還是我親自所傳,諒他不敢對我無禮。”甘鳳池道:“還是小心的好。”本無嘆道:“年羹堯天生穎異,是千百年來難得一見的人材,就算他變壞了,我也要親自去看一看,看他壞到什麼程度!”要知本無大師年已六旬開外,雖雲勘破色空,但老年人愛孩子的本性卻甚為強烈,年羹堯小時,一年中有半年在少林寺,少林三老特別愛他,一半固然是由於他的聰明穎異,一半也是因為和尚無妻無子,到了年老,特別歡喜孩子的原故。

甘鳳池尚待進言,本無大師麝尾一拂,又笑道:“再說,貪僧雖然年老力衰,年羹堯那點兵馬,也還未必能困得住我!”少林三老中,本無最為強項,火氣也大。甘鳳池不敢多說,便道:“那麼我們在壽昌書院聽候佳音。”本無大師舉履施禮,單身自去。

李衛接了年羹堯和了因進入杭城,了因聽得路民瞻已被呂四娘救去,咆哮如雷,年羹堯卻微微笑道:“一個路民瞻有什麼要緊?天下都在我們掌握之中,他縱逃去,也做不出什麼事來。”了因怒氣稍解,不久韓重山和天葉散人來見,報說少林監寺本無大師現身此地,救了呂四娘之事,年羹堯眉頭一皺,道:“這老傢伙最愛理人閒事。”了因前在山東欽差行署,曾吃過本無的虧,此氣至今未消,怒道:“他若撞在我的手上,我走要他再吃我一杖。”韓重山心中暗笑,心想:你那禪杖未必強得過我的闢雲鋤,何必胡吹!

年羹堯和了因、韓重山等人都是舊識,便邀他們到軍營去住,暢敘聯歡。當日浙撫李衛便將欽犯一十八名點交;年羹堯一看,果然有印宏在內,當下也不作聲,叫副帥嶽鍾淇把犯人押解回營。自己和李衛寒暄一陣,同了因等人告退。

是夜軍中點起牛油巨燭,大宴了因這一班人。了因等人都以年羹堯的長輩自居,而今見他成了一軍主帥,又羨又妒,了因道:“還是小年有出息,咱們少讀兵書,弄來弄去都只是拿刀弄杖。”年羹堯忙陪笑道:“那裡話來,大師將來身為國師,那是何等清貴!”殷勤勸酒,把一班人灌得酩酊大醉。

席散之後,年羹堯回到自己帳中,聽得軍中擊鼓,已是三更。微微一笑,將帳中隔著的一重簾子拉開,馮琳倏的跳起,說道:“哦,原來你這人是個酒徒,喝得醉醺醺的,快走開一點。”年羹堯道:“你這小孩子知道什麼?我不喝酒,你便要被押回皇府。”馮琳“噗嗤”一笑,道:“你也比我大不了多少,你才是說孩子話呢,你喝酒和我回皇府有什麼關係?”年羹堯“噓”聲道:“寶國禪師在這裡,我和他們喝酒,把他們都灌醉了。”馮琳眼睛滴溜溜的轉,忽然拍手笑道:“呵,你真聰明,你要把他門灌醉了,然後放我逃走,那麼杭州城中,就沒有人能捉得我了。”邁步便走。年羹堯道:“且慢!”馮琳轉過身來,道:“你又不想放我走了麼?”年羹堯道:“你叫什麼名字?你的爸爸媽媽呢?”年羹堯是想試探她對自己身世知道多少。其實她的來歷,年羹堯也不知道。只知道她是師傅鍾萬堂帶來的女娃兒,馮琳一愕,眉尖緊蹙,道:“從來沒人問我這話!”年羹堯道:“現在我就問你!”馮琳道:“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呀。薩伯伯說我自幼死了雙親,是他把我抱養大的。他們都叫我做琳兒。”年羹堯道:“你不回皇府,到哪裡去?”馮琳一笑,年羹堯看她臉上梨渦,十分可愛。道:“呀,你真頑皮,別人問正經的,你卻盡笑。”馮琳道:“你問得好奇怪,難道你怕我撒謊,住到你家裡不成?”

年羹堯心念一動,道:“問你去哪裡有什麼奇怪?一年兩年的,你這個小妞兒就要變成大姑娘啦,難道還好意思東飄西蕩,走荒山宿野廟的過日子?”馮琳笑道:“那有什麼不好,我窮了便偷,偷東西容易極了,又非常有趣,你知道麼?”年羹堯又好氣又好笑,道:“四皇府的人常在江湖走動,你不怕給他們碰到麼?”馮琳道:“我的眼頂利,一見他們影兒我便跑了。而且除了寶國禪師之外,他們也不知道我偷偷溜出來的。那個騷婆子就不知道,見了我還拉著問長問短,問四皇子派我出來幹什麼呢? ”年羹堯知道她所指的騷婆子就是韓重山的妻子葉橫波,不覺一笑。又喜她對自己說出心中話,非常高興,便道:“現在只是寶國禪師知道,將來難保沒更多的人知道。四皇子見你久不回府,他會派人捉你的。”馮琳道:“哼,你別唬我,我不害怕!”年羹堯看她小臉發青,知道她其實很怕。便道:“你不如真的住到我的家去吧!我不怕你撤賴不走。”馮琳道:“咦,住到你的家裡,你的家裡有什麼?”年羹堯道:“只有爸爸和媽媽,再有就是下人了。我家有個大園子,裡面有花有鳥,很好玩的,你可以往到園子裡去。”馮琳一笑,不置可否。

年羹堯取出一塊漢玉,遞給馮琳道:“我的爸爸叫年遐齡,住在河南省陳留縣鄉下,你一到陳留,隨便問哪一個人都知道的,你見了我爸爸,把漢玉給他,說是我叫你來的便行了。對別人你可不要亂說,你知道麼?”馮琳將漢玉拿過,道:“唔,這東西倒很好玩。你真羅唆,我還不定準要到你家去呢!”本來年羹堯正要靠允禎提拔,不應冒此危險把允禎喜歡的人偷偷放走。但不知怎的,馮琳那天真的笑容卻令他忘了一切危險,而他作出了這決定之後,也早在心中盤算好了對策,縱許敗露,也自無妨。

馮琳接過漢玉便走,年羹堯道:“呀,傻丫頭,你這樣子就能走出去麼?”取出一套小馬井穿的號衣,擲給她道:“到裡面換衣去。”

到馮琳換好衣服之時,年羹堯已將值夜的軍官叫來,命他把馮琳悄悄帶出營外,看著她瘦小的背影慢饅消逝,不覺嘆了口氣。

第二清晨,年羹堯到帳後巡視,見了因等宿酒未醒,心裡笑道:“真是匹夫之勇。”命人弄醒酒湯服侍他們,自到前面中軍虎帳坐堂,準備把那些疑犯提來審問。忽然戈哈什(副官)進來報道:“有一個老和尚說和大帥是老相識,要來見你。”年羹堯眉頭一皺,擺了擺手,忽然又道:“好,叫他來見,那些疑犯,暫時不要提來!”過了一陣,本無禪師提著拂塵,大步走進!年羹堯慌忙迎接,數年不見,只見本無禪師健爍如昔。雙目寒光凜然,不怒而威,把年羹堯盯得心中悸懾。

年羹堯急忙施禮,道:“大師遠來,請恕未曾迎接。”本無大師鼻子“悟”了一聲,左手微抬,道:“悟,不敢當!你是大將軍,怎敢要你迎接!”年羹堯正自彎腰施禮,忽覺一股大力把自己抬起,又驚恐又尷尬,本無大師竟然不肯受自己的禮。

年羹堯親自端過虎皮交椅,側身陪本無大師坐下,道:“晚輩掙此功名,全仗大師當年訓誨指點之功!”本無“哼”了一聲,道:“我訓誨你什麼?”年羹堯知道這老和尚薑桂之性,老而彌辣,不敢說話。僵了片刻,這才陪笑道:“老禪師所授的羅漢拳,晚輩現在每天都練。”本無大師冷冷說道:“羅漢拳有什麼用?羅漢拳可助不了你掙這麼大的功名。”年羹堯不敢回話。本無大師見他狀貌恭順,怒氣稍平,道:“你交的好朋友!你的功名是王尊一招扶的吧!”年羹堯陪笑道:“四皇子也是你老師侄。”本無怒道:“我沒有那麼闊的師侄!”年羹堯道:“上輩本空主持的貝葉箋文載明四皇子還是少林寺弟子,他雖尊貴,對少林的思情倒不敢忘,我出京時,他還對我說,將來若登了大寶,還要到少林寺札拜。”其實允禎對他說的是若登了皇位,就要把少林剷平!本無禪師怒極氣極,反而冷笑。忽道:“你當年力證貝葉箋文是我師兄手筆,這件功勞大極了!”年羹堯心頭一震。暗暗盤算如何對付。

本無禪師盯了年羹堯兩眼,心想:“這孩子果然變了,只知功名利祿,忘了自己是漢人了。”但少林家規,素來不理朝政,也不禁門徒為官,何況年羹堯又不是少林派的正式門人,本無更管他不著,年羹堯見本無大師不語,面色似較緩和,又陪笑道:“無住禪師法體可好?”本元道:“好。”年羹堯道:“自古道師尊如父,我雖然無福得列門牆,但曾蒙老禪師指點,一向把你老當師尊看待,老禪師遠來,請容弟子備辦齋席。”吩咐下去,本無忽道:“且慢!”年羹堯道:“大師有何吩咐?”本無道:“我來此不是化齋,我問你,浙撫交給你押京的疑犯,我的徒弟印宏可在內麼?”年羹堯稍一遲疑,答道:“在內。”本無道:“他犯了什麼嫌疑?”年羹堯道:“涉嫌給叛賊路民瞻送信。”本無道:“有證據麼?”年羹堯道:“尚未搜出。”本無道:“那麼請大將軍準我將他保釋。”年羹堯急道:“大師言重了!”本無道:“客氣話不必多說!你乾脆說準還是不準。”年羹堯道:“這,這……”

本無冷笑道:“既無實據,就照你們朝廷的法例,也可交保候傳,難道少林寺的監寺做一個保人,你年大將軍還信不過嗎?”年羹堯只好說出來道:“這是四皇子所要的人。”本無火氣上衝,大聲說道:“好,你就對四皇子說是我帶走的,他若要人,可到少林寺去要!”

本無大師動了真怒,心中已是準備硬要。不料年羹堯忽然陪笑,長揖到地,道:“大師不要生氣,晚輩馬上把印宏師兄請來,陪罪便是。有什麼干係,由我承擔。大師請稍候片刻。”把中軍喚來,吩咐幾句,過了半刻,衛兵果然將印宏和尚帶至帳前。印宏十年前曾回嵩山本寺禮拜,那年羹堯還是十一歲的孩子,兩人曾見過面。年羹堯親自把他鐐銬解開,印宏叫了一聲:“師傅!”本無道:“你也該謝年將軍釋放之恩。”印宏和尚疑團滿腹,迫於師命作了一禮!

本無怒焰已熄,心想年羹堯到底是有慧根的人,還未完全變環。中軍捧上佳茗齋點,年羹堯倒了三杯熱茶,清香撲鼻,舉杯向本無禪師道:“大師遠來,請略進齋點。”本無端起茶杯,印宏忽道:“師傅,咱們別再叨擾年將軍,還是及早走吧!”年羹堯一口將茶喝盡,道:“印宏師兄怎麼見外?我昨日方到杭州,累師兄久受縲紲之災,心中實在過意不去,師兄若然不肯賞面,那不是誠心怪責小弟了。”本無見印宏催走,心中一動,及見年羹堯將茶喝光,暗笑印宏多疑,舉起茶杯,笑道:“我從來不受官府佈施,今日破例喝你一杯。”將茶喝了。印宏將茶杯放在唇邊,遲疑一陣,本無禪師忽然一躍而起,一掌將印宏的茶杯打碎。大聲喝道:“年羹堯,你敢施暗算!”年羹堯哈哈大笑,早已縮進帳後。本無大師拂塵一掃,帳簾倒卷,呼的一聲,了因和尚一杖打出!

本無道:“印宏,隨我闖!”拂塵一卷,將了因禪杖卷著,一掌劈他左肩,天葉散人倏然跳出,雙掌一堆,運全力接了本無一掌,了因禪杖一顫,脫了出來,韓重山和董巨川也從對面帳中殺出,四名一等一的高手把本無師徒圍在帳中!年羹堯再走出來,遠遠的坐在虎皮椅上,坐觀虎鬥。

本無勃然震怒,拂塵一舉,唰的向董巨川拂來,董巨川急忙一個盤龍繞步,趕快閃開,搶到側面發掌;本無大師翩然掠出,向天葉散人猛下殺手,天葉左掌平胸,右掌一掃,本無喝道:“著!”掌似奔雷,把天葉散人震出一丈開外!右手拂塵又已同時向了因面門拂去!本無最恨了因,這一招乃是殺手,名為“五龍抓面”!韓重山長袖一揮,歹毒暗器飛蝗針急如驟雨,向本無面門急射,本無大師迫得將拂塵一掃,數十枝飛蝗針全給掃成粉屑!但了因也解了拂塵毀面之災,急忙退出一丈開外,叫道:“困著他!他已中了劇毒,決逃不了!”禪杖展開,呼呼轟轟,不讓本無搶近身前,天葉散人董巨川韓重山也同時進擊!本無的拂塵雖猛:可以卷奪兵器,但在四名高手合攻之下,若捲了一人兵器,勢將露出空門,被其他三人擊斃!只得和他們遊鬥!

正是:

禪師遭困危,豎子弄奸謀。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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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沉痛釋真禪 傳經避劫 淒涼談往事 借酒澆愁

了因和尚、天葉散人、董巨川、韓重山等四名一等一的高手,聯成犄角之勢,把本無師徒圍在當中。本來若論武功實力,本無大師身為少林監寺,在武林中已是數一數二的人物,以一敵四,縱然未必能勝,也儘可抵擋得住,但不幸他中了年羹堯詭計,喝下摻有孔雀膽藥末的獅峰龍井茶,孔雀膽乃是劇毒之物,鬥了片刻,漸漸眼睛發黑,體如針刺。本無大師仗著數十年精純的內功,提一口氣,把毒氣強壓下去,大喝一聲,佛塵向韓重山的闢雲鋤一繞,了因禪杖呼的一聲向下三路掃來,本無身形一閃,拍的一掌將董巨川震出帳外,天葉散人急忙飛身進掌,本無大師已從空缺衝出,了因四人所佈的陣形一亂,待再變陣合圍之時,本無已衝到帳邊。

印宏和尚是本無的首徒,武功自是不弱,但比起了因等四大高手,究竟要遜一籌,他緊隨本無身後,只以一步之差,被天葉散人橫肘一撞,雙掌迅擊,競被隔了開來。本無大師聽得背後拳掌交擊之聲,反手一掌,天葉散人跳到西首,待本無師徒會合之後,他們四人又已聯成了犄角之勢。

四人再度圍攻,越逼越緊。了因的禪杖宛如怪莽毒龍擔當中路;韓重山的闢雲鋤橫掃直劈,絆住印宏;天葉散人和董巨川從兩翼協助,教本無大師無法專對一人,下其殺手。又鬥了片刻,本無大師額上見汗,自知不妙,驀然喝道:“印宏,我今日死在此地,你回嵩山告訴師叔。不要顧我!”猛然對董巨川疾發兩掌,董巨川剛才中他一掌,功力大減,驚弓之鳥,不敢硬接,身形一閃,了因的禪杖乘機直掃下來,一個“迅雷擊頂”,打到了本無大師頭上。這時本無大師右手拂塵擋住天葉散人,左掌擊退董巨川,未及撤招,看來萬萬逃閃不了!

就在此際,顯出了本無大師超凡人聖的武功,只見他肩頭一挺,蓬的一聲,了因禪杖如擊在鐵板之上,直彈起來,本無大喝一聲,掠過天葉散人頭頂,直奔坐在帳內的年羹堯殺去!

了因等大驚,四人一齊回防,本無喝道:“印宏快走!”印宏稍一猶疑,只聽得師傅又喝道:“不肖徒,你想我死訊無人知曉嗎?”這時,年羹堯已躲入帳內,本無一面大喝,腳底仍是絲毫不緩,直奔內帳殺來,印宏怔了一怔,帳外校尉刀槍紛舉,截他去路。印宏咬實牙根,一聲洪喝,把一杆長搶奪到手中,叫道:“師傅我去了!”把長槍展開,左點右戳,暴風驟雨般直殺出去!那些校尉武藝低微,如何擋得往?霎忽給他殺出帳外。了因等四大高手,緊躡本無身後,年羹堯在帳內將兩把交椅猛的擲出!

本無大師“喀喀”兩掌,把交椅打得裂成數十小塊,木片紛飛。了因禪杖一挺,杖尖堪堪點到背心,本無猛喝一聲,拂塵反繞,把禪杖纏著,饒是了因神力驚人,竟自不能移動半步。天葉散人雙掌齊發,抵著了本無大師左掌掌力,董巨川韓重山左右攻上,本無左掌一縮,天葉散人一個踉蹌,幾乎跌倒。了因趁勢沉杖一抖,本無已把拂塵解了出來,向韓重山猛施殺手!

天葉散人素以掌力自鳴,那料剛才這招,本無大師右手拂塵力拒禪杖,只以單掌之力,已自勝他,不由得暗暗心寒。年羹堯在帳內叫道:“不用怕他,他喝了孔雀膽毒茶,決活不了!”天葉散人鼓勇運掌,力救師兄!不過三招,又給本無大師震出一丈開外!

本無大師縱聲狂笑:“哈哈,年羹堯你好!”心傷之極,發為狂笑!饒是年羹堯那樣嫋雄,聽來也覺心膽欲裂。年羹堯暗道:“你雖於我有恩,但四貝勒要把少林寺剷平,我也無法不先除你。但已不敢揭帳觀戰,在衛士環立下,退到了帳後。

狂笑聲中,本無大師憤極氣極,痛下殺手!韓重山正使到“開山闢石”一招,揮鋤急斫,本無大師陡然大喝,肩頭一挺,又硬接了了因一杖,左掌一揮,把韓重山的闢雲鋤打得脫手飛去!董巨川正在背後發招,本無左掌向前一按,喝聲“去!”把韓重山一拿打翻,拂塵自肩上反掃過來,把董巨川手腕纏著。了因急挺杖來救,本無已倏地回身,拂塵把董巨川捲了起來,迎著了因的禪杖便送,了因慌不迭的縮手,只聽得本無又是大喝一聲:“去!”奮力一揮,把董巨川擲出帳外!

這幾招疾若電光石火,本無拼血肉之軀,硬接兩杖,把韓重山董巨川打得重傷,暈倒地上不能動彈!了因和天葉都已膽寒。本無哈哈狂笑,拂塵向天葉迎頭一擊,天葉散人急忙倒縱出去,了因一杖掃來,本無右手一揮,拂塵倒轉,如失飛出,天葉散人料不到他有此殺手,慘叫一聲,當場仆倒!這時了因禪杖剛剛打到。本無左臂一架,喝聲“著!”右手一抬,把了因的禪杖握在手中,了因竟給扯了過來,急忙鬆手欲逃,本無撲地騰起一腿,正正踢中了因前心,了因飛出三丈開外,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鮮血,登時暈倒地上。

本無大師哈哈狂笑,突起坐在地上,年羹堯聞聲膽碎,不敢出來,眾校尉瑟縮四隅,都嚇破了膽!本無笑聲漸弱,忽然垂首胸臆,訥訥語道:“年羹堯你好,年羹堯你好!你好……”語聲漸弱漸寂。過了好久,有一個膽大的衛士悄悄上前,伸手推他,本無動也不動。那衛士放膽摸他胸口,忽地大聲叫道:“這惡和尚已經死了!”

年羹堯聞聲走出,兀是不敢上前,衛士又稟道:“大帥,這惡和尚已經死了!”年羹堯突然放聲大哭,道:“羹堯為國亡私,全忠不能盡義。這和尚雖非我師,但我曾承他指點武藝;今日他圖謀劫走叛逆,我不能不為朝廷誅之,於心卻是不忍。”說完之後,抹乾眼淚,吩咐校尉道:“給他買副上好的棺材,將他厚葬了。”嶽鍾淇暗自齒冷,心道:“你這貓哭老鼠假慈悲,做給誰看。”自此更看透年羹堯面目,在畏懼之中暗加戒備。

了因等四人傷得甚重,天葉散人被拂塵柄插穿肋骨,尤其傷得厲害。年羹堯命手下將他們救醒,一個個都哼哼嘟嘟,不能動彈。了因的禪杖給本無大師拗得彎彎曲曲,剛剛醒來,又氣得暈了過去,幸在這四人都是功力深厚,雖受重傷,尚未致命,年羹堯是鍾萬堂的弟子,頗懂醫理,急闢靜室給他們調治,同時心中盤算對付少林之策。

甘鳳池和呂四娘等在車鼎豐家裡藏躲,車鼎豐傷勢已愈,呂四娘中的不是毒針,用磁石吸出之後,調養兩日,亦已行動如常。這日聚在家中閒話,呂四娘道:“那日幸虧有本無大師,要不然小妹只恐不能與諸兄相見了。”甘鳳池道:“本無大師方道熱腸,確是令人欽佩。但他行事任性率真,對年羹堯那廝,口雖痛罵,心實愛之。我倒不能不為他擔心呢!”正說話間,忽有人報道:“有一個和尚,僧衣破碎,滿面血汙,求見甘大俠。”甘鳳池“啊呀”一聲,急忙奔去開門,一個和尚踉踉蹌蹌的衝了進來,一跤跌落地上,甘鳳池一看出不是本無大師,心中驚疑不已。路民瞻聞聲走出,大叫道:“印宏師兄,你怎麼啦?”急取冷水將他噴醒。印宏大哭道:“我的師傅只怕已遭毒手了!”

呂四娘心痛如絞,急問詳情。印宏一一說了。呂四娘甘鳳池怒道:“好,本無大師若有三長二短,我們誓必為他報仇。”印宏道:“年羹堯手握大軍,帳中高手如雲,這仇極不易報!我想在此稍息之後,便回嵩山,告訴主持方丈知道。”甘鳳池道:“好,我送你到嵩山。”

待到晚間,車鼎豐派去打聽的人回來,證實了本無死訊。諸俠大哭一場,設靈祭奠。正自傷心,忽聞得有“叮叮”之聲,遠遠傳來,甘鳳池一躍而起,推門出望。壽昌書院設在心麓,山風送聲,更為清澈,甘鳳池登高眺望,不見人影,正自驚奇,忽聞得鈴聲又起,一條人影突在山拗出現,倏然之間,就到半山。甘鳳池大吃一驚,叫道:“八妹,你來!”話聲未停,那人已到面前,是一個手提“虎撐”、長著三綹長鬚的江湖郎中,向甘鳳他打了一個稽首,問道:“車鼎豐老先生在這兒嗎?”呂四娘與車鼎豐自內走出,一看全不認識。甘鳳池起了疑心,正想出言試探,車鼎豐起先不敢表露身份,及至見了他的虎撐,端詳一陣,忽然叫道:“來的莫非是武老前輩嗎?”

那江湖郎中抱拳說道:“小姓武,老先生如何得知?”車鼎豐道:“李公子曾經提及。”江湖郎中道,“原來尊駕便是車老先生。”車鼎豐道:“不敢,老前輩可見到李公子麼?”那江湖郎中面現驚詫之容,看了甘鳳池和呂四娘一眼。車鼎豐連忙給他們介紹,甘鳳池聽說此人便是武瓊搖的弟弟武成化,急以先輩之禮參見,武成化道:“欠仰江南大俠盛名,我與尊師雖曾有一面之緣,但門戶毫不相連,咱們還是各交各的,以平輩相稱好了。”甘鳳池執意不肯,武成化無奈受了他半禮,隨眾人同入壽昌書院。

坐定之後,武成化道:“李治不在這裡麼?”車鼎豐道:“我們正想找他。”武成化道:“這孩子真是少不更事,我千辛萬苦把他救出來,叫他不要隨便走動,那知轉一轉眼,他就跑失了。”

車鼎豐莫名其妙,問道:“怎麼回事?”武成化道:“我姊姊這次叫他下山歷練,甚不放心,所以託我暗中保護。那知他在湖濱被了因所擒,傷了筋骨。我把他從漸撫衛士的手中搶了出來。又用流雲飛袖的絕招將那兇僧嚇走。”呂四娘道:“啊,李公子真是信人,他果然那天絕早就找我們。還有那個小姑娘呢? ”武成化道:“我沒有見著什麼小姑娘?”

武成化呷了一口熱茶,續道:“我將他救出之後便把地帶回道觀——我在寶石山的黃龍觀寄居。我叫他在道觀中療傷,等年羹堯大軍去後,才出來走動。昨天我出城替他配藥,回來時聽道士說他已出去了。直等到半夜,都不見他回來,又沒有留下書信,我還以為他一定是到壽昌書院來找你呢!”

車鼎豐和甘鳳池面面相覷,甚是擔憂,呂四娘道:“李公子人很精明,劍術又高,料無意外。”武成化道:“杭州高手雲集,只一個了因和尚他已對付不了,我如何不替他擔心?”甘鳳池道:“我料了因他們也必然受了重傷。以李公子的武功,除了了因這班人之外,其他的人也傷他不得!武成化道:“甘大俠何以料那兇僧會受重傷?”他想:以自己的武功也只能把了因打敗,而不能傷他,還有何人有此本領?甘鳳池把本無大師遇害的事說了,道:“依武老前輩說來,了因被嚇走之後,正好與年羹堯的大軍相遇,年羹堯必邀他進帳無疑的了。本無大師是當今數一數二的人物,豈有束手被害之理。”印宏和尚這時傷也好了,出來見過武成化,道及當時之事,也料了因等四名高手必傷無疑,武成化這才略放了心。

武成化對本無大師是久己仰慕,聞他噩耗,自也不免傷心,在甘鳳池等人所設的靈前祭了,道:“還要去找李治。”車鼎豐道:“夜已深了,歇一宵吧!明日大家分頭去找。”

車鼎豐在壽昌書院,名雖講學,實是宣揚呂留良攘夷衛國之說,所以聚集有一班有血氣的青年,儼然成為浙江秘密反清幫會的一支。車鼎豐暗中派人尋找李治,一連三天,竟是毫無消息。

再過幾日,年羹堯的大軍也開走了,李治的消息,仍然探不出來。武成化嘆了口氣,道:“看來只有廣託江湖的朋友代為尋找了。”甘鳳池道:“江南一帶,我可盡力。”呂四娘問武成化今後行止,武成化道:“我想到年羹堯故里一行。把鍾萬堂遺骨遷葬。”眾人知道他曾得無極派先祖傅青主指點,算起來比鍾萬堂還高一輩,鍾萬堂死後,無極派沒有傳人,後事自然該他照料。

甘鳳池道:“我們送印宏大師回嵩山,正好與前輩一路。”第二日.甘鳳池呂四娘路民瞻白泰官魚娘等一行,和車鼎豐鄭重道別,護送印宏回山,武成化和他們一路到了登封之後,便各自分手。

一別數年,江山仍舊,呂四娘一面登山,一面慨嘆,只怕這千年古剎會化劫灰。印宏更是神傷。上到山來,早有知客僧迎接入寺。

到了解行精舍,弘法大師親自出迎,弘法是掌經堂的首座高僧,地位僅在少林三老之下,印宏急忙上前參見。弘法大師面色沉重,低聲說道:“監寺的噩耗,主持已經知道了。”印宏道:“請師叔代稟主持,第四十八代弟子印宏參謁。”弘法道:“主持正在達摩院講經,我已替你留下座位,你去聽吧!這次恐怕是他在嵩山本寺最後一次的講經了。”

弘法大師陪貴賓在解行精舍說話,印宏和尚懷著沉重的心情,悄悄的走進達摩院末位坐下,只見本寺十二名大弟子都垂首胸臆,凝坐聽經。

無住禪師面容肅穆,聲調低沉,講的是“法華經”中的一節,經堂的氣氛雖然悽愴,經文的故事卻甚有趣。大意是說:當五百阿羅漢於佛前受戒之日,佛祖引導他們悔過自責。首席羅漢道:“世尊,我等常作是念,自謂已得究竟滅度(按:可作徹悟真理解),今乃知之,如無智者。所以者何?我等應得如來智慧,而便自以小智為足。”佛祖叫他舉例,他便說了一個故事,說是印度方時有一個人,他的親友送他一件衣服,衣裡藏有一顆無價寶珠,他卻不知道,因為貧窮,到處流浪,“為衣食故,勤力求索,甚大艱難,少有所得,便以為足”後來那親友見了他,說你有寶珠而不自知,“勤苦憂勞,以求自活,甚為痴也。”那人因此而悟了佛理。

這故事印宏也曾聽過,以前只覺有趣,並未領略其中妙諦。而今重聽,忽然如有所觸,只聽得無住講道:“我嵩山少林,建寺已歷一千三百餘年,歷代勤勞,始有了今日的規模。但也正因此,有些人便因為經過艱難,少有所得,便以為足。’我自己就是其中之一。其實少林的規模。比起達摩祖師所傳的經文至理,正等如那人所獲的‘衣食’與那‘無價寶珠’之比,若‘只求自活’‘勤苦憂勞’那便‘墮入下乘’了。你們將來舍了基業,到處流浪之時,應該記著你們本來有一顆‘無價寶珠’不要只因衣食之故,而墮絮沾泥,那才是我佛門弟子。”講完之後十二高僧和印宏和尚都流下淚來。

無住禪師道:“請甘大俠來。”印宏上前參謁,無住禪師道:“你不必說了。”過了一陣,知客僧陪甘鳳池進來,無住禪師拱手道:“甘大俠義薄雲天,遠來報訊,我們少林寺僧無不感激。”甘鳳池急忙還禮,道:“本無大師一代宗師,竟遭暗害,鳳池身在杭州,不能分難,慚愧無比。”無住禪師道:“梟雄當道,人力難挽浩劫,本無師兄雖死,事情只恐還未了呢!”甘鳳池默然不語。無住道:“允禎與年羹堯都出自少林,允禎若登大寶,有年羹堯助惡,那就是少林的大劫到了。”甘鳳池道:“以禪師大力,難道沒有挽回的餘地嗎?”無住道:“除非換了滄桑,否則這場浩劫必免不了。”甘鳳池想道:“反了吧!”見無住禪師雙眸炯炯,眺望遠方,知他正在沉思,不敢言語,過了半晌,無住禪師嘆口氣道:“明日起少林寺僧便要漸漸疏散了,我想在福建的莆田和廣東的南海再建根基,將來只怕還有要仰仗甘大俠之處。”甘鳳池道:“禪師若有所需,只管吩咐。”

甘鳳池等在少林寺住了幾日,見少林寺忙於搬遷,便即告辭。下山之後,呂四娘道:“我聞得弘法大師說,曾靜已到北京。”白泰官道:“反正我們已到河南,何不上京一趟。”曾靜是呂留良的得意生,幾十年來僕僕風塵,密謀復國,和嚴洪逵沈在寬等,都是忘年之交。甘鳳池道:“我和關東四俠,也有來年在京相見之約,去就去吧!不過大家要小心一點。”甘鳳池煉有易容丹,當下替各人化裝,易了容貌,逕赴京華。

秋去冬來,時移序換,到了京城,已是仲冬季節,鵝毛似的雪花下得正緊。眾人進了城門,忽見一隊喇嘛,排著儀仗,向皇宮那方進發。眾人躲在一間店鋪的簷下,聽得店中的人閒談道:“聽說老皇帝得病,特地從西藏請這班大喇嘛來替皇上唸經攘解,你看那派頭多大。”呂四娘心念一動,卻不言語,等喇嘛過後,悄悄的對甘鳳池道:“我們來得適時,也許會看到允禎那廝登位的大典呢!”甘風池道:“我聽得江湖上的朋友傳言,康熙的十幾個皇子暗地裡都在勾心鬥角,爭奪皇位,未必見得就是允禎登位。”呂四娘道:“允禎處心積慮已久,結納的奇人異士最多,其他皇子不是他的對熟酰”甘鳳池笑道:“管他是誰登位,對我們漢人都沒好處,何必費心猜它。”

甘鳳池雖然未到過北京,但他交遊廣闊,在北京也有很多朋友,聞得他來,許多人都邀他到家中居住,甘鳳池一一推辭,在旅舍住了兩日。呂四娘道:“我們雖變了容貌,旅舍究非長住之地。”甘鳳地笑道:“我算好還有一個人要來請我們。”呂四娘問他是誰,甘鳳池笑道:“說你也不知道。不過這人的師傅你倒見過。”呂四娘知他有心賣個關子,一笑不問。果然到了第三天,店小二進來稟道:“唐爺,有一和尚帶了捐冊來指名要向你化緣!”

甘鳳池道:“好,請他進來。”店小二好生奇怪,道:“我還以為他是瞎撞,原來果然和客官相識。”過了片刻,引進了一個和尚,面容清瘦,看來約有五十歲左右。甘鳳池掩了房門,哈哈笑道:“我還以為是空明和尚,原是是你。你怎麼做了和尚了?”那人道:“特來向你化緣!”甘鳳池笑道:“你的耳朵倒長,居然知道我發了鐵扇幫的橫財。”那和尚忽慘然一笑;道:“披上袈裟事更多,過了年我也要離開北京了。”甘鳳池問道:“怎麼,你現在真的勘破色空?”那人又是一笑,笑得極為悽慘,道:“到我的破寺喝酒去!”甘鳳池結了店錢。和那和尚向郊外走去。走到郊外,甘鳳池才替他們介紹。原來這和尚俗名叫祝家澎,正是武成化的唯一傳人。呂四娘也曾聽武成化在途中說過他有這麼一個徒弟,卻料不到原來就是這個和尚。心中奇怪為什麼甘鳳池從來不說。

走了一陣,到了西山,那和尚在前領路,走到山麓一個破破爛爛的廟宇,笑道:“這就是我的居處了。”這廟原是廢棄的方廟,雖然破爛,裡面地方倒還寬敞。

那和尚略掃灰塵,在牆壁上取下兩大葫蘆老酒,邀眾人共酌。甘鳳池道:“還未請教你的法號?”那和尚道:“我替自己取了個法名,叫做冷禪。”甘鳳池笑道:“名為冷禪,只恐你的心未必真冷。”冷禪又是慘然一笑,大口大口的喝酒,轉瞬把一大葫蘆老酒,喝得乾乾淨淨。

原來這祝家澎因意中人被幽深宮,三十年來夢寐不忘,去年冒險探宮,失敗之後,心灰意冷,因而削髮做了和尚。但他還不知道意中人已死,所以雖然做了和尚還是捨不得離開北京。

甘鳳池見他意興蕭索,喝了一大口酒,搖頭笑道:“我兄如此自苦,真是何必披上袈裟?”冷禪道:“如果去年碰見你們,也許我會得償心願,”當下把他去年探宮失敗之事說了。甘鳳池道:“將來我們再和你去。”冷禪苦笑道:“我已做了和尚,這事不必提了。”

冷禪知道呂四娘是甘鳳池的師妹,又是名儒呂晚村的孫女,忽然問道:“禪理重在空明,儒家要人克己,但性情與生俱來,苦要人如太上之忘情,豈不是違反了自然?看來我這一生,是既不能為俠客也不能為高僧的了。”呂四娘道:“儒佛兩家,都是導人為善,順其自然,不必勉強的。正唯有至性至情,所以才能割肉喂鷹,捨身救虎。擰非一講空明,便是隻求自了!”冷禪起立一揖,道:“敬聞妙論,醒我迷糊。”呂四娘慌忙還禮,道:“前輩如此,折殺我了。”冷禪哈哈笑道:“我和你師兄兄弟相稱,你豈可叫我前輩。”說話至此,眼中始流露出興奮的光輝。

甘鳳池道:“祝大哥雖以冷禪為號,豪情勝慨還是潛在心中。”冷禪苦笑道:“卅年回首,如夢如煙,不必說了,不必說了。咱們喝酒。”過了一會,冷禪先自酩酊醉倒。白泰官笑道:“這和尚真有意思。”甘鳳池扶他進禪房安歇,冷禪醉得迷迷糊糊,吟道:“古剎荒涼留客住,野僧無禮慢嘉賓。”甘鳳池服侍他睡了,在寺中巡視一遍,只見幾間耳房都已備好床鋪,呂四娘道:“這個和尚看來雖然疏狂,其實細心得很。也是性情中人。”甘鳳池道:“要不然他怎能為了一個女子,等候三十多年?”

甘鳳池這才說出冷禪來歷,眾人都不禁黯然嘆息。路民瞻感觸尤多,又喝了一大口酒,呂四娘笑道:“路師兄不必傷感,李明珠雖然是侯門小姐,但看她舉止言行,卻絕不是一個懦弱的宮娥可比。”

甘鳳池又說出他與祝家澎結識的經過,那不過是三年之前的事,祝家澎初到江南,人地生疏,缺了盤纏,在一個小市鎮柔藥討錢,他不懂規矩,末拜當地的“大哥”,那“大哥”的手下硬收“場規”,他略為出手,就把那些人打得抱頭鼠竄。本來事極尋常,不料那當地“大哥”卻是一個盜黨首領的徒弟,見他一個異鄉來客,露出那驚人的武功,不禁生了疑慮,以為京中派來的捕頭,就暗中通知那盜黨首領。那盜黨首領聽說有這樣的人物到來,連忙帶人去盤問他,兩方言語不合,打了起來,祝家澎寡不敵眾,竟給擒了。恰好甘鳳池也到那個地方,聽說有這樣一樁事情,趕忙去拜會那盜黨首領,求見被他所擒的異鄉怪客。甘鳳池只看了祝家澎一眼,便斷定此人必非捕快,立刻向那盜黨首領說情,把祝家澎釋放出來。祝家澎見甘鳳池與自己毫不相識,居然這樣的為自己盡力,對他的義氣十分佩服,及至互通姓名,知道他就是“江南大俠”之後,更為傾佩。兩人言語投機,結成了風塵知己。那時祝家澎就把他的來歷向甘鳳池說了,並相約日後在京相見。甘鳳池因事涉宮廷秘密,而且是祝家澎個人的私事,因此一向沒對同門道及。

第二日冷禪一覺醒來,又約甘鳳池喝酒。甘鳳池笑道:“這樣喝法,只須連喝三日,便要把你這破廟也喝光了。”說著掏出銀子來道:“今天我請客吧!”冷禪白眼一翻,道:“小家子氣,這點銀子夠什麼用?”甘鳳池怔了一怔,心道:你這和尚吃得多少,十兩銀子還不夠?問道:“要多少才夠?”冷禪道:“你拿出一萬兩來吧!”甘鳳池又是一怔,冷禪哈哈笑道:“我向你化緣,你當是假的嗎?”甘鳳池也笑道:“我還以為你是說笑的呢!你既然要,莫說一萬,二萬也有。”從囊中取出一串寶珠,道:“這是鐵扇幫劫掠來的不義之財,大哥拿去用吧!”冷禪放入懷中,這才笑道:“我要你的錢,為的是要拿去救濟一些孤兒寡婦。”

甘鳳池道:“你做了佛門弟子,難怪要廣結善緣。”冷禪眼睛一翻,忽又笑道:“我要救濟的不是普通人家的孤兒寡婦。”甘鳳池隨口問道:“不是普通人家的難道還是富貴人家的不成?”冷禪道:“我專門救濟你對頭冤家的孤兒寡婦。”甘鳳池道:“大哥,你又說笑了。”冷禪忽正色道:“一點也不是說笑。我問你,你們這些江湖俠客和宮中衛士是不是對頭?”甘鳳池道:“若他們死心塌地的為皇帝老兒賣命,緝捕我們,那當然是對頭了。”冷禪道:“可不是?我救濟的就是一些衛士的寡婦孤幾。你知道我在三十多年前,曾在宮中外廷的內部當差,那時周青還在宮內當衛士,未曾叛變呢? 我和周青以及另外一名衛士叫侯三變的是好朋友。”甘鳳池插口道:“我聽你說過,周大俠是我生平敬仰的人,侯爺雖在宮廷,對江湖上的俠義同道,也常加掩護,像他們這樣的衛士,非但不是我們的對頭,而且是我們的朋友。”冷禪續道:“當宮中衛士,其實也慘得很。我因為和周侯二人交好,所以也認識一些衛士朋友。去年我回京之後,發現他們十九都已死去。有些衛士留下寡婦孤兒,皇帝既沒恩恤,平時鄰里又因憎恨那些衛士生前的作威作福,誰都不照料他們。”甘鳳池嘆道:“這真是禍延子孫。”兩人談講一陣,冷禪便到城中沽酒去了。

晚上冷禪回來,甘鳳池問道:“可有關東四俠的消息麼?”冷禪道:“他們還未來。倒是我碰到一些武林朋友,他們聽說你來,到處的打探消息。我怕你不願太過露面,所以一概推說不知。”甘鳳池道:“推得很好,其實那班朋友,十九都是聞名的朋友,我又改了容貌,他們見了我也不認得。’白泰官問京城有什麼新聞,冷禪道:“除了老皇帝的病之外,便是十四貝勒的回京。”十四皇子名叫允禎,最得康熙寵愛,他曾屢次統兵西征,現在還在辭職,被封為撫遠將軍。呂四娘聽冷禪談起十四皇子,驀然想起唐曉瀾所說的宮中見聞,道:“十四貝勒回來,莫非是為了爭位?”冷禪道:“這就不知道了。我過去對宮廷的事知得頗多,現在反不願聞問了。”白泰官道:“一個皇子回來,其實也算不得什麼新聞。”冷禪道:“不然,這十四皇子是從青海帶軍趕回的,大軍駐紮在城外呢,此其一。其二是他回來之後,就在護國寺前設了一個較技場,立有兩個擂台,一個是比試摔跤的,一個是比試拳腳的。主擂的台柱,都是他軍中的勇士。並立下重賞,誰能把台主摔倒的賞黃金百兩,能打台主一拳的,賞黃金十兩。這較技場已開了三天了。”

眾人之中魚娘一向生長水邊且久已傾慕京城的繁華,不料到了北京之後,卻關在這樣荒涼的廟宇裡,自覺氣悶,聞言不禁說道:“我們何不進城去瞧瞧熱鬧。”白泰官也是好動的人,幫腔說道:“反正我們已改了容貌,到城裡溜溜也不揖事。”

甘鳳池雖然不大想去,但白泰官是師兄,不便掃他的興,便道:“既然魚姑娘和白師兄都想去,那麼我們一道去好了。”

護國寺是北京的大廟市之一,往年每逢元宵端午中秋等佳節,便開廟五天,十分熱鬧。現在雖非廟市之期,但因十四皇子在寺前空地設了個較技場,看客比起廟市的遊人還要擁擠。甘鳳池等五人身懷絕技,不一回就擠到台前。這日正逢摔交那一台開場,主場的是一個蒙古武士,生得十分威武。甘鳳池等看了半天,已接連見五名拳師敗在他的手下。那蒙古武士十分得意,大言道:“久聞京師乃人文蔓蘋之區,臥虎藏龍,不知多少,為何總不見能者賜教。難道京中武士,果真不過爾爾嗎?”白泰官悄聲說道:“七哥,你若施展出那沾衣十八跌的功夫,包管他當場出彩。”甘鳳池道:“五哥,千萬不可招惹麻煩。”白泰官道:“我不過說說罷了,誰真的想去打擂。”

過了一陣,沒人進場比試,蒙古武士道:“再沒人來,我要回去吃午飯了,下午再見吧!”話聲方停,忽然在人叢中擠出一個少年,躍上台上,道:“我來領教。”

呂四娘吃了一驚,這少年形容雖改,音調未變,細細一看,分明是唐曉瀾無疑!心中想道:怎麼唐曉瀾又到京城來了?他的身世有絕大隱秘,他又不是愛鬧事的人,怎的卻在這裡拋頭露面?楊仲英父女不知來了沒有?遊目四顧,不見熟人,台上兩人已動了手。

蒙古武士是摔交能手,根本不把唐曉瀾放在眼內,雙手扭著唐曉瀾手臂,兩腿微彎,膝蓋向前一頂,喝聲:“去!”那料唐曉瀾紋絲不動,蒙古武士肢窩一癢,又酸又麻,撲通一聲,給唐曉瀾摔倒地上,跳起來道:“你這不是摔交?”唐曉瀾道:“怎麼不是?你明明是給我摔跌的嘛!”台下觀眾也譁然亂叫。那蒙古武士雖然明知他用的不是“摔交”手法,但自己也不知道怎麼會突然痠軟無力,給他摔倒,氣憤憤的站起來道:“好,咱們再來一次,明刀明槍,你真能摔倒我,我便服了。”

唐曉瀾確實不懂“摔交”手法,剛才那著是他暗用“拂穴”手法,拂了那蒙方武士的麻癢穴,硬生生將他摔倒的。見蒙古武士不服,心道:“好,我再給你一個真的。”學了蒙古武士的姿勢,兩腿微彎,雙臂平伸,道:“來吧!”蒙古武士和身一撲,捉著唐曉瀾的手腕便扭。唐曉瀾早先在台下看了半天,心想這摔交之技和擒拿手法似乎相通,我何不用他的招數加以變化?主意打走,用力和那蒙古武士相抗。那蒙古武士的力比唐曉瀾大得多,手腕一沉,膝蓋一頂,看看就要把唐曉瀾摔倒,那時唐曉瀾的手臂滑似游魚,驀然脫了出來,身子微微一閃,左手一推,右手一擊,借力打力,那蒙古武士龐大的身軀,竟然直向台下飛去。

這一招正是摔交中的厲害招數,名為“犀牛望月”。是唐曉瀾剛從那武士學來,加上內功勁力,暗中雜以擒拿手法,將他摔倒的。蒙古武士給他一摔,本以為會頭破血流,那料唐曉瀾這一摔功夫十分到家,就好像把他送到地上似的。那蒙古武士十分佩服,翹起拇指道:“行!這一百兩黃金該是你的了!”

