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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胡騎肆虐名城墜 壯士揮刀膽氣豪

衛越甚是詫異,南霽雲正想講這件事的經過,衛越卻未說道:“南賢侄,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鐵指環本來是一對的,而且是我送給皇甫嵩的。三十年前我在回疆得到這對鐵指環,據說是個土王的宮中之物,功能辟邪,後來流落在一個酋長手中,我對那酋長有恩,他送了給我,我再轉送給皇甫嵩的。所以,你不能據此而說空空兒弄鬼。不過,皇甫嵩何以肯將這對鐵指環拆開,送一枚給段珪璋,這卻是古怪的事情。你和段珪璋相交甚厚,想必知道內裡情由?”

南霽雲道:“我也知道另有一枚一式一樣的鐵指環,但那一枚指環,似乎也不該在皇甫嵩手上。”衛越道:“這怎麼講?”

南霽雲將他和段珪璋當年被安祿山的武士追捕,段珪璋受了重傷,昏迷不醒,後來在古廟中碰到皇甫嵩,皇甫嵩仗義相助,不但送藥給段珪璋,而且助他們打退追兵的事說了。然後始講到那枚指環的故事,“當時皇甫嵩知道段珪璋不輕易受人恩惠,便除了一枚鐵指環,套在段珪璋的指上,那時段珪璋尚在昏迷之中,皇甫嵩就對我說:“拜託你向段大俠求情,日後要是他遇見一個人,那個人帶有一式一樣的鐵指環的話,請他看在我的份上,給那人留點情面。”

南霽雲講完了這個故事,接續說道:“這對指環,一枚在段圭漳手上;另一枚的主人,我雖然不知道,但可以斷定,皇甫嵩也早已送給另一個人了,所以我才覺得奇怪。”

衛越這時方始大感驚奇,沉吟片刻,說道:“但我卻分明認得這是我當初送給皇甫嵩的指環,決不會假!空空兒從何處竊得這枚指環呢?”

南霽雲道:“空空兒的神偷本領,天下無雙,嗯,只怕,只怕是……”衛越道:“你擔心是段珪璋那枚鐵指環給他偷了?若論空空兒的本事。這枚鐵指環在誰的手中,他要偷去,也非難事。但是,我和皇甫嵩今晚的約會,只有三個人知道,除了我們兩個當事人之外,還有一個就是我差遣去送信的人。”南霽雲連忙問道:“那是什麼人?”衛越道:“是我最信任的弟子,他決計不會向外人洩漏。除了是皇甫嵩說的,空空兒如何知道?”

兩人都覺得此事疑點甚多,當真是百思莫得其解。衛越想了一會兒,說道:“我先回去問一問我的徒弟,要是問不出所以然來,我再到九原見你,幫你尋訪冷雪梅母女的下落。”

南霽雲碰到這種無頭公案,亦自無計可施,心想:“軍情緊急,也只有先回轉九原再說了。”他謝過了衛越,待到天明,兩人便即分手。

南霽雲馬快,第二日黃昏時分,便回到了九原太守府衙。因為天色已晚,他不想去驚動郭子儀,先回到自己的住所。

鐵摩勒聽說師兄回來,趕忙出來迎接,遠遠的就嚷道:“怎麼,我的師嫂呢?你怎麼不與她一同回來?”一抬頭,這才發覺南霽雲神色不對。他去時興高采烈,如今回來,卻是垂頭喪氣,形容枯槁,好像病了一場似的。

鐵摩勒吃了一驚,問道:“師兄,這是怎麼回事?”南霽雲道:“此事話長,到房間裡我慢慢和你說。”

鐵摩勒聽了事情的經過,說道:“這事定然與王家小賊有關,師兄,咱們到龍眠谷去鬧他一個天翻地覆!”

南霽雲苦笑道:“此地與龍眠谷相距千餘里,怎能說去就去?現在軍情緊急,咱們都應該聽郭太守的將令,不可妄自行動。”

這一晚南霽雲思潮起伏,徹夜無眠,心想以冷雪梅母女的武功,應不至於被王家的人輕易擒去;再想到夏凌霜對自己情深義重,即算落在王龍客的手中,也決不會向他屈服,這才稍稍安心。

郭子儀知道南霽雲已經回來,天一亮便招他們兩師兄弟進入內衙相見,郭子儀老於世故,昨晚聽說他一個人沒精打采的回來,已猜想到他的婚事定然有了變化,便不再問他到夏家的經過,溫言笑道:“國家多難,正是男兒報國之時,家室之事,暫時擱下也罷。南將軍。你回來得正是時候!”南霽雲連忙問道:“可是軍情又已發生了什麼變化了?”

郭子儀道:“軍情十分吃緊,安祿山因為他的長子被朝廷所殺,發兵猛攻,河南節度使張介然全軍覆沒,討賊使封常清的大軍未戰即潰,望風披靡,現在已退入潼關去了。”

原來安祿山有兩個兒子,長子慶宗,次子慶緒,慶緒在范陽協助他的父親;慶宗是皇帝侄女榮義郡主的郡馬,一向住在京師。

安祿山造反之後;楊國忠上奏,說他們父子常常暗通消息,若還留在朝廷,恐有心腹之患,玄宗準其所奏,傳旨將安慶宗處死,妻子榮義郡主,亦賜自盡。

安祿山得知消息,大怒道:“你殺了我一個兒子,我就要踏破長安,殺盡你滿朝文武!”盛怒之下,縱兵大肆屠殺,所過之處,雞犬不留。

當時朝廷派出三路大軍討賊,一是新任范陽、平盧節度使封常清,他以所募的六萬壯丁,編成新軍,在河北正面拒敵;一是大將軍哥舒翰,統率胡漢雜編的邊軍,鎮守潼關,作為長安屏障;還有一路,則是河南節度使張介然,統陳留等十三郡,與封常清互為聲援。安祿山先攻張介然,陳留太守郭訥開城出降,張介然全軍覆沒,被安祿山所擒,即行處死。那封常清是個志大才疏的人,所募的壯丁,都是市井之徒,從無訓練,安祿山以鐵騎衝來,官軍不能抵擋,大敗而走。

封常清帶領殘餘的幾千潰軍,退入潼關,依附哥舒翰以求自保。

玄宗聞報震怒,即下手敕,命哥舒翰將封常清斬于軍中。

南霽雲聽得軍情如此緊急,登時熱血沸騰,將兒女之情,拋之腦後,問郭子儀道:“賊勢猖獗,生靈塗炭,我輩豈能坐視;不知朝廷可曾有令許令公出兵?”

郭子儀道:“我正是要和你們商議,朝廷昨日已派有中使前來宣詔。命我為朔方節度使,詔書要我‘守禦本土,相機出擊’。依我之見,賊勢正盛,若然只求自保,必為敵人所破,但若貿然出擊,敵眾我寡,又恐勝算難操。攻守兩難,不知南將軍有何良策?”

南霽雲道:“張太守在睢陽早有準備,令公可以與他聯兵。”郭子儀道:“睢陽太守張巡,平原太守顏真卿,這兩處地方,我都早已與他們約好了,只是兵力還嫌不夠。”

鐵摩勒忽道:“我有一策,不知使不使得?”郭子儀道:“一人計短,二人計長。鐵兄弟有何良策,但說無妨。”鐵摩勒道:“若是有一支奇兵,突然插入敵後,可以事半功倍。”郭子儀道:“此計好是好,可是奇兵從何而來?若是從此地派出,又焉能通得過賊兵數千裡的防區?”

鐵摩勒道:“郭大人有所不知,今幽州境內有一座金雞嶺,寨主辛天雄與我交情甚厚,此人患肝義膽,是條響噹噹的漢子。安祿山與王伯通勾結,網羅綠林豪傑,全靠辛天雄出來揭露他們的奸謀,拉住了一班綠林同道,這才不至於全為安賊所用。他知道我來投奔大人,曾對我言道,若有所需,他願意聽從大人的差遣。只不知大人願意收編黑道上的人物麼?”

郭子儀笑道:“只要他有報國之心,論什麼黑道白道?老百姓誰不願意安居樂業,許多人流為盜寇,其實也是迫不得已的,所以我為官以來,對於盜寇,從來都是網開一面,主張用‘撫’,而不主張用‘襲’的。綠林中既有這樣的義士,他又願意為我所用,那自是求之不得!”

鐵摩勒大喜道:“如此敢請大人賜予一角文書,給他一個名義,將金雞嶺所部,編成一支義軍,縱不能決勝疆場,最少也可以在敵後牽制安祿山的兵力。”

郭子儀沉吟半晌,籌思已熟,說道:“這支義軍,初建之時,還得有人策劃才行。南賢弟,你是個將才,就請你和鐵兄弟代我去走一趟,權委那辛寨主為敵後招討使,除了金雞嶺之外,凡有願意改編成義軍的綠林豪傑,都一律收容。但望在你的策劃下能夠打幾場漂漂亮亮的勝仗。”

南霽雲正合心願,站起來道:“小將接令!”郭子儀立即寫好文書,又將一支令箭交給了南霽雲,吩咐他道:“敵後還有許多朝廷的潰軍,你也可以將他們收容。我給你這支令箭,讓你代傳號令,便宜行事。”

南霽雲鄭重接過令箭,說道:“稟告令公,我此去若能編成一支義軍,準備先打龍眠谷,直搗王伯通的巢穴。這樣做有兩個好處,既可以消滅安祿山的羽翼,又可以趁此號召綠林人物,改邪歸正,棄暗投明。王伯通現在號稱綠林盟主,若能一舉將他打垮,歸附他的人,十九可以收編過來。”

郭子儀道:“作戰之事,由你全權策劃,不必請示。好啦,事不宜遲,你們兩師兄弟今天就去吧!我等待你們的捷音!”他攜了南霽雲的手,親自將他們送出客廳,並吩咐侍從,給他們備馬。

南、鐵二人回到住處,整頓行裝,鐵摩勒笑道:“南師兄,你真該多謝我才成。你怕去不成龍眠谷,現在我已給你請得將令了。夏姑娘要是在龍眠谷的話,你這次就可以演一齣勇救佳人的好戲了。”

南霽雲笑道:“你別說我,你不是也可以趁此機會與韓姑娘更親近了麼?你放心,你若是要在路上和她說些情話,我決不會偷聽你的。”

原來韓芷芬到了九原之後,郭子儀的夫人很喜歡她,請她人府作伴,與官眷同住,官宦之家,內外隔絕,因此鐵摩勒反而不能時常和她見面了。這次郭子儀派他們師兄弟二人前往金雞嶺,說好了讓韓芷芬也和他們一同回去。

鐵摩勒給師兄取笑回來,不覺面紅過耳,連忙說道:“師兄,這個玩笑你可不能亂開,你和夏姑娘已訂了婚,我和韓姑娘只是兄妹相稱。”

南霽雲笑道:“這個我是過來人,我當初也是和夏姑娘兄妹相稱的。”

兩師兄弟正在談笑,韓芷芬已經來到,一進來便笑道:“摩勒,你出的好主意,我在府衙裡和那些夫人們作伴,正悶得發慌呢!喂,聽說你們準備先打龍眠谷,是麼?”

南霽雲道:“正是。韓姑娘,你有何高見?”

韓芷芬笑道:“休說高見,淺見也沒有。我只是有得廝殺便歡喜。王伯通那女兒尚欠我一掌,我正想去討還呢? ”

南霽雲道:“好呀,這次你有機會可以和她再較量了。王家那兩兄妹都不是好人。我巴望你一劍將她刺個透明窟窿。”

韓芷芬望了鐵摩勒一眼,似笑非笑地說道:“這我可不敢,殺了那位王姑娘,拿什麼賠給摩勒?南大哥,你不知道,那位王姑娘對摩勒可是真好呢!”鐵摩勒又羞又急,叫道:“芷芬,我不是對你說過了麼?不管她如何待我,她總是殺我義父的仇人!”

韓芷芬見他認起真來,笑道:“你要是沒有心病,何用如此著急。好啦,不說你了。馬已備好,咱們可以動身了。”

他們三騎馬同出府行,輪值守衛的軍官有些奇怪,問道:“南將軍,你昨天才回來,今天又要走了?什麼公事,這樣來去匆匆?韓姑娘,你也走啦?”南霽雲因為事關秘密,不願與他多說,敷衍兩句,立即策馬登程。

秦襄那匹黃驃馬仍由韓芷芬乘坐,南、鐵二人的坐騎則是郭子儀給他們挑選的駿馬,雖然比不上那匹黃源馬,亦是雄健非凡,不過一個上午,便走出了百餘里路。

一路上他們不免以龍眠谷作話題,說起了七年前他們大鬧王家“慶功宴”之事。鐵摩勒忽地似乎想起了什麼,突然勒住了馬。

南霽雲問道:“怎麼?你的馬跑不動了嗎?”

鐵摩勒道:“不是。我是在想,我們要不要再趕回九原去?”南霽雲道:“為什麼?”鐵摩勒道:“我想起了一件事情。”韓芷芬笑道:“甚麼事情,大驚小怪的?已經走了這許多路了,還要回去?你邊走邊說吧!讓南大哥替你參商。”

鐵摩勒道:“南師兄,剛才在府衙門口,向你問話的那個人,他叫什麼名字?”南霽雲道:“名叫賀昆,怎麼,他有甚麼不對?”鐵摩勒又道:“我初到九原那天,你們正在內校場操練,這個賀昆也在其中,我記得他還是三箭都中紅心的,是麼?”南霽雲道:“不錯,在校尉中他的箭法算是好的。你認得他?”

鐵摩勒道:“那天我在校場中見到他,就覺得有點面熟,剛才你們提到了當年咱們大鬧龍眠谷的事情,我突然想起來了,這個人我是在龍眠谷里見過的。只因當時人太多了,我一時想不起來。”

南霽雲吃了一驚,道:“真的?你記得清楚,沒有認錯?”鐵摩勒道:“絕不會錯。你記得嗎?那天我是冒充辛寨主的小廝,你們在園中飲宴,我卻在馬房裡和下人們一起吃飯。他就是和我同桌吃過飯的。其他人有說有笑,只有他一聲不響,所以我反而特別記得他了。你想,若然他是王伯通的人,讓他留在軍中,豈不可慮?”

南霽雲問道:“當時和你同桌吃飯的人,都是王伯通的僕役嗎?”鐵摩勒道:“也有各寨主的隨從,和我一樣身份的人。”

南霽雲沉吟半晌,說道:“自從郭令公知道安祿山有造反的跡象之後,便出榜招募勇士,廣納人材。據我所知,這個賀昆,便是第一批應募來的,他為人謹慎,也頗忠於職守。現在,我們既不能斷定他是王伯通的人,又未曾拿著他甚麼把柄,要是貿貿然回去告發他,那豈非小題大作了?”鐵摩勒道:“咱們只是告訴郭令公一人。”南霽雲道:“但是咱們這一去而復回,別人就不會起疑嗎?若然他真是壞人,反而打草驚蛇了。不如這樣吧!這裡還是九原郡的地界,我到了前面的衛所,再寫一封密信,請他們快馬送回去。稟告郭令公,請他加意提防,也就是了。這些衛所和府街經常有公文來往,別人不會起疑。”

鐵摩勒覺得師兄的話有理,不再堅持回去。他們馬快,不過一個時辰,便到了前面的衛所,南霽雲寫了封信,用火漆封了口,交給衛所的軍官。那人是認得南霽雲的,答應當天給他送到。

離開了衛所,一行人再向前行,三天之後,就進入了安祿山管轄的地區。

路上不時碰見扶老攜幼的走難的人群,當真是哀鴻遍野,觸目淒涼;也不時碰見潰敗的官兵和安祿山追襲的部隊。幸而他們的坐騎,都是久經訓練的戰馬,登山涉險,如履平地,一碰見軍隊,就繞道避開,從未生事,一路平安,到達了金雞嶺。

寨中聞報,寨主辛天雄以下,都出來迎接,韓芷芬忽見人叢有她的父親,這一喜非同小可,急忙連蹦帶跳地跑過去,叫道:“爹,你回來了?”

韓湛拉著了女兒笑道:“我早知道你這不安份的性兒,總喜歡找些事情,叫別人操心。我前天回來,聽辛叔叔說你偷偷跑了,幾乎把我嚇了一跳。”韓芷芬噘著嘴兒道:“辛叔叔,你為什麼這樣說我?我上次離山,不是稟告過你的嗎?”辛天雄笑道:“我和你爹開開玩笑,你這樣著急做甚麼?哈,你那一天呀,跨上了黃驃馬,這才告訴我,那副急著要走的神情呀,我現在想起了還覺得好笑,你想,我敢不答應你嗎?”

韓湛哈哈笑道:“幸虧你是和鐵賢侄同走,要不然我可真不放心呢!”轉過頭來,和南霽雲招呼之後,又拉著鐵摩勒道:“鐵賢侄,你長得這麼高了,真是個年少英雄,令人高興。”他一手拉著女兒,一手拉著鐵摩勒,弄得鐵摩勒甚感難以為情,南霽雲瞧在眼裡,心中想道:“他們的好事料想能諧了。但願他們不致像我這樣多受折磨。”

南霽雲和眾人見過,發覺山寨中除了韓湛之外,又多了幾個人。“金劍青囊”杜百英和陝南著名的遊俠符凌霄也都在內。南霽雲與他們相交甚厚,闊別多年,當下重新施禮見過,問將起來,始知韓湛前次下山,一來是到各地訪友,二來也是為了金雞嶺招攬英豪的。金雞嶺和龍眠谷距離不遠,韓湛早已料到有安祿山之變,所以為山寨未雨綢纓,準備應付龍眠谷的挑釁。

辛天雄道:“目下軍情緊急,怎的你們卻在這個時候離開九原,郭令公也肯放你們走呢?”南霽雲道:“正是要與你們共商大計,咱們進去慢慢再談。”

群豪當日就在聚義廳裡商談,南霽雲將郭子儀的委任狀交給了辛天雄。提出要將金雞嶺的部屬編成義軍,又將自己準備先打龍眠谷的計劃說了,辛大雄欣然同意,說道:“韓老前輩對龍眠谷的地形最熟,要攻取龍眠谷,他是最好的軍師。”當下,經過了反覆研討,定下了一條夜襲龍眠谷之計,準備佈置妥當之後,便是三天之後動手。

金雞嶺為了怕龍眠谷偷襲,本來就在龍眠谷附近設有“坐探”。龍眠谷是個葫蘆形的地盤,四面高山環繞,谷中有百里方圓之地,原住有一些採藥的山民與獵戶,谷外邊也有幾個村落,王家父子佔據了龍眠谷後,大興土木,修築武備,已把龍眠谷變成了一個碩大無朋的碉堡,但江湖大盜有一條規矩是不吃“窩邊草”,王家以綠林盟主自居,當然更不會向這些村民動手。谷中原有的藥農和獵戶,雖然被強迫人夥,要替他們做事,但還是各守本業,不過要將採種所得的草藥和打獵所獲的野獸繳給山寨,每月領回一份錢糧,等如為山寨所僱一般。至於谷外邊的村民,則只是要服從他們的管轄,其他並無改變。

金雞嶺的“坐探”,便是當年鐵摩勒在那裡吃過酒的那個茶亭主人。那個茶亭距離龍眠谷不到三十里,他在谷中有幾個親戚,故此對龍眠谷的消息頗為靈通,金雞嶺也不時派出“行探”,以走親戚為名,打聽龍眠谷的虛實,每過一個時候,便到金雞嶺回報。

第二日恰巧便有探子回來,報說王伯通父子都在谷中,而且谷中張燈結綵,四處粉飾一新,各地山寨,連日有人前來,好像要辦什麼喜事似的。

這消息在辛天雄聽來,並不覺得什麼特別,但在南霽雲聽來,卻不免疑慮叢生,心想莫非是夏凌霜母女真的已給王家擄去而王龍客要迫夏凌霜成婚?他既盼望她們兩母子是落在龍眠谷,自己可以救她們出來,又擔心她們會遭意外,聽了這個消息,兩個晚上都沒有睡過一個好覺。

南霽雲的猜疑有一半對了,夏凌霜的確是已落在王龍客之手,但她的母親卻並非和她一道,下落如何,連夏凌霜也不知道。

就在金雞嶺準備向龍眠谷動手的那個晚上,王家一間佈置得很雅緻的房間裡,有一個少女,躺在床上,她想掙扎起來,但身子卻是軟綿綿的,一點氣力也使不出來。這個少女便是夏凌霜,她被安置在這房子裡已有好幾天了。

她咬了咬牙,氣得眼睛發黑,那一場恐怖的遭遇,又一次在她腦海中重現出來。

那一天,她正在陪母親閒話,心中老是在惦著南霽雲,她計算日子,南霽雲在這一兩天內應該來了。心念未已,忽聽得外間聲響,她歡喜得幾乎要跳起來,剛剛要去開門,那一夥人已闖了進來,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闖進她屋子裡的共是四個人,第一個是精精兒,第二個是王龍客,第三個是個身形瘦長、相貌古怪的道士,只有這個人她不認識;第四個人,最出乎她的意外,那是西嶽神龍皇甫嵩!

她永遠也不會忘記那一剎那的情景,當皇甫嵩一齣現的時候,她母親突然尖叫一聲,面色全都變了,那神情就似碰著了惡鬼、碰著了野獸一般!那叫聲充滿了憤怒、充滿了恐懼,又似孤立無援的人,遇到危險時絕望的呼喊!她與母親相依為命,過了二十多年,從未曾見過母親這樣憤怒的神色,聽過這樣恐怖的叫聲!

她記得她本能的立即便跳起來,拔劍便向皇甫嵩刺去。突然,她聞到一股古怪的香味,劍招發出,一點勁道也沒有,就像飲了過量的酒一般,頭暈、目眩,身子軟綿綿的,只想倒下床去睡覺。神智模糊中,她發覺王龍客到了她的身邊,在這時候,她還隱約聽得母親叫了一聲,似乎是衝著皇甫嵩喊道:“我不許你對霜兒說半句話!”接著,似乎還聽到幾聲刀劍碰擊的聲音,之後,她就失去了知覺。。

待她恢復了知覺之後,已經是在這間房子裡了。她發現身體並無異狀,這才稍稍安心,可是氣力仍然未曾恢復,只能躺在床上,一點辦法也使不出來。她被安置在這房子裡,已經有好幾天了,王龍客也來過好幾次,每次都給她罵了回去。

夏凌霜正在苦惱,忽見門簾揭處,王龍客又走了進來。

夏凌霜氣得咬緊銀牙,轉過身去,不理睬他。卻聽得王龍客柔聲笑道:“過了這許多天了,你的氣還未消麼。都是我的不好,未曾先得到你的允許,就把你帶到這裡來。可是,這也是由於我太喜歡你了,你應該原諒我呀。嗯,你的胸口還在感到發悶麼?我一時不能給你解藥,不過,我今天給你帶來了一些龍誕香。可以提神醒腦,你聞一聞這香味,是不是舒服了一些?”

氤氳的香氣散人帳中,夏凌霜果然覺得精神一爽,只聽得王龍客又道:“夏姑娘,你要我做什麼都可以,只要你說一句話呀!”

夏凌霜惱怒之極,叫道:“你別假獻殷勤,裝模作樣啦,我寧願你一刀把我殺掉!”王龍容笑道:“你怎的這樣惱我?我請你到這裡來是為了殺你嗎?你放心,我寧願自己死了也不忍傷害於你。我對你說的,句句都是出自真心。”夏凌霜轉過面來,怒聲說道:“好,你說得這麼好,為何不讓我見我的母親?”

王龍客搖了一下摺扇,柔聲說道:“你母親不在這裡,可是,只要咱倆成婚之後,你自然會見著她。”夏凌霜怒道:“你好無恥,要拿這個來脅迫我麼?”王龍客道:“夏姑娘,我是誠心誠意向你求婚,你可別生誤會。你媽媽另有去處,她暫時不想到龍眠谷來。可是,只要咱倆一成了婚,她老人家自然要趕著來見女兒女婿的。”

夏凌霜氣得粉臉通紅,柳眉倒豎,“哼”了一聲道:“你要迫我成婚,那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我夏凌霜縱使粉身碎骨也決不能嫁你!”

王龍客在她面前,本來一直是裝作多情公子的模樣,溫柔體貼,服侍殷勤,如今聽了這話,不由得面色大變,摺扇狂揮,過了半晌,冷冷說道:“夏姑娘,你也不想一想,若然我真是你所說的癩蛤蟆,這塊天鵝肉我早已吃到口了。你已然落在我的手中,我要怎樣擺佈你都可以。就因為我敬你愛你,想和你做一雙你情我願的恩愛夫妻,所以才不用強橫的手段對你。夏姑娘,咱們總算也有過一段交情,你為何這樣恨我?”

夏凌霜道:“我早有了未婚夫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明知我與南霽雲訂有婚約,還把我擄到這裡來,這不是存心欺侮我麼?你若要講交情,快快把我放走,也許我可以少恨你一些。”

王龍客為了贏得她的芳心,本來打定主意,用水磨功夫,任憑她如何辱罵,也不發作。但如今聽她提起了南霽雲,王龍客這可忍不住了,只見他面色鐵青,摺扇“卜”的掉下地來,張開口便嚷道:“我有哪點不如這姓南的地方?他不過是郭子儀部下一個小軍官,有什麼出息?他只知刀來劍往,在江湖上浪得虛名,不解溫柔,不懂情趣,有何值得你如此傾心?再說,我認識你也在他認識你之前,咱們也曾有過一段交情不錯的日子,你移情別戀,我王龍客豈肯甘心?”

王龍客咆哮如雷,夏凌霜反而沉默下來,一面聽他說,一面想起了往事。七年之前,她初出江湖,有一次她在路上碰見一隊軍官,那軍官見她美貌,想調戲她,她正要動手,卻有一個過路的少年,將那軍官喝住,給她解了圍,這少年便是王龍客。當時夏凌霜不知他的身份,還以為他是個仗義扶危的貴家公子,見他一表斯文,談吐風雅,文才武藝,兩皆不錯,對他的確也曾暗暗傾心。

那次事情過後,兩人就此締交,結伴同行,經過一些日子。夏凌霜初出江湖,毫無經驗,王龍客隨時給她指點,又曾助她誅除了一個貪官,兩個惡霸,夏凌霜更以為他是個少年遊俠,好感日增,不過,時日無多,尚未至談婚論嫁。不久,王龍客因為他家與竇家爭霸之事,迫得離開了夏凌霜,匆匆趕回龍眠谷去。夏凌霜一直未知他的身份。

直到王龍客在亂石崗截劫段珪璋,被南霽雲打敗,而這件事情,又恰巧被夏凌霜碰上,從此之後,王龍客的真面目漸漸揭開。待到群雄大鬧龍眠谷,王家與安祿山勾結的奸謀全被揭穿之後,夏凌霜對王龍客也就完全絕望了。

往事一幕幕的從夏凌霜腦海中翻過,這時王龍客還在她的床前指手劃腳,憤憤不平,喋喋不休;夏凌霜突然仰起頭來,冷冷說道:“不錯,你根本不能與南霽雲相比!”

王龍客怔了一怔,大聲問道:“我怎麼不能與他相比,我是綠林的少盟主,叱吒風雲,正圖霸業,他是什麼東西?”

夏凌霜道:“他是行俠仗義,解困扶危,為國為民的好漢子!你勾結胡兒,殘害百姓,根本就不是一個東西,又怎能與他相比?”

王龍客怒極氣極,但他雙眼一瞪,反而哈哈笑道:“你這真是婦人之見。你可曾讀過史書麼?”夏凌霜道:“我是比較你們兩人的行事,這與史書何關?”

王龍客拾起扇子,搖了一搖,極力壓下心頭的怒火,放緩聲音說道:“你不是認為我勾結胡兒乃一樁大罪麼?你可知道歷朝創業之君,藉助外援,取得天下之事,史不絕書?你即算未讀過史書,諒也當知道本朝之事,當年李淵父子與各路反王逐鹿中原,李淵就曾向突厥稱臣,他派劉文靜做使者,上表突厥可汗,約定‘征伐所得,子女玉帛,皆可汗有之。’因而得到突厥之助,後來李淵也就成了本朝的高祖皇帝。我如今與安祿山連結,也不過是效法李淵所為,暫時藉助於他而已。事成之後,我也可以將他誅滅,獨佔唐朝天下。哈哈,那時我就等如太宗皇帝李世民一樣,是開創一代的君王了。你怎知我的抱負?你因此罵我,這豈非婦人之見麼?”

王龍客能言善辯,引古證今,滿以為可以將夏凌霜壓服,哪知夏凌霜冷冷一笑,狀更鄙夷,說道:“哎喲,真是失敬,原來你還有這樣的抱負!小女子未曾熟讀史書,但只知道一條道理:殘害老百姓的便是十惡不赦的壞人,認賊作父的便是國人皆曰可殺的國賊!”

王龍客用盡諸般手段,軟硬兼施,不料非但贏不到夏凌霜的芳心,反而招來一頓臭罵!雖然他以前也曾捱過幾次罵,但卻從無一次被罵得這樣厲害,這樣決絕,簡直毫無可以轉圈的餘地!

王龍客面色鐵青,雙眼火赤,老羞成怒,驀地跨上一步,獰笑說道:“好呀,原來我在你的眼中,竟是十惡不赦的壞人,那我還能和你說些什麼,我只能用壞人的手段對付你了!哈,哈,夏姑娘呀,你這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

他站在床前,俯下腰來,雙臂一伸,就要向夏凌霜摟去!

夏凌霜動彈不得,冷冷說道:“好,好威風!呸,你簡直是不要臉的下流胚!”王龍客自視甚高,被她這麼一罵,又是惱怒,又是羞慚,眼光相接,但覺夏凌霜的眼光中充滿了鄙視、憎恨、而又冷傲的神情,王龍客禁不住心頭一凜。本來夏凌霜已是毫無反抗的力量,但不知怎的,王龍客面對著她那股凜然不可侵犯的神情,卻忽地心虛膽寒,雙臂懸空,竟然不敢摟下!

王龍客咬了咬牙,無法下台,又捨不得離開,正在人天交戰,心意躊躇的時候,忽聽得一聲冷笑,聲音極輕,但卻清清楚楚,就似有人在耳邊恥笑他似的。他望了望夏凌霜,夏凌霜躺在床上,雙目圓睜,向他怒視,但嘴唇卻是鬧得緊緊的,顯然這不是夏凌霜所發出的笑聲。

王龍客喝道:“誰在外處?”沒人回答,但卻又傳來了一聲冷笑,王龍客本已有些怯意,再聽了這聲冷笑,不由得他不放開了夏凌霜,立即便揭簾奔出。

夏凌霜鬆了口氣,心裡暗暗道聲:“好險!”那兩聲冷笑她也聽到了,她既慶幸那冷笑來得及時,同時又感到奇怪之極。

過了片刻,忽又聽得有腳步聲從外面走來,夏凌霜驚魂方定,不由得又嚇了一跳,只道是王龍客去而復回。

一個苗條的影子一閃而進,夏凌霜定睛一看,卻是王龍客的妹妹王燕羽。

雖然來的不是王龍客,但夏凌霜恨透了王家的人,對王燕羽當然亦是全無好感。她冷冷地望著王燕羽,一言不發,但見王燕羽面上卻是堆著笑容,對她似是並無惡意。

王燕羽見著夏凌霜這副神情,怔了一怔,但臉上仍然掛著笑容,走上前來,對夏凌霜說道:“夏姊姊,我哥哥對你無禮,怪不得你心中氣惱。小妹特來向你賠罪!”

夏凌霜冷笑道:“你哥哥剛剛被我罵得夾著尾巴逃了,你又來要什麼花招?哼,哼,你們兩兄妹一個做好,一個做壞,騙得過我麼?”

王燕羽道:“姊姊,請勿多疑,我是誠心誠意來給姊姊賠罪,非但如此,我還想為我的哥哥贖罪!”

夏凌霜道:“嚇,你要為他贖罪,如何贖法?對啦,我早已聽說你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小魔女,你就拿出你當年刺殺竇家五虎的本事,將我一劍殺了吧!省得我活著受你們的折磨,也省得我睜開眼睛就要對著你們這班討厭的東西。”

王燕羽變了面色,忽地兩顆淚珠滴了下來,低聲說道:“當年我殺了竇家五位伯伯,乃是奉父命而為,現在想來,已是後悔不及。但是竇家五位伯伯也有可死之處,不過,不應由我來殺他們就是了。姊姊,這件事情你也不能原諒我麼?”

夏凌霜對竇家五虎本來亦無好感,不過是信手拈來舉例罷了,聽她這麼鄭重的辯解,倒覺得有點奇怪,當下忍不住說道:“你不必貓哭老鼠假慈悲啦,你殺了他們,後悔也好,得意也好,與我毫無關係。你乾脆說吧!你哥哥差遣你來,意欲如何?不過,我可以斬釘截鐵地告訴你,軟的硬的,我全都不受!不論你用的是刀劍毒藥,或者甜言蜜語,想我依從,那只有白費心機!”

王燕羽道:“我是他的妹妹,你不相信我,那也難怪。但是,我可並非我哥哥差遣來的,你問我意欲如何?我到此間,為的就是想助你逃走,這樣,你可以相信我了吧!”

夏凌霜愕了一愕,道:“你要放我逃走?咦,這對你有什麼好處?我與你也夠不上這個交情!”

王燕羽道:“你一定要知道對我有什麼好處,才能相信我的誠意嗎?好吧!那我就告訴你。我知道你是南大俠的未婚妻子,我但求你們破鏡重圓之後,你在南大俠跟前,能為我美言兩句。”

夏凌霜道:“咦?這更奇怪了。你要我向他說些什麼?”王燕羽臉上忽然泛起一片嬌紅,羞澀澀地說道:“只要你說出這件事情的經過,讓南大俠明白我也並非壞得難以救藥之人,那就行了。”

饒是夏凌霜心竅玲瓏,一時之間,卻也難明其中緣故,心裡只是想道:“為什麼她要求得我南大哥的好感?為什麼她又是這等神情?”要不是她對南霽雲素來信任,又知道他們二人向無關聯,幾乎會疑心其中另有隱情。

夏凌霜正在猜疑,只見王燕羽己掏出一個銀瓶,盛著十瓶淡紅色的液體,低聲說道:“你是中了千日醉迷香散的毒,這是解藥,我從哥哥那兒偷來的。”

夏凌霜半信半疑,說道:“你偷了解藥給我,不怕你父兄責怪麼?”王燕羽道:“你不必管我,你快些吃了解藥,早早逃跑吧!要是哥哥發覺我偷他的解藥,你就逃不成了!”

夏凌霜見她神情焦急,似乎恨不得自己馬上就把那解藥服下,反而又多了兩分猜疑,冷冷說道:“這麼說來,你竟然為了一個不相干的外人,和你哥哥作對了。嘿嘿,想不到你心地竟是如此善良,老虎也會念大悲咒了!”

王燕羽急道:“你要怎樣才相信我?唉,你不知道,我,我是——”夏凌霜睜圓雙眼問道:“你,你是為了什麼?”

就在此時,忽聽得有個聲音叫道:“小姐,小姐!”這是王燕羽貼身丫鬟在呼喚她,聲音急促,似乎出了什麼事情。

王燕羽吃了一驚,將那銀瓶扔到夏凌霜身邊,氣道:“好,你不相信我,我也沒法。服不服藥由你!你不是要尋死覓活麼?好,你就當它是一瓶毒藥吧!”

王燕羽匆匆走了,夏凌霜目送她的背影,又瞧瞧那個銀瓶,王燕羽臨走時那股神氣,那股又是焦急、又是憤激、又是受了無限委屈的神氣,一個少女似乎不可能矯揉造作得來。夏凌霜驀地裡心中想道:“她說得對,就算這是一瓶毒藥,我最多也是一死而已,服了它決不會比現在半死不活的情形更壞。”她不能爬起身來,但雙手還能緩緩移動,她掙扎著拿起銀瓶,打開瓶塞,聞得一股芳香,登時精神一爽,終於把那半瓶藥酒倒入口中。

王燕羽出來見著了那個丫鬢,急忙問道:“你可有碰見我的哥哥?”那丫鬟道:“少寨主已經走出前廳去了。聽說是來了客人。”連日間都有綠林人物來到,王燕羽也不放在心上,便問道:“你大呼小叫的找我,有什麼事情?”那丫鬟道:“楊總管傳下老寨主的命令,叫小姐也去會客。楊總管已經找過你一趟了。”王燕羽有點詫異,心中想道:“什麼重要的客人?我爹爹親自招待,又有我的哥哥,為什麼還要我也出去?”當下說道:“好,我就出去。我到過此間,你不可說給別人知道。”

王燕羽走出前廳,先在屏風後面一瞧,這一瞧不由得心頭一震!

來的這兩個人,可並非什麼綠林人物,而是王燕羽所認識的人——名震江湖的段珪璋夫婦。

段珪璋是竇家的女婿,王家大破飛虎山,滅了竇家五虎之後,本來就準備他們夫婦要來尋仇。但是,經過了七年,他們夫婦的足跡始終未曾踏進過龍眠谷,王伯通父子,也以為他們不會來了,哪知他們卻突然在今晚出現!

王燕羽恍然大悟,心道:“怪不得爹爹催我出來會客,原來是這樣的客人,糟糕,要是他們動起手來,我可怎麼辦呢?”段珪璋與鐵摩勒的關係,王燕羽是知道的,要是段珪璋果然是為了報仇而來,王燕羽就難以避免要和他們對敵了。她心頭大亂,躲在屏風背後,不知如何是好?

這裡,王伯通正在與段珪璋說話,他也以為段珪璋是為竇家報仇來的。王燕羽從屏風背後,偷瞧出去,只見她父親面挾寒霜,冷冷說道:“請問段大俠,賢伉儷今晚大駕光臨,是路過還是特到?”段珪璋道:“無事不登三寶殿,當然是有事才來!”

王伯通冷笑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請問段大俠當年在飛虎山上說過的話還記得麼?”段珪璋道:“我說過些什麼話了?”王伯通道:“當日我在飛虎山與竇老大評理,段大俠不是綠林中人,曾說過不管王、竇二家之事,後來賢伉儷與空空兒按武林規矩較技,段夫人也曾應允,或勝或敗,只是與空空兒理論,不向王家尋仇,這話你們可是說過的麼?”

段珪璋道:“一點不錯,這些話都是有的。”王伯通鬆了口氣,道:“好,既然如此,想來段大使當是個重言諾。守信義的人,我也似乎不必再多說了!”

段珪璋沉聲說道:“王寨主怎的未曾動問,便一口咬定我是為了給竇家報仇而來呢?難道除了這件事情,我段珪璋就不能來麼?”

王伯通愕了一愕,隨即打了一個哈哈說道:“對不住,這是老夫誤會了。多承段大俠把老夫當作朋友,肯到寒舍,真是何幸如之!龍兒,端上茶來。”

段珪璋冷冷說道:“且慢,這碗茶吃不吃也罷。王寨主,你還是誤會了。”王伯通道:“怎麼?”段珪璋道:“愚夫婦今晚前來,一非尋仇,二非訪友。我怎敢高攀作王寨主的朋友呢?”

王伯通連忙問道:“那麼段大俠前來,端的是為了什麼?”

正是:舊仇今又添新恨,虎穴龍潭亦等閒。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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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挑起谷中龍虎鬥 可憐劍底女兒情

段珪璋盯了王龍客一眼,說道:“我有一位故人的女兒,被少寨主擄到此間,敢請放回!”

王龍客怔了一怔,罵道:“胡說八道,我幾曾搶了什麼女子?”段珪璋變了面色,手摸劍柄,便要發作,王伯通卻先喝道:“龍兒,在段大俠面前,休得放肆!”隨即轉過身來,向段珪璋賠笑說道:“小兒一向跟在我的身邊,他縱然不肖,尚不至於幹出強搶民女的有失身份之事,段大俠想必是誤信人言了。”

王伯通老奸巨滑,這時他已知道了段珪璋是為了夏凌霜而來,心中驚疑不定,因此先用巧言搪塞,能抵賴得過最好,即算不能抵賴,也可以試探段珪璋還知道些什麼?

段珪璋劍眉一豎,怒聲說道:“段某若非知得確鑑,怎敢上你的龍眠谷來?這位姑娘名叫夏凌霜,你問問你的寶貝兒子,是否認得這位夏姑娘?”

王龍客道:“不錯,我是認識這位夏姑娘,她也是我的朋友,你有何憑據,說是我把她搶了?”

王伯通幫腔道:“對呀,他們本來是朋友,不相識的人還可以搶,對相熟的朋友,怎會將她擄來?儘可以邀請呀。”

段珪璋冷笑道:“不給你們憑據,諒你們還要狡辯。上月二十七日,你們在玉龍山的沙崗村擄去她們母女,本月初四,夏姑娘一人被劫到龍眠谷,當時,她中了迷藥,你的兒子用一頂小轎,將她從花園右角的橫門抬進,是也不是?”

段珪璋說來有如目睹,王伯通父子大吃一驚,登時疑雲大起,“龍眠谷中難道有了奸細不成?”

段珪璋頓了一頓,朗聲說道:“夏姑娘的父親與我有八拜之交,她又是我好朋友南霽雲的未婚妻子,這件事我不能不管!”

王伯通尚想抵賴,尚想問他要人證物證,王龍客卻忍不住氣,大聲說道:“段珪璋,你胡說八道,夏姑娘是我的未婚妻子,與什麼姓南姓北的何干?不錯,她現在是在谷中,日內我們就要成婚,你客氣一些,我或者還可以請你喝杯喜酒,你再胡說八道,我只有把你轟出去了!”

段珪璋冷笑道:“好呀,你這麼說,好似夏姑娘願意嫁給你的了?”王龍客傲然答道:“當然!她又不是你的女兒,她願意嫁我,你管得著麼?”竇線娘勃然大怒,罵道:“放屁,夏姑娘豈肯嫁你這個不成材的小賊!”段珪璋道:“不必爭辯,夏姑娘既在此地,請她出來,一問就可明白!”

王龍客罵道:“豈有此理,我的未婚妻子,豈能隨便見你!”竇線娘恨不得立即鬧翻動手,說道:“大哥,證據確鑿,夏姑娘也在此間,還與這班強盜多說作甚?他不肯讓咱們見覆姑娘,咱們不會自己搜嗎?”

王伯通大喝道:“王某忝為綠林盟主,請兩位給些面子!”他不提“綠林盟主”這四字也還罷了,一提起來,竇線娘想起了殺兄之恨,更有如火上燒油,立即冷笑斥道:“我管你什麼盟主不盟主,你胡作非為,我就要與你算帳?”

王伯通把手一揮,沉聲說道:“好,與他們拼了,他們是藉事生端,分明是為了給竇家報仇來的!”嗖的一聲,一枚鐵蒺藜向竇線娘擲出,出手的人,是王伯通一個得力手下,此人擅打喂毒暗器,他知道竇線娘金彈厲害,故而先發制人。

竇線娘冷笑道:“什麼東西,竟敢在我面前賣弄暗器,且先把你的招子廢了。”話聲未了,但聽得弓弦疾響,那人一聲慘呼,血流滿面,兩隻眼珠果然都給竇線娘的彈子打了出來,緊接著“卜”的一聲,又一名頭目倒地,這個頭目卻是給那枚毒蒺藜打中的。原來他發暗器的勁力和準頭都遠不及竇線娘,竇線娘的金彈後發先至,將他的眼睛打瞎之後,這才用弓弦把那枚毒蒺藜撥開,那小頭目不幸碰上,中了劇毒,不消片刻,便即七竅流血而亡。

竇線娘彈弓再拽,這一次三彈齊發,逕打王伯通的上中下三路,王伯通躲過一顆,王龍客手揮摺扇,給他撥開一顆,第三顆打向他的面門,王伯通霍地一個“鳳點頭”,哪知竇線娘的暗器手法妙極,王伯通見金彈的來勢極急,避得早了一點,不料那金彈將到,來勢忽緩,王伯通抬起頭來,正巧碰上,額角打裂,血流如注!王伯通大怒罵道:“給你們面子,你們反而出手傷人,今日要是讓你們生出此門,我王伯通也無顏在綠林混了!”

在王伯通背後的一個胖和尚叫道:“盟主息怒,待我收拾這個潑婆娘!”抖起禪杖,疾奔出去,朝著竇線娘迎頭便打,竇線娘喝道:“好,叫你這光頭也吃幾顆彈丸!”聲出彈發,那胖和尚哈哈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你這彈子,焉能打得酒家?”禪杖潑風疾舞,當真是滴水難進,但聽得噼噼啪啪一片聲響,竇線娘的連珠彈盡都給他打落,碎成粉末!

段珪璋一見,便知這個和尚內力雄渾,不能硬接,他怕妻子有失,猛地喝道:“撒手!”一劍便削過去。

這和尚名叫阿奢黎,乃是與安祿山同族的胡人,本來是安祿山所禮聘的“大法師”,甚得安祿山信任的。後來安祿山因與王伯通聯盟,故而將他派來,名義上是“薦賢”給王伯通,由王伯通使用,實則是替他負起監視王伯通的任務。安祿山的用意王伯通當然不會不知,故而對他十分籠絡,處處奉承。

阿奢黎給他們奉承慣了,只道自己當真是天下無敵,他見王伯通似乎很怕段珪璋夫婦,早就心中不服,因而爭著出頭,滿以為一頓潑風禪杖,便可以將這對夫婦打倒。

哪知段珪璋劍法精妙非常,但見劍光一閃,已攻進他禪杖防禦的內圈,阿奢黎大喝一聲,禪杖壓下,段珪璋用了個“卸”字訣,那柄寶劍競似輕飄飄的木片一般。附著他的禪杖,阿奢黎雖是用了泰山壓頂之力,卻似大力士搬石頭打螞蟻一般,毫無用處,給他的寶劍附著禪杖,竟自擺脫不開。

說時遲,那時快,段珪璋一聲:“撒手!”寶劍便沿著禪杖,直削上去!阿奢黎大吃一驚,要是不拋開禪杖的話,五根指頭,便得給他削斷。他人急智生,急忙將禪杖往前一送,自己跟著一個“滾地葫蘆”,伏倒地上,躲開了他這一劍。

王龍客亦已趕到,摺扇一揮,替阿奢黎遮格開了段珪璋的一劍。王龍客自小便在名師門下習技,功夫也是內外兼修,且又機智多變,因此,他比起段珪璋南霽雲等人,雖然尚遜一籌,卻不至於似阿奢黎一招落敗。

阿奢黎爬起身來,嚇出了一身冷汗,他的禪杖雖然幸而未曾撒手,卻也狼狽非常。這時,他哪裡還敢輕敵,將禪杖舞得潑風也似,與段珪璋保持一丈開外的距離,看來雖然仍是十分兇猛,其實卻是隻求自保而不敢攻故了。

雖然如此,但阿奢黎的禪杖打來,仍是有千斤之力,段珪璋剛才是用“巧招”將他擊敗,現在給王龍客纏著,要是被阿奢黎的禪杖掃中一下,那仍是難以抵擋。所以段珪璋也得加意提防,不敢輕敵。幸而阿著黎給他嚇破了膽,不敢向他強攻。

王伯通的兩個副手從側翼攻來,擋住竇線娘。這兩個副手都是綠林中頂尖兒的角色,一個名叫褚遂,一個名叫屠龍,他們都有看家本領,武功確是非比尋常。

褚遂長於近身纏鬥的小擒拿手法,刁鑽古怪,一被他的手指搭上,即有扭筋斷骨之災;屠龍用的是一對日月雙輪,走的卻是純然剛猛的路子,這兩個人一剛一柔,配合起來,相得益彰。竇線娘被他們迫到身前,無法再用金彈退敵,只得一手持弓,一手握刀,與他們惡戰。

竇線娘繼承家學,有三樣名震武林的絕技,第一樣就是百發百中的神彈功夫,第二樣是“金弓十八打”,第三樣是“遊身八卦刀法”,這時,她雖然不能再發彈子,但刀弓並用,和對方展開遊身纏鬥的功夫,卻也儘可以應付。

王伯通被打穿了額角,十分憤怒,一面命令手下的四大頭目都上去助戰,一面又叫人進去催王燕羽來。

王燕羽早已躲在屏風後面,父親已然下了命令,她不想被人發現,無可奈何,只好自己先走了出來,王伯通怒道:“燕兒,你怎的這個時候才來?你瞧,咱們王家已經給人欺負上門啦!”

王燕羽道:“爹爹不必焦急,諒這兩個人逃不出去。調一隊撓鉤手來,就可以將他們生擒了!”原來王燕羽訓練有一隊女兵,擅長於用長鉤擒敵,當日鐵摩勒就是被這隊撓鉤手活擒的。不過,現在王燕羽貢獻此計,卻是想藉此拖延時候,因為她實在不願意和段珪璋動手。

王伯通點點頭道:“也好,不必你去,我自有人傳令。”王燕羽沒法,只好陪著她的父親觀戰。

段珪璋殺得性起,忽地一聲長嘯,連人帶劍,化成了一道寒光,疾向王龍客衝去。王龍客不敢抵擋,急忙閃開。那個番僧是給段珪璋殺怕了的,連忙撤回禪杖,舞成一道圓圈,護著自身。給王龍客助戰的那兩個大頭目,身法卻沒有他這麼靈活,段珪璋唰唰兩劍,一個大頭目被刺傷了肋骨,一個大頭目被削去了兩指,段珪璋立即衝出包圍,與竇線娘會合。竇線娘在褚屠二人與另外兩個大頭目圍攻下,本來處於劣勢,得到丈夫前來會合這才把劣勢扭轉過來。

王伯通道:“等不及撓鉤手了,燕兒,你上去助你哥哥一臂之力。”王燕羽無法可施,只好拔劍出鞘,上前助陣。就在此時忽聽得有人大聲說道:“夏姑娘,你瞧,這是不是段大俠?老叫化可沒有騙你吧!”

王龍客大吃一驚,來的這兩個人不是別人,正是衛越和夏凌霜!

原來那日衛越與南霽雲分手之後,回去問他那個送信的徒弟,那徒弟說確是已把信交到皇甫嵩手中,而且並無外人在旁。至於空空兒,他更是連影子也沒有見過。衛越問不出所以然來,心裡更增疑惑,只好先到九原,赴南霽雲之約。

他來到九原,南霽雲已經走了,南霽雲任務是個秘密,太守府中,除了郭子儀之外,無人得知。衛越打聽不到南霽雲的去向,心中想道:“他曾經懷疑夏凌霜是王家劫走的,多半是到龍眠谷去了。老叫化答應幫他的忙,那就得幫忙到底。且到龍眠谷去走一遭吧!”衛越這一猜雖然沒有完全猜中,卻也著了幾分。

衛越在九原會不到南霽雲,卻意外的碰見了段珪璋夫婦,原來他們兩夫婦也是因為多年未見南霽雲,現在軍情緊急,特地趕到九原,想來助他一臂之力的。衛越碰見他們,將南霽雲所遭遇的事情和他們一說,段珪璋與夏家有極深厚的交情,聽說冷雪梅、夏凌霜雨母女給人劫走,哪有不著急之理,於是便和衛越一道,都到龍眠谷來。

衛越是丐幫的長老,丐幫弟子遍佈天下,消息特別靈通。龍眠谷中也有丐幫的弟子。衛越一到龍眠谷,便查探得那日王龍客將夏凌霜劫到谷中的詳情,知道了夏凌霜確實是在王家,於是便和段珪璋夫婦定下計策,由段珪璋夫婦光明正大的登門索人,衛越則在王家暗中搜查。

正巧夏凌霜眼下了解藥,本身功力已經恢復,她正要出去尋王龍客算帳,便碰見衛越。這時段珪璋夫婦已經在外邊惡鬥,他們順理成章的當然便都出來助陣。

夏凌霜一衝出來,正是仇人見面,份外眼紅,二話不說,唰的一聲,便向王龍客刺去!

王龍客叫道:“夏姑娘,你——”夏凌霜斥道:“我怎麼?我還沒有給你害死!”只聽得嗤的一聲,王龍客的衣襟已給她一劍穿過!王龍客又驚又氣,揮扇遮攔,夏凌霜的武功本來比他稍勝一籌,這時恨不得將他置於死地,出劍更為狠辣,招招都是殺手!王龍客擋了幾招,驚慌氣急之下,一個疏神,只聽得“唰”的一聲,王龍客又中了一劍,剛才那一劍僅是穿過衣襟,這一劍卻正中胸口,幸而他立即彎腰後仰,使用“鐵板橋”的功夫化解,但雖然如此,胸口亦已給劍鋒劃破,鮮血淋漓,沁紅了衣裳!

夏凌霜柳眉倒豎,鳳眼圓睜,怒聲斥道:“無恥賊人,今日你罪貫滿盈,還想逃命麼?”話聲未了,劍招續發,“唰”的一招“白虹貫日”,劍光疾吐,直指王龍客的咽喉。

眼看王龍客就要斃命在她劍下,斜刺裡忽地一柄長劍插來,剛好插在他們兩人當中,夏凌霜一看,卻原來是王燕羽,只見她雙眸淚泫,愁鎖眉尖,滿臉驚怕羞愧而又帶著懇求的神情。夏凌霜不忍傷她,劍勢稍緩,王龍客趁此時機,連忙逃走。

王伯通認得瘋丐衛越,大驚叫道:“衛老大,我與你向來井水不犯河水,你何故與我為仇?”衛越哈哈笑道:“王伯通,你也知道害怕了麼?不錯,你做了綠林盟主這麼多年,老叫化從來沒有找過你的碴兒,可是你如今與安祿山興兵作亂,荼毒生靈,老叫化可不能不管了!不過,冤有頭,債有主,老叫化今日是要來插手,但你卻不必擔心我來殺你,殺你的另有其人!”

衛越口中說話,手底卻是毫不放鬆,只見他一個照面,就把王伯通兩個得力的頭目抓了起來,笑道:“我不殺老賊,也得殺兩個小賊來解解恨!”那兩個頭目被他抓著了琵琶骨,痛徹心肺,殺豬般的大叫饒命,衛越將他們提了起來,旋風一舞,忽地笑道:“姑念你們只是從犯,好,就饒了你們吧!”雙臂一振,將那兩個大頭目擲出門外。那兩人的琵琶骨給他捏碎,雖得保全性命,武功卻已廢掉,再也不能為惡了。

衛越與夏凌霜雙雙殺到,盜黨陣腳大亂,竇線娘一聲叱吒,緬刀朝著屠龍面門一晃,引開他的眼神,左手的金弓卻疾的朝著褚遂撥去,這一招方是實招。褚遂仗著小擒拿手的功夫,這時正使到一招“撥雲見日”,雙掌成環,來扣竇線娘的手腕,哪料竇線娘將計就計,佯攻屠剛,等於賣個破綻,讓他欺近身前,猛地反弓一撥,褚遂的手指正好觸及她的弓弦,登時被弓弦拉斷了中指,十指連心,痛得他狂呼疾退。

這時王龍客已逃得無影無蹤,竇線娘眼光一瞥,發現了王燕羽,記起了殺兄之恨,立即向她奔來。夏凌霜連忙叫道:“段嬸嬸,這個小女賊交給我好啦!”

王伯通喝道:“好個撒撥的惡婆娘,誰給我將她擒下,重重有賞!”竇線娘大怒道:“你不來找我,我也要找你算帳哩!”心中想道:“殺我哥哥的雖是他的女兒,但罪魁禍首,卻實在是這老賊!”同時,又見到夏凌霜已與王燕羽交鋒,便轉移了目標,逕向王伯通那邊殺去!

夏凌霜感激王燕羽贈藥之恩,有心相護,見竇練娘已轉了方向,向王伯通殺去,便作勢佯攻,欺近她的身前,低聲說道:“王姑娘!你快快走了吧!”

王伯通手下見竇線娘來勢兇猛,只得拼死上前,全力抵擋,竇線娘弓打刀劈,銳不可當,剎眼之間,連傷了五個頭目。就要殺到王伯通跟前。

王燕羽忽地虛晃一招,抽身便退,夏凌霜只道她已聽從動告,不料她飛身疾掠,卻是揮劍向竇線娘殺去。

夏凌霜眉頭一皺,心道:“我不能因你一人之故,便放過了王家老賊。”她足尖一點,仿如流星趕月,搶先一步,攔住了王燕羽。

王燕羽咬了咬牙,沉聲說道:“夏姑娘,你迫得我沒法子啦!”青鋼劍揚空一閃,劍光疾吐,抖出七朵劍花,連襲夏凌霜七處穴道。要知她為了父女之情,怎忍見王伯通為竇線娘所殺?因此只得使出凌厲無前的劍法。不過她的用意僅在迫夏凌霜讓開,劍招雖然凌厲,分寸之間,卻拿捏得非常準確,每一招都未曾用實。

哪知夏凌霜也抱著同樣心思,雙劍相交,但聽得一片叮咣聲響,剎眼之間,兩柄青鋼劍已接觸了七下。兩人用的都是上乘劍法,本領也不相上下,夏凌霜的內力稍勝一籌,她展開了遊身纏鬥的劍法,就是不放王燕羽過去,王燕羽無可奈何。

衛越打得性起,大聲笑道:“我再摔幾個小賊玩玩,哈哈,真是有趣得緊!”他是出了名的“瘋丐”,就像貓捉老鼠一般,將那些頭目捉來戲要,或者打一下耳光,或者揪一把頭髮,戲耍夠了,然後把他們一個個摔出去。

那個番僧見眾人都似乎懼怕這個瘋丐,大為不忿,心中想道:“將人摔倒,不過是恃著幾斤氣力,有何稀奇?我不信他的氣力勝得過我。”他剛才敗在段珪璋手下,有心挽回面子,與這瘋丐較量較量。

衛越剛剛摔倒了第七個頭目,忽聽得呼的一聲,只見一根碗口般大的禪杖向他摟頭打下,衛越哈哈笑道:“好一根禪杖,好一個蠻牛。”伸手一抓,竟然憑著一雙空手,將禪杖牢牢抓實,

那番僧動彈不得,大吃一驚,衛越笑道:“好,你也算得是有幾分本領的了!”陡地喝道:“撒手!”使出了“隔物傳功”的內家真力,那番僧忽地感到一股大力直撞胸口,果然應聲撒手,連連後退!

衛越奪過了禪杖,在手中掂了一下,哈哈笑道:“份量倒是不輕,只是中看不中用,作打狗棒也嫌笨重!”笑聲一收,便將禪杖往地下一插,那根禪杖登時沒得無影無蹤。

那番僧蹌蹌踉踉的連退幾步,幸而未曾跌倒,見狀大驚,“中原的武林人物果然厲害,這個叫化子的本領比剛才那個南蠻子還高!罷了,罷了,我還在此地作什麼?”他擠開眾人,奪門而走,連夜逃回范陽。

竇線娘正要殺到王伯通身前,忽聽得號角大嗚,腳步聲呼喝聲鬧成一片。原來龍眠谷要辦喜事,連日來到了不少綠林人物和龍眠谷屬下的各處寨主,王龍客剛才逃了出去,便響起警號,召集這些人前來助戰。同時,王燕羽所訓練的那隊撓鉤手也到來了。

這班綠林人物,武功雖然亦非上乘之選,但卻要比王伯通的一些小頭目強得多,這班幫手一到,又把竇線娘包圍起來。

那隊撓鉤手更其厲害,十幾柄長鉤,忽伸忽縮,神出鬼沒,專勾敵方的雙腳。衛越皺了皺眉,說道:“老叫化子可是不喜歡和娘兒們打架。”他隨手將兩個小頭目抓到手中,當作盾牌,撓鉤手不敢向他勾去。

段珪璋見妻子又陷重圍,陡地一聲大喝。寶劍一蕩一圈,與他正面對敵的是日月輪屠龍,他的日月輪本來是剋制刀劍的,但卻怎禁得段珪璋這精妙而又狠辣的劍法,段珪璋一劍從月輪中心插進,一翻一絞,輪齒全部斷了,屠龍心寒膽戰,急急忙忙棄輪而逃。

那隊撓鉤手扇形散開,十幾柄長鉤都向段珪璋勾來,哪知段珪璋使的是把寶劍,削鐵如泥,劍光霍霍展開,登時響起了一片斷金戛玉之聲,十幾柄撓鉤斷折了一半以上。段珪璋喝道:“我寶劍不殺女流之輩,你們也休得助紂為虐!”

夫妻二人再次會合,不消多久,又殺開了一條血路。王伯通大為喪氣,想不到鐵桶般的龍眠谷竟給他們幾個人鬧得天翻地覆,欲待逃走,卻又礙著綠林盟主的身份,要是棄眾而逃,以後還有何顏面統馭部下?

王伯通正在躊躇,忽聽得鐘聲四起,震耳欲聾,龍眠谷佈防嚴密,各處險隘所在,都設有了望哨,安有警鐘,一發現敵蹤,便即鳴鐘告警,如今鐘聲四起,那即是說敵人已不只一路,而今從四面八方竄進龍眠谷來了!王伯通這一驚非同小可,就在此時,只見一個手執紅旗的頭目,匆匆忙忙地跑了進來。

那頭目大叫道:“賽主,不好了,敵人已殺過了龍眼崗了!”龍眼崗是龍眠谷的心腹之地,離此不過數里路程,王伯通心內吃驚,故作鎮定,問道:“何方人馬?人數若干?”那頭目道:“黑夜之中,不知來歷,到處都現敵蹤,也不知多少!”

王伯通大怒罵道:“龍眠谷里裡外外,有十八重防衛,敵人怎能一下子殺到了龍眼崗來?想必是敵方派了幾個夜行人前來搗亂,最多也不過是零星小股,你虛張聲勢,造謠惑眾,敢情是敵人的奸細麼?”忽地拔出金刀,一刀將那報訊的頭目殺掉,這小頭目是王伯通的親近人,他何嘗不知道他所說的乃是實情,只因要安定人心,故此只得將他冤枉殺了。

王伯通喊道:“大家不必慌亂,邊戰邊走,都退到外邊去。與大隊會合之後,再消滅敵人。”此言一齣,由王伯通領先,所有盜黨,都紛紛奪門奔逃。

王伯通的心腹手下仍然拼死堵住段珪璋夫婦,不讓他追上王伯通。夏凌霜也緊緊纏著王燕羽,雙方邊打邊走,混戰之中,忽見有兩個人飛一般的跑來,其中一人大叫道:“凌霜,凌霜!是你麼?我是霽雲!”

來的這兩個人正是南霽雲和鐵摩勒。原來韓湛熟悉龍眠谷地形,有一條秘道,是王伯通也不知道的,他們分兵的路,一路從正面進攻,一路則從秘道進兵,繞過了各處險隘所在,然後再分成許多小股,從背面偷襲,拔除了王伯通設在險隘所在的關卡,裡應外合,從四面八方殺來!

南、鐵二人率領的一股,都是輕功有些根底的金雞嶺頭目,他們從秘道插進,因此,一下子便到了龍眠谷的心腹地帶,南霽雲急不可待,先和鐵摩勒趕了到來,正好趕上了這一場混戰。

夏凌霜大喜道:“你來了!”這剎那間,她眼中只有南霽雲一人,連王燕羽也不管了。南霽雲道:“不只是我,金雞嶺好漢全部來了!”一雙情侶,劫後重逢,當真是恍如隔世。夏凌霜與他執手相看,禁不住珠淚滴下。

王燕羽早已趁此時機跑掉,夏凌霜猛地驚醒,說道:“霽雲,段大俠他們都來了,你快去幫他們廝殺!”

段珪璋一聲長嘯,展開了“亂披風”的劍法,劍光倏的鋪開,一口劍就似化成了數十百口,將近身的敵人全都裹住,叫道:“線妹,不可讓那老賊跑了!”

竇線娘有丈夫替她擋住了圍攻的敵人,便抽身衝了出來,遠遠看見王伯通在前頭奔跑,她彈弓一拽,立即用連珠彈向王伯通打去!

忽聽得叮叮之聲,恍如繁弦急奏,竇線娘的連珠彈尚未射到王伯通身前,突然間,卻不知是從哪兒飛來的暗器,將竇線娘的連珠彈全都打落!

竇線娘吃了一驚,心中想道:“想不到這老賊手下,還有如此能人!”竇線娘是暗器的大行家,聽那聲音,便知道對方用的是梅花針或透骨針之類的細小暗器,居然能把她的金彈碰落,而且用的也是“天女散花”的手法,每一枚都撞個正著,這人使暗器的功力和準頭,最少已是與她不相上下。

竇線娘叫道:“摩勒,快來,老賊在這邊!”鐵摩勒正要替義父報仇,一發現了他的蹤跡,立即運劍如風,趕殺過去。他氣力沉雄,劍法精妙,王伯通的心腹死土抵擋段珪璋夫婦尚嫌不夠,剩下的一些人,怎禁得起鐵摩勒的猛斫狂衝,不消片刻便給他追上了王伯通。

鐵摩勒喝道:“還我義父的命來!”長劍一挽,一招“李廣射石”,勢勁力急,端的似一支離弦之箭,直刺王伯通的咽喉,王伯通怒道:“小賊敢出大言!”金刀一立,刀劍相交,咣的一聲,震得耳鼓嗡嗡作響。鐵摩勒踏上一步,奮不顧身,又是一劍橫劈過去,這一劍更是勁道十足,火花蓬飛中,王伯通抱刀急退。鐵摩勒大喝一聲,跑步已嫌太慢,他突然躍了起來,竟如鷹隼騰空,第三劍用的便是“餓鷹撲兔”的招數,凌空向王伯通的腦門刺下!

王伯通雖是綠林之雄,但年紀老邁,怎當得鐵摩勒的神力,他連接兩劍,已是雙臂痠麻,無力掄刀,眼看鐵摩勒如鷹撲下,心裡嘆口氣道:“悔當初聽了空空兒之言,留下了這小賊的性命!”

就在這性命俄頃之間,忽聽得一聲喊道:“休得傷我老父!”聲到人到,比鐵摩勒還快,來的正是王燕羽。

她也是凌空撲來,雙劍一交,她的氣力較弱,登時先躍翻了。可是鐵摩勒給她一阻,王伯通又已跑開。

好個王燕羽,她在地上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又恰好攔在鐵摩勒與她父親的中間,鐵摩勒正自一劍刺去,王燕羽來不及出把防禦,一咬銀牙,索性挺胸迎上,尖聲叫道:“好狠的冤家,你就要了我的命吧!”鐵摩勒心頭一震,不自覺的將劍收回,幸而他的劍術已到了收發自如的境界,只差一發,險些就要穿過王燕羽的酥胸!

鐵摩勒長劍一指,沉聲說道:“王姑娘,一命換一命,我已還清了你的債了。你父親欠我的債與你無關,請你快走,若還攔阻,可休怪我無情!”

鐵摩勒和她說的是黑道上的規矩,當初王燕羽曾饒過他一次性命,如今鐵摩勒也饒回她一次性命,故此鐵摩勒說是已還清了她的債。不但如此,殺鐵摩勒義父的本來是王燕羽,如今鐵摩勒也把這個債算到她父親頭上,表示可以與她無關,這實在是十分寬大的了。

但王燕羽念著父女之情,豈肯放鐵摩勒過去追殺她的父親?而且鐵摩勒說的話斬釘截鐵,只講江湖規矩,不顧兩人情份,王燕羽聽了,不由得又是傷心,又是氣憤。

鐵摩勒正要從她身旁掠過,王燕羽反手一劍,叫道:“冤有頭,債有主,你要報仇,可先殺我!”

他們兩人的劍術本來不相上下,王燕羽拼命攔截,倒教鐵摩勒沒了法子。他幾次咬了咬牙,卻依然不忍施展殺手。如此一來,反給王燕羽著著進迫,處在下風。

王燕羽和鐵摩勒鬥了二十餘招,當然也明白是鐵摩勒處處讓她,心中怒火稍平,有了一點甜絲絲的感覺。

南霽雲不知就裡,他見鐵摩勒給王燕羽迫得手忙腳亂,竟似險象環生,不由得大吃一驚,連忙施展“八步趕蟬”的身法,幾個起伏,便趕了到來。

南霽雲是大俠身份,不願以多為勝,當下大叫道:“師弟,你去找那老賊報仇吧!這女賊讓我來打發好了。”

鐵摩勒心頭一震,但覺進退兩難,說時遲,那時快,南霽雲已是一手將他推開,陡然大喝一聲,掄刀便斬。

南霽雲的功力比鐵摩勒又勝一籌,王燕羽橫劍遮攔,刀劍相交,咣的一聲,王燕羽虎口流血,青鋼劍幾乎脫手飛去。南霽雲心裡有點奇怪,想道:“這女子劍術雖然不錯,鐵師弟也不弱於她,怎的敵她不住?”激戰中無暇細思,南霽雲一刀劈一下,跟著又是一刀,王燕羽使出了渾身本領,騰挪閃展,連避了三刀,第四刀卻沒法閃開,又迫得硬接了一招,登時給震得倒退七八步,劍鋒也損折了。

南霽雲喝道:“女賊往哪裡走?”身形疾起,正想趁著王燕羽立足未穩,再補一刀,便結果她的性命,忽聽得鐵摩勒顫聲叫道:“師兄,師兄——一”南霽雲回頭一望,只見鐵摩勒還站在那兒,一臉惶恐的神情。

南霽雲怔了一怔,正自覺得鐵摩勒的行動古怪,就在此時,夏凌霜亦已向這邊跑來,遠遠就揚聲叫道:“大哥,不可、不可、不可傷了她!”連說了三個“不可”,驚慌著急之情,可想而知。

南霽雲的寶刀已然劈下,聽得喊聲,倏然收勢,距離王燕羽的天靈蓋不到半寸,比鐵摩勒剛才那一劍還要驚險得多。王燕羽斜躍一步,忽地低聲說道:“多謝南大俠手下留情,你若是要尋人的話,可到蓮花峰下斷魂巖一試。”

這句沒頭沒腦的說話,聽得南霽雲莫名其妙。霎眼之間,夏凌霜已到了她的面前,而王燕羽也已沒人人叢,連影子都不見了。

南霽雲道:“霜妹,為什麼你不許我傷她?”夏凌霜道:“是她救我出來的,這事慢慢再和你說。”南霽雲回頭一望,只見鐵摩勒滿面通紅,也已到了他的身旁,南霽雲甚為疑惑,心裡想道:“王伯通的女兒為什麼肯救凌霜?她救了凌霜,鐵師弟又怎能知道?”他還以為鐵摩勒剛才失聲驚喊,也是因為王燕羽曾救了夏凌霜,故而想他刀下留人的。

這時雙方已陷入大混戰之中,殺聲震天,到處是刀光劍影,王伯通父女都已不知去向,南霽雲揮刀衝殺,接應從外面攻進來的義軍,已無暇詢問究竟了。

王燕羽剛剛追上父親,忽然聽得一個清脆的聲音叫道:“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失。想不到在這裡又碰上了你,好呀,咱們再來比劃比劃!這回應該可以決個勝負了吧!”迎面一彪人馬殺來,為首的正是辛天雄和韓芷芬。

辛天雄掄起斫山爺,直奔王伯通;韓芷芬則揮劍直取王燕羽。她一齣手使是極為凌厲的刺穴劍法,一招之間,連襲王燕羽七處穴道。

王燕羽和她本是半斤八兩,不相上下,但此時此際,一來她已廝殺了半夜,二來她要保護父親突圍,哪裡還有心情戀戰?

交手數招,韓芷芬笑道:“王姊姊,你怎的便怯戰了?”劍光一展,驀地一招“玉女投梭”,劍鋒直指王燕羽胸口的“魂門穴”,王燕羽氣力不佳,已來不及回劍防禦,忽聽得“錚”的一聲,不知從哪裡竄來了一個蒙面人,動作快到了極點,雙指一彈,便把韓芷芬的長劍彈開,拉了上燕羽便跑!

王燕羽道:“你是誰?”那蒙面人一聲不響,只是向前疾跑,王燕羽跟著他,只見正是向著自己父親那邊跑去。

王伯通與辛天雄拼死惡戰,正到了吃緊的關頭,那蒙面人如飛奔至,恰值辛天雄一斧劈下,蒙面人揮袖一捲,辛天雄臂力沉雄,這一斧劈下,少說也有六七百斤力氣,卻不料給這蒙面人的衣袖一捲,便把斧頭裹住,竟自動彈不得。蒙面人哈哈一笑,輕輕一拂,辛天雄跌了個仰八叉,待他跳起來時,王伯通父女和那個蒙面人都已走得無蹤無影了。

這時金雞嶺的各路義軍亦已殺了進來,可是龍眠谷乃是王家的老巢,谷中的嘍兵都是久經訓練的精壯,而且人數也遠較金雞嶺攻進來的義軍為多,因此,雖然是黑夜被襲,倉皇應戰,但仍不至於潰不成軍。有好幾處地方。義軍反而陷入了他們的包圍之中。

鐵摩勒奪了一騎快馬,高舉火把,在谷中縱橫馳騁,高聲叫道:“王家勾結胡兒,為虎作悵,罪大惡極,這樣的人,怎配作綠林盟主?你們都是有血氣的男兒,響噹噹的好漢,難道甘心聽這老賊驅策,為他送死麼?”

有好些本來是竇家的部屬,認出了鐵摩勒,登時騷動起來,紛紛叫道:“啊,鐵少寨主,是你回來了!”“對,鐵少寨主,你的話說得對!替王家賣命,這不是綠林義氣,死了也只贏得個臭名!”“好,有你鐵少寨主一句話,咱們反了王家吧!”

這麼一鬧,有的人放下了兵器,有的人倒戈相向,登對主客勢易,願意替王家作戰的十成不到三成,義軍聲勢大壯,追奔逐北,到處掃蕩。

一場惡戰,出乎意料的順利收場,待到天明,王伯通的心腹黨羽都已給趕了出去,龍眠谷全被義軍佔領,剩下的就只是打掃戰場的工作了。

辛天雄迎上了鐵摩勒,執手謝道:“鐵兄弟,今次攻佔龍眠谷,功勞簿上,第一筆就應該寫上你的功勞。只可惜讓那王家老賊跑了。我本來可以一斧頭斫死他的,不知是哪裡鑽出來的龜兒子,一下子就將他救走了。”鐵摩勒謙虛了幾句,問了辛天雄的經過,頗為詫異,說道:“依你說來,這蒙面人的武功實不在空空兒之下,王伯通手下有此能人,倒是出乎我意料之外。只是他為什麼蒙著面不敢見人?而且只是救人,卻未曾和我們廝殺呢?”辛天雄道:“誰知道他打的什麼主意,總之救走王伯通的就不是好人。”韓芷芬冷冷說道:“王家老賊漏網,那是因為他有能人相助,可是在此之前,那個小女賊有幾次都應該喪命的,也都給她逃過了,這才叫奇怪呢!”辛天雄道:“哦,有這樣的事?她又是怎麼逃過的?”韓芷芬道:“黑夜之中,我看得不十分清楚。摩勒在場,你問摩勒!”

鐵摩勒滿面通紅,說道:“那女賊武藝高強,阻她不住,被她跑了。”辛天雄見過王燕羽的本領,知她厲害,說道:“鐵賢侄已是盡力而為,只怨咱們人手不夠,讓他們漏網。不過,咱們總算已搗毀了他們的老巢,縱然跑了王家父女,亦已無能為患了。”

當下群雄就在龍眠谷的演武廳中聚集,重新相敘。段珪璋首先向南、夏二人道賀,夏凌霜這時方有餘暇,將經過向他們細說。

南霽雲聽得岳母尚未知下落,猛然想起了王燕羽所說的那句沒頭沒腦的說話,便問夏凌霜道:“依你說來,王伯通的女兒倒還似乎不壞,她曾對我說道:你若是要尋人的話,可到蓮花峰下斷魂巖一試,莫非她所說的就是你的母親?”夏凌霜喜道:“她當真是這樣說了?晤,那就不用多問,定然是她有意向你透露他們囚禁我母親的處所了。”

竇線娘對王家的人最為痛恨,說道:“王伯通女兒的說話你也這樣相信麼?提防上了敵人的當。”夏凌霜道:“段嬸嬸不必多慮,她苦是想害我的話,她就不會給我解藥了。解藥既是真的,想來這話也假不了。”當下,又把王燕羽將解藥給她的時候,和她所說的話語,也原原本本的告訴了大家。段珪璋夫婦越聽越覺得奇怪,夏凌霜講完之後,竇線娘問道:“南兄弟,你以前認識她的麼?怎的她想你知道她是個好人?”夏凌霜代他答道:“霽雲也只是那次在飛虎山上見過她,幸虧霽雲所做過的事情我全都知道,要不然我可懷疑他有私情了。”南霽雲想起鐵摩勒剛才的神情,當王燕羽在他刀下的時候,他那驚煌的神色,心中猜到了幾分。但在眾人面前,他當然不方便說出來。

段珪璋道:“人有向善之心,咱們就該原諒他,扶掖他,無須再揣度他何以有這念頭了。現在咱們該斷定的倒是她所說的是什麼地方?蓮花峰這個名稱,好幾座名山都有。”衛越正巧走來,說道:“老叫化走過的地方最多,蓮花峰斷魂巖,那就只是華山的蓮花峰才有。”

段珪璋心中一動,道:“西嶽華山,唔,那豈不是皇甫嵩居住的地方?”衛越道:“華山很大,著名的山峰便有五個,據我所知,皇甫嵩卻不是住在蓮花峰的。”段珪璋沉吟半晌,說道:“夏侄女母女被擄之時,敵方的主腦人物便是皇甫嵩,如今王伯通女兒透露的消息,她又是被囚禁在華山之上,看來十九都是與皇甫嵩有關的了!”

正是:欲解疑團何處去?蓮花峰下斷魂巖。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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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回 胡騎已踐中原地 漢幟方張細柳營

衛越道:“你說的也有道理。好,不管是不是皇甫嵩乾的,老叫化終須要查個水落石出。待這事情了結之後,老叫化就陪你們到華山去走一遭吧!”

南霽雲卻多了一層煩悶。他是奉了郭子儀之命,在敵後組織義軍,牽制安祿山的兵力的。那華山在陝西境內潼關之西、華陰縣南,距離長安也不過數百里。要是郭子儀回師保駕的話,南霽雲自可抽身前往華山,現在義軍方始成立,他要想抽身,卻是有點為難。

辛天雄道:“大家惡戰了一夜,想來都已累了。先歇歇吧!還有什麼事情,以後再作商量。”

攻下了龍眠谷,義軍人人興奮,他們分班休息,就在當日辦起了慶功宴來,辛天雄等人睡到日頭過午,醒來的時候,正好赴宴。

除了南、鐵二人有點心事之外,其他諸人無不開懷暢飲。正自高興,忽地有中軍進來報道:“山寨裡有人和一個軍官快馬馳來,候見寨主。”辛天雄雖然接受了敵後招付使的名義,但他的手下,仍然以寨主相稱。

辛天雄一怔,問道:“來的是哪位弟兄?”中軍答道:“是杜先生。”

辛天雄吃了一驚,忙道:“快請,快請!”要知中軍所說的“杜先生”,即是金劍青囊杜百英,他是以客卿的身份在金雞嶺留守的,如今他親自陪伴一個軍官趕來,要不是這軍官的身份特別重要,那就是山寨又有了意外之事了。

只見杜百英滿面風塵,匆匆趕至,在他後面的是個熊腰虎背、相貌威武的軍官,辛天雄顧不得招待客人,先自問道:“可是寨中出了什麼事情?”他話未說完,只聽得南霽雲和段圭璋已在同聲叫道:“雷師弟!”“雷賢弟!”鐵摩勒也慌忙站起來道:“是雷師兄麼?”

杜百英道:“山寨無事,是這位雷大俠有事要見他的師兄。”原來這個軍官正是磨鏡老人的第二個徒弟雷萬春。

雷萬春在睢陽太守張巡那兒任職,鐵摩勒還未曾和他見過面,當下獨自另行了拜見師兄之禮。雷萬春道:“你們都在這裡,那好極了。南師兄、鐵師弟,我正有話要和你們說。”

段珪璋老於世故,猜想雷萬春在軍情緊急的時候趕來,定非無故,只恐他們不便在人前說話,便道:“你們師兄弟進後堂去敘敘話,雷大俠歇息過後,再來喝酒。”富萬春也不客氣,拱手便道:“如此,暫且少陪。”在他豪邁的神態之中,竟是顯得有幾分煩憂焦躁。

杜百英使了個眼色,說道:“辛大哥,你不必客氣,咱們是熟朋友了,酒我自己會喝,不用你費神招呼。”辛天雄會意,知道雷萬春此來,定是有要事相商,杜百英叫他不必招呼自己,那就是示意要他去招待雷萬春。辛天雄笑道:“對,雷二哥初到,我做主人的可不能太簡慢了,待我帶路吧!”

進了密室,南霽雲問道:“雷師弟,軍情是否又生變化了?”雷萬春沉聲說道:“潼關失守,哥舒翰已經降賊,賊兵正自指向長安!”

這一驚非同小可,南霽雲叫起來道:“哥舒翰是朝廷最重用的大將,身受國恩,怎的也降了安賊?”

雷萬春道:“說來都是與楊國忠有關。楊國忠與哥舒翰素來不睦,哥舒翰屯軍潼關,按兵不動,安賊本來無法攻破,楊國忠害怕他擁兵自雄,將對自己不利,啟奉皇上,遣催哥舒翰進兵恢復陝洛。哥舒翰飛章奏道:“我兵踞險,利於堅守,況賊殘虐,失眾民心,勢已日整,因而乘之,可以不戰而自戢。要在成功,何必務速?今諸道徵兵,尚多未集,請姑待之。’郭令公也曾上言:“即欲出兵,亦當先引兵北攻范陽,覆其巢穴,潼關大兵,屏障長安,惟宜固守,不宜輕出。’無奈楊國忠疑忌已深,力持進戰,皇上聽信他的話,連遣中使,往來不絕的催哥舒翰出戰。哥舒翰無可奈何,奉了聖旨,只好引兵出關。哪知安賊已預有埋伏,引官軍追到險要之處,突然數路合圍,又用幾百乘草車,縱火焚燒,直衝官軍大營。結果潼關的二十萬人馬,潰不成軍,逃回關西驛中的不過八千人。哥舒翰的本錢沒了,一氣之下,竟然就投降了安祿山,聲言要借安祿山之力,殺楊國忠報仇。”

南霽雲嘆息道:“哥舒翰本來是個將材,可惜被楊國忠逼反了。咳,這也是朝廷久疏兵備,邊疆重責,一向付諸以番人為主的邊軍之故。如此一來,只怕局勢更難收拾了。”

雷萬春道:“皇上打算逃避西蜀,由太子做兵馬大元帥,郭令公做副元帥,此事尚未曾發表。我這次飛騎到來,正是奉了張、郭二公之命,要和南師兄、鐵師弟商量一件事情。”南霽雲道:“什麼事情?”雷萬春道:“這是與皇上逃難的事情有關的。”鐵摩勒詫道:“皇帝老兒走難與我有何相干?”雷萬春笑道:“你們兩位,誰願意做護駕將軍,跟隨皇上到西蜀去。這是郭令公的書信,你們請看!”

南、鐵二人讀了這封信,才知道事情的嚴重,以及雷萬春此來的緣故。

原來在安綠山之亂起後,睢陽太守張巡也升任了雍丘防禦使,但他責任加重了,兵力便嫌不足,兼之又缺乏糧草,因此便派出雷萬春到長安向朝廷請求增兵撥糧。

雷萬春到長安的時候,正值潼關失守,朝野震動,玄宗計劃西遷的時候。人心惶惶,京城已陷於混亂的狀態,皇帝都只顧自己逃難了,哪裡還有兵可調、有糧可撥?

玄宗在承平的時候耽於逸樂,但還不是十分昏庸的皇帝,在危急的時候,還能夠重用郭子儀、張巡等有才能的將領。也正因為他要倚重郭、張等人替他保住江山,作為張巡使者的雷萬春才得到他的召見。

召見之時,秦襄、尉遲北二人也在一旁伺候。玄宗先講了朝廷的困難,然後用一番好言撫慰,增兵撥糧之事,那是不用提了。非但如此,他還向張巡和郭子儀要人。因為他逃難的時候,需要有本領的心腹武士保駕,急切之間,無處可尋,他素來知道張、郭二人手下,頗有能人,而難得這兩人又是忠心耿耿,他們保薦來的武士一定可靠。

當時秦襄和尉遲北向玄宗獻議,本來便要把雷萬春留下的,雷萬春哪肯離開危險中的睢陽。最後是採取了折衷的辦法,由雷萬春接了聖旨,轉諭郭子儀和張巡,儘速選拔可靠的武士前來長安,若是無人可選,便要調雷萬春來作御前侍衛。

其時,睢陽四面都是敵兵,形勢危急之極,雷萬春回到睢陽,和張巡商議之後,睢陽實在是無人可調,於是雷萬春再到九原,一面請郭子儀發兵援救,一面傳達聖旨。

郭子儀這封信便是講這兩件事情,他的兵力雖較張巡雄厚,但是他所要防禦的地區也比張巡廣大得多,因此兵力也嫌不夠。當下,他除了盡力抽調出一支援軍之外,還想到一個計策,因為潼關失守之後,得以安全逃回後方的軍隊,十停不到一停,散在潼關周圍的散兵遊勇甚多,他計劃派一個得力的將官去將這些潰軍重組起來。他希望南霽雲替他執行這個計劃,鐵摩勒則到長安聽候皇帝任用。

鐵摩勒讀了這信,叫道:“皇帝老兒逃難,與我何干?只有他的命才值錢嗎?哼,哼,我不願去!”

南霽雲道:“那麼,你去潼關如何?”鐵摩勒道:“這,我更不行了,我自問沒有大將之材,也不耐煩和官兵打交道。”

雷萬春道:“可是這兩件事情定得有人去做,你不願去長安,可不令郭、張二公為難了嗎?”

鐵摩勒想了一想,說道:“我知道比較起來,還是去作御前侍衛責任最輕,只是我不服氣給皇帝老兒作保鏢。”

南霽雲笑道:“我們對皇帝老兒也並無好感,可是我只問你一句話,你恨安祿山多些,還是恨皇帝多些?”

鐵摩勒道:“這怎能相比?安祿山率胡兵人寇,所到之處,姦淫擄掠,無所不為。把咱們漢人看得雞犬不如,皇帝雖然可惱,到底還是咱們漢人,而且也尚不至於像安祿山這樣兇暴。”

南霽雲道:“你知道這個道理就行了,你此去不是給皇帝做私人的保鏢,而是給老百姓作保鏢。試想,假若是皇帝給暗殺了,這亂子豈不是更難收拾了?老百姓所受的災難豈不是要更多更久了?所以,應當為大局著想。”

鐵摩勒想了一會,說道:“師兄,你說得很有道理,好,我依你便是。”

鐵摩勒雖然給他師兄說服,心中總是有點不樂。慶功宴散後,他找著了韓芷芬,兩人同到梅花林裡,韓芷芬笑道:“你怎的好像不大高興的樣子,是不是惱了我了?”

鐵摩勒嘆口氣道:“我惱你作甚麼?咱們只怕要暫時分手了。南師兄要我到長安去。”當下將這件事情就給韓芷芬知道。

韓芷芬聽了,又是憂愁,又是歡喜。憂愁的是這一分手,不知何時方能再見;歡喜的是鐵摩勒為著與自己分離而煩惱,又這樣著急的來告訴自己,顯然是已把她當作知心的人。

兩人的手不知不覺的相握起來,韓芷芬道:“你不要難過,你去作御前侍衛,我當然不能跟著你。但是我會等待你回來的。待亂事平定之後,我想,你當然不會再做這撈什子的御前侍衛的。”

鐵摩勒當然懂得她說的“等待”是什麼意思,登時心裡甜絲絲的,緊握住韓芷芬的手說道:“芬妹,你待我真好。”

韓芷芬忽地面色一端,說道:“還有待你更好的人呢,只怕你見了她就忘了我了!”

鐵摩勒道:“唉,你怎麼老是不放心?”韓芷芬滿面通紅,摔開了鐵摩勒的手說道:“你胡說什麼?我有什麼放心不放心的?嗯,要不是你感激她對你好,怎的你日間將她放了?”

鐵摩勒道:“你要再這麼說,我可真的惱了!我只是按照江湖規矩,還清她的債罷了。她有一次可以殺我而不殺我,所以我也繞過她一次。以後倘若再有山水相逢,那就是仇人對待了。這話,我已經對你說過許多次了,怎的你還不相信我?”

韓芷芬心裡還有點酸溜溜的,但她見鐵摩勒著惱,不由得便軟了下來,當下笑道:“我是和你鬧著玩的,你怎的認起真來了。好啦,我知道你是個鐵錚錚的漢子,絕不會受仇人女兒的迷惑,這好了吧!”

她這幾句話實是要把鐵摩勒再釘緊一步,話語中仍是透露著不放心的意思,鐵摩勒自是聽得出來。鐵摩勒嘆口氣道:“你看,夏姑娘對我師兄是如何信任無猜,你要像她那樣,那就好了!”

韓芷芬登時又羞得滿面通紅,嗔道:“你真的胡說八道,怎能將我們與他們相比?”

話猶未了,忽聽得“噗嗤”一聲,夏凌霜分開梅枝,走了出來,笑道:“你這兩小口子,怎的在背後說起我來了?什麼他們我們的,哎,說得可真親熱啊!看來,可用不著我這個媒人了!”

韓芷芬道:“夏姊姊,你也來欺負我?”夏凌霜一把拉著了她,笑道:“給你做媒,怎麼是欺負你了,說正經的,你們既然是彼此相愛,趁早辦了喜事吧!就和我們同一天好不好?”

鐵摩勒又羞又喜,說道:“你和南師兄已定好了婚期了麼?怎的不早告訴我?”夏凌霜道:“現在不是告訴你了麼、?如今就看你的了!”