唐曉瀾微微一笑,正想說話,台下又跳上一人,冷冷說道:“行!摔交中雜以擒拿手法,確是難得,我的擂台你也一併打了吧!”唐曉瀾吃了一驚,這人能在瞬息之間,看破自己的手法,非大行家不可。拱手請教,才知他就是較量拳腳的擂台主,十四皇子的軍中教頭雲大鵬。

唐曉瀾也不推辭,施了一禮,道:“請雲教頭賜招。”呂四娘在台下越發納罕,不知唐曉瀾一再打擂,是何用意。

雲大鵬見他氣定神閒,若無其事,知他必是內家高手,想試他功力,右手作掌,左手抱拳,一聲“有請”,吐氣揚聲,拍的一掌向唐曉瀾當胸按下,掌心內卷,暗藏小天星掌力,唐曉瀾反掌一推,只覺對方掌力己變,不是平按而是斜帶,右手急忙向上一捎,將他勾帶之勁化開,右手畫了一個圓弧,“哧”的一聲,疾推出去,雲大鵬道聲:“好!”身形一閃,撲攻唐曉瀾左面空門。

呂四娘悄聲道:“曉瀾大有進步了。”甘鳳池“晤”了一聲,心中很不高興。他也像呂四娘一樣,猜不透唐曉瀾用意。暗道:就是想試自己技藝的進境如何,也不該在這種場中炫耀。

雲大鵬試出唐曉瀾功力和自己在伯仲之間,不敢怠慢,倏的五指一攏,向唐曉瀾左脅“啄”下,這種指法,名為“雕手”,專破內家氣功,指力雄勁無比;唐曉瀾身形半轉,掌根用勁一推,右拳由懷內向上一衝,雲大鵬身形後仰,唐曉瀾左掌一堆一撥,把他的雕手撥過一邊,猛然進招,翻身劈擊,左掌在右拳背上一括而過,右拳披面,左掌斜切,雲大鵬又道一聲:“好!”雙手如環,一翻一絞,將唐曉瀾兇惡的招數破開,兩人一合即分,各自戒懼。

雲大鵬道聲:“再來!”再度撲上,彼此經過試招之後,掌法均變,雲大鵬雙手翻絞,如風車疾轉,向唐曉瀾著著進招。這種“風車手”的掌法,乃北方技擊名家霍玉堂所創,利於近攻,唐曉瀾退了兩步,雙臂一挺,採用長拳打法,接了他二十招,覺得甚為吃力。

呂四娘看得皺了眉頭,心想:以唐曉瀾的能耐,絕不在敵人之下,如何這種掌法也不會應付。再過片刻,唐曉瀾看看給逼到台邊,近台的觀眾紛紛避開,防他跌下。那知唐曉瀾身形一起,呼的一聲從雲大鵬頭頂飛過,反轉身來,掌法大變!

台下的觀眾轟然喝采,雲大鵬也吃了一驚,只見唐曉瀾飄忽如風,掌法神妙變幻,無可捉摸!自己的“風車手”逼到東方,敵人已避到西方,到逼到西方時,敵人又已在北方出現。就像他已熟知了自己的招數似的,一齣手一投足,都全在對方意料之中。

你道唐曉瀾何以會突然搶盡上風?原來唐曉瀾在易蘭珠門下三年,學的是以天山劍法為主,掌法通而不精。但雖然如此,天山掌法到底是博採各家而成,只要運用得宜,對付任何家數,都可保持不敗。唐曉瀾對敵的臨場經驗不多,未曾見過“風車手”這樣的古怪打法,所以初時落在下風。到接了二三十招之後,漸知路數,便用天山掌法中的“游龍掌”來,專克這種近身的打法。唐曉瀾的天山掌法雖然只學了五成,但對付起雲大鵬來己綽綽有餘。所以唐曉瀾的掌法在甘鳳池等一流的高手看來,雖然還是頗多破綻,但在雲大鵬看來,已是神妙無比。

唐曉瀾越打越快,雲大鵬正想喝停,“卜”的一聲,肩頭已中了一掌,幸在他的根底甚好,身體壯實,晃了兩晃,並未跌下。唐曉瀾道聲:“得罪!”雙掌一收,垂手站立。

台主這方在擂台後面揩有一個帳蓬,喝采聲中,帳中走出一個軍官,道:“請這位英雄進帳領賞。”雲大鵬面向觀眾,宣佈今日擂台結束。但看熱鬧的觀眾,還是擠滿台前。

唐曉瀾隨那軍官進了帳中,那軍官伸出手來與唐曉瀾相握,一握之下,唐曉瀾只覺對方掌力奇勁,自己五指竟被捏得隱隱作痛。那人哈哈一笑,放鬆了手,道:“果然是真有本領的人!”隨即請問姓名,唐曉瀾亂捏個假名說了。那人道:”小弟雖為十四貝勒的近衛軍統領,一向隨軍西征,無暇結納中原豪傑,見笑見笑。”唐曉瀾道:“原來是方統領,失敬失敬!”十四皇子軍中,有兩個本領極為高強的人物,近衛軍的統領方今明便是其中之一。唐曉瀾在打擂之前,早已聽人說過。

方今明道:“壯士稍待,我叫他們把黃金拿來。”唐曉瀾道:“小弟久幕十四貝勒軍中的英雄,此番前來,志在求教,不在黃金。不知方統領絕世武功,何以不去主擂。”方今明哈哈大笑,道:“請進帳後一談如何?”其實唐曉瀾早知十四皇子擺擂的用意,也早知方今明在幕後選賢的用意,他這一問,目的不過是故意掩蔽自己打擂顯技的真意。

再說呂四娘等滿腹疑團,在台前等了多時,忽見唐曉瀾和一群軍官走出帳蓬,跨上駿馬,一群人揚鞭呼喝,闖出人叢,擂台和帳蓬中的辦事人員,也隨後離開,人群漸散。甘鳳池憤然道:“咱們回去吧!”

呂四娘一路默不作聲,回到了冷禪的破廟之後,甘鳳池以拳擊掌,正想發話,呂四娘突然搶著說道:“我看唐曉瀾絕不是求榮賣友之人!”

呂四娘與甘鳳池最為相近,心意相通,所以呂四娘見甘鳳池傲然於色,便知他對唐曉瀾起了很大的懷疑,因此搶著說話。甘鳳池道:“八妹,對於唐曉瀾此人,你當然知道得比我清楚。可是他到底是鳳子龍孫,你也不能過於輕信。”呂四娘道:“他出生未滿一月,即離宮廷,一向在俠義門下,我們怎能將他與滿州皇子一例看待?而且他若想求榮,當日在深宮見了皇帝,就當認父歸宗,求官賜祿。”甘鳳池道:“話雖如此,但到底不能不防。人心易變,明未的洪承疇何嘗不以大忠臣自命,到後來不也投降了滿奴,做了貳臣傳中的首要人物?焉知唐曉瀾不是變了心意,見允禎做皇帝的希望最大,就想投靠他呢?”呂四娘道:“七哥顧慮不無道理,但咱們還是再放遠在看,才能斷定。”甘鳳池道:“好,我在三日之內,準能把他的消息打探出來。”

過了三日,甘鳳池果然把唐曉瀾的消息打探出來,憤然的對呂四娘道:“我料得不錯,唐曉瀾果然投靠了允禎,在允禎的近衛軍中,當上一名都統了。”呂四娘秀眉一整,沉思半晌,道:“即算如此,恐怕其中也別有因由。”甘鳳池道:“凡事也不能老從好處著想,過去我也曾替他向楊老英雄和關東四俠等武林同道說情,但如今他已當了滿洲軍職,我們可就不能還把他當成以前一樣看待了。須知正因唐曉瀾出身俠義門下,和我們又都熟識,他若變了心腸,扶助滿洲,和我們作對,那才是一個最厲害的敵人呢!”呂四娘道:“依你說怎樣?”甘鳳池道:“趁他還未手握大權的時候,把他殺了!”呂四娘道:“把他殺了?”甘鳳池道:“難道還要養虎貽患嗎?”呂四娘道:“總得見他一面,問個青紅皂白。”甘鳳池道:“八妹究是心軟,也罷,你既然要見他,明日和我到明十三陵去。”呂四娘喜道:“你已經和他約好了?”甘鳳池道:“不是我和他約好,是允堤和他約好。”呂四娘奇道:“這怎麼說?”甘鳳池道:“允堤明日帶一班親信衛士到明陵狩獵,我打聽得唐曉瀾也會隨行。”

明十三陵在北京北郊長壽山下,乃是十三座明代皇帝陵墓的總稱,這些陵墓散佈在方圓約百里的小盆地帶,東西北三面峰巒聳立,好像屏障,正南一面如同喇叭口伸向北京平原,口的左右有兩座山——龍山和虎山,構成了合抱的形勢。每個陵墓的附近,都有一個以陵為名的村落,如永陵村康陵村等,滿洲入關之後,闢明陵一部為狩獵場,村民不許入內打獵。峪在附近山丘,卻可以看到。

第二日一早,甘鳳池和呂四娘便到明陵中的“主陵”——長陵(明成祖墓〕附近的山頭等候。長陵在十三陵中建築得最為雄偉,墓地本身雖然列為禁區,但在山頭望下,碑亭華表矗立,翁仲石獸分列,卻也看得頗為清楚。呂四娘登高眺望,不禁起了故國之思,潸然淚下。

正是:

故國山河在,孤臣孽子心。

欲知唐曉瀾見著了呂四娘之後怎樣,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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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回 燭影搖紅 允禎登大寶 劍光驚夢 俠女入深宮

甘鳳池出言勸慰,呂四娘悽然道:“如果師傅在此,她老人家恐怕要更傷心呢? ”獨臂神尼乃是明末崇禎帝的公主,甘鳳池想起師傅,也說不出話來。

到了近午時分,陵道上塵頭大起,十幾騎駿馬如飛奔來,甘呂二人躲在大樹之後,過了一陣,那些人已到了長陵的墓宮“稷思殿”前休息,呂四娘縱目觀看,果見唐曉瀾雜在衛士之中,而且對允堤狀貌十分恭敬。甘鳳池道:“如何?”呂四娘默然不語,過了一陣方道:“有何辦法引他出來講話。”甘鳳池道:“難,難!”想了一想,忽道:“你帶了暗器沒有?”呂四娘道:“有。”甘鳳池道:“等會你行刺允堤。故意現身給唐曉瀾看見,看他怎樣。”呂四娘笑道:“我若一擊而中,當真殺了允堤,豈不是幫了允禎那廝的大忙!雖說那個滿洲皇子登位對我們漢人都是一樣,但我最恨允禎,兩害相權取其輕,我寧願見允堤登位。”甘風池笑道:“誰不恨允禎?我叫你行刺允堤,可並不是要你一定把他刺死,給他掛點彩也就夠了。看唐曉瀾對你怎樣?你輕功超卓,現身之後,就可引衛士們追你。他們也走追你不上。唐曉瀾如果幫定允堤,和你作對,我就把他幹掉。”呂四娘心頭一震,但甘鳳池說話斬釘截鐵,而且事關重大,不便反對。心裡但願唐曉瀾不是真的依附清廷。

允堤等休息一會,帶了獵犬走出長陵墓地,狩獵場在長陵之西,恰恰要經過甘呂二人埋伏的山麓,呂四娘手心淌汗,著著允堤經過,唐曉瀾就在他的側邊,甘鳳池嘴角一呶,示意叫她快放,呂四娘倏地飛身撲出,右手一揚,三柄小匕首帶著嗚嗚之聲,分三路向允堤打到!

就在這一剎那,只見唐曉瀾亮出遊龍劍一撩,把當中的匕首打落,允堤久經戰陣,身手也是不凡,霍地一個“鳳點頭”,把左面那柄匕首也閃過了,另一名衛士雙指一箱,把右面那把匕首箱著,反手打出,大叫:“有刺客!”

唐曉瀾驟見一個少女撲出,雖然改了容貌,但他已知道是呂四娘,怔了一怔,眾衛土已紛紛撲上,允堤道:“把她拿下!”唐曉瀾略一遲疑之後,舞劍趕去。

甘鳳池見唐曉瀾救護允堤,十分賣力,勃然大怒。眾衛士追趕呂四娘已到南面山麓,唐曉瀾起步梢遲,落在後面。甘鳳池不假思索,一揚手六柄飛刀閃電射出,全是飛向唐曉瀾的要害之處!

正在甘鳳池揚手飛刀之際,忽聽得彈弓連響,甘鳳池的六口飛刀競在半空給人打落!甘鳳池大吃一驚!只聽得又是嗖嗖兩聲,從自己頭頂飛過。甘鳳池猛然想起一人,回身便退,北面山頭上一個瘦長身影,儼如怪鳥飛騰,倏忽到了山腳,甘鳳池施展出“八步趕蟬”的本領,緊緊追躡前面那人,片刻之間,已越過兩個山頭。

甘鳳池叫道:“楊老前輩,何故相戲?”前面那乾瘦老頭兒倏然止步,回過頭來,長鬚飄飄,笑道:“甘大俠,幾乎給你壞了大事!”正是鐵掌神彈楊仲英。甘鳳池一愕,以為他是擾犢情深,愛徒意切,不禁問道:“老前輩敢是為唐曉瀾而來嗎?”楊仲英道:“正是。”甘風池詫道:“老前輩武林領袖,俠義感人,難道也包庇叛徒嗎?”楊仲英哈哈笑道:“這回輪到我替敝徒說情了,曉瀾有絕大的苦衷,有絕秘的隱情,他絕不是求榮賣友的人!”甘鳳池又是一愕,這些說話正是他以前替唐曉瀾說情,勸過楊仲英的,當下不覺動容,抱拳說道:“既然老前輩也如此說,那麼是甘某莽撞了。”甘鳳池與楊仲英,一南一北,都是以俠義威德服人的武林領袖,所以以前楊仲英聽甘鳳池一言,便冰消了對唐曉瀾的誤會,而今甘風池聽楊仲英一言,也相信了唐曉瀾不是壞人。

甘鳳池正想細問根由,楊仲英笑道:“令師妹也來了。”甘鳳池仰頭一望,只見呂四娘從對面山上跳下,片刻便到跟前,笑道:“那班衛士給我帶著兜了幾個圈子,現在只怕還在山谷之中疑鬼疑神,往來亂竄呢!”又道:“我在前面山頭見楊老前輩引師兄來此,想來你們已和曉瀾談過了?”甘鳳池搖了搖頭,楊仲英道:“不必和他談了,有一位非常人物,就住在附近村落,他倒想和你們一談。”甘鳳池又吃了一驚,心想什麼人物,值得楊仲英如此推崇?呂四娘道:“是哪位俠客?”楊仲英道:“你見了他自然知道。”帶兩人向山谷中走去,漸見農村小屋,散佈丘陵,楊仲英到了一間小屋外面,停下步來,只聽得裡面有人吟道:“世亂同南去,時清獨北還,他鄉生白髮,舊國見青山。曉月過殘壘,繁星宿故關。寒禽與衰草,處處伴愁顏。”

呂四娘喜道:“原來是曾伯伯在此。”急忙扣門,裡面詩聲停下,門開處,一個灰樸樸的鄉下老頭走了出來,但雖然是農夫打扮,卻掩不住雙目的神光。那老頭看了呂四娘一眼,笑道:“燒了灰我也認得你這小姐子,這位想是你的師兄江南甘大俠了。”甘鳳池抱拳作揖,道:“老丈是蒲潭曾老先生?”那老頭哈哈笑道:“我們聞名已久,想不到今日在此見面。”

原來這老頭名叫曾靜,是湖南蒲潭人,道德文章,素為世人推重,別人為了尊崇他,只稱他為“蒲潭先生”而不名。他在三十餘年之前,還是一個普通的讀書人,雖然文章已做得不錯,但並無特別過人之處。後來他到永興府應試,見呂留良所評時文內,有論夷夏之防,及論井田封建政制的文字,忽然幡然大悟,道:“真讀書人,原應如此。”自此燒了八股文章,再不應考。並道他的門生張熙(字敬卿,湖南衡州人。也是清代的一個名儒)到呂留良家中,訪求書籍,那時呂留良已死,呂四娘的伯父毅中,把父親的遺書都送給他。

曾靜得了呂留良的遺書之後,也繼承了呂留良的遺志,以排滿為己任,他雖然不是呂留良親自教出的學生,但卻真正承繼了呂留良的衣缽。曾靜後來又親到浙江呂家,與呂葆中(呂四娘之父)、呂毅中、嚴洪逵等共研呂留良的學說,所以呂四娘自小就和他相熟。

呂四娘問道:“曾伯伯幾時來京的?”曾靜笑道:“比你們來早幾天。”呂四娘道:“我們的行蹤你都知道了?”曾靜笑道:“見面的都是這班朋友,怎能不知道呢?不過你們的住處我還未打探出來,要不然我就先去看你們了,用不著費這麼大的勁請楊老先生把你們引來。”甘鳳池道:“我們今日此來,曾先生也知道了。”曾靜道:“唐曉瀾是我設計送他到允堤府上去的,我自然不能不替他留意。昨日我聽得甘大俠打聽曉瀾的消息便知你們今日必然在此等他。”

呂四娘問道:“曾伯伯為何要把曉瀾安排在允堤府中?”曾靜呷了一口濃茶,道:“滿洲入關七八十年,根基已穩,要聚義民,舉義旗,正式發難,推倒清廷,恐怕是很難的了。所以我想從兩方面入手,一方面是策動清軍中的漢人將領造反;另方面是設法令他們自相殘殺。”甘鳳池聽了心中很不以為然,心想:復國大業,焉能因人成事?策反固然重要,但到底不能恃為主力。但曾靜乃一代名儒,甘鳳池初次和他見面,對他的策略雖不謂然,卻也不便立刻和他爭論。

呂四娘插口道:“伯伯的意思是想叫唐曉瀾煽動允禎和允堤作“對,讓他們自相殘殺。”曾靜道:“正是。他們火拼,不管誰盼誰敗,都傷了滿洲元氣。他們元氣損一分,便是我們的實力增一分。當下說出他和楊仲英北來之事。

原來曾靜連年奔走江湖,結交義士,和楊仲英也是老相識了。三月前他到楊家,聽說了唐曉瀾複雜的身世,認為大可利用。所以急急和他來京。到了京城,知道了康熙病重,更認為是絕好的時機。所以叫唐曉瀾故意打擂顯技,混進允堤府內。

曾靜道:“有一件事你們還未知道呢,允堤來半月,還未曾見過康熙的面。”呂四娘奇道:“是麼?康熙最寵愛他,為何不讓他入宮見面。”曾靜道:“還不是允禎從中搗鬼,叫隆科多等替他封住宮門嗎!”呂四娘道:“康熙雄才大略,也不是一個好相與的人。而今宮廷之內,競被允禎一黨把待,想必他也已病入膏盲了。”曾靜道:“我看也是如此。所以想挑動他們內鬨,必須亟亟進行。”

眾人談論一會,呂四娘問楊仲英道:“令媛呢?”楊仲英道:“我怕她惹事,不敢讓她同來。她和曉瀾已訂婚了。”呂四娘連聲“恭喜”,心中卻暗想道:唐曉瀾一向憎惡她,這婚事只怕還有變卦?心頗不安,但卻不敢說出。

曾靜笑道:“瑩侄女,你的喜事也怕快了?我到楊老英雄家中之前,曾上仙霞嶺見過在寬,他已經能出寺門散步了。”呂四娘杏面泛紅,心中甚是歡喜。曾靜道:“我到他的書房去坐,還搶了他一首詞呢? ”呂四娘忍不著問道:“為什麼要搶他的?”曾靜哈哈笑道:“你看了就知道了。”掏出一紙詞箋,果然是沈在寬的筆跡,只見上面寫道:

夢深幽,度關山千里,尋覓舊時遊。樹老荒塘,苔深葦曲,曾寄心事悠悠。只而今,飛鴻漸杳,算華年又過幾清秋?東海潮生,霞峪翠擁,盡恁凝陣。回首殊鄉作侶,幾同消殘漏,共讀西樓。班固書成,相如賦就,閒招鴛盟鷗。問徵人歸來何日?向龍山醉與白雲浮。正是菊勞蘭秀,天涯何苦淹留?

想憶之深,躍然紙上。呂四娘看了,更是又喜又羞。心想道:這裡的事情一完,我也該回去看他了。

唐曉瀾那日驟然見了呂四娘和甘鳳池,心中一驚,誠恐被允堤看出破綻,到後來甘鳳池被楊仲英引走,他也隨眾追過幾個山頭,直到呂四娘蹤跡已杳,這才回來。允堤悶悶不樂,道:“小小兩個刺客,都捉不著,要你們何用?”眾衛士不敢作聲。允堤又對唐曉瀾道:“還算你有點能耐,那個用彈弓暗助你的人是誰呀!”唐曉瀾道:“我也不知。”好在允堤並不追究,草草收隊回城。

唐曉瀾正喜無事,不料回到皇府,允堤忽然向他一指,喝道:“把這小子拿下來!”兩旁衛士突然撲上,唐曉瀾毫不抵抗,束手讓他們擒了,允堤道:“你這小子暗藏奸詐,分明是和刺客一路,你當我不知麼?”唐曉瀾喊冤道:“小的保衛不周,罪當萬死。但若說小的勾結匪人,那卻是死不瞑目。”允堤道:“追那女賊時,你為何落在衛士之後。”唐曉瀾道:“我受了一點傷,雖然不重,但當時卻未免一驚,所以起步遲了。”露出手腕,果然有一道三寸來長的刀痕,原來唐曉瀾在撩呂四娘飛刀之時,故意將劍鋒一掛,讓飛刀落地之際,擦過自己手腕。允堤面色稍見緩和,喝道,“為何你不早說?”唐曉瀾道:“一點輕傷不敢張揚誇功。”允堤面色更好,道,“那麼說,你對我倒很忠心。”唐曉瀾道:“皇爺明鑑。”允堤雙眸炯炯,眼光在唐曉瀾面上掃來掃去,唐曉瀾想起了曾靜“膽大心細”的囑言,兀然站立,不動神色。過了一陣,允堤才道:“好,那麼是淹錯怪了你。左右替他解縛。”唐曉瀾叩頭謝恩,允堤忽然和顏悅色的道:“你果然忠心,明日升你做近衛軍中的一個都統。”

唐曉瀾這一夜沒有好睡,暗想十四皇子這樣精明,只怕他的疑心不易消氓。果然到了第二天晚上,允堤又派人把他單獨叫入密室。

唐曉瀾心中惴惴,只聽得允堤道:“你替我辦一件事。”唐曉瀾道:“聽皇爺吩咐。”允堤道:“這事易辦得很。”說著拿出一條繩子和一個藥瓶來,續道:“你替我去殺一個犯人。你用這條繩子將他絞殺之後,用藥水澆他屍體,這是大內的秘藥,澆了之後,他屍身便化為血水。犯人囚在皇府東院第三間房的樓上。你去吧!”

唐曉瀾聽得毛骨悚然,接過繩子藥瓶,允堤又道:“你帶了寶劍沒有?”唐曉瀾道:“帶了。”允堤道:“你將他絞死之後,削他的中指回來見我。”

唐曉瀾奉令而去,推開囚房,只聽得裡面黑黝黝的,有一個人在呻吟。唐曉瀾關上房門,打燃火石,只見一個男人蓬首垢面,瑟縮屋角,呻吟道:“好,你把我殺了吧!我大漢義民,誓死不辱,看你們這些胡狗,橫行到幾時?”

唐曉瀾大吃一驚,聽這語氣,此人竟是自己同道中人。上前喝道:“你這死囚,今日是你死期到了。你有什麼遺言要留下麼?”那人睜開了眼,忽道:“你是胡人還是漢人?”唐曉瀾道:“你管我是胡是漢。”那人道:“看來你是漢人,為何卻做胡虜鷹犬?”唐曉瀾取出繩子,心中思量不定:到底是殺他還是救他?若然殺他,於心何忍?若不殺他,曾靜所託的大事,必要因此誤了。正自躊躇,那人忽道:“我再問你一句話,現在是什麼時候?”唐曉瀾道:“快到午夜。”那人道:“有一個本領極高之人,約好午夜救我。你和我們一道走吧!”唐曉瀾思潮洶湧,逼近兩步,那人又道:“你殺了我,將永為大漢罪人。”唐曉瀾心念一動,忽然冷笑道:“我只知貝勒之命,今必要送你歸天。”那人怒道:“我是西北義軍首領,你殺了我,我的弟兄也不饒你!”唐曉瀾喝道:“死囚閉口!”將他一把握了起來,左手取出繩索,套在他的頸上。

那人叫道,“二哥來呀。”窗外呼的一聲,鐵枝齊斷,黑夜中飛進一人,平提一把金光閃閃的長劍,唐曉瀾身形一閃,那人喝道:“快放我的大哥!”唐曉瀾大叫道:“有刺客!”避了兩招,游龍劍早已拔在手中,轉瞬之間,那人連進五招,唐曉瀾也還了四劍。

那人邊打邊喝道:“你這身手卻效忠滿洲貝勒羞也不羞。”唐曉瀾也喝道:“欺君犯上,大逆不道,休得胡言!”游龍劍迅若飄風,欺身直進,劍光中照見那人帶著黑色面具,猙獰可怕!唐曉瀾連使追風劍中的“穆王神駿”“王母青禽”兩招,一劍刺他下盤,再一抖劍鋒直上,刺他面部,這兩劍一下一上,運用起來極為艱難,但卻是追風劍中最兇的絕招。那人身手極為了得,平劍一擇,轉了半個圓弧,劍風震盪,竟把唐曉瀾的游龍劍封出外門!

唐曉瀾大吃一驚,游龍劍向前一揉,把敵人攻勢解開,劍把一旋,劍刃橫削,那蒙面人橫劍一擋,火星篷飛中劍刃缺了一口,讚道:“好劍!”唐曉瀾趁勢疾發,陡覺劍尖似給什麼東西一吸,劍尖落空,那人刷的一劍刺到小腹。唐曉瀾晃肩斜閃,那人似乎手下留情,喝道:“棄暗投明,饒你不死!”唐曉瀾罵道:“反賊,吃我一劍。”游龍劍揚空一閃,一招“飛瀑流泉”,劍花如浪,千點萬點,直灑下來。那蒙面人好像甚為激怒,長劍一抖,竟在游龍劍的寶光籠罩之中直刺過來!

唐曉瀾乍逢強敵,抖擻精神,把天山劍法的精妙招數儘量施展出來,招裡套招,式中有式,似虛似實,變化無方,那蒙面漢子劍法遠不如他精妙,但功力極高,只用瓢、絞、擊、刺幾種手法,便把唐曉瀾的攻勢,一一消解,打了半個時辰,唐曉瀾把天山劍法中的六十二路追風劍全部使完,兀自奈他不得,正想轉為帶攻帶守的須彌劍法,那人長劍一指,閃電般的搭在游龍劍上,反手一絞,唐曉瀾的劍不由自己跟著他轉,轉了兩轉,呼的一聲,脫手飛去!

那蒙面人哈哈大笑,就在此際,暗室裡突然大放光明,只見十四皇子立在房中,臉有笑容,招手說道:“你果然忠心於我。過來吧!”蜷縮屋用的“死囚”也一躍而起,身上枷鎖不知是什麼時候全解開了。

唐曉瀾抹了一額冷汗,心道:“好險!”本來唐曉瀾初時並未料到允堤會用這種陰險的方法試他,幾乎中了圈套,想把那“死囚”放走。幸得他還夠機靈,就在想放“犯人”之時,猛然看出破綻,以後待到蒙面人一來,破綻露得更多,唐曉瀾便也將計就計,索性用出全力與他周旋,顯出自己對允堤的忠心耿耿了。

你猜唐曉瀾看出的有那些破綻?第一:那犯人既是極為重要的死囚,就該被打得重傷到不能動彈,或者是被封了穴道,或者是有高手在旁監守。但這三樣都沒有。犯人只是帶了普通的枷鎖,內功高強的人,大可掙脫。第二,犯人故意炫耀他身份的重要,在“劊子手”面前表露出他是“西北義軍首領”,大為可疑。第三,若然犯人所說的是真,那麼唐曉瀾以一個新入皇府之人,允堤那能放心叫他獨自辦理此事。第四,那蒙面刺客來後,不先救友,卻和他纏鬥,太不近情理,若真的是江湖上的俠義道,所救的又是這樣重要的人物,斷無拋開所救之人,卻先勸敵投降的。第五,刺客勸唐曉瀾時,叫他不要做滿洲“貝勒”的奴才,若是漢族俠士,稱呼上不應用滿洲人所用的尊號。第六,刺客來了幾乎有一個時辰,唐曉瀾又大聲疾呼,皇府裡高手甚多,卻無人相助。這明明是允堤佈下的陷阱。這六個破綻自唐曉瀾踏入“囚房”起至允堤出現止,一個個顯露出來,但雖然如此,若非機靈心細的人,也看不出。

允堤躲在複壁之中,對唐曉瀾的一舉一動,看得清清楚楚。原來那“囚房”竟是皇府中的機密地方,有地道直通外面,允堤就是從地道中來的。

唐曉瀾驟見允堤現身,故作驚惶,一個箭步,遮在允堤與那蒙面人之間,允堤道:“他不是刺客,車將軍把面具脫下來你們兩人見見。”那蒙面人應聲把面具脫下,原來是允堤軍中的第一把劍術好手車辟邪。這車辟邪乃是旗人,劍術深得長白山風雷劍法之妙,和近衛軍的繞領方今明並稱軍中二寶。而車辟邪因是旗人,尤得允堤寵愛。

唐曉瀾道聲“得罪”,又道:“好在車大人只是存心相試,若然真是刺客,我性命早已完了。我學藝未精,實在惶恐。”車辟邪被他一捧,哈哈笑道:“論劍法你比我高明得多,再過幾年,待你的功力漸增,我就不是你的對熟酰”

允堤甚是高興,對唐曉瀾道:“把那藥瓶拿來。”唐曉瀾從懷中掏出,幸好沒有震裂,允堤拔開瓶塞,骨嘟嘟的喝了一大口,遞給唐曉瀾道:“你們累得乏了,各自喝一口吧!”唐曉瀾一喝,只覺異香透鼻,原來竟是絕好的美酒。車辟邪半屈著膝,跟著接過酒喝,接著那偽裝“死囚”的衛士也喝了。原來這樣賜酒,由統帥喝起,每人輪喝一口,乃是滿洲軍中的“榮典”,只有有功的將士才能得到統帥如此敬酒。

允堤喝了酒後,面孔忽又一板,對唐曉瀾道:“你身懷絕技,何故要毛遂自薦,以前在什麼地方辦事呀!”唐曉瀾胸有成竹,眼睛滴溜溜一轉,道:“貝勒請恕冒昧,小人有言稟告。”允堤道:“他們都是我的心腹,你但說不妨。”

唐曉瀾從腰帶上解下康熙給他的那塊漢玉,遞給允堤道:“貝勒想必見過。”允堤接著,大吃一驚,這漢玉明明是父皇佩物,怎的卻到了此人手裡。唐曉瀾道:“小人原是皇帝的貼身侍衛,為了絕密之事,所以才進皇府。”允堤哦了一聲,暗道:原來果是大有來頭。雙眼盯著唐曉瀾,忽道:“你幾時進宮的?”唐曉瀾道:“我是去年才迸宮的。”允堤道:“原來如此,去年我一直在青海,怪不得未見過。你有什麼機密的事要告訴我?”

唐曉瀾道:“皇上早選中了貝勒繼位,貝勒可知道麼?”允堤雖知父皇最愛自己,但對於繼承大寶之事,因上有十三位阿哥,不敢過份希望,所以乍聞此訊,不禁又喜又驚。唐曉瀾續道:“四皇爺謀位最急,貝勒當然也是知道的了!”允堤雙眼一翻,唐曉瀾急道:“奴才不敢離間貝勒骨肉之親,但——”允堤截著道:“但事實確是如此,是麼?”唐曉瀾跪下叩頭,允堤冷笑道:“我也早知允禎這廝心懷不軌!”唐曉瀾抬頭說道:“貝勒若不早為之謀,只恐煮熟了的鴨子還會飛走!”

允堤雙眼一翻,又道:“你這話怎麼說?”唐曉瀾道:“皇上養病至今,已有半月;貝勒回來也將十天了。為何皇上總不見宣召貝勒?”允堤拍案道:“難道有奸人從中搗鬼?”唐曉瀾道:“國舅隆科多、將軍鄂爾泰、大學士張廷玉,這三人都是四貝勒的一黨。”允堤道:“我也聽說如今在父皇跟前的除了幾位御醫和幾個親近的內監宮女之外,就是這三個人了。這事果是可慮。依你說怎樣?”唐曉瀾道:“總得設法見著皇上。”允堤道:“未奉詔書,如何可見?”唐曉瀾道:“必要之時,便闖進去。而且貝勒手握大軍,若然及早佈置——”允堤面色倏變,道:“我明白你的一片忠心了。不要亂說,你退下去吧!”

其實允堤早已有了佈置,他也知道允禎手下有本領的武士最多,惟恐受了暗算,所以把大軍屯在城外,由心腹大將傅克圖掌握,囑咐他若自己萬一受了扣押或其他意外,就動用大軍,對付允禎。

不說允堤這邊的佈置。且說康熙皇帝身體一向壯健,在位已六十一年,就在這年十月,他還“駕幸”南苑,舉行圍獵,跑馬射鹿,頗見勇武。不料圍獵之後,忽然害起病來,大凡身體壯健,平素少病的老人,一旦害起病來,就很難療治,所以病了不到幾天,便十分沉重。康熙移駕到暢春園的離宮養病,初時還能掙扎料理國事,後來越看越不行了,這才叫國舅隆科多和大學士張廷玉攝理朝政。

康熙是個極其好強的人,一生南征北討,治河修書,政教武功,都頗有建樹,不想到了晚年,十幾個兒子明爭暗鬥,順軋排擠,康熙卻是無可奈何。所以一病之後,十分煩惱,竟不願見家人骨肉,因此不僅允堤,就是允禎千方百計求見,也只能在外面遙叩“聖安”,允堤與唐曉瀾之猜疑“奸人搗鬼”,其實也只猜中一半。不過允祈靠了隆科多、鄂爾泰、張廷玉等人做耳目,又賄賂了康熙的近身宮女與太監,所以對康熙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語,都瞭如指掌。

這日——康熙六十一年一月十三日——康熙已病得迷迷糊糊,進了一碗參湯,神智略見清醒,猛然想六十餘年之事,只覺尊榮之極,亦如過眼雲煙,兒子雖多,但他們所爭的不過是一個寶座,並無真摯的父子之情。如此思量,只覺得“寂寞”極了,不由得想起兒時的好友納蘭容若來,可惜納蘭短命,空負一代詞名,只三十一歲就死了,要不然晚年最少還可有一人陪伴說話。

內監見皇帝欠身欲起,走來問候。康熙道:“書架中間那格,有一把扇子,你替朕把那扇子拿來。”內監甚為詫異,這時已是隆冬天氣,要扇子做什麼?但是聖上吩咐,不敢不依。康熙接過扇子,一聲長嘆。

這剎那間,他想起了四十餘年之前,和納蘭容若遠征塞外的事,那時是在吐魯蕃附近,白天炎熱,晚上苦寒,大漠風砂,荒涼一片,自己曾與納蘭指點山河,話天下興亡事蹟。納蘭曾勸自己不要徒恃武功,自己還笑他是書生之見,如今看來,西北連年征戰,各族始終不服,納蘭的話,也未嘗沒有道理。那時納蘭曾替他寫了一把扇子,自己不歡喜那些詞句,所以一直擱在書架上。

康熙在思潮洶湧中打開了那把扇子,讀上面的字道:“今古河山無定據,畫角聲中,牧馬頻來去。滿目荒涼誰可語?西風吹老丹楓樹。從前幽怨應無數,鐵馬金戈,青家黃昏路。一往情深深幾許?深山夕照深秋雨”(《蝶戀花》調詠“出塞”。)

康熙細細咀嚼“今古河山無定據”與“滿目荒涼誰可語”等句,只覺悲從中來,不可斷絕。隆科多和鄂爾泰隨侍在側,見皇上看出了神,哪裡想得到:這位康熙皇帝,享位如此之久,享年如此之高,富貴榮華,到了極點,臨死之前,心情卻是這樣的寂莫淒涼。

隆科多輕輕走近御榻,道:“皇上精神初復,不可勞心。”康熙悽然一笑,揮手說道:“快傳十四貝勒允堤來!”他自知不起,這時已在準備吩咐後事了。

各皇子謀位心急,這兩天聽說康熙病重,都是大清早趕到暢春園外,直到深夜才回去稍歇,第二日絕早又來,每人都抱著“鴻鴿將至”的心情,冒著隆冬的寒風,在園子外等候,兄弟們見面,只是冷冷招呼,大家都抱著猜忌之心,互不交談。

這日眾皇子正等得心焦,忽見隆科多飛跑出來,大家鬨然圍上。隆科多大叫道:“聖上有旨,各皇子到園,不必進內,單召四皇子見駕!”允禎大喜,一躍上前,拉著隆科多飛奔進園。

眾皇子愕然失望,九皇子允搪最為橫蠻,首先攘臂叫道:“不要管他,咱們都進去!”眾皇子齊聲響應,帶著隨從,一鼓擁入,守園的衛士哪敢阻攔。唐曉瀾和車辟邪是十四皇子允堤的隨從,這時也隨眾擁入園內。

康熙皇帝宣召了允堤後,神智又漸模糊,朦朦朧朧中忽似置身在五台山上,一個清瘦的老和尚向自己瞪目怒視,正是父皇順治,不禁嚇得魂飛魄散,駭叫道:“父皇饒我!”鄂爾泰上前搖他道:“皇上醒來,十四貝勒就來!”康熙皇帝一身冷汗,轉了個身,突然問道:“這裡是什麼所在?”鄂爾泰道:“暢春園呀!”康熙道:“你騙我,這裡是五台山!”鄂爾泰暗叫一聲苦也,皇上已昏迷至此,四皇子還未見來。康熙又轉了個身,忽然大叫道:“你們決把那老和尚打出去!快呀!不要讓他進來!”

這時允禎和隆科多已飛跑進來。鄂爾泰跪稟道:“皇上,十四皇子來了!”康熙悠悠醒轉,允禎跪在床前。康熙伸手過去摸他的臉,忽然叫道:“你,你,你不是允堤!”允禎道:“臣兒奉父皇之詔!”康熙忽然回光反照,大怒道:“好呀,我還沒死,你們就夥同騙我!”拿起一串玉念珠,照允禎劈面擲去!隆科多大驚失聲。此時,門外人聲鼎沸,允禎咬了咬牙,突然撲到床上。康熙慘叫一聲,一口氣轉不過來,便死過去了!康熙在五台山上謀殺父親(詳見拙著《七劍下天山》),而今也死在兒子手上。

眾皇子帶領隨從,一擁入內,御房外一隊御林軍攔著去路,原來隆科多也顧慮到眾皇子不聽玉令,所以預先安排下來的。唐曉瀾推開眾人一把,悄悄道:“貝勒應當機立斷!”允堤大叫道:“我們問候父皇,誰敢攔阻?”眾皇子轟然大叫,御林軍才自顧失色,刀槍紛舉,卻是手顫腳震!

就在此際,內房裡傳出一聲慘叫,眾皇子一驚,一條人影,陡然飛了起來,從前排御林軍的頭頂飛掠過去,從窗口一躍而入。

四皇子允禎扼死父皇,雙手一鬆,一跤跌落床前。隆科多道:“恭喜皇上,大事已了!”陡見一條黑影,突然從窗口飛入,鄂爾多喝道:“你是誰?”上前攔阻,那人悶聲不響,突然發出一拳,將鄂爾泰打跌地上。跪到御榻之前,舉頭一望,忽然跪下哭道:“我來遲了”!”

這人正是唐曉瀾,他在康熙生前,不肯認父,而今見他死了!父子之情,到底出於天性不覺跪下。允禎神智已復,急忙躍起,駢指朝唐曉瀾的“肩井穴”一戳,唐曉瀾登時倒在地上,口還張開,淚猶滿面。按說此時唐曉瀾武功已較四皇子為高,但這個時候,他那還有心防備?

隆科多道:“皇上不要擔心。”拉著允禎走出房外,——允禎雖然未登大寶,但他已改口以“皇上”相稱。允禎定了定神,舉袖一抹雙眼,登時嚎陶大哭起來!

這時眾皇子正在喧鬧,陡聞哭聲,卜卜爭先,御林軍舉起刀槍,只是作個勢子而已,見他們硬湧進來,紛紛閃開,隆科多大叫道:“皇帝龍馭上賓,國不可一日無君,民不可一日無主,本大臣受先帝寄託之重,請諸位郡王快到正大光明殿去聽本大臣宣讀遺書!”各皇子果然靜了下來,皇帝已死,誰也不想進內看望,一窩蜂的都趕去正大光明殿候旨。

隆科多將唐曉瀾交給御林軍先帶入內廷押候,當場問道:“此人是哪位皇爺的隨從?”眾皇子都趕著進宮,誰也不理。允堤心中惱恨唐曉瀾莽撞,生怕誤了大事,更是不敢開腔。心想:待我登上了皇位之後再把他殺了。

這時天色近晚,午門本已關閉。為了宣讀遺詔,只得打開。皇親國戚文武大臣,聞訊紛紛趕來,宮中妃嬪,也都到偏殿靜聽。停了一會,那滿朝文武,都已到齊。階下三千名御林軍,排得密密層層。眾皇子都擠到殿內,鬧得亂哄哄的。允堤的心卜卜的跳,伸長頸子,看殿中央懸著的那塊寫著“正大光明”的匾額。就在這極度緊張的氣氛之中,忽然有人悄悄的拉了他一下,允堤嚇了一跳,只見是他的心腹,近衛軍的統領方今明。方今明在他耳邊低聲說道:“軍中有變!”允堤大吃一驚,問道:‘怎麼?”方今明道:“年羹堯說是奉了聖旨,就了撫遠副將軍之職,暫代貝勒處理軍隊,他的一萬鐵騎軍,也已在我們的駐軍之所,安了營寨。”允堤大惑不解,年羹堯不過是一個提督,他的軍隊雖驍勇善戰,但比起自己的二十萬大軍,何異以卵擊石,何以會給他接收。急問道:“博克圖的兵權沒被削吧!各營軍官是不是還效忠於我?”方今明道:“博克圖還在。近衛軍和其他十二個營將年羹堯的軍隊包圍監視,請貝勒立即回去!允堤聽說博克圖無事,心中稍安,道:“只要兵權還在,兵士未變,就不必害怕,你先回去吧!就傳我的主意,叫他們設法把年羹堯先扣押起來。”方今明面有難色,眾皇子聽得允堤和人說話,紛紛唬聲注視,允堤急推他道:“快回去!”方今明無奈,只好在人堆中又擠出

紛亂中宣禮的太監擊起殿七大鐘,叫道:“宣遺詔!”一剎那間,亂哄哄的大殿靜了下來,跌一根針在地下都聽得見響。只見那隆科多鄂爾泰張廷玉三人走上殿去,殿上設了香案,三人望空行過了禮,衛士安好扶梯,隆科多爬上去在匾額後將玉匣遺詔巔巍巍的捧了下來。眾皇子個個伸長頸子,只見那隆科多站在殿中,高聲宣讀。讀到“傳位於——”之時,故意拖長聲音,心急的皇子不自覺跨步出去,隆科多咳了一聲,接著讀道:“四皇子!”頓時階下譁然大鬧!眾人都知道康熙皇帝最僧惡四皇子允禎,怎會傳位給他。殊不知那遺詔本來是寫著:“傳位十四皇子的,允禎密派天葉散人和馮琳入去偷看,知道之後,由隆科多獻計,在十字之上加了一橫,下面加了一鉤,變成十字,於是本來是“傳位十四皇子”的變成“傳位於四皇子”了!

鬨鬧聲中,九皇子允搪、十皇子允俄首先不服,越眾叫道:“我不信!”殿上佈置好的侍衛攔上前來,允搪允俄都是全身武功,又以為那些侍衛也像御林軍一樣,只是虛張聲勢,不敢攔他,恃強衝去,就想搶奪遺詔,不料允禎板面喝道:“拿下來!”侍衛中兩人驟然撲上,允搪允娥同聲大喝道:“誰敢攔我?”

允搪允俄懵然不知:那兩名衛士卻不是普通衛士,而是四皇子預知有今日之事,不但把御林軍和殿前侍衛都收買了,而且在前兩天就把十幾名心腹好手安插進去,這兩名衛士乃是韓重山和董巨川,允搪允俄發怒揮拳,不過幾個照面,就給點了穴道,摔到階下,御林軍中四皇子所埋伏的人搶過來將他們縛了,領頭高呼“萬歲!”三千御林軍呼聲震天,百宮失色。這時全班侍衛下來,把允禎迎上殿去,允禎也就老實不客氣地把皇帝的冠服全副披掛起來,在隆科多等黨羽簇擁之下,登了寶座。殿下御林軍三呼“萬歲!”那文武百官,有一大半已給允禎收買,另一小半迫於威勢,也只得一個個上來朝見。眾皇子呆若木雞,迫不得已都上前朝拜。

禮成之後,允禎道:“允搪允俄擾亂朝堂,犯大不敬罪,著即革去爵位,交宗人府審問!”又道:“先帝遺詔,郡王本無權拆讀,但今日既鬧了此事,為了昭示大公,特準備親王拜讀,把遺詔頒下!”眾皇子倫著傳閱,見果然是康熙親筆,而且果然寫得明明白白是:“傳位於四皇子”,眾人心雖不服,卻都不敢說話了。允禎又道:“先帝彌留之際,執意要我繼承大寶,並給我玉念珠為憑,我力推辭不獲,只好尊父皇遺志,還望各位郡王相助,共治天下。”說著取出康熙擲他的那串玉珠來,故作傷感之狀,潸然淚下。允禎知各皇子都還有潛勢力存在,所以不能不假意籠絡人心。十四皇子氣得手足冰冷,首先下朝,眾弟子也跟著散了。

允禎當晚就搬入皇宮,在乾清宮居住,連夜召集心腹,徹夜辦公,例如擬訂各部大臣名單,調換各省督撫,監視親王,收攬兵權等等,想以快刀斬亂麻之勢,鞏固皇位。把幾件大事辦了下來,已是四更,隆科多等方才退出,允禎又派人去與年羹堯聯絡,內監奏道:“皇上稍歇一會吧!明早還要上朝呢!”允禎也實在圍倦,便道:“若年羹堯派人來,立刻叫他見我。”伏案假寢,朦朦朧朧似見康熙血流滿面,正想呼救,忽又見呂四娘提劍殺來,允禎一驚而醒,內監稟道:“寶國禪師在外面求見。”允禎道:“叫他進來!”