鐵摩勒道:“嫂子,你是開玩笑了,我怎能像你們那樣,無牽無掛的說成婚就成婚了。”夏凌霜大笑道:“好,好,好!這麼說,你們是已經說好了要成婚的咯!差的就只是日期的問題了,是麼?”

鐵摩勒此言一齣,方知說錯了話,只見韓芷芬眼波一橫,似喜還嗔,嘴唇開闊,好像是要罵他,卻沒有罵出來。鐵摩勒羞臊得無地自容,轉身便要逃跑。

忽地一聲咳嗽,有個人走出來將鐵摩勒拉住。這個人是段珪璋。

段珪璋道:“摩勒,男婚女嫁,是人生必經之事,害什麼羞?夏姑娘說得不錯,我們現在是和你說正經事兒。”

段珪璋是鐵摩勒長輩,鐵摩勒只好低下了頭,說道:“姑丈,你老人家有什麼吩咐?”

段珪璋:“夏姑娘,你已問過了他們麼?”

夏凌霜笑道:“他們說的話我全都聽到了,他們已是情投意合,不必再問了。”

段珪璋微微一笑,說道:“摩勒,你的南師兄與夏姑娘已定好明日成婚。我們的意思,你們既是情投意合,兩樁喜事就同一天辦了吧!”

鐵摩勒低下了頭,訥訥說道:“這,這,這——”眼睛偷偷望向韓芷芬,韓芷芬面紅耳赤,低聲悅道:“這個,可不能由我作主。”

段珪璋哈哈笑道:“我們正是受令尊之託,來作大媒的。夏姑娘是女家煤人,我算是男家的媒人又兼主婚人。”原來韓湛早已知道女兒心意,所以想在鐵摩勒未去長安之前,趁早完了女兒心願。

韓芷芬粉頸低垂,不再說話。鐵摩勒卻道:“多謝老伯的美意,多謝姑丈的玉成,只是,只是——”

夏凌霜笑道:“只是什麼,難道你還不願意麼?”

鐵摩勒是老實人,當下將心中所想直說出來道:“我只怕配韓姑娘不上,哪還有不願意之理?只是我此次去作御前侍衛,不知何日方得歸來?明日成婚,實是不宜。”

段珪璋笑道:“這個我也替你們想過了。成婚之後,夫妻立即分開,那是有點不宜。但你可以先行訂婚,待亂平之後,再歸來迎娶。”

鐵摩勒點了點頭,表示同意,事情就這樣說定了。

他們一對結婚,一對訂婚,又正當大破龍眠谷之後,人人都是滿懷高興,喜笑顏開,人多手眾,一夕之間,便把龍眠谷佈置得花團錦繡,第二天便辦起了喜事來。

南、夏二人經過了這場磨難,倍見恩情。美中不足的是夏凌霜的母親不能來主持婚禮,她的安危也尚未可知。夏凌霜本想尋到母親才結婚的,但因軍情緊急,隨時都可能有意外的變化,所以聽從了段珪璋之勸,戰亂中從權辦理。

好在南霽雲已奉命到渲關招集散兵遊勇,可以趁此時機,到華山探個下落。段珪璋夫婦和衛越諸人也說好了和他們同去了。

鐵摩勒當然也很高興,可是不知怎的,就在訂婚儀式進行的時候,王燕羽的影子卻突然間從他腦海中浮現出來。他自問對韓芷芬已是一心一意的了,卻何以會突然想起王燕羽來,連他自己也莫名其妙。他只好自我解嘲,那大約是因為王燕羽留給他的印象太深刻了。她是殺他義父的仇人,在帳幕那夜,又曾有過一段難以忘懷的記憶。

南霽雲因為有些事情需要交代,須得多留數日。鐵摩勒卻因“君命在身”,不能延緩,在訂婚後的第二天,便即離開龍眠谷趕往長安。

辛天雄等人送出谷口,韓芷芬將秦襄那匹黃驃馬牽來,說道:“你要趕路,就騎了這匹馬走吧!到長安後也好還給秦襄。”段珪璋、南霽雲是與秦襄神交已久的朋友,當下也託鐵摩勒在見到秦襄之時,替他們問好。南霽雲還特別叮囑他,叫他在皇帝跟前,不可任性使氣,凡事要請教秦襄和尉遲北二人。另外,對宇文通要多加小心,著意提防。

韓芷芬走上前來,目蘊淚光,眾人知趣,便與鐵摩勒道別,讓韓芷芬再送他一程。

他們二人剛剛訂婚,便要離開,當真是臨行分手,不勝依依。兩人都覺得有許多話要說,但萬語千言,卻不知從何說起,反而默默無言。送到路口,鐵摩勒道:“芬妹,你還有什麼話要囑咐我嗎?”

韓芷芬深情地望著他,低聲說道:“摩勒,你獨自一人,須得多加保重,自己小心。”

鐵摩勒強笑道:“我不是小孩子了,當會料理自己,你儘可放心!”韓芷芬道:“不單是要注意身體,事事都得小心。嗯,我不多說了,你是聰明人,一定明白我的意思,呀……只要你時時記著有我這麼一個人便好。”

鐵摩勒的心跳了一下,明白了她的意思,知道她仍是不放心自己。當下緊緊握住她的手道:“你放心吧!我心裡只有你一個人,另外,就只記掛一件事情。”韓芷芬抬起了頭,注視著他的眼睛,問道:“什麼事情?”鐵摩勒沉聲說道:“替我的義父報仇。”

韓芷芬舒了口氣,說道:“好,你走吧!不管這場戰亂還得多久,我總等你回來。”

鐵摩勒飛身上馬,道聲“珍重”,馬鞭虛打一下,那黃驃馬立即放開四蹄,絕塵而去。他回過頭望,一剎那間,韓芷芬的影子已自模糊而終於消失,也就在這剎那間,王燕羽的影子又突然間在他腦海中閃過。

一路上避開敵兵,兼程趕路,仗著這匹駿馬,來到潼關的時候,比鐵摩勒原來的估計還早了兩天。

可是到了潼關,立即便面臨一個難題。潼關已是在安祿山之手,它在黃河岸邊,要往長安,須得通過潼關,否則就只有設法在其他地方偷渡。可是在這兵荒馬亂的年頭,黃河上的船都逃亡了,鐵摩勒來到河邊,放目一望,哪裡找得到一條船隻?

鐵摩勒沿著河邊走去,走了大半個時辰,忽見河邊一棵柳樹之下,繫有一隻小舟,鐵摩勒大喜,連忙走上前去,船中舟子走出船頭,不待鐵摩勒開口,便連連擺手說道:“我不敢在刀口上討生活,這生意是決計不做的了,客官,你另外去找船隻吧!”

鐵摩勒取出一錠金子,說道:“這個時候,你叫我到哪裡去找?你渡我過去,我這錠金子就給你當作船錢。”

那舟子雙眼發亮,想了一會,就道:“好吧!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看在你這錠金子的份上,我拼著性命,渡你過去吧!你這匹馬也要過去嗎?”鐵摩勒道:“這匹馬是我的腳力,當然要渡。”

鐵摩勒牽馬上船,船艙剛好容納得下,那舟子摸了馬背一下,那黃驃馬一聲長嘶,舉蹄便踢,幸好鐵摩勒及時將它按住。那舟子道:“這馬性子好烈,不過,也真是一匹好馬!”鐵摩勒道:“你也懂得相馬?”那舟子道:“在這江邊來往的軍馬我看得多了,可沒有一匹比得上尊駕的坐騎。”

說話之間,舟子已解開了系舟的繩索,向下遊劃去,鐵摩勒是第一次渡過黃河,抬頭一望,但見濁浪滔滔,水連天野,想起了祖逖中流擊揖,誓復中原的故事,不禁浩然長嘯!

那舟子忽地問道:“客官,在這兵荒馬亂的年頭,你為什麼還獨自出門,而且是冒著這樣大的危險偷渡?”

鐵摩勒留神觀察他的眼色,見他目光灼灼的注視那匹寶馬,心中想道:“你若是心懷不軌,那就是自討苦吃了。”索性坦直地告訴他道:“我是朝廷的軍官,隊伍失散,要趕回去歸隊的。怎麼,你害怕了嗎?”

那舟子道:“原來如此。大人一片忠心,令人可敬。莫說還有金子給我,就是沒有,小人也要拼著性命,渡你過去。”

鐵庫勒見他神色自如,疑心頓起,想道:“河邊只有他這隻小船,初時他作出那等害怕的模樣,現在卻又是這等說法,若非真的貪財,那就是其中有詐。”他暗暗摸出一枚銅錢,扣在掌心,只待那舟子一有異動,立即就用錢驃將他制服。

那舟子的本領倒真不錯,雙漿使開,小舟如矢,黃昏時分,就到了對岸一處無人所在,那舟子道:“大人請上岸吧!多蒙厚賜,不必再加付船錢了。”話中有話,竟似已窺破了他掌中另扣有銅錢似的。

鐵摩勒面上一紅,心道:“莫非這舟子也是個風塵中的俠義人物?若然,那倒是我多疑了。”

若在平時,鐵摩勒定要和他多攀談幾句,但此際他急著趕路,拱手向那舟子道謝之後,便即登程。背後還隱約聽得那舟子嘖嘖讚道:“真是一匹寶馬!”

鐵摩勒趁著天黑,繞過潼關,進人了官軍駐守的地區方始歇息,第二大一早,繼續兼程趕路。當天晚上,便到了華陰。

華山便是在華陰縣的南邊,鐵摩勒到了華明,不禁想起了南霽雲他們計劃到華山救人之事。他這次仗著馬快,到了華陰,比原先的預期還早了兩天,華陰離長安不過二百多里,以他這匹馬的腳力,明日再兼程趕路,大約午後就可以到達長安了。因此鐵摩勒也曾動過念頭,想到華山一探,但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感到自己孤單一人,若然有失,反而誤了大事,終於還是把念頭打消了。

這晚,他在城中一間客店住宿。將近天亮的時分,忽聽得他那匹黃驃馬大聲嘶叫,鐵摩勒吃了一驚,慌忙趕到馬廄去看,亮起火折,見那匹馬好好的還在馬廄之中,再往外面察看,地上並無足印,鐵摩勒起了疑雲,心中想道:“看來不像是有偷馬賊來過,卻怎的它好端端的嘶鳴起來?”

這時,東方已經發白,坐騎既然沒有失去,鐵摩勒也就不再查究了。當下他結了店錢,便即策馬登程。

哪料走了一程,這匹寶馬竟然大失常態,端起氣來,越走越慢,鐵摩勒大為奇怪,下馬察看,只見那匹馬雙眼無神,口吐白沫,向著他搖頭擺腦,聲聲嘶叫,如發悲鳴。

鐵摩勒好生奇怪,心裡想道:“這匹馬神駿非凡,昨天還是好好的。昨晚又已吃飽了草料,今天才不過走了十多里路,怎的累壞?”

正自手足無措,對面走來了一個過路客人,到了他的眼前,忽地停下腳步,連聲說道:“可惜,可惜!”鐵摩勒一看,只見是個長身玉立的少年,相貌不凡,看來好似眼熟,卻又想不起是在哪裡曾經見過?

鐵摩勒拱手說道:“兄台高姓大名,因何連呼可惜?”那少年道:“小姓展,賤名元修。我是可借你這匹馬!”鐵摩勒連忙問道:“怎麼可惜?”展元修道:“尊駕這匹寶馬是萬中無一的良駒,可惜患了重病,只怕過不了今日了!”

鐵摩勒大驚,忙道:“聽見台之言,既然能一眼看出它患有重病,定然懂得醫術,不知兄台叫能替它醫治麼?若蒙援手,小弟定當重報!”

那展元修雙眼一翻,冷冷說道:“兄台你也未免太小覷我了,若是再提重報二字,小弟立即走開。”

鐵摩勒面紅耳赤,拱手賠罪道:“兄台原來是俠義中人,小弟失言,尚望恕過。請見台看在這匹馬難得的份上,替它醫治。”

展元修笑道:“這樣說就對了。在下不懂什麼俠義不俠義,只是平生愛馬如命,實是不願見這良駒死去。”

當下他就按著那匹黃驃馬,在馬腹上貼耳聽了一會,那匹馬又發出兩聲長嘶,還舉起蹄想踢他,鐵摩勒忙喝道:“他給你治病,你怎的不知好歹!”那匹馬不知是聽懂主人的話還是無力踢人,終於放下蹄子,服服貼貼的由他診治。

展元修皺起雙眉,說道:“它患的病很重,我也不知能不能治?姑且一試。”當下取出一管銀針,管內滿貯綠色的藥水,在馬腹上插了進去,過了一會。展元修將銀針拔出,拍一拍馬背道:“起來!”

說也奇怪,當真是藥到病除,那匹馬應聲而起,可是它對展元修卻似又害怕又憤怒的樣子,扭頭避開了他,四蹄在地上亂踢,踢得沙飛石走。

鐵摩勒大喜道:“兄台真是妙手神醫,小弟無以為報,只有說聲多謝了。”

展元修道:“你現在多謝還嫌早了一點,你騎它走路,走出十里之外,若是仍然無事,那就是它的病已好了。若然有甚不妥,你牽它回來,我在路上等你,再給你想個辦法。”

鐵摩勒見那匹馬精神抖擻,說道:“它已恢復了常態,想必不會再有不妥了吧!”當下再次拱手稱謝,跨上馬背,只見展元修卻在他後面連連搖頭。

果然走了不到十里,那黃驃馬又口吐白泡,喘起氣來,和剛才的病態一模一樣、鐵摩勒慌忙下馬,依著那少年的吩咐,牽著黃驃馬向回頭路走。

走了一會,遠遠已看見展元修向他跑來,說道:“果然又有不妥了吧!幸虧我不敢走開。”鐵摩勒心中一動,想道:“他既然早已診斷出來,何以又要我試跑十里路程,讓這馬多受痛苦?哎,莫非他是怕我不相信他的醫術,故意顯顯本領,好叫我五體投地的佩服他?”

鐵摩勒雖然心胸坦率,卻也是個老江湖了,想到此處,反而懷疑起來。可是他轉念一想,這匹馬病重垂危,決不能棄它不顧,不管這少年用心如何,也只好信賴於他,把死馬當活馬醫了。

鐵摩勒心裡懷疑,神色上卻沒有顯露,他將那匹黃驃馬牽到展元修的面前,說道:“兄台所料不差,它走了十里果然便走不動了。還望兄台設法救它一命。”

展元修道:“它的病已不是我所能治的了,不過,我還有個師父,他醫馬的本領當然比我高明十倍,……哎,我還沒有請問兄台高姓大名。”

鐵摩勒報了姓氏,卻捏了一個假名,展元修續道:“鐵兄,你若沒有緊急之事,就請牽了這匹坐騎,隨我同見家師如何?”

鐵摩勒正是要趕往長安,可是他又實在捨不得這匹寶馬,心中想道:“我已多趕了兩天路程,就為這匹馬再耽擱一兩天,那也應當。要不然,我到了長安,如何向秦襄交代?”又想道:“此人雖是可疑,但我與他素不相識,未必他便要暗害我?何況我有一身武功,又何須懼怕於他?反正這匹馬是要死的了,不如聽他的話,試他一試。”

鐵摩勒打定了主意,便說道:“若得尊師賜藥救它,那是最好不過。就請展兄帶引,同往謁見尊師吧!”

展元修再替那匹馬刺了一針,那匹馬略見好轉,卻遠不如剛才的精神抖擻,而且好像對展元修更為懼怕,它挨著鐵摩勒;時不時發出異樣的嘶鳴。鐵摩勒只當它是被銀針刺體,因此才怕了展元修,也不放在心上。

走了一會,只見一座大山矗立前面。鐵摩勒心中一凜,問道:“尊師是住在華山之中麼?”

展元修道:“正是。他厭惡塵俗,在華山中過隱士的生涯已有十多年了。”

鐵摩勒望見華山,不由得想起了“西嶽神龍”皇甫嵩,又想起了王燕羽對南霽雲所說的,夏凌霜的母親可能也是被囚禁在華山的某處,不覺心意躊躇,腳步不前。

展元修道:“家師雖是住在華山,卻是結廬在山谷之中,無須攀登危峰峻嶺。”

展元修這麼一說,鐵摩勒登時放下了心上的石頭,想道:“王燕羽說的所在是蓮花峰下斷魂巖,現在他的師父是住在山谷之中,顯然是與這件事無關的了。”

鐵摩勒牽著坐騎,隨他走進山谷,山谷在兩面山峰夾峙之下,雖是紅日當頭,谷中也是陰沉沉的令人感到寒意。

走了一會,只見一幢房屋,在山坡之上,依著山勢修建,紅牆綠瓦,氣派不俗,屋前面還有花圃。一個丫鬟模樣的少女,正在修剪花枝,見他們來到,忙跑出來迎接,喜孜孜地道:“少爺你回來了,這位可是請來的大夫?”展元修喝道:“好沒規矩,在客人面前叫叫嚷嚷的,要你多管閒事麼?快把這匹馬牽到馬廄裡去,好生料理!”

鐵摩勒疑雲大起,心裡想道:“聽這丫鬟的稱呼,這姓展的似乎是這裡的少主人,屋內的主人應該是他的父親,怎的他卻說是他的師父?難道他的師父也就是他的父親?”家學相傳,以父親兼任師父,事屬尋常,但若是如此情形,為人子者決不會不稱“家嚴”而稱為“家師”的。另一樣更令鐵摩勒懷疑的是;自己來請他們醫嗎,那丫鬟卻怎的反而把他當作了請來的醫生?

展元修似乎已知道他起了疑心,笑道:“我師父一向和我同住,恰巧家中有人患病,家師今早叮囑我到鎮上去請醫生,故而丫鬟有此誤會。”

他越說鐵摩勒越是疑心,問道:“這麼說,兄台豈不是為了小弟之事,耽誤了延醫了?”

展元修道:“我師父深山隱居,不知外事,在這兵荒馬亂的年頭,鎮上哪還請得到醫生?鐵兄你無須過意不去,我正有事奉商。請到裡面去說。”

鐵摩勒心想:“既來之,則安之。且看他有什麼花樣?”

展元修將他帶進屋子,坐定之後,鐵摩勒請見他的師父。展元修說道:“我的師父,你慢一步見也還不遲,兄台的坐騎,家師包保可以治好。只是小弟也有一件事,要請兄台相助。”

鐵摩勒道:“彼此相助,份所應為,展兄請說,小弟盡力而為。”

展元修道:“那丫鬟雖是誤會,但小弟也正有此意。想請鐵兄給我的師妹治病。”

鐵摩勒怔了一怔,說道:“我可是完全不懂醫術的呀!”展元修道:“別的病鐵兄也許不能醫,敝師妹的病鐵兄定能醫治,要不然我也不會請你來了。”

鐵摩勒驚疑不定:“莫非他們是黑道中人,受了敵人所傷?若然如此,金瘡藥我倒還有。”

展元修道:“能不能治,鐵兄,你先看看再說吧!”

鐵摩勒想了一想,說道:“好吧!我姑且看看,要是內傷,我就不能醫了。”

展元修在前引路,經過了麴院迴廊,到了那位小姐的廳房,展元修輕輕將房門推開半扇,說道:“鐵兄,你悄悄走進去吧!”

鐵摩勒從那半開的房門,先向裡面張望了一下。一望進去,登時大吃一驚!

正是:情場無計相迴避,今日冤家又聚頭。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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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 情債難償愁脈脈 相思未了恨綿綿

只見裡面繡榻橫陳,珠簾半卷,一個女子臥在床上,臉朝外向,星眸緊閉,帶著病容,這女子正是王燕羽!

鐵摩勒吃了一驚,轉身便跑,忽覺勁風颯然,展元修的手指已摸上了他肩背,沉聲說道:“鐵兄,你不能跑!”

鐵摩勒沉肩縮背,用了一招“霸王卸甲”,消去了他那一按之力,喝道:“你誘我到此,意欲何為?”

展元修如影隨形,緊迫不捨,鐵摩勒逃至中庭,展元修已搶快一步,堵住了門戶,說道:“不錯,是我誘騙鐵兄,但卻並無惡意,確確實實是想請你為我的師妹治病!”

鐵摩勒一掌劈去,斥道:“胡說八道,你這廝分明是王伯通的黨羽,想來陷害於我,哼哼,我雖然落了你們的圈套,你想要我束手就擒,那卻是萬萬不能!”

展元修用綿掌的功夫,接連化解了鐵摩勒剛猛之極的連環三掌,趁著鐵摩勒換招之際,托地跳出圈子,說道:“鐵兄,你已經親眼看見她了,難道你還看不出她確是生病嗎?怎的你不相信我的話?”

鐵摩勒與他拆了幾招,驀地想起一人,喝道:“且慢,你是不是那日在龍眠谷救出王家老賊的那個蒙面人?”

當日那蒙面人雖然只是略施身手,但所用的都是上乘招數,所以鐵摩勒的印象很深,他剛才與鐵摩勒對掌,其中有一招就正是當日用過的。展元修道:“好,你既然看出我的來歷,那你就更應該相信我了。”鐵摩勒道:“哼,哼,你這話剛好要顛倒過來,你那日捨命救出了王伯通,還說不是他的黨羽?”展元修道:“老實告訴你吧!王姑娘是我的師妹,我正是因為不願意她跟那些強盜胡混,才把她從她父親身邊拉回來的。至於救她的父親,那完全是為了她的緣故。並非我贊同王伯通的行為。當日,我救人的經過,你也是曾見到的了。不錯,我是捨命救了他們,但我可沒有傷害過你們的一個人。若然我是王伯通的黨羽,辛天雄還有命嗎?即是你那位韓姑娘,最少也要帶點傷!”

鐵摩勒想起那日他在辛天雄斧底救人,和在韓芷芬劍下拉走王燕羽的情景,心想憑他的武功這確也不是虛言,對他的敵意稍稍減了一兩分,說道:“好,我姑且信你的說話,信你不是王伯通的黨羽。那麼,王伯通這老賊現在是不是在這兒?”

展元修道:“她父親名利之心太重,妄想借外人之力,稱王稱霸,我勸不動他,只好由他去了。只留下了她的女兒在這裡養病。”

鐵摩勒心想:“這展元修縱使不是敵人,最少也是個是非不分的糊塗蛋,既然勸不動王伯通,為何不將他殺了?”鐵摩勒是個恩怨分明、是非清楚的硬漢子,他卻不想展元修是王燕羽的師兄,怎忍殺師妹的父親,何況其中還有一段別情?鐵摩勒總是要求別人都像他一樣,因此往往不肯原諒人家。

展元修見鐵摩勒神色不定,又釘緊一步道:“我的話已說得清清楚楚了,你當真是見死不救麼?”

鐵摩勒道:“你怎的歪纏不清,我不是說過了我不會治病的麼?”

展元修冷冷說道:“我不是也說過了麼,別人的病你不能醫,我師妹的病你一定能醫。只要你見一見她,說一聲:是我來了。我看她的病就會好了一半!”說話的腔調,頗有點酸溜溜的味兒。

鐵摩勒滿面通紅,在這瞬間,王燕羽和韓芷芬的影子同時在他腦中出現,他有點可憐王燕羽的痴情,同時也想起了未婚妻子臨別的叮囑,他驀地大聲說道:“你不知道你師妹是我的仇人?休說我不會治病,就是能治,我也不會救她!”

展元修道:“我知道她曾殺了你的義父,但,她不是也曾經救過你一次性命麼?”鐵摩勒道:“我在龍眠谷中不殺她,已經是報了她的恩了。”展元修冷笑道:“一個人的性命,也可以像債務一般,一筆一筆的計算清楚的麼?”

鐵摩勒的心劇烈地跳了一下,叫道:“不管你怎麼說,我是非走不可!還我的馬來!”

展元修道:“老實說,你的馬是我弄壞了的,你不給我治病,你的馬也絕好不了!”

鐵摩勒固然捨不得這匹馬,但卻更怕見王燕羽,一怒之下,口不擇言地罵道:“你這壞蛋,以後我再和你算帳。今天,我卻是寧可不要此馬,也決不理你歪纏!”

展元修也生了氣,峭聲說道:“好呀,我好心好意地請你來,你卻罵人,老實說,不是看在我師妹的份上,我才不會對你這樣客氣!你不肯救人,今天要走,可是萬萬不能!”

鐵摩勒道:“你不讓走,我偏要走!”展元修冷笑道:“當真要走?你就試試吧!”呼的一掌,立即劈面打來,掌勢既剛猛而又飄忽,與剛才大大不同!

幸虧鐵摩勒早有防備,喝聲:“來得好!”猛地一個翻身,雙臂內圈,用了一招“斬龍手”,向對方的預項直劈下去。兩人走的都是剛猛的招式,眼看就要碰上,展元修輕輕一閃,一變而為陰柔的擒拿手法,朝他的肘尖一託,五指合攏,一拂一抓,用了招“順手牽羊”,要把鐵摩勒活拿。

鐵摩勒用招太猛,一時收勢不住,險險就要跌進他的懷中,只聽得“嗤”的一聲,鐵摩勒的衣袖被撕去了一幅。可是就在這間不容髮之際,鐵摩勒已是騰身掠起,在半空中一個轉身,雙臂箕張,嚴如飢鷹撲兔,掌勢向他的頂門壓下來!

展元修見他變招迅速,亦是吃了一驚,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蓬”的一聲,兩人四掌,已是碰個正著,鐵摩勒居高臨下,稍佔便宜,展元修使出綿掌的功夫化解,兀自蹌蹌踉踉的倒退三步。

可是鐵摩勒也不敢乘勝追擊,原來展元修的綿掌善能以柔克剛,鐵摩勒雙掌似打中了一團棉花似的,不由得身向前傾,幾乎立足不穩。還幸展元修的綿掌功夫,也尚未到登峰造極的境界,僅能卸開鐵摩勒的掌力,未能及時反撲。

待到鐵摩勒站穩腳步,展元修已是退而覆上,展出了奇詭百變的招數,忽虛忽實,忽柔忽剛,或拍或接,或抓或拿,將七十二路擒拿手法混雜在“綿掌劈石”的招式之中,瞬息之間,但見四面八方都是展元修的影子!

兩人的功力差不多,但鐵摩勒擅長的是劍術而不是掌法,對付展元修這種變化莫測的掌法,時間稍長,便感到應付為難。好在鐵摩勒曾從韓芷芬那兒學會了幾招韓家的點穴手法,韓家的點穴手法神妙無比,到了危急之時,鐵摩勒便突然使用出來,教展元修也不敢過份欺身進迫。打了將近半個時辰,兀自分不出勝負。不過,由於鐵摩勒的點穴法未曾學全,來來去去是那幾招,僅可以在危急之時作為護身之用,因此始終是他處在下風。

正在他們鬥得緊張的時候,有一個人從角門走了進來,看了一會,說道:“這小子真是倔強,就似他的坐騎一樣!嗯,稟少爺,那匹黃驃馬已醫好了,正在大發脾氣,要闖出來,我已經用大石頭頂著馬房了。少爺,你要不要我請、請……”

鐵摩勒全神貫注的與展元修相鬥,聽到話聲,才發現了這個人,一看,卻原來就是昨日渡他過河的那個舟子。

鐵摩勒恍然大悟,喝道:“原來你們乃是一夥,設下陷姘,騙我來的!”

展元修哈哈笑道:“不錯,你現在才明白嗎?是他通風報訊,是我將你的坐騎弄壞,這才請得你的大駕光臨!你明白了也好,你試想想,我們費了如許心血,才請得閣下光臨,豈能容你輕易走出此門!”

鐵摩勒大怒,揮掌猛攻,展元修氣定神閒的兀立不動,輕描淡寫的便化解了他幾招,這才轉過頭來笑道:“你瞧見了麼,這小子雖然兇惡,料想我還有本領將他留下,你不必多事了!”

那“舟子”道:“是,是!不過,我是在想,少爺,你也實在不必費這麼大氣力,不如,不如……”展元修喝道:“我叫你別管你就別管,退下!”

鐵摩勒聽他們的對話,那“舟子”似乎是他的僕人,要請什麼人出來幫忙,展元修卻不允許。鐵摩勒霍然一驚,心中想道:“這是在他們家中,眼前這少年我已戰他不下,要是再有幫手到來,那我可真要走不得了。哼,哼,我還和他們講什麼客氣?”

展元修一掌拍下,鐵摩勒忽地向後躍開,嗖的一聲,拔出了佩劍,喝道:“再不讓路我這把劍可從不得人了!”

展元修笑道:“你還要比試一下兵刃上的功夫麼?好!主隨客意,一定奉陪!大駕那是定要留的!”他隨手摺下了一枝樹枝,迎風一抖,颶的便向鐵摩勒刺去!

鐵摩勒大怒,立即向樹枝斬下,心中想道:“你敢藐視於我,且叫你識得厲害!”哪知展元修這枝樹枝,竟似靈蛇遊走,剎那間就從鐵摩勒的劍底鑽了出來,上刺鐵摩勒的雙目,鐵摩勒一念輕敵,幾乎吃虧。

展元修那枝樹枝,揮動起來,呼呼風響,勁道十足,實在不亞於一枝長劍,可是它究竟是枝樹枝,眼看就要刺中鐵摩勒,卻給鐵摩勒用衣袖排開了。

鐵摩勒輕敵之心一去,登時站穩了腳步,將長劍霍霍展開,這一來便輪到展元修吃了輕敵的虧了。他因為在掌法上佔了上風,對鐵摩勒的本領估計不足,哪知鐵摩勒本來不長於掌法而是長於劍術,若然展元修換了一把真劍,也許還可以對付,現在用的只是一枝樹枝,就不免相形見絀了。

轉眼間鬥了三十來招,鐵摩勒一劍緊似一劍,劍招催動,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展元修只有用騰挪閃展的功夫閃避,連招架也感到為難。正在吃緊,忽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燕兒夢裡也念著的就是這小子嗎?”

園門開處,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婆婆走了進來。就在這時,只聽得“咔嚓”一聲,展元修那枝樹枝已給鐵摩勒一劍削斷。

展元修退到那個老婆婆的身邊,說道:“媽,正是這個小子!”那老婆婆厲聲喝道:“給我站住!”

鐵摩勒道:“對不起,我還要趕路。”正要闖出園門,忽見那老婆婆身形一晃,喝道:“乖乖的給我躺下來吧!”

鐵摩勒見她年邁,且又雙手空空,並無兵器,因此雖然迫於無奈,也只好一劍刺去,不過只用了三分力道,指向她的咽喉,用意是想把她嚇退而已。

哪知這老婆婆卻一聲冷笑,厲聲斥道:“你敢小覷我!”話聲未了,長袖一揮,鐵摩勒頓覺一股大力捲來,招數未曾用實,長劍己給她的衣袖捲去。咣啷一聲,插在假山石上,火花四濺!

鐵摩勒這一驚非同小可,正要閃開,那老婆婆長袖再揮,鐵摩勒的身法已經快極,還是躲避不開,腳跟剛剛離地,就正好給她捲住,提了起來。那老婆婆道:“不是看在你對老年人尚有點禮貌,還要叫你多吃些苦頭!”衣袖一揮一送,鐵摩勒在半空接連翻了三個筋斗,摔得發昏,展元修隨即將他擒住,點了他的穴道。

那老婆婆嘿嘿的冷笑幾聲,向鐵摩勒端詳了好一會子,說道:“人長得還漂亮,武功也很不錯,怪不得燕兒會喜歡他。元兒,你就甘心認輸了麼?”

展元修道:“他的劍術是比我高明。”

那老婆婆雙眼一瞪,說道:“你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我說的不是武功!”

展元修低下了頭,道:“燕妹喜歡他,我不認輸也沒法子。”

那老婆婆“哼”了一聲,說道:“我當年也不歡喜你的父親,結果還不是嫁了他了。”頓了一頓,又問道:“聽說這小子的義父就是給燕兒殺掉的,你知道麼?”

展元修道:“正是因為這個緣故,這小子咬牙切齒的始終把燕妹當作仇人,不肯給她醫病。”

那老婆婆冷笑道:“天下竟有你們這樣的兩個傻小子!一個喜歡她的仇人;另一個卻將他的敵人請來,給他所喜歡的人治病。哼,我勸你別打這個傻主意啦,乾脆的把這小子殺了,斷了她的念頭,豈不一千二淨。”說到此處,那老婆婆的手臂緩緩舉了起來,說道:“姓鐵的小子,你認命了吧!”

展元修大吃一驚,慌忙託著他母親的手臂,顫聲叫道:“不可!”

那老婆婆以眼一睜,淡淡說道:“除了殺他,你還有什麼法子?”

展元修低下了頭,現出了痛苦的神情,說道:“我不知道。不過,不過,我總是不想、不想讓燕妹傷心。”

那老婆婆慍道:“大丈夫做事豈能畏首畏尾,哼,你簡直不像是展龍飛的兒子!你父親生前殺人如草,哪有像你這樣婆婆媽媽的!”

鐵摩勒心頭一震,這才知道這個老婆婆乃是大魔頭展龍飛的妻子,展龍飛死得早,他是被各正派的人物圍攻,因而重傷致死的,那時鐵摩勒還在襁褓之中。不過,他的父親鐵崑崙和他的師父磨鏡老人都是參加圍攻的人物之一,所以鐵摩勒對他的事蹟耳熟能詳,並且知道他的妻子也是像他一樣心狠手辣的女魔頭。在展龍飛死後,他的妻子銷聲匿跡,經過了這許多年,江湖上從未見過她露面,大家都以為她也早已死了,哪知道還在此間;鐵摩勒知道了她的來歷,不禁寒意直透心頭,想道:“落在這女魔頭的手中,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果然,鐵摩勒心念未已,便聽得展大娘一聲喝道:“你走過一邊,我替你了斷!哼,你還要攔阻麼?你懂不懂得,我殺這小子乃是為你!”

展大娘將她的兒子一把推開,手臂又舉了起來。

就在這時,忽又聽得一個尖銳的聲音叫道:“師父,你連我也殺了吧!”只見王燕羽滿面驚惶焦急的神情,顫巍巍地走來,她本來就在病中,這一來更顯得花容憔悴,嬌怯可憐。

展大娘道:“燕兒,你竟是這樣的愛這小子嗎?你也來向我求情?”

王燕羽道:“我不敢向師父求情,只是想請師父成全,將我也一同殺了!”

展大娘似乎很疼惜王燕羽,聽了她這番以死要脅的“求情”說話,手臂又徐徐放下,她想了一想,忽地說道:“好,我成全你的心願。你在一旁聽著,待我來問問這個小子!”

展大娘將鐵摩勒拉了起來,解開了他的穴道,陰沉沉地說道:“燕兒與你有緣,為了你,她不惜以死相救,現在就看你了,你願不願娶她?我今天就讓你們成親!怎麼樣,你到底怎麼樣?說呀!”

這剎那間,鐵摩勒心情混亂之極,他面臨著一個最難答覆的難題!

形勢擺在面前:要是他說一個“不”字,便將斃在這女魔頭的鐵掌之下。

鐵摩勒並不怕死,可是,不知怎的,當他一觸及王燕羽的目光,就禁不住整個身心都顫抖起來。王燕羽扶著花枝,那張嬌怯可憐的臉孔正盯著他,那是充滿著惶恐的、期待的、焦急的而又柔情似水的目光,鐵摩勒知道,要是他說一個“不”字,只怕王燕羽也會像一朵突然遭受風雨摧殘的鮮花,枯萎了的!

這幾年來,鐵摩勒念念不忘給義父報仇,以手刃王家父女為快。經過那次帳幕之夜,王燕羽的愛意表露無遺之後,他的仇恨大部分轉移到她的父親的身上,可是對她的恨意也還未全消,他可以不殺她,但若說到要化敵為友,卻是不能想象的事!

可是,鐵摩勒現在對王燕羽的目光,任他是鐵石的心腸,也終於動搖了。他能夠把這樣愛他的人當作仇人嗎?他能夠讓這個少女像鮮花一樣的枯萎嗎?不,這也是不能想象的事!

鐵摩勒片刻間轉了無數念頭,突然,另一個少女的影子在他眼前浮現,這是韓芷芬的影子,他記起了韓芷芬臨別時的叮嚀囑咐,他憶起了韓芷芬含愁責備的目光,他能夠對未婚的妻子忘恩負義嗎?不,這也是不能想象之事!

鐵摩勒咬了咬牙,避開了王燕羽的目光,終於搖了搖頭,說道:“王姑娘,我感激你的好意,我又一次欠上你的債了。只是我已經有了另外的人,她也是像你一樣可愛的姑娘,我不能夠拋棄她,你,你把我忘記了吧!”

王燕羽痴痴地聽著,她蒼白的臉上現出一絲微笑,那是因為她聽到鐵摩勒說她是個“可愛的姑娘”,但是這卻是悽慘的笑容,因為她也從鐵摩勒的話中,聽出了他對韓芷芬的深情厚愛!甚至在死亡的陰影之下,韓芷芬在他心中的位置也難以動搖!

鐵摩勒的話剛剛完畢,展大娘便冷冷說道:“燕兒,你聽清楚了麼?你願意嫁他,他卻不願意娶你!他已經有了另外的人了!”

展元修叫道:“媽、媽、你、你、”他想說的是“你少說兩句行不行?”但在母親的積威之下,他這樣頂撞的話兒在舌頭上打了幾個滾還不敢說出來。就在這一瞬間,只聽得一聲尖叫,王燕羽倒下去了!

展元修連忙跑過去將她扶住,展大娘冷冷地望了他們一眼,說道:“她是一時氣昏了,你把她放下,你走過來!”

展元修道:“媽,你有什麼吩咐?”展大娘道:“你把這把劍拔下來!”她指的是鐵摩勒那把青鋼劍,剛才在鐵摩勒和她交手之時,給她拂落,正巧插在一塊假山石上的。

展元修莫名其妙,拔了下來,問道:“這又不是一把寶劍,媽要它作什麼?”展大娘冷冷說道:“誰希罕他這把劍?我是要他喪在自己的兵刃上。元兒,你給我將這小子一劍殺了!”

展元修嚇了一跳,咣啷聲響,那把劍又跌落地上。展大娘道:“真沒出息,枉你是展龍飛的兒子,連殺人都沒有膽量嗎?”

展元修叫道:“媽,你叫我殺別的人還可以,我就是不能殺他!”

展大娘道:“你燕妹喜歡這個小子,這小子又不願娶她。她也應該斷了念頭了。還留這小子何用?好,你不肯殺他,待我來殺!”

展大娘這個“殺”字剛一齣口,人已走了過來,第三次舉起手掌,朝著鐵摩勒的腦門擊下!

展元修叫道:“殺不得,殺不得!”攔在鐵摩勒身前,拼命的託著他母親的手臂!

展大娘手臂一振,將展元修摔了一個筋斗,手掌停在離鐵摩勒腦門三寸之處,“哼”了一聲道:“為什麼殺不得?”

展元修顧不得疼痛,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便即說道:“媽,你不能夠為你的兒子想一想麼?”

展大娘詫道:“我要殺這小子,正是為你設想啊!你想要燕兒做你的妻子,是嗎?”展元修道:“不錯,我是有這念頭。”展大娘道:“著呀!那你為什麼還要留著這小子在世間礙眼?殺了他豈不正是斬草除根?”

展元修道:“你看燕妹已經這樣傷心,要是殺了他,只怕燕妹病情更為惡化,那卻如何是好?”

展大娘道:“這小子一點也不念她的情義,她就算一時傷心,傷心過後,也會說我殺得對的!”

展元修道:“媽,你又不是不知燕妹的脾氣,寧可讓她自己去殺,要是咱們殺了她喜歡的人,她這一生還會理睬我嗎?”

展大娘道:“依你之見如伺?放了他?”展元修道:“放了他又怕燕妹醒來之後還要見他,或者疑心咱們害了他。”

展大娘道:“好,娘就暫時把他關起來吧!待到燕兒答應做你的妻子,我再放他!”

展元修滿面通紅,叫道:“媽,你不能這樣做,這,這,這太令我難堪了!”

展大娘冷冷一笑,隨手一拂,點了鐵摩勒的昏眩穴,令他失了知覺,這才說道:“傻孩子,你以為媽當真要放這小子嗎?我這不過是想燕兒嫁你。待到燕兒答應了做你的妻子,我自然有辦法整治他!”

展元修打了一個寒襟,道:“媽要怎樣整治他?”展大娘道:“我當著燕兒的面放他,暗地裡卻在他的飲食放下敗血散,叫他未到長安,就要身罹重病,死在路上!”

展元修聽得皮膚起栗。不錯,他對鐵摩勒的確是心懷妒恨,但他卻是有幾分傲骨的人,他不願意用要脅的手段迫師妹嫁他,他要的是王燕羽的心,而不是王燕羽的身子。他之所以覺得“難堪”,就是因為母親要採用這種不顧他面子的做法,可是展大娘卻誤會了兒子的意思。

展大娘揮了揮手,說道:“好,事情就這樣定奪了。姑且讓這小子多活幾天!”

展元修躊躇片刻,忽地說道:“媽,我還有話說!”

展大娘道:“你還要說些什麼?你不過是想要師妹做你的妻子罷了,難道你當真捨不得殺這小子麼?”

展元修道:“正是我想親手殺這小子,才解我心頭之恨!媽!你將那敗血散給我,待到你要放他那一天,我就用它。我要親眼看著他在我的面前服下毒藥!”

展大娘哈哈大笑說道:“這才不愧是我的兒子!好吧!敗血散這就給你!你把這小子關在地牢裡,我替你料理燕兒。嗯,這次的氣也真夠她受了,現在尚未醒來。”

展元修抱起了鐵摩勒,走了幾步,又回頭說道:“媽,燕妹醒來,請你不要先和她說那些話。讓我來說。”

展大娘說道:“燕兒是聰明人,她知道了我關了這個小子,還會不明白我的意思嗎?連你也不用說。講得太過明白,反而大家的面上都沒有光彩!”

展元修聽著他母親得意的笑聲,心頭就像壓了鉛塊般的沉重,想道:“怪不得江湖上的豪傑,聽到我父母的名字,沒有不痛罵的!他們當年所做的事情,我雖然不大知道,但看媽這次的所作所為,也就不難想象了。”

鐵摩勒在黑暗中醒來,四圍摸索,手指碰著了冰冷的石壁,這才知道自己已經變成了囚徒。鐵摩勒大為憤怒,揮拳罵道:“你們將我騙到此間,卻又為何不將我乾脆殺了,哼,哼,世上的壞人我也見過不少,就沒見過像你們這樣卑劣的!”他越罵越氣,“砰”的一拳擊在牆壁上,被那反震之力震倒地上,周身骨節隱隱作痛。原來他是被展大娘用陰狠的獨門手法點了穴道,還幸虧展元修一將他關進地牢,便給他解穴,要不然,若是時間較長,那就不止骨頭疼痛而已,內臟還要受傷。

鐵摩勒罵得力竭聲嘶,無計可施,只好在地上盤膝而坐,運氣調元。黑暗中也不知過了多久,忽聽得頭頂上有“軋軋”聲響,抬頭一看,只見頭頂上方開了一個洞口,有一隻小籃子吊下來,籃內盛滿飯菜,轉瞬間那洞口又關上了。

鐵摩勒大叫道:“姓展的,你若還有一點男兒氣概,就放我出來,與我決一死戰!”外面的人回答道:“我與你無冤無仇,為何要與你拼死,你安心養息幾天吧!”果然是展元修的聲音。隨即便聽得沉重的腳步聲,像是他故意要讓鐵摩勒知道他已經走了。

鐵摩勒正自餓得發慌,小籃子內的飯菜發出香噴噴的氣味,鐵摩勒心道:“反正我這條命是在你們手上,就算你們放了毒藥,我也樂得先吃個飽。”

鐵摩勒吃飽之後,精神大大恢復,他將所遭遇的一連串事情回憶了一遍,心中想道:“這姓展的將我騙到此間,當然不是正人君子,但比起他的母親,卻要好得多了。”再想到他這樣做,都是為了愛王燕羽的緣故,而王燕羽卻不愛他,想到此處,他對展元修的敵意便減了幾分,反而有點同情地了。

最令得鐵摩勒焦急的,是他負有使命,要趕往長安,現在被關在地牢,只怕死了也無人知道,要想有人來救,那更難了。他想到悶處,自己給自己開解道:“我本來不想做皇帝的保鏢,若是因此丟了差事,南大哥也不能責備我。唉,我也真傻,連生死都尚未可知,卻還要想到南大哥的責備。”

黑暗中不知時日,但那小籃子是每天三次準時吊下來的,鐵摩勒從送飯的次數可以算得出所過的日子。到了第三天中飯送過之後,他正在煩悶,忽地那扇石門打開了半扇,有一個人走了進來。

鐵摩勒倏地跳將起來,一掌便打過去,放聲罵道:“賊婆娘,你還有什麼陰狠的手段。我乾脆與你,與你——”“拼了”那兩個字還未曾吐出口來,鐵摩勒突然呆住,張大了嘴巴,做聲不得,他的手指觸處,溫較如綿,幸而他的勁力已到了收發隨心的境界,未曾把對方打傷。

只見那人晃了兩晃,低聲說道:“摩勒,你還是這樣恨我嗎?”

鐵摩勒處在黑漆的地牢中,他一眼望去,只隱隱約約的辨得出是個女的,只當是那女魔頭展大娘,卻不料是王燕羽!

鐵摩勒手足無措,呆了片刻,方始歉然說道:“是你?我還以為是你那狠毒的師父呢? ”

王燕羽道:“你恨我也是應當,說起來,其實你與其恨展家的人不如恨我,你所受的災難都是我引起來的,我又是你的仇人!”

王燕羽自動的先提出了往日的冤仇,鐵摩勒的心頭登時似著了火燒一般,不由得想起義父被她慘殺的情景,耳邊似乎聽得義父的聲音說道:“摩勒,是你替我報仇的時候了!”

不錯,要是鐵摩勒現在動手報仇,那確是不費吹灰之力。休說王燕羽尚未曾病好,即算她已康復如常,聽她那語氣,大約也不會抵抗的。

可是鐵摩勒怎能殺一個尚在病中的女子?他在黑暗中過得久了,眼睛漸漸習慣,這時已不止是辨認出了王燕羽面部的輪廓,還隱約看得出她那幽怨的神情。他和王燕羽面面相對,聽到了她短促的呼吸,忽然,只見一顆晶瑩的淚珠從她的眼角滴下來!

鐵摩勒的鐵石心腸都在這顆淚水中溶化了,他義父的影子也在淚水中模糊了,眼前是一個有血有肉的真人,是王燕羽俏生生的影子!

鐵摩勒突然轉過了頭,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從今之後,我與你的冤仇一筆勾銷,是生是死,都不恨你!”聲音顫抖而又沉重,顯見他的心情激動非常。

王燕羽叫道:“啊!摩勒!摩勒!”她將摩勒的名字叫了兩遍,就硬嚥住了,說不出話來,不知不覺的,她緊緊抓住了鐵摩勒的手。

鐵摩勒緩緩轉過頭來,可是仍然不敢面對她的目光,他想掙開,但終於還是讓王燕羽將他的手緊緊握住。這剎那間,他感到了羞愧,卻又得到了幾分“如釋重負”的輕快心情!

想起了未婚妻子的臨別叮嚀,他感到羞愧;但他心頭上的一個“結”卻解開了,在這之前,他常常為了自己與王燕羽之間的恩怨糾纏而煩惱,“要不要向她報仇?”成為了一個困惑他的問題,現在他已親口向王燕羽答應,不再將她當作仇人,亦即是這個長期困惑他的問題,已經得到了解決了。

兩人緊緊握著手兒,默然相對,彼此都感到對方跳動的心聲。過了好一會子,王燕羽方始吁了口氣,說道:“摩勒,你真好!儘管你不歡喜我,我還是會記得你的好處的!”

鐵摩勒感到不安,輕輕的將她的手格開,說道:“王姑娘,過往的都別提了。從今之後,你忘記了我吧!嗯,我覺得你的師父雖然狠毒,你的師兄卻還不算壞人。”

王燕羽道:“不錯,我的師兄的確是對我很好,我已經答應了師父,願意做他的媳婦了,你、你可以安心了吧!”

鐵摩勒又喜又憂,喜者是王燕羽有了著落,憂者是從她的語氣之中聽得出來,她之肯答應嫁給她的師兄,並不是由於心甘情願,而不過是僅僅要使自己“安心”!

黑暗中王燕羽看不真鐵摩勒臉上的神情,但鐵摩勒自己卻感到了臉上一陣陣發熱,他低下了頭說道:“好,那我要恭喜你啦!”王燕羽道:“我卻還未曾恭喜你和韓姑娘呢!”她這幾句帶著笑聲說出,卻又似笑非笑,似哭非哭,聽得鐵摩勒甚為難過。

鐵摩勒連忙說道:“王姑娘,我多謝你來看我,咱們的話已經說得清清楚楚了,你還是回去吧!免得你的師兄多心。”

王燕羽道:“不錯,我是應該回去了。我還沒有將我答應婚事的事情告訴師兄呢? ”她離開了鐵摩勒的身邊,行了兩步,忽又停了下來,輕聲喚道:“摩勒,摩勒!”

鐵摩勒心頭一震,道:“王姑娘,你請回吧!”王燕羽道:“摩勒,你也應該回去了。”

鐵摩勒怔了一怔,道:“我回去哪兒?”王燕羽道:“你回到你韓姑娘那兒也好,回到你南師兄那兒也好,那是你的事情,怎麼問我?”

鐵摩勒吃了一驚,道:“你要放我走麼?”王燕羽道:“你總不能在這地牢裡過一輩子!”鐵摩勒道:“你不怕你的師父責怪?”王燕羽道:“她總得給她未來的媳婦幾分面子。”

鐵摩勒心亂如麻,不知是領她的情好還是不領她的情好,躊躇間忽聽得展大娘那尖銳的聲音叫道:“燕兒,燕兒!”王燕羽忙道:“你快走吧!再遲就來不及了。”她打開了門,倏的就將鐵摩勒拖了出去。

忽聽得一個顫抖的聲音低低的“咦”了一聲,鐵摩勒睜大了眼睛一看,只見展元修就站在門邊,這時王燕羽還在拖著他的手,鐵摩勒禁不住滿面通紅,尷尬之極。

展元修怔了一怔,看到了這個情形,他全都明白了,他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揮揮手道:“好,你們都走吧!”

鐵摩勒連忙分辨道:“只是我走,你,你不要誤會了她!”展元修望了鐵摩勒一眼,卻不理會他,自轉過頭來,低聲對王燕羽道:“燕妹,你也趕快走吧!那老叫化上門來啦!他,他要找你晦氣!”

鐵摩勒聽得“老叫化”三字,心頭一動,想道:“在華山上住的老叫化沒有別人,敢情是西嶽神龍皇甫嵩來了?”

王燕羽冷冷一笑,淡淡說道:“我早料到他會親自登門,我做的事我自己擔當,怕他怎的?”

展元修道:“料想媽也不會讓你吃虧,不過媽的脾氣很特別,喜怒無常,難說得很。我看你還是避開這個老叫化的好!再說,那老叫化一定是認識鐵兄的,若給他發現了鐵兄在這裡,只怕又生枝節!”

王燕羽道:“我先送他下山,然後回來!”展元修的眼睛眨了一眨,王燕羽這話似乎頗出他意料之外,他臉上沉暗的神色也開朗了一些,說道:“也好,那麼在媽的面前,我給你暫時敷衍一陣,你們走過前面院子的時候,可要特別小心!”

展大娘那尖銳的聲音又在叫道:“元兒,元兒!”展元修連忙提高了聲音應道:“來啦!來啦!”匆匆忙忙的便跑了進去。

王燕羽仍然拖著鐵摩勒的手,走過一道迴廊,便到了前面的院於,正好聽得屋子裡展大娘的聲音在問道:“燕兒的病好了點麼?怎麼她不出來。”

王燕羽拉著鐵摩勒,兩人一同躲在一塊假山石的後面,只聽得展元修在回答道:“燕妹的病昨晚本來已好了些,可是今天又沉重了,她起不了床。”

這時,鐵摩勒在假山石的後面渝窺進去,已經看得清清楚楚,和展大娘同在屋子裡的那個人,果然是西嶽神龍皇甫嵩!只是他穿著一身光鮮的衣裳,並非化子打扮,看起來沒有以前所見的那麼蒼老。

展大娘道:“皇甫先生,小徒委實是患病臥床,沒法出來。”

皇甫嵩臉兒朝外,只見他的眼珠滴溜溜地轉了幾下,忽地說道:“展大娘,請恕我無禮,這件事我一定要查個明白。令徒既然患病在床,我就親自去看她吧!”

展大娘道:“這怎麼敢當?”皇甫嵩道:“龍眠谷的王家大寨已經給段珪璋和南霽雲這些人挑了,若是他們知道我在這裡,必定會前來尋事,嘿嘿,到了那時,只怕對你老人家也有不利。我看,還是得趕快向令徒查問清楚才好。”

展大娘有點不悅,說道:“我這小徒雖然不知輕重,作事任性,但想來還不至於胳膊向外彎,幫她父親的仇家!不過,皇甫先生既然相信不過,要親自查問小徒,我就陪你去吧!問清楚了,也好叫你放心。”

鐵摩勒聽得心頭一震,想道:“聽這皇甫嵩的話語,竟是與王伯通這老賊同一鼻孔出氣的,不但如此,他怕我的南師兄找他晦氣,敢情夏姑娘的母親也真是被他囚禁的了?”鐵摩勒因為皇甫嵩以前曾救過他和段珪璋脫難,不管旁人議論如何,他對皇甫嵩卻是頗有幾分好感的,如今聽了這番說話,那幾分好感登時變為惡感,“我以前還不相信他真是壞人,誰知卻是我給他的假仁假義騙了。”

心念未已,展大娘這一行人已走出台階,展元修心驚膽戰,神色上顯露出來,展大娘何等厲害,“咦”了一聲,問道:“元兒,你怎麼啦?”展元修道:“有點不大舒服。”展大娘“哼”了一哼,停下腳步,遊目四顧,忽地一聲喝道:“是誰在那裡躲躲藏藏的?出來!”

王燕羽知道躲避不過,應聲便道:“是我!”展大娘見她和鐵摩勒並肩走出,面色大變,冷冷說道:“你要和這小子離開我嗎?”

展元修忙道:“媽,你不是說要放鐵兄走嗎?我剛才已給他餞行了,是我請燕妹送他下山的。”一邊說一邊向他母親眨眨眼睛,意思似道:“在外人面前,請恕我不便直說。”

鐵摩勒莫名其妙,不知展元修何以要捏造謊話,說是已給他餞行?展大娘卻是心領神會,暗自想道:“哦,原來元兒已經知道燕兒答應了做他的媳婦,也給這小子服下了敗血散了!”面色緩和下來,說道:“燕兒,皇甫先生有事要問你,不必你送他下山了。’”

王燕羽大喜,說道:“摩勒,你自己走吧!你的馬在馬廄裡,你問前日送你過河的那個人要,他在園子裡。”

皇甫嵩哈哈笑道:“原來王姑娘的病早已好了,可喜可賀。”眼光一轉,忽地停在鐵摩勒身上,問道:“這位是誰?”

鐵摩勒大為詫異,他因為惱恨皇甫嵩,所以剛才出來的時候,正眼也不看他。但他卻想不到皇甫嵩竟會問起他是誰來?就在這時,只聽得展大娘已經回答他道:“皇甫先生不認得他嗎,他就是以前‘燕山王’鐵崑崙的兒子鐵摩勒!”

皇甫嵩作了個詫異的神情,說道:“原來你已與那磨鏡的老兒和解了麼?當真是意想不到!”

展大娘雙眼一瞪,道:“皇甫先生,你這話從何而來?”皇甫嵩道:“你若然未曾與磨鏡老人和解,怎的他的徒弟會在你的府上?”

展大娘面色倏變,叫道:“什麼,這姓鐵的小子是那磨鏡老兒的徒弟麼?”皇甫嵩哈哈一笑,立即接著她的話語說道:“我正奇怪你老人家怎會把殺夫之仇忘了,原來你還未知道這姓鐵的來歷,我雖然也不認得他,但江湖上誰不知道:鐵崑崙的兒子鐵摩勒是磨鏡老人的關門弟子!”

展大娘聽了這話,立即回過頭來,陰沉沉地說道:“原來你是磨鏡老人的高足,恕我不知,怠慢你了。你多留一會兒,等下我再親自給你餞行!元兒,你陪著他!”

王燕羽的面色“唰”的一下變得蒼白如紙,展元修也嚇得嬪足顫戰了。他們當然知道展大娘所說的“餞行”是什麼意思,展大娘掃了他們一眼,厲聲悅道:“在我的眼皮底下,你們不用再打什麼主意了。姓鐵的小子,你不進來,要我親自去請你麼?”

鐵摩勒情知決難在展大娘與皇甫嵩的手下逃得出去,索性大大方方便走進屋來,大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看她怎樣發落。

那展大娘卻不理會他,自向王燕羽說道:“燕兒,你過來,皇甫先生有話問你。”

皇甫嵩冷冷的看了王燕羽一眼,說道:“我已與你的哥哥見過了,聽說就在龍眠谷出事那天,我給他的那包奪魂香的解藥突然不翼而飛,那位中了毒的夏姑娘也突然恢復如常,這件事可真有點奇怪!那包藥藏在你哥哥的房中,別人決計不能知道!王姑娘,你是他的妹妹,你可知道是誰幹的麼?”

王燕羽眉毛一挺,冷笑道:“皇甫先生,你說話不必繞圈子啦,你既然懷疑了我,何不直接的說出來?不錯,這事情是我乾的!偷解藥給夏姑娘的是我!”

皇甫嵩道:“那麼,你有沒有告訴那位夏姑娘,說她的母親是我擄的?”王燕羽道:“這倒未曾!”皇甫嵩道:“真的?”王燕羽道:“我做的事我自己擔當,有一句就說一句,難道我還怕你把我吃了不成?”皇甫嵩哈哈笑道:“真不愧是展大娘調教出來的好徒兒,這副倔強的脾氣倒真令老夫佩服!我豈敢將你難為,只是要問個明白。那麼,你可露出口風沒有,比如說,將她母親的下落告訴她?”他的話聲方了,王燕羽立即答道:“有!”

皇甫嵩面色大變,況聲問道:“你怎麼對夏姑娘說?”王燕羽道:“我不是對夏姑娘說的,我是對她的未婚夫說的,我告訴他,他若是要找人的話,可到蓮花峰斷魂巖下!”皇甫嵩道:“她的未婚夫是誰?”他聲音急促,似乎等待一個渴欲知道的消息,王燕羽也有點愕然,想不到他突然把緊要的事情放過一邊,卻盤問起夏凌霜的未婚夫來了。

王燕羽道:“夏姑娘的未婚夫就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南大俠,南霽雲!”

皇甫嵩呆了一呆,叫道:“怎麼會是南霽雲?哼,這南霽雲不也是磨鏡老人的徒弟麼?”王燕羽道:“你奇怪什麼?夏姑娘和南大俠相配有哪點不對?”

皇甫嵩霍然一驚,定了定神,說道:“王姑娘,我是說你!你怎麼胳膊向外彎,反轉過來幫你父兄的仇人,這,這可有點不對了!”

王燕羽道:“我的師父在這兒,不勞你來管教!”她知道師父的脾氣,即使要將她責打,也決不容外人越俎代庖。

果然展大娘瞅了皇甫嵩一眼,便冷冷說道:“皇甫先生,你無非是怕你的仇家來搗你的老巢罷了,你我既定下守望相助之約,若是事情臨頭,我自不能坐視,你怕什麼?你回去吧!我的家事,我會料理。”

皇甫嵩正是要她這句話,當下立即施禮說道:“多謝你老人家鼎力扶持,不過,咱們的強敵不少,風聲已然洩漏出去,只怕這幾天就會有人尋上門來,你老人家也該小心一些!”

展大娘道:“我知道啦,我這二十年的光陰是白過的麼?但正要會會昔日的仇人,試試我的功夫,就怕不是他們上來。要你擔心作甚?”

展大娘說了這番話,就不再理睬皇甫嵩,轉過眼光,盯著王燕羽道:“燕兒,你做得好事,你過來!”

王燕羽見她師父面似寒露,她師父雖然兇惡,向來卻也還未曾用過這樣難看的面色對她。王燕羽本來在救鐵摩勒的時候,就打定了主意:天塌下來也不管的了,這時在師父的威嚴之下,也不禁心裡發毛,硬著頭皮說道:“徒兒不該做的也已做了,要殺要剮,聽師父的便!”

展大娘眼光一瞥,只見她的兒子也在一旁發抖,她嘆了口氣道:“你這兩個冤家!”神情緩和了一些,對王燕羽道:“你且站過一邊,待我先發落這個小子!”一個轉身便到了鐵摩勒的身前。

皇甫嵩說是要走卻還未肯爽爽快快地走,這時他索性停下腳步,等著看展大娘如何將鐵摩勒發落。

展大娘站在鐵摩勒面前,陰森森的眼光緊緊地盯著他,一聲不響,也不知是打什麼主意。王燕羽幾乎是屏息了呼吸,全神貫注的注視著她師父的動作。

皇甫嵩留意到王燕羽對鐵摩勒的關心情態,恍然大悟:“我道王伯通的女兒為什麼會反過來幫助仇家,原來就是為了這個小子!”

他見展大娘遲遲未肯出手,心中又是奇怪,又是著急,深怕展大娘為了愛徒之故,放走了鐵摩勒。

皇甫嵩正想說幾句話激怒展大娘,忽見展大娘的面色越發沉暗,突然“哼”了一聲道:“元兒,你好大膽,你竟然敢欺騙你的母親!”原來她已看出了鐵摩勒氣色如常,顯然並未曾服下什麼敗血散。

展元修顫聲叫道:“媽,你不是說過要為我著想,不,不殺他的嗎?”展大娘大怒道:“你好沒出息!”這句話包含了好幾層意思,既是惱怒兒子的心腸不夠硬,不夠狠,又是惱怒兒子為了要討好妻子的緣故,竟然“沒出息”到要庇護妻子的情郎。

只聽得“蓬”的一聲,展大娘已一掌向鐵摩勒的頂門拍下,王燕羽一聲慘叫,撲上前去,拼命地扳著她師父的手臂!展元修略一遲疑,也撲上前去,扳他母親的另一條臂膊。

鐵摩勒早就蓄勢以待,但他出盡全力,硬接了展大娘這一掌,仍是禁不住給她震得跌出一丈開外,還幸虧有王燕羽與展元修合力阻攔,展大娘的掌力未能盡發,鐵摩勒雖然跌倒,卻未受傷。

王燕羽叫道:“你快跑呀!”皇甫嵩忽地接著冷笑道:“王姑娘,你不用操心了,還有我呢!這小子怎跑得了?”

皇甫嵩跳出門口,柺杖一揮,就向鐵摩勒打去,鐵摩勒早已拔出展元修還給他的那柄佩劍,反手一劍,使出了“神龍掉尾”的殺手神招!

皇甫嵩的功力略遜於展大娘,劍杖相交,只聽得“蓬”的一聲,鐵摩勒後退三步,卻未跌倒。不但如此,他這一招“神龍掉尾”剛猛之極,竟把皇甫嵩的紫檀木杖也削去了一小塊,而且震得皇甫嵩的虎口也微感痠麻。

皇甫嵩大怒,第二杖、第三杖接連打來,鐵摩勒的功力究競尚不如他,接到了第三招已是難以抵擋,眼看他又是一杖打來,鐵摩勒只好使個“雲裡倒翻”的身法,急忙後退。

皇甫嵩正要趕上,忽地聽得半空中嗚嗚的聲響,刺耳非常,皇甫嵩大吃一驚,連忙抬起頭來觀看,顧不得要去殺鐵摩勒了。

正是:自有奇兵天外降,佇看劍氣蕩魔氛。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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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回 追尋狡兔翻三窟 驚見魔氛蓋九天

皇甫嵩抬頭一看,只見東南角的上空,有一團黑煙裊裊上升,這正是他同伴報警的訊號。原來他這次來拜會展大娘,雖然預計逗留的時間不會很久,但也怕就在這個時間之內,會有人來搗他的老巢,因此出門之時,便與同伴相約,若然發現敵蹤,便立即吹起胡笳,點起煙火。他這個同伴,也是邪派中一個高手,那次皇甫嵩糾眾去劫夏凌霜母女,他和精精兒都是皇甫嵩的幫手。事後精精兒要回范陽,皇甫嵩為了怕強敵來攻,故此留下這個邪派高手,與自己作伴。

鐵摩勒趁著他吃驚之際,早已跑了出去,直奔後園。展大娘將兒子摔開,這時也已奔了出來。

皇甫嵩叫道:“不好了,果真是有敵人來了!”展大娘冷冷說道:“你怕什麼,還有我呢!那小子呢?”

皇甫嵩定了定神,說道:“他剛剛跑了!”展大娘皺皺眉頭,心道:“你怎的連個小子也管不住!”但這時她已無暇去責備皇甫蒿,她豎起耳朵一聽,聽出鐵摩勒的腳步聲,立即便冷笑道:“好在這小子還未跑出我的家門,我先把他斃了,再幫你對付敵人吧!”

鐵摩勒奔至後園,那日渡他過河的那個“舟子”正在園中淋花,原來他的身份本是展家的老僕人。鐵摩勒連忙叫道:“我的馬呢?”

這僕人已曾得到展元修的吩咐,要把此馬歸還原主,但這時他見鐵摩勒氣急敗壞的樣子,不免驚疑,就在這時展大娘已經追了出來。

這僕人慌不迭的向一間矮房指了一指,鐵摩勒立即會意,捧起一塊大石,“轟”的一聲巨響,將那馬房的板門打裂,只聽得一聲嘶鳴,那匹黃驃馬跑了出來。

展大娘怒喝道:“好小子,你還想跑嗎?”說時遲,那時快,鐵摩勒又已捧起一塊大石,向著展大娘便擲。鐵摩勒氣力沉雄,將石頭擲出,呼呼風響,展大娘也不敢輕敵,只得避它一避。

倏然之間,那匹黃驃馬已跑到主人身前,鐵摩勒大喜,急忙飛身上馬,叫道:“馬兒,快跑!”

展大娘身形一起,疾似離弦之箭,向那匹黃驃馬射來,園門緊閉,那匹黃驃馬找不到出路,看看就要給展大娘追上,忽地四蹄一曲,陡然間便跳起來,鐵摩勒騎在馬背,恍如騰雲駕霧一般,這匹馬已越過了圍牆了。

展大娘與皇甫嵩跟著也越過圍牆,仍然窮追不捨。可是他們的輕功雖好,卻怎追得上這匹日行千里的寶馬。鐵摩勒快馬疾馳,不消片刻,就把他們摔在後頭,連影子也不見了。

鐵摩勒脫險之後,卻不向山下逃跑,反而向山上有黑煙升起之處,策馬疾馳。要知鐵摩勒年紀雖輕,卻是江湖上的大行家,他聽見胡笳,望見煙火,再想起皇甫嵩剛才那張皇的神色,當然也已猜想得到是有了皇甫嵩的敵人來了。

幸而他騎的是匹寶馬,登山越險,如履平地,不消多久,便到了蓮花峰的斷魂巖下,只聽得咚咚聲響,似是有人用重物砸門的聲音。鐵摩勒遙望過去,只見人影綽綽的四五個人,其中一人已向他奔來,揚聲叫道:“咦,這不是摩勒嘛?”這個人正是段珪璋。

鐵摩勒大喜若狂,連忙下馬,走上前去,但見除了段珪璋夫婦之外,還有他的師兄南霽雲與夏凌霜,另外還有瘋丐衛越。

他們見了鐵摩勒,也都是又驚又喜,南霽雲問道:“鐵師弟,這是怎麼回事?

鐵摩勒吁了口氣,笑道:“我幾乎保不住性命與師兄相見呢,說來話長,先問你的,你們可是來搗那皇甫嵩的老巢的?”

南霽雲道:“正是。我們已找到他的洞門了,但還未能破門而入。”

鐵摩勒隨著他所指的方向望去,但見石門上已有了幾道裂縫,那是段珪璋的寶劍劃開的。

鐵摩勒道:“皇甫嵩不在這裡,夏伯母則確實是囚在裡面。”夏凌霜急忙問道:“你怎麼知道?”鐵摩勒道:“我剛剛和這老賊交過手來!”

眾人都吃了一驚,段珪璋道:“你好大膽,怎的孤身一人,就敢來搜查?”鐵摩勒道:“不是我來找他,是我誤落了他們的陷阱了。姑丈,你可知道有個女魔頭展大娘麼?”衛越跳起來道:“什麼,展大娘?那不是大魔頭展龍飛的婆娘麼?你碰到她了?”

段珪璋道:“二十年前,各正派人物因襲他們夫婦的時候,我還年輕,未有參加。衛老前輩和你的師父卻是參加圍攻的主要人物。”

衛越道:“你快說,你遭遇了些什麼事情?”鐵摩勒簡單扼要的敘述了他的遭遇,卻略過了王燕羽與他的糾葛不提。衛越奇道:“這女魔頭自視甚高,她為什麼要誘捕一個晚輩?哦,是了,想必是她已知道了你是磨鏡老人的徒弟了!”

衛越自己給自己解開了一個疑團,但另一個疑團又在心頭升起,他沉吟半晌,說道:“這麼說來,西嶽神龍皇甫嵩當真是罪魁禍首了?唉,唉!我真是料想不到,這些壞事竟然都是他乾的!”

段珪璋詫道:“衛者前輩,你到了如今,尚不相信皇甫嵩是壞人麼?”

衛越摸出一小塊木片,說道:“我是還有點疑心,不過,摩勒既然親眼見到他,又親耳聽到他對那女魔頭所說的話,承認了冷女俠是他所囚禁的,那就不由得我不相信了。”

這一小塊木片,乃是段珪璋當年在玉樹山上與皇甫嵩交手之時,從皇甫嵩柺杖上削下來的。當時,段珪璋是為了想邀請武林前輩,替酒丐車遲報仇,他怕別人不相信皇甫嵩會幹那等壞事,因此將木片保存下來,作為證據的。這片木片,他見了衛越之後,就交給衛越,記得當時衛越接過這片木片,也曾現出過迷惘的神情。

此刻,衛越又摸出了這片木片端詳,臉上又出現同樣迷惘的神情。段珪璋心中一動,禁不住問道:“衛老前輩,這塊木頭是我親手從那老賊的柺杖上削下來的,難道還有什麼不對嗎?”

衛越沉吟片刻,方始說道:“難說得很。現在把我也弄得糊塗了。好在皇甫嵩既然在此,終須會有個水落石出的!”

話猶未了,只聽得一聲陰沉動魄的嘯聲,展大娘與皇甫嵩如風奔至,展大娘厲聲罵道:“什麼人敢到我華山撒野?”

衛越睜眼一看,正好與皇甫嵩打了一個照面,登時勃然大怒,陡地喝道:“皇甫嵩,虧你還有臉見我,今日我不殺你,就對不住地下的車老二!”

衛越身形何等快疾,就在大罵聲中,縱身飛起,儼如巨鷹撲兔,一掌就朝著皇甫嵩的天靈蓋打下來!

皇甫嵩面色大變,但卻是一聲不響,舉起柺杖,便是一招“潛龍飛天’上擊衛越的腕骨。

衛越一抓抓著杖頭,果然發覺他的仗頭缺了一塊,衛越用力一送,皇甫嵩立足不穩。蹌蹌跟踉的直退出了七八步,有如風中之燭,搖搖欲墜!

若是衛越立即跟蹤急上,一掌拍下,皇甫嵩縱然不死,也得重傷。可是,就在這一剎那間,衛越突然怔住!

你道為何?原來衛越與對方交了這招,立即便發覺兩個可疑之處。第一點,他與皇甫嵩、車遲並稱“江湖三異丐”,彼此的本領都差不多,衛越之所以一齣手便使出極厲害的五擒掌,正是因為知道皇甫嵩了得,所以要先發制人的原故。衛越的用意,不過是想搶得先手,稍佔一點上風,卻怎也料想不到皇甫嵩甫接一招,便現敗象!雖然這一掌也還未將他震倒,可是皇甫嵩的功力卻實在不應僅至如此!

第二個疑點則出在皇甫嵩那根柺杖上,原來皇甫嵩那根柺杖是南海紫檀木做的,有一股特殊的香味。段珪璋削下的那小塊木片,雖然也是紫檀香木,但卻不是南海所產的紫檀香木,因之香味也有點分別。衛越就是因為察覺到香味有別,故此起了疑心,疑心是段珪璋當年在玉樹山看錯了人。

可是現在他已經親眼見到了皇甫嵩,而且已經面對面的拼了一招了,和他動手的人的確是皇甫嵩,那根柺杖也的確缺了一塊,這證明段珪璋講的沒有錯,他當年在玉樹山上碰上的,暗殺了酒丐車遲的那個兇手,的確是今日所見的這個皇甫嵩!但今日所見的這個皇甫嵩,他所用的柺杖發出的香味和段珪璋所削下的那小塊完全相同,卻不是皇甫嵩平時所用的那根南海紫檀木所做的柺杖!

衛越發覺了這兩個疑點,霎時間怔了,心中閃電般地轉了幾個念頭:是皇甫嵩改用了兵器?或者這個人根本就是冒牌的皇甫嵩?但武林高手用慣了的兵器決無隨便改換之理,何況皇甫嵩那根柺杖又是件珍奇之物?但要說是冒牌的吧!天下又怎會有如此相貌相同的人?

衛越大惑不解,一怔之後,正想再追上去細察這個人的相貌,那展大娘一聲怪笑,已是到了他的身邊,陰側側地說道:“老叫化,原來你也還沒有死,還認得我這個老婆子嗎?”衛越道:“今日之事與你無關,你既然保住了性命,我勸你不要強出頭了!”展大娘冷笑道:“當年我也曾勸你不要強出頭,你卻定要恃眾行兇,害死了我的丈夫,如今可怪不得我了!”話聲未了,已是雙掌齊發,照面打來!

衛越和她雙掌相接,不由得大吃一驚,原來她的一隻手掌其冷如冰,另一隻手掌卻如熾熱的火炭,衛越雖然早識得她的厲害,卻也還未想到她已練成了這等古怪的功夫!

展大娘哈哈大笑,陡地喝道:“老叫化,你還想逃麼?”雙掌如環,劃了一個圓弧,將衛越的身形罩住。衛越怒道:“老妖婦,你當我怕你不成?”左手中指一彈,緊接著右手還了一掌,他同時使出兩種武林絕學——一指禪與金剛掌的功夫,剛柔並濟,功力深湛,展大娘也不由得心中一凜:“這個老叫化的功夫,也遠非當年可比了!”當下雙方都不敢輕敵,各出看家本領,拼個強存弱亡!

皇甫嵩給衛越震退幾步,剛剛穩住身形,夏凌霜已是揮劍斬來,皇甫嵩面色大變,再向前竄出幾步。南霽雲恐妻子有失,亦已趕至,皇甫嵩柺杖一勾,將南霽雲的刀頭勾過一邊,強行衝出!

段珪璋一聲長嘯,連人帶劍,化成了一道銀虹,阻住了皇甫嵩的去路,說道:“南賢弟,你和夏姑娘去設法進洞救人,這老賊交給我吧!”

皇甫嵩一拐擊下,段珪璋將劍架住,喝道:“皇甫嵩,你今日還有何話說?”皇甫嵩一言不發,枝頭一挺,迅即用了一招“神蛟出洞”,疾點段珪璋腹部的愈氣穴!

段珪璋焉能給他點中,橫劍一封,“嚓”的一聲,又把他的柺杖削去了一片。但兩人相較,卻是皇甫嵩的功力稍勝一籌,段珪璋也不由得退開一步。

竇線娘彈弓一曳,三顆金丸,連發疾發,皇甫嵩避開了兩顆,第三顆金丸已是流星閃電般的打到了他的面門。

皇甫嵩反手一招,只聽得“叮”的一聲,那顆金丸似乎是碰到了什麼堅硬的東西,發出了清脆的金石之聲,竟給反彈回去!

段珪璋心中一動,這才注意到皇甫嵩左手的無名指上,戴著一枚指環,和以前皇甫嵩送給他的那枚指環一式一樣!

當年段珪璋為了救好友史逸如,曾單人匹馬闖進安祿山在長安的別府,受了重傷,幸得南霽雲救出,但安府的武士仍然窮追不捨,後來逃到了一座破廟,恰巧碰上皇甫嵩,皇甫嵩替他們打退追兵,又贈靈藥救了段珪璋的性命,他留下了一枚鐵指環給段珪璋,並留下這樣的話語:“若是日後碰到戴有同樣指環的人,務請段大快手下留情。”當時段珪璋還在昏迷之中,這話是南霽雲轉述給他聽的。

如今,段珪璋見了這枚指環,心中一動,猛然省悟,喝道:“好個處心積慮的老賊,原來你當日救我性命,送我這枚指環,乃是早已算到了今日之事,要我饒你一死麼?”

段珪璋是個恩怨分明的人,皇甫嵩對他有救命之恩,但現在又已經證實:他就是殺害夏聲濤和車遲的兇手,而且夏聲濤的妻子、夏凌霜的母親冷雪梅,現在還正被囚在他的洞中,段珪璋豈能把他饒過?

段珪璋虛晃一招,再退了一步,然後朗聲說道:“皇甫嵩,念在你是武林前輩,又曾於我有恩,你,你自盡了吧!你若有什麼未了之事,我可以替你料理!”

皇甫嵩勃然大怒,沉聲喝道:“放屁!”柺杖一揮,暴風驟雨般的又向段珪璋猛攻,段珪璋叫道:“皇甫嵩,你也不是無名之輩。事到如今,你還要貪生怕死嗎?讓你自盡,這已經是顧全了你的體面了!”皇甫嵩連聲怒罵,越打越兇,段珪璋為了報昔日之恩,連讓他三招,險些給他打中。竇線娘怒道:“這老賊已是全無羞恥之心,你還和他客氣作甚?”拔出緬刀,立即和她的丈夫聯手夾攻。

皇甫嵩冷笑道:“你們連自己的兒子也保護不了,還有何面目到此逞能!”他橫杖一封,將段珪璋的寶劍封出外門,杖尾起處,驟然一指,一招“毒蛇尋穴”,逕取竇線娘小腹的“血海穴”。這一招兩式,又猛又狠,端的是性命相搏的殺手毒招!

竇線娘給他挑起了平生恨事,又氣又怒,她緬刀一揮,只聽得“咣”的一聲,皇甫嵩的柺杖從她腳底掃過,而她的刀頭在柺杖上一按,已藉著那股猛力凌空躍起!好個竇線娘,人在半空,刀光一閃,便剁下來,這一刀恰好與丈夫的劍招配合得妙到毫顛。皇甫嵩對段珪璋心存戒懼,卻想不到竇線娘功力雖然略遜丈夫,出手卻比丈夫更狠。饒是皇甫嵩本領非凡,刀尖過處,但覺頭皮一片沁涼,竟被削去了一叢頭髮。

皇甫嵩大怒,柺杖霍霍展開,登時四面八方,都是一片杖影,橫掃直擊,而且在杖法之中,還摻雜著點穴的手法,柺杖本來是粗重的長兵器,但他將削尖了的杖頭當作判官筆使,也居然運用自如,在段珪璋大婦夾攻之下,依然有守有攻。

段珪璋心中想道:“皇甫嵩號稱西嶽神龍,果然是名不虛傳,但卻也不如所傳之甚。”同時又覺得有些奇怪,剛才他要皇甫嵩自盡,皇甫嵩十分憤怒,不斷的出言辱罵他們夫婦,可是都無片言隻字,提及當年他對自己的救命之恩,按說皇甫嵩罵他,應該罵他“忘恩負義”,最為理直氣壯,但他卻舍此不罵,不由得段珪璋不感到這是出乎常理之外。

但此際已到了雙方性命相撲之時,段珪璋雖然有些疑惑,劍招卻是毫不放鬆。他們夫妻自第一次給空空兒打敗之後,即苦心習技,精益求精,練了一套刀劍合壁的招數,在第二次與空空兒遭遇之時,已差不多可以打個平手了。現在又隔了數年,配合得更為純熟,使將起來,刀光劍影,有如一層層的地網天羅,饒是皇甫嵩的杖影如山,也給重重裹住。而他又沒有空空兒那等超卓的輕功本領,因此連突圍也不可能,眼前雖尚能勉力支撐,但卻顯然是段珪璋夫婦佔了上風,勝負無須預卜了。

另一邊瘋丐衛越與展大娘惡戰,戰況更為激烈,卻是衛越稍稍不利。展大娘練成了陰陽雙毒掌,左掌如寒冰,右掌如熾炭,一給她觸及,不但皮肉受苦,滋味難嘗,而且甚為耗損元氣。幸在衛越已練成了純厚的內家氣功,真氣已可以運轉自如,身體任何部位給她的手掌觸及,立即便可運氣防禦,免使寒毒與熱毒攻心。

衛越的功力與展大娘不相上下,但因要耗損真氣對付她的陰陽雙毒掌,就難免稍稍吃虧。可是兩人都差不多練成了金剛不壞的護體神功,展大娘雖是略佔上風,要想取勝,卻也不易。

南霽雲在旁邊看了一會,見段珪璋夫婦已是可以穩操勝券,而衛越與展大娘則似乎是個平手相持的局面,兩邊都無須自己相助。他想到洞內還有皇甫嵩的同黨,只怕他的同黨知道了處境不利之後,會用夏凌霜的母親作為要脅,甚或將她傷害。因此當務之急,便是要趕緊破洞救人。

但洞門是兩塊堅厚的石門,剛才合他們數人之力,尚且無法攻破,現在只有南霽雲夫婦與鐵摩勒三人,又無寶刀寶劍,更是無計可施。

幸虧鐵摩勒是綠林世家,綠林大盜也多有住在山洞中的,他對這些山洞的構造甚為在行,且又心思靈敏,想了一想,便對南霽雲道:“這些山洞,必定另有出路,否則給人在一邊堵死,豈不是遲早部成了甕中之鱉嗎?而且那老賊的同黨剛才曾燃起煙火,作為報警的訊號,更可以斷定他另有出口,而這出口必是在山洞的上方。”

南霽雲道:“鐵師弟言之有理,霜妹,咱們就上去搜查那另一處出口吧!鐵師弟,你在洞外小心戒備,防備洞中的敵人衝出來。”

南、夏二人立即施展輕功,登上山峰,一路小心察看,並大聲呼喚。只見到處山石嶙峋,並無洞穴,正在焦躁,忽聽得有個聲音從洞內傳出來,正是夏凌霜母親的聲音,她在叫道:“霜兒,霜兒,是你來了嗎?惡賊,你再走近一步,我就與你拼了!”顯然她已聽到了夏凌霜的呼喚,洞中的賊黨正在威嚇她不許出聲。

夏凌霜大喜如狂,叫道:“媽,我來啦!”循聲覓跡,到了那聲音的來源之處,發現一塊大石,孤零零的在一處,旁邊寸草木生,夏凌霜道:“這裡必然是出口了。”用力一推,那大石果然動了一下,顯見不是與山石相連的生了根的石頭。

南霽雲脫下了身上的長衫,走過來幫忙夏凌霜推,大喝一聲:“起!”那塊大石轉了幾轉,滾過一旁。果然露出了洞口,黑黝黝的也不知有多深。

夏凌霜便想躍下,南霽雲急忙將她拉開,夏凌霜愕然道:“怎麼還不下去?”南霽雲道:“小心防備暗器!”他將長衫揮舞,叫夏凌霜跟在後頭,然後才跳下去。

黑暗中忽見銀光閃爍,幸虧南霽雲早有防備,長衫一舞,風雨不透,但聽得嗤嗤聲響,不絕於耳,原來是在洞內暗藏的敵人撒出了一把梅花針。

夏凌霜暗叫一聲:“好險!”她腳跟方定,立即使開了一招“夜戰八方”的招式,劍光繚繞中只見一條黑影疾如飛鳥般的撲來,兩面發出黃光的圓形武器已經打到,夏凌霜一劍削去,頓時發出鳴鐘擊罄之聲,震耳欲聾。原來那人是個道士,用的是兩面銅鈸。他的雙鈸想夾夏凌霜的長劍,未曾夾住,卻被夏凌霜一劍穿過了他的衣襟;可是夏凌霜的虎口也甚痠麻,顯見那人的功力不在她之下。

說時遲,那時快,南霽雲大吼一聲,將長衫向敵人兜頭一罩,迅即一刀劈去。那人也好生了得,霍地一個“鳳點頭”,雙鈸便反劈過來,刀鈸相交,又發出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夏凌霜與那人拼了一招,知道以南霽雲的本領,縱不能勝,也絕不會落敗,她救母心切,當下便燃起火石,進內搜查。

冷雪梅已聽到外間打鬥的聲音,知道女兒來了,一疊聲的呼喚她,夏凌霜毫不費力,便發現了她的所在。

那是在洞後面的一間房子,房內有一盞油燈,不很明亮,但已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她母親的面容,只見她神情萎頓,面容憔悴,似個病人一般。

夏凌霜淚咽心頭,撲上去抱著她的母親,叫了一聲:“媽!”母女淚如雨下,冷雪梅用肘支床,卻是起不來。

夏凌霜曾中過皇甫嵩那“千日醉”的迷香之毒,見此情狀,立即說道:“媽不必著忙,先躺下來,女兒已把解藥給你帶來了。”

冷雪梅道:“是那老賊將解藥給你的嗎?”夏凌霜道:“不是,是王伯通的女兒偷給我的。這事很有趣,待你好了,我慢慢悅給你聽。”夏凌霜有點奇怪,母女劫後相逢,多少話要說,她母親別的不問,卻先問她解藥的來歷,而且疑心是皇甫嵩送的。夏凌霜心想:“莫非我媽被囚禁了多時,神智都糊塗了。皇甫嵩這老賊豈肯將解藥給我,還用問嗎?”

那解藥靈驗如神,冷雪梅服下之後,氣力便漸漸恢復,她坐了起來,攬住了女兒道:“霜兒,得你無恙,我就放心了。外面這人是誰?”夏凌霜低下了頭,說道:“是你的女婿。媽,請恕我未曾稟告於你,我已與霽雲成了婚了。”

正是:相見如同隔世,可憐母女相逢。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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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龍蛇混雜疑終釋 乳燕孤飛意惘然

冷雪梅說道:“像霽雲這樣的好人,是打起燈籠火把也難以找到的。得婿如此,尚有何求?霜兒,你終身有了依託,我的擔子也可以放下來了!”在黯淡的油燈光中,夏凌霜看見她母親的臉上露出笑容,但她最後那一句話,卻又似乎帶點感傷的味兒,夏凌霜不由得任了一怔,隨即想道:“我自幼沒有父親,母女倆相依為命,難怪她聽得我的婚訊,又是歡喜又是感傷了。”

冷雪梅再問道:“外面還有些什麼人?”夏凌霜道:“段伯伯夫妻和衛老前輩也都來了,段伯伯正在和那老賊動手,他們夫妻聯手,也許已經把那老賊殺了。”她們母女本是握著手的,夏凌霜說話之間,忽覺她母親的手指微微發抖,禁不住又是一驚,問道:“媽,你怎麼啦?”

冷雪梅嘆了口氣,道:“是珪璋來了,我,我……唉,我怎還、還好見他?”

夏凌霜道:“段伯伯是爹爹生前好友,媽,我不明白你為什麼不願意見他?”

冷雪梅忽地叫道:“我,我好恨啊!”夏凌霜驚道:“媽,你,你恨誰?”冷雪梅道:“我恨那皇甫老賊!他,他害了我!”夏凌霜聽母親忽將話頭從段珪璋拉到皇甫嵩身上,覺得有點突兀,她呆了一呆,忽地想到了一種可怕的事情,不由得渾身顫抖。

冷雪梅驀地跳下床來,咬牙切齒地道:“我要親自殺那老賊!”夏凌霜趕忙扶著她,說道:“媽,我替你去殺他吧!你再歇一會兒。”冷雪梅嘴唇微微開闔,似乎有什麼話要說,卻終於沒有說出來,只把女兒的手甩開,使跨出了房門。她現在氣力已經恢復了四五分,可以走動了。

南霽雲和那道士惡戰,雙方功力不相上下,殺得難解難分,但那道士心中有所顧慮,時間一長,不覺露出怯意,這時聽得冷雪梅母女的腳步聲走來,更為驚恐,虛晃一招,便想衝出洞去。

南霽雲如何肯放過他,一聲喝道:“妖道往哪裡跑?”立即挺刀撲上,那兩扇石門緊緊關閉,雖然可以從內邊打開,但也要費一些時候,那道士猛然省覺:“我真是糊塗了,從正門怎能逃得出去?”說時遲,那時快,但覺刀風颯然,南霽雲已是到了他的背後。

那道士使了個“鳳凰展翅”,雙鈸向後斜飛,但因應招稍緩,雙鈸未合,便給南霽雲一刀從中間劈進,正中他的左肩,將肩胛骨都劈得裂開了。那道士似受傷了的野獸一般,狂曝怒吼,拼了性命,將南霽雲衝開兩步,轉過方向,向後洞奔逃。

洞中漆黑,而霽雲雖是本領高強,在這洞中卻不如這道士的熟悉,他一刀劈空,這道士已衝了過去,拐了個彎,身形沒入黑暗之中。

這時,夏凌霜和母親剛剛走出密室,便聽得南霽雲的傳聲叫道:“霜妹,留神!妖道向後洞逃走了。黑暗之中,防他偷襲!”