了因進來,稽首不跪,道:“恭喜主公即位。”了因自恃功勞,對允禎仍如平日在皇府之時。允禎暗暗不悅,心想:“這班人將來總要一個個除掉才好,免得他們拿我在江湖上的事情亂說。”但剛剛登位,還有許多事要倚仗他們,因此不露辭色,問道:“國師見朕何事?”了因道:“稟皇上,皇上今日所擒的那名刺客已審出來了。”允幀眉頭一皺,心道:“這種小事也拿來麻煩我。隨口問道:“是哪個皇府的衛士?”了因道:“這倒不知,但這人卻是藏有先帝遺書,曾自稱是大內衛士的唐曉瀾。”允禎道:“好,帶他進來!”

唐曉瀾有甘鳳池給他的易容丹,入京之時,已用藥變了顏容,但二百多年前的易容丹還比不上現在最好的化裝藥品,了因等又是行家,用溼手巾在他面上一抹,登時現出原來面目,而今推了進來,允禎一見,哼了一聲道:“你為什麼老是和我作對?”了因取出康熙以前給唐曉瀾的詔書,那是當年唐曉瀾為了要見允禎,求康熙寫的,後來到了允禎皇府,未曾掏出,恰遇關東四俠前來鬧事,所以允禎沒有見過。

允禎一看,詔書要允禎好好照顧此人,不禁大為疑惑,喝道:“你是什麼來歷?”唐曉瀾瞪目不答,允禎正想給點苦頭他吃,忽然外面一陣喧譁,內監叫道:“宮中起火。”允禎大吃一驚,推門外望,驀地裡寒風撲面,側面詡坤宮的琉璃瓦上,突然跳下一人,運劍如風,刷,刷兩劍,直向允禎刺來,這人竟然是在夢中嚇破允禎心膽的呂四娘。

正是:

巧運權謀登大寶,深宮又見劍光寒。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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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 鐵馬金戈 將軍擅征戰 曉風殘月 玉女劍縱橫

呂四娘突然出現,允禎嚇得呆了。了因虎吼一聲,提起碗大的拳頭,照呂四娘面門一晃,陡然飛起一腳,拳虛腿實,呂四娘手中寶劍幾乎給他踢飛,急忙舍了允禎,霍地一個“鳳點頭”,劍把一翻,連進兩招,上刺腦海,下刺肚臍,了因一個“盤龍繞步”,閃到呂四娘背後,再起飛腳,踢她後心,了因這兩招是把“伏虎拳”“連環腿”合起來用,兇獷之極。呂四娘聽得腦後風生,腳尖一點,身子凌空;了因一腳踢去,忽然失了敵蹤,身子向前衝了兩步,呂四娘手攀殿粱,左手一揚,兩柄小匕首嗚嗚聲響,一取允禎,一取了因!

這幾下快如電光火石,允禎剛才怔了一怔,到了因替他擋住呂四娘時,驚魂方定,伸手要點唐曉瀾的暈穴,那料呂四娘匕首突然飛來,允禎伏地一滾,匕首從他頭頂飛過。翻起身時,寶劍已拔在手中。

取了因那把匕首,給了因雙指一夾,硬用金鋼指力,把匕首夾為兩段,允禎叫道:“寶國禪師,先把那唐曉瀾廢了!”允禎因唐曉瀾身上藏有先帝詔書,不知他的來歷,極之猜疑,反以臨急之時,尚不忘要把他廢掉。了因拔身躍去,呂四娘陡然從空飛下,了因還未趕到,她已把唐曉瀾提起,又跳上大殿主粱,這時外面的衛士紛紛湧來救駕,呂四娘用劍斬斷了唐曉瀾身上鐐銬,問道:“沒受傷麼?”唐曉瀾道:“沒有!”原來了因看見康熙的詔書上寫明要允禎照顧他,在未稟明允禎之前,不敢私用刑罰。呂四娘聽他沒有受傷,寬了寬心,道:“好,咱們闖出去!”身形一長,寶劍旋風一掃,把琉璃瓦打碎,屋頂穿了一個洞口,有兩名輕功極好的衛士,飛身上去抓她,呂四娘身子一弓,左手把唐曉瀾擲出洞外,右手劍鋒一戳一點,兩名衛士的手剛剛觸著粱柱,就給呂四娘斬傷,跌下去了!

了因武功雖然極高,見狀也不禁暗暗驚心。允禎大怒,喝道:“快把這賤婢替朕擒來。”了因適才與呂四娘換了幾招,見她的劍法似乎比前更高,自己的禪杖不在手頭,空手與她單打獨鬥,只恐討不了便宜。若和眾衛士圍攻她,又失了師兄的身份,因此允禎一聲令下,眾衛紛趕出去,只有了因不動,向允禎稟道:“主公,只恐他們還有同黨,我在這裡保護主公。”允禎道:“好吧!你在這裡也好。”心裡卻是不悅。

呂四娘輕功俊極,唐曉瀾亦要比一般衛士為高,倏忽之間,兩人已飛越出幾重殿宇。外面董巨川與甘天龍從兩邊襲來,這兩人功夫,在眾衛士之上,呂四娘匕首急飛,甘天龍長劍一格,把第一柄匕首打飛,看準第二柄匕首來勢,一個閃身,向左閃開,那料呂四娘似早已料到他有此一著,發暗器之時,暗運手法,第一柄匕首逕急直飛,第二柄匕首飛近敵前,卻突然一偏,向左一拐,匕首呼的一聲,從甘天龍肩頭擦過,把肩頭的衣服劃開,甘大龍大吃一驚,不敢前追。董巨川卻一抖手還敬了三枚透骨釘,兩枚給呂四娘打落,第三枚也擦著唐曉瀾肩頭飛過,把唐曉瀾嚇了一大跳。

兩邊暗器交鋒,阻了一阻,宮中衛士已從四面圍來,呂四娘仗劍在前開路,帶著唐曉瀾專揀僻處逃竄,這時已進入了宮後的御花園,剛剛掠過一座假山,驀地又衝出一隊衛士,前面那人輕登巧縱,捷若猿猴,唐曉瀾一看,卻是以前偷放過自己入宮尋母的侯三變。但見侯三變把手一揚,一枝響箭,破空飛來,唐曉瀾一驚,心道:“這侯三變乃是我開蒙師傅周青的好友,如何也對我不留情面,那枝響箭從呂四娘頭頂飛過,呂四娘身形疾起,向那枝響箭落處趕去,唐曉瀾心中一動,緊跟呂四娘身後,侯三變越眾來追,連放幾枝響箭,有的左飛,有的右射,呂四娘跟著響箭前奔,就好像靠響箭給她帶路似的,把衛士甩在身後,轉入假山花樹叢中,竟然一路無人攔截!

響箭一停,呂四娘倏然止步,笑道:“冷禪真有辦法!”花樹下突然閃出一人,將唐曉瀾一把拉著,道:“你也來了。”唐曉瀾一看,卻是一個和尚,怔了一怔,才看出是以前和自己在宮中交過手的祝家澎。冷禪這一拉,卻是擒拿手的絕招,唐曉瀾的琵琶骨驀然給他三指一扣,動彈不得。呂四娘忙道:“是自己人。”冷禪詫道:“怎麼他不是宮中的衛士嗎?”呂四娘笑道:“她是海棠的兒子!”冷禪一陣顫粟:急忙放手,帶領呂唐二人進入一個山洞之中。黑暗中,唐曉瀾但見他雙眼閃閃發光,盯著自己。呂四娘道:“曉瀾,他是你母親以前的好友。”唐曉瀾心神動盪,潸然淚下,冷禪道:“你見著了你母親麼?”唐曉瀾道:“見著了!”冷禪道:“你帶我到冷宮找她。”唐曉瀾哽咽說道:“你不必再找了,我母親早已死了!”

冷禪一呆,寒意直透心頭,他等了三十多年,做了和尚,猶未忘情,想不到意中人卻已死了。

原來冷禪三十多年之前曾在宮中的內務部當差,和一班御前待衛相識,自去年來京,隱居西山之後,又時時賙濟一些已死去的老衛士所留下的寡婦孤兒,所以一些尚未退役的衛士舊人,和他頗為相得。康熙駕崩那天,沒有多久,他的衛士朋友中,便有人向他報信,說是唐曉瀾被擒,允禎也已經入宮了。那些老一輩的衛士,除了候三變等有限幾人外,在康熙晚年,已因年老力衰,多半失勢,在宮中執役,只不過是位列閒而已。一到新帝即位,免不了人心惶惶,找冷禪商量辦法。

冷禪和一班衛士在古廟的大殿傾談,甘鳳池和呂四娘等在房中聽得清清楚楚,衛士去後,甘鳳池道:“祝大哥,你還想入宮嗎?”冷禪道:“允禎門下,高手如雲,此後宮中必然防衛更嚴,如何去得?”甘鳳池笑道:“不然,在這新舊交替之時,最易混入,再過些時日便不行了。”冷禪熟識宮中情形,一想便明其中道理,所似當晚便和呂四娘偷進宮內。

果然在新舊交接之際,防範較疏。允禎忙於處理大事,對宮中衛士的差使還未有全盤佈置,而哈布陀了因等人,剛剛入宮,地方也還未熟悉。呂四娘等隨便在宮中冷僻的地方放一把火,引開了允禎的人,呂四娘趁這機會,便把唐曉瀾救出來了。

冷禪聽得意中人已死,半晌不語。呂四娘道:“咱們事情已了,出宮去吧!”冷禪傷心之極,問唐曉瀾道:“什麼時候死的?”唐曉瀾道:“就是你上次進宮的那個晚上。”冷禪面如死灰,假山洞外人影一閃,侯三變走了進來,笑道:“幸虧允禎帶來的那班衛士還未熟悉宮中道路,老衛士們又不是誠心為允禎賣力,要不然你們真逃不了。”忽覺洞中氣氛有異,問道:“祝大哥,怎麼啦?你們都不作聲。”冷禪道:“海棠死了!”俟三變道:“海棠死了?怪不得上次你們進宮之後,冷宮便封閉了,我還以為她是被移到別處幽禁呢? ”冷禪忽道:“海棠雖死,我還想到冷宮一看,看看她二十多年居留過的地方。”候三變默然不語,黑暗中,唐曉瀾淚光搖晃,道:“我也想再去一次。”侯三變想了一陣,嘆口氣道:“一朝天子一朝臣,以後我也不想在宮中混下去了,就帶你們去一趟吧!”

過了許久,外面人聲漸靜,侯三變帶領冷禪等三人抄宮中小徑,直奔冷宮,沿途上雖然有兩三處有人查問,但都不是允禎的人,侯三變一打暗語,便通過了。過了一陣,只見一個荷塘,水光閃閃發亮,侯三變道:“荷塘邊那所黑石屋子便是冷宮了。”走到宮前,忽見石門半掩,候三變大為詫異,冷禪搶在前頭,推門進去,忽聽得有人問道:“是王隊長嗎?”

冷禪和尚一看,卻原來是兩個宮女在裡面打掃。冷禪怔一怔:這兩個宮女好像是在那裡見過似的。不理她說什麼“王隊長”不“王隊長”,衝上去問道:“你們認識海棠嗎?”那兩個宮女嚇了一跳,驚道:“你這個和尚是從那裡來的?”侯三變跨上一步,道:“他是皇上帶來的人,你怎麼不答他的話?”了因和尚隨允禎入宮,宮中早已傳開,那兩個宮女還以為冷禪就是那個什麼“寶國禪師”,嚇得變了面色,冷禪喝道:“快說!”一個宮女膽子較大,回道:“海棠早已死了,還是我們把她抬出去埋的!”

冷禪的眼光中突然出現一種奇異的光芒,痛苦的扭著手臂,忽然問道:“是不是用竹床抬出去的?”宮女道:“是呀!”冷禪頓時呆若木雞,腦海中現出一幅褪了色的圖畫:四名宮女指著一張竹床,竹床上用白布蓋著一個女病人,頭髮稀疏斑白,面色十分可怕,露出來的兩隻手,手指就如雞爪一般。這是自己第一次入宮時,偶然碰到的一個情景。難道那天晚上,撞到的那個殭屍般的醜陋女人,就是當年美如仙子的海棠?再一細看,這兩個似曾相識的宮女,正就是那天晚上所碰的到的宮女。那麼,那個殭屍般將要斷氣的女人自然是海棠無疑了。這一剎那間,千萬思潮,如波翻浪湧,忽然又都平靜下去,冷禪經歷了一個前所未有的空靈境界。

侯三變見冷禪兀立如僵石,眼睛如定珠,只道他是痛極成瘋,急忙拉他一把,道:“祝大哥,你看開一點。”冷禪忽然哈哈大笑,道:“狗矢撅!狗矢撅!”侯三變驚道:“大哥,你怎麼啦?”冷禪笑道:“解脫臭皮囊,還我莊嚴相。臭皮囊與莊嚴相原是一物。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我如今方才懂得。”

侯三變見他胡言亂語,心急如焚,正想出言慰解。呂四娘盈盈一笑,合什說道:“恭喜大師,妙悟禪理,此去靈山是坦途了!”侯三變和唐曉瀾都愕然不解,呂四娘道:“你們不要打擾他,他現在比什麼時候,心中都要明白。”

呂四娘博覽群書,對佛經也深有研究。佛經《燃燈錄》中說過一段故事,說有一個高僧問燃燈佛道:“何謂古佛心?”燃燈佛答道:“幷州蘿蔔重三斤。”又問道:“什麼是道?”燃燈連道:“狗矢撅,狗矢撅!”再問時,燃燈佛豎起一指,道:“不可說不可說了。”這一段“語錄”正是佛經中大乘妙諦所在,意謂真理無處不在,在最汙穢的事物中,亦可見到最莊嚴的東西,所以說從“狗矢撅”也可悟道。汙穢與莊嚴原是對立的,可是在汙穢中也孕育著新生的種子,就如每一個新的世界都是從舊的世界中蛻化出來一樣。冷禪想到當年綺年玉貌的海棠,臨死時卻是那樣醜陋,初時不免感觸萬端,但感情迅即淨化昇華,頓覺靈台明淨。

那兩個宮女見他們狀若瘋痴,冷禪的模樣也不像太監們所談起的了因,於是小心翼翼的問道:“你們認識王隊長嗎?他就要來了,我們還要打掃呢!”

侯三變道:“什麼王隊長?”宮女疑惑道:“聽說叫做王陵,你們都是跟隨聖上的人,難道彼此不知道嗎?”唐曉瀾又驚又喜,心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忙道:“認得,認得!他和我是最熟不過的老朋友了,他要住在這裡嗎?”宮女道:“天一亮,就要搬來,所以哈總管要我們連夜打掃。”唐曉瀾道:“那好,我們就在這裡待他。”推開廂房,閃身入內。

侯三變等三人跟著進來,侯三變看看天色,悄聲說道:“天快亮了,你們還不出去?”呂四娘也覺唐曉瀾舉動異怪,問道:“王陵是什麼人?你等他幹嗎?天亮之後,就不容易出去了。”唐曉瀾道:“他是我的師兄。”把王陵叛師,劫奪師嫂的事說了。呂四娘原聽他說過這段故事,只是記不起王陵的名字,聽他說後,笑道:“既然如此,咱們就索性再在宮中耽擱一天。”侯三變也道:“世上竟然有這樣卑劣的小人,我老侯也放他不過,”冷禪卻默不作聲,在房內走來走去,在屋角拿起一具瑤琴,錚錚彈了兩下,唐曉瀾想起往事,不覺潸然。宮女進來道:“哎,這望還有一具爛琴,拋了它吧!呂四娘道:“不必,我替你帶它出去好了。”

過了一陣,天色漸亮。外面腳步聲響,王陵和兩個衛士走了進來。原來他在允禎門下,已做到了一個衛士小隊長的位置,允禎登極,他也隨著進宮。這時哈布陀已晉升為宮中衛士的總管,哈布陀知道王陵的武功稀鬆平常,隨便給他安置了一個閒職,叫他在御花園的一角看守。就把原來封閉了的冷宮,打掃給他居住。王陵居然分配得一所“宮殿”居住,那管它冷宮不冷宮,心裡頭總是十分得意,因此一早就把行李帶來,另外還帶了兩名他屬下的衛士。

王陵跨進冷宮,先聞到一股黴爛的氣味,皺起眉頭,喝問宮女:“怎麼還未打掃乾淨?”又道:“這牆壁也該漆一遍了。”正自作威作福,廂房突然飛身躍出一人,宮女正想道:“王隊長,你的朋友在此候你。”話還未曾說得出口,王陵和兩個衛士已是慘叫連聲,倒在地上,只聽得唐曉瀾冷笑道:“王大衛士,別來無恙?你現在得意了,還認得我嗎?”

王陵給唐曉瀾突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點倒,嚇得魂飛天外,吶吶說道:“唐師弟,你,你,……”唐曉瀾提腳一揣,踩在他的肋骨上,喝道:“馮師嫂呢?”王陵道:“不在這裡。”唐曉瀾道:“你把她害了?”王陵道:“愚兄不敢。”唐曉瀾喝道:“誰和你稱兄道弟?快說,師嫂現在哪裡?”王陵道:“我也不知道她在哪裡。”唐曉瀾大怒,腳尖微一用力,王陵痛得死去活來,叫道:“她早逃走了!”唐曉瀾不信,又用力一揣,王陵慘叫一聲,暈了過去。兩個宮女嚇得面無人色,瑟縮一隅。呂四娘走了出來,把她們押進廂房,微笑說道:“不要嚇了她們。”

過了一陣,王陵悠悠醒轉,唐曉瀾喝道:“你還不說實話嗎?”王陵呻吟道:“她真的走了,你打死我我也不知道她在哪裡?”唐曉瀾見他痛得死去活來,還是如此說法,心道:“師嫂武功比他高強,真的逃脫了也說不定。再問道:“什麼時候走的?”王陵道:“入京之後的第三天走的。”

唐曉瀾料得不錯。他的師嫂鄺練霞確是因為武功比王陵高強,幸而逃出虎口。原來當年鄺練霞被雙魔所擒,交給王陵之後,王陵逼她成親,她推說要為公公和前夫守孝,非滿百日,不能成親。王陵武功又不及她,近她不得,到了京城之後,雙魔進了皇府,尊卑不同,職位有別,和王陵分開。鄺練霞在路上不敢逃走,乃是忌憚雙魔,雙魔不在,王陵一人,那是她的對手,給她痛打一頓,便自逃了。

侯三變走了出來,皺眉說道:“還未問完嗎?天就要亮了!”唐曉瀾仰天慘笑;叫道:“馮師哥,我今日替你報仇了!”一掌劈去,將王陵天靈蓋震破。

侯三變道:“快走,遲些就來不及了!”這時曙色初開,夜雪未化,園子外面響起嗚嗚的號角聲,侯三變道:“新總管真賣力,天剛亮就召集衛士了!”跑出冷宮,帶呂四娘唐曉瀾等人急走。

哈布陀新任宮中衛士總管,頭一天便鬧出大事,非常惱怒。於是一早召集衛士,準備洗刷舊人,清除積弊。剛剛巡到花園,忽見幾條人影,向西北角疾掠飛去,前頭的人竟然是呂四娘。哈布陀大怒,心道:“這賤婢好大膽,居然敢在宮中過夜,把手一揚,兩個圓球,破空擲出,呂四娘笑道:“血滴子能奈我何!”身形飛起,霜華劍向上一挑,寒光閃處,一劍將當頭的血滴子劈開,裡面的十二把快刀,四面激射,宛如灑下了滿天刀雨,侯三變學她樣子,呼的一拐,也將一個血滴子掃去,落到衛士叢中,衛士紛紛躲避,哈布陀叫道:“快追!”呂四娘等人已越過幾座假山,逃到了順貞門了。

侯三變鬆了口氣,猛然間只聽得號角大鳴,左有董巨川,右有天葉散人,率領衛士,如飛撲來,呂四娘叫聲:“苦也!”侯三變道:“跟我來。”順貞門外便是景山,守門的人有一半是宮中的老衛士,侯三變跑上前去,喝道:“刺客逃出去了,你們見也不見?”守門的衛士道:“沒有呀!”侯三變道:“快開門,待我去追!”隨允禎來的新衛土見他們一行四人,有和尚又有少女,十分疑惑,喝道:“你們是些什麼人?”候三變道:“御前侍衛!”在守門的衛士中,冷禪也有熟人,打了一個眼色,混亂中鐵門倏的打開,侯三變等四人如飛逃出。到董巨川追到之時,鐵門又已關上。守門的老衛士查他身份,到查得明白之時,呂四娘等蹤跡也不見了。哈布陀空自發怒,卻也怪不得那班守門的老衛士。因為候三變確是以前在宮中得勢的御前侍衛,誰也料不到老皇帝一死,他便立的叛變。

且說呂四娘等人得侯三變之助,逃出禁宮大內,唐曉瀾道:“呂姊姊,我的劍給了因那廝搜去了。”呂四娘道:“以後再找他算帳吧!咱們先回去和七哥商量。”侯三變也道:“經此一戰,以前那班老衛土想必都會被責罪了。宮中人事調動,防備必極嚴密,咱們是不能再去冒險了。”

四人回到西山僧舍,白泰官出來開門,笑道:“怎麼你們現在才回來,七哥幾乎要和關東四俠入宮去找你們呢? ”冷禪喜道:“關東四俠來了?”飛奔入內,只聽得玄風高聲叫道:“祝大哥,我們找你晦氣來了!”冷禪笑道:“我已披上袈裟,你還要找我晦氣!”

呂四娘和唐曉瀾等依次和關東四俠見過,朗月禪師道:“我們四兄弟這次折得好慘,折在一個女孩子和一個江湖郎中手裡。”冷禪驚道:“怎麼?你們和誰動手來了?”四俠中的陳元霸捲起衣袖,臂上露出一道刀痕,道:“你瞧那小丫頭多毒,若非玄風大哥懂得醫藥,我這條胳膊算是賣給她了!”

柳先開道:“我們這次來京,在經過河南榮陽之時,玄風大哥有事,叫我們三人先走一程,我們方到虎牢關,就碰到那個小丫頭和一個少年同在一道。”唐曉瀾道:“哪個小丫頭呀!”陳元霸恨恨說道:“就是允禎收養的那個小丫頭呀,我們以前大鬧四皇府之時,和她對過“盤子”(見過面)。這次在路上碰見,我見她生得可愛,走上去問她,那料她一抖手便是三柄飛刀,距離太近,逃避不及,我仗著一身橫練功夫,伸臂擋它。不料這女孩子武功居然頗有根底,其中一柄飛刀,竟將我的手臂劃穿了一道口子,皮肉登時瘀黑,原來她使用的竟然是餵過毒藥的飛刀!”唐曉瀾叫道:“晤,那一定是馮琳無疑了!”呂四娘卻道:“和他一道的那個少年是不是長身玉立,手使寶劍,劍法十分怪異的人?”柳先開道:“正是。”呂四娘道:“那麼這女孩子不是馮琳,而是天山易老前輩的關門徒弟了。”唐曉瀾道:“馮瑛出手不會這樣歹毒,而且她也不會用喂毒飛刀。我在天山時,常常見她,這個孩子純良得很。”呂四娘大為疑惑,問道:“聽說你這兩個侄女乃是孿生姊妹,那麼一定相似得很了。”唐曉瀾道:“連我也分辨不出來。”呂四娘道:“是了,一定是李治把妹妹當作姊姊了!柳先開道:“誰是李治?”呂四娘道:“天山七劍中武瓊瑤的兒子。”柳先開“啊呀”一聲叫了起來,道:“這怎麼好?我和他在虎牢關交手,我中了他一劍,他也中了我一記鋼環。武老前輩若知,豈不怪責?”唐曉瀾道:“武老前輩晚年,修養已到爐火純青之境,想來不會為你們的無心之錯而生氣。”呂四娘道:“柳大俠,你們先把故事說完,然後我再告訴你這女孩子的來歷。”

柳先開道:“四弟中了那小丫頭的喂毒飛刀之後,我和那少年動手,各自受傷,那丫頭還想追來,幸我輕功較好,才能把四弟救走。以後的事,讓玄風大哥說吧!”

玄風道:“我讓他們先走一程,那料就出了這樣的亂子。他們在回程上碰到了我,是我一時氣憤,非得找著那丫頭不可。我想那“少年既然受傷,一定不會去遠,我替三弟四弟裹好傷口,就在虎牢關的附近山頭遍找,直到黃昏才發現那個少年,可是那小丫頭已不見了。卻來了個陰陽怪氣的江湖郎中,真的意料不到。”冷禪心裡暗笑:以關東四俠的威名,折在個女孩子的手裡,怪不得玄風氣憤。可是碰到我的師傅,還要逞能,那卻是怨誰不得。先不說穿,微笑說道:“玄風道長,怎麼意想不到呢?”

玄風續道:“那少年見到我們,向那江湖郎中低聲說了幾句,想來定是告訴他:我們便是傷他的人。那江湖郎中好大火氣,不等我們開口,提起虎撐便打,哎,後來呢,打了一陣,我們便走了!”

冷禪微微一笑,知道關東四俠之中,玄風年紀最長,本領最高,卻也最為好勝。便道:“玄風道長不必氣惱,折在那位江湖郎中手裡,算不了什麼一回事。”玄風怒道:“你還說呢,我看他的手法與你頗為相似,想來必是和你同一門戶的了。”冷禪笑道:“豈只同一門戶,他是我的業師,天山武老前輩就是他的姊姊,他老人家得罪你們,只好由我這做徒弟的向你們賠罪了。”玄風大吃一驚,做聲不得。冷禪道:“他老人家三十年來未到中原,所以認不得你們四位,玄風道長休要生氣。”玄風哈哈笑道:“是他老人家,那我們折了還有何話可說。”朗月禪師道:“令師年紀似乎比你大不了多少。”冷禪道:“我是中年之後才投師的。”甘鳳池卻道:“可惜那小丫頭又不見了,你們和武老前輩動手,她一直沒有出現嗎?”玄風道:“沒有。”

原來馮琳被年羹堯放走之後,一心想學正宗內功,晚上裝神弄鬼,偷偷把李治引走,李治見她自然高興。馮琳道:“你的舅舅有事先上邙山,叫我和你趕去。”武瓊瑤託弟弟照顧兒子,原是暗中照料,所以直到杭州惡鬥了因之前,武成化都未曾露面。馮琳亂說一通,恰好撞個正著。李治心想:必然是母親和舅舅要我多在江湖歷練,所以舅舅不願和我同行。又想道:“馮瑛和我舅舅很熟,一定不會騙我。因此便心安理得和馮琳離開杭州。

一路上馮琳想盡辦法,問他內功竅要,李治只當是馮瑛,毫無戒備,把自己所知都告訴了她。馮琳對李治既無好感,亦無惡感,與他同行,唯一目的不過是騙他傳授內功心法,目的一達,心裡就暗暗籌劃怎樣把他撇開。

無巧不巧,他們將到邙山之先,在虎牢關碰到了關東四俠中的柳先開和陳元霸,馮琳用喂毒飛刀傷了陳元霸,李治也刺了柳先開一劍,可是柳先開輕功俊極,李治猝不及防,也中了他一記鋼環,打中要害穴道,登時受了重傷。馮琳將他扶到密林深處,留一包解藥,便悄悄走了。

幸好武成化隨後趕來,經過林邊,聽得李治呻吟呼喚,進去一看,見他受了重傷,又拿起解藥一看,見竟是極其珍貴的珍珠末治傷解毒散,立刻替他敷上,問起清由,十分奇怪。道:“天山靈藥雖多,易老前輩可沒有這種藥散。”殊不知這卻是馮琳在四皇府中帶出來的大內聖藥。李治也起了疑心,兩舅甥還未談論清楚,關東四俠已一齊來到。

本來關東四俠各有獨門武功,若以四敵一,武成化縱不落敗,也討不了便宜。可是關東四俠中柳先開和陳元霸都受了傷,而李治敷了大內聖藥珍珠解毒散後,手臂已能揮動自如,舅甥聯手,把關東四俠殺得大敗而逃,還幸是武成化顧在李治受傷,才沒有追趕。

關東四俠說完之後,呂四娘也把李治和馮琳的來歷說出。眾人一陣驚歎。唐曉瀾道:“我發誓要把侄女尋回,既知她的蹤跡,我到河南走一趟吧!”甘鳳池想了一陣,說道:“你先回到允堤軍中。我料允禎登極之後,必不許允堤久留京城,若他再統兵西征,河南是必經之地。你到軍中,看有無可乘之機,讓他們兄弟大打一場。縱不成也可寵絡軍中一些有血性的漢族男兒。”頓了一頓,說道:“本來我們應聚集義民,自舉義旗。不過,你既然費了許多心血,才取得允堤信任,放棄這一機會,也未免可惜。”呂四娘眼珠一轉,正想說話,甘鳳池已笑著續道:“八妹想是怕唐賢弟單身陷在軍中,這個雖然不無危險,但就是在允堤軍中,我也還有些幫會兄弟。而且,我們打聽得允禎何日出發之後,我們也可分批趕往河南。”呂四娘想了一想,道:“也好,我們也該上邙山祭掃師傅的墓了,掃墓之後,我再回仙霞嶺吧!”

允偵心思被甘鳳池料個正著,他果然不願允堤久留京師。那日允堤待允偵登位之後,滿腔氣憤,連夜趕回軍中,想不到年羹堯已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削弱了他的兵權。原來年羹堯一到,便將允堤的二十八個營的帶兵軍官召集了來,宣佈允禎即位,要他們效忠。這些帶兵將領雖然都是允堤的心腹,盼望允堤能夠登基,可是一聽到允禎已坐上寶座,過半數的軍官都變了心,但求能保自己功名利祿,已是萬幸,那還敢萌反叛之心。到了黃昏時分,允禎登位改元“雍正”的大詔已正式頒佈,連允堤最可靠的飛龍軍中的十二個營的統兵官也動搖了!

允堤回到軍中,連夜召集心腹將領會商,十二個飛龍軍的統兵宮中有七個不贊成與年羹堯作對,允堤副手博克圖也道:“四貝勒已登了大寶,年羹堯挾天子以令諸侯,我們若要除他,只恐軍心不附。”允堤默然不語,心想:最親信的將領都是如此說法,其他各營的統兵軍官更不便與他們商議了。又想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年羹堯再強也不過是我的副將,兵權且還在我的手中,我便暫時忍耐下來,將來出征西域,我大可以用借刀殺人之計,把年羹堯的軍隊派去打前鋒,讓敵人把他消滅。那時離京萬里,我縱不能爭奪大寶,也可擁兵自固,西域為王,省得受允禎那廝氣。主意打定,便道:“既然如此,就讓年羹堯這小子做他的什麼副將軍吧!但咱們可得多防備他。”眾軍官散後,允堤再與博克圖商量,博克圖也贊成此議,第二日允堤便立刻上疏入奏,請求繼續西征,上了奏章,中軍中報唐曉瀾求見。允堤大喜,傳他進帳,說道:“患難見人心,你在我失勢之時,尚來歸我,我必定不虧待你。”又問唐曉瀾怎能逃脫。唐曉瀾道:“昨晚宮中大鬧刺客,我乘著混亂便逃出來了。”允堤心想那些刺客是其他皇子所派的,那樣精明的人竟然不起什麼疑心,便把唐曉瀾提升為近衛軍的副總兵官,和車辟邪方今明二人並列。

允禎接了允堤奏疏,正合心意,傳下聖旨,叫他過了新年,便立刻統兵西征,擰由此而想到處置了因等人的辦法,把了因、薩天都、薩天刺、董巨川、甘天龍等五人,調到年羹堯軍中,叫他們幫助年羹堯西征,暗中卻傳見年羹堯,說道:“這五人中除了董巨川較為懂得大體外,其他四人都是野性難馴,到西征之後,若這四人未死,你就替朕除了他們吧!”年羹堯心中一凜,毛骨皆寒,再一細想,又覺得這是允禎寵信自己的表示,又驚又喜,慌忙叩頭接旨。他卻絕未想到,在另一方面,允禎也吩咐這五個人,叫他們監視年羹堯。這正是允禎駕御功臣的手法。

轉眼過了新年,允堤以撫遠大將軍的名義,統兵西征,年羹堯則是副大將軍,平空升了三級,允禎又另調五萬精兵給年羹堯統率,所以年羹堯雖屬副職,寶際上和允堤分庭抗義,彼此提防。

大軍開行,一月之後,已到河南朱仙鎮,離年羹堯的故鄉陳留,不過一日路程,年羹堯下令大軍在此歇息三日。這日,唐曉瀾和幾個近衛軍的中下軍官到鎮上喝酒,在酒樓上北望開封,南望許昌,形勢果然險要,想起這乃是嶽武穆當年大破金兵的地方,感慨萬端,心想滿洲入關,暴虐更過於當年的金兵侵宋,又想起自己以“滿人”的身份,卻參與漢人復國之業,也真是意料不到。正在胡思亂想,忽聽得樓下亂哄哄鬧成一片。

唐曉瀾下樓去看,只見小販行人,紛紛走避。唐曉瀾拉著一個行人,問道:“什麼事?”那人見唐曉瀾軍官打扮,叫道:“大人饒恕,小的世代奉公守法,不是歹徒。”唐曉瀾道:“你說什麼?”那人見唐曉瀾態度和善,稍稍放心,道:“鎮外來了一大隊官兵,那人要捕拿人犯。”唐曉瀾鬆開了手,心道:“這卻奇了,行軍之中,怎會捕拿人犯?若說是散兵到鎮上騷擾,則允堤和年羹堯都治軍極嚴,軍紀遠非其他官兵可比,而且大軍駐在鎮外,除了軍官之外,兵士不準入城,那麼這隊官兵到底是從何來的?”正在思疑,鎮外塵砂漫天,人潮越發洶湧,唐曉瀾身不由己,給人潮推著行了幾步,忽然被人重重碰一下,唐曉瀾練武多年,感覺靈敏,紹人一碰,頓覺有異,一摸身上,銀包佩劍和康熙給他的那塊漢玉都不見了。銀包倒不打緊,則佩劍乃是允堤所送,卻非追回不可,雙臂一振,在人叢中衝出,只見前面一人賊忒忒的向自己瞪眼,自己的佩劍給他掛在腰旁,漢玉卻拿在手中搖搖擺擺。唐曉瀾大為生氣,拔步追去,那人好生奇怪,並不混進人堆之中,卻專揀人少處飛逃,唐曉瀾疑心大起,緊緊追蹤,過了片刻,追出鎮外。

那人越跑越快,方向和駐軍之地相反,唐曉瀾精神陡振,施展起陸地飛騰的上乘輕功,電逐風馳,越追越遠。唐曉瀾施展了全副本領,始終追他不上,這一驚非同小可,要知唐曉瀾的輕功雖然未如呂四娘之登峰造極,但在江湖上已不可多見,這人輕功造詣在唐曉瀾之上,看來和“萬里追風”柳先開不相上下,顯然不是普通的小偷了。

唐曉瀾心中一動,故意放緩腳步,那人好像背後長著眼睛似的,腳步也跟著緩慢下來,唐曉瀾叫道:“前面這位朋友,咱們素味平生,何故相戲?”那人回頭作了一個鬼臉,自言自語道:“這把劍當爛銅爛鐵賣可值不了幾個錢,這塊玉倒可以賣三幾兩銀子!”唐曉瀾突然飛身掠起,一抓向他抓去,那人叫道:“哎喲,不好!”肩頭一動,衝出數丈以外,笑道:“還好,未曾失去!”唐曉瀾抓了幾塊碎石,用連珠彈手法向他發去。因為摸不清的來路,所以並不存心打他。只用了幾分力量,碎石也故意離他頭頂幾寸,目的不過是想嚇一嚇他,那人卻突然向上一縱,碎石剛好彈在他的後腦,卜卜有聲,彈了開去,那人抱頭叫道:“好厲害的捕快啊!我可真要逃了!”腳步一緊,跑得更快!

唐曉瀾越發驚奇,心想:這樣的高人,不能錯過,叫道:“前面這位英雄,俺甘拜下風,請停步相見!”那人理也不理,仍然飛跑。唐曉瀾氣道:那有這樣不通情理的人?也加緊腳步,向前急追,追了一陣,追入了一座山中。

唐曉瀾計算腳程,離朱仙鎮大約也有二三十里了,心中一凜,想道:“這人莫非是故意引我來此?那人腳步一緩,唐曉瀾眼睛倏亮,已進入一個山谷之中,谷中遍地積雪,銀光瀉地,谷中有一座茅屋,唐曉瀾停了下來,不敢冒進。那人回過頭來,把手一揚,一件東西劈面打到,唐曉瀾伸手接過,卻原來是自己的佩劍,那人又揚了一揚手,把唐曉瀾的銀包和漢玉都拋了過來,忽然長嘆一聲,搖頭擺腦的說道:“你這人對身外之事如此看重,對自己性命卻不愛惜,真真可嘆!你既然愛財如命,我就還給你吧!省得你像冤魂一樣來纏繞我。”唐曉瀾聽得話中有話,怔了一怔,道:“晚輩豈敢愛惜錢財,還望前輩指點迷津。”那人回頭一笑,道:“什麼前輩晚輩,我最討厭這些俗札虛文。我問你,你不愛錢財,我才不過拿了你三件東西,你就拼命來追我作甚?”唐曉瀾道:“晚輩不揣冒昧,但想結識高人。”那人哈哈大笑,道:“你口不對心,我在鎮上拿掉你的東西之時,你哪裡知道我是什麼‘高人’?”唐曉瀾當時果是把他當作普通小偷,啞然無語。那人道:“你明明捨不得這幾件東西嘛,是也不是?”唐曉瀾道:“這胸劍乃是一位朋友所送,我不想失掉,但……”

正想說但追下去之後,就發現你是高人,那人截著說道:“什麼朋友?是你的上官送的,是也不是?”

唐曉瀾一愕,那人又笑道:“你是怕失了佩劍,允堤問起不好意思,也損了你近衛軍副總領的身份,對麼?要不然這把劍也不是寶物,你的游龍劍尚自可失,這把劍為什麼不能失掉?”唐曉瀾一聽,這人竟熟知自己底細,更是莫測高深。那人哈哈大笑道:“送你這把佩劍的人,現在自身難保,哪還會道問你的佩劍?”唐曉瀾更是吃驚,那人道:“我救了你的性命,你還不知道嗎?”唐曉瀾嚇了一跳,莫明所以,那人道:“好,你不相信,我叫你見一個人!”撮唇一嘯,茅屋中走出一人,唐曉瀾一見,又是大吃一驚!

這人竟是允堤軍中二寶之一的方今明,唐曉瀾以前打擂炫技之後,就是由他引進允堤軍中的。只聽得方今明道:“唐兄,你受驚了!”唐曉瀾道:“方兄,你怎麼會在這裡?”方今明道:“你進來吧!我慢慢告訴你。”

進了茅屋,唐曉瀾先問那人姓名,那人哈哈一笑,雙手齊伸,唐曉瀾不解其意,細看之時,才發現此人兩手,均與常人不同,常人每手有五隻手指,而他卻左右手都生多了一隻手指,雙手共是十二隻手指,忽然醒悟,叫道:“你是十二指妙手神偷陳德泰陳大哥!”那人點了點頭,笑道:“正是。你現在該知,我不是你的什麼前輩了嗎?”

唐曉瀾瞪大眼睛,越發疑惑,今日一切,均如做夢一般。

你道唐曉瀾何以疑惑,原來這十二指神偷陳德泰乃是甘鳳池的大舅,在江湖上也頗有名頭。唐曉瀾心想:方今明和車辟邪二人,乃是允堤心腹中的心腹,何以方今明卻會和甘鳳池的大舅在一起,而且還如老朋友一般?方今明黯然說道:“主公今日恐怕難逃大難了!”唐曉瀾又是心中一凜,方今明既然還稱允堤為“主公”,那麼他和甘鳳池顯然並非一路,何以又會如此?方今明又道:“你若不是陳大哥引來,只恐性命難保!”陳德泰在旁笑道:“如何?我可沒有誇大騙你,故意稱功吧!”唐曉瀾拜下去道:“多謝陳大哥救命之恩,還望明白告知,釋我疑團。”陳德泰道:“你還該多謝這位方大哥,若不是他,我也不知你在鎮上喝酒。”

方今明道:“你知道你的游龍劍現在哪裡?”唐曉瀾道:“我的劍給了因搜去,想必在了因手中。”方今明道:“你可知道了因在哪裡?”唐曉瀾道:“不是在宮中嗎?”了因等五人在年羹堯帳下,年羹堯的軍隊另成系統,所以唐曉瀾不知。方今明道:“但了因不在宮中,你的劍現在也不在了因手中了。年羹堯今日舉事,劫奪主帥,你那把寶劍也助了他一臂之力。”唐曉瀾越聽越奇,陳德泰笑道:“了因正在年羹堯帳中,而你的游龍劍也已到車辟邪的手上了。”

原來這方今明原是江南一個龍頭幫主,允堤招賢納士,十年前就招攬了他。在他未入允堤幕中之時,和甘鳳池雖非知交,卻是相識,所以和陳德泰也曾有數面之緣。

方今明先把自己的來歷,向唐曉瀾說了,然後說道:“我們主公手握兵權,允禎這廝自然放他不過,可是在京中之時,怕激起眾皇子公憤,所以不敢在京中下手。卻等年羹堯篡奪了兵權之後,才叫年羹堯下手。”這原是唐曉瀾意料中事,卻問道:“你怎麼知道?”方今明道:“車辟邪最愛寶劍,了因將你的劍送了給他,又誘之以功名利祿,叫他背叛主公。車辟邪答應了,年羹堯又叫他來說我。我不願背叛主公,但和車辟邪又有十載交情,也不想立即告發,因此我用緩兵之計,請他寬限一兩日答見他,這是今早的事。你們出市鎮後,我本想去提醒主公,哪料他已經去赴年羹堯之宴,我知道事情不妙,過了一會,就有人飛報給我,說是年羹堯那邊已經動手。”陳德泰微笑插口道:“年羹堯的軍隊中,也有我們的弟兄,所以方大哥趕忙跑來:把消息告我。”

原來方今明此人武功雖高,對於立身處世之道卻是糊塗,看重私情,忽於大義。允堤用小恩小惠籠絡他,他就願以國士報之。但他對甘風池的俠義也甚為敬重,所以一旦大難來時,甘鳳池的人叫他逃走,並告訴他陳德泰恰巧在此,他也就跑來了。唐曉瀾聽了,顫聲問道:“甘大俠知道此事麼?”

陳德泰道:“甘七哥恐怕要過兩天才來,但關東四俠卻已到了。”原來甘鳳池怕人多不便,是以分成三批動身。第一批是關東四俠,第二批是楊仲英路民瞻和他,第三批則是呂四娘和白泰官及魚娘。甘鳳池雖然沒來,但他交遊遍天下,年羹堯軍中也有他的耳目,所以唐曉瀾暗中得人照顧,還不知道。

唐曉瀾問道:“方大哥,那你今後打算怎樣?”方今明苦笑道:“我要今晚見過車辟邪之後才能定奪!”唐曉瀾道:“什麼,你還要見車辟邪?”方今明道:“我和他十載交情,親如兄弟,就算今後割席絕交,也得說個明白。而且我也要打聽主公下落。”唐曉瀾聽了暗叫:糊塗。但他見方今明還口口聲聲稱允堤為“主公”,不便相勸,只問道:“那麼你還回軍營去嗎?”方今明道:“不,我已託人約他明日一早在雪魂谷相見。”唐曉瀾道:“雪魂谷在什麼地方?”陳德泰微笑說道:“就是外面這個山谷。”唐曉瀾道:“怪不得這裡的雪景如此之美,果然不負佳名。”又道:“車辟邪既然甘為名利所誘,方兄不可不防,明早之會,我和你一同去吧!”方今明搖手道:“我只約他單獨相見,人多不便談話。”陳德泰微微一笑,示意叫唐曉瀾不必多言。

晚上消息傳來,說是年羹堯奉了聖旨,已代允堤就了撫遠大將軍之職,允堤的近衛軍全數被殲,最親信的七名軍官也被殺了,其中有三名軍官就是和唐曉瀾一道喝酒,後來在酒樓上被捉去的;至於允堤和博克圖則在席上披擒,生死如何,不得而知。方今明聽了,捶胸大哭。

第二日天剛方亮,方今明便到外面山谷相候,天空飄著鵝毛般的雪花,顯得更是陰沉蕭瑟,方今明箕踞崖石之上,翹首東望,心想是不是來得太早了?忽聽得一聲長嘯,驀地傳來,車辟邪突然從側面的兩塊岩石中間跳出,道:“方兄來得真早,你那兩位朋友呢?怎麼不一同來?”方今明嚇了一跳,心想:難道他昨晚就已來了?道:“我們既約好單獨會面,怎能還約旁人?”