果然,這聲還未了,便聽得輕微的暗器破空之聲,無數遊絲般的光芒突然在黑暗中如火花迸現,那道士已是將一把梅花針向她們撒來。

夏凌霜一個閃身,同時拔劍,忽覺劍鞘空空,只聽得她母親厲聲斥道:“龜元妖道,你是那老賊的幫兇,也須饒你不得!”聲音一發,便見一道銀虹飛了出去,緊接著一聲駭人心魄的叫聲,那道士已給長劍穿過心胸,釘在石牆之上。

就在這時,南霽雲亦已趕了到來,目睹了冷雪梅擲劍斃敵的情形,不禁又驚又喜,心裡想道:“我岳母當年號稱白馬女俠,果然名不虛傳。原來這妖道竟是邪派中的有數人物龜元道人。他雖受了重傷,若非我岳母出手,要收拾他,只怕還得費一會功夫呢? ”

夏凌霜見母親擲劍殺敵,知道她的本領最少已恢復了六七成,大喜叫道:“霽雲,快來見過我媽!然後咱們一同殺出去,先殺皇甫老賊,再助衛老前輩對付那女魔頭!”

南霽雲跪下去行了子婿之禮,冷雪梅將他扶起,說道:“霧雲,今後我將女兒交給你了,你要好好看待她!”南霽雲不善說話,垂手旁立,恭恭敬敬地答了一個“是”宇。夏凌霜不由得“噗嗤”一笑。冷雪梅又道:“我女兒驕縱慣了,你要容忍她一些。嗯,其實無須多說,以你的人品,我也知道你不會虧待她的。”

夏凌霜笑道:“不錯,咱們一家子已經團聚,以後說話的時間長著呢? 還是趕快出去幫段伯伯和衛老前輩吧!皇甫老賊也還罷了,那女魔頭卻是厲害得很呢!”

當下夏凌霜將劍取回,交給她的母親,道:“媽,你沒有兵器,暫且用我這把劍吧!”冷雪梅略一躊躇,便道:“唔,也好。”接過了劍,隨著便走上前去,開了那扇石門。

冷雪梅吁了口氣,叫道:“想不到我冷雪梅還有重見天日之時!”突然轉過身來,伸指疾點,咚咚兩聲,南霽雲和夏凌霜都給她點中了穴道,倒在地上了。

南、夏二人做夢也不會想到冷雪梅會點他們的穴道,因此毫無防備,被點倒之後,更是奇怪萬分!想問原因,卻又說不出話。

冷雪梅道:“我要親手報仇,不須你們相助。一個時辰之後,穴道自解。霜兒,媽去啦!”她接連回顧三次,這才緩緩走出洞門。夏凌霜隱隱看見母親的眼角,掛有一顆晶瑩的淚珠。

夏凌霜和南霽雲在地上面面相覷,兩人都說不出話,兩人的臉上都露出了惶惑的神情。這的確是難以理解的事,按說冷雪梅即使不要他們相助,也無須點了他們的穴道,更何況那展大娘厲害非常,多兩個幫手,豈不更好?夏凌霜目送她的母親含淚走出洞門,忽地感到莫名的恐懼,只是喊不出聲。

在山洞外邊,衛越和展大娘還是打得難分難解;而段珪璋夫婦卻已把皇甫嵩打得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段珪璋想起他昔日贈藥之恩,不忍親手殺他,在攻得極為猛烈之時,突然虛晃一劍,喝道:“皇甫嵩,事到如今,你還要貪生苟活嗎?有骨頭的,自己走吧!”那就是請他自盡,免使受辱的意思!

卻不料皇甫嵩趁他攻勢驟緩之際,忽地將柺杖一揮,格開了竇線娘的緬刀,仗頭一翹,突然“嗤嗤”聲響,射出了一蓬毒針!原來他這杖頭是中空的,一按機括,毒針便射出來。他本來早已想用毒針取勝的了,只是想選擇最有利的時機,出手便能置對方死命,難得段珪璋給他這個機會。

幸虧竇線娘是個使暗器的高手,在暗器的功夫上,比她丈夫要高明得多,百忙中立即將緬刀飛出,雙手同時也縮到袖中,雙袖一展,將那一蓬毒針都捲了去。毒針將她的半條衣袖刺得如同蜂巢,卻沒有傷及她的手臂。

皇甫嵩想不到竇線娘竟會用這個法子來收了他的毒針,驟不及防,緬刀過後,在他的肩上削去了一大片皮肉!

皇甫嵩大吼一聲,扭頭便跑,段珪璋一驚之後,大怒喝道:“老賊,你不是人!”雙足一點,疾似離弦之箭,一劍刺到了皇甫的後心。

皇甫嵩反手一拐,兩人功力本是相當,但他肩頭中了緬刀,琵琶骨亦已斷了一根,如何擋得住段珪璋這全力的一擊,但聽得“咔嚓”一聲,那根柺杖登時斷為兩截。段珪璋正要一劍斬下,就在此時,忽聽得一個聲音喊道:“段大俠手下留情!”

段珪璋怔了一怔,只見一條影,如飛而來,段珪璋左臂疾伸,點了皇甫嵩後心的‘衝樞穴”,睜眼看時,不由得大吃一驚,來的竟然又是一個“皇甫嵩”,和被他點到的這個皇甫嵩一模一樣!段珪璋口呆目瞪,幾乎懷疑是自己眼睛花了。轉眼間,那條人影已到了面前!

段珪璋定了定神,正想問道:“你是誰?”忽聽得瘋丐衛越一聲歡呼,手舞足蹈地叫道:“皇甫大哥,果然是你,哈,我早就該想到那廝是冒充你的了!”

衛越綽號瘋丐,平時還不怎的,一遇到意外的歡喜或悲傷,他那瘋瘋癲癲的性子就發作出來。他這時大喜忘形,竟然忘了與他對敵的是什麼人,就大跳大嚷起來。

那展大娘何等厲害,登時左右開弓,雙掌一齊攻出,衛越大叫道:“糟糕!”只聽得“蓬”的一聲,竟給展大娘一掌擊中,就像皮球一般,整個身子給拋上上空!

說時遲,那時快,展大娘已是捷如飛鳥,倏的就向段珪璋衝來,賣線娘急曳彈弓,嗖、嗖、嗖三彈連發,展大娘毫不躲閃,三顆彈子全都打中了她,但聽得有如金屬相觸,發出了一片悅耳的鏗鏘之聲,三顆金彈一碰著她的身子就反射回去了!也不知她是身上披有軟甲,還是已練成了登峰造極的金鐘罩功夫?竇線娘不由得大為驚駭,急忙提弓追上,劈打她的後心。

段珪璋一劍斜展,刺向她脅下的“愈氣穴”,這是一招以逸待勞的上乘劍法,哪知展大娘仍是筆直衝來,絲毫不避,猛地裡伸手一招,手指已勾著了劍柄。段珪璋臨危不亂,沉腰坐馬,劍身往下一壓,大喝一聲“著!”寶劍已經甩開,閃電般的反削過去!展大娘的功力雖然高出段珪璋許多,但她的一指之力,卻還未足以奪劍。

展大娘叫道:“好劍法,但要想殺我,卻是不能!”只聽得叮的一聲,段珪璋一劍從她的脅下穿過,展大娘趁勢便抓下來,要扣段珪璋的脈門。

段珪璋的劍招已經用老,刺她不著,正要出左掌與她硬拼,展大娘突然收勢,一個轉身,只聽得“叮”的一聲,原來是竇線娘施展“金弓十八打”的家傳絕學,弓梢已將劈中她的脊骨,卻給她反指一彈,彈個正著!竇線娘的功力不及丈夫,那把金弓,給她一彈,竟然震得脫手飛出。

展大娘剛要轉過身去對付段珪璋,忽聽得皇甫嵩喝道:“展大娘,這裡的事我來了結,你可以不必管了!”隨著呼的一拐打下,替段珪璋化解了展大娘的一招擒拿手。

展大娘瞪起眼睛喝道:“皇甫嵩,你怎麼的,是老糊塗了嗎?這幹人要殺你的弟弟,你知道嗎?你胳膊不向內彎,要幫外人殺你的弟弟嗎?”

皇甫嵩恨恨說道:“我弟弟若非誤交匪人,也不至於落到今日的田地!正是你害了他,吃我一杖!”

展大娘怒道:“真是個不分青紅皂白的老殺材,只會關起門來欺負弟弟,俺老婆子可不懼你!”

只聽得“蓬”的一聲,展大娘早已飛身撲去,橫掌如刀,一掌劈下,皇甫嵩也正在一拐打來,那一掌所在柺杖的中間,登時把柺杖震開!

段珪璋挺劍急刺,兩條人影倏地分開,展大娘曲起身子,在半空中一個倒翻,朝著段珪璋衝到,長袖如虹,疾卷下來。段珪璋用了一招“橫雲斷峰”,劍鋒斜削,展大娘使出“鐵袖”神功,化卷為拍,“啪”的一聲,段珪璋的寶劍竟給她的衣袖拍得沉下幾寸,虎口發麻,寶劍也幾乎掌握不住。

竇線娘急發金彈,展大娘這時方始腳踏實地,身形未穩,只得再展長袖將竇線娘的金彈捲去。說時遲,那時快,皇甫嵩又已揮杖攻來。原來展大娘剛才用肉掌硬劈他的柺杖,雖然被他震得向後倒翻,而他也被展大娘的掌力,震得倒退數步,方能穩住身形,而且衣襟也被撕去了一幅,比較起來,還是皇甫嵩吃虧稍大。

皇甫嵩成名數十年,除了吃過空空兒一次虧之外,這次乃是第二次,不由得勃然大怒,再度衝來,用盡了全力,柺杖揮出,隱隱帶著風雷之聲。展大娘不敢用肉掌再接,使出“流雲飛袖”的陰柔功夫,兩條衣袖一拂一帶,化解了皇甫嵩降魔杖法的剛猛勁力,令得皇甫嵩在氣怒之中,也不能不暗暗佩服。

瘋丐衛越在半空中接連翻了三個筋斗,落下地來,叫道:“好厲害,幸虧我還未曾給你打傷!”他來回的走了幾步,又自言自語道:“要是我們兩個老叫化一齊打你,你輸了一定不服氣;但我若是不打你,我這口氣也出不了,怎麼辦呢?也罷,也罷,我且先看看這場好戲。”他索性盤膝坐了下來,看到精彩的招數,就高聲喝彩。原來他之所以袖手旁觀,固然是為了不願以多為勝,但另一方面,他剛才給展大娘用重手法擊中一掌,雖未受傷,五臟六腑,卻也受了震盪,這時也需要運氣調元了。

衛越雖未出手,但展大娘在皇甫嵩與段珪璋兩大高手夾攻之下,還有一個竇線娘在旁邊,不斷用金彈向她打來,她已是有點應付為難了。

激戰中皇甫嵩使到一招“龍潛深淵”,柺杖反手一點,點到了展大娘臀部的“竅陰穴”。展大娘大怒,左足一個盤旋,飛起右足,便踢皇甫嵩的柺杖。盤膝坐在地上觀戰的瘋丐衛越忽地叫道:“刺她的血海穴!”段珪璋依言出劍,果然展大娘剛好轉到那個方位,一劍刺個正著,展大娘雖有閉穴的功夫,但段珪璋用的是把寶劍,劍鋒削過,登時把她的胯骨也戳碎了一根,血漬染紅了衣胯。原來在兩個敵人之中,皇甫嵩武功較強,所以展大娘對段珪璋就沒有那麼注意,怎知段珪璋的劍法本來已很精妙,又得了“旁觀者清”的衛越從旁指點,因此她反而是先受了段珪璋的劍傷。

展大娘這一氣非同小可,大吼一聲,向段珪璋抓下,段珪璋橫劍上封,卻被她一指彈開,衣領被她抓著,竇線娘大驚,三彈齊發,段珪璋用盡渾身氣力,縮身一掙,但聽得聲如裂帛,整件外衣都給展大娘撕去了!皇甫嵩乘機打了她一拐。

饒是練有金鐘署的功夫,這一拐也打得她疼痛非常,雙睛發黑!但展大娘也端的是兇狠非常,受傷之後,狂呼猛吼,雙掌盤旋飛舞,撕、抓、劈、戳,打得更為兇狠。皇甫嵩與段珪璋仍然沉著應付,竇線娘則已有點心顫手軟,發出來助攻的彈子,每每失了準頭。

正打到緊張之際,展大娘的吼聲忽然中止,只聽得遠遠有個聲音叫道:“稟主母,少爺已經走了,他有話要奴婢代為稟告!”來的是展家那個老僕人,他看見戰況激烈,不敢過來,站在對面的山峰大聲叫喊。

展大娘道:“這小畜牲有何話說?”她口中說話,手底毫不放鬆,就在這瞬息之間,仍然向皇甫嵩與段珪璋二人,分別攻出了三拍。

那老僕人道:“少爺說,若是主母殺了那位鐵公子,他今生就永不再見你的面了!”展大娘“哼”了一聲,問道:“王姑娘呢?”那老僕人道:“王姑娘也走了,他們留有書信給你。”

場中各人都在留心聽那老僕人和展大娘的對話。驀地裡忽又聽得一聲裂人心魄的驚呼,雖是在激戰之中,皇甫嵩仍是禁不住嚇了一跳,與段珪璋一樣,一面發招抵禦展大娘的攻擊,一面不約而同的把眼光射過去。

只見那皇甫嵩的弟弟正躺在血泊之中,胸口插著一柄長劍,劍柄尚自顫動不休,在他的面前,立著一個橫眉怒目、面色鐵青的女子!

這個女子不是別人,正是夏凌霜的母親,只因場中激戰方酣,所以直到她挪劍殺人之後,眾人方始發覺。

段珪璋不禁失聲叫道:“雪梅,雪梅!”他還叫得出聲,皇甫嵩在這瞬間,卻似完全呆了。衛越叫道:“留心!”話猶未了,展大娘已是“蓬”的一掌,擊中了皇甫嵩的肩頭,再一抓又將段珪璋迫退幾步,要不是竇線娘金彈立即打來,只怕他們還要吃虧更大。

展大娘叫道:“皇甫華,我已盡了力了,這是你的哥哥忍心讓外人殺你,怪不得我!”她扔下了這幾句話,立即騰身飛起,向山下急落!

原來展大娘雖是兇狠絕倫,但在皇甫嵩與段珪璋夫婦三大高手圍攻之下,她亦自知決難幸勝,何況還有一個瘋丐衛越窺伺在旁,如今皇甫嵩的弟弟已死,正給她找到了一個逃跑的藉口。

可是也正由於她太要面子,分明是想逃跑,卻還要扔下幾句門面話來交代一番,這就令得她在受了劍傷拐傷之後,又加上了一重傷。就在她騰身飛起之際,衛越已抓起了一把石子,用“飛花摘葉”的內家陰勁向她撤去,衛越的內家功夫,已練到了飛花殺敵、摘葉傷人的境界,換上了石子,威力更是大得驚人,展大娘雖然練有金鐘罩的功夫,但在受傷之後,給他所發的石子打中,也是禁受不起。但聽得她一聲尖叫,在半空中接連翻了幾個筋斗,終於像流星殞石般的向山谷墜下。對面山峰那個老僕人,連忙大聲喊叫,跑下山谷去救她。

這時段珪璋、皇甫嵩等人都無暇去追那展大娘了,段珪璋與冷雪梅已有二十多年未曾見面,心情激動非常,連忙向她走去。

只見冷雪梅面上已全無血色,那蒼白的面容,那陰沉的神情,今得段珪璋也不禁心悸,段珪璋道:“雪梅,恭喜你已親手殺了仇人,足以告慰夏大哥在天之靈了。線妹,你來見過冷女俠。”

冷雪梅避開了他的眼光,低聲說道:“多謝你助我報仇,但我已無顏再見你了。”段珪璋心頭一震,驀然想起了一種可怕的事情,忙道:“雪妹,你今日已報了仇,應該歡喜才是,別再提傷心話了。”冷雪梅道:“不錯,我今日的確是很高興,尤其是見到你們夫婦。嗯,聲濤、你、我三人,當年就好似兄弟妹妹一般,聲濤慘死,我的命更苦,還是你最有福氣。”段珪璋見她又提起傷心話來,正想安尉她,只聽得她又低聲道:“段大哥,請你看在咱們過去的交情份上,答應我一件事情。”

段珪璋道:“雪妹請說,縱是赴湯蹈火,珪璋亦在所不辭。”冷雪梅緩緩說道:“事情的真相,不久你就可以明白,你是聲濤生前最好的朋友,為了他的原故,我不願意我的女兒知道真相,我要我的兒女接續夏家的香菸,請你設法替我瞞住她。我知道你是從來不說謊話的,但是為了聲濤和我,你可以破例說謊嗎?”段圭漳渾身發抖,顫聲說道:“我願意。你,你……”一時間竟不知對她說些什麼話好。

冷雪梅忽地將那把插在皇甫嵩弟弟身上的長劍拔了出來,仰天叫道:“夏郎,我不跟你走,就是要等今日,如今我可以見你了!”段珪璋一聲驚呼,撲上前去,但冷雪梅比他的動作更快,長劍已插入了自己的心房。

段珪璋眼淚奪眶而出,哽咽說道:“雪妹,這都是別人害你,聲濤決不會怪你的,願你們夫婦在上天團聚。”皇甫嵩走了過來,指著他弟弟的屍體,道:“都是你害了別人,也害了自己,辜負了我的一片苦心。”跟著也嚎陶大哭起來。

瘋丐衛越搖了搖頭,叫道:“冷女俠死得冤枉,你的弟弟卻是活該!你還為他痛哭做什麼?我看你們神智都迷糊了,冷女俠的女兒女婿還在洞裡呢,等下他們問起,你如何回答?你快把事情底細說給我知,你們是不慣說謊的,我卻不在乎,我可以給你們編一套謊話。”

皇甫禽忍著了眼淚,在悽愴中說出這個駭人心魄的故事。

原來如今被冷雪梅殺死的,就正是他的同胞手足皇甫華,兩人相貌十分相似,性情卻大大不同。他們的父親早死,皇甫華自幼頑劣,但卻最為他的母親所溺愛,母親臨死時曾鄭重吩咐皇甫嵩,要他照顧弟弟。皇甫嵩深知弟弟的頑劣性成,因此對他也就管得很嚴,直到他十八歲的時候,還不許他出家門半步。

可是到了十八歲那年,皇甫華的武功也已有了相當造詣了,他非常羨慕闖蕩江湖的無拘無束的生活,早已存了逃跑的念頭。皇甫嵩又因為是丐幫中的重要人物,而且不時要到外間行依仗義,不能老是守著他的弟弟,平時他離家的時候,就叫一個老僕代負看管之責,同時每次出門,也總不忘告誡他一番。皇甫華幼時由於害怕哥哥,不敢違抗命令。在他哥哥不在家的日子,也不敢不服那老僕人的管教。但到他已經成年,武功又練好了之後,心中就不服了,十八歲那年,皇甫嵩有一次因事離家,他就做出了一件非常令他哥哥傷心的惡行。

在皇甫嵩離家的次日他便要那老僕人放他出去,那老僕人當然極力勸阻,他一怒之下,竟把這個服侍他多年的老僕人殺了。

他在江湖上浪蕩了一些時候,不幸遇見了大魔頭展龍飛夫婦。展龍飛見這少年武功不弱,且又年幼無知,正好作為臂助,便收服了他,導他為惡。這麼一來,皇甫華性格中罪惡的一面越發得到發展,終於越陷越深,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壞人。

皇甫嵩到處尋覓,在他離家之後的第三年,將他抓了回來,痛責一頓,關在石室之中,不久便發生了各正派人物圍殲展龍飛的事情,將展龍飛殺了。皇甫華幸而被他的哥哥抓回,得免波及。

好人變作壞人容易,要壞人重新變好那卻困難得多。儘管皇甫嵩將展龍飛的罪惡下場作為鑑戒,殷殷的告誡他,他卻不但不知感激,反而痛恨他的哥哥束縛了他的自由。不久,又得到一個機會逃了出去。

這時他已長大成人,在江湖上認識皇甫嵩的人,碰見了他都把他誤認作皇甫嵩,他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便冒了他哥哥的名頭,又造了一根紫檀木柺杖,到處為非作惡,令皇甫嵩蒙受了許多不白之冤。

皇甫嵩聽到了這些消息,只得暗暗叫苦,因為他若要辯白的話,那就勢將把他的兄弟毀了。因此只好含冤忍垢,不敢聲張,自行設法,將兄弟再抓回來。

這樣一逃一抓,先後有四五次之多,每次將他抓回來的時候,皇甫嵩都曾想過要廢掉他的武功,但每一次在臨下手的時候,總是念及死去的母親,不忍下手。

最後一次,發生了皇甫華暗殺夏聲濤,擄走冷雪梅的事件。皇甫華用展龍飛所贈的秘製迷香,殺夫劫妻之後,將冷雪梅收藏在山洞之中,趁她昏迷未醒之際,將她姦汙了。冷雪梅醒來之後,和他一場大打,雙方都受了傷。皇甫華負傷逃走,冷雪梅膝蓋的環跳穴中了他的梅花針,追他不上,但已認清楚了他的相貌。

事情發生後不久,皇甫嵩便把傷還未愈的弟弟再抓回來,因為這一次的禍闖得太大了,累得皇甫嵩有好幾年也不敢出門。皇甫嵩待他弟弟傷愈之後,將他帶到母親靈位之前,說道:“依你的行為,我本來應該把你殺掉,看在母親的份上,姑且再饒你一次,要是你還不知悔改,再逃出去為非作惡的話,我就把你先殺掉,然後我再自殺!我殺你總好過你給別人所殺!”跟著要他在亡母靈前,發下毒誓。

皇甫華受了這次教訓,果然安份下來,在家中勤修武功,再也不提要到江湖闖蕩了。皇甫嵩有幾次故意試他,假裝出門,躲在附近窺察他的行動,他都是規規矩矩的在家中自行習武,不敢下山。皇甫嵩暗暗歡喜,以為他的弟弟已是浪子回頭,從此不敢再為非作歹了,對他的管教也就漸漸放鬆。

哪知全不是這回事。皇甫華之不敢逃走,固然一方面是忌憚他的哥哥,他知道他哥哥這次是動了真怒,在他的武功尚未能趕上哥哥之前,只怕自己一踏出家門,就要被哥哥抓將回來,真個說到做到,將他殺掉;但更重要的還不是害怕哥哥,而是因為在他幹下了那件兇案之後,由於夏聲濤是武林景仰的大俠,不但夏聲濤的妻子冷雪梅要報仇,即夏聲濤的朋友,識與不識,都要為他破案擒兇。他在未給他哥哥抓回家之前,各正派的人物都已偵騎四出了,幸而他是躲在荒山古寺裡養傷,逃過災難,但這個風聲,他已是早已聞知了。

因此他必須騙取哥哥的相信,假作浪子回頭,誓言悔改,好騙取他哥哥的武功。

皇甫嵩住在華山絕頂,極少與人往來,除了他最要好的朋友酒丐車遲之外,沒人到過他的家。所以也只有車遲知道皇甫嵩有這麼一個弟弟,知道這件秘密。但那時已是皇甫華表示悔改之後,他才知道的。由於皇甫嵩的央求,車遲也沒有揭露這個秘密,他是個好心腸的人,像皇甫嵩一樣,希望皇甫華真正能夠迴心向善,往事也就不必深究了。

於是者一連過了十多年,皇甫華的武功已差不多就要趕上他的哥哥,而皇甫嵩對弟弟也漸漸放心,有時離家數月,也不將他囚禁。哪知有一次,他從外面回來,又發現他的弟弟大蹤了。

這一次皇甫華還並未逃出華山,原來事有湊巧,那大魔頭展龍飛的妻子,選中了華山斷魂谷作為她隱居之所,再度與皇甫華相遇,皇甫華是逃到了她那裡求她庇護的。

皇甫嵩不久也知道了弟弟的躲藏之所,但他鬥不過展大娘,又不敢聲張求人相助,無可奈何,只好讓他的弟弟自立門戶。

皇甫華擺脫了哥哥的束縛,又在展大娘處學會使用喂毒暗器的功夫,這才大著膽子下山,其時距離夏聲濤的被殺,已將近二十年。除了夏聲濤最要好的幾個朋友還在設法要破案擒兇之外,其他的人,對這件事情都已淡忘了。

皇甫華重現江湖之後,不久就知道冷雪梅已有了一個女兒,而他對冷雪梅也還未能忘情。

在冷雪梅那方面卻是苦心孤詣,矢志報仇,但她因受了這麼大的恥辱,無顏再出江湖,也不願再見舊時的親友,因此把復仇的希望寄託在女兒身上,她把所會的本領部傳授給女兒,告訴她皇甫嵩是個無惡不作的大壞人,要她技成之後,就要殺皇甫嵩替江湖除害。

這其中的曲折與誤會,夏凌霜毫無所知,而皇甫嵩則是知道的。這就是為什麼那次在古廟之中,皇甫嵩不加分辯,願意斂手讓夏凌霜殺他的原因。

皇甫華下山之後不久,由於氣味相投,便與精精兒深相結納,又因為在江湖上知道他的秘密的,只有酒丐車遲一人,所以在精精兒、王伯通二人設計將段珪璋夫婦與車遲誘往玉樹山時,他就追至玉樹山,用毒針將車遲殺死。他本來還要下手殺害段珪璋的,幸而段珪璋及時發覺,又得車遲捨命相護,這才未曾受害。

皇甫華冒充地的哥哥,幾乎騙過了所有的武林中的成名人物,衛越的徒弟,將衛越與皇甫嵩約會的書信錯交了給他;空空兒也上了他的當,將他當作皇甫嵩,聽信他一面之辭,替他赴衛越之約,與衛越大打了一場。最後他還與精精兒等人,將冷雪梅母女擄走。終於惡貫滿盈,死在冷雪梅劍下。

皇甫嵩把事情的真相講明之後,眾人無不驚駭傷心。段珪璋拭了眼淚,對皇甫嵩重新施禮,為過往的誤會而抱歉,並多謝了他那次救命之恩。

皇甫嵩道:“過去的都過去了,現在咱們該到山洞去尋找他們了。老叫化,你的謊話編好了沒有,怎的還不見他們出來?”

衛越是個江湖上的大行家,想了一想,說道:“定是冷女俠不願他們知道真相,所以點了他們的穴道了。老叫化的謊話早已編好了,咱們走吧!”

這時已過了將近一個時辰,南霽雲功力深湛,運氣衝關,穴道先已解開,這時正在助夏凌霜解穴。

段珪璋與皇甫嵩等一行人來到,南霽雲大吃一驚,跳起來便要拔劍,段珪璋道:“南賢弟,你看清楚些,這個皇甫嵩不是那個皇甫嵩!那個大壞蛋是皇甫老前輩的不肖弟弟!”南霽雲呆了一呆,定睛注視,這才發現皇甫嵩身上穿的是一件縫縫補補的百袖衣,手上的柺杖也未折損,而那個“皇甫嵩”穿的卻不是化子衣裳,他的那根柺杖,在南霽雲未入山洞搜索之前,就已被段珪璋的寶劍削去了半段。

段珪璋又道:“這次幸得皇甫前輩,趕來相助,大義滅親,你岳母才報得了仇。”南霽雲連忙道謝。

這時夏凌霜穴道已解,跳起來道:“我媽媽呢?為什麼她還不來?”她已隱隱感到了凶兆,心中想道:“報了仇又打了勝仗,為什麼他們的臉上卻全無喜悅之情?”

段珪璋道:“賢侄女,你媽是為了疼你,才不讓你出去,她,她可不能再見到你了。唉,這件事,衛老前輩,還是你來對她說罷!”

南、夏二人在驚疑不定之中,只聽得衛越緩緩說道:“你們也許還不知道,那皇甫華的武功雖然不算很高,但他那柺杖內藏有毒針,來無蹤,去無跡,卻是非常厲害,你瞧,你段嬸嬸那隻袖子!”

竇線娘的兩隻袖子都刺滿了毒針,這時雖然都已抖落,但那蜂窩般的針孔,還是令人觸目驚心。

夏凌霜卻不耐煩聽他細說,她急著要知道的只是她母親的吉凶,立即插口問道:“為什麼我媽媽不能再見我們?皇甫華的毒針厲害,我早已知道了。我只要你告訴我,我的媽媽現在何處?”

衛越卻慢條斯理地說道:“對啦,我想起來了,珪璋對我說過,皇甫華在玉樹山上,用毒針暗殺酒丐車遲的時候,你也是在場的。怪不得你早已知道他的毒針厲害了!”

夏凌霜聽他盡說閒話,甚為不滿,但衛越的輩份比她母親還高一輩,她已催過一次,不便再催,心中想道:“一個人上了年紀,說話真是羅哩羅唆。”

衛越面色一端,接著說道:“你媽就因為知道了仇人的毒針厲害,所以才不讓你們出去的。唉,她是親手殺了仇人,可是她也給皇甫華的毒針刺中,終於死了!”

夏凌霜登時呆了,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暈了過去。

南霽雲連忙替她推血過官,鐵摩勒又撕下了一幅衣衫,在冷水中浸溼,覆在她的額上。過了一會,夏凌霜醒轉過來,這才能夠出聲痛哭。

衛越道:“夏姑娘,令堂的後事還要你辦,她有遺言要我們轉告你。你不要太傷心,壞了身體。”

夏凌霜哽咽問道:“我媽有什麼遺言吩咐?”

衛越道:“她要你將她的骨灰與你的爹爹合葬,你爹爹當年是在德州被害的,他的墳墓我們替他建在德州城外的朱雀山下。”

夏凌霜的母親從來沒有將這件血案的真情告訴她,以前她技成之日,她母親要她殺皇甫嵩,理由也只是因為皇甫嵩乃是無惡不作的壞人,故此要她為江湖除害,卻並沒有提起什麼殺父之仇。南霽雲從段珪璋之處雖略有所知,但以真相未明,也未曾對夏凌霜講過。因此,夏凌霜聽了衛越的話,不覺一怔,連忙問道:“我爹爹原來是給人害死的麼?這是怎麼回事?”

衛越接著說道:“兇手就是這個皇甫華,你爹爹是在和你媽舉行第二次婚禮的當夜,就給他暗殺了的。”

此言一齣,不但夏凌霜驚駭,連南霽雲也嚇得變了神色。衛越說道:“你們不必驚疑,夏姑娘的父親,兩次舉行婚禮,新娘都是她的媽媽。事情是這樣的:夏大使第一次結婚是在天山南路的一個小城,那時他們兩人都在邊荒之地行俠,萬里同行,起居不便,因此便在小城中草草成婚,我適巧也在那個地方,參加婚禮的就只有我一個人;後來他們二人回到中原,有些朋友知道了就要他們補請喜酒,再加上我們這些喜歡熱鬧的朋友起鬨,你的爹爹因交遊太廣,就索性再舉行一次婚禮。”

衛越接著說道:“那時,你已經出世,過了兩週歲,你父親在回疆遊歷之後,回到你外公的廬龍任所,你就是在那兒出生的。你父母要在江湖遊俠,攜帶不便,因此將你寄養在外公家裡,你爹娘的第二次婚禮,你沒在場,當時賓客眾多,你爹爹尚未曾與知己友人暢敘別情,就給皇甫華暗殺了。珪璋,你那時也有參加婚禮的,想來你也不知道他們已經有了女兒吧!”

段珪璋搓搓手道:“啊,原來如此,我那時當真還未知道。怪不得酒丐車遲,也曾對夏侄女的身世起疑了。”

接著衛越就將皇甫華如何與展龍飛勾結,如何屢次冒著他哥哥的名頭私下華山,如何在江湖亂作非為,如何暗害夏聲濤的經過,一一說了出來。除了夏凌霜的身世這一段是他偽造之外,其他的都是實情。

夏凌霜這幾年來,一直為著自己的身世之謎而感到煩惱,如今才撥開雲霧,豁然開朗,雖然仍有父母雙亡之痛,但是比起未知“真相”之前,心情卻是要較為輕鬆了。

衛越捏造的“真相”說得合情合理,不但解開了夏凌霜的心頭之結,連南霽雲也相信不疑。只有皇甫嵩老淚盈眸,傷心不已。南霽雲夫婦再次向他致歉、道謝。衛越忽道:“俺老叫化又要說瘋話了,南大俠,我可要為老朋友求你一件事情。”

南霽雲道:“老前輩言重了,南某受惠良多,老前輩若有差遣,小輩自當效勞,怎用得上一個‘求’字?”衛越似笑非笑地說道:“這件事麼,也不是你一人就能‘效勞’得了。”南霽雲正要問他是什麼事,衛越已接著說道:“時候不早,你們也應該出去,早些替你的岳母辦理後事了。嗯,段嫂子,你扶夏姑娘走吧!我和南賢侄說幾句正經話兒。”

夏凌霜已哭得渾身乏力,竇線娘扶著她走在後頭,衛越則拉著南霽雲行快了幾步,低聲對他說道:“南賢侄,你希望有幾個兒子?”

南霽雲怔了一怔,心道:“衛老前輩古道熱腸,說話卻怎的這樣顛三倒四?”一時間不知如何回答,只聽得衛越又在似笑非笑地說道:“聽來似是瘋話不是?但實在卻是正經話兒。我是希望你最少有三個兒子。”南霽雲詫道:“老前輩的意思我還是不明白。”衛越道:“大兒子接你南家的香菸,你岳父沒有兒子,你的第二個兒子應該繼承岳家,對不對?”南霽雲本來悲傷未過,聽了他的怪話也不覺有點忍俊不禁,當即問道:“那麼第三個兒子呢?”衛越道:“皇甫嵩這次大義滅親,給你們幫忙了不少。”南霽雲道:“是啊,我們以前將他誤作壞人。實在過意不去。但這卻與老前輩所說的何關?”衛越道:“怎說無關。你不知道麼,他是丐幫的長老,今生是不會再娶妻生子了,你若有第三個兒子的話,可否過繼給他,以慰他的晚年。我們作化子的不講輩份,當作是他的兒子或孫子都行。”南霽雲不覺笑道:“生幾個兒子,這真是老天才能作主。好吧!我若有第四個兒子的話,還可以送一個給你。”衛越笑道:“這樣說,你是答應了。皇甫嵩沒有親房侄兒,所以死後想有人掃墓。我老衛卻不在乎。不過,你若真肯把第四個兒子送給我。我老衛當然也是要的。”後來,南霽雲果然在四年之中,生下三個兒子,這是後話,按下不表。

且說一行人走出山洞,夏凌霜見了她母親的屍體,又哭得暈倒,衛越幫忙她把冷雪梅的屍體焚化,將骨灰裝在布袋之中。也幸而夏凌霜沒有仔細驗看她母親的屍體,未曾發現她是用劍自盡的。

待得夏凌霜醒轉,衛越道:“南賢侄還要回到潼關附近,收編殘餘的官軍。德州離此不過數日路程,我老叫化陪夏姑娘到德川走一遭吧!將你父母合葬之後,我再與你同回,助南賢侄一臂之力。”夏凌霜揮淚說道:“老前輩大恩大德,我真不知如何報答才好?”衛越一本正經地道:“我已與你丈夫說好了,你多生幾個兒子,就算是報答了我們了。”夏凌霜聽了這話,在痛哭流涕之中,也禁不住滿面通紅。

皇甫嵩咳了一聲,說道:“我這衛大哥慣說瘋言瘋語,夏姑娘不必理他。”回過頭來再對南霽雲道:“我埋了這個孽障之後,還有一些事情料理。將來或許也會到潼關找你。”南霽雲道:“得兩位前輩鼎力相助,南某感激不盡。”

段珪璋卻嘆了口氣,說道:“我和夏侄女的父母,當年是生死之交,如今夏兄之仇已報,我的心事也了卻一半了。只是還有史兄之冤,不知何時方雪?他的夫人,陷身賊巢,如今已有了七八年了,消息毫無,好不令人懸掛。唉,雪梅臨去之前,還說在三個人之中,以我最有福氣,其實我有什麼福氣可言?我生平最要好的兩位朋友,都遭慘死,我的兒子被空空兒劫走,至今也未知下落。”

皇甫嵩道:“段大俠不必煩惱,衛大哥與我都和空空兒的師門有點淵源,聽說空空兒曾受我那不肖弟弟所騙,和衛大哥還結了一段樑子。我們二人必定要找到空空兒,解開這段樑子,到時我會向他索回侄兒。”

衛越“哼”了一聲,說道:“空空兒非常袒護他的師弟,只怕他是近墨者黑,早和精精兒走上一條路了。”皇甫嵩道:“空空兒我自幼就知道他,他的性情是驕傲一些,但本性還好。不過,他若然真是變得壞到不可收拾,我也不會再和他講什麼交情了。到時你我二人,以力服他,迫他交還段大俠的兒子也就是了。”

段珪璋謝過了這兩個異丐,又道:“小兒之事,還在其次。史家兄弟為我而死,他妻子陷身賊巢,我於心何安,現在安賊已經作反,她的處境更為可慮。我必須先探聽她的消息。聽說安賊正準備進攻長安,我們夫婦也準備扮作難民,若有機可乘,就偷入賊營救她出來。”

南霽雲道:“摩勒,你在這裡無端的耽擱了幾天,只怕皇帝老兒已經拋棄京城,向西逃走了,你得趕往長安才是。”鐵摩勒嘀咕道:“我倒巴不得皇帝老兒已離開長安,也省得我做這個倒霉的保鏢。”南霽雲正色道:“話不能這麼說……”鐵摩勒笑著打斷他的話道:“你的大道理我已經知道了,好,我現在就聽你的話,馬上趕往長安。”

當下一行人走下華山,鐵摩勒牽著黃驃馬與他們同走一程,在路上才有時間將他這幾日的遭遇細說,不過他還是隱瞞了王燕羽對他的痴情這一段。正說話間,已走近山谷下面展大娘居住之處,只見火光融融,展大娘那幾棟房子在火海之中都差不多變成瓦礫了。

正是:蓮出汙泥而不染,鳳凰火化得新生。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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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陌路相逢奸計洩 深宮又見逆謀生

衛越詫異道:“咦,這倒奇了,誰人這樣大膽,竟敢放火燒這女魔頭的房子?”鐵摩勒道:“想必是她的兒子燒的,她的兒子雖非俠義中人,心地倒還不錯,大約是已下了決心,和他的母親決裂了。”皇甫嵩道:“若然是他燒的,那就還有一層用意,他是要使得他的母親不能不離開這個地方。”衛越點頭道:“不錯,展大娘的住處已給我們發現,她的兒子是怕我們再來與他的母親為難,又怕他的母親自負太甚,不肯離開老巢,示人以怯,所以索性一把火將它燒了。”

段珪璋道:“我對人總是喜歡朝好的方面著想,我寧可相信摩勒的猜度。不過,無論他是哪一戶用意,他總是要比他的父母好得多了。”

眾人一面走一面談論,鐵摩勒回頭望那火光,過去幾天來的經歷,又在心頭重現,展大娘那猙獰的面貌,王燕羽那幽怨的神情,……都似隨著濃煙升起,浮現在他的眼前!他耳邊又響起了王燕羽那激動的聲音,那是當他在展大娘的掌下,即將斃命之時,她那動人心魄的呼叫!如今這幾棟房子是燒掉了,可是王燕羽在他心中的影子卻不能燒掉,想起了王燕羽,鐵摩勒不自覺的有幾分悵惆,但隨即想道:“她的師兄對她是真情實意,當然會一生一世愛護著她,如今他們已擺脫了那個女魔頭,一同逃走,我也無須為她的將來擔心了。”

不久就走出了山谷,段珪璋和南霽雲再次叮囑他一番,叫他到了長安,一切都得小心在意,切不可任性而為,有不懂的可以請教秦襄和尉遲北二人。諸事交代清楚,於是眾人分道揚鑣,鐵摩勒跨上了黃驃馬,逕往長安。

黃驃馬腳程快疾,第二日中午時分,就已到臨潼境內的驪山腳下,距離長安不過百多里了。驪山迤邐數十里,鐵摩勒正沿著山邊的驛道奔馳,那匹黃驃馬忽然一聲長嘶,似乎發現前面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四蹄停下,不肯向前。

鐵摩勒大為奇怪,心道:“這匹馬在刀槍劍戟叢中尚且不懼,它卻害怕何來?”鐵摩勒笑著拍拍馬背,說道:“馬兒,馬兒,你保護我已有多次了,你若有危險,我也會保護你的,不必害怕,走吧!走吧!”那匹黃驃馬善解人意,在主人的命令下繼續前行,但已不是似剛才那樣的如飛奔跑了。看它的神氣,既似有些害怕,又似有些憤怒。

走了片刻,忽見前面靠近山拗的路旁,有一堆人圍在那兒,遠遠望去,只見他們指手劃腳的似乎是在爭論什麼。

鐵摩勒是在高山上長大的,又是自小就練習暗器的,目力極佳,那幾個人圍作一堆,有一個人的臉朝著他的方向,鐵摩勒在馬背上一眼望去,不覺心頭一震:“這不是展元修嗎?咦,卻怎麼不見王燕羽?”

鐵摩勒這才明白,原來他這匹黃驃馬害怕的乃是展元修,鐵摩勒笑了一笑,拍拍馬兒的頸項,說道:“這個人現在已經是我們的朋友了,他不會再害你了,你放大膽子,上前去吧!”

當下,鐵摩勒將帽沿一壓,遮著了半邊面孔,雙腿一夾,快馬疾馳上去。這時,那些人爭論的聲音已隱約可聞,忽聽得一個甚為熟悉的冷笑聲音道:“小展,你想要人家的姑娘,卻不管人家的父親,天下哪有這等便宜的事?”

鐵摩勒又是心頭一凜,說話的這個人正好轉過臉,活脫脫像個大猩猩,卻原來正是精精兒!

只聽得展元修的聲音隨即說道:“你別胡說八道!我與你們河水不犯井水,我展元修雖然不是什麼英雄俠士,但也絕不為虎作悵!”

精精兒打了一個哈哈,嚷道:“誰不知道你想要王伯通的女兒?你既然在龍眠谷中救了他的性命,為何不幫忙到底!哈哈,為虎作悵?你罵我不打緊,但這句話豈不是連你的岳父也罵在裡頭了?”

鐵摩勒一聲叱吒,黃驃馬箭一般地衝去,那些人突然見這快馬飛來,都嚇了一跳,精精兒雙眼一翻,喝道:“好小子,原來是你!”

說時遲,那時快,鐵摩勒早已翻身下馬,拔劍出鞘,喝道:“精精兒,你這叛國奸賊,好大的膽子,竟敢到天子腳下的地方!你又在打什麼害人的主意了?”

精精兒大笑道:“鐵摩勒,我知道你就要來做御前侍衛,但你還未曾上任,就要給皇帝老兒賣命了嗎?”

鐵摩勒大吃一驚,郭子儀保舉他做御前侍衛,這是非常秘密的事情,想不到精精兒竟已知道!

精精兒笑聲一收,緊接著冷冷說道:“憑你的本領,你要給皇帝老兒賣命,只怕也未必能夠!”話聲未了,倏的就撲上前來,手拿一翻,一柄精芒耀目的匕首已握在掌中,向鐵摩勒刺出。

鐵摩勒知他匕首鋒利,長劍一招“春雲乍展”,避開正面,側刺他的腰脅,精精兒又哼了一聲道:“綠林世家鐵崑崙的兒子來做御前侍衛,這也真是奇聞。”

精精兒一面出言譏諷,手底依然毫不放鬆,就在這剎那之間,他的匕首已接連攻擊了七招,每一招都是指向鐵摩勒的要害穴道。

鐵摩勒大怒,長劍挽了一個劍花,一招“雷電交轟”,向精精兒猛劈過去,同時喝道:“我姓鐵的給皇帝老兒賣命又怎麼樣?總勝過你給騷韃子胡兒賣命!”

鐵摩勒這一招是磨鏡老人所獨創的劍法,將劍法化為刀法,長劍當作大刀來使用,鋼猛之中又帶著三分柔勁,端的是厲害非常!

這樣剛猛而又輕靈的劍勢,饒是精精兒也不敢和他硬碰,可是精精兒的輕功卻比鐵摩勒高明得多,鐵摩勒一劍劈去,只見精精兒的影子一閃,已是劈了個空。精精兒倏然間就繞到了鐵摩勒的背後,冷笑道:“你這些話拿來罵我,卻是罵錯了人!”原來精精兒本來就不是漢人,他是西域康居族獵戶的一個私生子。生下來就被拋棄深山,是山中的野人將他養大的。

冷笑聲中,精精兒出手如電,匕首直指到了鐵摩勒的後心,幸而鐵摩勒應招也夠機警,一劍擲空,立即反手撩去,‘哨’的一聲,碰個正著。精精兒那把匕首名為“金精短劍”,鋒利非常,鐵摩勒的長劍給他削了一個缺口,但終於將他這一招化解了。

鐵摩勒將長劍掄圓,使出了八八六十四招龍形劍法,這套劍法的特點是招數連綿不斷,使到疾處,端的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精精兒接連衝擊了好幾次,都未能攻破他的防禦。

鐵摩勒的氣力比精精兒沉雄,但精精兒的身手卻比鐵摩勒更為矯捷而且他慣經大敵,不論在武功上和經驗上都還要比鐵摩勒稍勝一籌。不過鐵摩勒除了氣力沉雄之外,又勝在有一股銳氣,正是初生之犢不畏虎,縱使是面對強過自己的敵人,他仍然是奮不顧身,攻多守少。精精兒自忖勝算可操,還不敢真的和他拼命。

精精兒那兩個夥伴看了一會,忽地一齊撲上,兩翼攻來,精精兒眉頭一皺,正要裝腔作勢,叫他們退下,那兩個人已先自嚷道:“我們知道你老不必幫忙,但這小子是我們當家的仇人,在龍眠谷中,他老人家險些給這小子傷了,我們是來為當家的報那一劍之仇!”

綠林規矩,寨主受辱,屬下都有給他報仇的義務,加以精精兒也想早一些將鐵摩勒拿下,好與展元修續談,所以,經他們一二人這麼一說,也就不再阻攔。

這兩人都是王伯通的心腹勇士,一個叫做韓荊,一個叫做鄧奢,韓荊使的是三節棍,鄧奢使的是厚背砍山刀,都是威力很大的重兵器。他們一加入戰團,精精兒登時如虎添翼。

鐵摩勒對付精精兒一人,已經難以抵敵,何況再添上這兩個高手。激戰中,鄧奢一刀砍到,鐵摩勒橫劍一封,將他的厚背砍山刀蕩過一邊,可是鐵摩勒因為橫劍削出,中路已露出空門。那精精兒何等很辣,一見有機可乘,立即欺身直進,匕首一送,一道藍豔豔的光華電射而出,直指到了鐵摩勒的胸口。只聽得叮咣一聲,鐵摩勒的護身甲已給戳穿,刀鋒劃過胸口,皮肉也傷了少許,鮮血淚淚流出,沁紅了外面的衣裳。

精精兒哈哈大笑,匕首盤旋飛舞,再向鐵摩勒刺去,這一招更其厲害,竟是逕刺向鐵摩勒的咽喉。

但精精兒這一招剛剛發出,猛然間便覺得背後有金刀劈風之聲,精精兒武學深湛,聽風辨器,便知是有高手乘虛襲擊他的背心大穴。精精兒也真了得,一個盤龍繞步,身形疾起,背後刺來的這一劍已落了空,而他的匕首仍然退向鐵摩勒刺去。

可是如此一來,他匕首上的勁道已減了幾分,準頭也歪了少許。鐵摩勒一招“舉火撩天”,長劍上刺,不但將他的匕首格開,劍鋒還穿過了他的衣襟。

這幾招迅著電光石火,精精兒站穩了腳步,這才看清楚襲擊他的人竟是展元修。精精兒不禁大怒喝道:“姓展的,你怎的吃裡扒外啦!”

展元修冷冷說道:“一來因為他是我的朋友,二來因為我是漢人!”他不待精精兒再說,已是如影隨形,跟蹤追到,又一劍向精精兒刺去。

精精兒氣得哇哇大叫,但展元修的武功也極其了得,他的劍法雖不及鐵摩勒的精妙,功力則在鐵摩勒之上。精精兒被他們二人同時夾攻,儘管七竅生煙,也只得沉住了氣應付。

韓荊、鄧奢急忙過來幫手,展元修反手一劍,跟著一掌拍出,他這劍底夾掌的功夫是家傳殺手,這兩個人如何抵擋得起?只聽得“咔啦”一聲,韓荊三節棍的頭一截已給他一掌劈斷,鄧奢更慘,虎口中了一劍,厚背砍山刀飛上了半空。

展元修喝道:“看在我師妹的份上,我不殺你們,快滾!”韓、鄧二人見展元修翻了面,他們都是知道展元修的來歷的,即算未曾受傷,也不敢和他對敵,何況他們又確是技不如人。當下,這兩個人果然如奉聖旨,哭喪著臉,就退出了戰團,並向精精兒嚷道:“大水沖倒龍王廟,自家人打自家人。小的左右為難,只有先回去向當家稟告,請恕我二人失陪啦!”

精精兒“哼”了一聲,匕首向展元修一指,冷冷說道:“虧你還敢提起師妹,我看你還有甚麼臉皮去見她的父親?”

展元修喝道:“這是我的事情,不用你管!”精精兒慣會乘暇抵隙,趁他說話的當兒,那一招虛招突然化實,劍光疾吐,使出了一招“丹鳳朝陽”,精金短劍指到展元修的胸口。

鐵摩勒的經驗不及精精兒,但比展元修卻又較為豐富,他知道精精兒狠辣狡獪,早就全神貫注地盯著他,一見精精兒移步換招,立即長劍挾風,“呼”的一聲,向精精兒背心刺去。

這一招是攻敵之所必救,精精兒迫得腳跟一旋,轉了半個圓圈,匕首拖過,劃破了展元修的袖口,“咣”的一聲,又恰好擋住了鐵摩勒的青鋼劍,在他的劍上,再添了一道缺口。

展元修道了一聲:“多謝鐵兄。”劍尖一起,合成了一道圓弧,再一次使出劍中夾掌的功夫,向精精兒猛襲!

這兩人同心合力,雙劍齊揮,精精兒也給他們迫得喘不過氣來,激戰中但聽得“蓬”的一聲,精精兒已中了展元修的一掌,接著又給鐵摩勒一劍刺中他的肩頭,只差半寸,就要挑破他的琵琶軟骨。

精精兒嚇得冷汗沁肌,心中想道:“這姓展的小子已經橫了心腸,翻面不認人了,他是展大娘的兒子,我縱然能夠殺了他,展大娘這個強仇也是結不得的。”

心念未已,展、鐵二人雙劍又到,精精兒匕首一封,身形突然倒縱,他的輕功果然已到了爐火純青的境界,鐵摩勒的劍招先到,精精兒那炳匕首碰著了鐵摩勒的青鋼劍,惜了他那股猛力,去勢更快,待到展元修的長劍刺來,已是連他的衣角也沾不著。

精精兒揚聲叫道:“姓展的小子,今番暫且饒你,待我見了你的母親,再和她評理去。”

展元修助鐵摩勒裹好了傷口,再度向他致歉,鐵摩勒笑道:“過去之事,不必提了。”向那匹黃驃馬招手道:“馬兒,你也不應該記恨了。不是展兄,你和我都要遭那大猩猩的毒手。”

這黃驃馬甚通靈性,見展元修幫他的主人打退敵人,果然神氣頓改,走過來搖頭擺尾的,似乎是表示已釋了前嫌。

展元修哈哈大笑,但隨即面色又沉鬱下來,問道:“我媽怎麼啦?”鐵摩勒道:“她打不過皇甫嵩和衛越兩位老前輩,已經跑了。”展元修又望了鐵摩勒一眼,半晌方始訥訥說道:“鐵兄,你下山來,路上可曾碰見我的師妹?”

鐵摩勒道:“我也正想問你王姑娘呢,我只道她是和你在一起的。”展元修面上一紅,說道:“她是為了你才上斷魂巖的。我,我是為了成全她的心願,才一把火燒了老家,並叫僕人帶口信給我母親的。”鐵摩勒這才明白,想是在展大娘追蹤自己的時候,王燕羽也就跟著追出來,而展元修則恐怕王燕羽還不能勸阻他的母親,因此才叫那僕人捎來口信,以終生不見母親作要脅,阻止他的母親向自己下毒手,然後毀家獨走,避免與他們見面。

鐵摩勒生怕誤會更深,連忙說道:“斷魂巖上,沒有見到她的蹤跡。既然如此,展兄,你得趕快去尋覓你的師妹。”

展元修嘆了口氣,說道:“鐵兄,我的意思你還不明白嗎?我今生今世,是不會再與師妹在一起的了。”鐵摩勒呆了一呆,說道:“展兄,你和王姑娘本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你喜歡她,她也喜歡你的,你怎的說這種話?”展元修木然問道:“你怎麼知道她喜歡我?”鐵摩勒道:“她曾親口對我說,她已答應了你的母親,願意嫁給你了。你的母親還未告訴你嗎?”

鐵摩勒是個直心眼兒的漢子,他卻不想:王燕羽允婚他人,卻先對他言說,這是什麼意思?這叫她所允婚的那個人如何受得起?

果然,展元修聽了這話,神情尷尬到極,臉上一片青一片紅,過了好一會,才忽地大聲說道:“鐵兄,我師妹屬意的人是你,你要不要她是你的事。我已然明白了她的心意,儘管我喜歡她,我也不會令她討厭我了。更明白地說,那就是我決不會再插進你們之間了。但願你好好的看待她。”

鐵摩勒不善言辭,急得青筋暴起,連連說道:“這,這從哪兒說起?找、我是……”他想說的是:“我是已經訂了婚的人了。”但一想,若然這樣說法,豈非又給展元修誤解他要是未曾訂婚,就會對王燕羽鍾情?急切之間,他實在想不出要怎樣說才合適,展元修一聲“失陪”,早已跨上他的坐騎,向另一個方向走了。

鐵摩勒正待策馬追趕,展元修忽地從馬背上轉過頭來,大聲說道:“鐵兄,我也忘記告訴你一件事,你是新任了御前侍衛不是?精精兒他們要趁長安混亂,官家逃難之際,刺殺皇帝老兒,你可得小心了!”

原來展元修在路上碰見精精兒,正是精精兒從長安探聽了朝廷的虛實動靜回來的時候,精精兒就是因為怕高手不足,所以才想說服展元修參加他這個暗殺計劃的。

鐵摩勒聽了這話,不覺又是一呆,儘管他本心不願緒皇帝作保鏢,但既然答應了師兄要盡忠職責,聽到了這樣的消息,他就不能不著急了。

鐵摩勒再想,即算是追上了他,也不知說些什麼話好,只得道聲珍重,撥轉馬頭,逕往長安。

趕到長安,方近黃昏,只見長安街道上已是亂成一片,人們扶老攜幼,到處奔竄,更有許多流氓,趁火打劫,衝入店鋪中去搬取貨物,還有一些衣服華麗的王孫公子,號泣路旁,轉眼之間,就給流氓推倒塵埃,剝去衣裳,洗劫一空。原來他們的家中婢僕,在大難來時,都已各自逃走,再也無人照顧他們了。種種混亂的情形,實是難以描述。後來大詩人杜甫,曾有《哀王孫》詩,其中有句雲:“長安城頭白頭烏,夜飛延秋門上呼,又向人間啄大屋,屋底達官走避胡。金鞭斷折大將死,骨肉不得同馳驅。腰下寶魚青珊瑚,可憐王孫泣路隅,問之不肯道姓名,但道困苦乞為奴。”便是當時混亂情形的真實寫照。

鐵摩勒看到這一片混亂的情形,也不禁有點驚惶,心中想道:“難道皇帝老兒已經逃了?”他快馬加鞭,在長街上衝開人群。疾馳而過,也顧不得什麼官家規矩,便策馬直到了紫禁城外面。

但是紫禁城城門緊閉,鐵摩勒大聲呼喊,城頭上的亂箭便射下來,鐵摩勒想道達來意,根本就沒人出來答話。

鐵庫勒只得再縱馬跑開,街道上碰見有幾個官兵正在強搶一家人家的少女,鐵摩勒激於義憤,大喝一聲,飛騎追去,那幾個官兵吃了一驚,有人叫道:“不好,是秦都尉來了!”原來他們認得秦襄那匹黃驃馬,卻未曾看清楚騎者是誰。

那幾個官兵發一聲喊,四散奔逃,鐵摩勒心中一動,有了個主意,縱馬追上一個官兵,一伸手就把他擒著,提上了馬鞍,喝道:“快帶我去見秦都尉,否則要你的命!”雙指在他的琵琶骨一捏;痛得那個官兵殺豬般的大叫。鐵摩勒雙指一鬆,那官兵忙不迭地答應。

鐵摩勒得那官兵指路,繞到了紫禁城後面的神武門,這個城門是秦襄把守的。秦襄的手下,見了這匹黃驃馬,紛紛喝問,驚動了秦襄出來。

秦襄一眼認出了鐵摩勒,忙叫打開城門,鐵摩勒將那官兵一摔,秦襄道:“這是怎麼回事?”鐵摩勒道:“這廝是在街上強搶少女的,不過,我也幸遇了他,才得見你。我有郭令公的書信……”秦襄忙道:“請到裡面說話去。”一面吩咐下屬將那個官兵捆了起來,按軍法嚴辦,一面帶鐵摩勒進入紫禁城。

那匹黃驃馬重逢故主,高興非常,搖頭擺尾地走過去與他挨擦,鐵摩勒道:“多謝你這匹坐騎,救了我幾次性命。”秦襄笑道:“當日你救了我的性命,我也還未曾與你道謝呢? ”

秦襄將鐵摩勒帶入私室,說道:“當日蒙受你的大恩,無緣報答,想不到今日卻在這裡相逢。鐵壯士,你是在郭令公那兒得意嗎?”鐵摩勒道:“我並無官職,我的師兄南霽雲在九原幫忙郭令公守城。”秦襄道:“啊,原來你的師兄就是南大俠,這真是久仰了。還有一位段珪璋段大俠你認識嗎?”鐵摩勒道:“他是我的長輩親戚,我也曾跟他學過劍法,他們都託我向你問好。”秦襄更為歡喜,說道:“我與段大俠彼此聞名,我有幾位江湖朋友與他也是相識的,只可惜有幾次見面的機會都錯過了。哈哈,如此說來,咱們更不是外人了。”

秦襄掩上了門,再問道:“你說有郭令公的書信,那是怎麼一回事?”鐵摩勒道:“他保舉我做皇帝老兒的保鏢。”秦襄怔了一怔,隨即哈哈大笑,說道:“原來是薦你來作御前侍衛的。皇帝老兒這等稱呼咱們可以私下說說,在別的侍衛面前,說到皇上,你可得肅立起敬,口呼萬歲才對。”鐵摩勒道:“原來還有這麼些臭規矩,要不是郭令公和南師兄定要我來,我才不想幹這差事呢? 好,我記下了。”

秦襄笑道:“你來得正巧,皇上明天便要駕幸西蜀,我們方自憂愁保駕的侍衛不夠,正需要你這等忠直可靠而又有本領的人。”

鐵摩勒道:“啊,皇帝老兒明天就要走難了麼?”秦襄道:“這是現在還不許外人知道的秘密,皇上已任命陳元禮為護駕將軍,少尹崔光遠做留守將軍,京兆尹魏方進做置頓使,只待明天一早,車駕便要啟行,隨聖駕西幸的只有楊貴妃、楊國忠兄妹和幾個親信大臣以及皇子,其他王妃宮女皇室子弟等等,恐怕都不能帶走呢!”他頓了一頓,又微笑道:“皇上避忌走難二字,你要說是‘駕幸’,否則會觸黴頭。”

鐵摩勒皺眉笑道:“看來,我以後在和皇上說話之前,都得和你商量過了。嗯,你說皇上走難,不,駕幸西蜀是個秘密,但據我看來,外人都已知道了呢? ”秦襄道:“外間的混亂情形我也知道了,可能是早就有了謠言。”鐵摩勒道:“不但長安的百姓知道,連遠在潼關的安祿山手下也得了風聲,你可得小心,安祿山已請來了精精兒,要趁這混亂的時機行刺皇上!”

秦襄吃了一驚,問道:“你是怎麼知的?”鐵摩勒將精精兒邀約展元修作副手,被展元修所拒的事情告訴了秦襄。秦襄也知道展大娘的來歷,聽說展元修就是她的兒子,更為驚詫,說道:“原來這女魔頭還在人間,精精兒和她勾結上了,這倒是一件大患。幸虧她的兒子還知道忠奸之分,不與他們同謀。”又吩咐鐵摩勒道:“這件事情你不必說出去,宮中現在已是風聲鶴唳了,不可再令皇上擔驚,咱們暗地裡小心戒備就是。”

鐵摩勒問道:“現在我可以去見皇上了麼?”秦襄道:“待我先給你稟明皇上,你暫且留在這裡候旨吧!”鐵摩勒有所不知,御前侍衛並不是容易當上的,過往的慣例,十九都是將門子弟或者是有資歷的御臨軍軍官充當,總之,那必定要是皇帝相信得過的人,才可以在皇帝身邊,像鐵摩勒這樣由外臣保薦來的,那是個特殊的例子,對皇帝來說,他還是個生面人,當然不能讓他一進宮門,便行覲見。

秦襄又問了一些關於郭子儀軍事佈置的情形,聽說郭子儀已出兵河北,並且已派出南霽雲到潼關重組義軍,大為歡喜,笑道:“這幾天壞消息太多了,難得有這樣的好消息,可以告慰皇上。鐵兄弟,你還未吃過晚飯吧!我叫人給你送酒菜進來,恕我失陪了。”

秦襄走後,鐵摩勒不覺一片茫然,這生活的轉變實在是太大了,他是在綠林中長大,又是在江湖上闖蕩慣了的,如今進人皇宮,就像飛鳥被關進籠子裡一樣,想起今後處處要受拘束,心頭悶悶不樂。

鐵摩勒一人獨自吃飯,他本來是不大會喝酒的,為了心裡愁煩,也喝了一壺,頗有了幾分酒意了。

過了大約一個時辰,忽聽得秦襄哈哈大笑,和一個黑臉漢子走了進來,說道:“這位尉遲將軍聽說來了一個少年英雄,他也趕著要來見你了。尉遲兄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你們今後,可以多多親近。”

鐵摩勒一看,認得就是以前和他交過手的尉遲北,不覺也大笑起來,說道:“尉遲將軍,想不到咱們又在這兒會面,你還認得我嗎?”

尉遲北怔了一怔,定睛瞧了他一會,搔頭說道:“咦,鐵兄弟,咱們以前在哪裡見過的?我卻怎麼忘了?”鐵摩勒笑道:“八年前在明風門外的那家酒樓上,我和你曾狠狠地打過一架,多謝你那時手下留情!”尉遲北拍手大笑道:“原來你就是那個膽大包天的小娃娃,長得這麼高了。”

秦襄知道:“這真是不打不成相識了。你們是怎樣會打起來的?”尉遲北道:“你還記得當年青蓮學士醉倒明鳳樓頭,後來被召進宮賦詩的事麼?那一天恰巧我也到那酒樓喝酒,青蓮學士醉醺醺的被太監扶下酒樓,他似乎不大願意離開,還在一步一回顧的嘮嘮叨叨的和他的一位朋友說話。他這個朋友也很特別,是個身穿粗布大衣,腳踏麻鞋的窮軍官,相貌卻很威武,一看就知是非常人。那一天御林軍令狐達這一班人也在酒樓上,青蓮學士走了之後,令狐達忽指那軍官是叛逆,打了起來。安祿山手下的武士田承嗣、薛嵩等人也在場,他們都幫忙令狐達打那軍官。鐵兄弟和另一箇中年漢子卻忽然走來幫那軍官。鐵兄弟,你那時至多是十五歲的大娃娃吧!站起來還不及我的肩膊高,卻打得真兇,一刀將令狐達傷了。我那時不明底蘊,只好將鐵兄弟抓起來,摔到樓下,好不容易才停止了那場打鬥。那中年漢子的劍法精妙無比,連傷了幾個御林軍軍官和侍衛,我去勸架的時候也幾乎吃了虧。卻不知他是誰人。”

鐵摩勒道:“他是我一個長輩親戚,或許你也曾聽過他的名字,他就是段珪璋段大俠;那個軍官則是後來成為我的師兄的南霽雲南大俠。我這次入京,他們也曾託我向你問好,併為那次打架的事情抱歉。”

尉遲北哈哈大笑道:“幸虧那時我心裡想道,青蓮學士的朋友總不至於會是壞人,所以令狐達指他們是叛逆,我是不相信的。因此雖然和他們交上了手,卻還有惺惺相情之意,未曾真個將他們當叛逆來辦。不過話說回來,以他們的本領,就算我用了全力,他們也仍能從容脫身的。”

鐵摩勒道:“令狐達和那田、薛二人乃是好友,那次的事根本就是對我南師兄的誣衊。”

尉遲北既然提起舊事,鐵摩勒不免將那件事的來龍去脈告訴他們知道,秦襄聽得安祿山陷害史逸如,段珪璋、南霽雲仗義救友等等事情,都不禁翹起拇指連呼“壯哉”。鐵摩勒講完了大鬧安府的往事後,又道:“你們的人和安祿山有交情的似乎不少,有一個宇文通本領很高,那次也幫忙安祿山,他率眾追捕我們,幾乎要將我的段姑丈置於死地。”

秦襄面色一變,說道:“鐵兄弟,我本來要告訴你一個好消息,現在,這個好消息卻變成壞消息了。皇上封了你一個官職,但你卻得在宇文通的手下做事!”

鐵摩勒怔了一怔,問道:“我聽得郭令公說,御前侍衛都是歸你統管的,怎的現在卻變成了宇文通是我的上司?”

秦襄道:“鐵兄弟你有所不知,御前侍衛也是分為兩種的,一種是在皇上身邊的扈從,名為龍騎侍衛;一種則是隨駕保護皇室的,名為散騎侍衛。除了這兩種御前侍衛之外,還有一種名為宮中宿衛,那是在宮中輪值,擔負晚上的守衛之責的。尉遲兄、宇文通和我都是龍騎都尉,但卻各有專責,我統管龍騎侍衛,尉遲兄統管宮中宿衛,宇文通統管散騎侍衛。”

秦襄說明了各種待衛的職責之的,然後把剛才面奏皇上的情形告訴他道:“皇上見你是郭令公保舉的人,本來有意授你為龍騎侍衛之職,那時宇文通和尉遲兄都在場,尉遲兄沒有說話,那宇文通卻啟奏皇上,說是你來歷未明,為了慎重起見,不可馬上就安放你在皇上的身邊,所以將你改任為散騎侍衛。皇上聽從了他的主意,我也無法改變了。不過皇上現在封你作‘散騎幹牛’,這個官職,在散騎侍衛之中卻是最高級的。”

秦襄說了,神情有點不安,原來散騎侍衛是要比龍騎侍衛較低一級,而且不似龍騎侍衛那樣接近皇上。

鐵摩勒皺了皺眉,說道:“我不稀罕什麼官職,皇上信不信任於我,我也不在乎。只是要在宇文通的屋簷底下低頭,我卻甚不甘心。”

秦襄道:“你且暫忍一時,將來立了功勞,我自會替你設法,將你調到我這兒來。不過,現在你卻要立即去見宇文通報到,我可是有點為你擔心。”

尉遲北道:“事隔多年,我都認不得鐵兄弟了,那宇文通也未必就認得他。”

鐵摩勒道:“他認得又怎麼樣?他曾和安祿山稱兄道弟,我正要把他的底細抖出來。”

秦襄吃了一驚,說道:“鐵兄弟,你切不可魯莽從事。你要知道,安祿山在未反之前,最得皇上寵信,那時和他稱兄道弟,甚至自認乾兒的人,不知多少!這些人只要他現在不投降安賊,我們就不可動他,免得牽連太廣,在這樣混亂的時候,再迫反許多人,那就更不得了!而且若認真追究起來,貴妃娘娘就是第一個包庇安祿山的人,你那些話一說出來,可就要犯了大忌!”

鐵摩勒搖了搖頭,說道:“這也不可,那也不行。好吧!那我只好認命了,隨那宇文通如何發放我吧!”

尉遲北大聲說道:“鐵兄弟不必擔心,我陪你去見宇文通,要是他認得你,你直認無妨。他倘敢將你難為,我老黑就先賞他一頓鞭子!”

原來尉遲北乃唐初開國功臣尉遲敬德的曾孫,唐太宗李世民在未即帝位之前,有一次統兵伐魏(李密),在五虎谷與李密的焊將單雄信相遇,被單雄信追至斷魂澗,幾乎被俘,幸賴尉遲敬德救了性命。李世民因他救駕有功,踢了他一根金鞭,作為傳家之寶,故此尉遲北有恃無恐。

秦襄正是要他這句說話,大喜說道:“尉遲兄,有你同往,諒那宇文通不敢將鐵兄弟難為。”

宇文通本來無須在宮中輪值,但因皇帝的車駕明天便要啟行,因此在這出發的前夕,不論龍騎侍衛,散騎侍衛,和宮中宿衛都已在宮中分頭聚合。宇文通和他統率的散騎侍衛駐紮在延慶宮,和內苑僅是一牆之隔。

當下,尉遲北陪鐵摩勒去見宇文通,秦襄也帶了手下,到宮中各處巡查。

這時已是將近二更時份,月色甚為明朗。尉遲北帶領鐵摩勒,從神武門進去,穿過皇宮的外花園。月光之下,但見山石玲瓏,奇花爛漫,異草粉垂,亭台樓閣、繡欄雕欄,在山坳樹杪之間隱隱浮現。鐵摩勒出身草莽,乍進皇宮,如入仙境。但鐵摩勒鬱悶難消,卻是無心欣賞。

御花園的景色雖美,但在這走難的前夕,卻似籠罩了一層愁雲慘霧。鐵摩勒一踏進了園中,便聽得假山石下,花木叢中,處處有啼哭之聲,原來都是些宮娥,自知不能蒙恩攜走,故此到處哭泣,聽得鐵摩勒也不覺心酸。尉遲北搖了搖頭,說道:“管不了這麼多了,鐵兄弟,走吧!”

走了片刻,將要穿出花園,忽見在一塊假山石下,藏著一個宮娥,露出半邊臉孔,尉遲北毫不在意,鐵摩勒眼光一瞥,正好與那宮娥打個照面,卻不由得大吃一驚!這“宮娥”相貌好熟,鐵摩勒再瞧一眼,可不正是王燕羽是誰?

鐵摩勒“啊呀”一聲,方才叫得出口,王燕羽身形一起,在假山石上一點,已似箭一般的向前射出!

鐵摩勒雖說本心不願意給皇帝作保鏢,但他乃是個最重言諾的人,既然答應了南霽雲和秦襄要盡忠職責,便自然而然的起了警惕之心,一驚之下,猛地想道:“她是王伯通的女兒,我也不能太過相信她了。她三更半夜,偷入禁中,縱使非關行刺,我也得查個明白!”心念一動,立即向前追去。這時尉遲北亦已發覺,大聲叫道:“有刺客,有刺客!”尉遲北的本領略在鐵摩勒之上,輕功卻有所不如,鐵摩勒起步在先,轉眼之間,就把尉遲北拋在背後。

鐵摩勒發力一衝,距離王燕羽已只有數步,連忙叫道:“王姑娘,你到此何為?”王燕羽頭也不回,只是反手向後一招,跑得更加快了!

王燕羽向他招手,那自是叫他跟隨前往的意思,其實在此時此際,即算王燕羽不作如此表示,鐵摩勒也非窮追不可!

王燕羽的輕功又比鐵摩勒稍勝一籌,兩人如風馳電逐,飛過了御花園的高牆,穿過了萬壽宮前的長廊,前面有座金碧輝煌綵樓,樓中傳出了兵器碰擊的聲音。

鐵摩勒方自吃驚,就在此時,忽聽得王燕羽一聲長嘯,停下步來,樓上隨即有人揚聲叫道:“王姑娘,快來!皇帝老兒就在這兒!”

鐵摩勒大怒,長劍出鞘,一劍刺去,王燕羽一閃閃開,忽地低聲說道:“傻小子,刺客在上面,你還不快去護駕!”

鐵摩勒任了一怔,隨即“啊呀”一聲,趕緊舍了王燕羽,直奔綵樓。

但見有一僧一道和一個紅面老人,正自攻上彩樓,和宮中的侍衛展開了惡戰。侍衛雖然眾多,但卻是顯然不敵,他們逐級爭奪,負傷叫喊之聲震耳欲聾,有好幾個侍衛從樓階的大理石級上直滾下來。

鐵摩勒認得那紅面老人乃是王伯通的副手褚遂,其他一僧一道他不認識,想來辦當是安祿山或王伯通的手下無疑。鐵摩勒只怕還有刺客已上了樓,一急之下,奮不顧身,立即施展“一鶴沖天”的絕技,身形向上一撥,手掌一按欄杆扶手,箭一般的便竄入樓中。樓門口布滿侍衛,慌忙把刀砍他雙足,鐵摩勒也顧不得這許多,在他衝進去的時候,長劍已自展開夜戰八方的招數,同時使出秋風掃葉的連環腿功夫,長劍磕飛了幾般兵器,飛腿又踢倒了幾個侍衛。

但見綵樓的正中,有一個身披龍袍的老人,他的左下邊是一個珠圓玉潤、寶光奪目的豔婦,右手邊是一個衣飾淡雅的清麗少女,老人和豔婦都慌作一團,直打哆嗦;那少女的神情卻還頗為鎮定。鐵摩勒心知這老人和豔婦定是玄宗皇帝和楊貴妃,只不知那少女是誰?

樓內還有許多侍衛,他們早已將皇帝和貴妃團團圍住,這時猛見鐵摩勒衝來,發一聲喊,便有幾個人上前迎敵,鐵摩勒大叫道:“我不是刺客,我是來保駕的!”侍衛們哪裡肯信,鋼鞭鋼鐧長槍短戟,各種各樣的兵器拼命打來!

正在鬥得不可開交,陡然間忽聽得一聲尖銳刺耳的笑聲,竟是精精兒的聲音在大笑道:“皇帝老兒,你享福幾十年,也該享得夠了!寶座該換一個人坐坐啦!”

正是:何堪風雨飄搖際,又見深宮刺客來。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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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 妙手神偷驚帝座 多情公主慕英雄

聲到人到,但見黑影飛來,疾如鷹隼,嘭嘭兩聲,在皇帝身前的兩個衛士已給精精兒擊倒。說時遲,那時快,精精兒手腕一翻,那柄精金短劍發出藍豔豔的光華,閃電般的便向皇帝的胸口插去。鐵摩勒被衛士們攔住去路,還未曾衝出重圍,想去救援也來不及,不由得叫聲“苦也”!

眼看玄宗皇帝就要死於非命,忽聽得一聲嬌斥,在他身旁的那個少女突然一劍飛出,錚的一聲,把精精兒的短劍格開。原來這個少女乃是玄宗皇帝的幼女長樂公主,天寶年間,玄宗曾請過女劍師公孫大娘進宮教宮女學習“劍舞”,公孫大娘的“劍舞”姿勢非常美妙,當時譽遍京師,玄宗皇帝請她進宮,不過是想宮女學會一種新式的舞蹈,供他享樂而已,不料卻有了個意外的收穫,他的幼女長樂公主與公孫大娘甚是投緣,不但學會“劍舞”,而且還得公孫大娘傳授她一些真正的劍術。玄宗因此更疼愛她,經常將她帶在身邊。

長樂公主用的是大內寶藏的“湛盧劍”,劍質尚在精精兒的精金短劍之上,兩劍相交,“咣”的一聲,精精兒的短劍竟損了一個缺口。精精兒吃了一驚,但他是個劍學的行家,立即便看出長樂公主的劍術尚未學得到家,出劍的勁道也差得遠。一驚之後,迅即又是一劍刺來,哈哈笑道:“女娃兒,你這把劍給了我吧!我收你做女弟子!”

這一劍逕刺長樂公主的玉腕,長樂公主反手削出,精精兒已有了準備,不容她的寶劍碰上,短劍一引,引得她玉體傾斜,左手一伸,便用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搶她的寶劍。

幾乎就在精精兒劍刺長樂公主的同時,立在皇帝背後的一個衛士忽地大喝一聲:“昏君,還想活嗎?”一柄虎頭鉤就向皇帝的後心鉤下。

這個衛士不是別人,正是與安祿山素有勾結的“龍騎千牛”令狐達,精精兒未來,他不敢發動,精精兒一來,他料想同伴之中,無人是精精兒敵手,遂放大了膽子弒君。

令狐達突然襲擊,以為萬無一失,哪知他的虎頭鉤還未曾落下,陡然間但覺一股猛力撞來,耳邊響起了焦雷般的喝聲:“賊子,還認得我嗎?”

鐵摩勒天生神力,這一撞直把令狐達像內球一般地拋了出來,碰翻了幾個衛士,滾作一團。鐵摩勒無暇再理會他,大喝一聲,又一劍向精精兒劈去!

精精兒的手指已觸到了長樂公主的玉腕,猛覺背後金刀劈風之聲,不由得心頭一凜:“皇帝老兒身邊竟還有這般高手!莫非是秦襄來了?”他剛才一竄入樓中,便即撲向皇帝,只道在樓上和侍衛們已經展開了廝殺的乃是自己人,所以根本未曾注意。哪想得到這個被圍的人,竟是自己的老對頭鐵摩勒。

精精兒腳跟一旋,“嗤”的一聲,將長樂公主的衣袖撕去了一幅,長樂公主的身子也給他擰得像陀螺般地轉了半個圓圈,幾乎跌進鐵摩勒的懷中,鐵摩勒慌忙收劍,將她扶住。精精兒借公主作盾牌,避開了他這一劍,哈哈大笑,立即趁勢反擊,再一劍向鐵摩勒刺來。

幸而長樂公主也有幾分本領,她立足一穩,湛盧劍便已橫削出去,鐵摩勒及時跨出了一步,飛腿便踢精精兒的腰胯,精精兒一個變腰繞步,再閃開了鐵摩勒的一招。

精精兒這才看清楚了是鐵摩勒,氣得哇哇大叫道:“又是你這小子,壞了我的大事!你這小強盜得了些什麼封賞了,給皇帝老兒這般賣命?”

長樂公主這時也看清楚了鐵摩勒的相貌,見是一個壯健的少年男子,不由臊得滿面通紅。但精精兒的短劍已似暴風驟雨般的攻擊過來,她只得與鐵摩勒並肩抵敵。

就在這時,褚遂和那一僧一道已殺進樓中,令狐達跌斷了一根肋骨,也掙扎著爬了起來,大聲叫道:“唐朝氣數已盡,真命天子就要到來,識時務者為俊傑,你們還護著這昏君作什麼?”

侍衛們見刺客接題而來,個個武藝高強,出手狠辣,而且還不知他們的黨羽還有多少?有好些人心裡發了毛,悄悄溜走。這一來,精精兒和令狐達他們更是氣焰大盛。

鐵摩勒大叫道:“尉遲將軍就要來了,只有這幾個小毛賊,沒什麼可怕的!”

精精兒大笑道:“我先給你這個小毛賊看看厲害!”短劍一指,連襲鐵摩勒的七處穴道,鐵摩勒追得撤劍回防,讓開了一步。

哪知精精兒迫他一退,乘機便衝了出去,哈哈笑道:“小強盜,我才沒工夫與你糾纏呢,寶象撣師,我將這小強盜交給你了。”

鐵摩勒這才知道他是要抽身去刺殺皇帝,又驚又怒,拔步便追,但那胡僧已殺到了他的面前,鐵摩勒一劍刺去,“吮”的一聲與那胡僧的成刀碰個正著月B胡僧晃了一晃,鐵摩勒的臂膊也震得痠麻,原來這個胡僧只是輕功較弱,內力卻比精精兒還強,與鐵摩勒正是半斤八兩。

鐵摩勒給那寶象禪師纏住,無法脫身,精精兒哈哈大笑,寶劍狂揮,當者披靡,轉眼之間,已有六七名傳衛中劍倒下,直給他殺到了皇帝的身邊。

長樂公主仗著湛盧劍拼命抵擋,幸而還有幾個忠心耿耿的龍騎侍衛也協力助她,將精精兒的兇焰暫阻遏,但那形勢還是發發可危!

正在這最緊張的時刻,忽聽得一聲嬌笑,一個少女的聲音說道:“叔叔,得手了嗎?哪一個是皇帝老兒?”卻原來是王燕羽來了。

精精兒道:“王姑娘,你收拾這個丫頭,其他的我自會料理!”

王燕羽橋笑道:“來了,來了!可是叔叔,你揀好的自己吃,這卻不大公平啊!”這意思即是說她也要去刺殺皇帝,不屑於只殺一個公主。

鐵庫勒又驚又怒,大喝道:“王燕羽,你喪心病狂了嗎?”王燕羽理也不理他,挺劍直奔玄宗。

精精兒笑道:“好吧!這件大功勞讓給你也行!”他正要全力對付長樂公主,王燕羽已經來到,忽地一劍向他的背心刺下!

精精兒做夢也想不到王燕羽竟會刺他,饒是他輕功再好,武藝再強,這突如其來的一劍,也是逃避不開。

但聽得精精兒一聲大吼,登時蹌蹌踉踉的斜斜衝出幾步,背上一片殷紅,血似泉湧!精精兒也真厲害,迅即反手一點,自行封閉了背心的穴道,止住了流血,有一個侍衛想乘機攻他,還給他一腳踢開。

精精兒怒吼道:“好呀,你下得好毒手!窩裡反了?”王燕羽笑道:“叔叔,誰叫你欺負我的師兄,我是給師兄出氣!”

原來精精兒在碰見展元修之後,不久又碰到了王燕羽,精精兒憤不平地向她訴說展元修幫助鐵摩勒與他作對之事,王燕羽探聽了他們的行刺計劃,便笑對他說:“我師兄不幫你,我來幫你。展師兄不知好歹,你不必理他。將來在師傅跟前,我再替你告狀。”

王燕羽是王伯通的女兒,而這次行刺皇帝,就正是安祿山與王伯通策劃的,因此精精兒當然信得過她。當下笑道:“你不是幫我,其實是幫你的父親。”就這樣,他們便帶同了王燕羽進宮夜襲。哪想得到帶來的不是幫手而是災星。

精精兒聽了王燕羽這話,怔了一怔,叫道:“原來如此,哼,哼,你這臭丫頭為了師兄,竟連父親也不要了麼?”

王燕羽道:“這個就不必你多管了!你走不走,不走,你就看劍!”趁著精精兒立足未穩,展劍向他再刺!

褚遂大為著急,連忙叫道:“王姑娘,不可如此!有話以後好說,圖謀大事要緊!”

褚遂是王燕羽父親的好朋友,一向對王燕羽也甚為愛護,他精於擒拿手功夫,一急之下,就恃著世叔的身份,上來勸架,硬搶王燕羽的劍。

其實王燕羽說要替師兄“出氣”,那只是一個藉口而已,不過,由於褚遂與她家交誼深厚,她敢殺精精兒,卻不敢與褚遂動手。

可是精精兒吃了大虧,幾乎喪命,他卻不肯就此罷手規的一下,精金短劍反手刺來,在王燕羽的肩頭,拉開了一道三寸來長的傷口。幸而他要默運玄功,閉穴止血,勁力未能直透劍尖,要不然這一劍便足以刺穿王燕羽的琵琶骨!

褚遂見王燕羽受傷流血,但感進退兩難,他向王燕羽脈門那一抓也就不敢再抓下去,只急得頓足大叫道:“看在我的份上,你們兩位別自相殘殺好不好?”

王燕羽使個“風颳落花”的身法,避開了精精兒的一招,這才對諸遂嚷道:“叔叔,什麼圖謀大事?你們這是給我家招來滅門大禍!而且還要毀了你們自己!你們也不想想,安祿山那胖胡豬豈能做個真命天子!”

精精兒大怒道:“你聽,這才是她的真心話!我拼著受展大娘的責怪,也得替王伯通斃了她這不肖女兒!大事要緊,你也別攔阻了!”

褚遂嘆了口氣,說道:“王姑娘,這是你自作自受,我無法護你了!”轉過了頭,再次殺人重圍,逕去捉拿玄宗。

在褚遂心中,以為王燕羽決不是精精兒對手,哪知精精兒所受的傷卻比王燕羽要重得多,此消彼長,恰恰打成平手。

刺客這邊的主力受了損傷,兇險的形勢稍稍緩和,但那褚遂展開了近身肉搏的擒拿手功夫,接連摔翻了幾個御前侍衛,對玄宗仍是一個很大的威脅。

那胡僧與鐵摩勒殺得不可開交,雙方都不能脫身。可是還有那個道士,乃是精精兒邀來的高手。使得一手“亂披風”劍法,也是厲害非常。這時樓中的侍衛或死,或傷,或逃,剩下的已經無幾,都抵擋他不住。

正在吃緊,忽聽得洪鐘般的一聲大喝:“鼠輩敢來行刺!”正是尉遲北大踏步走上樓來。

尉遲北一眼掃過去,見褚遂已迫近玄宗皇帝,立即一個踢步飛身,雙掌一腿,同時發出,大聲喝道:“老賊,你也瞧瞧我的擒拿手功夫!”

尉遲北的擒拿手乃是家傳絕技,他的先祖尉遲恭(敬德)曾以赤手空拳,奪得瓦崗寨驍將單雄信的鐵搠,威震天下。尉遲北精通此技,且又臂力沉雄,不遜乃祖當年。王伯通的副手褚逐雖然也通曉七十二路擒拿手法,與他相比,卻不啻小巫之見大巫!

但聽得尉遲北一聲大喝,左掌用的是分筋錯骨手法,抓褚遂肩上的琵琶骨,右掌用上了小天星掌力,將褚遂的雙掌全部封住,這還不止,他還同時飛起了一腿,踢褚遂的膝蓋。

這雙掌一腿問時併發的功夫,諸遂連見也沒有見過,褚遂的雙掌已被對方的小天星掌力封住,肩頭膝蓋又同時受攻,他兩害相權取其輕,只得彎腰俯首,先避開尉遲北向他琵琶骨的那一抓。

但聽得“咕咚”一聲,褚遂已被踢翻,尉遲北哈哈大笑,將他一把抓了起來,王燕羽忽地叫道:“尉遲將軍,手下留情!”

精精兒相貌像個猢猻,尉遲北早就聽人說過,所以一見便識得精精兒是誰。這時他見王燕羽力敵精精兒,卻又出聲代褚遂求情,不覺怔了一怔。問道:“這女娃子是誰?”喝聲中,他已將褚遂舞了一個圓圈,力道將發未發!

鐵摩勒答道:“她是我的朋友!”尉遲北喝聲:“去!”倏的將褚遂擲下樓台!王燕羽聽得褚遂在樓下“哎喲”一聲大叫,知道他受傷雖然不輕,還不至於斃命,亦即是尉遲北已允她所請,手下稍稍留情了。

尉遲北再向精精兒奔去,精精兒短劍一個盤旋,避開了王燕羽的攻擊,疾刺尉遲北的督脈三大穴,尉遲北展開了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只聽得“蓬”的一聲,精精兒短劍刺不中他,卻先中了他的一掌。

尉遲北這一招本來是要將精精兒活擒的,見精精兒居然能夠避開,僅僅中了他一掌,而且受了這樣剛猛的掌力,居然還未倒下,也不由讚了一個“好”字,心中想道:“精精兒果是名不虛傳。”

尉遲北卻還未知道,精精兒是身負重傷來和他對敵的,身法遠不及平時的敏捷。若是精精兒未傷,縱然未必勝得了尉遲北,最少也不會給他打中。

尉遲北喝道:“好呀,精精兒,你再接我一掌!”精精兒嚇得魂不附體,急忙用“盤龍繞步”的身法避開他的三招,幸而那道士已及時趕至,展開了“亂披風”的劍法與尉遲北廝殺。

尉遲北哈哈笑道:“精精兒,原來你怕了我!也罷,待我先收拾了這牛鼻子再收拾你!”

精精兒氣得七竅生煙,被王燕羽趁勢猛攻,又中了一劍。幸而這一劍並非傷著要害,尚可支持。那道人的“亂披風”劍法使得甚好,尉遲北雖然著著搶攻,一時之間,也還未能得手。

混戰的局面還在繼續,但整個形勢已是大大有利於侍衛這方。就在這時,又有一個人大踏步走上樓來,侍衛們歡呼道:“秦將軍來了!”

秦襄一眼望去,見那番僧尚在奮勇衝殺,便向鐵摩勒打了一個招呼,笑道:“鐵兄弟,這禿驢你讓給我吧!”

秦襄手起鐧落,朝著那番僧的光頭便砸,那番僧恃著內力沉雄,用了一招“橫架金梁”,戒刀往上硬擋。

哪知秦襄有拔山扛鼎之能,乃是唐宮的第一條好漢,氣力比尉遲北還勝三分,他這兩條金裝鐧,每條重六十四斤,打將下來,當真有如泰山壓頂。

但聽得咣的一聲,番僧那口戒刀,碰著金鐧,刀口全都捲了,秦襄左鐧又落,那番增無可躲避,翻轉刀背,再接一招,這一鐧力道更猛,但聽得那番僧大吼一聲,虎口已是震裂。秦襄笑道:“再接一鐧,接得下便饒你不死。”話猶未了,第三鐧也尚未曾打下來,只見那番僧晃了兩晃,“咕咚”一聲,便似一根木頭般的直倒下去,鮮血噴了一地。原來秦襄用的是家傳的“殺手鐧”功夫,從未有人敢連續擋他三鐧,這番僧不知厲害,與他硬拼內力,擋了兩鐧,五臟六腑,都已給震得反轉過來,全身精力也都耗盡了。

就在這時,尉遲北已把那道人的長劍奪到手中,那道人心膽俱寒,搶到窗口,撞碎窗格橫木,便跳下去,尉遲北喝道:“還想逃嗎?”長劍脫手擲出,從那道人的後心穿過了前心,屍橫樓下。

尉遲北哈哈笑道:“精精兒,輪到你啦!”精精兒自知必無幸理,怒聲叫道:“小妖女,我死為厲鬼,也不能饒你!”精金短劍猛地往外一推,將王燕羽震退兩步,鐵摩勒正要上前,只見他已把短劍收回,向自己的胸口刺下。

精精兒素來自負,他是抱著寧死不辱的心情想自殺的,可是在這性命俄頃的關頭,不免稍稍躊躇,劍鋒尚未劃破皮肉,忽聽得遠遠傳來一聲嘯聲!