車辟邪面色陰沉,淡淡一笑,道:“昨日我那番說話,方兄可曾考慮?”方今明道:“主公待我們不薄……”車辟邪截著道:“識時務者為俊傑,他們兄弟爭位,難道你還要為他死節不成?”方今明面色大變,道:“你們已把主公害了?”車闢那道:“我可沒有動手。”方今明虎目流淚,道:“想不到你如此忘恩負義!”車辟邪道:“方兄寬心,主公還未死呢,你哭什麼?”方今明道:“年羹堯肯把他放了麼?”車辟邪笑道:“當今皇上親自派哈布陀來將他請回京師去了。”方今明一聽,心想:允禎將他秘密解回京城,結果還是難逃一死,而且允禎心狠手毒,只恐允堤將來之死,要比死在刀劍之下更慘。怒道:“皇上這樣刻薄寡恩,我兄能不心寒麼?”車辟邪哈哈大笑。

方今明怒道:“你笑什麼?”車辟邪笑道:“我們與十四貝勒不同,我們又不與當今皇上爭位,他縱刻薄寡恩,與我們有何關係?”方今明一陣心寒,顫聲說道:“十載相交,想不到你是這樣的小人!”車辟邪眉毛一揚,道:“怎麼樣?”方今明忽然嘆了口氣,道:“你走吧!君子絕交不出惡聲,咱們以往的交情一筆勾銷,你去做的你的官,我回去做強盜。只要你不是奉命來捉我,我就不和你動手。”轉身欲走。車辟邪叫道:“且慢!”方今明回頭道:”你想怎麼?”車辟邪道:“我兄三思而行!”方今明心傷之極,發為冷笑,回身又走。剛走得幾步,忽聽得哈哈大笑之聲,方今明回頭再看,只見崖石下突然多出兩人,一個和尚,一個胖老頭,這兩人正是了因和董巨川。方今明氣往上衝,道:“車辟邪,你早約好幫手來對付我了?”車辟邪冷笑道:“我何必約人來對付你,你我斤兩如何,彼此心中有數,我再問你一聲,你到底願不願跟我回去?”方今明冷笑道:“這樣說,你是要把我留下了!”董巨川在旁陰惻惻的說道:“車統領,這回我們看你的了!”車辟邪嗖的一聲拔出劍來,寒光閃閃,與冰雪相映,耀眼生輝,大聲道:“方今明,你既有不臣之心,我也無兄弟之義了!”

方今明大叫道:“好哇,你將我的頸血染紅你的頂戴吧!”左掌護胸,右拳掌底穿出,車辟邪冷笑一聲,回身拗步,游龍劍青光一閃,斜刺胸脅,方今明喝聲:“來得好!”筱地身形一塌,手法如電,一個“印掌”,掌風颯然,直襲敵胸。車辟邪喝道:“你找死麼?”呼的圈轉手來,劍鋒一轉,截他臂彎,方今明突然長身急起,左掌託他肘尖,右手變掌擒拿,只一鉤就鉤著了車辟邪臂膊。方今明知道車辟邪劍術非同小可,所以一齣手便拼了性命,使出了極其兇惡的險招!

車辟邪臨危不亂,控背合胸,突然一個“退步橫耾”,比開了方今明擒拿之勢,劍柄向外一撞,斜點方今明左肋的“笑腰穴”,這是他的救命絕招,方今明晃肩急退,嗤的一聲,車辟邪的劍鋒在他肩頭削過。方今明大喝道:“今日我與你拼了!”身形疾起,拳如雨,掌翻飛,打出了十八路長拳,樓頭蓋頂,捶肋搗胸,在劍光中穿來插去!

車辟邪與方今明的武功都是上上之選,一個精於拳術,一個長於劍法,本來是八兩半斤,但車辟邪有了游龍寶劍,威力無形中增加了幾分,加以方今明失之於躁,一上來便拼老命,氣力難繼,打了半個時辰,車辟邪劍招越展越快,把方今明殺得只有招架之功,再過片刻,方今明越發不濟,雪魂谷中,但見一團劍光,盤旋飛舞,方今明的身形已被裹在劍光之中。

董巨川與了因袖手旁觀,相視而笑。董巨川道:“這人果然真心投師,你送他一把游龍寶劍也還值得。”了因道:“反正是慷他人之慨,算得什麼?”又道:“這人劍法高強,遠在海雲之上,只不知他輕功如何?”董巨川知道了因心意,笑道:“看來輕功也還不弱,將來再碰到你的師妹時,可以讓他出手一試。”原來了因功力雖比呂四娘較高,但礙於她的劍法輕功,幾次都只是打成平手,擒她不得。所以很想物色一個劍法輕功造詣深厚的人做他的助手。

谷中二人越鬥越烈,董巨川笑道:“不出三十招,方今明必死於車辟邪劍下。”了因笑道:“便宜了年羹堯這小子,捉了允堤,連他手下兩名最得力的武士也解決了,報上去又是一個大功。”笑談之間。忽聽得方今明慘叫一聲,想是中了一劍,董巨川撫掌大笑,得意於自己眼力無差,那料笑聲未停,喝聲陡起,雪魂壘上突然飛下數人。為首的正是玄風道長,大聲喝道:“了因禿賊,快來領死!”跟著的除了關東四俠之外,還有陳德泰和唐曉瀾。

原來陳德泰早預料到車辟邪會約人同來,這不是車辟邪怕鬥不過方今明,而是年羹堯放心不過,必要派人監視。陳德泰見方今明太過糊塗,所以事先並不勸他,暗中卻約了關東四俠,在崖上環伺。逼才當董巨川和了因相視而笑之時,陳德泰與唐曉瀾也相視而笑,陳德泰道:“讓方今明眼見他這位好朋友的真面目,他才會心死。”唐曉瀾這才知道陳德泰的用意。

了因驟見關東四俠飛來,頗出意外。他絕未料到方今明會約這四人助拳,但也傲然不懼,哈哈笑道:“佛爺還怕你們不成!”禪杖一揮,把玄風的長劍震了開去;柳先開身形飛起,十指鋼環,向了因的光頭猛鑿,了因禪杖一抖,呼呼帶風,一招“潛龍昇天”,直抖上去,柳先開不敢下落,在空中一扭腰身,斜掠飛開,但了因一停,他又飛來。了因大怒,暗運內功,向玄風猛下殺手,柳先開飛來一鑿,了因毫不理會,一杖向玄風橫掃過去!柳先開十指鋼環,齊齊下擊,卜卜連聲,就如鑿在鋼板一般,柳先開大吃一驚,竟給反撞回去!玄風道長哪裡擋得住了因的全力進擊,奮力擋了二招,虎口流血!了因當頭一杖,向玄風頂門擊下,朗月禪師忽然斜刺衝來,大口一張,噴酒成浪,了因突見眼前白茫茫一片,急忙舉袖遮眼,緩了一緩,玄風劍法快捷異常,反手一劍,刺到了因肋下,以為這招必然得手,那料了因內功確是深湛,聽風辨招,肌肉陡然內陷,玄風一劍刺去,劍尖已經著肉,陡覺軟綿綿的無從著力,而玄風的劍又已放盡,就是相差這麼半寸,無法刺進,了因大喝一聲,左肘下沉,猛然向玄風撞去。這時兩人都已是欺身肉搏了,了因的禪杖未及撤回,玄風的劍拐也已從了因兩旁伸出,無法回救!

陳元霸見勢危急,奮不顧身,雙臂一振,和身撞去,硬接了了因這招,陳元霸練就銅皮鐵骨,力大無窮,兩人一碰,了因踉踉蹌蹌倒退幾步,陳元霸卻被撞得更慘,大叫一聲,眼前金星亂舞,口吐鮮血,飛滾出數丈開外。幸他壯似蠻牛,吐了一口鮮血,休息片刻,又如無事!翻身跳起,禪拳覆上!

了因力擋關東西俠,腦門中了柳先開的十指鋼環,隱隱作痛,不敢再行硬擋。朗月禪師又把酒浪噴來,了因大袖一揮,炒飛風起,把朗月禪師的酒浪激得四處飛濺,酒香撲鼻。關東四俠都吃了一驚,但了因既要分心防禦朗月禪師噴酒成練的獨門武功,又要閃避“萬里追風”柳先開的鋼環閃擊,在玄風快捷異常的亂披風劍法攻擊之下,還要應付陳元霸的大摔碑手,以一敵四,竟然處了下風!

方今明鬥得精疲力竭,自份必死,唐曉瀾突然撲到,換了一個劍花,一招“天山飛雪”,凌空擊下,劍光閃閃,真如雪花飄舞,千點萬白,直灑下來,車辟邪把寶劍舞了一道銀虹,力擋開去。兩人都是使劍的高手,論功力,那是車辟邪要高得多,但論劍法,那卻是唐曉瀾遠為優勝。車辟邪逼得運用內力,以粘連激盪之法,來抵禦唐曉瀾絕妙的天山劍法。本來若以一敵一,時間一久,唐曉瀾不是車辟邪對手,但方今明得了幫手,精神陡振,以二敵一,也佔了上風!

這時兩邊人分成三處廝殺,十二指神偷陳德泰獨戰老奸巨滑的董巨川,董巨川接招試招,以八卦遊身掌中的盤龍繞步身法虛擊兩掌。八卦遊身掌以飄忽見稱,若非一流高手,必然給他耗盡氣力,露盡本門武功,給敵人以可乘機會,那知董巨川的老謀深算,卻恰恰著了陳德泰的道兒。原來陳德泰的真實武功,在董巨川唐曉瀾之下,但他綽號“神偷”,身手自然溜滑之極,加以他的輕功本領,亦自不凡,所以若非和他以內力相較,多半會懷疑他是一流高手,唐曉瀾昨日就是這樣領了厲害,以致失聲呼他“前輩”的。

董巨川虛擊兩掌,陳德泰作勢撲擊,其實也是虛招。董巨川用盤龍繞步的身法圍著他旋轉,陳德泰也是東一拳、西一掌,忽東忽西,滑似泥鰍。董巨川見他拳法雜亂無章,但身手卻靈敏到極,還以為是自己孤陋寡聞,看不出他的精妙拳術。誰知陳德泰乃是故弄玄虛,真是亂打一氣的。董巨川越打越驚,小心翼翼,試著逼近敵人,那知他過份小心,又著了陳德泰的道兒,陳德泰已看出他用的是虛招,看他逼近自己,陡然施展神愉絕技,在董巨川懷中一探,立即躍開,把手一揚,哈哈大笑!

董巨川側身一閃,把手一抄,將陳德泰打來的暗器接在手中。一看,竟然是他平日慣用的暗器透骨釘,一摸懷中,不由得毛骨悚然,自己的一匣廿四支透骨釘全都不見了。陳德泰手裡難道是破銅爛鐵嗎?

董巨川心膽已寒,退後幾步,四面一看,只見了因在關東四俠圍攻之下,已顯如下風,車辟邪力敵唐曉瀾和方今明二人,也早已是優劣易勢,恨恨想道:“早知方今明這廝會約幫手,真該多帶幾個人來!”了因這時又中了柳先開一記鋼環,暴怒和雷,禪杖掄得呼呼風響,玄風道長趨閃遊鬥,朗月禪師不停的噴酒助戰,一大葫蘆酒都幾乎噴完,了因身上的袈裟幹瘡百孔,也自有點驚心,董巨川叫道:“寶國禪師,他們以多為勝,就讓他們多活幾天吧!”了因大吼一聲,一杖把玄風的長劍隔開,拔步衝前,那料陳元霸在朗月禪師的酒浪掩護之下,趁著了因一杖打出尚未收回,餘勢己衰之際,突然奮起全力,雙手抱著禪杖,向下一按,玄風掌法乘隙即入,欺身一劍,距離既近,勢勁力足,了因內功雖高,左肘一縮一格,也被刺穿臂骨,血染衣裳。了因大喝一聲:“去。”禪杖一抖,將陳元霸彈上半空,幸在柳先開正自半空撲下,一抓抓著了陳元霸的衣領,定住了他的身形,雙雙落地,了因禪杖急奔,一杖向陳德泰掃去,杖風激盪,陳德泰身形不穩,險些給震倒,仗著身手溜滑,急避開去,董巨川心念一動,了因道:“快,咱們聯手衝下山去!”董巨川這時對陳德泰已是起疑,懷疑陳德泰未必有真實本領,但見了因受了劍傷,無心戀戰,將剛才接在手中的一枚透骨釘,猛向唐曉瀾擲去,叫道:“車統領,快走呀!”

車辟邪早想衝出,無奈唐曉瀾絆得甚緊,忽見唐曉瀾肩頭一縮,劍勢一緩,車辟邪大喜,趁勢一招“迴風舞柳”,寶劍一旋,“叮噹”一聲把唐曉瀾的劍絞得脫手飛去,唐曉瀾急著要搶回自己的寶劍,一時情急,左掌一推一拿,空手硬搶,車辟邪寶劍一旋,轉鋒下戮,劍尖舞動,看看就要刺入唐曉瀾小腹之中,方今明陡起一腳,正正踢在車辟邪腰胯之上,車辟邪哎喲一聲,跌在地上,唐曉瀾收勢不及,也跌了下來,唐曉讕收勢不及,也跌了下來,恰恰壓著!牟辟邪的身子,唐曉瀾左手叉喉,右手搶劍。方今明大叫道:“唐兄弟小心!”話未說完,車辟邪驀地一腿騰踢,唐曉讕飛跌出數丈開外。唐曉瀾內力不如敵人,相近肉搏,險吃大虧!

方今明無暇顧敵,先行救友,把唐曉瀾扶起,唐曉瀾道:“不必顧我,你去追敵!”方今明一看,唐曉瀾只是膊骨脫臼,一駁便好,道:“好,我替你把劍搶回!”飛奔追去!

這時了因和董巨川走在最前,關東四俠和陳德泰緊跟在後,一路追出山谷。

車辟邪吃了方今明一腿,肋骨也自隱隱作痛。他頗為精靈,不和了因董巨川同一路逃,免受關東四俠威脅,獨個兒從斜刺奔出,方今明緊緊跟上,車辟邪輕功較了因稍好,抄偏旁小路,逃在最後,心中想道:我有寶劍在手,方今明不是我的對手,他離開大夥,獨自追來,只是自尋死路。過了一會,已逃出谷口,把了因等人拋後半裡之遙。關東四俠中的柳先開輕功雖高,但他們必須四人聯手才能挫敗了因,所以柳先開也只能時不時向了因騷擾,邊走邊打,不敢追過了頭。關東四俠見了因受了劍傷,緊緊追趕,立心要在遊鬥之中,將他困死。

車辟邪逃出山谷,心中正自盤算,準備再逃出一段路程,就要回身對方今明痛下殺手。忽然眼睛一亮,迎面一個少女走來,不過十五六歲的樣子,頭髮起兩個菱角,眼如秋水,臉泛桃花,生得真如玉女下凡,嬌小玲瓏,十分可愛!車辟邪雖在緊張逃命之時,也禁不住向她注視。這少女腰懸短劍,見車辟邪奔來,忽然喝道:“止步!”

車辟邪愕然停步,那少女道:“把劍拿來!”車辟邪笑道:“姑娘,你做什麼?”那少女身形突然飛起,罵道:“你這小賊,你不拿來姑娘自取了!”車辟邪輕功甚高,又不忍下手傷她,閃身躲避,左手一伸,待要將她手腕拿著,不料眼睛一花,那少女倏的從頭頂飛過,車辟邪突覺手中一輕,游龍寶劍已被那少女奪了過去!

車辟邪這一驚非同小可,這少女輕功竟然遠在他上。而且雖然說是自己本無故意,防範不周,但這少女能在舉手之間,就把自己的手中寶劍搶去,這份武功也確是非同小可。

那少女搶了寶劍,攔住了車辟邪去路,劍鋒一指,喝道:“快說,你這把劍是從哪裡偷來的?”方今明已快追到背後,車辟邪背腹受敵,橫了心,倏的撲起,一拳向少女劈面打去,那少女道:“哼,你這小賊還要行兇。”寶劍一抖,迅逾追風,刷刷兩劍,左刺右腰“精促穴”,右刺左臂“曲池穴”,車辟邪彎腰轉步,施展全身本領才避開兩劍。少女也微露詫異之色,心想:師傅說我的武功已儘可闖蕩江湖,何以一出來便碰見這樣的強敵,兩劍都刺他不中?若然隨便碰見的人都有這樣本領,那今後可得更留神了。

車辟邪再避兩招,方今明已然趕到,見狀也是極為驚詫,正想幫那少女,那少女卻先喝道:“什麼人,不準上來!”方今明一愕止步,但見那少女一劍快似一劍,把車辟邪追得團團亂轉,劍法之妙,竟是生平僅見!方今明嘆了口氣,暗道:天下真多能人,這樣一個女孩子也有這麼高本領,自己以前目空四海,真是井底之蛙!

正是:

玉女試身手,劍法見雄奇。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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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回 姊妹花並開 張冠李戴 恩仇結難解 蒼穹白雲

本來論起武功,車辟邪和那少女各有擅長,若然各仗寶劍廝拼,那是半斤八兩。無奈車辟邪和方今明唐曉瀾拼鬥半日,氣力消耗許多;又吃了方今明一腿,閃展騰挪,受了影響;而且是空手搏鬥,處處都受那少女寶劍的威脅。鬥了三五十招,那少女喝聲:“著!”唰的一劍,將車辟邪肩肋骨刺穿!車辟邪也真了得,伏地一滾,騰身躍出數丈以外,方今明看得呆了,竟然忘了協助幫她擒,人。

那少女一劍將車辟邪刺傷,反而吃了一驚,原來這還是她第一次出手傷人,陡見劍尖帶血,手反軟了。就在這時,猛聽得有人大聲叫道:“琳丫頭,你跑到這裡幹嘛?”

那少女愕然不解,抬頭一望,沙塵滾滾,一大堆人殺奔過來,為首的本來是個和尚,手提禪杖,十分兇惡,喊聲就是他發出來的;可是轉眼之間,他背後的人,己紛紛衝上。那些追趕和尚的人,有高有矮,有道士也有和尚。一個瘦長漢子,追兩步便飛起身來,屈著十指,向那和尚光頭猛鑿;有一名道士,向那和尚彪刺兩劍,便搶著衝了出來,惡狠狠的向自己瞪眼。這少女看得十分納罕,只聽得這名道士大聲喝道:“喏,你這個野丫頭,快隨我回去!”

這少女正是馮瑛。她隨易蘭珠學了將近十年武功,已盡得天山劍法精髓,加以她又是幼年便習正宗內功,根底要比唐曉瀾好得多。輕身本領,更非唐曉瀾可比。易蘭珠晚年收徒,把她視為唯一傳人(唐曉瀾不過是掛名弟子),為了怕影響她學武的心情,並沒有將她慘痛的身世告訴給她。她只依稀記得幼年時曾在一個極大的宮殿中住過,那裡面有許許多多的人,易蘭珠便告訴她那是一個強盜窩,她便是在那裡長大後來給救出來的。另外她還記得一個“唐叔叔”,那個人也曾跟過師傅學劍,可是師傅說這個人不算她的徒弟,叫他們以叔侄相稱,這個“唐叔叔”在她十幾歲那年下山了。此外最熟的人便是天山南高峰的李伯母和“李哥哥”,她在武瓊瑤那裡住過一年,那個“李哥哥”比“唐叔叔”不過小几年,不過比“唐叔叔”好玩得多。

馮瑛這時已十六歲了,下山還不到一月,易蘭珠叫他先去找唐叔叔,可是易蘭珠也不知唐曉瀾在哪裡,因此又告訴她說有一個“呂四娘”和唐叔叔很要好,叫她到邙山獨臂神尼的墓旁大樹上留下字跡,說是自己已經下山,叫呂四娘見字後帶唐曉瀾來看她。易蘭珠心想江湖七俠在江湖上交遊廣闊,而江南七俠,每年總會有人上邙山掃墓,不管是哪一位見了馮瑛的留字,都會通知呂四娘,而呂四娘也必然能找到她的。

易蘭珠又因為邙山距離陳留良不遠,又吩咐她到了河南之後,可以到陳留良年家的後花園中一看,並告訴她說後花園正中有一間書房,叫她到那間書房去細細搜查,看有什麼遺書沒有。原來那年鍾萬堂被雙魔所殺,易蘭珠恰巧經過那裡,和呂四娘等將雙魔及其同黨逐退,易蘭珠將鍾萬堂遺下的醫書劍訣收入囊中,準備將來交給無極派的傳人,當時因太過匆忙,沒有詳細檢視,後來才發現傅青主的遺著《金針度世》一書沒有帶出,這本書乃是傅青主一生心血,不但有精妙的醫理,還有無極派的內功秘奧。易蘭珠是傅青主後輩,傅青主生前對她很為愛護,所以易蘭珠想叫馮瑛把那本書搜查出來。這也是不讓前輩心血湮役的一點心意。

就是這樣,馮瑛在朱仙鎮到陳留良路上碰到了這一批人。首先碰到的是車辟邪,車辟邪手上拿著的正是唐曉瀾那把游龍寶劊。要知游龍斷玉二劍乃是天山之寶,唐曉瀾得了游龍劍,馮瑛得的是斷玉劍,兩柄劍均是百餘年前晦明禪師所煉,形式相似,只是長短不同,馮瑛一見便認得,所以才會硬搶了車辟邪的劍,並把他刺傷。

玄風道長見了馮瑛,誤以為她就是去年所見的馮琳,想起四弟受她毒刀所傷,想把她擒住,交給唐曉瀾處置。陳元霸也隨後趕到。馮瑛見玄風惡狠狠的瞪著她,心想:江湖上惡人真多,這班人沒來由的來欺負一個女孩子,真是可惡!只想師傅叫我下山之後要行俠仗義,鋤惡助善。這個惡道士,非給他一點厲害嚐嚐不可。玄風一拐打來,本想打掉她手中的游龍寶劍,然後再捉她,那料一拐奔前,寒光陡起,噹的一聲,火花蓬飛中,玄風左手鐵柺已經斷了一截!玄風“咦”了一聲,馮瑛反身一劍,斜刺過來,玄風還了一劍,剛剛出手,馮瑛已倏的變招,第二劍第三劍接連而至!玄風的“亂披風”劍法已以迅捷著稱,那料馮瑛的劍招比他還要快速,玄風仗著火候老到,解了三招,第四招馮瑛使出天山劍法的絕招,一招“流星穿月”,劍尖電也似的奔向玄風咽喉,玄風為了解這一招,逼得將劍橫封上去,只聽得又是“當”的一聲,玄風手中的長劍又給截斷了!玄風大吃一驚,反身躍出!了因衝到,一杖向玄風當頭壓下,玄風急忙跳開,柳先開陳德泰等人紛紛湧上。

馮瑛見和尚打道士,心想道士是惡人,這和尚應該是好人了。那知了因見了馮瑛,也誤會她是馮琳,心想這馮琳乃是當今皇上所要的人,不能讓她再跑了,禪杖四圍一蕩,把陳德泰柳先開逼開,這班人原以玄風為首,玄風拐劍均斷,這班人不敢再逼近了因。了因見馮瑛手上拿的是游龍寶劍,心想這野丫頭真是無法無天,連車辟邪也刺傷了,禪杖一抖,突然向她掃去。

馮瑛誤以為了因是好人,那料他突然一杖掃來,馮瑛碎不及防,舉劍一擋,叮噹聲中,了因的禪杖雖然缺了一口,馮瑣的游龍寶劍卻已給他震得脫手飛去,董巨川躍上去搶,陳德泰身形迅疾,搶先半步,把寶劍抓到手中,董巨川大怒,暗運內力,一掌震去,陳德泰無法不應這招,翻掌一擋,董巨川大叫一聲,倒躍三丈,手掌流血!原來陳德泰賊公子狀元才,明知較量實力,不是董巨川對手,掌中暗挾了董巨川的一枚“透骨釘”,雙掌相交,釘頭上戳,透骨釘真個從掌心透過掌背!

陳德泰接了這掌,頓覺天旋地轉,朗月禪師急忙把他扯過,問道:“怎麼樣?”陳德泰背轉了臉,向袖口一吐,朗月禪師見袖口殷紅,知他受了內傷,所以要背轉臉吐入袖中,乃是怕敵人看見,急忙叫玄風道:“咱們走!”此時此際,玄風斷了兵器,陳德泰受了內傷,方今明己戰至力竭筋疲,其餘三人不是了因對手,而且還不知那少女是友是敵,玄風逼得把手一揮,六個人一齊撤走。

了因一杖把馮瑛手上的寶劍打飛,一抓抓去,那知馮瑛已拔出了斷玉劍,劍訣一領,一劍橫削,了因連忙縮手,衣袖已給割去一截。了因大怒,再起一杖,想把她的短劍照樣震開,馮瑛這次已領了乖,身形一起,劍尖在禪杖頭上一點,身子彈到半空,就在半空中舞起一朵劍花,凌空下擊!了因禪杖一立,迅往上戳,馮瑛側身一閃,連搶三招,了因禪杖舞了一個圓圈,把馮瑛逼出一丈開外。了因手舞禪杖,趕上前去,伸手又抓,那知馮瑛劍法精妙絕倫,了因杖勢一緩,她驟然從杖底鑽了過來,一劍刺到了因肋下,了因大驚,為了要解危招,拼著把她打死,杖身往外一掛,這一招乃是蕩魔杖法中的“崩”字訣,敗中求勝,勁道奇大,馮瑛見勢不好,劍尖和杖尖一接,身子又彈到半空。心想:這和尚好凶,我不是他的對手,再落下時,不向了因進擊,逕自展開絕頂輕功,向南逃走!

了因目瞪口呆,心道:罷了,罷了!這野丫頭從那裡學來的劍法,江湖上又一個“呂四娘”了。董巨川正在拔釘療毒,嘆口氣道:“咱們栽了。”了因見馮瑛身形,倏忽不見,道:這野丫頭輕功也比以前高得多。我們告訴年羹堯去。

了因和董巨川回到朱仙鎮,車辟邪也已逃回,三人進帳,才知年羹堯等得不耐煩,帶了幾名親兵,已回家去了。中軍還說,大帥要過兩天才回來和大軍一齊西征,轉告寶國禪師,他把方今明交給嶽鍾琪處置。了因和董巨川只有苦笑。

年羹堯奪了允堤的兵權,又收服了車辟邪之後,十分得意。遙望家鄉,腦海中突然飄起馮琳的影子。

年羹堯屈指一算,馮琳今年已經十六歲了,心想她該長得比以前高多了。想起自己少年得志,手握兵權,脾腕王侯,做觀卿相,人生至此,可算得是得意極了!唯一缺陷的是,還沒有一個稱心滿意的夫人。又想皇上雖然屬意馮琳,但他三宮六院,佳麗正多,我若捷足先登,先把馮琳弄到手中,他總不好意思和我爭奪。要知年羹堯此際,身份與前已大不相同,對允禎也不似以前那樣忌憚了。

年羹堯命令大軍在朱仙鎮外駐紮三天,除了要解決允堤之外,還想回家一轉,探問馮琳是否在他的家中。這日一早就寫了一封信,逼雙魔帶回家去給他父親,免得驟然回去,過於突兀,這也是年羹堯身為大將軍之後應有的“派頭”。雙魔性子雖野,但卻不似了因之傲,還服年羹堯管束,所以年羹堯暗中叫他替自己監視了因,今日又派遣他們送信。雙魔去後,年羹堯等到日上三竿,還未見了因他們回來,等得不耐煩,心想:這些小事交給嶽鍾淇去辦好了,帶了幾個親兵,跨上駿馬,逕自回家。

馮瑛落荒而逃,見那兇和尚並不追來,反向回程走了,鬆了口氣,走上驛道,仍然逕去陳留。走到中午時分,聽得背後馬鈴叮噹,回頭一看,忽見兩個形容怪異的老頭,齦牙咧嘴,衝著自己直笑。馮瑛猛然想起,這兩個人好像在那兒見過似的。再一細想,這兩人乃是“強盜窩”裡的,自己幼時他們常常抱自己在那些大屋中間遊玩,那些屋子裡有很多左右怪怪的大佛像的。馮瑛記得起,雙魔卻記不起了,這乃是因為雙魔相貌奇特,馮瑛又是由他們抱回皇府,特別親近的原故。

雙魔一見馮瑛,喜出望外,薩天刺在馬背上一掠而起,大聲叫道:“琳兒,你這兩天跑到那裡去啊!隨我回去吧!”忽見馮瑛眼光怪異,圓鼓鼓的望著自己,驚道:“怎麼,你不認識我麼?”馮瑛罵道:“我認識你是強盜!”‘薩天刺大為生氣,斥道:“我們縱是強盜惡魔,對你也有養育之恩!”雙魔早年的確做過強盔,而且也知自己在江湖上有“魔頭”之稱,因此最恨人罵他們強盜惡魔,若非誤會她是馮琳,他們早已出手了。

那知薩天刺未曾出手,馮瑛已先動手,身形飛起,刷的一劍,迎面刺去!薩天刺身手迅疾,飄身一閃,剛剛避開,馮瑛第二劍第三劍跟蹤急刺,薩天刺連換幾種身法,始終避不開她,只覺馮瑛的劍尖在身前身後晃動。這還是因為薩天刺練過撲擊之技,身手溜滑,要不然早就被馮瑛刺中了!

薩天刺氣往上衝,大叫:“反了,反了!”薩天都叫道:“這丫頭既如此絕情,咱們還惜她作甚?”斜刺衝上,一掌劈下!

馮瑛見雙魔相貌兇惡,夾攻自己,大怒道:“好哇,你們這些狗強盜真可惡!”劍鋒一轉,薩天都蠻衝惡打,那料到馮瑛劍法如此精妙,急忙縮手,肩頭已中了一劍,薩天刺這時再也不能容忍,身形突起,十指忽坤,十指長甲向馮瑛驀地刺來,馮瑛見此怪狀,也吃一驚,回身疾刺,薩天刺展開貓鷹撲擊之技,抓、點、勾、撕,和馮瑛大戰起來!

薩天都銅皮鐵骨,中了一劍,不以為意,隨手在路旁拔起一株大樹,向馮瑛橫掃過去,馮瑛身法輕靈,一閃閃開。薩天刺石手抓她手腕,左手刺她面門,馮瑛見他來勢兇猛,連走巧招,薩天都打得性起,把樹幹貼地打來,掃她雙腿。這一來馮瑛為了防禦下盤,輕功打了折扣,薩天刺的貓鷹撲擊之技,非比尋常,而且兩兄弟配合得當,馮瑛劍法雖妙,亦是難奈他何。

馮瑛現在的武功本領大約相當於呂四娘當年下邙山之時,當年呂四娘可勝八臂神魔,但卻擋不住雙魔的合擊!馮瑛如今也是如此,而且她年紀比當年呂四娘下山之時還小,氣力更不如雙魔悠長。打了半個時辰,漸覺氣喘心跳,氣力不濟,想突圍逃走,雙魔纏得又緊,薩天刺叫道:“好個忘恩負義的丫頭,你趕快跪下叩頭認錯,我們或可饒你!”馮瑛悶聲不響突然劍把一翻,一劍刺到薩天刺腕脈,薩天刺猛然縮手,薩天都樹幹貼地掃來,馮瑛腳尖一點樹身,一個鷂子翻身,倒飛出去。薩天刺叫聲:“哪裡走!”身形飛起,一抓抓下,那料馮瑛輕勁卓絕,在半空中身軀一屈,反手一劍,薩天刺猝不及防,腔骨中劍,手抓向前一插一推,馮瑛也被他指甲刺傷,乘他一推之勢,飄出五六丈外。

薩天都大叫一聲:“好哇!你這野丫頭膽敢傷害尊長!”舞動大樹,急急趕上,薩天刺中了一劍,幸在馮瑛空中進招,無從使力,這一劍傷得不重,扯下農衫,包了傷口,忍痛追趕。

馮瑛跑了幾步,忽覺頭暈目眩,口中焦渴。要知薩天刺十指指甲都在毒蛇的毒液中浸過,若無解藥,十二個時辰之內,必死無疑,而且一用力毒發得越快。馮瑛不知所以,拔步飛奔,幾乎暈倒,試一止步,運氣抵禦,這才稍好一點。可是這麼一來,雙魔都已趕上,薩天刺狠狠說道:“你這絕情絕義的賤丫頭,現在死到臨頭,你還不認錯麼?”馮瑛“呸”了一聲,記起師傅的教訓:“縱教軀體成灰,不可求饒屈服。立定腳步,斷玉劍揚空一閃,罵道:“惡強盜,你再過來!”薩天刺怒道:“你中了我的毒爪,苦不求饒,必死無疑,難道你還不知道嗎?你再發橫,我們就坐在這裡看你毒發身亡,何必和你再打。”馮瑛大怒,衝上兩步,刷刷兩劍,先發攻勢!

薩天刺冷笑一聲,拉薩天都退後,馮瑛衝前幾步,又感目眩心跳,急忙定了定神,“呸”了一口,罵道:“不敢明刀明槍,暗地偷施毒爪,這只能算下三流的強盜!”薩天刺置之不理,薩天都卻忍耐不住,怒喝一聲,撲上前去,薩天刺叫道:“防她寶劍!”馮瑛驀然躍起刺下,薩天都一掌擊去,劈她不中,馮瑛手腕一翻,薩天都肩頭又中了一劍,薩天刺奸滑得多,在旁覷個正著,左手一勾,把馮瑛寶劍搶過,順手一推,將她推跌地上。

薩天都連中兩劍,氣極恨極,翻身躍起,踏步上前,薩天刺道:“讓她自己求饒!”薩天都怒道:“你饒她我不饒她!”握拳衝上,薩天刺知道他的脾氣一發不可收拾,伸手一攔,正想設法勸阻,忽聽得背後馬鈴叮噹,塵頭大起,年羹堯帶領幾名親兵策馬飛來,高聲叫道:“你們做什麼?”

薩天都憤然說道:“這野丫頭不知好環,將我刺了兩劍!”馮瑛這時已暈在地上,年羹堯心內暗驚,但卻不露形色,問道:“你們怎麼碰到她的?”薩天刺將情形說了,年羹堯暗道:還好,不是在我家中碰著的,但馮琳這丫頭最鬼靈精,為何碰見這兩個傢伙也不避?薩天都道:“這丫頭無情無義,稟大帥,我可要把她斃了!”年羹堯雙眼一翻,冷冷說道:“將來皇上要人,誰敢擔這關係?”薩天都乃是魯莽匹夫,聞言一窒,年羹堯道:“天刺,你將解藥給我。”薩天刺摸出解藥,道:“大帥,我們兄弟願負責押她上京。”年羹堯不答,接過解藥,急忙給馮瑛內服外敷,解藥極其靈驗,過了片刻,馮瑛悠然醒轉,見雙魔旁立,一個年少將軍蹲在自己身旁。馮瑛大為驚詫,年羹堯道:“琳妹,你養養神。”馮瑛心道:“今天不知撞了什麼?有人罵我野丫頭,又有人叫我琳妹妹。”見這少年將軍頗為和善,定了定神,索性跌墊地上,暗運內力,過了片刻,氣達重梢,一躍而起。薩天都瞪眼罵道:“野丫頭,你這回服了吧!”薩天刺道:“弟弟,不要嚇她!”年羹堯道:“拾起你的寶劍,跟我回去吧!”馮瑛將斷玉劍插回,向年羹堯施了一禮,道:“多謝你救命之恩。”身形突起,施展絕頂輕功,跳下道旁田野,絕塵而去!年羹堯道:“快追!”率親兵追去。雙魔也隨著追趕,但轉眼之間,馮瑛已跑過幾十片旱田,跳上山上,馬兒上山不便,雙魔輕功又遠不及她,眼光光的看她隱沒在山林之內,沒了蹤跡。

薩天都道:“這丫頭絕情絕義,連我們都不認了,不要望她再回來了。”年羹堯默然不語,過了許久,才道:“以後再理她吧!”帶領親兵,重回驛道,傍晚時分,到了家中。

年遐齡見兒子回家,十分高興,拉手問長問短,年羹堯屏退左右,悄聲問道:“有這樣的一個孩子,來了沒有?”將馮琳相貌說了。年遐齡道:“來了大半年啦,拿著你的信物,捎了你的口信來的。”年羹堯道:“幾時走的?”年遐齡道:“誰說她走了?午間我還派人送燕窩給她呢? 你媽媽很喜歡她。可是這個小姑娘脾氣很怪,不肯和我們同住,要獨自住那個大花園裡,就住在你師傅以前住的那間房間呢!她又不肯要人服侍,我們只好每天送食物給她,就像以前對你師傅一樣。”年羹堯道:“是我要她這樣的。”年遐齡道:“她是你看中的媳婦兒嗎?”年羹堯極之奇怪,心想:午間時分,她正在和雙魔大打,怎能又在家內吃燕窩?不答父親的話,匆匆趕去花園,年遐齡以為兒子害躁,一笑回房。

年羹堯進入花園,但見滿園花草,壁倒牆坍,想是師傅死後,父親心傷,也就不願打理這個園子了。行了一陣,忽聞臘梅飄香,數百樹梅花把自己以前和師傅住的那間房子圍得花團錦繡,走去一看,每珠梅花都經過細心栽剪,想是馮琳的心血無疑。走入花徑,但見石階光潔,廈宇無塵。和外面荒廢的景象大不相同,年羹堯輕輕推門進去,見書房尚透出燈光,年羹堯輕敲兩敲,裡面馮琳問道:“誰呀!這麼晚我不要東西吃了!”年羹堯笑了一笑,突然推門進去。忽見馮琳坐在房中,帶著驚慌的神情,正在推開一本書本!

正是:

撲朔迷離甚,姊妹費疑猜。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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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無意發藏書 坐行夢夢 有心求伴侶 誤會重重

馮琳自那日撇開了李治之後,來到年家,交出了年羹堯的信物之後,住到那個大園子裡。園子已經荒廢多年,年遐齡本不敢讓她去住,馮琳微笑顯了一手武功,隨手拾起一顆小石,將庭院中一棵槐樹上的鳥兒打落,年遐齡想起自己兒子的許多異事,又見了她的本領,心想這小姑娘既然是兒子叫來的,必然大有來歷,稍事打掃之後,就由她搬進以前鍾萬堂住過的那間書房。

馮琳走進荒園,只覺心神動盪,到了書房之後,更覺這個地方好像來過一般。苦苦思索,卻是想不起來。年羹堯要她住到花園裡去,原有根深的用意。因為馮琳吃了允禎的迷藥,失掉記憶,對進皇府之前的舊事,再也記不起來。因此年羹堯想讓她住在舊時住過的地方,好觸發她的思想,恢復她的記憶。

可是馮琳失掉記憶已有多年,雖覺這園子地方好熟,仍然想不起來,住了幾天,園子的每個角落都走到了,恍惚記起,這些地方,都是自己舊遊之地。可是自己什麼時候到過這個園子,卻記不起了。再轉念一想:自己和年羹堯是最近才認識的,怎麼會到過他的家中?心中疑慮不定,過了半個多月,心中才漸漸安靜下來。

一晚,馮琳在園子裡徘徊,苦苦思索,忽見牆頭上黑影一晃,先後有兩個人跳了進來。

馮琳一看,見這兩人身法雖頗矯捷,輕功卻非上乘,她掌心本己暗釦兩柄喂毒飛刀,待要發出,轉念一想,卻又止住。

只聽得前頭那人道:“這裡就是鍾萬堂生前的地方了,咦,怎麼房間裡有燈光?”

他的同伴道:“難道那女娃子還在這裡?”

前面那人笑道:“絕對不會。我確實打探清楚,就在鍾萬堂死的那天,他已被雙魔抱進皇府去了。”

馮琳聽得“鍾萬堂”三字,心頭又是一震,心想怎麼這個名字好熟!

後面那個夜行人又道:“莫非年羹堯留有人看守?”

他同伴道:“年羹堯現在北京,忙著替允禎奪位,他哪裡還有閒心顧著這個園子。”

後面那人道:“年羹堯詭計多端,不可不防。”兩人悄悄商議一陣,各自取出一個形如鶴嘴似的東西,走到窗子下面,馮琳也不知道他們幹些什麼。過了一會,兩人推門進去。馮琳悄悄的從花樹叢中鑽了出來,身形一起,飛上屋簷,用個“珍珠倒捲簾”的姿勢,雙足勾著屋簷,悄悄向下張望。

屋內的那兩個夜行人面面相覷,好像甚為惶惑。原來他們以為屋內有人,所以用那形如鶴嘴似的東西,把“雞鳴五鼓返魂香”噴入裡面,不料一到屋內,卻發現杳無一人,這乃是夜行人的大忌,不禁慌了。一人再躍出外面,四面張看,馮琳縮在簷脊,那人張望一回,回到屋內,道:“奇了,真沒有人。”他的同伴道:“不管它有沒有人,咱們快搜。”兩人翻箱倒筐,看見馮琳的衣裳,十分奇怪。

一人道:“難道鄺師叔那個外孫女兒又回來了?”

另一人道:“她在皇府裡住得好好的,怎會回來,別胡猜吧!”繼續搜查,用刀劍鐵鑿,在牆壁地上亂刺亂插。馮琳看得好生納罕。心道:難道這裡埋有什麼重寶不成?過了一會,兩人將她睡的那張大床也搬過一邊,在床底搜探,又用鐵鑿搭土,忽聞得金屬相觸之聲,一人道:“找著了!”挖出一個鐵匣,左弄右弄,卻弄不開。

同伴道:“拿回去再設法吧!”

先前那人道:“不知裡面藏的是不是那本書,若然不是,豈不白白辛苦一趟。”

摸出一柄緬刀,道:“待我把這鐵匣斬開。”

他的同伴道:“當心點,可不要弄壞匣中藏書。”話聲未停,先前那人已一刀劈下,驀地裡火星蓬飛,鐵匣一開,兩柄飛刀電射而出,那人猝不及防,給飛刀射中心窩,慘叫一聲,當場倒地。另一人閃過一邊,過了一會,見無異狀,再上前去,將匣裡的書拿了出來,看了一看放入懷內,大喜笑道:“終算找著了。”把屍首踢過一邊,道:“師哥,明年今日,我替你做週年祭。書已找到,你在九泉之下,也當瞑目了。”反身走出屋子。馮琳心道:這人好壞,叫他也吃一刀。那人剛剛走出屋子,給馮琳一口飛刀,也正正插中心窩,倒地慘叫,片刻之後,也隨著他的師兄到黃泉路去。馮琳跳了下來,先陶出那一本書,只見封面寫著“金針度世”四字。又進屋內拾起那鐵匣中射出的兩柄飛刀,看了一看,不覺大吃一驚!

那兩柄飛刀的形式和自己的完全一樣,馮琳再察看那兩人的傷口,中毒的微象也相同,又驚又疑,心想:韓伯伯說我所用的喂毒飛刀乃是獨門暗器,江湖之上,無人會使,何以這鐵匣中所射出的飛刀,和我的完全同一家數?

原來馮琳自小跟隨鍾萬堂,學成了奪命神刀的絕技,被雙魔抱進皇府之後,本性雖然迷失,小對所學過的武藝,卻未忘記,她那一匣二十四把毒刀,也仍帶在身邊。四皇府中高手如雲,馮琳因得他們喜愛,每人都傳她武藝;其中韓重山乃是使暗器的高手,見了她的飛刀,便知是傅青主這一派的真傳,韓重山拿了她的飛刀,細心研究,不消幾天,連淬鍊飛刀的毒藥,也研究出了。但韓重山自己是一派宗祖,不願使用別派的暗器,所以只傳了馮琳淬鍊飛刀的方法和配製解藥,並指點她的手法,自己卻不使用。鍾萬堂死後,無極派沒有傳人,年羹堯雖也學得幾成,但以年羹堯的身份,自然不會再在江湖行走,所以韓重山才會對她說那一番話。馮琳也以為飛刀之技是出於韓重山所傳,根本記不起有個“鍾萬堂”了。

馮琳想來想去,想不明白,只好把那兩個屍首悄悄埋了。收拾好房之後,展開那鐵匣中的藏書一看,又吃一驚,吃驚之後,又不禁喜出望外!