精精兒一躍而起,叫道:“師兄,快來救我!”鐵摩勒大驚叫道:“是空空兒!”

空空兒來得快如閃電,頓時間,那嘯聲已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秦襄和尉遲北,這時哪還顧得及去收拾精精兒?兩人一聽到了嘯聲,都不約而同的奔去救駕!

尉遲北一聲大喝,使出分筋錯骨手法,一手抓去,空空兒笑道:“尉遲將軍,久仰了!”空空兒分明就在他的面前,說話的聲音也在他的耳邊,但他一手抓下,竟是空無一物,似乎那空空兒竟然不是有血有肉的真人,而是一團幻影!

尉遲北這一驚非同小可,眨眼之間,但見玄宗皇帝和楊貴妃的身前、身後、身左。身右,同時出現了無數個空空兒的影子!原來他是展開最迅捷的身法,繞著皇帝和貴妃遊走,由於快到無以形容,因此旁人但見幻影重重,眼花繚亂!

秦襄高舉雙鐧,卻不敢打下。眾侍衛更是目瞪口呆,誰都怕誤傷了皇帝,而且由於幻影重重,誰也不知道“真正”的空空兒在哪個方位。

空空兒大笑道:“秦將軍,尉遲將軍,累眾位擔驚受怕,我實在抱歉之至,但我入了皇宮,如入寶山,絕不能空手而回,少不得要取些彩物了。”

話猶未了,只聽得楊貴妃一聲尖叫,空空兒的影子倏然消失,眾人愕然驚顧,只見他已到了精精兒的身邊。

空空兒攤開掌心一晃,掌中有一顆光澤奪目的大圓珍珠,食指中指之間,還夾著一根玉簪。

空空兒笑道:“我並不貪心,請你們看清楚了,就是這兩件東西!”原來他偷去的乃是楊貴妃頭上的玉簪和玄宗皇冠上的珍珠,這兩件東西雖然都是價值連城的寶物,但他沒有傷損皇帝的分毫,這已經是大大出乎眾侍衛們的意料之外。

這剎那間,誰都噤不敢聲,只怕招惱了他,偷東西事小,傷了皇帝,那就事大了。

精精兒嘶聲叫道:“師兄,為何不把那昏君殺了?”

空空兒雙眼一翻,“啪”的一聲,忽地打了他師弟一個嘴巴,罵道:“混帳,咱們是盜亦有道,豈可給別人做咬人的兇狗?尤其安祿山那胖胡豬,我更看不起他。你不怕貶低身份,我也替你羞愧!不是見你已受了傷,我還要狠狠打你一頓。回山去吧!我罰你面壁三年!”

空空兒一手將師弟抓了起來,就像提個小雞似的,精精兒哪敢掙扎。

空空兒眼光一掃,看見了鐵摩勒,笑道:“鐵兄弟,你若見到段大俠,煩你轉告於他,請他放心,他的兒子很好。”

鐵摩勒正要問他,空空兒挾著他的師弟,已從窗口跳出,臨走之時,還在哈哈大笑,說了一聲:“眾位將軍,少陪了!”

樓下眾侍衛譁然驚呼,紛紛放箭,秦襄喊道:“萬歲平安無事,刺客盡已受殲,你們不必鬧了。”

忽聽得有人叫道:“這裡還有一個漏網的賊人呢!哼,令狐達,你人面獸心,欺君犯上,萬死不饒。”

卻原來是那令狐達趁著混亂的時機,偷偷溜走,不料剛出樓門,便碰見了宇文通,被宇文通一把拿著。

他和宇文通本是同謀夥伴,聽了這話,大驚失色,叫道:“宇文將軍,你,你……”宇文通哪肯容他說話,迅即撥出佩刀一刀將他劈了。

尉遲北叫道:“哎喲,你簡直比我還要魯莽,怎麼不留一個活口?”宇文通道:“他是我的部下,竟敢作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我氣憤不過,一時間竟未想到要留下活口審問了。”他揩了刀上的血跡,立即便走進樓來,俯伏在皇帝跟前,叩頭有如搗蒜,奏道:“臣宇文通護駕來遲,又馭下不嚴,有驚龍體,請陛下降罪。”

玄宗道:“你們都是朕的忠心鉅子,聯的心腹大將降賊的也不知多少,令狐達算得什麼,宇文將軍,你也不必引罪自咎了。”要知玄宗雖然沉迷酒色,卻也還不是十分昏庸之主,因此在這用人之際,他不能不說這番說話籠絡人心。宇文通謝了“聖恩”,站過一邊。

玄宗驚魂稍定,還能保持著皇帝的尊嚴,楊貴妃卻還在渾身打抖,這時才叫得出聲:“嚇死我了,嚇死我了!”

玄宗又是心痛,又是憐惜,連忙叫一個宮女過來,說道:“愛妃,你進去歇歇吧!幸得平安無事,你也可以好好睡個覺了。明天還要起早趕路呢? ”他本來想親自扶楊貴妃回房安息,但他是皇帝的身份,在亂事平定之後,必須對有功之人,加以獎賞。

當下評定功勞,皇帝與眾侍衛有目共睹,公認王燕羽功勞第一,她在皇帝最危險的時候,刺傷了精精兒,扭轉了局勢。其次是鐵摩勒,他最先進來救駕,力拼精精兒,救了皇帝,又救了公主,再其次才是尉遲北與秦襄。

鐵摩勒與王燕羽雙雙上前見駕,秦襄代為稟道:“這位少年壯士,就是郭子儀保薦來的那個人。”皇帝點了點頭,說道:“你忠勇可嘉,朕已封你為‘散騎千牛’,現在你立了大功,自當再加升賞。你先站過一邊,待朕與秦將軍、宇文將軍商量之後,再行定奪,給你安排。”接著便傳王燕羽上來問話。

王燕羽跪倒御前,鶯聲嚦嚦的三呼“萬歲”,玄宗道聲:“免禮,平身。”叫她抬起頭來,瞧了一眼,心裡暗暗讚道:“好個標緻的美人兒,活脫脫像採蘋初人宮時的模樣。”採蘋是玄宗一個妃子的名宇,長得輕盈秀麗,最愛梅花,受封為“梅妃”,玄宗未納楊貴妃之前,以她最為得寵。楊貴妃將她視為目中之釘,心頭之刺,她擅寵專房之後,即不許玄宗再親近梅妃,這次避難西蜀,也不許玄宗帶梅妃同行,玄宗對她自是難免有所思念,故此看見王燕羽長得有幾分相似梅妃,心裡便先歡喜。

長樂公主道:“姊姊,你使得好劍法,這次多虧你了。”王燕羽道:“多謝公主誇獎。”長樂公主道:“你許配了人家沒有?”王燕羽面上一紅,想不到公主為何如此問她,答道:“民女尚未許配人家。”

長樂公主笑了一笑,說道:“那麼,你今後就陪伴我如何?父皇,你賞她一個封號,叫她做我的女官吧!”原來按照唐宮規矩,在公主未出嫁之前,公主的“伴讀”,以及在公主府中侍奉的女官,也必須是未婚女子。不過,長樂公主要知道她是否已婚,卻還另有一層用心,以後再表。

玄宗笑道:“難得你歡喜她,朕就讓她做你的女‘主簿’(官名)如何?你可願意陪伴公主麼?”後面這句話是面對王燕羽說的。

王燕羽道:“多謝皇上和公主的恩典,只是民女出身草莽,不敢伺候公主。”長樂公主不懂什麼叫做“出身草莽”,還在說道:“那有什麼關係?”玄宗卻吃了一驚,想了一想,說道:“朝廷現在是破格用人,只要有功國家,就不問他的出身。不過,你若是不願在宮中任職,朕也可以另外賞賜你。”心裡想道:“好好一個美人兒,卻怎的生在強盜家裡?”他雖然歡喜王燕羽,這時也不敢再說要留她在宮了。

王燕羽道:“我不敢侈求,只想皇上賞賜我一件東西。”玄宗道:“你說吧!你要什麼寶貝。我大內都有。”王燕羽瞥了鐵摩勒一眼,說道:“我不要珍珠寶貝,我只是想要、想要……”鐵摩勒心頭卜卜地跳,只怕王燕羽要的是他。

玄宗道:“你快說吧!只要是朕拿得出的,一定給你。”王燕羽道:“我只是想求皇上賞我一面免死金牌。”玄宗詫道:“你犯了什麼大罪,要朕賞你免死金牌?”王燕羽道:“這是我代我父親求的。”玄宗道:“你父親是誰?”王燕羽道:“我父親是北五省綠林盟主王伯通。”玄宗大吃一驚,道:“你是王伯通的女兒!你父親不是幫安祿山造反的嗎?”

王燕羽道:“正是因此,所以才求陛下賜給免死金牌。”玄宗好生為難,想了一想,說道:“你能夠勸你的父親歸順於朕麼?這樣,就不只可以免他一死。朕還可以讓他做個節度使。”王燕羽道:“我父親性情剛愎,只怕勸他不轉。不過他的部屬都已給南大俠打得七零八落了,現在只是寄人籬下,無足為患。”玄宗道:“哪個南大俠?”王燕羽道:“郭子儀部下的驍騎將軍南霽雲。”

王燕羽又道:“安祿山現在也不是怎樣看重他了,我勸他歸順陛下,或有困難,因為他好歹都是綠林盟主,一旦歸順朝廷,那就是犯了綠林大忌。但我當盡我所能,勸他金盆洗手,閉門封刀。”

玄宗道:“什麼叫做金盆洗手,閉門封刀?”鐵摩勒一時口快,代為答道:“那是綠林中的黑話,意思就是說以後再不幹強盜的營生,遁跡山林,也不再理任何外事了。”

玄宗望了鐵摩勒一眼,點了點頭,對王燕羽道:“念你救駕有功,聯也可以破例開恩,你若能勸你父親金盆洗手,朕就賜他一面免死金牌。以後凡是朕的文武百官,捉到你的父親,都不能擅自殺他。但倘若他還在安賊軍中,陣前交鋒,則格殺不論。”當下叫內侍取過一面金牌,御筆批明,交與王燕羽收執。

鐵摩勒見王燕羽替她父親取得了免死金牌,心中是又喜又憂,喜者是王燕羽今晚的表現,的確足以證明她已改邪歸正;憂者是王伯通已有了御賜免死金牌,而自己現在又已受了朝廷官職,以後如何可報義父之仇?

王燕羽接過金牌,謝過了皇帝的恩典,禁不住眼中露出喜悅的神情,向鐵摩勒膘了一眼。那喜悅的神情忽地消失得無影無蹤,她目注著鐵摩勒,卻黯然說道:“多謝聖上洪恩,多謝公主好意,也多謝眾位將軍,民女如今走了,以後大約也不會再來和各位見面了!”話聲一收,倏的便從窗口跳了出去。_

眾人聽了她這番說話,都覺得有點特別,只有鐵摩勒心中明白,王燕羽這話實是對他說的,以後她也是不願意再見到自己了。這話實是含有請他珍重也與他訣別的意思。不知怎的,鐵摩勒忽地感到一些悵恫,目送她的背影穿窗而去,竟出了神。

宇文通忽地出聲問道:“鐵錚,你和這女子是相識的麼?”鐵摩勒因為自己本來的名字,江湖上相識者多,所以改名為“錚”,取“庸中皎皎,鐵中錚錚”之義,郭子儀給他的保薦文書,用的就是這個新名字。

玄宗皇帝聽宇文通這麼一問,他記起來了,說道:“對啦!剛才朕記得你說過這女子是你的朋友,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鐵摩勒當然不敢說出真相,但他又不善於說謊,只得訥訥說道:“那是我在江湖上闖蕩的時候認識的。”玄宗“哦”了一聲,微笑說:“我以為你是在郭子儀的軍伍出身,卻原來你也是一位江湖好漢。”

秦襄和尉遲北都捏了一把冷汗,只怕玄宗再追問他的底細,長樂公主忽地插口說道:“父皇想必還記得青蓮學士吧!這位鼎鼎大名的詩人,少年時候也曾是一位遊俠。他的詩超脫而又豪邁,大約也是與他作過遊俠有關。鐵壯士,你會作詩麼?”

鐵摩勒笑道:“我只會舞刀弄搶,卻不懂吟詩作賦。”

長樂公主道:“那你在江湖上所見所聞的趣事必然不少,將來得閒無事之時,說給我們聽聽,解解悶也好。”

長樂公主故意打岔,說的似是無關緊要的閒話,其實卻是大有用心,她是怕父皇對鐵摩勒起疑,故此持地將李白抬出來,說李白也曾在江湖闖蕩過,江湖人物並沒有什麼可怕。

果然玄宗皇帝笑了一笑,便道:“現在可不是談詩論詞的時候了,我是寧願多一位像他這樣的壯士,勝於要青蓮學士來陪伴朕了。”

宇文通忽地也插口道:“正是呀,英雄多半出風塵,鐵壯士,你在江湖上的交遊可也真廣闊呀,那個猴子般模樣的刺客的師兄,我知道他就是神偷空空兒,聽來他也似與你很熟識,剛才臨走的時候,不是還拜託你向一位什麼段大俠問候嗎?”

鐵摩勒道:“好幾年前,我和空空兒打過一架,我們是打了才成相識的,卻並非什麼熟朋友。”

秦襄也道:“空空兒所說的那位段大俠,我是知道的,他名叫段圭璋,當真是任俠仗義,像青蓮學士一般的人物。現在聽說也在給郭子儀效力。”

玄宗心裡可是有點驚疑,空空兒的名頭太響亮了,玄宗也曾聽人說起過他。今晚領教了他的手段,給他取去了皇冠上的珍珠,現在還是驚魂未定。他不禁心裡想道:“這姓鐵的小夥子交遊也真是太雜了。”他本來有意將鐵摩勒封為龍騎都尉,令他隨侍身邊的,聽了宇文通這幾句話,心裡便有點遲疑不定。

玄宗沉吟半晌,問秦襄和宇文通:“你們看給他個什麼職位合適?”秦襄因為宇文通是鐵摩勒的頂頭上司,請他先說。

宇文通卻也溜滑,當下奏道:“鐵錚武藝高強,對江湖人物,又很熟悉,處此亂世,正宜重用。至於任他何職,臣下不敢妄參末議,還請陛下聖裁!”

宇文通這幾句話表面聽來,似是推重鐵摩勒,其實卻是特地挑起皇帝的疑心,玄宗聽了,果然沉吟不決。

長樂公主忽道:“父皇,我看他忠厚老實,又是郭子儀薦來的人,定然不會差錯,就著他護衛內宮眷屬的車駕如何?”

玄宗這次避難西蜀,雖然不能多帶妃嬪,但公主,諸王子的王妃,以及一些貼身服侍的宮娥總是要帶的,玄宗預定自己與楊貴妃同一車駕,由秦襄率龍騎都尉保護,請王子的車駕由尉遲北率原來的宮中宿衛保護,宇文通的散騎侍衛則照料其他車駕。但散騎侍衛為數不多,公主們的車駕還沒有指定專人保護。

玄宗心念微動,看了鐵摩勒一眼,沉吟半晌,說道:“也好,鐵錚,你聽朕封賞!”

秦襄推了鐵摩勒一把,鐵摩勒這才知道要跪下來,只聽得玄宗說道:“鐵錚救駕有功,封為虎牙都尉,幸蜀途中,護衛公主車駕,聽長樂公主調度,隸屬宇文通散騎,銜加散騎副中郎將。另賜黃金百兩,錦絹十匹,以獎有功。”

虎牙都尉比龍騎都尉僅低一級,他另加“散騎副中郎將”銜,即是等於宇文通的副手,但在逃難途中,則由長樂公主直接指揮,亦即是等於有兩個長官,若有承平之日,依宮中體制,決無如此之例。玄宗今作如此安排,一來是為了逃難的權宜處置,二來是為了順從女兒心意,三來也是為了看重郭子儀,唐朝天下,正要靠郭子儀支撐,所以對他薦來的人,雖然略有疑心,仍然相當信用。

鐵摩勒雖得連升三級,但依然要作宇文通的副手,心中當然還有點不大樂意,但聖旨既下,也只得叩頭謝恩。

宇文通心裡妒忌,神色上卻沒有半分顯露,鐵摩勒謝恩之後,他第一個上前道賀。

玄宗將今晚有功之人各加封賞之後,便令侍衛散去,準備車駕,明日一早,便要啟程。

下了明風樓,鐵摩勒本想隨秦襄回去,宇文通道:“現在已是三更,我看今晚大家都休要睡了。鐵都尉,今晚散騎侍衛都已聚集在延慶宮,你與我去見見同僚,彼此也好相識。”

鐵摩勒聽他說得有理,只好與秦襄分手,尉遲北道:“宇文將軍,這位鐵兄弟是我的好朋友,你可得好好看待他。”

宇文通笑道:“鐵都尉現在與我共事同朝,有如手足相依,這個還何勞吩咐?”

鐵摩勒與他同行,宇文通不斷用言語刺探他的來歷,鐵摩勒信口胡說一通,他不善說謊,當然露出了許多破綻。

走了一會,到了路燈之下,宇文通忽道:“鐵都尉我越看越覺得你好生面善,咱們可是在什麼地方見過的麼?”

鐵摩勒強笑道:“我是在江湖浪蕩的無名小卒,豈能見過大人?”宇文通笑道:“如此說來,大約我與你很有緣份,所以一見如故了。”伸出手來與鐵摩勒緊緊一握。

鐵摩勒惱恨於他,運足了十成勁力,宇文通長於判官筆打穴,功力卻稍有不如,一握之下,虎口隱隱作痛,吃了啞虧,只得哈哈笑道:“鐵都尉好大的氣力,有你相助,此次西行,定卜平安,我也可以減少許多憂慮了。”

到了延慶宮,散騎侍衛約有二三十人聚集在那兒,宇文通介紹他們與鐵摩勒一一相見。

其中一人忽地嚷道:“鐵大人,恭喜恭喜,可還記得小的麼?”

鐵摩勒一看,認得是郭子儀麾下的一個小校尉,名叫賀昆,八年之前,鐵摩勒扮作辛天雄的隨從,第一次到龍眠谷赴會時,就是這個賀昆招待他到馬房中吃飯的。在九原時鐵摩勒已曾對他起了疑心,也曾請南霽雲將這人的底細轉告郭子儀,叫郭子儀對他小心在意。

鐵摩勒怔了一怔,問道:“賀昆,你也當了散騎麼?”賀昆道:“我是奉了郭令公之命,來送捷報的。咱們在河北已打了兩場勝仗了。我因與宇文將軍舊識,故此匆匆來此與他一敘,明早就要回去。”

鐵摩勒道:“原來如此,請你回去你我問候令公。”賀昆道:“一定,一定。鐵大人,你已得皇上重用,令公得知,也必然歡喜的。還有南將軍呢,不知他現在哪兒?”

鐵摩勒道:“郭令公差遣我來給皇上當差,我與南將軍離開九原之後,便分道揚鑣,我可不知道他的去向。”

宇文通問道:“鐵都尉,你與南霽雲南將軍交情很好嗎?”鐵摩勒見有賀昆在旁,只得如實說道:“他是我的師兄。”宇文通哈哈笑道:“原來你是南大俠的師弟,怪道如此了得!”

鐵摩勒在郭子儀軍中用的也是“鐵錚”這個名字,他識得賀昆,至於賀昆是否亦已識破他的來歷,他就不知道了。

幸而就在此時,忽聽得景陽宮的大鐘咣咣地敲了三下,登時四下人聲鼎沸,黃門內監跑來跑去的穴叫道:“準備車駕,開啟宮門!”宇文通命令散騎侍衛立即出發,在延秋宮門外等候聖駕出宮。混亂之中,那賀昆已不知在什麼時候走了。

正是:景陽鐘鼓驚心魄,聖駕倉皇走避胡。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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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回 顛沛流離悲百姓 飢寒交迫渙軍心

鐵摩勒不覺起了疑心,暗自想道:“這賀昆不過是個小小的陵尉,怎能直進宮門,與宇文通相會?再者,郭令公帳下多少能人可堪信託,這賀昆的底細,令公又已略有所知,卻怎的還會差他來送捷報?嗯,看來其中有詐,怎地想個法兒使令公知道才好!”

這時,宮中早已驚動,宮人亂出,嬪妃奔竄,哭聲喊聲,嘈成一片!鐵摩勒已無暇追尋賀昆的下落,只得隨著人流,擁向延秋門。

但見無數宮娥美女,搶地呼天,攀著車轅,想要擠上車去。但每一輛車的旁邊,都有衛士防護,在這關頭,已顧不得借玉憐香,起初衛士們還只是把她們推開,後來高力士喊道:“誰敢強自登車的,將她們的手摺了!”果然斫了幾雙血淋淋的粉臂,好不容易才驅散了那些官娥太監。

鐵摩勒對此情景,慘不忍睹,忽聽得宇文通笑道:“你在這裡發呆作什麼?還不快去伺候公主?”

這時宮門已經打開,數十輛車駕,紛紛擁出,鐵摩勒認得有黃蓋的是皇帝的車駕,長樂公主乘的是哪一輛車,卻不知道。

他策嗎越過幾輛宮車,正想找個太監問問,忽聽得身邊一輛宮車,有個嬌媚的聲音笑道:“姊姊,你瞧瞧,這個小夥子倒長得怪俊的,以前沒有見過,喂,你是新來的衛士麼?”

鐵摩勒抬頭一看,見是兩個妖豔的女人,心裡正自想道:“這兩個女人怎的如此肆無忌憚?簡直不知羞恥。”宇文通已是縱馬過來,就在馬背上打躬作揖,笑道:“這是皇上新授的虎牙都尉鐵錚,剛剛上任,未知宮廷禮數,兩位夫人見諒。鐵錚,你還不快來行禮,這位是韓國夫人,這位是虢國夫人!”

鐵摩勒這才知道是楊貴妃的兩個姊妹,又是感慨,又是討厭,心想:“多少大臣都不能同行,楊家的兄弟姊妹卻憑著什麼功勞都得追隨聖駕,還要我們伺候!”想至此處,不覺“哼”了一聲,說道:“對不住兩位夫人,我奉命護駕公主,請恕我不能伺候你們了。”呼的一鞭,趕馬向前,頭也不回。氣得韓國夫人、虢國夫人面皮發黃。

宇文通追了上來,笑道:“這兩位夫人的權力比公主還大得多,你不知道麼?”鐵摩勒板著面孔道:“我不知道,你知道你去巴結她們去!”宇文通怔了一怔,又笑道:“小夥子,脾氣好大呀!不過,你也有你的道理,公主對你青眼有加,你還是專心去討好公主更妙!”鐵摩勒大怒道:“我鐵某可是從不懂得逢迎諂媚的人,宇文將軍,你休胡說!”宇文通面上一陣青一陣紅,尷尬之極,勉強笑道:“鐵都尉,我這是為了你的好啊!你不領情,那就隨便你吧!我管不著!”訕訕走開,隱隱地發出了兩聲冷笑。鐵摩勒找到了一個執事太監,那太監告訴他,前面那頂圓頂宮車,就是長樂公主的車駕,鐵摩勒趕上前去,滿懷委屈地稟道:“鐵錚在此,聽候使喚!”

長樂公主半啟車簾,露出臉來微笑問道:“鐵錚,你和宇文都尉是在吵架麼?”鐵摩勒面上一紅,說道:“沒什麼,只因人聲嘈雜,說話大聲點兒。”

長樂公主笑了一笑,也沒再說什麼,只吩咐鐵摩勒的坐騎要傍著宮車,不可離開太遠。過了一會,長樂公主忽又探出頭來,問鐵摩勒道:“你和王伯通是相識的麼?”鐵摩勒變了兩色,遲疑未敢答話,長樂公主笑道:“他是叛賊,你是護駕功臣,縱然相識,也沒牽連,你據實說吧!”鐵摩勒只得說道:“不敢欺瞞公主,那王伯通是我的仇人!”

長樂公主詫道:“這倒奇了,你和王伯通的女兒不是很要好麼?她怎麼是你的仇人?”鐵摩勒道:“王伯通是打家劫舍的大強盜,我的家人就是給他殺掉的。至於他的女兒,則是我在闖蕩江湖的時候認識的,那時我還未知道她就是仇人的女兒。後來知道了,但見她行事與父兄有別,所以不擬向她尋仇,但也說不上有什麼交情。”

長樂公主道:“哦,原來如此,你倒是見事清楚,恩怨分明。一人做事一人當,王伯通與你結下的仇,本不該他的女兒擔當。”

兩人說了一陣閒話,長樂公主與他討論劍法,她將公孫大娘傳授給她的劍訣背給鐵摩勒聽,請鐵摩勒指教。公孫大娘是當代數一數二的劍術大師,劍學精深尚在段圭璋之上,不過因為長樂公主火候未到,未能運用自如,所以才敵不過精精兒。鐵摩勒嗜武如狂,他最初與長樂公主談話,不過是敷衍敷衍而已,一到討論劍法,卻不由得精神勃發,與長樂公主傾談,滔滔不絕。

長樂公主從車內拋出一顆梨兒,說道:“鐵都尉,你吃顆梨兒,解解渴吧!”鐵摩勒道:“謝公主賞賜。”長樂公主嘆口氣道:“一顆梨兒算不了什麼,但只怕離了長安,再過些時,要吃它也不容易了。”鐵摩勒也不禁黯然,勉強安慰公主道:“公主安心,咱們不過是暫時走難,總有回來的一天。”他一時改不了口,忘了秦襄的吩咐,又把“駕幸”說走了“走難”,幸而公主似乎也沒留意。

說話之間,忽聽得兵士喧譁,鐵摩勒回頭一看,見後面一團火光,卻原來是兵士們在放火燒一座橋樑。

火光融融,驚動了玄宗,停車查問。楊國忠奏道:“這是臣下的主意,焚燬橋樑,以防追者。”玄宗嘆道:“百姓各欲避賊求生,奈何絕其生路!”乃命高力士率軍士速往撲滅之。楊國忠碰了一鼻子灰,做聲不得。

走了一會,駕過“左藏”,這是皇家的一個庫侖所在,玄宗又見有許多軍役,手中各執草把在那裡伺候,玄宗因又停下車駕問其緣故,楊國忠奏道:“左藏積有糧食財貨頗多,一時不能載去,將來恐為賊所得,臣意欲盡焚之,無為賊守。”玄宗愀然說道:“賊來若無所得,必更苛求百姓,不如留此與之,勿重困吾民。”遂命高力士叱退軍役,驅車前進。

鐵摩勒見此兩事,心中想道:“如此看來,這皇帝尚知愛惜子民,楊國忠卻全不顧念百姓,大唐的江山,壞就壞在他們這班人手裡。”卻不知這正是玄宗的權術,在逃離之際,宗廟難保,自不能不籠絡民心。不過話說回來,縱是權術,他到底也要比楊國忠寬厚一些,聰明一些。

逃難途中瑣事,不必盡表。只說由於“聖駕”倉皇避難,所帶的糧食並不充足,初時還可以就地補給,哪知“聖駕”一逃,風聲四播,各地的官員百姓,都知道官家已放棄了京城,賊兵指日可到,俱先逃避。玄宗軍駕所過之處,十室九空!數日之後,到了咸陽的行宮——望賢宮,行宮的留守官兵,也盡都逃了,日已晌午,隨從軍士,猶未進食。

幸喜咸陽郊區,還有一些百姓,護駕大將軍陳元禮命令軍士進村搜尋食物,百姓或獻糲飯,雜以麥豆,不但軍士們甘之如飴,王孫輩也爭以手掬,食之須臾而盡。玄宗命以金錢重酬,百姓多痛哭失聲,玄宗亦揮淚不止。

眾百姓中有個白髮老翁,攜了一籃食物,軍士紛紛向他擁去,他卻推開軍士,說道:“我這是要獻給皇上的。”籃中所有,也不過是一些粗飯,軍土道:“皇上哪裡會吃你這些東西,還是給了我們吧!”那老翁大聲說道:“我是要皇上知道甘苦,我還有話要奏稟皇上。”說也奇怪,那老翁衰額白髮,氣力卻是驚人,他昂然直走,兵士們竟給他推得東倒西歪。

秦襄聽得喧鬧,走過來看,吃了一驚,說道:“郭老前輩,原來是你。”原來這個老翁名叫郭從瑾,少年時候也曾是一位名震江湖的俠客,中年之後,閉門隱居,傳了一個徒弟,他的徒弟比他的名頭更響,乃是與段圭璋、南霽雲差不多齊名的金劍青囊杜百英。

秦襄認得是他,問知來意,便道:“老丈請稍待片刻,容我先行奏稟。”

玄宗聽得有鄉中父老來獻食物,並求覲見,大為感動,說道:“寡人無道,重負百姓,流離之際,尚有父老雪中送炭,能不汗顏?”秦襄奏道:“得民者昌,民心未失,大唐之福也。”玄宗便令秦襄引郭從瑾來見。

郭從瑾道:“這是老百姓日常所吃的糙飯麥豆,請陛下嚐嚐,但願他日升平,毋忘此時之苦!”玄宗哪裡咽得進口,但為了籠絡民心,只得假惺惺地吃了一點,讚道:“有情白水勝美酒。這籃麥飯,是父老對朕的愛戴之心,實勝於大內珍饈!”

郭從瑾涕泣進言道:“安祿山包藏禍心,已非一日,當時有赴闕若言其反者,陛下輒殺之,使得逞其奸逆,以致乘輿播遷。所以古聖王務廷訪忠良,以廣聰明也。猶記宋景為相,屢進直言,天下賴以安;然頻歲以來,大臣皆以直言為諱,唯阿諛取容,是以闕門之外,陛下俱下得而知。草野之人,早知有今日久矣;但九重嚴邃,區區之心無路上達,事不至此,何由得睹天顏而訴語乎?”

這番說話聽得在皇帝旁邊侍立的楊國忠和高力士等輩,面色全部變了。玄宗頓足嗟嘆道:“此皆朕之不明,悔已無及。多謝老丈直言。”解下玉帶,溫言謝遣。

鐵摩勒已向秦襄問知他的來歷,待郭從瑾告退,便道:“郭老前輩,我送你一程。”郭從瑾認不得他,有點詫異,秦襄道:“這位鐵都尉剛從九原來,月前尚與今徒百英兄在一處。”郭從道道:“原來如此,老朽也正想投往郭令公軍中。””

鐵、秦二人將郭從道送出五里之外,鐵摩勒告訴他杜百英在金雞嶺辛天雄處,臨分手時又想起一事,再拜託郭從瑾道:“郭老前輩若是見到令公,請轉告他我在長安曾見到賀昆,恭賀的賀,崑崙的昆,此人與宇文通往來甚密。請令公小心。”

回來途中,秦襄聽了鐵摩勒細說賀昆之事,對宇文通也起了疑心,但叮囑鐵摩勒不要多言,暗中留意。

過了咸陽,逃難的生活更是越來越苦,兵士逃亡,日有所聞,不消多日,十停中便已走了三停。這日到了一個地方,名叫馬嵬驛,忽然碰到了一場大風雨,打得施旗零落,人仰馬翻,車篷破漏,衣甲不全,無法再往前行,只好到樹林中避雨,找到了一個破廟,給皇帝貴妃王子們棲身,土兵們則只好躲在大樹底下任由雨打。

這場雨一連下了數日,積水成災,橋毀路壞,前行不得,後退不能,大隊人馬被困在馬嵬驛。這時已是秋初時分,氣候漸冷,兵士衣單,當真是飢寒交迫,苦不堪言!

從長安帶來的軍糧早已吃光,沿途從民間搜索來的糧食有限,要留供御駕以及楊國忠等皇親國戚享用,士兵們只好屠殺馬匹,採摘野菜充飢,過不了幾天,軍馬屠殺殆盡,野菜也難以尋覓了。將士飢疲,都懷憤怒,怨聲四起。

鐵摩勒與士兵們同甘共苦,深知士兵們的怨憤,心中憂慮,難以言宣。這日幸喜雨已停了,但尚未放晴,鐵摩勒上山打了兩隻樟子回來,晚上熬了一大鍋肉湯與士卒們同喝。

他們在林中燃起野火,那鍋肉湯每人分不到一小勺,士兵們聚在一起,大發牢騷,十個有九個都在痛恨楊國忠,有的還罵到了楊貴妃!楊國忠的衛士也聽到了,在群情洶湧之下,他們哪敢前來干涉,只有遠遠避開,佯作不聞。

士兵們中有人嘆道:“看來咱們已是註定了要命喪他鄉,這副骸骨,不知埋在哪個荒山野地?”憤氣未平,鄉思又起,也不知是誰先哭出了聲,頓時間嗚咽之聲四起,饒是鐵摩勒這樣的硬漢子,也不禁心酸。他既是傷心,又是憂慮,心中想道:“士氣沮喪,一至如斯,若然碰到敵人,準得一敗塗地!”

有個擅於吹笛子的小兵,吹起了家鄉的曲調,又有一個軍中的小主簿(掌管文書的官兒)用嘶啞的聲音,唱起了杜甫的一首詩:“支離東北風塵際,漂泊西南天地間。三峽樓台淹日月,五溪衣服共雲山。揭胡事主終無賴,詞客哀時且未還。庾信平生最蕭瑟,暮年詩賦動江關。”

這詩是杜甫詠懷古蹟詩五首之一,說的是南北朝文人庾信的故事,他在南朝的梁亡之後,流落於西魏北周,終於老死他鄉,曾作有《哀江南賦》表達鄉思,充滿了故國興亡之感。杜甫此詩借古蹟詠懷,以庾信自況,也是自傷飄泊的。

唐朝詩風最盛,尤其李、社二人的詩篇,當時差不多人人都能吟誦,士兵們縱使不知庾信其人其事,也略解詩中之意;縱使不解詩中之意,也聽得出詩中那種愁思。“支離東北風塵際,飄泊西南天地間……”這兩句詩一唱起來,嘆息聲與啜泣聲便此起彼落了。

鐵摩勒不忍再聽下去,悄悄離開,忽地在個宮女從林中閃出,說道:“鐵都尉,我正在找你,公主有請!”

鐵摩勒怔了一怔,道:“夜已深了,這個時候去謁見公主,怕不便吧!”那宮女道:“公主不在‘行宮’,她在後面的林子裡等你,有緊要之事與你商量,你快去吧!”

皇家有皇家的規矩,這時雖是逃難之際,皇帝住的也是座破廟,但依然要尊稱為“行宮”。在“行宮”周圍的數十丈方圓之地,除了是龍騎侍衛之外,其他隨從將土,都不許踏進,破廟後面的一片林子,也列為禁地。鐵摩勒不是龍騎侍衛,但他宮居“虎牙都尉”,是散騎侍衛的副統領,又是皇帝特別指定地護衛公主的,所以可由公主的侍女將他引入林子。

鐵摩勒聽說公主有緊要之事,心頭一震,他是奉命要聽公主調度的,只得不避嫌疑,跟隨那個宮女去見公主。

日間雨勢已收,這時雲開月現,下了將近十天的雨,今晚方始再現見光。鐵摩勒踏進林子,月光下,只見公主衣裳淡雅,孤獨一人,立在一棵老松樹下,向他招手。那宮女早已悄悄地溜走了。

鐵摩勒屈下半膝施禮稟道:“鐵錚參見公主,不知公主何事見召?”長樂公主伸出纖纖玉手,說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不必拘禮。”便要扶他,鐵摩勒著了慌,連忙站了起來,閃過一邊,說道:“多謝公主厚待,但君臣之禮,不可廢了。”

長樂公主秀眉微蹙,幽幽說道:“在這時候還說什麼君臣之禮,你難道不可以將我當作朋友看待嗎?我最不歡喜你在我面前拘拘束束的。”

鐵摩勒只得與她並肩坐了下來,長樂公主道:“這些天來,你們是受盡了苦楚了。”鐵摩勒道:“但得皇上和公主平安,我們受點苦算不了什麼。”長樂公主嘆了口氣,說道:“都是我家害苦了你們,唉,在這種亂世,生在帝王之家,也真是不幸。鐵錚,我倒是真羨慕你在江湖上的闖蕩生涯呢!倘若我不是公主,我也想到四方走走,隨你闖蕩江湖,那有多自由自在呀。就不知我的本領可夠得上在江湖闖蕩嗎?”

鐵摩勒心中一跳,低頭說道:“公主說笑了。”長樂公主正容說道:“我這才不是說笑呢,鐵錚,你不懂我的心事的。”

鐵摩勒定了定神,問道:“聽說公主有什麼緊要之事?……”長樂公主打斷他的話道:“你們受盡了苦楚,這還不是緊要之事嗎?”鐵摩勒不覺又是一怔,一時間未明其意。長樂公主嘆道:“你忠心耿耿,受冷抵飢,毫無埋怨,士兵們可不見得都似你那樣忍受得了吧!鐵錚,我把你當作心腹之人,你也得把實情告訴於我。”

鐵摩勒道:“士兵們遭受風吹雨打,且又衣食不全,少少的埋怨,那自是難免的。但他們也明白,這都是朝中出了奸臣的緣故。”鐵摩勒講得很謹慎,也沒敢直指出楊國忠之名。

長樂公主嘆道:“你不要瞞我了,何止少少的埋怨,那簡直是怨氣沖天,他們對楊國忠是恨不得食其肉而寢其皮。”

鐵摩勒頗感驚奇:“公主,你已經知道了?”

長樂公主道:“今日河源軍使王思禮從前方來,覲見父皇。父皇問他前方軍情,他就先哭起來。他說自聖駕離京之後,士氣更為不振。父皇問他:“是埋怨朕拋棄了他們嗎?’王思禮說:“那倒不是。他們說,皇上以萬乘之尊,離危城,幸西蜀,保國脈,圖久安,那是應該的。只是有些深受皇恩的大臣,在這危難之際,卻不敢挺身抗賊,只圖保全一家富貴,甚至倚恃聖寵,還在作威作福,軍士們卻是心有不甘。只要皇上賞罰公平,有功者賞,有罪者罰,士氣自能振作。’我父皇聽了,當然知道他所指的是誰,黯然無話,過了好一會子,方始說道:“聯知道了,卿家忠直,堪為棟樑。’即加封王思禮為河西隴有節度使,但對於他要賞罰公平的奏請,卻不置一辭!”

鐵摩勒道:“朝廷賞罰,我不敢妄參末議,但據我所知,即在羽林軍中,也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都願皇上大振乾綱,去奸佞而任賢臣。”

長樂公主道:“王思禮在我父皇跟前,還不敢說得很明白,後來他臨行時,與護駕大將軍陳元禮密議道:“楊國忠召亂起釁,罪大惡極,人人痛恨,除非即殺此賊,否則天下離心!’陳元禮道:“茲事體大,容我緩圖。’陳元禮是礙著楊貴妃,投鼠忌器,不敢下手。他知道我得父皇寵愛,大約也還隱約知道我對楊家有點不滿,暗地裡來見我,將王思禮的話都告訴了我,叫我設法為國除奸。可是我又有什麼辦法?父皇寵愛我,更寵愛楊貴妃,我一在他跟前提起楊國忠,他就搖頭嘆氣,不准我再說下去。如此猶疑不決,只怕大唐江山,就要斷送在楊家手上。”

鐵摩勒聽得熱血沸騰,衝口說道:“公主若有用到小人之處,小人萬死不辭!”剛說到此處,忽聽得那侍女在林裡邊一聲咳嗽,公主翟然一驚,低聲說道:“有人來了。你,你想個法子吧!但切不可輕舉妄動。”公主扶著侍女,躲人林中,就在此時,便聽得有人哈哈大笑。

鐵摩勒一看,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宇文通。宇文通笑道:“鐵都尉好閒情逸致,獨自一人在這裡賞月麼?”鐵摩勒道:“我是來巡查的。”宇文通道:“哦,你是來巡查的?可發現有什麼可疑之人躲在林中麼?我也似乎聽得人聲,咱們去仔細搜查一番吧!”鐵摩勒忐忑不安,他問心無愧,但卻怕公主受人閒話,連忙說道:“不勞宇文將軍費心,我已搜查過了,並無可疑的物事。”宇文通哈哈大笑,忽地壓低聲音說道:“鐵都尉,你是在等人吧!你真的沒有發現什麼?我倒見著一個影子,像是長樂公主的侍女。”鐵摩勒知道他還未發現長樂公主,大著膽子道:“宇文將軍體得取笑。怕是你眼花了吧!我怎麼沒有見著。”

鐵摩勒生怕宇文通定要搜查,哪知宇文通忽地又是一陣哈哈大笑,說道:“鐵都尉,既然你不是等人,那就隨我去吧!有人在等著見你呢!”鐵摩勒還以為他說的是公主,含嗔說道:“宇文將軍,別儘管開玩笑啦,我,我……”他想說的是:“我是奉命護衛公主,公主若要召我,自會遣內侍前來。”但他剛說得一句,宇文通便打斷了他的話,正容說道:“誰和你開玩笑,相國命我請你!”

鐵摩勒大吃一驚,訥訥說道:“什麼?楊,楊相爺要等著見我?”宇文通大笑道:“你是受寵若驚了吧!哈哈,你這小子真好造化,快隨我來!”一副親熱的神氣,拉著了鐵摩勒。

鐵摩勒驚疑不定,驀地把心一橫,想道:“最多不過一死,我怕他楊國忠作甚?他要見我,我就正好相機把他殺了!”

楊國忠住在古廟的後座,另有門戶出入,鐵摩勒隨著宇文通,從側門進入,只見兩廊之下,佈滿楊國忠的親兵。楊國忠坐在堂上,宇文通便上前稟道:“鐵都尉來了。”

楊國忠一臉奸笑,說道:“好,好,好!鐵都尉,你是護駕有功之臣,我只因事忙,不然早就想見你了。兔禮,免禮,來,來,來,請到這邊坐下。”

鐵摩勒面對奸臣,不由得滿腔怒火,便要下手除奸,忽地想起公主“不可輕舉妄動”的吩咐,心道:“不錯,天下人都痛恨楊國忠,但要平民憤,那最好是由皇上明正典刑,再不然也該由軍士們光明正大地聲討他的罪狀,將他處死,這才能消得眾人的怨氣。有宇文通在此,我未必便能把他殺了;即能把他殺了,民意無由上達,也還是便宜了他!”要知鐵摩勒雖是熱血漢子,卻並非魯莽之徒,他深思熟慮之後,便冷靜下來,向楊國忠行了一個軍禮,問道:“不知相爺見召,有何吩咐?”

楊國忠道:“我最賞識年輕有為之人,鐵都尉,你武藝超群,又有保駕的大功,只要好自為之,定卜前途無限,目前這個職位,還是委屈了你啊!”

楊國忠皮笑肉不笑的雙眼斜睨,見鐵摩勒動也不動,毫無表示,不覺有點尷尬,宇文通的座位與鐵摩勒相鄰,連忙用肘碰了鐵摩勒一下,說道:“鐵都尉,相爺有意提拔你,你還不道謝?”

鐵摩勒淡淡說道:“多謝相爺美意,鐵錚來給皇上當差,保護聖駕,那是份所當為。蒙皇上額外加恩,封官賜爵,已是自覺非份了,哪裡還能說得到委屈二字?”

楊國忠怔了一怔,隨即哈哈笑道:“鐵都尉,你不矜功,不誇勞,真是有古大將之風,老夫更敬重你了。但俗語說得好: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你難道就當真不思上進了麼?”

鐵摩勒道:“無功不受祿。相爺雖是想抬舉鐵某,鐵某和愧不敢當。”

楊國忠誤解了鐵摩勒之意,齜牙咧嘴地笑道:“鐵都尉,只要你領會得老夫的一番好意,咱們就是一家人了,日子還長著呢,你何愁沒有報答老夫的時日?”

說至此處,楊國忠忽地壓低聲音,問鐵摩勒道:“聽說軍中對老夫頗有怨言,你有所聞麼?”

鐵摩勒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楊國忠叫他前來,乃是想籠絡他的。與鐵摩勒在一起的那班士兵痛罵楊國忠之事,想來楊國忠的侍衛也早已稟告他了。

鐵摩勒佯作不知,反問道:“有這樣的事情麼?卑職倒未有知聞,不知他們怨些什麼?”

楊國忠漲紅了臉,鐵摩勒推託不知,他卻如何好把士兵們罵他的話轉述出來?