這本書分上下二卷,上卷共十三篇,前三篇是內功竅要,後十篇則是拳經劍訣。下卷十二篇全是醫書。馮琳先看拳經劍訣,覺得有些手法還不及自己所學的厲害,但再看前三篇時,則覺其中深藏奧義,精妙無窮。馮琳本來從李治那兒,學了一些修練內功之法,可是因為李治本人尚未達到爐火純青之境,有許多都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而且又是出於口授,東鱗西爪,有如一盤散珠,串不起來。看了書後,頓覺脈絡分明,以前所學的,非但能用書中之理一以貫之,而且悟了許多精義。要知傅青主乃是內家正宗,武功雖然不及白髮魔女的辛辣,但照他的方法修習內功,比起白髮魔女這一派來,卻要事半功倍。

馮琳天資穎悟,自此在花園的靜室裡依書修練,過了半年,進境神速。連書中的拳經劍訣,也全學了。這一日偶而翻閱下卷,馮琳本不耐煩閱讀醫書,翻了十多廿頁,忽見其中載有醫治迷失記憶的方法,看了半天,看不明白。原來這乃是傅青主當年為桂仲明的“離魂症”所作的一個醫案,傅青主精心研究醫學,當年桂仲明之病,雖然是靠冒烷蓮之力治好,其中經過,得意外之助頗多(桂仲明之怪病,事見拙著《七劍下天山》)。傅青主心想治病不能全憑巧合,因此神精竭智,想出了醫治這一類“離魂”怪症的方法,所用的方法大致相當於近代的催眠術,馮琳毫無醫學基礎,所以看不明白。

馮琳雖然看不明白,但卻因此有所觸發。心想,自己對幼年之事,每每想不起來,問那些叔伯,也是語焉不詳,而且各人所言,頗有差異,莫非自己也患有這種“離魂”的怪症。這樣看來,這本書倒大有用處呢!隨手翻閱下去,翻到最末一頁,忽見有幾行寫道:“字諭羹堯徒兒:此書乃你傅祖師一生心血,你當珍而藏之,並憑此書為據,接掌無極派門戶,鍾萬堂。”原來鍾萬堂生前,耗盡心血,把年羹堯訓練成文武全材,本意就是想他繼承無極派的衣缽,不過因為年羹堯還未長大成人(鍾死時年羹堯方十四歲),所以沒有將這本書傳給他。鍾萬堂為了預防給仇家突然所害,在書後留下那幾行字,原有當作遺囑的用意。後來鍾萬堂果真被雙魔所害,臨死之時,發現年羹堯竟是個心術極壞,背師叛道之人,這本書的藏處,也就沒有告訴他了。

馮琳看了這幾行字後,才知道鍾萬堂是年羹堯的師傅,不覺將一些事情聯想起來,想道:這鐘萬堂不知是什麼人,但他鐵匣中的飛刀和我所用的一模一樣,想必和我有點關聯的了。但聽那兩個偷書賊所言,鍾萬堂此人已經死去,看來只好問年羹堯了。這一晚,馮琳對卷凝思,想到深夜,直到年羹堯來了,她才驚起。

年羹堯推門進去,忽見馮琳坐在房中,正在推開一本書,怔了一怔,笑道:“這麼晚了,你還未睡嗎?看的是什麼書呀!”馮琳突然想起,這本書是鍾萬堂留給年羹堯的,若然給他看見,豈不是要送回給他?馮琳心中不捨,年羹堯伸過頭來,馮琳將書一卷,放入懷中,道:“你這人真是,進來也不先叫一聲。”馮琳淺笑輕顰,年羹堯看得痴了。問道:“你的傷全好了嗎?”馮琳愕然不語,道:“你說什麼?”年羹堯道:“你的功夫俊極了,比以前高明得多啦!……”馮琳凜然一驚,心道:莫非他已知我得了這本寶書。年羹堯繼道:“八臂神魔的毒爪厲害非常,你服了解藥之後半個時辰就行動如常,真真難得!看你現在的面色,簡直像沒事人一樣。”馮琳奇道:“我幾時受傷了?”年羹堯笑道:“你這小淘氣,和我開什麼玩笑。你不想見雙魔,我已把他們支開了。”馮琳莫名其妙,道:“你到底說些什麼,我一點也不明白!”年羹堯道:“你今日午間和誰打架來了?”馮琳奇道:“我來了大半年,未曾出過園子,幾時和人打架來了?”年羹堯見她神情,不似說笑,不禁大奇,再追問道:“你今日整整一日都在這房子裡嗎?”馮琳道:“我騙你做什麼?”年羹堯睜大了眼,道:“我今日分明見著你嘛!”馮琳見他怪樣,噗嗤一笑,道:“你見著鬼啦!”停了一停,忽道:“別說這些鬼話啦,我問你,鍾萬堂是你的師傅,是嗎?”年羹堯雙眼一翻,道:“悟,怎麼樣?”馮琳突然把手一揚,一柄飛刀向年羹堯迎面飛去。

年羹堯大吃一驚,伸手把飛刀接著,喝道:“你幹什麼?”馮琳嘻嘻笑道:“你接飛刀的手法和我一樣。”年羹堯心道:“我和你同出一師傳授,怎會不一樣。”說道:“原來你是試我來了。”馮琳道:“那日我瞧不清楚你的手法,所以再試一次。”年羹堯道:“你試這個幹嘛?”馮琳手託香腮,盯著年羹堯眼睛,又笑道:“你這個園子我好像來過似的?”年羹堯心中一跳,馮琳又道:“我和你好像也是以前相識似的?怎麼他們一點也不告訴我呢?”年羹堯本性多疑,心念一動,想道:“這個野丫頭精靈極了,她以前的說話不可全信。若然她不是和皇上鬧翻,而是自上派來試探我的,那可糟了。”馮琳見年羹堯眼珠轉來轉去,笑道:“你怎麼不說話啊!”年羹堯道:“你怎會知道我師傅的名字?”這回轉到馮琳一怔,一時間答不出話來。馮琳捨不得那本書,勢不能說是從那本書上鍾萬堂所留的遺言知道的。年羹堯把她尷尬的神情看在眼內,越發起疑。想道:“若不是皇府的人告訴她,就是江湖上的人物告訴她了。她逃了出來已近一年,不知和什麼人物來往,這層也不可不防。”馮琳眉頭一皺,笑道:“你這人怎麼如此多疑,你年大將軍聲名顯赫,你的事情,自然很多人知道的了。”年羹堯道:“到底是誰告訴你的?”馮琳道:“我是聽路人閒談知道的。怎知那些人名字?”馮琳自以為這番話說得很為得體,殊不知又觸了年羹堯之忌,年羹堯從鍾萬堂習技,其事甚秘,路人怎會知道,年羹堯哈哈一笑,道:“你幾時學會騙人的?”馮琳道:“誰騙你啊!我問你的話你理也不理,卻反過來盤問我,哼,我不和你好了!”年羹堯給她一逗,心癢癢的,拿不準她這天真無邪的神情是否假裝,道:“好,你坐下來,我問你,你的飛刀是誰教的?”馮琳道:“是韓重山伯伯教的。”年羹堯搖搖道:“不是!”馮琳道:“那麼是誰教的?”年羹堯正想說話,忽聽得外面似有聲響,急呼聲說道:“快躲起來,待我看是誰來了?”馮琳搶一個鬼臉,躲到床後,年羹堯打開書房門一瞧,忽見了因手提禪杖,大踏步走來。

原來了因和董巨川弒羽而歸之後,聽得年羹堯回了老家,了因等五人出宮之時,允禎曾有密旨,要他們暗中監視年羹堯。了因倚老賣老,素來不把年羹堯看在眼內,這時又恨年羹堯不等他們,和董巨川商量道:“小年要我們替他賣命,他卻回家享福,咱們找他去。”董巨川城府甚深,笑道:“他是三軍主帥,我們沒有他的召喚,又無緊要事情,怎好找他?”了因道:“告訴他,我們捉不到那個方今明,卻碰著了那個野丫頭,這些事情不緊要嗎?”董巨川搖搖頭道:“這些都是小事。”了因雙眼一翻,道:“好,你不去我去!我們領有皇上密旨,又非他的下屬,怕他什麼?”提了禪杖,連夜闖到陳留。

年羹堯見是了因,吃了一驚,問道:“寶國禪師,何以深夜到來?”了因張眼四望,道:“小年,你和誰說話?”年羹堯道:“我在房裡讀書,你聽錯了。”了因道:“這間房就是鍾萬堂以前住的嗎?”年羹堯道:“不錯。”了因道:“雅緻極了,好,我們進去坐坐。”不待年羹堯答話,逕自推門進去。

年羹堯心中罵道:“你這禿驢,慢慢叫你知道我的厲害。”心中慍怒,面上卻絲毫不露,陪笑說道:“禪師賞光,那好極了。”跟著了因進去。了因坐下來深深呼吸,笑道:“好香,像是小姐的閨房。”年羹堯道:“大師說笑了!”了因賊忒忒的四面張看,道:“繡花的枕頭,大紅的被褥,哦,你回家秘密完婚,連我們也不告訴,該當何罪?”年羹堯道:“家母對我自小溺愛,我是獨子,他怕我長不大,聽一些三姑六婆的說話,把我當女兒看待,床鋪被褥,都是女孩兒家用的,說這樣可以化解災殃,真真可笑極了。”那時民間風俗,把獨子當女兒養大的非常之多。了因將信將疑,突然走到床前,輕搖床柱,年羹堯大吃一驚,了因笑道:“這張床也造得好精巧。我真想在這裡睡一覺。”年羹堯本以為馮琳定被發現,那知了因搖了幾搖,帳後一點聲息都沒有。

年羹堯好生奇怪,想道:“這鬼丫頭怎麼躲藏得這樣好?”了因把禪杖一頓,坐在床上。年羹堯道:“我家中另有客房,不敢委屈大師住在這裡。”說時面色已變。了因哈哈笑道:“我是個野和尚,和你說說笑話,休怪休怪!”年羹堯到底是三軍主帥,了因不敢過於放肆。搭訕笑道:“我碰著那個野丫頭了。她的武功比前高明得多,你說奇也不奇!”年羹堯又是一怔,道:“你也碰到她了?”了因道:“還有誰碰到她嗎?”年羹堯道:“薩家兄弟吃了她的大虧。”當下兩人各把日間所遇的事說了。年羹堯面色一端,道:“方今明捉不到,這事可要告訴皇上。”展開紙筆!作勢要寫奏摺,了因不通文墨,最不耐煩看人讀書寫字,道:“好哇,小年,你寫奏摺,要我在這裡侍候你嗎?”年羹堯巴不得他這樣說,忙道:“我帶你到那裡大屋去。叫兩個歌妓好好陪你。”年家是河南首富,家中歌妓,頗有名氣,了因哈哈笑道:“這樣還夠朋友。”年羹堯將了因帶出荒園,把管家叫來,吩咐他好好招待了因。然後,又一個人回到書房。

書房中燈光搖曳不定,年羹堯悄悄推開房門,樑上突然跳下一人,年羹堯道:“你這小淘氣和我開什麼玩笑。”跳下來的少女拔劍待刺,見來的是年羹堯,忽又縮手。年羹堯道:“剛才我和了因說的話你都聽見了嗎?了因也碰到你了,你還說你今天未出過這個房子!”那少女道:“誰是了因?”年羹堯道:“你裝什麼蒜,寶國禪師你都不認得嗎?”那少女若有所悟,道:“是那個手提禪杖又胖又兇的和尚嗎?”

年羹堯哈哈笑道:“你真會說笑,你這話若教了因聞知,怕不把他氣死!現在你認了吧!你是不是今日先碰見了因,後來才碰到雙魔的?”年羹堯剛才在房中和了因各說今日之事,原意就是想叫馮琳聽見,看看她的反應如何?那少女似乎頗為疑惑,道:“哦,原來那個胖和尚就是了因?我非但碰見他,還和他交手來了,怎麼樣?”年羹堯大喜道:“你到底說真話了。那麼我也告訴你真話吧!你的飛刀不是韓重山教的,是鍾萬堂教的,我和你雖非兄妹,和兄妹也差不多。”說著,用手拉那少女,不料那少女衣袖一揮,“啪”的一聲,打在年羹堯臉上。斥道:“嘻皮笑臉,動手動腳,想找死嗎?”年羹堯愕然說道:“你怎麼啦?裝出這個兇樣給誰看呀!”那少女寶劍一晃,斥道:“你是年羹堯,是不是?”年羹堯道:“我的好姑娘,這裡可不是戲台呀!”那少女道:“你今日曾逼那個魔頭給我解藥,念在這點情面,可以饒你不死!傅青主的書呢?快拿來給我。”年羹堯道:“什麼書呀!”那少女道:“你裝什麼蒜?不是你把書搜去了,為什麼我遍找不見。”年羹堯心念一動,道:“就是你剛才看的那本書嗎?哈,哈,哼!”心道:“原來我師祖的拳經劍訣是你拿去了,你的來歷我也全明白了,卻將我戲耍。”一手抓去,那少女橫肘一撞,一個肘捶,把年羹堯撞得倒退兩步,刷的一劍刺去,年羹堯虎吼一聲,順手把一張椅子端起,迎著寶劍一擋,那少女劍招一發忽收,道:“恩怨分明,我不殺你!”腳尖一點,穿窗飛出。

年羹堯大怒,衝出書房,將她攔截,那少女對園中路徑不熟,給他抄小路截著。年羹堯拔出允禎所賜的尚方寶劍,道:“你這丫頭無情無義,你是聽誰的差遣,到這裡臥底來了。”那少女道:“哈,我饒了你,你還不讓我走!”劍訣一領,一招“春風拂柳”,向年羹堯胸口便刺!

這少女不是馮琳,卻是馮瑛,她下山之時,易蘭珠吩咐她趁上邙山之便,可到陳留年家搜尋傅青主的遺書。她不知日間碰到的少年將軍便是年羹堯,逃脫之後,養好精神,到了晚間,便施展絕頂輕功,偷偷來到年家,摸進荒園。她進來時,恰值年羹堯送了因出來,所以雙方都沒發現。

馮瑛進了房子,見燈花吐豔,錦幄猶溫,分明是女孩子的閨房,而且房間的主人好像是剛走未久。大為奇怪。四處搜索,都找不到師傅所說的那一本書,搜來搜去,搜到帳後,偶然觸動機關,牆上一道暗門倏然打開。馮瑛心想:這房間裡古怪真多。走進暗門,但覺縷縷幽香,直撲鼻端,好似有人在這裡藏過,馮瑛打亮火石,在夾牆裡細細搜索,仍是找不到那本書,但卻發現那另一端的暗門,可以通到外面。

原來這複壁暗門,乃是鍾萬堂當日為躲避仇家,暗中營造的。後來被馮琳發現,年羹堯卻不知道,當了因進來之時,馮琳已悄悄的從暗門溜走。

馮瑛在複壁中搜不到傅青主遺書,回到房間,恰巧碰著年羹堯回來。馮瑛早聽得師傅說過年羹堯是個叛國梟雄,本待將他一劍刺死,無奈他日間救過自己性命,所以手下留情,只圖逃脫便算。

年羹堯卻誤會她是馮琳,不知好歹,仍然緊緊追來。馮瑛給他逗得發了脾氣,展出絕妙的天山劍法,把年羹堯殺得手忙腳亂!

但年羹堯自幼得鍾萬堂傳授,又得少林三老的指點,武功亦非泛泛,雖然不是馮瑛對手,但鬥了三五十招,仍然未曾落敗。

馮瑛不願久戰,連進幾招,把年羹堯逼退之後,轉身便走。年羹堯對馮琳雖然有意,但此時此際,見馮瑛對他連下殺手,已起了絕大的疑心,懷疑她若不是允禎派來試探自己,便是已和自己的仇家結成一路,二者必居其一。因此必欲得而甘心,恃著自己熟悉園中道路,一路攔截和她遊鬥。抽空還發出兩枝告急的響箭,想把雙魔招來!

花園甚為廣闊,兩人一路遊鬥,翻過了幾座假山,直打到了花園的西北角上。就在這時,忽聽得東邊也傳出了叱吒廝殺之聲,年羹堯一怔,繼而一想,莫非是自己手下的武士,發現了她的同黨,也打起來了。於是越發不肯罷手,一面緊緊纏鬥,一面高聲叫道:“來人呀!”

馮瑛大怒,斥道:“你真是不知好歹!”斷玉劍揚空一閃,一招“大漠流沙”,驟下殺手。劍光閃爍,沙飛風起,年羹堯奮力擋了一劍,只聽得“咋嚓”一聲,火花飛濺,自己的尚方寶劍,竟然缺了一口。馮瑛趁他劍法慌亂,又是一招“大海揚波”,劍光飛灑中,年羹堯肩頭中了一劍,忽見一條黑影如飛撲來,年羹堯叫道:“決把那野丫頭拿住!”馮瑛已躍上牆頭,跳出園外。

來的是個長身玉立的少年,冷笑問道:“那個野丫頭呢?”年羹堯把手朝外一指,淡月疏星之下,驀然發現這人不是自己帳下的武士,說時遲,那時快,那人已唰的一劍刺來,年羹堯大吃一驚,肩頭一縮,使出無極劍法中的“一羽千鉤”招數,意圖以柔克剛,連消帶打,那料敵人劍法奇詭辛辣,劍勢明明向左,不知怎的,卻倏然向右,年羹堯飛身閃躍中,陡覺頂心一驚,頭髮已被割斷一綹!

這人正是李治。他自從那日得武成化救醒之後,對馮琳在危急之時舍他而去,甚為不解。見她留下解藥,心中始稍稍寬慰。想道:“瑛妹”下山之後,性情雖然大變,卻還不是寡情絕義之人,看她留下解藥,便可知道。因此,尋她之念越急。

武成化雖然是他舅舅,但因並不住在天山,與馮瑛見面不多,因此對她的性格,也就不很熟悉。聽甥兒語氣,顯然對馮瑛情有所鍾,嘆氣勸李治道:“那女娃兒雖然是易女俠的心愛徒兒,面貌武功都是上上之選,但察她人品,卻不敢恭維。她雖然給你留下解藥,但在危險之中,捨棄至交好友,那卻是武林中最不齒之事。”想了一想又道:“何況和你同行的那個女孩子,是否馮瑛,尚未可知。看她留下的解藥,名貴之極,卻非天山所產。”李治笑道:“除非世上有兩個馮瑛,要不然就定不會錯!”又道:“舅舅以大義責她,道理當然不錯。可是她到底還是個孩子呢!心性未定,易為外物所誘,舅舅你是她的長輩,教誨之責,你也應當擔負。”武成化見甥兒極力為她辯解,也就不再提了。

這日他們適巧來到陳留。武成化想起:無極派的嫡系傳人,傅青主的徒孫鍾萬堂曾在年家教書,聽易蘭珠說鍾萬堂的遺骨便埋在園中。我和鍾萬堂雖然未見過面,但我曾得傅青主傳過幾手絕技,和無極派甚有淵源,既到此地,理應當祭掃他的墳墓。於是和李治趁著夜深時分,也悄悄溜入荒園。

花園當中,書房裡的燈光透出碧紗窗外,武成化道:“咦,這壁有人!”李治道:“這個花園也造得怪,孤零零的只有這麼一間房子。”武成化道:“我聽得易女俠說過,鍾萬堂死後,她打聽得年家已把這花園封了。怎麼又有人住在這裡?”兩舅甥躡手躡腳,輕輕的跑過去看。忽聽得書房中哈哈狂笑,有聲喝道:哈哈,小年,你回來了嗎?你做得好事呀!”門開處一個胖和尚跳了出來,卻是了因。

原來了因此人,雖然一向莽撞,有勇無謀,這回卻是粗中有細。年羹堯把他帶出園子,交給管家招待之後。他忽然想起今晚之事,疑點甚多。按說若然是自小給人當女兒養大,成人之後,必然多少帶點女孩兒家的氣味。但年羹堯氣宇軒昂,做事決斷。何曾有半點女孩子氣?

了因心有所疑,顧不得貪歡慕樂。管家將他帶進一間華麗的客房,笑道:“大師,你稍歇會兒,我叫兩個歌妓陪你。”了因忽道:“且慢。”管家停了下來,道:“大師有何吩咐?”了因道:“你家的小主人是獨子,自小一定很受雙親寵愛的了?”管家笑道:“這個自然。”心中暗道:這和尚何以會問這些話?了因道:“你們鄉下的風俗,獨生兒子,多半被父母作為女兒顧養,是嗎?”管家笑道:“是有這樣的風俗,可是我家的小主人卻與眾不同,他自小頑反到極,最愛和人打架。你想,他怎肯給父母當女兒打扮?”了因所了,半晌不語。過了一陣,說道:“我不想要歌妓來陪了,日間來的那兩位形容古怪的老人,還在府上嗎?”管家回道:“在。”了因道:“我想和他們一見。煩你對他們說,寶國禪師有請。”

管家知道他們乃是同伴,毫不疑心,果然去請雙魔。心中還想:主人說這個和尚貪酒好色,想來是誇大其辭的了。

雙魔未睡,聽說了因在此,急忙來見。了因屏退管家,對雙魔道:“主公(指允禎)叫我們監視小年,我們都以為小年忠心可靠。殊不知我今晚卻發現他有欺君罔上之事。”雙魔驚問所以,了因將年羹堯騙他的事說了。說道:“他的房中定有古怪。我們再去搜他一搜如何?”了因以為雙魔必然答應,卻不料雙魔兩位在了因哈布陀諸人之下,了困又極傲慢,他們久已不甘。年羹堯看出他們和了因之間頗有芥蒂,早已用恩結了他們。雙魔聽了了因的話,齊聲說道:“這點小事,也算不得是欺君呀!他到底是三軍主帥,豈可對他無禮。”了因大怒,道:“好吧!你們不去,我若搜出什麼證據,稟告皇上之時,你們也有干連。”八臂神魔薩天刺比較老成練達,拉了弟弟一把,道:“既然寶國禪師有命,我們豈敢不遵,請禪師先去,我們兄弟,隨後就來。”薩天刺用心是想看風使舵,了因見他們既肯答應,也就不為已甚,由得讓他們在後面把風。

了因再到書房之時,正是年羹堯將馮瑛追到園子西角的時候。花園廣闊,三人並未碰頭。了因雖隱隱聽得西北角上有兵刀碰擊之聲,但想起機會稍縱即逝,便一心搜索。一搜便搜出了馮琳日常所穿的衣服,心中冷笑:原來是小年把這野丫頭收在這裡與我們作對!再用禪杖敲擊牆壁,又發現了複壁暗門,更是生氣。正想出房去找牢羹堯,卻不料碰到了武成化。

了因在武成化手下吃過敗仗,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提起禪杖,摟頭便打。武成化展開虎撐,霎忽之間,連進數招,和了因打得難分難解。就在此時,李治聽得年羹堯的響箭傳聲,尋聲覓跡,追到西北角上,遙見年羹堯和一個少女動手,趕到之時。那少女已躍過牆頭。李治使出白髮魔女的獨門劍法,一劍割斷年羹堯的一綹頭髮,忙去追趕那個少女。

年羹堯被李治見面一招,幾乎喪命,大為吃驚,按說李治武功雖然厲害,但比年羹堯也高不了多少。不過白髮魔女所傳的劍法,與各家劍法相反,奇詭兇辣,天下無匹,年羹堯猝不及防,以致吃了大虧。心中凜然,猜疑是馮琳邀了高手來襲擊自己,急急趕回書房去看。

這時了因扣武成化打得正酣,兩人都是內功深厚,神力驚人。禪杖與虎撐每一相交,便發出一聲巨響!打到急時,但聽得呼呼轟轟之聲,園中花木,給兩人兵器打得稀爛,花飛葉舞,枝斷乾裂,方圓數丈之內,沙飛石走。兩人都給對方的兵器逼出一丈開外。

年羹堯見此威勢,不敢上前。過了一陣,了因漸處下風,武成化運起內家真力,虎撐盪風,譁啷啷一響,在禪杖上面,噴出一溜火光,了因虎口發麻,急退兩步。武成化無心戀戰,逼退了因之後一轉身便走。了因氣紅了眼,一退覆上,禪杖一招“蒼龍擺尾”,又是卷地掃來。武成化的虎撐一橫,反手一招“星橫斗轉”,將了因的禪杖橫封出去,喝道:“兇僧,你真個不知進退,俺可要替你超度了!”口中念念有辭,左手掏出一個銅鈴,鈴鈴的搖個不停,鈴聲噪耳。把了因聽得心煩意亂,杖法使開,已不似先前精妙,武成化的虎撐橫射直擊,越發凌厲!了因喝道:“小年,你在旁邊乾瞪眼嗎?”年羹堯是大將身份,本就不肯和了因一齊動手,何況敵人太強,他更不願冒此危險了。了因一喝,年羹堯心中發氣,口中卻冷笑道:“雙魔就快來到。何必我來動手。”說話之間,東南角上兩條黑影由隱而現,果然是雙魔到了。

年羹堯叫道:“你們快來助戰!”薩天刺頗工心計,身形飛起,在掠過年羹堯身邊之時,在他耳邊輕輕說了一聲:“了因曾搜你的房間!”一掠即過,待年羹堯霍然醒起之時,他已和薩天都左右分進,三個人排成品字形,將武成化圍在當中。

年羹堯聽了薩天刺的話,無心觀戰。跑進書房,只見房中衣物凌亂。心道:“這禿驢越來越無禮了!繼而一想:自己是三軍主帥,當今皇上最寵信的心腹大將,了因竟敢偷偷摸摸搜索我的房間,莫非還有所恃?允禎手段毒辣,年羹堯素來深知,如此一層一層的推想下去,不覺冷汗直流,牙根一咬,心道:“了因此人是不能再留在身邊了,允禎曾有密令,叫我西征之後,可相機除掉他,我提前動手,也沒有什麼不可!我現在手握兵權,與了因相比,地位重要得多,允禎絕不至於因我提早殺了了因,而和我翻面。年羹堯熟讀兵將,精通謀略,到了此際,已猜出是允禎暗中擺佈,叫他和了因互相監視,因此除了因之念愈急。一個人在房中盤算毒計。

年羹堯在房中算計,了因在外面打得更烈。了因功力略在武成化之下,得雙魔來助,立即佔了上風!薩天刺張牙舞爪,連使貓鷹撲擊之技,騰躍閃撲,專攻敵手空門,薩天都侍著一身蠻力,硬衝硬打,了因的禪杖則把虎撐擋住,不讓它打中雙魔。

武成化又怒又急,怒者是以了因那樣的名頭,竟然以多為勝,合幾名高手之力,圍攻自己;急者是李治一去,不聞聲息,也不知他是被敵人擒了,還是追出園子去了。急怒之中,無心戀戰,為了要衝出包圍,手法一緊,虎撐盪風,寒光閃閃,雙魔給他追得團團亂轉,雖有了因敵住他的虎撐,雙魔也已不能欺身進逼!

激鬥之中,薩天都給他的鈴聲搖得心煩意亂,怒罵道:“裝神弄鬼,不是東西!”用鈴聲擾敵乃是武成化的獨門秘法。原來高手搏鬥,最忌分神,武成化用鈴聲擾敵,而自己卻不為所擾,威力無形中就增長幾分。可是這種鈴聲擾敵的戰法,只能收輔助之效,勝負之機,主要還是決於雙方實力,了因與雙魔三人聯手合鬥,實力比武成化強得多,所以雖然在百招之內,未見輸贏,但卻是穩持先手,顯處上鳳!

三人之中,薩天都的功力最低,而且比了因更為莽撞,他被鈴聲擾得心神不定,發火怒罵,衝上來硬搶武成化的銅鈴。武成化一聲冷笑,虎撐起處,一招“鉅艦橫江”把了因的禪杖封著,左手銅鈴在薩天都耳邊用力一搖,薩天都陡然跳起,武成化長袖一揮,使出傅青主所傳的“流星飛袖”絕招,把薩天都蠻牛也似的身軀摔出三丈開外!缺口一破,武成化立即竄出,薩天刺忙著救弟弟,了因一人不敢前追。

了因收回禪杖,氣喘吁吁。年羹堯立在門前,微笑說道:“禪師辛苦了!”了因見年羹堯神態安詳,若無其事,心中奇道:“他既進了書房,難道還看不出我曾搜過他的房間嗎?”提起禪杖,走了過去。年羹堯道:“寶國禪師,進來坐呀!”了因大步跨進書房,禪杖頓地,怦然有聲,說道:“小年,你收藏的那個小姑娘呢?咱們都是熟人,為什麼不叫她出來見見?”年羹堯笑了一聲,道:“寶國禪師,你跟隨皇上多年,還不知道他的心意。”了因道:“怎麼?”年羹堯道:“他這人最為多疑,出京之時,他曾叫你暗中對我監視,是麼?”了因睜大了眼,年羹堯道:“我早就知道了,是皇上親自告訴我的。他說他之所以這樣吩咐你,是要考驗你是否忠誠?”了因“晤”了一聲,似信非信。年羹堯道:“所以他並不是提防我,而是提防你啊!”了因心頭一震,口中說道:“小年,你想離間我和皇上嗎?”年羹堯說道:“豈敢。不過禪師也不必擔心,我斷不會對皇上說你壞話。”此話用意,其實是想逼了因和他互相掩護。了因低頭不語,對年羹堯的話還未全信,心想:此事甚大,應該和董巨川商量。年羹堯見說他不服,又笑道:“那個女娃子是在我這裡,而且已來了半年有多了。”了因見他但然直承,頗出意外,年羹堯道:“可是這是皇上的意思啊!”了因道:“小年,你胡說!”年羹堯道:“寶國禪師,你雖然武功絕頂,可是對兒女之事,卻非深知。”了因道:“怎麼?”年羹堯道:“皇上想把這女娃子收入後宮,封為貴妃,你知道麼?”了因道:“我知道主公想要她。至於是否要封她作貴妃,那我就不知道了。只要主公歡喜,封她作皇后也不出奇。”年羹堯哈哈大笑,道:“寶國禪師此言差矣!這樣看來,你不知道的事情還多呢!”

了因愕然,道:“我怎麼說話差了。”年羹堯笑道:“本朝宮禁,漢女不準入宮,你知道麼?”了因道:“那也不過是說說罷了,前朝的董小宛不是漢女麼?”年羹堯笑道:“後來是放寬了,可是漢女絕不能立為皇后,難道你不知道麼?”了因道:“晤,那麼算我說錯了。其實那女娃子被封做什麼,和我都不相干。我只知道主公要她,而你卻把她藏了大半年,這個怎麼說法。”年羹堯笑道:“若只是皇上要她,那麼事情簡單得很,隨便把她糟塌,也算不了什麼。可是皇上是真的喜歡她呀!”了因道:“小年,你說話別兜圈子,這有什麼不同?”年羹堯道:“哈,這就大大不同了。皇上喜歡她,要給她一個封號,那麼她就得是高貴人家出身,你知道麼?”了因“悟”了一聲,道:“我還是不大明白。”年羹堯道:“普通人都要講門當戶對,這,你是知道的了?皇帝是天下最貴最富的人家,所以立皇后選貴妃都應是名門之女。普通人家的,只能被選作宮娥,要有了兒子之後,才能被破例升為貴妃。那女娃子來歷不明,皇上又不願委屈她做宮娥,所以只有另想辦法了。”了因道:“悟,我明白啦。”年羹堯道:“所以皇上道她出宮,叫她住到我家,認我父親做義父,一兩年後,再獻入宮。”了因道:“那麼主公何以又對我說她是私自逃跑的,還叫我留心尋找她呢!”年羹堯笑道:“就因為你們和她很熟,她突然不見,皇上防備你們疑心,所以故意說她跑了。將來她進宮之時,你們只以為她是我的妹子,怎知她就是那個野丫頭!”了因已信了七八成,道:“但她怎麼住在你的房間?”年羹堯“呸”了一聲道:“你這人怎麼這樣心邪!這園子封閉已久,她住在這裡最好沒有。”了困道:“晤,那是免得給別人知道。可是——”年羹堯道:“我回來是探望她呀,你以為我住在這裡麼?”了因笑了起來。年羹堯道:“所以你絕不能告訴皇上,要不然皇上知道你識破他的秘密,你非但無功勞可言,而且有不測之禍!”了因涼了半截,提起禪杖,忽道:“那麼那位未未的貴妃娘娘又躲到哪兒去了?”年羹堯道:“她見你來,早就嚇得跑了。”說罷,攜著了因的手,出到外面,招呼了雙魔,四人一同回到正屋安歇。年羹堯知道了因性情暴躁,所以先是設法拉攏,拉攏不成,就用說話把他嚇住,免得他當場發作。回府之後,待了因睡了,悄悄把薩天刺叫來,說道:“皇上當年聘請你們出山,曾許奪位之後,把你封為國師,不想你們現在卻身居人下。”薩天刺道:“我們技業平庸,那有什麼說的。”話雖如此,年羹堯一聽就知是意氣之言。笑道:”薩老前輩不必自謙,論武功論資歷,你最少都該和了因並列。”薩天刺默然不語。年羹堯笑道:“其實皇上的意思,是要你替代了因。”

薩天刺連連搖首,年羹堯道:“隔牆無耳,你怕什麼?實對你說吧!皇上因他恃功傲慢,要我把他除了。”允禎所派的五個人:了因、董巨川、雙魔和甘天龍,了因是以允禎心腹自居,平時不受年羹堯攏緝,董巨川最為奸滑,知道允禎既忌年羹堯亦忌了因,但征戰事事要靠年羹堯,所以他對年羹堯也甚為巴結,絕不敢以前輩自居。甘天龍以董巨川馬首是瞻,自己並無主意。雙魔則早受年羹熒籠絡,所以密談片刻之後,便和年羹堯商量除掉了因之策。

了因懵然不知。第二日一早,雙魔拍門把了因叫起,道:“我們兄弟今日先回軍中,寶國禪師還在年府逗留?”了因急著要回去和董巨川商量,道:“我同你們一齊回去好了。”年羹堯早備好酒菜,給了因餞行,雙魔斟滿了酒,先自飲了,了因嗜酒如命,片刻之間,飲了三杯,忽見雙魔面色有異,年羹堯又不出來,了因試運內功,用丹田之氣,將酒逼出,忽覺不如平日通暢,雙眼生輝,薩天都嚇得面如土色,了因大喝一聲,陡的把薩天刺抓了起來!

按說雙魔武功雖較了因為弱,但弟兄合力,也可以和了因打個平手,若再加上年羹堯,那就可以穩操勝券。但年羹堯怕了因勇猛,不敢出來;而雙魔長久以來,在了因積威之下,對他甚為懼怕。尤其是薩天都,因為自恃天生神力,銅皮鐵骨,曾和了因較力,被了因折服,幾乎扭斷手腕。薩天都是性直的人,自此對了因生畏,在酒中有薩天刺採自“蛇島”的毒藥,他們兄弟二人服了解藥,自飲無紡,年羹堯因此定下毒計,叫雙魔勸他飲酒,本以為了因必死無疑,不料了因內功深厚,連飲三杯,面不改容,雙魔已自慌了。因此以薩天刺的武功,竟然被了因舉手之間,擒了過去!

了因三指在薩天刺脈門一扣,喝道:“快把解藥拿來!”薩天刺道:“不關咱們的事。”了因手指用力,薩天刺道:“解藥在我袋中。”了因摸了出來,丟進口中,屏風後一聲吶喊,年家的武士殺了出來!

了因把薩天刺一擲,搶了禪杖,掄得呼呼風響,指東打西,指南打北,把屏風桌椅,打得稀爛,年羹堯在炮樓上伸出頭來,喝道:“薩天刺快快上前!”薩天刺跳了起來,和薩天都硬著頭皮進擊,了因禪杖一抖,轟的一聲,打在石柱之上,頓時把大可合抱的石柱打斷,柱折梁摧,牆塌屋倒,雙魔在瓦石飛揚、沙霧迷漫中急退,武士們被壓得手足折斷,滿地亂滾,了因掄動禪杖,直打出來,要打進後堂,衝上炮樓和年羹堯拼命!雙魔急忙和他纏鬥。年羹堯埋伏好的弓箭手,張弓搭箭,引弦待射。了因打了一陣忽覺氣促心跳,口中焦渴!

正是:

兔死狗烹,鳥盡弓藏。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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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心腹互猜疑 雙魔進酒 同門齊聚集 聯劍誅兇

了因雖服了解藥,但未及運氣調元,便是一場惡戰,解藥壓制不住,毒藥慢慢發作,知道不能久戰,一個翻身,掄開禪杖,直打出去。弓箭手發一聲喊,羽箭紛飛,那裡射得他中,片刻之間,給了因打出大門,大聲罵道:“年羹堯你這人娘賊,撞在灑家手裡,一杖打斷你的狗腿!”一腳把年家大門踢爛,呼呼兩杖,把大門左右的石獅子也打碎,這才揚長而去。

了因走後,年羹堯下來一看,只見滿地斷箭,不禁心驚。雙魔道:“給他走脫,如何是好?”年羹堯道:“我即刻上摺奏他,皇上不會信他的話。我再叫車辟邪和董巨川拿他,諒他逃不出我的掌心。”

了因打出年家,越想越氣。躲上附近山頭,打坐一會,把毒都逼發出來,心道:“自己孤掌難鳴,再找這小子報仇,也打他們不過。不如回京去稟告皇上,把他這大將軍撤了,然後再找他算帳。”了因一心還以為允禎能替他主持公道,氣憤憤的獨往北行。

馮琳那晚從複壁暗門中逃走之後,也向北行,第二日到了新安,沿途見路人來往,無不對自己注視,心想:我一個單身女子,難怪受人注意。殊不知她之所以受人注視,乃是生得太美之故。馮琳又想:了因這一班人都出來了,想必放我不過。我還是改裝了吧!這時已將到鎮上,忽聽得背後馬鈴之聲,馮琳一看,只見一箇中年書生,面白無鬚,五短身材,穿得頗為華麗,一身錦衣,甚是奪目。看來像是個公子哥兒,心道:“這人的衣服真好看,我今晚偷他的改裝便是。看他走進一間客棧,也跟著進去。掌櫃的急忙招待,問道:“這位大爺,你們要一間房還是要兩間房。”那書生道:“什麼?”回頭一看,見一個絕豔少女跟在後邊,始知店主誤會,笑道:“我一個人呢,怎住得兩間房。”店主也笑道:“我還以為這位小姑娘是同你一路來的。”馮琳啐了一口,店主道:“姑娘莫怪,年時不好,很少單身的女子投宿。”那書生要了一間上房,馮琳也要一間,店主人皺起眉頭,若然是賣藝跑江湖的單身女子也還罷了,馮琳穿的卻是富家小姐的衣裳,店主起了猜疑,不敢讓她住宿。馮琳道:“怎麼?你欺負我沒錢嗎?”掏出兩粒金豆,摔在櫃上,店主人忙笑道:“豈敢豈敢,小店簡陋,我是怕你姑娘賺棄。”急忙也替她開了一間上房。

睡到半夜,馮琳悄悄起來,躍上瓦面,跳過鄰房,伏耳一聽,裡面寂無聲息,啞然暗笑道:“這書生又不是江湖上的行家,何必這樣小心謹慎?”捏碎窗格,飛身進去,摸到床邊,拿起錦衣。床上的人忽然一聲冷笑,跳了起來,反手一勾,就把馮琳的手腕勾住!馮琳沉肩縮肘,迅速用了一招“漁夫解綱”,把手脫了出來,那書生噫了一聲,駢指一戳,好像長著夜眼似的,戳的竟是後頸“天柱”要穴。

昏黑之中,那書生認穴不差毫釐,當然是高手無疑,若在半年之前,馮琳定然被他點倒。書生出手如電,點到之時,忽覺軟綿綿的,手指陡然一滑,歪過一旁,馮琳反手一掌,和那人右掌接個正著,馮琳給他掌力一帶,幾乎跌倒,而那人頗似出乎意料之外,給馮琳的掌力一震,急忙惜力飄身,飛過房中那張桌子,靠門一站,“咳”的一聲,燃了火石,微微笑道:“我早料你會來的了,坐下來,坐下來,咱們好好談談,別驚動了店中的人。”馮琳行藏敗露,甚為尷尬,只好依言坐下。

那書生將火石點燃了桌上油燈,笑道:“以你的相貌武功為何要做小賊?”馮琳道:“你怎麼會料到我來偷你?”那書生道:“自碰見你後,你就緊跟著我。這點都料不到,我還能在江湖上行走嗎?哈,不過,你可走了眼了,我雖然衣著華美,那是我素性如此,我囊中所有,其實不值你一偷。你若缺錢使用,我可送你一錠黃金,再多就不行了。”馮琳笑道:“誰要你的黃金?”解開外衣上面的兩粒紐扣,露出一圈珍珠頸練,煙僧生光,那是皇府珍品,每粒珍珠,都是一式大小,又圓又大。只這串珍珠,便足值百兩黃金。那書生吃了一驚,饒是他見多識廣,也摸不透馮琳來路。

那書生想了一想,驀然手摸劍柄,厲聲說道:“你不是黑道上的女英雄,想必是公門中的女高手了?失敬,失敬!”馮琳噗嗤一笑道:“什麼黑道白道,我是一概不知!”那書生道:“那你來做什麼?”馮琳道:“你這套衣裳值多少錢?賣給我吧!”書生一愕,猜不透她的用意,不知她是玩笑還是正經。馮琳道:“我就用這串珍珠買你的衣服,你總不吃虧了吧!”書生怒道:“你是誠心來胡鬧了?”馮琳道:“誰有工夫和你胡鬧?”書生看她說話神氣,不像是開玩笑,便道:“送你一套衣裳也算不得什麼。請問尊師是哪一位?姑娘大名可肯見告麼?”馮琳又是嗤的一笑,道:“咱們萍水相逢,何必查根問底,再說我的師尊多著呢,怎能一一說給你聽。”書生道:“你要男子的衣裳做什麼?”馮琳道:“你給不給,不給我便走了。”那書生在武林中甚有名氣,摸不清馮琳來歷,心有不甘,微微一笑,站起來道:“你有本事,就走出去好了。”馮琳心想:“要打架我可不怕,可是驚動了人,卻不大好”。便道:“說給你聽也不打緊,你可不許亂說出去。”書生道:“這個自然。”馮琳道:“我的父親是個大強盜,他逼我嫁給一個我不喜歡的人,所以我便逃跑出來,但他耳目眾多,我怕被人看破,只能改裝逃避。”

馮琳說的當然是謊話,可是這麼一說,卻恰巧和魚娘之事暗合。那書生出神的看著她,忽道:“你今年幾歲?”馮琳道:“你真沒禮貌,問人年歲幹嘛?”那書生哈哈笑道:“好,不問,不問。你的來歷也不必告訴我了。咱們心照不宣。”

馮琳道:“你願不願賣一套衣裳給我?”書生道:“我送給你。”馮琳大喜道謝。那書生又道:“我的技業雖然粗疏,在江湖上還有些朋友。你明日和我同行好了。保管大江南北,黑道上的人,誰也不敢對你動手。”馮琳心想:這書生口氣好大,我倒要看看他是何等人物,便也笑著答應。

這書生不是別人,正是白泰官的師弟,在獨臂神尼門下排行第六的李源。他是湖南的世家公子,十年來足跡不出兩湖。最近得到甘鳳池的傳書,要他在清明之日,到邙山祭掃師傅墳墓。並說明這是同門的一次大聚集,不能不來。因此李源才單身北上。

李源雖然多年來足跡不出兩湖,同門之間,卻是互通聲氣,對白泰官這事,隱有所聞,聽了馮琳的話,疑她就是魚娘。可是看她只是十幾歲的幼女,而白泰官之事,五六年前已燴炙人口,傳遍江湖。據此看來,魚娘不應如此年輕。但轉念一想:女子駐顏有術,聽說八妹呂四娘就一直像個廿一歲左右的少女。那麼魚娘若得異人傳授,保著青春面貌,也不足為奇。心道:“不管她是不是魚娘,我且和她同走一程,後日可到邙山,只要碰著週二哥或甘七弟一問,定可知道。

第二日馮琳換了男子服飾,買了一騎健馬,果然隨著李源同行。路上兩人各自出言試探,馮琳乖巧之極,李源哪裡試得出來。走了一程,兩人下馬休息,在樹蔭下聊天。李源道:“江湖上武功好的女子屈指可數,除了呂四娘外,就該數到魚娘了。”馮琳微微一笑,心中大不以為然。李源又道:“你的武功也算得是上上的了。我看你縱算比不上呂四娘,也總可比得上魚娘。”馮琳又是微微一笑,道:“你見過她們兩位嗎?”李源一怔,道:“沒有見過。”這話確是實言。馮琳笑道:“你既未見過她們二人,又怎知她們武功深淺,胡亂來比呢? ”李源本是出言試她,不料給她問倒。強笑道:“雖然沒有見過,可是聽江湖上朋友所談,也總可知個大概。你見過她們嗎?”馮琳笑道:“我倒真的見過,呂四娘的武功,那是人中少有。魚娘雖會武藝,卻不見得如何。”馮琳的話也是實言。她前年在杭州“三潭印月”之時,曾見過呂四娘與魚娘和了因動手。李源聽她大讚呂四娘而貶低魚娘,越發懷疑她就是魚娘本人。正想出言再試,馮琳忽道,“快走,快走!”李源抬頭一看,見一個胖和尚提著禪杖大步走來,正是自己的大師兄了因。李源吃了一驚,了因已大聲喊道:“六弟慢走,咱們快有十年不見了啦!”馮琳見李源不走,心想我若一走,馬上就要給了因看破。他武功極強,奪馬追來,我定逃走不了,也便故作鎮定,閒閒的倚在樹旁。心中盤算脫身之計。

李源十年來未見過了因,但從同門口中,對了因近年的行事,卻是瞭如指掌。心中暗暗叫苦。了因道:“師弟,你好?這位朋友是誰?”李源武功,同其他六位同門一樣,大半出於了因所授,雖然知他已是背師叛道,還是恭敬的問好。答道:“託庇平安。這位朋友是路上碰到的。”了因“哦”了一聲,定睛注視馮琳。李源道:“聽說師兄近年得意。”了因道:“晤,你們做師弟的很不高興是嗎?”李源不敢答話,了因仍然望著馮琳,李源心中頗怪馮琳不懂槓湖禮節,走過去對她道:“這位是我的師兄了因,你過來見見。”馮琳把手一揚,驀然飛出三柄匕首,一柄射李源坐馬,兩柄卻射李源,李源大吃一驚,猝不及防,閃開一把,卻給另一把射中左肩,撲通倒下,馮琳飛身跳上馬背,用匕首在馬臀一插,那馬負痛狂嘶,飛奔而去!

原來馮琳聽得李源與了因兄弟相稱,心中暗想:若不快逃,片刻之後,他們師兄弟一說明白,我就糟了。她年紀雖小,計謀卻多,知道了因武功極高,飛刀定然射他不中,所以改射李源。心想:他師弟受了刀傷,他定然無暇追我。馮琳想得不錯,可是卻無辜傷了李源。

了因見馮琳上馬飛奔,追之不及。果然先救治李源。了因對馮琳的毒刀來歷,甚為清楚,囊中雖無對症的解藥,但立刻替李源剜肉療毒,用大內的金創聖藥敷上,也可保無事。了因倒不是特別痛愛這個師弟,而是想把他醫好之後,逼他聽自己的話,隨自己入京。了因投了允禎之後,六個師弟,無一從他,他深覺顏面無光。李源在江南七俠中的名氣,雖不如甘鳳池與白泰官之大,但逼得他從順,總可挽回一點面子。免得江湖上的朋友嘲笑,說他自命是“江南七俠”之首,連自己親手教過的師弟都不跟他。

了因替李源解了外衣,剜肉療毒,手有所觸,心念一動,搜索李源懷中物件,在貼身內衣之內,搜出了一個臘丸,了因是江湖上的大行家,把臘丸掐碎,裡面藏有一張字條,取出一看,卻原來是湖南曾靜,寫給嶽鍾琪的密函。曾靜和嶽鍾淇的父親乃是朋友,這封信是勸嶽鍾淇在取得兵權之後,舉兵抗清的。信中還抬出嶽姓的先賢岳飛,勸嶽鍾淇學岳飛的模佯,抵抗異族侵略。了因雖然識字無多,意思卻還看得明白,冷冷笑道:“瞧不出這位公子哥兒還會來這一手。”繼而一想,嶽鍾淇乃是年羹堯的副手,有了這封密件,便可作為憑證,連年羹堯也扳倒他。心念此仇可報,不覺大喜。這時了因心思已變,只想把李源押到北京領賞,他順不順從,倒無關緊要了。

過了一陣。李源悠悠醒轉,只見了因手中拿著那張字條,嘻嘻冷笑,得意之極。李源冷汗直流,知道事情已敗露,拼命跳了起來,了因一聲冷笑,輕輕一推,便將李源推跌地上。

了因喝道:“你幹什麼?”李源嚷道:“師兄,你是不是漢人?”了因道:“是漢人又怎樣?”李源道:“是漢人就該把這張字條還我。”了因“呸”了一聲,道:“你乖乖的隨我到北京去。”李源又道:“你完全忘記了師父的吩咐麼?”了因狂笑道:“師傅既死,我就是你們的師傅。”李源怒道:“好哇,了因!你把我殺了吧!”了因道:“你要死還不容易,只是你也知道我的手段,你想我用分筋錯骨的手法,把你煎皮拆骨;還是想我用點穴的手法,讓你落個全屍,而且還可以再活三日?”這兩種手法都是極厲害的刑罰,分筋錯骨慘於碎剮凌遲,但若被他用毒辣的手法點穴,則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比碎剮凌遲還要痛苦。李源出身富家,不覺心悸。了因見他面色慘白,笑道:“你想清楚沒有?”李源曾讀詩書,想起“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兩句,膽氣頓壯,斥道:“不必多言,我若怕死,也算不得是江南七俠了!”

了因一聲獰笑,把李源拉近身邊,抬起蒲扇般的大手,照李源後頸捏下。李源瞑目待死,但聽得了因笑道:“可惜今日以後,江南七俠,就只剩下六人。你口口聲聲要遵師傅的遺訓,就讓你去見師傅吧!哈,此地離邙山已近,你要不要我將你葬在師傅墓旁?”李源心念一動,想起明日可到邙山,又想起一眾同門,都在邙山聚會。再想起慘死雖無足俱,但若有一線生機,也不該放過。了因手指已觸到他的頸骨,停了一停,李源大聲嚷道:“師兄,我還是聽你吩咐。”了因哈哈一笑,鬆開了手,心道:“這個公子哥兒,果然經不起我的一嚇!”李源道:“我隨你到北京去,但請你不要牽累曾老先生。”了因“哼”了一聲,道:“晤,這個以後說吧!只要你乖乖聽話。我也許可以手下留情。”了因又問起馮琳何以會和他一道,李源依直說了,了因知他十年來足跡不出兩湖,料他所言非假。不再多問,押他上路。

第二日中午時分,經過邙山下,了因耳聽山下的黃河水聲轟鳴,眼看崤山邙山,迎面矗立,想起當年在此山習技的往事,不覺遊目四顧,回憶舊日遊蹤。李源忽道:“師兄,今日是什麼日子?”了因道:“誰耐煩去記。”李源道:“今日正是清明節呀!”了因一算,果然不錯,道:“是清明又怎麼樣?”李源道:“師傅死後,小弟屢次想來掃墓,都因家事羈絆,未能前來。心中慚愧已極。今日清明佳節,恰恰經過此山。小弟求師兄開恩,準我上山一拜。”了因面上一紅,想起師傅死後,自己也從未來祭掃過。了因對獨臂神尼之死、雖然漠不關心,但獨臂神尼到底是他的恩師,既然經過此山,又恰值清明節日,也油然起了掃墓之心,慨然說道:“好吧!咱們就上山一拜。”牽著李源的手,直上邙山。

邙山春日,風景絕佳,山花遍地,有紅裡參白像大紅瑪瑙的茶花;有桃紅花瓣包著金絲花蕊的杜鵑花;有青絲花蕊鑲著乳白花瓣的報春花。密密叢叢,滿眼都是。走了一陣,已到主峰,山峰上掛下的瀑布,在麗日下灑起金色珍珠的泡沫。了因雖然貪戀繁華,到此也不禁精神一爽。抬頭一望,還記得前面那座突出的山峰,就是當年師傅教自己輕功的地方,只因為自己幼年時根基扎得不好,輕功總練不到登峰造極。那邊流泉飛瀑之旁的大石,卻是自己試杖之地,石上留下的杖痕想必還在。了因邊想邊走,不多一會,和李源攀到峰頂。

山頂上,獨臂神尼所養的黑白二雕在空中盤旋飛鳴,似乎是出來接客。了因叫了聲:“小黑小白”,黑白二雕呼的一聲從了因頭頂掠過,了因道:“咦,小黑小白也不理我了!”驀然想起自己今年已近六十,離開邙山也有二十多年了,“小黑小白”也應當改稱“老黑老白”了。

二雕出現,季源精神一振,走過兩行槐樹夾著的山道,墓園遙遙在望。了因忽道:“咦,那邊有人。想是那位同門也上來祭掃了。”話聲未停,呂四娘和甘鳳池突然現出身形,了因驟吃一驚,翻身便抓李源,李源早已跳開,呂四娘撮唇一嘯,黑白二雕凌空擊下,了因大怒,這黑白二雕竟然聽呂四娘的話來攻擊自己;禪杖盤頭一掃,喝道:“你這兩個扁毛畜牲也來期我!”二雕震於他的威勢,一掠下又飛起,就在這瞬息之間,呂四娘已一劍飛前,陡然把李源搶走。

了因氣紅了眼,呂四娘微微一笑,山頭上高高矮矮,三五成群,不但六個師弟一個不缺,連關東四俠和鐵掌神彈楊仲英等人也都來了。二師弟周潯冷冷說道:“了因,你也來麼?”

李源和同門見過,始知剛才搶救自己的就是師傅的關門徒弟呂四娘,十分驚訝。甘鳳池看出他肩臂受傷,問他所以,李源一一說了,甘鳳池極為憤怒,對周潯道:“二哥,他貴人事忙,那還有閒心到此掃墓,他是押六哥到京請賞,路經此地,六哥求他‘恩准’上山,他怕‘犯人’脫逃,所以才跟上來的。”了因面色紅裡泛青,禪杖一揮,把一塊石頭打得粉碎,怒道:“鳳池,你現在對誰說話!”甘鳳池扳臉不答。周潯道:“難得你今日到此,請到師傅墓前說吧!”

了因心中盤算脫逃之計,提起禪杖,傲然前行,片刻之後,到了墓園,只見墓園碑上寫著“前明公主武林俠尼之墓”十個大字,左下角寫著門人:周潯、路民瞻、曹仁父、白泰官、李源、甘鳳池、呂四娘立。卻無了因的名字。了因禪杖頓地,怒道:“立這墓碑是誰的主意?上面的字是誰寫的?”

甘鳳池道:“是我派人徵求了一眾同門的意見,鳩工建立的。墓碑上的字是大家公決推路三哥寫的,怎麼樣?”了因道:“為何你不向我請問?墓碑上又為何沒有我的名字?”甘鳳池閉口不答。周潯道:“咱們一眾山門都已齊集,現在依次行禮。”七個人排成一隊,由周潯領前,正擬行禮。了因一躍而前,呼的一掌把周潯推開,搶在前頭。說時遲,那時快,呂四娘凌空躍起,搶在墓前,橫劍一封,冷冷說道:“我們同門祭掃,敬辭外人參預。你要跪拜,應等我們祭過之後。這點規矩,你都不懂麼?”

了因大叫道:“反了,反了!我入師門之時你還未出世,你倒干涉起我來了!”周潯躍上一塊岩石大聲說道:“獨臂神尼門下弟子公決,在師傅靈前祭告,逐出叛徒了因,趁各位武林前輩在此,今日昭告天下!”了因陡的跳上石巖,呂四娘已搶先一步,立在周潯身邊。周潯續道:“叛徒了因背師叛道,弟子等今日稟承師尊遐訓,清理門戶。願各位武林前輩作證。”周潯說罷,甘鳳池喝道:“了因,你還要我們動手嗎?”江湖上替死去的師傅清理門戶,第一步是先由同門公決,把叛徒逐出門牆;然後才鳴鼓而攻,逼他在師傅靈前自決,自己給自己定罪,自己給自己執法,罪情重大的,就得自裁。若他自己所定之罪過輕,同門可以糾正。若他不服,則同門中不論哪個都可殺他。今日了因自投羅網,江南七俠便得在一日之內,將兩件事都並在一起辦了。

了因嘿嘿冷笑,突然反身一躍,禪杖在半空舞了一道圓圈,路民瞻白泰官急忙閃避,了因一掠衝出,跑上左邊山峰。那邊正是關東四俠等外賓觀札之處,曹仁父的女兒曹錦兒與魚娘一道,正伏在石上,低聲談論,了因突然衝到,魚娘驚叫一聲,抽刀旁躍,曹錦兒首當其衝,給了因一手抓著,大聲喝道:“誰敢上來!”

甘鳳池雙瞳噴火,高叫道:“了因,你要不要臉?臨死還欺侮小輩!”了因哈哈大笑,把曹錦兒旋空一舞,冷笑說道:“曹仁父,你一大把年紀,不應與他們一般見識,你出來說句公道話!”

曹仁父在同門之中名列第四,年紀卻是最長,比了因大兩歲,曹錦兒乃是他獨生女兒,痛愛異常。他曾為了女兒遠遊回疆,求易蘭珠收錦兒為徒。易蘭珠不肯答應,但後來仍然教了她一路劍法和幾手絕招。這時曹仁父見女兒在了因手中,心痛之極,顫聲說道:“了因,你還是人嗎?”了因嘿嘿冷笑,曹仁父鬚眉掀動,道:“同門的公決,絕無差錯,你就是殺了錦兒,我也要說你是叛徒!叛徒!”罵聲中了因突然尖叫一聲,一手將曹錦兒擲下深谷!甘鳳池的匕首和白泰官的梅花針都向了因飛去,但哪裡打得中他!

眾人齊聲驚叫,曹仁父幾乎暈倒。呂四娘倏然躍下山谷,了因面色青白,叫道:“好哇,你們這班小輩都來暗算我了。”甘鳳池怒不可遏,拔刀衝上,看看就要和了因相鬥。半山腰裡衣袂風飄,白泰官道:“咦,八妹上來了,她抱著一個人。”轉眼之間,呂四娘抱著曹錦兒冉冉升上,曹仁父趕上去接,呂四娘道:“沒事兒!”曹仁父把女兒抱在懷中,見她手足擦傷,羅裳染血,但還活著。不禁喜極而泣。

原來曹錦兒性頗剛烈,不甘受了因挾持,她武功雖然遠遠不如了因,但在危急之時,卻記起易蘭珠教的一手救命絕招,纖足向上一勾,踢中了因的寸關尺脈門要害,了因逼得向外一擲,幸得呂四娘輕功卓絕,跳下去把她腳後跟撈著,救了上來。

這時,了因的殘暴更激起公憤,甘鳳池首先喝道:“了因,你這懦夫,居然還有面目站在這裡嗎?”了因以英雄自居,斥道:“我是懦夫?你敢不敢上來和我決一死戰?”甘鳳池道:“一人做事一人當,你為非作惡,卻不敢自行定罪,又不敢領受刑罰,不是懦夫是什麼?”了因大怒,道:“好,大家都到師傅墓前,我倒要看看你們有什麼能為?”了因雖然大言炎炎,其實卻是色歷內茬,他正在想好一套說辭,要在極險之中找出生路。

了因提著禪杖,走到師傅墓前,搶佔了一塊高地,冷笑說道:“你們邀了這麼多武林朋友來此,我雖死何懼!”甘鳳池道:“胡說,我們清理門戶,絕不假手外人!”了因心中稍安,又道:“你們七人,除了呂四娘外,其餘六人,可全經我親手教過,你們說要清理門戶,我也清理門戶,我好壞都是你們的師兄,算得是你們的一半師傅,你們今日聚眾犯上,情同弒師,我先要懲罰你們,看看你們從我這裡學到的一點技業,能不能將我打死?”武林中最為講究尊師重道,有“一日為師,百年為父”之語,了因以“半師”自居,要求先和他教過的師弟較量,武林中確是有這規矩。不過了因的情形與一般不同,他是背了師傅遺訓,背國叛師,這是最大的罪名,就是師伯師叔等長輩犯了,師侄也可親手殺他。甘鳳池等本可不理,同呂四娘圍攻,可是聽他的口氣,明明是說他們六人不是他的對手,周潯首先說道:“好哇,讓你死得瞑目,就依你劃出的道兒辦吧!”呂四娘道:“我與你可無同門情份,今日你要逃生,萬萬不能!”了因怒道:“我若第一場就輸了,任由你們定罪,我若贏了,再和你這賤婢較量。”在同門之中,他最忌憚呂四娘,可是心想:若然單打獨鬥,卻準能贏她,所以用說話把她擠出之後,馬上禪杖一掄,高叫道:“好,你們來吧!”呼的一聲,驟向周潯打去,先下殺手!

周潯在同門中雖然位列第二,武功卻不精強,抽戟一架,兩隻臂膊全都麻了,甘鳳池龍騰虎躍,右手單刀一招“撥雲見日”,橫斫過去,左手一勾,展開擒拿手法勾了因脈門,左虛右實,明知克他不住,用意不過是在掩護周潯。了因溜滑異常,避強攻弱,禪杖一立,把甘鳳池的單刀震開,呼的一掌擊出,明取正面的甘鳳池,暗擊左翼的路民瞻,周潯滑步揚戟,戟尖已堪堪刺到了因後腦,了因眼觀四面,耳聽八方,身軀一矮,禪杖向後一推,噹的一聲,把周潯的天方畫戟震得脫手飛去,左掌一按,拍到路民瞻前心,白泰官一躍而上,虎頭刀迎面劈下,白泰官在同門之中,除了了因與呂四娘外,武功僅次於甘鳳池,寶刀一劈一晃,使出盤龍刀法,頓時在了因面前泛起一團銀光,了因逼得撤掌防身,施展空手入白刃的手段與白泰官周旋,左手禪杖一蕩,掃開了同時攻到的幾條兵器。李源臂傷未愈,揮七節鞭向了因下盤纏打,了因禪杖一絞,七節鞭纏在杖上,了因大喝聲:“去!”暗運內力一震,李源的七節鞭竟然被震得斷為三截。李源大驚,躍出圈子,周潯已把兵器拾起,揮戈再戰,曹仁父道:“六弟,你歇歇吧!”李源牙根一咬,道:“同進同退,不殺此賊,誓不罷休!”解下腰帶,舞得矯如游龍,纏腕拂面,展開的仍是軟鞭招數。李源在同門之中,武功與白泰官不相伯仲,只是氣力較差,更兼受傷之後,所以剛才吃了大虧。現在改用腰帶作為軟鞭,腰帶全不受力,不怕震斷,在兵器上先不吃虧,盤旋纏打,雖然不能致了因死命,也收了牽制之功。曹仁父痛恨了因入骨,他使的是獨門兵器鐵琵琶,可以鎖拿兵刃手腕,內中又藏暗器,這時拼了老命,了因也不敢不防。

這一戰直打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了因把一身絕技,全都施展出來,只聽得呼呼轟轟,周圍數丈之內,都是風聲,功力稍低的,兵器部給杖風震歪,失了準頭。但周潯等以六敵一,此呼彼應,了因也不容易各個擊破。加上甘鳳池天賦異稟,臂力沉雄,僅僅略在了因之下,論武功也差不了許多,他和白泰官力攻中路,敵著了因的禪杖,滅煞他的鋒芒。曹仁父與路民瞻力攻左翼,每到危急之時,曹仁父就按鐵琵琶放出裡面的暗箭;李源與周潯則力攻右翼,配合牽制。六人分成三組,把了因圍得風雨不透。

山上群雄看得怵目驚心,看到緊張之時,真恨不得拔刀助戰。可是這乃是別人清理門戶的內部之事,外派的人可不能插手。呂四娘氣定神閒,倚在樹邊觀戰,時不時發出微笑。玄風道:“看來江南六俠,勝不了他們師兄,第二場只呂四娘一人,更難取勝,這兇僧可能死裡逃生了!”

楊仲英道:“他若連勝兩場,咱們等他下山之時,再行兜截。咱們是為武林除害,與他們清理門戶無涉。”柳先開一笑說道:“老前輩不必擔心,等下請看呂四娘出手。”關東四俠之中,柳先開領教過呂四娘的本領,對她甚有信心。

這一戰打了一個時辰,周潯等六人都覺了因功力比前猶勝,了因也感到六個師弟今非昔比。激戰中了因漸覺額上見汗,氣喘心促,兩邊仍是不分勝負。了因暗道:“不好,自己本來以耐戰見長,但此時此際,卻不應與他們久戰了。杖法一變,連下殺手。甘鳳池與白泰官拼了全力,尚可抵擋得住,其他四人已不敢欺身進逼,了因呼的一杖,把甘白二人的兵器,全都盪開,大聲喝道:“住手!這一場算是扯平,兩無勝負,我要見見那賤婢的功夫,看她這些年來有多少進境?”他這說話仍然是以掌門師兄自居,說完話後,拔身跳出圈子,橫杖當胸,雙目盯著呂四娘。

這一戰了因固然耗了不少氣力,周潯李源等也已疲倦不堪。甘鳳池心想,纏鬥下去,十九可操勝券,但同門之中,必有一二人因過勞而受內傷,算作扯平也罷,抱刀退下,表示同意。周潯白泰官等也相繼退下。呂四娘盈盈一笑,飛身躍進場心。

了因定了定神,喝道:“這一仗我若勝了,彼此不許尋仇。”這話其實已有一點氣餒。呂四娘笑道:“敬依尊命!”刷的一劍刺去。了因禪杖一翻,一招“翻江倒海”,如蚊龍般直捲過來。周潯與曹仁父李源三人都未見過這位小師妹的本領,見了因見面便下毒招,都吃了一驚!甘鳳池道:“無妨!”但聽得呂四娘一聲長嘯,左足朝杖頭一踏,藉著這一踏之勢,整個身子翻騰起來,疾如飛鳥,呼的一聲,掠過了因頭頂,身形未落,霜華劍在空中一旋,已使出“鵬搏九霄”的招數,照了因的禿頭猛刺下來!山上群雄大聲叫好,了因禪杖一抖,掠空而上,一招“舉火撩天”,把呂四娘的寶劍逼開,暗暗吃驚:這賤婢的功夫比以前又高許多了。

呂四娘見了因久戰之後,餘勢未衰,不敢怠慢,把玄女劍法使得神妙無方,劍勢如虹,著著進擊。了因掄動禪杖,見招拆招,見式拆式,也是有攻有守。

打了半個時辰,未分勝負。了因又是吃驚,又是後悔:哎,早知如此,適才鬥那六人,就不該多耗氣力。呂四娘看他已有怯戰之意,劍招越發催緊,真的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了因咬實牙根,大喝一聲,使盡內家真力,杖影如山,把呂四娘的劍光裹住!

周潯等又是大吃一驚,看了一會,但見一縷銀光,好像在千萬根杖林的包圍之下穿來插去。已看不清那個是了因,那個是呂四娘了。

原來呂四娘早料到終須要與了因決戰,所以除了劍法更加精研之外,在仙霞嶺五年,又潛修內功,把師傅傳的與得自易蘭珠所指點的內功竅要,悉心研習,經過五年,內功大有進境,和了因相比,已差不了多少。而了因經過剛才一戰,氣力耗了一半,此消彼長,呂四娘不但在輕功劍法上佔了上風,即在內家功力的較量上,也儘可和了因打成平手了!呂四娘以前輸給了因的地方,就在功力不如他的深厚,現在功力方面拉成平手,呂四娘已是放膽進攻,毫無顧慮。

本來以了因的本領,即處下風,也還可戰半日,偏偏他心情焦躁,力求速戰速決,使出全力,拼命進擊,呂四娘以逸待勞,乘暇抵隙,一味遊鬥,約莫又打了半個時辰,了因漸露疲態,酣戰中群雄聽得一聲長笑,了因拖杖敗逃,原來已被呂四娘刺瞎一眼。

呂四娘輕功卓絕,那容得他敗裡逃生,身形一起,後發先至,攔在了因前面,劍光霍霍,把了因又逼得倒退回來!

了因這時儼如一頭負傷的猛虎,禪杖呼呼掄開,狂衝猛打。甘鳳池叫道:“八妹小心!”呂四娘定神應付,劍似彩蝶穿花,步若靈貓撲鼠,身如柳絮輕揚,了因禪杖到東,她避到西,了因禪杖到南,她避到北;可又不是一味閃避,就在閃避之時,也仗著絕妙的身法,一口劍連連閃擊。又激戰了好久,群雄正看得眼花撩亂,但聽得了因慘叫一聲,僅剩的一隻眼,也給呂四娘刺割了。呂四娘跨步揉身,橫劍一抹,待把了因人頭割下,猛然一想,他到底曾是師傅首徒,指點過自己六個師兄的武藝,應該落個全屍,劍到中途,突然改變手法,劍尖在了因脅下的要害穴道輕輕一點,了因大叫一聲,禪杖呼的擲出,臨死一擲,勁道仍是大得出奇,呂四娘扭身一閃,那禪杖插入對面石壁,只露出短短的一截杖頭。

了因絕頂武功,只因一念之差,走入歧途,以致落得在師傅墳前慘死,群雄無不吁嗟嘆息,引為鑑戒。甘鳳池想起他當年替師傳藝,在獨臂神尼墓前嘆道:“若你肯遵師傅遺訓兒,何至落得今日下場”眾人商議,把他埋在師傅墓旁,立碑說明此事,使後世之人,永以為戒。眾人推定由呂四娘執筆,呂四娘走進獨臂神尼生前所住的石室,和路民瞻共同斟酌碑文。甘鳳池獨坐一旁,默然不語,忽聽得外面似有人聲,呂四娘也驚覺,急忙推門出去。走到墓地,渺無人蹤,但了因的首級,已經不見。正是:

正喜邙山誅叛賊,又驚白口失頭顱。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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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 白日飛頭 同門增敵愾 清流照影 玉女費疑猜

呂四娘“咦”了一聲,柳眉倒豎,道:“是誰這樣大膽,居然敢上邙山偷頭?”甘鳳池伏地聽聲,道:“還未去遠,快向北追!”白泰官、路民瞻等同門兄弟與關東四俠紛紛追出。甘鳳池道:“煩朗月禪師與元霸大哥在此鎮守,三哥五哥和楊老英雄到南邊出口巡視。二哥四哥在庵內守靈,其餘的人隨我追去。”

甘鳳池是江湖上的大行家,伏地聽聲之技百不失一,追了一陣,果然發現有一行四人,正自飛奔下山。呂四娘輕功一展,流星隕石般直衝下去,倏忽到了山腰。定眼一看,那四人原來是天葉散人、車辟邪、董巨川和甘天龍。

原來年羹堯自逼反了因之後,心中惴惴,回到軍營,只見軍中氣氛肅穆,想不到竟是允禎御駕親臨,年羹堯急忙進營叩見。允禎對他解決允堤之事,大加讚賞。年羹堯心中稍安,乘機稟道:“了因恃功傲主,非但不聽我的將令,而且在背後誹謗聖上,說聖上能有今日,全是他的功勞。我說了他幾句,他負氣走了。想是要回京面聖,先告我的狀呢!”

允禎眼珠一轉,哈哈笑道:“我倒想見他!”年羹堯一震,面色青白。允禎輕撫年羹堯肩頭,道:“年大將軍,你是朕擎天柱石,統率大軍,晝夜辛勞,何苦與這個山野匹夫生氣。”又笑道:“他想見我,只恐他見著我時,已說不出話了!”立刻把天葉散人、車辟邪、董巨川、甘天龍四人召來,降旨道:“限你們在十天之內將了因首級帶來見我!”允禎正要倚重年羹堯,趁機犧牲了因,以收懷柔之效。天葉等四人出帳之後,年羹堯跪下叩頭,道:“主上洪恩,小將肝腦塗地,不足圖報。”允禎一笑將他拉起,道:“朕還有大事與你商量。”和年羹堯進帳後密談。

天葉散人等沿途查探了因蹤跡,了因相貌兇惡,又是個和尚,查訪並不困難。天葉等雖知了因厲害,但心想以四人之力,亦足以制他死命,放膽追上邙山。想不到上到邙山之時,了因已經死了,天葉散人等大吃一驚,慌忙把了因首級割下,飛逃下山。

呂四娘追到山腰,冷笑斥道:“你們好大的膽子,這裡是什麼地方,容得你們亂闖麼?”車辟邪見只是呂四娘一人!心想:“人人都說這賤婢劍法厲害,我且試她一試。”長劍一指,一招“斗轉星橫”,斜刺橫抹,呂四娘一聲冷笑,霜華劍向外一展,霍地飛起一團銀光,只輕輕一絞,就把敵招破了。車辟邪正想進招,呂四娘劍尖一指,疾如電閃,刷的竟向咽喉刺到,車辟邪橫劍一擋,呂四娘的劍似銀蛇般陡滑下來,車辟邪急退三步,還是躲閃不了,手腕被劍尖劃了一道傷口,長劍幾乎把握不牢。天葉散人見狀危急,趕忙橫攻一掌,這才解了車辟邪之危,大聲喝道:“賤脾,你把師兄害了,該當何罪?”

呂四娘怒道:“幹你何事?快把了因首級還來!”刷刷兩劍,與天葉散人鬥在一起,車辟邪翻身進劍,側面助攻。董巨川叫道:“點子硬,砂石多,風緊,扯呼!”意思是說:呂四娘不好對付,而且她的黨羽又多,已經來了,風頭不對,還是走吧!天葉散人一記“手揮琵琶”,陰掌反擊,呂四娘還了一劍,天葉散人武功不在了因之下,左掌改拳,一招“卸步搬攔撞”搶攻進來,呂四娘回劍反擊,車辟邪虛擊一招,趁勢奔出,這時甘鳳池、玄風道長和柳先開已經趕到,與董巨川、甘天龍二人交上了手。車辟邪挺劍衝出,冷不防吃了柳先開一記鋼環,頭痛欲裂,逼得和柳先開遊鬥。

再過些時,群雄一齊來到,天葉散人無心戀戰,雙臂一分,左掌一搭,輕拔呂四娘劍把,右掌反來截擊呂四娘皓腕,這一招以攻為守,甚為厲害,呂四娘一轉劍鋒,身移步換,變招斜戳,天葉散人就在這一瞬間,脫出了呂四娘的劍光圈外。

玄鳳道長和白泰官雙雙搶上,天葉散人大喝一聲,左手一招“神鷹攫兔”,向白泰官當頭抓下,右手一招釜風鐵柺,趁勢又避開他右手劍招。天葉散人在一個照面之間,接連避開三般兵器的夾擊,還能趁勢反擊,玄風大怒,劍拐兼施,與白泰官左右截擊。呂四娘叫道:“不把了因首級還來,休想下得山去!”天葉散人悶聲不響,反手一掌,呼的一聲,把白泰官的鋼刀震開,轉身又閃過玄鳳道人一劍,雙臂一振,颼的竄起一丈多高,在玄風道人身旁飛掠出去!

呂四娘素知玄風好勝,所以不願以三打一,合擊敵人。這時見天葉散人以大摔碑手震退師兄,急忙挺劍追上,天葉散人迅若狂飈,衣袖一拂,將柳先開五指鋼環一套,車辟邪脫出身來,飛奔下山。就在這霎那間,呂四娘己如影附形,一縷青光,劍鋒急指到天葉散人身後,天葉散人一聲長笑,右手一揚,喝道:“好東西來了!”一個紅布包袱,向呂四娘劈面擲來,呂四娘低頭伸手,一把接著,天葉散人叫道:“賤丫頭,哭你的師兄去吧!”呂四娘手指觸處,圓忽忽的,料包袱裡是了因的禿頭,怔了一怔,天葉散人直衝下山。

董巨川和甘天龍雙戰甘鳳池,見勢不好,一個盤龍繞步,風車般的一轉一繞,也脫出身來,連跌帶滾,自山坡上直滾下去。他練的是八卦遊身掌的功夫,全身骨節,活動如意,滾下山坡,不怕受傷。來邙山的四人中,甘天龍武功最低,正想跟著逃命,甘鳳池大喝一聲,反手一掌,迅若奔雷,甘天龍方奔出兩步,突覺背心如中鐵錘,慘叫一聲,口吐鮮血、在地上打滾。甘鳳池還想下山追敵,呂四娘笑道:“了因的首級已經取回,由他去吧!”

甘鳳池解開二包袱,只見了因首級頸血未乾,面目猙獰可惡,陡然想起他昔年替師傳藝,同門切磋等等情事,不覺滴出淚來,嘆口氣道:“也罷,咱們替他把首級縫上,也算叫他落個全屍。”挾起甘天龍回到師傅墓旁。

李源等到南邊山口巡視的人尚未回來,這時天已黃昏,晚霞成緒,魚娘忽道:“瞧,天邊那一片紅雲!”那片雲紅得出奇,就像天邊張了一張紅幕,玄風道:“紅雲出現,定有血光之災!”呂四娘笑道:“豈有此理!”過了一陣,紅雲越擴越大,南邊天際,紅了半天,甘鳳池突然叫道:“嵩山火起!”眾人登高一望,果見嵩山那邊隱現火光。

邙山與嵩山遙遙相對,相距三百餘里,在邙山這邊看得見嵩山火起,火勢可知,甘鳳池和呂四娘面面相覷,白泰官奇道:“嵩山少林寺五百僧眾,個個身懷絕技,為何撲火不了野火,竟讓火勢燎原,真真奇怪!”呂四娘道:“只恐這把火是清廷放的!”甘鳳池一陣顫慄,陡然將甘天龍一把抓起,喝道:“你是清宮侍衛,定知這把火是誰放的!”甘天龍狩笑道:“你們已自猜中,何必問我!以少林寺的威勢,與朝廷相抗,尚自灰飛煙滅!你們幾個人做得了什麼大事?識相的快把老子放了!”甘鳳池怒極冷笑,駢指朝他脅下一戳,甘天龍頓覺體內如有無數小蛇,亂竄亂咬,痛得連連哀號。甘鳳池道:“你們為何要上邙山偷頭,快快從實招來!不然還有苦頭你受!”甘天龍逼得如實招了。甘鳳池咬牙說道:“想不到允禎與年羹堯這樣狠心。可惜這廝來遲半日,否則也可讓了因知道,知道他所賣身投靠的皇帝,是個什麼東西!”要知道江南七俠雖然聯劍誅兇,師兄弟之情,到底還有,以呂四娘那樣痛恨了因,激鬥之時,尚自手下留情,留他全屍,而允禎反而要取他首級,這怎不令群雄惱怒。

甘天龍供完,甘鳳池一把將他抓起,摔下山谷。呂四娘道:“了因惡貫滿盈,死無完屍,也是得之報。”呂四娘知道甘鳳池心事,知他對了因之死,頗有惋惜之情,所以出語開解。甘鳳池道:“話雖如此,只是讓允禎那廝,取去了因首級,我確是心有不甘。”呂四娘輕輕笑道:“七哥不必惱怒,他日我誓將允禎之頭取來,在師傅靈前祭掃便是。”甘鳳池見呂四娘如此豪邁,暗暗佩服。這時嵩山那邊火勢越來越大,遠遠望去,就如一條赤色的長蛇,把嵩山圍了幾匝,白泰官擔心道:“三哥六弟怎麼還不回來?”白泰官與六師弟李源交情甚好,知他肩上毒刀之傷未愈,又在惡鬥了因之後,擔心他會出事。呂四娘抬頭一望,笑道:“五哥不必掛心,這不是他們回來了嗎?咦,怎麼多出了一個人?”到南邊山口巡視的是楊仲英路民瞻和李源三人,這時卻見左側山峰現出四條人影,甘鳳池奇道:“這又是那位高賢來了!”

眨眼之間,四人來到山上,呂四娘叫道:“咦,一瓢大師你也來了?在寬呢?”一瓢和尚頹然坐在地上,半晌說不出話來。呂四娘朝他面上一看,不覺驚呼:“怎麼你受了傷了,幸好這傷不重,七哥,你給他活活血路。”

原來那日馮瑛離開了年家之後,問得邙山離陳留只是幾百里路程,記得師傅的吩咐,想在獨臂神尼墓邊的樹上留字給呂四娘,便也趕往邙山。一路想道:“這呂四娘名聞天下,連師傅也稱讚她的劍術,若見著她,得好好向她請教一番。”這日到了邙山,已是黃昏時份,她從南面登山,剛入山口,山崖上突然撲下一人,惡聲罵道:“哈,你這女賊居然也敢到邙山來了!你的飛刀呢?再抖一手吧!”那人口出罵言,手揮腰帶,身手甚是矯捷,身後還跟著一個老頭和一個少年,這三人正是到南邊山口巡視的李源,路民瞻和楊仲英。須知李源身為江南七俠之一,在江湖上未曾受過什麼挫折,那日中了馮琳一刀,引為奇恥大辱,正想在邙山事了之後,便去查訪馮琳來歷,報這一刀之仇。而今遇見馮瑛,只道是馮琳自投羅網,當然不肯放過。

馮瑛聽了這幾句沒頭沒腦的話,正自莫名奇妙,李源腰帶一揮,倏的向她手腕纏來,馮瑛一閃閃開,問道:“喂,你說什麼?你是誰呀!”李源撲上一步,把腰帶當為軟鞭施展,又是一招“長蛇繞樹”,向馮瑛纖腰疾掃,斥道:“好歹毒的女賊,燒了灰我也認得你!”李源武功不在白泰官之下,更兼在怒火頭上,出手又狠又快,馮瑛閃了幾下,幾乎給他腰帶掃著,怒道:“你不講理,休怪我手下無情。”嗖的一聲,拔出寶劍,李源一招落空,頓覺腦後生風,敵人已繞到自己身後。李源急忙移身轉步,只見晃晃的劍尖,正向自己的咽喉指來,李源腰帶一抖,揉身進招,想奪馮瑛手中寶劍,哪知馮瑛劍法,乃是天山真傳,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在李源腰帶舞成的弧圈中穿來插去,劍劍不離李源要害。李源縱不受傷,也非馮瑛對手,何況又是刀傷未愈,而且在激鬥了因之後!

路民瞻見同門受困,拔刀助戰,楊仲英看得甚為詫異,心道:“這女娃子的劍法怎麼如此厲害,比我那個丫頭強得多了!”李路二人並肩合戰,兀是守多攻少,處在下風,激戰多時,路民瞻刀法一變,腳尖依著八卦掌的步驟,走離官,奔坎位,一招“神龍抖甲”,刀鋒反斫敵人肩胛,馮瑛換了兩招,沒能碰他兵刃,頗為奇怪。原來獨臂神尼畢生沉浸武學,正所謂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所以每個門徒所使用的兵器,都有所不同,而且都有獨特的技藝,路民瞻傳的是八卦紫金刀法,按著五行八卦方位進招,守中帶攻,乃是專為碰著強敵時用的。馮瑛進了幾招,沒有佔得便宜,心中一急,劍招一變三,竟把天山劍法中最精妙的“須彌劍式”施展出來!

路民瞻刀法雖有專長,但到底不如天山劍法的神妙,尤其是天山劍法中的“大須彌”劍式,變化奧瀚,不可究潔,每一招中都藏有許多變化,當世可與抗衡的只有獨臂神尼傳下的“玄女劍法”,但除了呂四娘之外,其他七人習藝之時,獨臂神尼的“玄女劍法”尚未練成,當然也無從傳授。路民瞻與李源被馮瑛劍法一逼,頓時手忙腳亂。楊仲英見勢頭不好,取下彈弓,嗖嗖數彈,連珠疾發。

楊仲英號稱鐵掌神彈,彈弓上的功夫自是非同小可,馮瑛的劍正使到疾處,見楊仲英發出暗器,心中笑道:我的大須彌劍式潑水不進,你這小小彈子何足道哉!劍招催緊,仍然直取李路二人,不把楊仲英的彈弓放在心止。冷不防叮噹數聲,劍尖顫動,馮瑛虎口隱隱生痛,劍招全失了準頭,路民瞻的紫金刀與李源的腰帶乘機並襲!

原來大須彌劍式,雖是神妙之極,楊仲英的神彈也的確打不進去,可是馮瑛功力到底稍差,楊仲英的神彈非但準頭極好,而且勁力奇大,要不然他的彈弓怎能稱為天下第一?還幸馮瑛的劍乃是寶劍,這才不致被彈弓打崩缺口。

馮瑛大吃一驚,幸在楊仲英的神彈一陣密襲,迅即過去,到李路二人進招之時,她已能緩了口氣,運劍抵敵。

殊不知馮瑛固然吃驚,而楊仲英吃驚更甚,他的神彈天下無敵,竟然一顆打不進去,聽那噼啪之聲,密如炒豆,鐵彈子想是全被敵人的寶劍劈裂了!若然敵人是享有盛名的人物,如了因、甘天龍、天葉散人有此功力尚不出奇,但敵人卻僅僅是個十多歲的女娃子!楊仲英不知,馮瑛所使的斷玉劍是寶劍,加上她滴水不入的劍法,這才能夠抵禦。

彈弓一停,李源與路民瞻又給逼得連連後退,李源叫道:“楊老前輩,快發彈子!”楊仲英拉弓再射,如此一鬆一緊,李路二人才堪堪與馮瑛打個平手。

過了一陣,楊仲英一匣六十四粒鐵彈已決發完,馮瑛兀是未退,楊仲英乃是北五省的武林領袖,殊不想棄彈運掌,助李路二人合攻一個女孩。而且楊仲英看了馮瑛的劍法,雖不識其名,但也暗暗佩服,憐才之念一起,大聲叫道:“此地乃是獨臂神尼陵墓所在,今日武林群雄在此公祭,怎可攜劍上山?快給我滾下山去!”此話明是示意叫她逃走,可是馮瑛正在上風,聽了此言,越發火起,心道:“我的師傅都沒有這麼大的臭架子,你這老頭敢喝我下山?”劍招越發催緊。激戰中只聽得一陣斷金切玉之聲,路民瞻的八卦紫金刀給馮瑛的寶劍削成兩段。楊仲英大驚,顧不了身份,提起鐵彈弓,上前遮擋,還未奔到場心,只見路民瞻已被馮瑛迫到崖邊,路民瞻騰挪躲閃,連運幾種身法,都脫不了她的劍光籠罩!

馮瑛的心意其實並不是想將路民瞻置於死地,她只是恨他們無故欺負;所以想懲戒一下他們。楊仲英一急,把最後三粒鐵彈打出,馮瑛緩了一緩,山崖下突然竄上一人,路民瞻叫道:“一瓢大師救我!”那和尚一拳搗出,驀然大叫一聲,飛掠丈許,馮瑛也叫了一聲,像斷線風箏飄下山谷。

原來一瓢和尚與江南七俠乃是至交,聽得路民瞻叫聲,趕著救人,又見馮瑛只是個年紀輕輕的女孩子,未防敵,先救友,一招“排山運掌”,突推出去,掌力雖然雄勁,但中防門戶大開,馮瑛劍法通玄,劍尖一顫,已刺到他咽喉下的“愈氣穴”,還幸在馮瑛並不蓄意傷人,見一瓢閃身退避,劍尖趁勢一偏,在一瓢肩頭刺了一劍,但自己也給敵人掌力震得立足不穩,飄下山谷。

一瓢和尚武功精湛,呂四娘見他受傷,甚為詫異,問楊仲英道:“是什麼強敵來了?”路民瞻恨恨說道:“就是在杭州遇到的那個野丫頭,這丫頭好不狠毒,”李源也道:“我所中的毒刀,也是這丫頭放的。我與她素不相識,她竟然下此毒手,小小年紀,就這樣邪惡,長大了定是武林一患,八妹,咱們趁她羽毛未豐,把她除了吧!”李源一到邙山,就與眾同門合鬥了因,所以未有暇說及受傷之事。呂四娘聽了,頗為驚詫,心想,馮琳武功雖然不錯,但要說她傷得了一瓢大師,實難令人置信。在杭州見她距今不過一年,難道她的武功就精進至此?正想說話,一瓢和尚已站了起來,微笑說道:“這女孩了並不狠毒,路兄李兄怪錯人了。”

此言一齣,眾人無不驚奇:怎麼一瓢自己受了劍傷,還替敵人辯解。甘鳳池也道:“依一瓢大肺的傷勢來看,這女孩子確非狠毒之人。”李源詫道:“此話怎說?”一瓢解開外衣,露出肩上傷痕,只見在琵琶骨邊有一道淺淺的傷痕,劍尖所及,在“通海穴”上留下釘頭大的一個紅點,“通海穴”是上身血脈樞紐之一,所以被劍尖一點,氣血不能流暢,要甘鳳池替他推血過宮。

李源道:“出手便刺穴道要害,還不是狠毒麼?”一瓢道:“這女孩子劍法之妙,老納生平僅見。想是她劍與心合,所以隨意所指,都是穴道要害,並不是她有意要將老納置之死地。試想她的劍尖已刺到琵琶骨上,只要稍為用力,老納的琵琶骨還不被她挑斷?哈,那老納可變成了廢人,再不能練武啦!”路民瞻一想:以那女孩子的劍法,果然可以把一瓢大師的琵琶骨挑斷。而且不但如此,事後細想,她對自己也似乎手下留情,要不然有好幾次她都可以把自己刺傷。不禁大惑不解。

呂四娘笑道:“不管她是否邪惡,我們都不能除她。”李源道:“怎麼八妹認得她嗎?她是誰?”呂四娘道:“可能是天山易老前輩的傳人,也可能是雙魔的徒弟。”路民瞻奇道:“這怎麼說?”呂四娘正想把唐曉瀾對她所講的故事說出,看了一瓢一眼,忽又停住。

路民瞻道:“八妹怎麼不說下去?”呂四娘笑道:“這故事太長,一瓢大師遠來,必有要事,咱們先聽一瓢大師說吧!”一瓢道:“也沒有什麼要事,在寬見你久不回來,叫我攜書找你。”呂四娘道:“那麼只留他一人在仙霞嶺嗎?”一瓢道:“在寬進鏡真快,現在非但已能行走自如,而且內功也有了點根抵了。他已經不用別人照顧啦!”呂四娘道:“他未下過山吧!”呂四娘知道在寬性情,他若無特別事情,必不至請一瓢來找自己,因此懷疑他曾下山見過什麼人物。

一瓢從懷中摸出書信,遞給呂四娘;邊道:“他未下過山,只上個月你的一位堂侄叫做呂元的曾找過他。”呂四娘本來面有笑容,拆信一看,登時轉為慘白。原來信中報告的是:新皇帝即位之後,立即派兵將呂留良的族人全捉了去,只逃出了一個呂元。而且除了把呂留良的著作毀版焚書之外,又將呂留良呂葆中的墳墓挖了,掘出屍體,戳屍梟示。呂元間關逃上仙霞,不見呂四娘,只好對沈在寬說知此事。沈在寬知道一瓢和尚古道熱腸,若然給他知道此事,必然不顧性命,闖牢劫獄,非唯無助,而且有害,思之再三,決定瞞著一瓢,只請他帶信給呂四娘。

一瓢見呂四娘面色灰白,問道:“在寬說些什麼?”呂四娘把信給他,拔出寶劍,一劍將身旁一塊大石,劈為兩半,含淚怒道:“不報此仇,誓不為人。”甘鳳池等把在寬的信傳看了,道:“既然如此,咱們都同去吧!”

第二日群雄同下邙山,呂四娘悲痛稍減,才把唐曉瀾的故事說了,李源道:“如此說來,馮瑛馮琳乃是相貌極為相似的孿生姊妹,那麼我所碰到的也不知是姊姊還是妹妹了?”呂四娘道:“連唐曉瀾都分辨不出她們,更不要說我們了。”甘鳳池道:“要分辨他們,只有一法,姊姊的武功較高。”一瓢道:“假如妹妹的武功也精進了呢?”甘鳳池道:“那就無法辨認了。”一瓢道:“唐曉瀾呢?”呂四娘道:“他和十二指神偷陳德泰在雪魂谷養傷。”

一瓢又道:“允禎這廝真狠,他登位不過數月,就興大獄,而且還一把火把少林寺燒了!”甘鳳池問道:“你從嵩山經過嗎?”一瓢道:“我在路上見年羹堯的大軍開往嵩山,只好繞道避過,不久就見嵩山火起,少林五百寺僧,個個身懷絕技,若然被他們一網打盡,這就真是武林曠古未有的浩劫了!”甘風池想起當年護送印宏上嵩山,曾聽無住禪師預料到少林將有大劫的話,道:“無住禪師高瞻遠矚,但願他能逃過這場浩劫。”群雄遙看三百里外的嵩山,火勢未滅,都不禁烯噓嘆息。

按下呂四娘等人不表,且說馮瑛逃出邙山之後,思前想後,覺得下山以來,種種經歷,都非常奇怪。路上無端碰到一些人要追她,年羹堯又把她當成另一個女子,而今在邙山碰到的那個手揮腰帶的少年,又硬說自己曾用毒刀傷他,真不知是何道理!

馮瑛想來想去,心道:“莫非這世上有一個相貌和我極為相似的人?”走過小河,臨流照影,絕世丰姿,連她自己也看得呆了,喃喃說道:“我不信世間上還有一個這樣的人!”心中狐疑已極,突然轉了念頭,逞向陳留行去,想再到年家,務必探個水落石出。

“莫非世間上有一個相貌和我極為相似的人?”“我不信世間上還有一個這樣的人!”馮琳這時,也是如此呆呆的想。

她那晚從年羹堯臥室中的複壁暗門逃出之後,偷了一騎馬,連夜跑出陳留,想起李治把她當成易蘭珠的徒弟,口口聲聲叫她“玻妹”,年羹堯一回來就問她有否出過園子,還說在路上見她和雙魔打架。如此看來,一定有一個人極似自己了。馮琳也不自覺的臨流照影,顧影自憐,叫起來道:“我便是我,世間只應有一個我,那能有兩個馮琳!”她本來也想再回年家探個下落,但為了俱怕了因,只好茫然的向前亂走。

一日,馮琳正在路上行走,忽見前面一騎白馬,馬上坐著一個女子,披著大紅斗篷,白馬紅裳,十分搶眼,看她腰懸佩劍,還有暗器皮囊,想必也是練武的人。馮琳心道:我出道以來,還未碰過幾個會武藝的女子,不知此女武功如何?好奇心起,放馬奔馳,跟在她的後面。那女子聽得背後有得得蹄聲,回過頭來,盯了馮琳一眼,馮琳見她眉如彎月,眼若晨星,口唇微微翹起,美是美了,但卻帶著一副傲岸的神情,像是有刺的玫瑰叢中放著一顆水密桃,美豔之中卻又似有不調和、和令人不舒服的感覺。馮琳討厭她這一種神情,見她睜大眼睛盯著自己,她橫了她一眼。那女於忽然“啐”了一口,作了個鄙屑的神情,雙膝一夾,刷的一鞭,把馬兒打得放開四蹄,絕塵而去。

馮琳自小在皇府長大,眾人把她捧得像鳳凰似的,幾曾受過這樣閒氣?不覺心中慌怒,暗道:這女子好沒禮貌,好,我偏要跟著她走,氣她一氣,馮琳忘記自己身上穿的乃是男子服裝,那女子見她緊跟後面,以為她意存輕薄,所以發怒。

若然這女子是普通的女子也還罷了,這女子卻正是以驕縱著名江湖,時時鬧小姐脾氣的楊柳青。江湖上的朋友出於尊敬她的父親,北五省的武林領袖“鐵掌神彈”楊仲英,所以個個讓她幾分。她卻以為是自己技藝出眾,儼然以“女俠”自居,就益發驕縱,任性而行。這次她父親和唐曉瀾遠赴京華,本來叫她留守家中,臨行還鄭重吩咐,不准她出門亂闖。她等了幾月,不見父親回來,又思念唐曉瀾得緊——唐曉瀾雖和她訂了婚,但卻遲遲不肯結婚,令她頗為不滿,但這種事情,女孩兒家,卻不便說出口來,——竟然不理父親吩咐,單人匹馬,獨上京華。

馮琳卻是小孩心性,見楊柳青神情傲岸,屢屢在馬背上回眸盯她,越發要跟著她走。楊柳青快時,她也快馬加鞭,楊柳青慢時,她也放鬆僵繩,不即不離,總保持在三十步距離之內。馮琳在皇府長大,不知騎過多少名馬,騎術比楊柳青高明得多。楊柳青給她逼得怒從心起,七竊生煙,看看已走到林邊荒僻之地,驀然勒馬橫鞭,摘下彈弓,回脖叱道:“你這小於是幹什麼的?”

馮琳“哧”的一笑,道:“大姑娘,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你管我幹什麼?”楊柳青柳眉倒豎,叱道:“好小子,你叫什麼名字?是那條線上的?膽敢跟起你的姑奶奶來啦!”馮琳伸出手指在臉上一刮,笑道:“又不是和你對親家,好個大姑娘,你查根問底做什麼?這條路可又不是你的。你能走我不能走?”

楊柳青嘿嘿冷笑,高聲說道:“你知道我是誰?”馮琳接口答道:“知道你是出來找漢子的大姑娘!”楊柳青杏臉漲紅,怒喝道:“好小子,年紀輕輕,口舌輕薄,饒你不得!”一技彈弓,流星般打出三粒鐵彈,馮琳一個“鐙裡藏身”躲過第一粒,雙指一伸挾著了第二粒,輕輕一彈,雙彈對撞,將楊柳青的第三粒鐵彈也打落了。一翻身坐上馬背,笑道:“哈,沒打著!”

楊柳青大怒,彈弓再曳,弓如滿月,彈似流星,冰雹般飛射過去,馮琳叫道:“哎呀,不好!”突然一個倒栽蔥跌下馬背,但卻並不跌倒地上,而是纖足輕勾馬背,倒掛起來,那匹馬斜刺裡衝出十餘丈外,楊柳青的彈子嗖嗖的在馬背上飛過,仍然沒打著她!

馮琳抖露了這一手絕妙的騎術,楊柳青不禁暗暗驚心。說時遲,那時快,馮琳陡然又翻身上馬,叫道:“來而不往非禮也,接刀!”拍馬一衝,兩柄飛刀電射而出!馮琳的飛刀之技,得過鍾萬堂的真傳,又得過韓重山的指點,確是非同小可。楊柳青覷準來勢,柳腰一扭,待閃過她第一把飛刀然後再把第二把飛刀打落,那料馮琳的第二把飛刀後發先至,楊柳青剛向左邊一閃,一道寒光已經疾飛到面前,楊柳青慌忙把彈弓一擋,只聽得“咋嚓”一聲,彈弓竟自當中斷了。頸邊一陣冰涼,第一口飛刀又貼肉飛過。這還只是馮琳意存戲耍,並不立心傷她性命,要不然這一柄飛刀早已穿喉而過。

楊柳青又驚又怒,抽出佩劍,拍馬上前,要和馮琳拼個死活,忽聽得背後又傳來了馬蹄之聲,馮琳眼利,已隱隱瞧見,二三里外,來了數騎,馬上的人似是“公差”。心道:若是允禎派來的人那可不好。且放過這潑婆娘吧!左手一拍馬頸,那匹馬乃是年羹堯所養的戰馬,給她一拍,驀地長嘶。楊柳青忽見馮琳的馬疾風般飛馳過來,眼神一亂,將劍朝馬背上馮琳的身影疾刺兩劍,那刺得著,忽覺頭頂給人輕輕一拍,風聲呼呼,那匹馬已從身邊飛過,楊柳青一摸頭頂,頭上所插的兩根玉釵已被馮琳取去了!

楊柳青大怒,拍馬追趕,越追越遠,過了些時,連馮琳的背影也不見了。

馮琳馬快,半個時辰,跑出了廿餘里外,遙見遠處嵩山矗立,鬆了口氣,心中想道:聽說嵩山乃是少林寺所在,少林寺有天下武術總彙之稱,我學了這麼多各家各派的武功,不知能否與少林寺的僧人抗手,油然起了到嵩山禮拜之心,傍晚時分,走到了一個小鎮,名叫郭家鎮,問起鎮上居民,知此地離嵩山只有兩日路程、馬快的大半天就到了。

馮琳在鎮上找了一間最好的客店住下,吃過晚扳,正想安歇,忽聽得外面有女子的聲音說道:“掌櫃的,給我一間最好的上房,有沒有?”掌櫃的恭聲答道:“楊女俠,你老來要,沒有也得有。小二,來呀,把貴客帶到東廂上房去。”馮琳聽得聲音好熟,在門縫裡張望出來,見果然是路上碰到的那個女子,笑了一笑,心中暗道:“這一點本領,就稱起女俠來啦!”楊柳青要的房間正巧就在她的隔鄰。

楊柳青進了客房,掌櫃的親來侍候,送茶送水送飯忙了半天,楊柳青道:“辛苦你啦,王老頭。”馮琳在隔室聽得鏗然有聲,楊柳青道:“這錠銀子賞給你啦!”掌櫃的道:“哎呀,小的可不敢要你老的銀子,楊老爺子前年替我們除了鎮上的惡霸,小店一年也省了十兩規銀,感激還來不及,怎好意思要你的銀子。”楊柳青道:‘那是我爹的事,總不能白住白喝你的。”掌櫃的推辭再三,這才接了。道:“你老早安歇吧!”說著退出房門。馮琳暗道:聽這樣說來,這潑婆娘的父親倒像是個俠義中人。接著聽得隔房悉悉索索之聲。馮琳想道:待她熟睡之後,我且搜她一搜,看她是誰的女兒。

再過一陣,馮琳聽得隔室微有鼾聲,正想起身,忽聽得外面人聲步聲,店門打開,住客們驚醒騷動,掌櫃的大聲叫道:“公差來查夜啦!客官們都守在房裡,不要出來。”馮琳心中枯懾,披了衣裳,坐在床上。聽那些公差的腳步聲,似是分成兩路,分頭搜查兩邊的客房。

馮琳惴然戒備,隔房陡然傳出吵鬧之聲官差哈哈笑道:“你是江湖的賣解女子嗎,你的漢子呢?”一個官差道:“人家是大閨女呢!”楊柳青叱道:“搜完了就給我滾出去。”先頭那官差嘻嘻笑道:“沒搜完呢!房間裡搜完了,你的身上還沒搜!”語音未落,只聽得啪的一聲,那官差的臉上似乎中了一掌,殺豬般叫將起來。楊柳青喝道:“給你姑奶奶滾出去!”這麼一鬧,搜東邊客房的官差頓時蜂湧而來,楊柳青嬌叱一聲:“滾!”左右開弓,拍拍兩掌,用家傳鐵掌的“力跌千斤”招數,把兩名官差摔出門外,拔出佩劍,一躍而出,官差叫道:“好凶的賊婆娘啊!”

紛亂中有人喝道:“先把這賊婆娘縛了!”頓時刀劍相交,劈劈拍拍的在外間天井打將起來。馮琳聽那兵刃相觸之聲,吃了一驚,道:“咦,官差之中居然有如此高手!”探頭窺望,只見四名官差將楊柳青圍在核心,為首的使一柄鉤鐮槍,吞退抽撤,招招厲害,楊柳青給逼得只有招架之功,形勢十分危急。馮琳心道:“好,看她同是女子份上,救她一救。”雙指連彈,把取自揚柳青頭上的兩支玉簪彈將出去,楊柳青陡見馮琳,吃了一驚,心道:“原來這壞蛋和官家的鷹犬乃是一夥!這回糟了!”

使鉤鐮槍的那人身形一閃,叫道:“留神!”圍著楊柳青的兩名官差突然倒在地上,原來是中了馮琳暗器打穴的道兒,楊柳青躍出圈子,馮琳嘻嘻笑道:“奉還你的玉簪,你怎麼不接呀!”楊柳青疾風般的衝出客店大門,技起彈弓,劈劈拍拍的向裡面亂打。使鉤鐮槍的怒吼一聲,拔開近身的鐵彈,正要追出,忽聽得一個女子陰惻惻的說道:“把這小子拿下,哎,‘他’不是臭小子,他是女扮男裝的野丫頭,皇上所要的欽犯!”

馮琳一聽,吃了一驚,這女子竟是韓重山的妻子葉橫波!馮琳寶劍一揮,奪路而走,左手一揚,三柄飛刀,兩柄取那使鉤鐮槍的漢子,一柄取葉橫波。葉橫波冷笑道:“哈,教會徒弟打師傅啦!”一掌劈空,馮琳那口飛刀給掌風震得倒飛回來,與後發那兩柄飛刀相撞,一齊跌落石階。使鉤鐮槍的那條漢子已飛步上前,一招“龜蛇鎖江”,鉤鐮槍一伸,鎖拿馮琳的寶劍,馮琳一個盤龍繞步刷刷兩劍,先把旁邊的兩名公差刺傷,回身與那使鉤鐮槍的鬥在一起。

葉橫波磔磔怪笑,大聲叫道:“臭漢子,正點在這兒,快來瞧你的乖徒弟呀!”驀地裡震大價一聲巨響,西邊一間客房板壁倒塌,木片紛飛中慘叫之聲大起來,只聽得韓重山高聲叫道:“臭婆娘,正點在這兒!”

馮琳放眼一看,在火把光中,只見一個枯黃焦瘦的和尚,雙目炯炯有威,大喝一聲,左手抓起一條大漢向石階摔去,右手一掌將韓重山的闢雲鋤震開。韓重山在武林中已算是一等一的好手,竟然給這老和尚的掌力震得連連後退。馮琳分心一看,那鉤鐮槍的一搶擲來,險險給他刺中,馮琳迫得凝神一志,抵禦敵人。耳邊但聽得韓重山叫道:“臭婆娘,快過來,王敖,你留心那野丫頭的飛刀,只准捉活的,你小心些兒!”葉橫波盯了馮琳一眼,抽劍助他丈夫,所有衛士,也都擁去圍攻那老和尚,只剩下那個使鉤鐮槍的漢子纏著馮琳。

酣戰中只聽得連連慘叫之聲,想是那些衛士給老和尚一個個打跌了。使鉤鐮槍的那漢子武功甚強,馮琳雙眼註定他的兵器,不敢旁觀,心中暗數那不同音調的慘叫之聲,霎那之間,似已有八人重傷倒地!

原來這個和尚乃少林寺以前掌經堂的首席高僧,如今身為少林寺監寺的弘法大師。弘法大師乃少林三老之下的第一人,自前任的監寺本無大師被年羹堯害死後就由他升任監寺,雍正(允禎年號)登極之後,少林寺主持無住禪師料知浩劫將臨,好在他早兩年己命少林寺的僧侶攜帶法物經卷,暗中疏散,一支走福建莆田,一支走廣東南海,在少林寺被火焚的前夕,寺中僧眾已十九疏散。那日,聽得年羹堯駐軍朱仙鎮外,風聲甚緊,弘法與達摩院中的長老便請主持走避,豈料無住禪師微微一笑,說道:“你們趕快走吧!我一個人留在這裡!”弘法等當然不肯,無住禪師說道:“允禎與年羹堯若到嵩山,不見老衲,怎肯幹休?我縱苟活一時,也必累少林寺僧被朝廷追捕。佛祖雲: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老衲不德,亦願身體力行。”弘法等仍然不肯,無住莊嚴合什,毅然說道:“我今以少林寺主持身份,令你等速離!”少林寺寺規最嚴,弘法等人只好最後一批離山,第二日年羹堯的大軍就把嵩山圍得水洩不通。

雍正和年羹堯都曾出身少林,深知寺中僧侶厲害,早準備了最厲害的火器,以三百名配備有硫磺火筒的御林軍,在少林寺周圍亂掃,那噴火筒中間貯有硫磺火硝白磷等引火之物,一揭筒蓋,白磷點燃,烈焰立即噴出,一掃著殿瓦牆壁,便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火光瀰漫開來,在數百年前,這已是無可抵禦的火器,允禎猶恐有失,在噴火隊之後配以數十名大內高手,再在外圍配了千名神箭手,準備寺中僧侶突圍。誰知火勢熊熊,少林大門緊閉,竟沒一人逃出。

允禎大感意外,對年羹堯道:“難道寺中僧侶甘受焚斃?”轉眼之間,少林寺已成火海。一片牆摧棟折之聲,燒了半天,只有當中那座石塔還未倒塌,忽見石塔上端坐一人,年羹堯道:“少林寺的主持耐不住火燒,跑上塔頂來了?弓箭手小心!”話聲未停,無住禪師口宣佛號,突然從塔頂一躍而下,跳入火海,過了片刻,那石塔轟隆倒下,少林寺三十六大殿,與華嚴寶塔,盡都灰飛煙滅。年羹堯鬆了口氣,道:“少林寺的主持已投火自焚,僧眾想必都已在火海中化為灰燼!”允禎心想,無住禪師乃是五百僧眾之首,連他也未逃脫,其他僧眾想必沒有先他而逃之理,只是還有一事未明,那石塔高十餘丈,雖在火海之中,也應可多延時刻,何以這樣易於倒塌?

允禎不知,華嚴寶塔的倒塌,半是由於火力所攻,半是無住禪師自毀。無住一級級的走上塔頂,在每一層塔基,都用掌力震松磚石,然後再在塔頂現身,讓雍正皇帝親自見他投火自焚,令雍正安心,這才保全了少林寺的許多僧侶。因為雍正見“首要”已除,縱懷疑有少數僧人逃脫,追究也不嚴緊了。

雍正與年羹堯放火燒了少林寺之後,留下一批人在山上看守,另外派一批人在嵩山周圍三百里內搜查巡視。為的是預防有別派高人到嵩山問訊,所以在嵩山周圍張下羅網。

火燒少林寺之後半個月,搜查漸寬,允禎帶了哈布陀等人,另辦一件大事去了。只留下韓重山夫妻在河南境內主持巡視事務。至於嵩山之上,則留下海雲和尚與御林軍統領秦中越駐守。弘法大師打聽得清廷防範稍松,心懸無住禪師,偷偷回到河南,始知主持已壯烈犧牲,於是昏夜上山,在華嚴寶塔舊址,取了一掬泥土,作為少林寺的聖物,準備帶回莆田,永留後代弟子瞻仰。弘法大師武功卓絕,偷上嵩山,留守的海雲和尚等人,絲毫不覺。可惜逃了一關,逃不了第二關,終於在小鎮的客店中,遭遇了韓重山夫妻的盤查。

與馮琳對敵的人名叫王敖,是河南撫衙中的第一高手,河南巡撫派他協助韓重山搜查。此人武功雖然不若韓重山夫妻,但卻比馮琳稍高,而且他也是打暗器的能手,練有極其歹毒的獨門暗器。

馮琳與王敖惡戰,連用了好幾派武功,都脫不了身。猛然想起韓重山要捉活的說話,心道:此人不敢傷我的性命,怕他何為?劍法一緊,全取攻勢,馮琳武功與王敖相差有限,既無性命顧慮,強攻猛打,凌厲無前,王敖給她逼得連連後退,看看就要衝出門去。王敖咬了咬牙,搶先一步,堵住大門,鉤鐮槍一伸,格住了馮琳寶劍,左手一揚,無光無聲,馮琳忽覺腕骨似給蚊子叮了一口似的,微感痠麻,也不怎樣在意,用無極劍中的“千鈞一羽”招數,將王敖的鉤鐮槍粘出外門,唰唰兩劍,衝開一條逃路,一躍跳出大門。猛聽得王敖哈哈笑道:“野丫頭,你中了我的獨門暗器啦!還不乖乖的棄劍投降,請我救治?”馮琳怔了一怔,王敖追到背後,冷不防馮琳也回手一揚,兩柄飛刀,左右分到,王敖旋身一格,噹的一聲,鉤鐮槍打飛了一柄飛刀,可是第二口飛刀卻斜刺掠肩飛過,王敖轉身稍緩,肩上一痛,火辣辣的也著了一下。王敖大怒,喝道:“潑丫頭你找死啦!”鈞鐮槍風狂雨驟,再把馮琳的寶劍裹住。就在此時,猛聽得砰然巨響,客店的大板門碎成幾塊,飛出門外,幾條黑影,倏然衝出。

正是:

初闖江湖遭暗算,隱伏危機尚不知。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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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回 矢志扶持 真情萌愛念 金針度劫 怪症觸芳心

衝出來的是韓重山夫妻,他們二人與四名捕快四名衛士圍攻弘法大師,四名捕快武功甚低,霎眼之間,全給弘法大師打得重傷,其他四名衛士,不及半個時辰,也相繼倒地。韓重山夫妻大驚,拼力抵禦。弘法大師的武功,僅在少林三老之下,韓重山夫妻雖然是一等一的好手,也佔不了半點便宜。但弘法大師卻是給他們纏上了。

纏戰一久,弘法大師心頭煩躁,誠恐敵方尚有高手。暗運內家真力,陰掌向內一圈,長拳搗出。少林寺神拳無敵,韓重山橫掌一擋,哪擋得住,“砰”的一聲,拳風己掃中右肋,龐大的身軀直給震出大門。

葉橫波虛晃一劍,飛身便逃,弘法大師撲出門外,猛聽得鳴鳴聲響,一件黑忽忽東西自外射來,弘法聽聲辨器,引身一閃,那暗器好怪,竟然轉折飛來,弘法大怒,一掌劈去,掌風一蕩,暗器飛墮牆邊。弘法舉步再追,不料那暗器在牆邊一撞,驀然飛騰起來,弘法猝不及防,腳踝一陣劇痛,暗器的倒鈞已刺進骨頭。弘法雙指一鉗,把暗器拔了出來。追出門時,韓重山夫妻已經不見。弘法所中的暗器正是韓重山精心所煉的“迴環鉤”,形如膨尺,兩端尖利,周圍還裝有明晃晃的倒鉤,可以迴環轉折,上下飛騰,當年易蘭珠初遇迴環鉤時,還幾乎著了道兒,幸賴功力深湛,才能用金鋼指力,強鉗了去。弘法雖然武功卓絕,比易蘭珠卻差一籌,又不明“迴環鉤”的特性,因之吃了大虧。

裡面王敖與馮琳惡鬥,猛見韓重山夫妻呼號逃跑,弘法大師追出門來,把他嚇得魂不附體,飛身也逃。馮琳正想追趕,忽聽得耳邊有人叫:“小姑娘你不要追啦!讓老衲給你看看,你中了什麼暗器?”馮琳一怔,只見那老和尚已站在自己的面前。馮琳心道:這老和尚真真厲害,一眼就瞧出我女扮男裝。我中了什麼暗器?難道剛才給蚊子似的叮了一口,那就是敵人所誇口的獨門暗器嗎?弘法大師拿起馮琳的手,輕輕摩了一下,面色倏變,“悟”了一聲道:“這是四川唐家的獨門暗器七煞白眉針。”

馮琳不知七煞白眉針是什麼名堂,也不知道四川唐家是什麼來頭,笑著問道:“老和尚,你真有本領,能把韓重山夫妻都打跑了。你中了他的迴環鉤一定很痛了。我一點也不覺痛,你還是先醫自己吧!”弘法一聽,這女孩子不但知道韓重山的名字,而且還知他用的是什麼暗器,不禁大為驚奇,狐疑滿腹,急忙問道:“你的師傅是誰?你叫什麼名字?”馮琳一愕,本不想說,但是那老和尚樣眉善目,對自己十分和藹,脫口說道:“我的師傅多著呢,你趕跑的這一對韓重山夫婦也是我的師傅,不過老和尚你別害怕,我教你怎樣治傷。”弘法聽了,大感意外。

馮琳梨渦淺笑,續道:“韓重山的鉤是沒毒的,它的倒鉤若折碎了嵌入肉中,你用磁鐵吸出來便行了。你瞧,這多簡單。他的暗器是專為擒敵用的,你的武功比他們高,沒有給他們擒著,就不必怕他的暗器了。”馮琳心想:我給蚊子似的東西叮了一下,這和尚都這樣緊張,想來他的武功雖高,對暗器卻不熟習。馮琳心感這和尚對她和善,叉想乘機賣弄她對暗器的知識,滔滔不絕的說了一通,不知自己竟是班門弄斧。

弘法大師給她逗得笑了起來,心道:“這孩子真真可愛,可惜太歡喜自恃聰明,不知天高地厚。”原來馮琳所中的七煞白眉針是四川唐家所煉的一種極為歹毒的暗器,針細如毛,所以叫做白眉針。刺入人體之內,順著血管深入,到了心窩,神仙難救。馮琳手腕穴道之處中針,大約在七天之後,白眉針便到心窩。而且若在頭三天之內,不能阻住毒針上升,以後縱得解藥也成殘廢。這解藥只有唐家才有,王敖是四川唐家的女婿,他用白眉針傷了馮琳,原意並不是想取她性命,而是想要挾她投降。不料事出意外,王敖忙著逃命,這時已不知走到何方。更無從求到解藥。

弘法大師一笑之後,戚然心憂,看這女孩子雪膚花貌,可愛異常,若給她知道在七天之內,便要身亡,不知多傷心呢? 少林寺的靈藥雖多,偏偏就沒有一種能解七煞白眉針的。

弘法大師暗暗嘆息,馮琳見他久久不語,笑道:“你行得動嗎?你行不動,我給你找磁石去。”弘法大師合什說道:“小姑娘菩薩心腸,老衲多謝你了。我不用磁鐵,你也不必為我擔心。倒是你的傷,你的傷……”弘法大師不忍把真相說出,言辭吶吶,馮琳道:“怎麼樣?”弘法大師在身上掏出三粒丹藥道:“你把這藥丸吞下去,每天吞一粒。然後你到福建莆田的少林寺去,就說在路上碰到我這麼一個老和尚,叫你來的,他們便會收留你了。”弘法給她的丹藥,乃是少林寺秘製的“少還丹”,雖然不是對症的解藥,但在三五天內,卻可將毒氣止著不升,一月之內,不至身亡。弘法大師打算,化一兩天功夫,到河南巡撫衙中,把王敖捉來,迫他拿出解藥。但不知能否成功,所以不想先說。弘法身為清廷的獵物,自是不敢攜馮琳隨行。

馮琳接了丹藥,笑嘻嘻的道:“這藥丸苦不苦?”弘法急道:“不苦,不苦,你快吞吧!有人來啦,老衲要走了!”僧袍一拂,上屋便逃,馮琳見他左足雖然微跛,行動仍是十分矯捷,這時月亮正到天心,月光下忽見兩條人影如飛奔來,其中一人就是以前在四皇府要自己跟他出走的唐曉瀾。馮琳吃了一驚,只恐唐曉瀾和呂四娘乃是一道,要來捉拿自己。

奔逃中忽聽得那老和尚的聲音叫道:“唐曉瀾,是你和陳大哥嗎?”馮琳心道:哦,原來他們是認識的。腳底加快,越發跑得迅疾,那老和尚和唐曉瀾並不追來,想是唐曉瀾未曾發現自己,而老和尚也忙著和他們敘舊了。

馮琳跑了一陣,已出小鎮,心道:“我何必去什麼福建莆田,嵩山就在附近,要到少林寺去,何必舍近圖遠。而且嵩山的少林寺比莆田少林寺有名得多。

約莫跑了二三十里,天還未亮,馮琳疲倦不堪,在山坡的高地上,脫下外衣,躺下休息,也不知睡了多久,朦朦朧朧中,忽聽得有腳步之聲,馮琳轉了個身,聽得有人叫道:“咦,有個女孩子睡在這裡!”馮琳跳起身來,定睛一看,嚇得睡意全消,來的兩人,一男一女,正是王敖與葉橫波。

原來韓重山與葉橫波逃走之後,不久就與王敖會合,韓重山受一掌,雖無性命之憂,但要養傷幾日,王敖中了毒刀,毒勢也漸漸發作。韓重山道:“弘法那禿驢中了我的迴環鉤,輕功必受影響,臭婆娘你去綴(跟蹤)他。我叫天葉師弟趕去幫你。”又對王敖道:“你中了那野丫頭的毒刀,可得捉著她逼她拿出解藥。”其實韓重山也有解藥,但怕王敖不肯出力,所以不拿給他,只給了他兩顆普通解毒止痛藥丸,就催他再去追蹤。

馮琳一躍而起,反身欲逃,葉橫波長劍一指,攔著她的去路。馮琳一招“飢鷹掠羽”,疾刺過去。葉橫波哈哈笑道:“你有多大能耐,敢與師娘對劍!”橫劍一到,往外一展,這一招攻守俱備,端的厲害。但葉橫波誠恐誤傷了馮琳,不敢用盡全力,只隨意一擋,以為馮琳的劍,必然被她磕飛,那料馮琳今非昔比,雙劍相交,葉橫波的劍竟給盪開,吃了一驚,暗道:“咦,這野丫頭進境,怎麼如此神速?”不敢大意,霍霍幾劍,將馮琳的劍勢壓住。

葉橫波認真起來,馮琳自不是她的對手,但馮琳得了傅青主的遺書,習了玄門的正宗內功,加上本來學會的各派武藝,三五十招之內,居然未露敗象。王敖提槍欲上,葉橫波怒道:“不必你來幫忙,老娘不信擒不了她!”劍招一緊,頓時把馮琳裹在劍光之中。只是葉橫波有所顧忌,只想生擒,不敢使出殺手,所以馮琳雖然迭遇險招,還能拼命招架。

又鬥了三五十招,葉橫波深覺顏面無光,拼著把她刺傷,劍掌兼施,劍刺麻穴,掌奪兵刃,馮琳力擋數招,十分吃力,看看就要被她生擒,忽聽得有人叫道:“瑛妹,是你嗎?”馮琳不敢回頭,力架一劍,大聲答道:“是呀,李治大哥,快來幫我。”葉橫波劍身一壓,把馮琳的寶劍壓得抬不起來,左手駢指如戟,驟然向她麻穴一點!

就在此際,那少年已如飛趕到,右手長劍一格,把王敖的鉤鐮槍盪開,左掌一堆,又將葉橫波的點穴招數化解。葉橫波一看,正是以前在“三潭印月”所遇的那個少年,後來查出是李自成曾孫的李治。嘿嘿笑道:“哈,又是一個欽犯來了!”劍招暴展,逢取李治,李治劍把一翻,似左忽右,刷的一劍刺到敵人左肋,葉橫波使個“封侯奪印”招數,想把李治的劍封住,那料劍招方展,李治的劍已到右方,葉橫波給他一連幾記怪招,殺得手忙腳亂,馮琳又乘隙攻擊,葉橫波險象環生,大聲叫道:“王敖,你對付這個丫頭!”王敖展開鉤鐮槍上前助戰,心中冷笑:“原來你連兩個小孩子都打不過,還擺什麼前輩架子?”

四人一合即分,李治的劍釘緊葉橫波,此來彼往,各施殺手,從樹林中打下山坡。李治是白髮魔女的嫡系傳人,劍法奇詭辛辣,天下無匹,葉橫波功力雖高,一時間卻被壓在下風。

馮琳見李治到來,精神大振,她有了昨晚的經驗,再戰王敖,不圖急進,只把無極劍法,霍霍展開,把門戶封得非常嚴密,王敖連攻了十招,身上漸漸發熱,口中焦渴,知是毒傷發作,攻勢不得不緩。

馮琳嘻嘻笑道:“你這狗賊,技亦不過止此而已,呸,還不快快棄槍投降!”王敖武功實際在她之上,只因毒刀的毒性發作得快,所以不支。給她一喝,又氣又怒,冷笑道:“野丫頭,你中了我的毒針,七日之內,必定身亡,還逞什麼能?”

馮琳哈哈大笑,道:“胡說八道!”突然轉守為攻,使開的卻是允幀親自教她的少林派達摩劍法,著著搶攻,從“一葦渡江”使到“法輪三轉”,不過十招,已把王敖殺得手忙腳亂。王敖叫道:“你不信我的話嗎?你的曲池穴現在是不是隱隱痠麻?”曲池穴位於肘部關節中央,王敖計算白眉針從血管上行,現在該行至曲池穴附近,因此出言警告,不料馮琳吃了弘法大師所贈的“少還丹”,白眉針已被血液膠住,暫不會上行,因此毫無痛楚。馮琳見他滿頭大汗,尚自虛聲恫嚇,“嘿嘿”笑道:“且看是誰的死期到吧!”左一劍右一劍,招招凌厲,片刻之間,王敖連中兩劍,偷眼看葉橫波時,葉橫波與那少年廝殺正酣,兩人旗鼓相當,一時間尚分不出勝敗,想葉橫波抽出身來幫助自己是不能夠的了,不覺氣餒,聲調轉低,以懇求的口吻說道:“我死了你也不能活,不如咱們交換解藥,各不相犯如何?”馮琳大笑道:“你若好好求,或許我能饒你,你意圖要挾,我就偏不饒你了!”劍招一緊,一翻一絞,王敖的鉤鐮槍把握不住,脫手擲下山澗,給山上瀉下的瀑布一衝,墮入山腳河中。王敖橫了馮琳一眼,叫道:“玉貌花容,可惜,可惜!”馮琳怒道:“可惜什麼?”恨他口舌輕薄,反手一劍,把王敖刺了個透明窟窿,自前心直透後心,顯見不能活了!

李治與葉橫波各自使出看家本領,李治勝在劍法奇詭,葉橫波卻勝在功力深湛,激鬥了一百來招,李治額頭見汗,呼吸緊促,葉橫波正在反守為攻,連搶先手,忽聽得王敖慘叫之舉,不覺膽寒,想道:他們二人聯手合攻,我可是鬥他們不過。虛晃一招,如飛逃跑,李治氣喘吁吁,停劍招呼馮琳,不再追趕。

馮琳想起以前在他受傷之際棄他而去的事,心中有愧,面色尷尬。李治笑道:“瑛妹,我找得你好苦。你和這賊婆娘不是很要好嗎?還記得前年在三潭印月之時,你是和她一同來的,現在怎麼和她打起架來了?”馮琳忸怩一笑,說道:“我歡喜和誰好便和誰好,這有什麼奇怪呢?這個老妖婦欺負我,我不歡喜她啦。”

李治心中暗喜,想道:到底她靈根未滅,知道分辨好人壞人啦。她年幼無知,我得好好招扶她。忽見馮琳眉頭一皺,問道:“瑛妹,你受傷了麼?”馮琳道:“沒有呀,只是在曲池穴附近,甚覺痠麻,不知是何道理?”說完之後,驀然想起王敖的話,不覺一驚。原來馮琳在服食了少還丹後,白眉針本已給血液膠住,可是在一場激鬥之後,血流快速,白眉針又緩緩上升。李治的舅舅武成化通曉醫理,李治也懂得一些,伸手摸她玉腕,馮琳面上一紅,李治因和馮瑛自小玩大,彼此無拘,所以毫不在意,摸了一摸,驚叫道:“你是受了喂毒暗器所傷了。悟,摸不出來,暗器必定極為細小,想必是梅花針吧!”馮琳道:“不是梅花針,是叫做什麼七煞白眉針。”

李治大吃一驚,黃豆般的汗珠顆顆迸出,馮琳見他如此緊張,驚疑漸起,問道:“七煞白眉針很厲害麼?我給打中時只似給蚊子叮了一口似的,一點也不覺得痛楚。”李治急問道:“是誰告訴你的?你中的暗器真是叫做七煞白眉針?”馮琳指著地下王敖的屍首,說道:“是他告訴我的,白眉針就是他射的,他還說,我過不了七日就要身亡哩!”側頭一想,又笑道:“呸,我可不信,他剛才說要與我互換解藥,我也不理他。他當我是小孩哩,我可沒上他的當。”李治一聽,嚇得面如土色,不待她把話說完,急急上前搜王敖的身,馮琳掩面說道:“嚇,他死的樣子好難看,把屍首拖過一邊,我不要看。”馮琳到底是女孩兒家,出手雖然毒辣,見了屍骸,聞了血腥,可就不禁害怕了。

李治不理馮琳叫喊,搜了王敖屍身,取出一筒暗器,揭開筒蓋,裡面裝滿牛毛也似的小花針,比梅花針還要細小,李治心中一痛,急忙再搜,搜遍全身,卻找不到解藥,馮琳道:“你不聽我的話,我可要跑啦!”跑到山邊!面對河流深深呼吸,李治急忙叫道:“聽你的話,你不要跑!”把屍首踢過一邊,用落葉將它掩蓋。馮琳噗嗤一笑,道:“我嚇你呢,你也相信,我現在不跑啦,喂,白眉針真的很厲害嗎?”

李治見她死到臨頭,尚自不知,還似小孩子一般的亂開玩笑,又是悲痛,又是心急。問道:“喂,這人使的兵器呢?”馮琳道:“給我打得他擲下河中去了。”江流東去,河水滔滔,水深流急,顯見是無法尋找的了。王敖的解藥就藏在槍管之中,李治就算找著,也識不破機關,何況根本無從尋找。

武瓊瑤熟悉各家暗器,李治自幼跟隨母親,知道七煞白眉針的來歷,心中盤算道:“此去四川,最少要走一個多月,就算唐家肯給解藥,也是緩不濟急。”心中一急,不覺滴下淚來,倏又想道:“可不能給瑛妹知道,她知道了一定慌死,就算不能挽救,也該讓她死前盡情快活。”偷偷轉過了身,抹乾眼淚。可是馮琳已全看在眼中,大為感動。心道:以前他受傷的時候,我拋掉他,他一點也不怪我,現在我中了暗器,他卻這樣關心,比我緊張百倍,哎,這人雖然不算聰明,卻是真真難得。馮琳在皇府之中,雖受眾人寵愛,可是這樣自然流露的至性真情,她卻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

李治回過頭來,強笑說道:“瑛妹,你喜歡什麼?我陪你玩。”馮琳道:“瞧你急成這樣,連笑聲也是顫抖的!笑不出就別笑,勉強裝笑很是難看!”說著扮了一個鬼臉,這回李治倒給她真逗引得破涕為笑。馮琳道:“我都不急呢!你急?我不信白眉針要得了我的命。昨晚我吃了老和尚一顆丸藥,什麼痛苦都不覺得。他還叫我到福建莆田的少林寺去找他。你想,若然我活不了七天,他怎麼會叫我去?我在路上已經死啦!”李治一喜,問道:“什麼老和尚?那藥丸還有嗎?”馮琳吞下一顆藥丸,道:“武功頂好頂好的和尚嘛。”李治笑道:“他總得有個名字吧!”馮琳道:“他又未告訴我,我怎麼知道?”李治心想,難道是少林寺的高僧?莫非就竟是莆田少林寺的主持。那麼去嵩山不是近得多了咦,我真笨!竟然想不起少林寺來!少林寺的靈丹妙藥極多,說不定就不必需要唐家的解藥也可救治。李治不知少林寺已被火燒,更猜想不到馮琳碰到的就是嵩山少林的監寺,而少林監寺也無法醫治。

馮琳見李治呆呆出神,道:“你想什麼呀!”李治道:“我想和你到嵩山去。咱們就是不加快腳程,明天也可到達。不是比去福建莆田快得多嗎?”馮琳拍手笑道:“你想的和我一樣,我正想到嵩山去呢? 喂,咱們求得解藥之後,再約少林寺僧比一比劍。”李治道,“少林寺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你到少林寺禮拜,可不能胡鬧。”又道:“你的師傅和少林寺以前的主持本空大師乃是相識的朋友,和前任的監寺本無大師也是知交,少林寺僧人一定會接待你。”馮琳道:“是麼?怎的我未聽師傅提過?”李治笑道:“易伯母見你是個孩子,所以什麼都不告訴你是不是?”

馮琳道:“是呀,她嫌我多話,所以什麼也不告訴我。”李治一愕,道:“你以前文靜極啦,現在大了才喜歡說話的是不是?你連你小時候是怎麼樣的都忘記了?”馮琳一驚,心道:又碰釘了。可是她心思靈敏,面上神色自如,毫不表露出來,微笑說道:“我對最親近的人就多話啦,對一般的人誰高興多說,”李治一想,也是道理。馮琳和易伯母有如母女,她在伯母面前絮甛撒嬌也是常事。馮琳見他微微一笑,不敢多說,小心翼翼的試探問道:“你舅舅呢?”李治道:“他有事情迴天山去了。”馮琳心中一寬,他知道李治性情忠厚,自己冒充易蘭珠的徒弟,定不致給他識穿。

馮琳又再披上男子衣裳,和李治同行,一路上馮琳盡逗他說天山上的事情,而自己則巧妙的避開不知道的話題,不消半天,馮琳對天山七劍的故事,他們之間的關係以及易蘭珠徒弟的性格等等,都已瞭然於胸。

嵩山是太室少室兩山的總稱,第二日兩人到了少室山山下,這時距火燒少林寺已將一月,各派武林宗主無不知道此事,嚴禁門徒,不許踏入嵩山周圍三百里內。也正是因此,所以弘法大師一來,那光頭就先惹人注意,遂被韓重山探知,而李治則因無甚名氣,韓重山料別派的人已不敢到來,所以嵩山附近,這時巡邏反而轉松,才給李治偷偷溜進。李治與馮琳遙見有一大片山頭光禿禿的,大為驚奇,兩人一路登山,山下青蔥一片,半山花樹繁茂,但一上到少室山北麓的五乳峰下,卻只見一片瓦礫,和燒焦了的木炭。

馮琳道:“怎麼是這個樣子,你一定帶錯路了。這裡一間房子都沒有,那兒去找少杯寺?”李治道:“少林寺在少室山北麓五乳峰下,天下誰人不知,怎會走錯。”指著那堆瓦礫道:“你不見燒焦了的磚瓦?定是山上大火,少林寺給火燒了。”兩人甚為失望,尤其是李治更覺悲痛,心想:救治瑛妹,只有寄望於少林,於今少林寺給火燒了,教我哪裡去求靈丹妙藥?

馮琳笑道:“你又急了?就是沒有解藥,我也不見得就會死。”馮琳已吞了最後一粒的少還丹,只是微感手腕痠麻,其他並無所覺。李治跳上一塊石巖,縱月察望,忽然叫起來道:“那邊好像有一間房子,哦,是房子。咦,還有一個人。”躍下岩石,跑前數丈,歡然說道:“這人是個和尚。”馮琳道:“一定是少林寺僧,咱們叫他!”撮唇一吹,群峰迴響,那人飛奔而來,果然是個和尚。

李治恭身問道:“請問大師法諱?”那和尚道:“你們找誰?”馮琳見這和尚頭戴羊角帽,身披黑袈裟,目光兇惡,手中提著一把寒光閃閃的長劍,不像是少林寺僧人服飾,手中暗釦飛刀,衝口答道:“不找誰。”李治卻道:“請問少林寺幾時給火燒了?無住禪師還在此麼?”那和尚一聲獰笑,高聲說道;“你們找少林寺主持?哈,來得巧極了,我正要找你們!”

李治打了個突兀,道:“大師這話是什麼意思?”那和尚道:“什麼意思,叫你去見無住禪師!”長劍驟發,呼的一股勁風便掃過來。

此人正是留守嵩山的海雲和尚,他在嵩山守了將近一月,今日才初見外人,心道:哈,到底有兩個小賊自投羅網。他本是威震南疆的劍師,可惜運道不好,投到允禎門下之後,一齣山便碰見呂四娘,被呂四娘在田橫島上截斷他的劍,自此不得重用,不能與了因天葉散人等並列,只被分配到外府武士中去做個教頭,也正因此,他未見過馮琳。

李治突遭劍襲,幾被刺傷,幸仗輕功精妙,平地拔起丈餘,這才堪堪避過。海雲和尚揮劍再刺,馮琳三柄飛刀一齊出手,海雲和尚長劍一轉,劃了一道圓弧,滴溜溜的兩個轉身,三柄飛刀都給劍風激上半空,遠遠的拋下山谷。李治叫道:“瑛妹你別動手。你再動手,我可要生氣啦!”拔劍在手,一提一翻,展出白髮魔女的獨門劍法,與海雲和尚惡鬥起來。

海雲和尚本不把李治放在眼中,不料劈面幾招,便覺極難化解。吃了一驚,不敢大意,長劍呼呼風響,劍光籠罩全身,李治劍法雖然奇詭絕倫,卻也攻不進去。兩人轉瞬之間,拼了三五十招,海雲和尚先是以守為攻,後是以攻對攻,雙方斤兩悉敵,殺得個難分難解。馮琳在旁看得躍躍欲試,只是害怕李治真的生氣,不敢上前。本來以馮琳的性子,很少聽人的話。只因李治對她十分愛護,不知不覺之中,令她潛移默化,令她覺得不好意思不聽李治的話。

海雲和尚搶攻了三五十招,仍然佔不了半點便宜,只覺敵人劍法奇詭之極,無可捉摸;本來他想獨自領功,而今卻懼怕馮琳上來夾擊了。李治心中也暗暗吃驚:敵人劍法疾如雷霆,每一劍都似有千鉤之力,久戰下去,只怕吃虧。正想及時擺脫,忽聽得敵人連連長嘯,想是招呼同伴,心中越急,刷的一劍,陡然刺去。海雲和尚見敵人劍尖晃動,似是刺向上盤,又似下刺膝蓋,退了一步,左掌橫撥,右劍平胸,兼顧上下左右,不論對方如何變招,都能對付得了。哪料李治劍鋒一顫,改向中盤,疾刺他的“笑腰穴”。海雲和尚猝不及防,被劍尖點了一下,又麻又癢,登時狂笑起來。李治大喜,反身拉了馮琳,飛逃下山。

未到山腰,海雲和尚的副手,御林軍統領秦中越已經趕到,判官筆左右分展,在山道要隘之處,截住去路。留守嵩山的衛士,起初本來很多,後見日久無事,而允禎又正有事於他方,漸漸減縮,最後只留下了海雲和尚與秦中越二人。秦中越的武功雖然還比不上海雲和尚,但他的判官筆打穴招數,也頗有獨到之處,李治想在片刻之間將他打退,卻是不能。

鬥了二三十招,猛聽得海雲和尚,連聲怒吼,如飛退下。李治心中凜然,笑腰穴乃人身麻穴之一,在軟腰肋骨末端,適當腎臟位置,如被點中,便會狂笑不休,綿軟無力,那知海雲和尚只笑了一陣,便居然能舉步如飛,這功力真是非同小可!馮琳拔出短劍,手扣飛刀,李治道:“你站到那一邊去,我若不敵,你可先逃下山。”說話之時,海雲和尚已然趕到。

李治背腹受敵,形勢頓變,走了三五十招,招數漸為敵困,海雲和尚長劍一絞一旋,噹的一聲,搭住了李治的劍身,李治兇辣的劍招施展不開,秦中越的判官筆左右一分,“雙風貫耳”,左筆虛指面門,右筆直扎胸際的“玄機穴”,這一招李治萬難抵擋!

馮琳閃過一邊,卻並不遠,這時再也不理李治的話,玉手一揚,飛刀疾射,秦中越扭身閃避,失了準頭,判官筆待再點時,已被馮琳一口飛刀,將他的判官筆打得歪過一邊,秦中越斜躍閃避,李治長劍向前一探,解了海雲和尚的招數,大聲叫道:“瑛妹,快走開,不準上來!”馮琳笑道:“我可不理你的話啦。你別生氣,一生氣你就不夠這禿驢打了,慢慢生氣不遲。”口中說話,手底絲毫不緩,短劍橫揮,已和秦中越殺在一起。

馮琳武功極雜,片刻之間,連換了五六種招數,秦中越武功只能算是二流好手,給她變幻無常的招數,殺得頭暈目眩,三五十招過後,竟然只有招架之功。李治連連叫喊,馮琳只是不理。鬥到分際,秦中越欲圖敗中求勝,行險僥倖,刷的一個箭步,飛竄過來,雙筆一起,雙點馮琳背心的命門要穴。馮琳輕功比他高明,又精聽風辨器之術,秦中越飛身竄起,她已有所準備,容得秦中越的判官筆堪堪點到背後,馮琳足尖一點,半身一轉,身形斜飛,劍鋒圈後,姿勢美妙之極,秦中越的雙筆剛好湊上她的劍鋒,給她一圈一旋,借力打力,叮噹兩聲,兩枝判官筆都給短劍絞出手去。馮琳叫道:“你們夾攻我的李治哥哥,饒你不得!”回身一劍,把秦中越五指削斷,秦中越慘叫一聲,從半山腰直滾下去。

海雲和尚和李治各有擅長,本來誰也勝不了誰。只是海雲剛才被劍尖點了笑腰穴,雖然仗著功力深厚,迅即無事,可是氣力到底減弱了些,本就被李治的劍法壓得處在下風,而今一見秦中越喪命荒谷,更是膽怯,長劍一招“李廣射石”,明是搶攻,實是退卻。

馮琳叫道:“胖和尚,你還笑得出嗎?”一抖手又是三口飛刀,海雲和尚劍已攻出,無法回防,左掌運掌成風,震激飛刀,可是如此一來,使劍的力道減半,說時遲,那時快,李治一劍下戳,海雲和尚腿彎關節之處,已被劍尖挑斷筋骨,海雲和尚也真了得,在地上一個打滾,竟然和衣滾下山坡。

馮琳格格笑道:“哈,這像什麼?這像餓狗撲屎。”笑聲未停,忽然一跤撲地。原來她在劇戰之後,白眉針又向上升,毒性發作,雖有少還丹,也壓不住了。

李治大驚,俯身一看,見她面如金紙,叫了幾聲,不見回應。李治和馮瑛本是青梅竹馬之交,這時更不把男女之嫌放在心上,伸手在馮琳胸口一探,只覺溫軟軟的,顯然未曾氣絕,只是用力過度,一時暈了過去。李治想起舅舅教他的急救方法,用手指控開馮琳的櫻桃小口,用嘴巴給她接氣。過了一陣,馮琳悠悠醒轉,這時李治方覺軟玉溫香,不覺心神一蕩,急忙把嘴移開,低聲問道:“怎麼啦?”馮琳道:“我口渴得緊。”李治知是毒性發作,道:“我和你找一個地方歇息!抱起馮琳,在山拗突出來的大石巖背後,找到了一個山洞,李治將她抱進洞中,把自己的上衣脫下,鋪在地上,將馮琳輕輕放下,洞中的石鐘乳滴下水珠,李治用手掌積了一些水,灌馮琳飲了。馮琳神智稍清,道:“你走吧!不用理我了。”李治道:“瑛妹,你放心,你會好的。我在這裡陪著你呢?”馮琳喃喃說道:“我不好,我不陪你。你好,你陪我。”李治知她想起以前她在自己受傷之際,棄他而去的事;道:“你別胡思亂想啦,我給你找果子吃。”馮琳又哺哺說道:“我騙你,我有話要對你說!……”話未說完,就暈了過去。

李治束手無策,輕輕給她撫拍,過了一陣,馮琳又醒了過來,嘴巴張開,頭顱半仰,似乎是想說話,李治道:“瑛妹,你別說話啦,好好兒養神吧!”把放在旁邊的馮琳揹包取來,想給她當作枕頭,好讓她睡得舒服一點。忽然手有所觸,揹包裹有一卷厚厚的東西,李冶取出一看,卻原來是一本書,封面寫著“金針度世”四字。

李治又驚又喜,他聽母親說過,《金針度世》一書,乃是傅青主一生的心血之作。上卷的拳經劍訣還算不了什麼,下卷的醫書卻是稀世之寶。卻不知怎的會到了“馮瑛”手中?再想一想,記起易蘭珠曾對母親說過鍾萬堂慘死之事,說是這本書一定在鍾萬堂之手,可惜當時忘記搜尋。李治心想:可能是易伯母叫馮瑛去取的了。心裡想道:我本不應偷看此書,但書中可能有解七煞白眉針的醫法,如今處在絕境,無法可施,只好先看了它,萬一上天之幸,待瑛妹好轉之後,再向她告罪。

李治把下卷醫書部分,一頁頁的翻閱下去,看了十多廿頁,忽見有一頁寫著“離魂症醫案”。李治心道:“這個名稱好怪!”但為了急於找尋所需的藥方,跳過不看,又翻了十多頁,忽見其中一頁寫道:“解治飛針碎片等邪毒專編。”李治大喜,湊到洞口亮光之處,細細閱讀。馮琳忽然一個翻身,道:“你做什麼?”李治道:“我看你那本書。”馮琳忽又喃喃說道:“離魂症,離魂症,你看得懂嗎?”

李治心中一動,看馮琳時,馮琳已瞌了雙眼,轉了個身,又睡去了。李治心道:為什麼她盡掛著離魂症,咦,她的性情和在天山之時很不相同,許多兒時的事也不記得,莫非也患了離魂症了?且別理她,先把這解毒專編看了再說。

李治因為舅舅武成化通曉醫理,他也頗有點醫學常識,讀起來比馮琳容易得多。看了一遍,心中大喜,原來解七煞白眉針之法,和解其他針毒之法一樣,並不需要特別解藥,可以用傅青主獨創的針灸之法治療。先用銀針刺有關穴道,人體本身的抵抗力會因此而受激發,可今毒性漸漸減弱,然後用巴豆令病人大瀉,餘毒從糞便中排出,銀針細小,縱留在體內,取它不出,也無足為害了。

李治喜孜孜的將書放好,驀然想起地處荒效,既無可供針灸之用的銀針,又無巴豆可買,如何是好。想了一想,從洞口望去,滿山修竹,想道:“我削竹為針,大約也會有效。至於巴豆,雖然無處可買,但卻可用別物替代,總之能令病人大瀉一場便行。記起有一種山果,在半生未熟之時採下,一吃之後,便會腹瀉,想必也可替代巴豆?他在無望之際,找到希望,無論如何,都要一試了。

李治看馮琳已經熟睡,再脫下一件衣裳,給她蓋上,便出洞去找山果,走出山口,俯視山谷,忽見一條人影,一拐一拐的走得非常緩慢,走兩步停一步,還不時發出呻吟之聲,細看之下,正是被自己刺傷的那個和尚。心道:晤,原來這廝居然未死。李治無暇理他,自去找尋那種山果,找了半天,居然給他找到。李治揀那半生未熟的摘了五六個,然後斬下竹枝,削成利針,迴轉山洞。

山洞中馮琳已醒,不見李治,正想道:晤,他棄我而去,也是應該。一會兒,李治已經回來。馮琳道:“你還未走嗎?我四肢無力,胃悶欲嘔,頭痛口焦,在這荒山之中,料是無救的了。你迴天山去吧!迴天山去找你的瑛妹。”李治以為她神智不清,亂說胡語,笑道:“瑛妹不就在這裡嗎?你放心啦!我給你治,包保你能治好。”將馮琳輕輕扶起,道:“瑛妹恕罪,休怪無禮!”馮琳道:“什麼?”李治道:“請把外裳褪下,我給你刺有關穴道。”馮琳道:“你不必費心啦!”病眼朦朧中見李治焦急的模樣,忽又笑道:“好,你給我治。你這人婆婆媽媽,說什麼恕罪,無禮呀,我還不知你幹什麼呢!”

馮琳睡了一覺,說話清爽,李治一喜,心道:“她剛才還說胡語,現在卻這樣清醒了。”用竹針替她刺了有關穴道,又讓她睡了一覺,傍晚時分,馮琳醒覺,一開口就嚷肚餓。李治大喜道:“謝天謝地,這可好了!好,你要果子嗎?這裡有甜山果。”

正是:

一雙小兒女,患難見真情。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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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回 玉女露機心 疑團莫釋 君王貪絕色 險象環生

馮琳輾然一笑,道:“你真好。”把山果咬了一口,皺眉道:“你騙我,這果子是酸的。”

李治道:“酸的更好,你聽我的話,把果子吃了吧!”

馮琳口渴肚餓,三兩口把果子咬去一半,笑道:“我聽你的話啦。”過了一陣,肚子作響,馮琳面上一紅,道:“你出去一會兒。”李治道:“你好點嗎?”忽聽得“勃”然有聲,臭氣四溢,馮琳頓足道:“你快出去,人家要拉屎啦。”

李冶想不到這山果催瀉之功,比巴豆還快,心中大喜,連臭氣也不覺得,轉過了身,走近洞口,說道:“好了,好了!你把毒氣瀉清,過幾天就可以和我下山了。你能夠移動嗎?你把衣服換了,等下我給你洗。”

馮琳掩鼻說道:“我知道啦,你這人真是婆婆媽媽。”話雖如此,心中卻是大為感動,想道:“連我都覺得臭,他卻毫不在乎。”又想道:“若然他知道我不是他的什麼‘瑛妹’,不知還會不會對我如此?”又想道:“他待人接物,出於一片至誠,這可是假裝不得。我以前在他受傷之際棄他而去,他現在還對我這樣。即算他是把我當成‘瑛妹’才這樣對我,也是難得的了。”心中感動,不覺滴下淚來。

馮琳換了衣服,李治把地上穢跡抹淨,捲起衣服,笑道:“果子雖酸,對你卻很有益,再吃兩個。”走出洞外,忽見洞旁藤蘿深處人影一閃,李治喝道:“誰?”拾起一塊石頭,向人影躲藏之處擲去。那人攀著長藤,晃了兩晃,像盪鞦韆一般飄下半山,躲入荊棘叢中。孿治瞧清楚了,原來正是被他刺傷的海雲和尚,心中暗叫不妙,不敢遠離馮琳去追,就在洞口附近,尋覓山泉洗滌衣服。洗完再看,海雲和尚的身影,已經隱沒不見。

李治將洗乾淨的衣裳掛在樹上,讓它風乾,回到洞中,馮琳又已瀉了一次,又換了一身衣裳,見李治回來,問道:“你剛才和誰說話?”

李治道:“那兇和尚還沒死。不過,你也不用慌,我就在附近洗衣服,你聽到什麼響動,立刻叫我。”

馮琳道:“我知道啦,那兇和尚那天不是也中了你一劍嗎?他又不知道我生病,縱算他傷好了,也不敢來。”

李治道:“小心的好。”捲起衣服,又出外面洗滌。

一天一夜,馮琳瀉了六次,李治一點也不怕汙穢麻煩,一夜未睡,細心照料。第二天馮琳腹瀉止了,可以扶著牆壁走路,只是肚子餓得難受。笑道:“我想吃烤羊肉。”李治聽她一說,也覺肚餓難堪,把乾糧袋打開一看,所剩無幾,心道:“這裡野山羊有的是,要吃烤羊肉那也不難,只是兇僧窺伺在側,我那能分身出去獵羊?”笑道:“你將就點兒,先吃吃乾糧吧!嗯,還有幾塊肉脯,這炒米也還不錯。”將乾糧全部遞給了馮琳,自己出外採山果吃,並生火燒水,削木為瓢,盛水給馮琳飲,幹了半天,肚子也咕咕的叫了起來。

山洞附近可以吃的野果不多,果子也抵不著肚餓,李治將開水給馮琳送乾糧吃,見她吃得津津有味,飢火越發上升。馮琳道:“你不吃一點?”李治嚥了口水,道:“我剛才吃過了,還飽呢? ”馮琳把肉脯吃完,乾糧吃了一半,舔舔舌頭,笑道:“真奇怪,我平時最討厭吃乾糧,那知乾糧也有這樣美味!簡直比山珍海味還要好吃得多。”李治心道:“肚子一餓,再粗賤的東西也要說好吃。”馮琳見他面青唇白,不知這乃是因飢餓所致,好生過意不去,道:“這兩天你也夠累啦,好好睡一會吧!”李治點了點頭,喝了一瓢開水,坐在地上,屏除雜念,運氣練功,大約是餓過了頭,感覺上反而不像先前那樣的餓得難受,只是四肢無力,練了一陣,聽得馮琳說道:“咦,肚子真快飽,乾糧又不好吃啦。我好了之後,和你到北京去,咱們去吃聚翠園的溜雞脯,清真館的烤鴨子,五芳齋的炒鱔糊,‘都一處’(店名)的馬蓮肉,然後去吃六必居的醬黃瓜……這些都是北京的老字號,菜做得呱呱叫!”

馮琳在皇府長大,時時溜出來吃東西,對北京的名菜如數家珍。李治本來飢火稍煞,給她這麼一數,又餓起來,越發難熬。央求她道:“好妹子,你別說啦。”馮琳一怔,笑道:“瞧你的模樣,敢情也是餓了!這裡什麼也沒有,你又不去打羊。”李治忽道:“咦,你怎麼知道那麼多的店名菜名?”馮琳道:“我下山之後,在北京城裡玩了半年。”李治道:“你怎麼有這樣的心情?”心裡有點不信。

馮琳溜了嘴,又道:“你知道羊肉有多少種吃法?我告訴你,只‘烤肉宛’一家,吃羊肉就有十八種吃法!”李治心想:她現在已嫌乾糧不好吃了,那她一定不是很餓了。她中的毒已經瀉盡,再吃一些東西,長長氣力,就可下山啦,外面幾聲羊叫,馮琳道:“好哥哥,你聽見啦?打一隻羊來吧!打不到羊,打只野兔也好。”李治跳起來道:“好,借幾把飛刀給我!”馮琳大喜,把無毒的飛刀撿了幾把給他。李治道:“你跳跳看。”馮琳跳了兩跳。李治道:“好,快要復原啦。你把有毒的飛刀帶著,記得若有什麼事情,就大聲叫我。”

李治在洞口裝了兩張踏弩,用兩塊石頭壓著機括,生人進來一不小心,踢著石頭,弓箭便會射出,弄好之後,喝了一瓢水,走出洞天,走了一會,果然見有山羊,只是山羊跑得甚快,李治沒有氣力,哪追得上?吃了幾枚野果,心想:我不如揀一處僻靜的地方,躲在岩石背後,等山羊走過,我一把飛刀就把它打死。李治依計行事,可是這樣的打獵法,有如“守株待兔”,等了半天,還沒有山羊走過,李治又餓又急,好不容易才聽到一聲羊叫。

李治在岩石後一柄飛刀射了出來,那隻小羊大約是走散了的,給飛刀打中,躍過山澗,倒地哀鳴,李治閃了出來,見小羊咩咩哀叫,心中一陣難過,想道:“這小羊孤零零的,想來正是去找它的媽媽,我把它打死了,母羊晚上不見它的寶寶回來,不知多傷心呢!”又想道:“瑛妹也像這隻小山羊一樣,她連身世來歷都不知道,她的母親也許是正等著她回來呢!我一定得保護她,不能讓她被壞人傷害了。”李治久餓之後,手勁不足,那飛刀砍在山羊腳上,嵌在肉內,李治走了近前,小山羊又是一聲哀叫,李治嘆了口氣,屈了半膝,把那柄飛刀拔出,在背囊上取出金創藥替小山羊敷了傷口,推它走開,心道:“聞其聲不忍食其肉,這句話說得真不錯。我寧可餓死也不吃這隻小羊。”躲在巖後,想再等野獸經過,那小山羊的叫聲漸去漸遠,忽然又聽得一聲尖叫,從山風中遠遠傳來。李治跳了起來,心道:“這不是山羊的叫聲。”伏地一聽,叫聲斷斷續續,可不正是馮琳的叫聲!

李治叫道:“不好,瑛妹一定是碰著那個兇和尚了。”

李治顧不得身子虛軟,展開家傳的輕功絕技,撤腿便跑。他為了獵取山羊,離洞已遠,跑了一陣,氣喘心跳,兩隻腳就像帶了枷鎖一般,感覺十分沉重。這時馮琳的叫聲聽得越清楚了,分明是呼喚自己的名字,李治振起精神,向山洞疾奔,急忙中忽然踢著石頭,一跤跌倒,爬起來時勁道消失,再想舉步,已是軟綿無力。孿治大急,心道:“現在我毫無氣力,就是趕得回去,也沒用處。”躍坐地上,隨手在身旁彎下來的樹枝上,摘了兩枚山果,苦思退敵之法。過了一會,廝殺之聲漸來漸近,原來李治跌倒之處,離洞已經不遠,馮琳與敵人一蹈廝殺,竟然到了李治藏身不遠的地方。李治在大石後邊望了出來,和馮琳廝殺的正是那個兇和尚,只見他左腿微跛,身形遲滯,也好像負傷的樣子。原來海雲和尚在山谷中養了幾日,劍傷漸愈,那日發現李治之後,又發現流下來的山水,水色淡黃,臭氣觸鼻。海雲和尚是南疆的劍師,在海南島五指山數十年,對各種毒物深有研究,一看之下,便知這是中了劇毒之後的排洩物。海雲和尚心中暗喜,想道:兩個小傢伙中了劇毒,這可是我的機會來了。他可不知只是馮琳一人中毒。

海雲悄悄的從山谷底爬了上來,在洞口窺探,一不小心觸動了李治所安排的伏弩,腰腹連中兩箭,痛得哇哇大叫,把茅草堆在洞口,便想放火。馮琳提劍出來,和海雲和尚在山前廝殺。

馮琳上山之時,乃是男子打扮,如令換了女子衣裳,這已令海雲吃了一驚,尤其吃驚的是:海雲和尚本以為他們二人中了劇毒,誰知馮琳大瀉之後,睡足吃飽,精神已經恢復,除了稍見清瘦之外,絲毫不顯病容。海雲和尚心呼不妙,暗道:莫非是他們布成陷井,引我上鉤麼?虛晃一劍,轉身便逃。

馮琳悶在洞中幾日,乍見陽光,精神抖擻,見海雲和尚負傷逃走,心道:這禿驢留在山中終是一害,我何不趁他受傷之際,把他除去。馮琳輕功,本就不錯,更兼海雲在劍傷之後又受箭傷,更是比她不上,跑出二三十步,便被她追上,海雲和尚轉念一想:這女子武功在我之下,她的同伴又不在此,我正好趁她單身一人,將她擒了,挾為人質,免得日夜心驚膽戰,怕那個少年來搜索自己。

海雲和尚功力深厚,雖然受了箭傷,本領還是在馮琳之上,將她引到地形險峻之處,突然回身反擊,搶先佔了可以逃走的路口,把馮琳堵在山石堆中,前面是峭壁危崖,萬難飛越,兩人就在山石堆中惡戰起來。不知不覺,來到了李治的藏身之處。

李治在大石後面望出,只見馮琳劍式夭矯,遮攔擊刺,居然不露破綻,喜道:“傅青主的金針神技,真是靈效異常。看樣子她是完全好了。”但海雲和尚內功深厚,劍勢雄奇,雖然身法不及馮琳迅捷輕靈,一搶了上風,馮琳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李治看了一陣,但見馮琳在片刻之間,已連換了五六種劍法,每每在危急關頭,劍法突變,避過險難,以達摩劍法的強攻最後轉為無極劍法的堅守,居然與海雲和尚拼了一百多招!

馮琳剛剛病癒,氣力到底軟弱,拼了一百多招,劍法漸見散亂。海雲和尚哈哈大笑,右手運劍如風,左手便在劍光飄瞥之中,展開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強搶馮琳的寶劍。

馮琳叫道:“李哥哥,快來呀!”

海雲和尚大笑道:“你叫了半天他也不答應你,你要我告訴你他在哪裡麼?”馮琳力擋兩招,險險被他抓著,海雲和尚一面進招,一面冷嘲熱諷,笑道:“你的李哥哥在黃泉路上等著你去相會,只是我可捨不得把你也送到黃泉去哩!”

李治聽得心頭火起,吸了口氣,使勁跳了出來,驀然喝道:“賊禿,俺等你久了,哈哈,你今日也會自投羅網!”海雲大吃一驚,他在全未受傷之時,也還不是李治對手,見他突然出現,只道果真陷入了敵人佈置的陷井,強攻兩劍,把馮琳逼得閃過一邊,趁著李治尚未飛撲過來,回身急走。抱頭一滾,就在荊棘叢中直滾下山澗。馮琳拍掌大笑,道:“李哥哥,快去打落水狗呀!”忽見李治面色蒼白,搖搖欲墜,伸指示意,馮琳吃了一驚,忽而連聲嬌笑。

馮琳機警之極,嬌笑叫道:“哈,你打了一隻老虎,懶得打落水狗了?虎骨熬湯很不錯呀!”李治一怔,隨即明白用意,振奮精神,大聲笑道:“是呀,你去剝虎皮,我打水去。咱們吃烤羊肉吃膩了,也該換換口味啦。”說完之後,一跤跌倒,幸得馮琳已到身邊,雙臂一伸將他抱住。在耳邊悄悄說道:“你再忍一會兒,待那禿驢走遠了,我再抱你回去。”

海雲和尚滾下山澗,聞得他們談笑之聲,嚇得魂不附體,心道:“原來果然中了他們的圈套,好險,好險!我現在若碰到老虎已無氣力相鬥,何況鬥他。”急忙附葛攀藤,溜下山去,躲進山谷中的秘窟。

馮琳在山頂眺望,直至海雲和尚的影子消失之後,才伸伸舌頭,笑道:“好險,原來你也是擺空城之計。”纖手一印李治額頭,歉然說道:“你一定是累夠了,你覺得怎樣?你可千萬不能生病呀!”李治見她憂急之情,現於辭色,心中欣慰,暗道:“這小妮子也懂得要關心別人了。”

馮琳道:“還好,你沒有發燒。咦,你怎麼不說話呀!”李治十分不好意思,低聲說道:“我肚子餓,不是生病。”馮琳“哧”的一笑,伸出指頭在他臉上一括,罵道:“你真傻,你肚子餓為什麼不出聲,卻把乾糧都給我吃。”李治道:“你病後體虛,不吃東西,怎能長出氣力?”馮琳一笑將他背起,心中感動,只覺甜絲絲的,氣力也特別大了。

回到洞中,馮琳道:“我吃剩的還有一點點乾糧,你送開水吃了吧!我打獵去!”

李治道:“你剛剛病好,又經過一場惡鬥,也該歇啦!”

馮琳道:“真奇怪,我打了一場,出了一身臭汗,反而精神好了。你躺一回,我打一隻山羊給你烤。”

李抬忽道:“有一隻小山羊,腳上中了我的飛刀,走路一跛一拐的,你見了它不要打它。”

馮琳笑道:“咦,原來你已打傷一隻山羊了,為什麼你又不把它拖回來?”

李治道:“它叫得很悽慘,我不忍心。”一笑出洞而去。

李治吃了一點乾糧,躺在地上,望著洞口出神,想道:“瑛妹在天山之時,十分善良,下山之後,不過年多,就變得壞了。幸好我再遇見她,這幾天來她雖然患了一場大病,心靈倒似漸漸恢復健康了。”想了一會,忽然想起一事,心道:“易伯母的天山劍法何等神妙,何以瑛妹剛才和那禿驢惡鬥,連用五六種劍法,卻總不把本門劍法施展出來?”想來想去,疑團莫解,不覺把下山以來,幾次遇到馮琳的事,都想起來,細細琢磨,只覺她的行事語氣,日常一些動作上的小習慣等等,都和馮瑛有異,想得不禁呆了。“難道她不是瑛妹?不會呀,不會!世間那能有兩個這樣相似的人?”漸漸日影西斜,洞口陰暗,卻還不見馮琳回來!

李治心中暗驚:“難道她又像上次一樣,拋開我獨自下山?”又想道:“自從和她同路到嵩山以來,看她說話行事,已不似下山後初見她時那樣乖謬,料她今次斷不會棄我而去了。”正自思疑不定,忽見洞口人影一閃,馮琳提著一隻烤熟的羊腿走了進來。李治心中一寬,暗責自己不該把她想得太壞。“她年紀小,閱歷少,初走江湖,誤交匪人,難免受了影響,今後她在我的身邊,就不會那樣了。”

馮琳右手提著羊腿,左手把李治拉了起來,將羊腿湊近他的鼻端,嬌笑道:“你聞聞,香不香?”李治就著她的手啃了一口,連道:“好香,好香!”把羊腿接了過來,大吃大嚼。馮琳笑道:“久餓之後,不該吃得太多,提防把你吃壞了。”李治道:“你放心,我們練過內功的人,胃臟不像平常人那樣嫩弱。”片刻之間,把那隻熟羊腿吃得乾乾淨淨。

馮琳看他狼吞虎嚥,十分好笑。忽而想起他是為著自己才捱飢抵餓,不覺笑不出來。李治卻笑道:“我還擔心你不回來了呢!”馮琳道:“我不敢在山洞附近烤,怕煙薰壞了你。”李治道:“好呀,你現在很懂事了。”馮琳笑道:“你有烤羊肉吃才說我懂事,將來沒羊肉吃,又該罵我啦。”李治道:“我幾時罵過你來。”馮琳道:“我知道你心裡罵我。”一笑燃起松枝。

火光中只見李治望看目己出神,馮琳笑道:“怎麼?是不是我說錯話,又惹你生氣了?”李治忽道:“我在想著一招劍招。”馮琳道:“哪一招劍招?”李治道:“剛才你和那兇僧鬥劍,有一招那兇僧使的是‘驚濤拍岸’,你用少林劍法中的‘一葦渡江’輕輕卸了敵人的攻勢,巧妙的避了過去,那固然不錯;可是我記得易伯母演過天山劍法中的‘寒濤劍法’,有一招叫做‘浪湧金門”一招四式,緊湊異常,正好可以對付那招‘驚濤拍岸’。不知你為何不用?但我對天山劍法並不熟習,愚見如此,對不對還要請賢妹指教。請你把那一招‘浪湧金門’演給我看,彼此再琢磨琢磨。”

馮琳一愕,強笑答道:“我已經忘記啦。”李治道:“你怎麼會忘記了?”馮琳眼圈一紅,說道:“我下山之後,曾生過一次大病,那時又沒有你照料,一個老婆子熬生草藥我喝,病好了,以前學過的很多東西都忘記了。”馮琳說的當然是謊言,李治聽了,也覺難於置信。睜大了眼睛,呆呆的望著馮琳。

馮琳心中一酸,想道:“遲早都要給他看破,我何不對他說了。”李治忽然嘆了口氣,道:“可惜,可惜!天山劍法奧妙之極,你卻把它忘了。”馮琳走近兩步,拉起李治的手,忽然笑道:“如我對你說謊,你惱我嗎?”

李治驟聞此語,豪吃一驚,急問道:“你說了什麼謊話呢?”馮琳道:“我根本不懂天山劍法!”李治大笑道:“這才是最大的謊言,你不懂天山劍法還有誰懂?”馮琳淚光瑩然,忽道:“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懷疑我不是你的瑛妹,你對我細心照料,覺得不值了,是麼?”李治跳起來道:“你這是哪裡話來?咱們以俠義自許,即算見了毫不相識之人,患病受傷,也該救護。何況我與你呢?你這樣說法,當我是什麼人了?”馮琳本想說出真相,見他如此,忽又忍住,噗嗤笑道:“我和你鬧著玩兒,你就當真了?”

這一晚兩人都輾轉反側,不能熟睡。馮琳從未見過如此至誠的君子,心中有感,反覆思量,一會兒想把真相全告訴他,一會兒又想仍然瞞著。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年羹堯來,年羹堯雄才霸氣,言行舉止,自有一種威儀,馮琳心底裡非常佩服,在此次上嵩山之前,總覺得李治不能和他相比,但經了這場病後,年羹堯的影子忽然漸漸淡了。馮琳又想起允禎逼婚之事,驀然發了一個怪想,心道:“人為什麼要結婚,我也不知道。但女孩子總得有一個丈夫,大約是不可避免的了。假如要我選擇一個丈夫,選擇誰呢?是年羹堯呢?還是這個有點傻氣的李治?晤,最好他們能像泥人一樣,可以打碎了和水捏成一個。呸,真是傻想法!我現在又不要結婚,想這些做什麼?”不覺笑了出來。

李治也正在胡思亂想,回味馮琳所說過的話,疑雲籠罩心頭,突聞馮琳笑聲,坐起來道:“怎麼,你還未睡嗎?”馮琳道:“我想起那個禿驢被你嚇跑,現在還覺好笑。”石壁上插著的松枝,燒得噼啪作響,李治道:“晚間很冷,你當心點,要不要燒一堆火?”馮琳道:“不要,我又不是弱不禁風的小姐。”她睡不著,坐起來想與李治聊天。推開當作枕頭的包裹,手觸書本,抽了出來,李治笑道:“全靠這本書救了你的小命。”

馮琳想起李治恩德,無可言報,把那本傅青主的絕世奇書遞過去道:“你歡喜這本書,我送給你吧!”李治心念一動,奇道:“這本書不是易怕母叫你去取的嗎?”馮琳道:“是呀,你怎麼知道?”李治道:“她老人家要你取這本書,當然是想留給無極派的傳人。你怎麼可以私將授受?”馮琳信口胡說,不想又碰了釘。要知易蘭珠是一派宗師,輩份極尊,她斷無要別派的書據為己有之理。馮琳在皇府長大,卻不知這種武林中最為看重的事情,說謊之時,順著李治的口氣,為這本書既然是易蘭珠要的,那麼自己這個“冒名弟子”也就有權處置了。給李治一說,急切間竟想不出話來自圓其說,李治瞧著那本書,忽然嘆了口氣。

馮琳心道:“糟了,這回定是給他識破謊言,所以才連連嘆氣。”李治嘆了口氣,說道:“想當年易老前輩和無極派的傅祖師從中原一同來到塞外,與無極派說得上是數代交情,而今卻眼見傅青主身後凋零,連傳人也沒一個,這本書將來也不知要給誰才好,她老人家若見此書,不知多傷心呢!”頓了一頓,又道:“不過以她老人家的地位,也可行武林大典,以一代宗主的身份,替別派物色傳人,傳書贈劍。”馮琳眼珠一轉,笑道:“這事何必你來操心,無極派的傳人早就有了。”李治道:“誰?你說是年羹堯嗎?年羹堯雖然是鍾萬堂的徒弟,但他叛師求榮,為武林所不齒。我聽母親說過,易老前輩有一次和她閒話,還曾想提她一同具名,通告武林同道,替鍾萬堂清理門戶,把年羹堯逐出無極派的門牆呢!”

說話之間,忽見馮琳雙眉緊蹩,面色不預,李治愕然停口,拉起馮琳的手問道:“怎麼你不舒服嗎?”

馮琳心中難過之極,她絕未料到她所佩眼的年羹堯原來在武林俠義的眼中,卻是一個壞蛋。她想問李治年羹堯怎樣叛師,可是又怕李治說出令她更傷心的事情,終於忍住,李治問道:“你說無極派早有傳人,若不是指年羹堯,又是誰呢?”

馮琳已把謊話編好,定了定神,笑道:“你認識的。”李治道:“誰?”馮琳笑道:“是我!”李治大吃一驚,道:“易伯母怎捨得你改投分派?你是她唯一傳人,你改投別派,她不是白費十年心血嗎?”馮琳道:“我的師傅說她本想替無極派另找傳人,可是若找不到好的便對不住傅青主,要找好的,她年紀老邁,又沒有這份精神。所以才想叫我替無極派重開門戶。至於天山一派的傳人,不是還有我的唐叔叔嗎?”馮琳早從李治口中,知道天山各人的關係,所以說來頭頭是道。

李治一聽,心道:“易伯母一代宗師,行事非我輩所能料及。她古道熱腸,女中英雄,竟肯捨棄愛徒,真真難得!”又想起馮琳精通無極派的劍術,想是易蘭珠要她學的,因此對她的話,竟然深信不疑。笑道:“如此說來,你竟是無極派未來的宗主了,可喜,可賀!”

馮琳笑道:“所以我有權把這本書送給你。”李治笑道:“我又不想改投別派,你給我做什麼?”心中暗笑她小孩脾氣。

馮琳道:“我沒東西送你,這本書你非要不可。你放心,我不要你改投無極派便是。”李治莫道:“不要這樣孩子氣。這是你門戶中的寶物,不該隨便送人。”馮琳道:“上卷的劍訣拳經,我已熟記心中。下冊的醫書,我卻是一點不懂,看著也覺厭煩,要它何用?”

李治聽她提起醫書,眼睛一亮,忽然起了一個念頭,在微弱的松枝光中,“金針度世”四個金字特別觸目,李治想起醫書中所載的離魂怪症,心道:“瑛妹所說的生病後忘了天山劍法之事,不知是真是假。”念頭一轉,微笑說道:“那麼你就把下卷醫書送給我吧!”馮琳見他肯要,喜孜孜的把下卷遞給了他,笑道:“好啦,你看通了,將來我有什麼病都找你醫。”兩人相對一笑,各自睡眠。

第二日一早,李治醒來,馮琳已經不在。李治心道:“他一定是打獵去了。”李治昨晚吃了一隻羊腿,又睡了一覺,精神已完全恢復,跑出洞口,吸了一口新鮮空氣,春陽爛燦,鳥語花香,滿山都是生氣。李治打了一套“龍形八掌”,舒散筋骨,便跑到山中尋覓馮琳。

嵩山峰巒,千態萬狀,如叢筍插天,列戈耀日,李治爬上一處山峰,箕踞石上,腳底的流泉飛瀑,恍如瀉玉鳴金,頭頂的淡霧輕雲,儼若籠紗飄帶,山景雄奇秀麗兼而有之。只是這座山峰的對面,便是少室山北麓的五乳峰下,大火過後,草木焦黃,一片光禿禿的,在群峰翠擁之中,顯得非常不調和,非常之舍人難受。李治心道:“這場火不知是怎樣燒起來的,真煞風景!”看著礙眼,索性跑入林中,採摘野花。

靜寂空山,突傳來人聲笑語。李治一閃,閃到大石後面。一行人遠遠走來,走到石前,忽然站著。李治偷眼一瞧,只見一三十來歲的漢子,錦抱繡帶,氣度高華,一隻腳踏在石上,脾睨顧盼,雙目閃閃有光,其他的人,分列左右,似乎是他帶來的隨從,最靠近他的人,長相十分威武,李治一見,幾乎叫出聲來。

這人正是新掌兵權的徵西大將軍年羹堯,只見他諂諛笑道:“皇上神機妙算,威德兼施,登位以來,不過數月,即四海翁從,群醜怯服,允堤統率廿萬雄師而束手受擒,少林寺空誇技擊無雙,亦灰飛煙滅,即秦皇漢武唐宗宋祖,也不能與皇上相比。”李治大吃一驚,想不到這人竟是當今皇帝(允禎)。

允禎微微一笑,說道:“這也是年大將軍你的功勞。”年羹堯指著下面五乳峰下的瓦礫場,說道:“少林寺的五百寺僧,被烈火所焚,無一人敢出來抵抗,足見皇上聖威。”允禎哈哈大笑,忽喟然嘆道:“少林寺的千年古剎,毀於一旦,雖雲自取,朕亦心傷。”年羹堯忙道:“皇上寬洪仁厚,只可惜少林寺的僧人不懂朝廷禮法,不能早早體會聖思。”李治聽了,只感到一陣噁心,不期然打了個寒噤。

允禎又道:“少林寺毀了也頗可惜,待朕回京之後,當再命河南巡撫重修廟宇,另招一班有德的僧人主持。”李治聽到這裡,忽覺前面遮著他的那塊石頭,微微搖晃。

李治身子一縮,突然聞得巨聲喝道:“什麼人快滾出來!”大石轟然倒下,李治縱身跳出,已陷在包圍之中!

原來允禎自火焚少林之後,留下海雲和尚看守,過了一月,不見他回報,又想看少林寺火化之後,情形如何,一時興起,帶了天葉散人、哈布陀等再上嵩山。此時突然發現埋伏,允禎仍是神色自如,淡淡一笑,揮手說道:“少林寺被焚之後,武林各派宗主,無一敢來,此人居然敢上嵩山,膽量不小。你等且待退下,待朕問他。”

李治傲然說道:“你問什麼?”允禎道:“你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嗎?”李治道:“不是。”允禎道:“那麼你和少林寺的長老有什麼交情?”李治道:“少林寺的長老德高望重,我還不配和他們拉上交情。”年羹堯面色一變,允禎哈哈笑道:“那麼你為什麼要上篙山?”李治道:“你和少林寺有什麼糾葛,為什麼你又要火焚古剎,兩到嵩山?”隨從喝道:“大膽匹夫,頂撞皇上!”允禎眉頭一皺。心道:“好個強項不怕死的小子,若能將他收服,倒是個可用之才。”

一個隨從稟道:“御林軍統領秦中越的屍身已經發現,海雲和尚則還未找到,請皇上賜命將這小賊擒下,嚴加審問。看是他一人所為,還是另有同黨?”

李治心想:看來今日萬難逃脫,可不要牽累了瑛妹。於是不待允禎問他,率先答道:“全是我一人做的!”允禎問道:“秦中越被你殺了,那和尚呢?”李治道:“被我刺傷,無人救治,想必也死了!”隨從均怒,便想動手。允禎忽又笑道:“小夥子,你可別亂吹牛,憑你一人,就能逃得過韓重山的搜查,又能殺傷朕的兩個高手嗎?”

李治一怔,心道:這個皇帝難道竟是個深通武藝之人?年羹堯道:“皇上明見,這小子一定還有黨羽。請傳令叫御林軍搜山!”

李冶一急,衝口說道,“什麼高手,不過是膿包罷了!那兩個膿包就是你派來看守嵩山的人嗎?哈哈!”旁邊的天葉散人怒道:“皇上,若不教訓這個小賊,咱們宮廷衛士聲名掃地。允禎微微一笑,將哈布陀招了過來,低聲咐吩幾句,道:“小夥子,你別以為能上嵩山便有了不起的能為,別以為能殺傷朕一兩個人便驕妄自大,朕今日帶來的隨從,隨便你選一個來鬥,只要你能鬥個平手,朕便放你下山。”李治自念橫豎一死,何必怕他,拔劍喝道:“我也隨便你派出人來,一個來便鬥一個,兩個來便鬥一雙!”聲音故意說得十分宏亮,想叫馮琳聽到,好見機躲藏。

允禎笑道:“這小子口出大言,哈布陀你鬥他吧!”哈布陀應聲而出,在腰間取出兩個流星錘,呼的一拋,向李治左右夾擊!

李治見他來勢兇猛,揉身一閃,突似靈貓撲鼠,一劍急進,劍把一顫,劍尖閃電股的向哈布陀中路刺去,哈布陀順著劍勢,腳跟一旋,左手流星錘砸向劍身。那知李治的劍法與眾不同,看他刺向中路,卻是戳向下盤,哈布陀一錘砸空,敵人的劍尖已戳到膝蓋,大吃一驚,左足騰地飛起,鞋底一沾劍尖,倒退三步,允禎喝采道:“好劍法!”

哈布陀乃官中衛士的總管,與了因天葉散人等並駕齊驅,聽得皇上給對方喝采,深感顏面無光,雙錘旋風急舞,交叉進撲。他的功力之高,與了因不相上下,剛才那一劍乃是輕敵大意,一時疏忽,如今要在皇上面前,爭回面子,雙錘急舞,呼呼挾風,威力煞是驚人。李治的劍法雖然奇詭之極,被他雙錘緊迫,卻是施展不得。幸喜李治下山以來,經了幾次陣仗,本領又比在杭州鬥了因之時高了不少,要不然早就被他擒了。

兩人輾轉攻拒,鬥了六七十招,允禎對天葉散人笑道:“這小子年紀輕輕,居然能與哈總管鬥這麼久,也算是難得的了!”天葉道:“不過他氣力漸衰,最多也只能支持五十招了。”允禎忽道:“他的劍法頗為怪異,你認得嗎?”天葉散人面上一紅,他乃一派宗師,見多識廣,卻認不得李治的劍法。允禎心思過人,想了一想,道:“天山劍法和玄女劍法我都見過,此人劍法無天山劍法變化之繁複,亦無玄女劍法變化之精微。但奇詭之處卻又似在兩家之上,看來不是達摩劍法便是白髮魔女的獨門劍法了。”允禎在少林出身,對各家劍法,未曾目擊亦有耳聞,故此說來甚有見地。天葉散人一想,悚然暗驚,道:“皇上,此人的劍法定是白髮魔女的獨門劍法,只怕他便是武瓊瑤的兒子。武瓊瑤出手狠辣,比易蘭珠更為難鬥。我們不要隨便傷他。”允禎笑道:“我早就吩咐哈總管了。我倒不管他是誰的兒子,只是此人有此膽量,都是難得的人才。”

又鬥了三十來招,李治氣力不加,果然現出敗象,但哈布陀要想把他生擒,卻也頗不容易。須知高手較技,攻拒之際,間不容髮,那能伸進手去。哈布陀雖技勝一籌,但非把李治打傷就無法將他生擒,偏偏允禎又不讓哈布陀傷他。李治的劍伸縮不定,變化莫測,哈布陀幾次想把他寶劍打飛,都被他巧妙的避了開去。

哈布陀心頭焦躁,突然想出一個妙法,雙錘一緊,殺手連施,看著就要把李治斃於錘下。哈布陀每展一招殺手,就大聲喝他投降。豈知李治是拼了死命來鬥,絲毫不懼,急鬥中,哈布陀的流星錘每每只從他頭頂五寸之上飛過,端的非常驚人。李治怒道:“你想要我投降,那是做你媽的春秋大夢!”劍訣一領,轉守為攻,拼命反撲,正在緊張之際,忽聽得一聲尖叫,馮琳已出現林中。

李治叫道:“瑛妹、你快逃!”心神一分,寶劍竟給敵人一錘打飛。耳邊聽得允禎喝道:“停手!”

馮琳聽得廝殺之聲,摸到林邊,突見允禎帶領許多高手,旁立觀戰,嚇得魂不附體,本來想逃,但一瞥之下,見李治給哈布陀困住,危險之極,心道:“我不救他,他性命難保。”此時此際,馮琳再也顧不得允禎逼婚的威脅,拔出毒刀,驀然跳上前去。

允禎又驚又喜,笑道:“琳丫頭,你玩夠了吧!還不隨我回去!”馮琳將毒刀對著心窩,尖聲叫道:“你若把我的李哥哥傷了,我也不再活啦!”允禎笑道:“誰要傷他,你過來吧!”

李治剛才在敵人包圍之下,兀然不懼,此際見馮琳向皇帝求情,這一驚卻是非同小可!幾乎疑心在惡夢之中。驀覺手腕一麻,哈布陀三指已扣緊他的脈門。

馮琳一步步走將過來。年羹堯心中一震,生怕馮琳說出曾躲在他家,向她拋了一個眼色。馮琳好似全無知覺,木然的走到皇帝身旁。“君主無戲言,你收了毒刀,我不傷他便是。”馮琳眉毛一揚,把刀放回暗器囊中,道:“四貝勒,我向你請安來啦!”哈布陀道:“你見了皇上還不下跪?”用意是提醒她改換稱呼。允禎笑道:“她淘氣慣了,不必拘禮。”又笑道:“你到處亂闖,吃夠了苦吧!咱們以前的皇府,改了雍和宮,你的房間還是原來的樣子。”馮琳道:“你把他放了,我便回去。”允祈笑道:“你跟我回到京後,我便放他。”馮琳道:“君主無戲言,我跟你口去!”

李治目瞪口呆,馮琳連叫兩聲,他都未曾答應。允禎把手一揮,哈布陀拖了李治,先行下山。允禎道:“她是你的什麼人?你和他很要好是不是?”馮琳道:“她是我的結義哥哥,當然是很好的了!”一面回答,一面在心中盤算對策。

允禎驟然感到一陣酸意,冷笑不語。年羹堯心中惴惴,卻喜馮琳並不說他。年羹堯稟道:“請聖上先到小臣家中。”允禎點了點頭。馮琳滴溜的眼睛,朝他面上一掃,年羹堯急忙低下了頭。

年羹堯的家離嵩山不遠,下山之後,換乘快馬,當晚便到年家。允禎道:“你把她好好安置了。”年羹堯領命,將她關在以前所住的書房。書房外有哈布陀和天葉散人把守。那是萬逃不了。

自年羹堯回家後,花園已修茸一新,添了好多間房屋,不再像以前那樣荒涼了。雍正皇帝(允禎)和李治也都住在花園裡面。晚飯過後,雍正忽命人將年寶堯招來。

年羹堯驚疑不定,入見皇上。雍正道:“我想把琳丫頭立為貴妃,你著怎樣?”年羹堯道:“這是皇上家事,小臣不敢說話。”雍正道:“你知道琳丫頭來歷不明,漢女禁止入官的規例雖然放寬,朕的太后還在——”欲言又止。年羹堯何等機靈,暗道:當年我猜度皇上意思,果然沒有猜錯。奏道:“小臣冒昧,想認琳貴人做義妹。”雍正笑道:“你果然聰明,好,要認乾脆認做堂妹好啦。你派人送她入宮,太后一定沒有話說。”年羹堯心中暗喜。雍正忽道:“西征之行,可以再緩。你後天和我一同回京吧!”年羹堯本想趁機會會馮琳,聞言如澆冷水,問道:“那麼魚殼之事又如何?”原來年羹堯當日解決允堤之後,原定回家只住三日,後來雍正一到,叫他把西征之事暫緩,暗中佈置大軍對付魚殼,所以住在如今。

允禎笑道:“讓魚殼多做兩月大王吧!”年羹堯道:“他要求皇上踐約,將山東歸他管轄,這又如何對付?”雍正笑道:“張廷玉並不糊塗,交接之事,文書往來,最少也得數月,那時他已是甕中之鱉。”年羹堯只好唯唯稱是,躬腰告退。心道:琳丫頭若然進宮,遲早都會將我收藏她之事洩露出來,這卻如何是好?回到房中,屏退左右,苦心思慮對策。

馮琳被關在書房,見綿帳如新,鴛鴦被暖,不覺又把舊事回憶起來。心道:年羹堯待我不錯,怎能再一見他?又想道:這花園好像我許多年前曾住過的,但我怎樣想都想不起來,若能再住半年,或者可以尋出一些線索。正思量間,雍正已派哈布陀召她入見。

馮琳一面行一面想法,雍正住在園子西首新建的大房,馮琳進來,雍正微微一笑,揮手叫哈布陀退下,房中只剩下他和馮琳兩人。

雍正道:“你在皇府多年,我一向待你不錯,你為何逃跑?”

馮琳小嘴一呶,說道:“我住得膩呢,出來走走,這犯了什麼天條了?”雍正心神一蕩,說道:“好啦,既往不究,你以後可不要走啦!”馮琳道:“我又不是你家的人,為什麼你要管我?”雍正笑道:“以後你就是我家的人啦!”上來想親馮琳,馮琳一閃閃開,道:“你當我是下賤的宮女嗎?”

雍正凜然一驚,陪笑說道:“我把你策封為貴妃,除了皇后之外,宮中就算你最為尊貴了。”馮琳甚為生氣,忍著不便發作。雍正道:“如何,今晚你別走了吧!”伸手又來拉她。

馮琳心道:他武功在我之上,動強起來,可是難於對付。回眸一笑,說道:“堂堂皇上,幹偷偷摸摸的事,你不羞麼?你就是要把我策為貴妃,也該得我心甘情願才行。”那知雍正對馮琳垂涎已久,如今見她又長大了許多,越發長得天姿國色,心癢癢的按奈不住。

正是:

天生麗質惹災殃,愁入深宮歲月長。

欲知馮琳能否逃脫虎口,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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