但楊國忠畢竟是老好巨滑,想了一想,便又說道:“目下暫時受困,軍士們有點牢騷,那也是難免的。老夫蒙受主恩,也難免有人妒忌。所慮者是奸人從中挑撥,煽惑軍心,與老夫作對。鐵都尉,你是個聰明的人,若有能為老夫盡力之處,老夫決不會忘了你的好處。”

鐵摩勒道:“鐵錚生性愚魯,還是不明白相爺的意思。”楊國忠側目斜睨,眼光從鐵摩勒的身上移開,向宇文通睨了一下,宇文通連忙笑道:“鐵都尉,你還當真不明白麼?相爺是想要你作他的耳目,有什麼人與相爺作對,你知道了就該立即稟報相爺。”

鐵摩勒心頭火起,想道:“原來楊國忠竟敢要我作他的走狗,哼,哼,他還未知道我是何等樣人。”正要發作,卻見一個校尉走上堂來。

楊國忠喝道:“我與鐵都尉有要事相商,不見外客!不是早就吩咐過你們的嗎?”那校尉屈膝稟道:“是李公公和回紇使者求見。”

原來這校尉所說的“李公公”即是東宮內侍李輔國,在太監之中,他的權力和地位僅次於高力士,極得玄宗之寵,所以加封他為“東宮內侍”。

楊國忠聽說是李輔國親自前來,而且還有回紇使者,不覺怔了一怔,怒氣頓時平息,但仍然揮手說道:“你請李公公和兩位使者暫在我的書房歇一會兒,說我就來。”

鐵摩勒心裡生疑:“哪裡鑽出來的回紇使者?這麼夜深了還來求見楊國忠?”又想道:“僅這一座破廟,他們楊家倒佔了半邊,住不完的還拿來做什麼書房,可憐許多將軍們卻要住在帳幕裡,軍士們更慘,露宿林中,還要遭受那雨打風吹之苦!”

楊國忠咳了一聲,叫道:“鐵都尉。”鐵摩勒忍著怒氣,應了一聲:“在!”楊國忠打了一個哈哈,這才接下去說道:“剛才咱們說到哪兒?對啦,你提到無功不受祿的話兒。只要你為我盡力,那就是於我有功。我當然也會送你祿位。好,目前我就有一場天大的富貴要送給你,包你意想不到!”

鐵摩勒半是憤怒,半是好奇,索性再逗楊國忠一逗,說道:“先謝相爺的栽培,卻不知是什麼富貴?”

楊國忠歪著眼睛看他,笑道:“長樂公主喜歡你,你知道嗎?哈,老夫倒是知道了。只是,以你的身份,決不能當上駙馬。不過,若有老夫替你們作主,託我家貴妃和皇上一說,皇上準可以破例成全你們,不問你的家世,將公主下嫁給你!哈哈,這可是你意想不到的,天大的富貴了吧!”

這是楊國忠一石二鳥之計,一來收服鐵摩勒為己所用,二來拉攏長樂公主,免得她反對楊家。楊國忠以為鐵摩勒聽了,定必大喜過望,叩頭道謝;哪知鐵摩勒面色漲紅,怒氣勃發,立即便大聲說道:“相爺,你看錯人了,鐵錚縱然想求富貴,也還不是這等無恥小人,藉裙帶之親,來博取功名利祿!”

這話分明是罵楊國忠靠楊貴妃而當宰相,楊國忠這一氣非同小可,顫聲罵道:“鐵錚,你、你、你這樣不受抬舉!”眼看雙方如箭在弦,一觸即發。就在這時,忽聽得兩廊親兵“哎喲喲”的叫聲、跌撞聲,有人大聲喝道:“讓開,我老黑來了,不用你們通報!”只見尉遲北提著金鞭,大踏步地走了進來,後面還有一個秦襄。

正是:富貴難移豪傑志,逢凶化吉救兵來。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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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回 淒涼蜀道人少行 宛轉蛾眉馬前死

楊國忠見是他們二人,不由得大吃一驚。要知楊國忠雖然是位居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但秦襄、尉遲北二人乃是開國功臣的後代,尤其尉遲北持有太宗皇帝御賜的金鞭,且又脾氣剛烈,素來不懼權貴,如今怒氣衝衝的大踏步走來,楊國忠見了,怎麼不心裡發毛?

尉遲北一走進來,眼光一掃,便大聲叫道:“哈,鐵兄弟,你果然是在這兒!”他見鐵摩勒安然無事,怒氣減了幾分,這才對楊國忠唱了一個肥諾,說道:“請恕魯莽,未曾通稟。”

楊國忠打了一個哈哈,口不從心地說道:“得兩位將軍大駕同來,那是求也求不到的。下人無知,冒犯虎威,還望兩位將軍看在老夫面上,恕過他們。請坐,請坐,左右奉茶。”

尉遲北大笑道:“好說,好說。我老黑腹內空空,喝了你的好茶肚裡更難受,這茶嘛不喝也罷。”楊國忠甚是尷尬,說道:“聖駕播遷,累兩位將軍受苦了。好在大雨已停,不日就可脫此苦境。”

尉遲北道:“我們受點苦倒沒什麼,相爺只要你沒受苦就行了。”

楊國志滿面通紅,支吾說道:“逆賊作亂,道路難行,兵糧兩缺,老夫與皇上也是甘苦共嘗啊!不知兩位將軍前來,有何見教?”尉遲北心裡罵道:““虧你厚臉皮,為何不敢說與士兵甘苦共嘗?”他還想挖苦楊國忠幾句,秦襄較為持重,用眼色將他止住。

秦襄道:“我正要請問相爺,不知你把鐵都尉招來,可是有什麼要事相商麼?”楊國忠忙道:“沒什麼,沒什麼!只因他護駕有功,老夫未曾與他見過,故此請來一坐罷了。”他邊說邊瞅著鐵摩勒,生怕鐵摩勒說出些不中聽的話來,當堂掃地的顏面。

好在鐵摩勒沒說什麼,秦襄接著便道:“既是沒有什麼,我們倒有點事情要與鐵都劇相商,請準告退!”

楊國忠心驚膽戰,恨不得他們早走,當下敷衍了幾句,便即送走他們。鐵摩勒大步出門,冷笑一聲,兀是一言不發,臨行也不施禮,氣得楊國忠在堂上發抖。

到了林中,鐵摩勒吁了口氣,方始問道:“你們怎知道我在楊國忠這兒?”尉遲北笑道:“長樂公主怕你有難,叫我們來給你保駕呀!”原來長樂公主躲在林子裡,聽到了字文通的說話,知道宇文通奉了楊國忠之命來“請”鐵摩勒,心裡大為著急,連忙遣內傳喚他們二人前來,叫他們如此如此的。

尉遲北又笑道:“長樂公主生怕你給楊國忠所害,急得她坐立不寧。看來她對你倒頗有意思啊!”

鐵摩勒面紅耳赤,連忙說道:“尉遲大哥,這玩笑你可開不得啊!”

尉遲北大笑道:“有什麼開不得,我可並沒有把它當作玩笑哩!公主也是要嫁人的,她嫁給你又有什麼不可以?喂,鐵兄弟呀,若是第二位公主,我不敢勸你娶她,這位長樂公主,可是深明事理,文武全才的女中豪傑,你娶了她,不怕受什麼皇家的醃贊氣的!”

尉遲北是一片好心,鐵摩勒可以對楊國忠大發脾氣,對尉遲北卻是不能,當下只有如實告訴他道:“大哥有所不知,小弟已是訂有妻室的了。”

尉遲北甚是尷尬,忸怩笑道:“又是我老黑莽撞了,不知個罪,鐵兄弟,請恕老黑失言。”秦襄問道:“鐵兄弟訂的是誰家!”

娘?”鐵摩勒道:“就是韓老前輩韓湛的女兒。”秦襄與尉遲北一齊哈哈大笑,說道:“‘原來都是熟人,這位姑娘又比公主強得多了。”

尉遲北轉過話題,問鐵摩勒道:“我不信楊國忠那樣好心,沒甚來由就請你去坐。到底是為了何事?”

鐵摩勒恨恨說道:“他要我作他的爪牙。”當下將與楊國忠見面的經過說了一遍,只略去楊國忠要給他做媒的一段不提。

秦襄嘆道:“楊國忠倒行逆施,天怒人怨,他尚自不知悔過,將來不知要鬧出何等事情,怕只怕大唐的江山也要斷送在他的手。”

鐵摩勒問道:“剛才有兩個回紇使者來求見楊國忠,秦大哥可知道這樁事情?”

秦襄道:“略有所聞。說起來這兩個回紇使者倒不是楊國忠請來的。”原來玄宗為了賊勢披猖,江山緊要,因此想借外兵平亂,這兩個回紇使者便是來與玄宗商量出兵之事的。

回紇所提的出兵條件甚苛,經他收復的土地,女子玉帛要盡歸於他,玄宗與陳元禮、韋見素、魏方進等幾位隨從文武大臣商量之後,都不敢答應,只有楊國忠力排眾議,他的理由是“不要因小失大”,讓回紇擄去一些女子,掠去一些財貨,可以保全大唐的江山,那還是“划算”的。當時,也有一些人望風轉舵,附和楊國忠的,兩方爭論不休,議而未決。

秦襄道:“看來是回紇使者已經打聽到了這種內情,所以來走楊國忠的門路,請他們兄妹再向皇上進言,務求遂其所願。哼哼,楊國忠大約又可以收到許多珍貴的禮物了。”

鐵摩勒大怒道:“楊國忠不要老百姓,老百姓也不要他!”

秦襄忙道:“鐵兄弟噤聲,一切有皇上作主,咱們不可隨便議論,這話若是給別人聽見,只怕你要落個謀反的罪名!”

尉遲北怒道:“秦大哥,你也忒怕事了,難道咱們就任由那楊國忠胡作非為?”

秦襄苦笑道:“莫不成你還能夠當真的把楊國忠打殺了麼?你的金鞭嚇嚇他還可以,若真的打了他,只怕皇上也決不會顧念你先祖的功勞了。何況咱們身為龍騎都尉,職司僅是保護聖駕,朝廷大事,卻是不能容咱們來管的。”

尉遲北恨恨說道:“‘楊國忠若是有事撞在我的手上,我就拼了這條性命,偏要管他一管。”

秦襄道:“好啦,好啦,別要盡說這些憤激的說話了,還是早點去睡吧!”尉遲北發了一通脾氣,也只好散了。

這一晚,鐵摩勒心事如麻,卻是睡不著覺。心裡想道:“皇帝老子與楊國忠乃是一家人,那是決計不會將他問罪的。朝中大臣,人人都懼怕楊家的權勢,連秦大哥也不敢得罪他,也就可以想見了。嗯,難道就當真沒有法子除掉楊國忠。”

還有一樁心事,令得鐵摩勒煩惱的,那就是長樂公主對他的日益親近,鐵摩勒本來是連想都沒有想過長樂公主會對他鐘情的,可是從今晚公主和他在林中的談話,以至揚國忠的要為他做媒,以至尉遲北和他的那番說話,這就不由得鐵摩勒不要好好的想一想了。“連尉遲大哥都看出來了,敢情她對我當真是有幾分意思?嗯,一個王燕羽,已經是夠我煩惱的了,若再招惹上公主,教我怎生擺脫得開?”

這晚鐵摩勒睡得不好,第二日還是有點神思昏昏。將近中午時分,鐵庫勒正在帳幕裡等待護軍給他送飯,忽聽得外面一片喧譁,鐵摩勒出去一看,只見有一堆土兵圍著幾個人,看清楚了,卻原來被圍的是楊國忠的廚子。

那幾個廚子抬著一隻烤豬,還有其他香噴噴的菜式,士兵們正要搶那隻燒豬。

那幾個廚於看見鐵摩勒走來,而鐵摩勒穿的是軍官服飾,以為得到了救兵,連忙嚷道:“大人快來救命!”哪料鐵摩勒走過去道:“你把這隻烤豬放下來不就完了,我敢保他們不會殺你!”

士兵們歡呼道:“對呀!我們只要這隻烤豬,還不想吃你的肉呢!楊國忠少吃一頓有什麼打緊,我們已是吃到草根樹皮了!”正在鬧得不可開交,忽地有另外一隊武士衝過來,拿著皮鞭噼噼啪啪的亂打,罵道:“你們餓得發昏了,連相爺宴客的東西都敢搶!”亂鞭打下,連鐵摩勒也捱了一鞭!

鐵摩勒大怒,劈手奪過一個武士的皮鞭,罵道:“你們啃楊國忠吃剩的骨頭,吃得腦滿腸肥,就不顧士兵們的死活了麼?”唰、唰、唰連環抽掃,登時把近身的幾個武士打得滾地狂呼。

事情一鬨起來,立即有如火山爆發,不可收拾,起初只是一小隊士兵,轉瞬之間,便似滾雪球一般,越滾越大,各營士兵,都騷動起來,奔跑呼叫喝罵之聲,有如山崩海嘯,軍官們哪裡還控制得住?連羽林軍也卷人了漩渦,爭著動手打場國忠的親兵!

人叢中不知是誰在大叫道:“找楊國忠算帳去!”“問問他是不是要餓死咱們!”“他們楊家享盡了福,卻把國家弄得這般田地,楊國忠你還好意思厚著臉皮做宰相嗎?”罵聲一起,四萬響應,軍士們擁著鐵摩勒做帶頭人,人潮似一個個浪頭,湧向楊國忠的臨時住宅。楊國忠的親兵早已抱頭鼠竄,哪敢迎敵。

楊國忠昨晚留那兩個回紇使者談了一夜,這時剛剛起床,正擬大排筵席,宴請貴賓,聽得鼓譟之聲,心慌意亂。他的親信衛兵進報道:“不好了,士兵譁變,由那新來的鐵都尉領頭,就要打進來了。請太師快去彈壓!”

楊國忠定了定神,問道:“就只是那姓鐵的小子嗎?還有沒有別位大人,陳將軍呢?”親兵遣:“陳將軍不見蹤跡,其他的軍官也沒露面。”楊國忠所問的“陳將軍”即是護駕的龍虎大將軍、三軍統帥陳元禮,陳元禮向來與楊國忠面和心不和,故此楊國忠初時還以為是陳元禮唆使軍兵叛變與他作對,如今一聽,軍官們除了鐵摩勒外,都未參加,膽子便大了一些,一想事到此時,也只能親自出去彈壓了。於是他便在幾個得力的衛兵保護下,出來與士兵們見面,同時叫那兩個回紇使者,悄悄從後門溜走。

楊國忠大喝道:“鐵錚,你多大的官兒,膽敢犯上作亂?”“嘿嘿,你們知不知道謀反的罪名?那是要五馬分屍,九族抄軌的!姑念你們愚妄無知,受人煽惑,現在本相國法外開恩,只拿鐵錚一人問罪,你們都散了吧!”

楊國忠恃著宰相的威嚴,把這頂“造反”的大帽子一壓下來,果然有許多士兵被他嚇住,便像暴風雨的前夕,暫時間靜止下來,但更多的士兵印激起了更大的憤怒,醞釀著更大的風暴!

楊國忠正要指揮衛兵捉拿鐵摩勒,忽聽得洪鐘般的一聲大喝,龍騎都尉尉遲北闖了進來,大罵道:“楊國忠,你私通番使,才是謀反,卻敢誣賴別人!”

鐵摩勒心念一動,想道:“你說我反,我就反了吧、今日是決不能容你活了!”他抓緊機會,立即接著喊道:“你們瞧,那兩個人就是回紇的使者,剛從這裡出去的!”那兩個回紇使者嚇得沒命飛奔,剛好廟後有幾匹御馬,這兩個使者是回紇國中的著名武士,急急忙忙三拳兩腳打倒了馬伕,奪了馬匹,從“行宮”禁地,穿過廟後那一片樹林逃走了。

軍士眾目所視,眾手所指都是向著楊國忠一人,在尉遲北揭發這件事情之前,誰也沒有注意那兩個回紇使者,他們逃得又快,眾人也無暇去追捕他們了。但是時間雖然短促,軍士們也已看清楚了那兩個“番人”。有人便振臂大呼道:“楊國忠私通番使謀反,我等何不擊殺反賊!”

楊國忠魂飛魄散,雖然他也提高了聲音喊道:“這兩個回紇使者是皇上請來的,與我無關!尉遲將軍、鐵都尉,你們不可誣賴好人!”但這時已是三軍鼓譟,楊國忠的說話被巨雷般的呼喝聲蓋住,但見他的嘴唇開闔、誰也聽不出他說些什麼。

其實即使軍士們聽得清楚他的說話,亦已無濟於事。要知人人對他都是久懷積憤,恨不得食其肉而寢其皮,“私通番使”,不過是殺他的一個藉口而已。這時,好不容易的鬧起事來,哪還有誰肯聽他分辨?

有兩個衛士尚不知死活,還想保護楊國忠逃走,被鐵摩勒兩劍劈翻,軍士們蜂擁而前,兵刃亂下,登時把楊國忠砍成一團肉醬。尉遲北本來還只是想威脅楊國忠釋放鐵摩勒的,哪知事情的演變大出他的意外,饒是他膽氣粗豪,也嚇得呆了。

軍士們的積債一旦債發出來,當真有如怒火融融,誰也休想壓制得住。這局而不但出乎尉遲北的意外,甚至連鐵摩勒也是始料不及。軍士們殺了楊國念之後,轉眼間又把他的兒子戶部侍郎楊暄殺了,兀自不肯罷休,人人都像發了狂的大叫大嚷,要殺盡楊氏一家,連楊貴妃在內!

楊貴妃的兩個姊妹韓國夫人和虢國夫人聽得風聲,慌忙乘車逃走,這時漫山遍野,都是亂軍,哪裡還逃得掉?眾軍士一起追去,先把韓國夫人斫死,跟著又去殺那虢國夫人。

虢國夫人死中求活,軍士剛阻住她的車駕,她忽地揭開車簾,向軍士們衷聲求告:“你們已把我的哥哥殺了,我是女流之輩,我哥哥做的事與我無關,請你們高抬貴手,饒了我們母子倆吧!”一面哀告,一面把大把的金珠撒了下去。

虢國夫人天姿國色,比乃姐楊貴妃還勝三分,當時名詩人張祜曾有詩云:“虢國夫人承主恩,平明騎馬人宮門,卻嫌脂粉汙顏色,淡掃蛾眉朝至尊。”這詩一面寫虢國夫人是如何的得皇帝恩寵,可以平明時分騎馬進人宮門;一面極力刻畫她的美貌——無需靠脂粉來打扮,怕脂粉反而汙損她的姿容,只是淡掃蛾眉,便足以傾國傾城了。

圍著虢國夫人車駕的那些軍士,對她撒下的金珠例並不放在眼內,但突然見她露出面來,卻都禁不住呆了一呆,何況她又哀哀求合,像是一枝帶雨的梨花,更為悽楚動人。那些軍士,手中都拿著明晃晃的兵刃,卻不知怎的,都不忍斬將下去,給虢國夫人駕車的家丁,連忙揮動馬鞭,趕著馬車逃出包圍。

不過,虢國夫人也只是暫時倖免於難,她逃出馬嵬驛之後。

找不到食物,餓了幾天,形容憔悴,終於在逃到陳倉縣的時候,仍然被縣令薛景仙率吏民追捕著,將她殺了。這是題外之話,不必細表。

且說這時亂軍四起,已如野火燎原,群情洶湧,難以阻歇,後面的軍士見前面的軍士放走了虢國夫人,都在大罵,又有人叫道:“斬革除根,這小狐狸也還罷了,楊貴妃這騷狐卻是非殺不可!”此言一齣,群相附和,喊聲震天,此時示已無須再有人率領。

軍士們已把那座暫作“行宮”的古廟重重圍著,大叫大嚷,要玄宗皇帝即刻殺楊貴妃。

玄宗聽得兵變,哪敢出來?忙叫龍虎大將軍陳元禮出去,用好言安慰眾軍,令各收隊。陳元禮出去道:“你等已把楊國忠殺了,為何還聚而不散,有驚聖駕?”也不知是誰作出了四句歌辭,在亂軍中傳開,眾軍士一齊唱道:“反賊雖殺,賊根猶存,不除賊根,何得安心?”陳元禮只得回去,據實奏道:“眾人之意,以國忠既誅,貴妃不宜復侍至尊,伏候聖斷!”

玄宗大驚失色,涕泣言道:“妃子深居官中,國忠即謀反,與她何干?朕如今已是顛沛流離,只有妃子一人在我身邊,也只有她一人能解朕意,你叫朕如何捨得她去?”

陳元禮一時不敢答話。卻睜起眼睛,向玄宗身邊的高力土掃了一眼。這高力士是最得寵的太監,平時對楊貴妃奉承得無微不至,這時聽得軍士們的喧鬧喊殺之聲,生怕軍士們把他當作貴妃一黨,也要把他殺了,這時見陳元禮以目示意,心頭一震,只得跪下去奏道:“貴妃誠無罪,但眾將士已殺國忠,而貴妃猶在皇上左右,豈能自安?願皇上深思之,將士安則聖躬方萬安。”京兆司錄韋愕也跪奏道:“眾怒難犯,安危在頃刻間,皇上不捨貴妃,只恐將士要舍皇上,願陛下割恩忍憂,以寧國家。”玄宗默然點頭,尚未言語,已聽得珠簾後面楊貴妃的哭聲。

只聽得楊貴妃哭道:“你們的話我都聽見了,願陛下保重,毋以賤妾為念。”玄宗神色慘然,揮了揮手,陳元禮諸人都不敢再說一句,悄悄的一個個溜出去。

玄宗見了貴妃,一句話也說不出口,楊貴妃還存著萬一之想,嗚咽說道:“三郎(玄宗排行第三),你還記得那年七月七日,夜半無人,咱們在長生殿所說的話嗎?”玄宗道:“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妃子,朕是但願生生世世都和你作夫婦的啊,唉——”門外軍士喧譁之聲更甚,玄宗面色如死,眼淚已流不出來,“唉”了一聲之後,再也說不下去了。楊貴妃知道已經絕望,涕泣言道:“為了陛下的江山,臣妾情願任由陛下處置,只求乞個全屍!”玄宗也哭道:“願仗佛力,使妃子善地受生。”回頭叫道:“高力士,來!”取過一匹白綾,擲給高力土道:“你帶貴妃至佛堂後面,代朕送貴妃上升仙界。”佛堂後面有一棵樹,高力士奉上白綾,楊貴妃便自縊在這棵樹下,死時年三十有八。後來詩人白居易有一首《長恨歌》,寫楊貴妃與玄宗之事,其中一段雲:“九重城閾煙塵生,千乘萬騎西南行。翠華搖搖行復止,西出都門百餘里。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花鈿委地無人收,翠翹金雀玉搔頭。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淚相和流。”所詠的便是馬嵬驛當日之事。

玄宗在佛堂側邊的廊下獨自徘徊,眾人盡都回避了,他不敢去看楊貴妃臨死的情形,但又不忍離開。不久,只聽得樹葉籟籟的搖落聲,想是為了楊貴妃臨終的掙扎;不久,又聽得叮的一聲,想是楊貴妃頭上的玉簪已掉了下來。玄宗掩面長嘆,但哀痛之中,卻又忽地似有輕鬆之感。門外的亂軍大約已經知道了消息,喧譁之聲已漸漸減弱了。不錯,他最心愛的妃子是死了,但他本身所遭受的威協也消滅了。

玄宗但感一片茫然,也不知是悲是喜,忽地有一個人影從黑暗的角落裡出來,卜通跪倒,低聲說道:“陛下節哀,奴才有事稟奏……”玄宗怒道:“滾開,任是什麼事情朕也不理了。”他只道是那個太監,一看卻原來是個戎裝佩劍的軍官。

玄宗大吃一驚,道:“你,你來這裡作什麼?”這時他才看清楚了是字文通,只道宇文通亦已參加了兵變,又復問道:“朕已把貴妃處死了,難道軍士們還不肯饒過朕麼?”宇文通道:“陛下可想為貴妃報仇麼?”玄宗連連搖手,繼而一想,宇文通若是意圖犯上作亂,不會仍執君臣之禮,於是便又把他叫了起來,低聲說道:“你有何言,小聲講吧!”

宇文通道:“這次兵變實是受人煽動的,相國貴妃本不至於死,都是此人……”玄宗問道:“此人是誰?”字文通正要說出“此人”的名字,忽聽得履聲“浙浙”,龍虎將軍陳元禮與長樂公主走了進來。長樂公主是來安慰父親,陳元禮則是來請旨安撫將士的。宇文通見了公主,心頭一凜,連忙把話打住,卻向陳元禮解釋道:“我怕有亂軍闖進,故而來此保駕。”其實陳元禮並沒問他,他這一解釋便顯得多餘,反而引起了公主的疑心了。

陳元禮道:“將士們都是忠心室上的,皇上可以無憂。請皇上下安撫詔,讓他們也得安心。”玄宗便即下旨,命陳元禮去曉喻眾軍,說是楊國忠罪有應得,皇上對此次事情只有嘉獎,決不追究,妃子楊氏,亦已軍旨賜死,叫將士們各自安心散去。

御旨傳出,眾軍還未肯信楊貴妃已死,玄宗又命高力上將楊貴妃的屍體,用繡袋覆於榻上,抬出去給軍士們看,軍士們這才三呼“萬歲”,各自散開。

玄宗又命高力士速具棺殮,將楊貴妃草草葬於馬嵬坡上。

就在此時,有兩騎馬自西奔來,軍士們截住一問,卻原來是廣元太守差人來進貢荔枝的。

原來楊貴妃最喜歡吃荔枝,她是蜀州人氏;蜀中也產荔枝,不過不及嶺南的甘美,所以後來她做了貴妃,“三千寵愛在一身”

之後,便不再吃蜀中的荔枝,而要嶺南刺史給他設置專使,進貢嶺南的荔枝。當時名詩人杜牧有詩句雲:“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說的便是這件事。

廣元太守早已接到驛書,知道玄宗與楊貴妃“駕幸”西蜀,心中想道:“貴妃在這倉皇逃難之時,嶺南的荔枝是吃不到了,我讓她吃到家鄉之物,也好討她歡喜。”卻不料荔枝送到,正是楊貴妃下葬之時。軍士們搜刮荔枝,哈哈大笑,頃刻之間,兩大籮荔枝都給軍士們吃得一顆不留。後來詩人張佑有詩云:“旌旗不整奈君何?南去人稀北去多。塵土已殘香粉豔,荔枝猶到馬嵬坡。”

詩人的吟詠不必盡述。且說玄宗見亂事已弭,洪水亦退,道路復通,雖然悲痛,亦有“不幸中之幸”之感,當下便令陳元禮約飭眾軍啟行。哪知大亂雖然平息,卻還有一點不大不小的風波,因為楊國忠原是蜀人,他的部下將吏,多在蜀中,有一部分軍士便不肯西行,或請往河隴,或請往太原,或請復還京師,議論紛紛,莫衷一是。

這時道路已經復通,扶風郡守呂甫和一些地方父老也趕到了馬嵬驛見駕,遮道挽留;這呂甫倒是個有膽識的官兒,攀著皇帝的車駕侃侃奏道:“至尊與太子俱往蜀中,中原百姓誰為之主?我等願率子弟拱衛至尊,東向破賊,還保長安。”

玄宗經過了這場兵變,驚魂未定,而且安祿山的前鋒已直追長安,他哪裡還敢回去。心中想道:“蜀中號稱天府之國,即使是偏安之局,也要比在其他地方的好,最少可以多享幾年福。”但這時眾議紛壇,他乃驚弓之鳥,又不敢過拂眾人之意,是以只顧低眉沉吟,不即明言所向。

太子李亨是個野心勃勃的人,正想趁此機會收攬大權,好鞏固他未來的皇位,當下便即奏道:“逆賊犯闕,四海分崩,不得民心,何以興復?今父皇人蜀,倘賊兵燒絕棧道,則中原土地,拱手授賊,民心既離,豈能複合?然父皇以萬乘之尊,又不能固守危城,冒不測之險;為今之計,不如由臣兒收集西北守邊之兵,召郭子儀、李光弼於河北,與之併力東討逆賊,克復二京,削平四海,然後掃除宮禁,以迎至尊。”

玄宗得太子挺身而出,願肩重任,正合心意,立即如擬,便封太子李亨為天下兵馬大元帥,郭子儀為副元帥,命他們同心討賊。後來李亨不待父親“駕崩”,便在靈武即天子位,是為肅宗。

這是後話,按下不表。

且說在這場大風暴之後,鐵摩勒本想棄職潛逃,後來見玄宗的安撫詔書已經頒下,心中想道:“‘皇帝老兒總不能失信於天下,詔書講得明明白白,對此次事情,決不追究,而且楊貴妃亦已奉旨賜死了,我還何須恐懼。大丈夫來去當光明磊落,做事當有始有終,我既答應了師兄願做皇帝老兒的保鏢,若還中途逃走,成什麼話,沒說的,只好送佛送到西天吧!”

車駕啟行之前,字文通忽來說道:“鐵都尉,皇上命你率領數十散騎斷後,保護輜重。長樂公主的車駕,不必你作扈從了。”鐵摩勒正怕與長樂公主太過親近,欣然奉旨,不疑有他。

大隊人馬繼續西進,蜀道難行,軍士馬匹累壞的日有所聞,幸而糧草已有接濟,軍士們所憤恨的楊國忠又已殺掉,因此雖然勞苦,士氣卻比以前旺盛得多,全軍上下,無一怨言。

一路無事,話體煩絮。這日到了廣元,已人蜀境。玄宗念將上勞累,准許歇息三天。這晚,鐵摩勒便與秦襄尉遲北二人喝酒暢敘,酒正酣時,忽地有一個太監匆匆來到。

尉遲北吃驚問道:“公公,何事?”那太監道:“皇上有召,命鐵都尉即行見駕。”尉遲北道:“哦,原來是宣召他麼?鐵兄弟,反正我也沒事,陪你走一遭吧!”尉遲北掌管大內宿衛,不必奉詔,亦可進宮,這時雖是在走難途中,舊規仍在,故此他敢出此言。

哪知那太監卻道:“皇上只是宣召鐵都尉一人,‘行所’(即皇帝駐驊之所)宿衛,都已有人輪值了,尉遲將軍,你自飲酒。”

尉遲北雖可自行進宮,但未奉詔卻不能進去見皇帝,而且那太監的口氣,又分明是不想尉遲北同行,尉遲北只好作罷,當下笑道:“既是行所無事,我也就樂得清閒了。鐵兄弟,待你回來,‘咱們再喝個痛快。”皇帝宣召侍衛,那也是常有之事,尉遲北不疑有他。

鐵摩勒卻暗暗起了疑心,“馬嵬驛之變,是我首先發難的,雖然皇上有詔,對任何人都不追究,但看他在這次事變之後,即不要我作公主的扈從,分明是對我已有疑心,不似從前信任了。為何他又要單獨召我進宮?哎呀,難道這是公主的主意?”

廣元城是遠離戰火的後方,廣元太守給皇帝佈置的“行所”,堂皇富麗,頗有宮殿規模,遠非那座破廟可比。鐵摩勒隨著那太監進了行所,經過一條長廊,那太監按照宮中規矩,走在前頭,高聲報道:“鐵都尉奉召來到!”

就在此時,忽見有一個神色張皇的宮女,倚著欄杆,突然把手一場,將一團東西向鐵摩勒拋過來,也幸虧鐵摩勒正好與她打個照面,認得她是長樂公主的侍女,急忙將那東西接住,卻是一個紙團。

鐵摩勒吃了一驚,悄悄把紙團打開,剛看得清楚紙上那兩個大宇,便聽得站班的黃門內待一疊聲的傳呼道:“宣鐵都尉覲見。”那太監回過頭來,說道:“鐵都尉你可以進去了。”這時那宮女早已閃人角門,鐵摩勒定了定神,咬咬牙根,裝作毫無事情發生的樣子,便隨著引見的黃門官,穿出迴廊,走進廳堂。

只見屋子裡除了玄宗之外,只有字文通一人。鐵摩勒謹依君臣之禮,三呼萬歲。

玄宗和顏悅色地說道:“愛卿平身。賜坐。”鐵摩勒忐忑不安,謝過座位。玄宗問道:“聽說日前馬嵬驛之變,是你領頭的,是麼?”

鐵摩勒心道:“來了,來了!”但他早有主意,卻也不懼,便即回道:“皇上明鑑,當時群情憤激,微臣受眾軍推擁,實難置身事外。”玄宗道:“你的膽子倒真不小啊!”鐵摩勒不卑不亢,答道:“微臣只思為皇上除奸去佞,禍福利害,從未顧及。皇上若認為不當,微臣首受刑罰,萬死不辭!”

玄宗搖了搖頭,說道:“愛卿誤解寡人之意了。像你這樣有膽識,有血性而又忠心耿耿的人,朕正是求之不得,安忍處罰?聯在安撫詔中亦曾說得明白,對此次為朕除奸之人,只有嘉獎,決不追究。朕今日召你進來,就是要封賞你啊!鐵錚聽封!”

鐵摩勒心道:“這皇帝老兒到底弄甚玄虛?”只得再跪下去,聽他封賞。

玄宗說道:“朕封你為龍騎都尉,世襲罔替。另賞宮花一朵,御酒三杯。”

按當時朝廷的規例,只有中了狀元的人,才可以得到皇帝賞花賜酒,所以這是莫大的榮譽。鐵摩勒大覺意外,接過官花,插在襟上,再接過皇帝親手遞來的酒杯。

這剎那間,鐵摩勒墓然想起了紙團內的兩個大字,那兩個字是:“速走!”不禁心中想道:“長樂公主向我示警,決非無因。要我速走,定是她已知道皇上有意加害於我,但現在皇上反而對我封賞,……嗯,難道這杯酒裡有古怪?”

鐵摩勒心念一動,不忙喝酒,先把酒在鼻端嗅了一嗅,忽地將那酒杯一摔,只聽得“噹啷”一聲,酒杯粉碎,地上濺起了點點火星!

這是一杯毒酒!

這剎那間,鐵摩勒當真是氣憤填胸,又驚又怒,他做夢也想不到皇帝會用這樣卑汙的手段對付他,他給皇帝做保鏢,也曾救過皇帝的性命,現在皇帝卻要用毒酒殺他!

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玄宗喝道:“鐵錚目無君上,著即賜死!”宇文通已是撲了過來並指如戟,倏的就點鐵摩勒脅下死穴!

鐵摩勒反手一掌,正是拼著兩敗俱傷的打法,字文通領教過他的掌力,不敢硬拼,迅即移形換位,再點他背後的風府穴。

鐵摩勒呼呼兩掌,將宇文通迫退三步,大聲說道:“皇帝老兒,你若說得出個道理,光明正大的將我處死,我甘受無辭!你不該言而無信,殘害忠良。請恕我不能再做你的奴才了。”倏的拔出佩劍,便衝出去。

玄宗嚇得直打哆嗦,待見他不是向自己殺來,這才驚魂稍定,要替楊貴妃報仇之念,又油然而生,立即喝道:“主要臣死,不得不死;父要子亡,不得不亡!你目無君上,便該處死!還要什麼罪名?眾侍衛,將他拿下,碎屍萬段!”

宇文通不待玄宗發話,早已拔出判官筆追去,門外的侍衛也紛紛吆喝,作勢攔截。

鐵摩勒大喝道:“擋我者死,避我者生!”掄劍狂揮,潑風也似的真殺出去。宮中輪值的宿衛乃是尉遲北的手下,一來知道鐵摩勒與他們的長官甚有交情;二來識得鐵摩勒的厲害;三來,最主要的是他們也替鐵摩勒抱不平,所以只是虛張聲勢,一觸即退,待鐵摩勒一個衝過去,卻又立即兜截過來,反而在有意無意之間,作了字文通的障礙。

鐵摩勒衝出“行所”,奪了一匹御馬,快馬加鞭,便向城外馳去。守城門的衛士是秦裹的部下,認得他是何人,不過也免不了要問他幾句,鐵摩勒偽稱是奉旨出城,那個衛士便即打開城門。

就在此時,只聽得字文通大叫道:“不可開門,這廝已經反了!”原來他也騎了一匹御馬追來。本來是距離甚遠的,只因鐵摩勒在叫開城門之時,稍受阻延,如今兩匹馬的距離已不到百步。

那衛士“啊呀”一聲,嚇得定了眼睛發呆,說時遲,那時快,鐵摩勒已放馬直衝過去。那個衛士這才傻頭傻腦地去關城門,字文通大怒道:“你瘋了麼?反賊已經跑了,還關城門?”快馬衝到,一腳將他踢翻,銜尾疾追!

兩匹馬的腳力差不多,風馳電逐,轉瞬間到了郊外,宇文通用判官筆的筆尖向馬臀一戳,馬兒負病狂奔,雙方的距離拉近了幾十步。

忽聽得弓弦聲響,字文通手挽強弓,連珠箭發,射鐵摩勒的坐騎,鐵摩勒揮劍撥打,但宇文通箭如雨下,鐵摩勒既要保護自己,又要保護坐騎,便顯得手忙腳亂,勢難兼顧。

鐵摩勒怒道:“來而不往非禮也!”也在暗器囊中掏了一把鐵蓮子撒過去,可是鐵蓮子的份量甚輕,不能及遠,威力比起弓箭,那自是有天淵之別。雖然有幾顆蓮子打中了宇文通的坐騎,卻未能造成傷害。

飛騎追逐,暗器交鋒;宇文通追得近了,力挽強弓,嗖的一箭,洞穿馬腹,鐵摩勒一個筋斗,在馬背上倒翻下來。宇文通哈哈大笑,叫道:“鐵摩勒,你還往哪裡跑?你這小賊,竟敢混入宮中,也算得是膽大包大了!哈哈,十年前給你僥倖逃脫,想不到天網恢恢,你還是撞在我的手上!”

宇文通一口喝破鐵摩勒的來歷,若在平時,鐵摩勒定必吃驚,但在此時,他已成為皇帝所要追捕的“反賊”了,哪還有什麼顧忌,立即大怒應道:“不錯,我就是鐵摩勒,你待怎麼樣?你當我怕你麼?”

宇文通喝道:“好呀,你這反賊還敢抗旨拒捕麼?今天可沒有什麼段大俠、南大俠來保護你了。”

鐵摩勒聽他提起舊事,怒從心起,冷笑說道:“我是反賊,你是忠臣不成?哼,哼,你當我不知你的底細麼?想當年你助紂為虐,以堂堂的龍騎都尉身份,竟不惜充當安祿山的鷹犬,害了史義士一家,又想害段大俠,虧你還有膽量敢說我是反賊!”

宇文通面色陡變,大笑道:“這反賊二字是皇上封給你的,今生你也休想洗得脫了!你居然還要含血噴人,你以為皇上還會相信你的話麼?”

宇文通正是為了害怕鐵摩勒揭破他與安祿山勾結的底細,這才處心積慮,慫恿皇帝除掉鐵摩勒的。這時他心裡想道:“幸虧他這番話剛才在皇上跟前沒有說出,要不然,皇上縱不相信,心中也會有個疙瘩。他如今已負上了個反賊的罪名,諒是秦襄與尉遲北也不敢維護他了,我得趕快把他殺掉滅口。”

字文通素來自負,他雖然領教過鐵摩勒的掌力,但自忖在兵器上能夠勝得了他。心想:“皇上必然派人隨後追來,這小賊今天是必死無疑的了。但最好還是在那些人來到之前我便把他殺掉,免得他胡說八道。”

兩人心中都是充滿了舊仇新恨,登時在樹林裡交起手來。

字文通與秦襄、尉遲北二人齊名並列,號稱大內三大高手,武功上確有過人的造詣,兩枝判官筆展開,端的有如毒蛇吐信,筆筆指向鐵摩勒的要害穴道。

鐵摩勒展開了六十四手龍形劍法,劍氣縱橫,劍光飛舞,也端的有如玉龍夭矯,變化莫測。宇文通勝在火候較純,經驗老到;鐵摩勒則勝在內力悠長,血氣方剛,兩人各展平生所學,打得個難解難分!

宇文通想不到十年前幾乎喪命在他手下的這個毛頭小子,如今竟是大非昔比,越戰越勇,鬥了一百來招,自己還未能佔得絲毫便宜,心中不禁暗暗發毛。

忽聽得馬鈴聲響,轉瞬間那匹駿馬已是飛馳來到,鐵摩勒失聲呼道:“秦大哥,你也來要小弟的頭顱麼?”

原來鐵摩勒“反”出行所之後,玄宗立即傳令秦襄與尉遲北二人,協助字文通追捕,二人接了聖旨,大大吃驚,尚未知鐵摩勒已被定了死罪,君命不可違抗,兩人只好遵旨,秦襄馬快,先行趕到。

字文通厲聲喝道:“你是反賊,還敢與秦將軍稱兄道弟麼?秦將軍認得你,他的金鐧可認不得你!”這幾句話厲害之極,實乃要迫秦襄動手。

秦襄又驚又急,左右為難,若無旁人,他還可以殉情私放;(他飛騎趕來,就是打算如此的。)但現在卻有個宇文通在場,那是決計不行的了。

秦襄躊躇片刻,迫得說道:“鐵錚,我尚未知你犯了何罪,但既有聖旨拿你,你就不應拒捕,免得罪上加罪!你有何冤屈,見了皇上,可以再行分辨。”秦襄打算與尉遲北聯同用闔家性命來保他,必要之時,還可以懇請長樂公主代為求情,因此先叫他不可抗旨拒捕。

鐵摩勒悲憤交集,說道:“皇上要殺我替楊國忠、楊貴妃填命,這還有什麼可分辨的?秦大哥,我知道你是奉旨拿我,我不願令你為難,好,我就隨你回去,任那昏君處置。”

鐵摩勒已願意束手受擒,可是字文通的雙筆卻如狂風暴雨般的襲來,莫說放下兵器,只要應招稍緩,就有性命之危!

鐵摩勒大怒道:“我可以賣情面給秦大哥,卻不能受你這廝欺負!”唰唰唰連劈三劍,鬥得更烈!

秦襄叫道:“鐵錚既願奉旨,字文將軍,你就住手吧!”宇文通道:“他口說如此,劍未扔下,即如老虎未曾拔牙,你焉知他不會反齧?”

字文通的話也並非沒有道理,秦襄又想勸鐵摩勒先放兵器。

但看這情形,鐵摩勒與宇文通彼此互不信任,除非自己上去揮鐧把鐵摩勒的長劍打落,否則鐵摩勒也斷不敢放下兵器。

鐵摩勒與宇文通本是難分上下,但秦襄一來,鐵摩勒已有點心煩意亂,長劍狂揮,招數上不覺露出破綻,字文通陡地大喝一聲:“著!”一筆向鐵摩勒胸前的“璇璣穴”插下!

秦襄大驚,正待上前解救,忽聽得“叮”的一聲,宇文通的判官筆歪過一邊,隨即聽得一個帶著稚氣的聲音說道:“秦將軍,他們打得好好的,你卻從中於阻,這未免大煞風景了!”

樹林中突然現出一個人來,秦襄這一驚更甚,這人身材不滿五尺湘貌十分特別,一副“孩兒臉”,活像一個大頭娃娃,正是那名滿江湖、曾經震驚帝座的妙手神偷空空兒!

秦襄手按雙鐧,沉聲問道:“空空兒,你到這裡,意欲何為?”

空空兒笑道:“秦將軍,你不必擔心,你這對金鐧,雖然也值得幾個錢,卻還未放在我的眼內,我賊癮發作,也不會偷你的。

我是特來看打架的呀!喂,你問了我,我也要問你了,你又來這裡做甚麼?”

秦襄道:“我,我是奉旨來,來捉……”他看了鐵摩勒一眼,那“反賊”二字,實是不忍出口。空空兒道:“你要來捉誰呀!捉這個大個子呢,還是捉這個少年?”

秦襄道:“我們的事,你何必管?”

空空兒道:“不然。我已經說與你知,我是喜歡看打架的了。

他們打得過癮,我也看得過癮。他們打架,你若不管,我也不管;你若要幫那一邊,我也就幫另一邊,一個對一個,兩個對兩個,這才公平!”

秦襄給他弄得啼笑皆非,但一來他領教過空空兒的手段,也知道他的怪脾氣;二來他也實是不願去捉鐵摩勒。心中想道:“也好,我找到了這個藉口,正好袖手旁觀。讓鐵賢弟得個機會逃生。”便道:’‘空空兒,你那日曾助了我們一臂之力,抓了你的師弟回去,看在這點情分,我願與你交個朋友,你說如何就如何吧!’空空兒大笑道:“江湖上人人都說泰將軍夠朋友,果然不錯。

來,來,來!你放下了這對金鐧,咱們都來看打架吧!”

空空兒現身之後,宇文通便變了顏色,待到空空兒說了不助任何一方,他的神色才漸漸恢復過來。可是,鐵摩勒趁這機會,又已搶到了先手攻勢,漸佔上風。

空空兒看了一會,忽地自言自語地說道:“摩勒來作皇帝老兒的保鏢,這已經算得是件奇聞,現在,他以皇帝保鏢的身份,卻又與護駕的都尉。他自己的上司打起來,這更是奇上加奇了。

喂,鐵摩勒,你為什麼和長官打架?”

鐵摩勒打得正在吃緊之際,來不及答他,空空兒道:“喂,小摩勒,秦將軍都願意和我交朋友,你倒不願意嗎?我在問你呀!”

鐵摩勒奮起全力,長劍一架,將宇文通迫退兩步,沒好氣地答道:“那昏君說我是反賊,這廝要借我的頭顱升官!”

秦襄聽了,暗自慚愧,心想:“鐵賢弟,莫非你也誤會我了?”

空空兒又大聲說道:“摩勒,我本來想找你的,你猜猜看,我找你作什麼?”

鐵摩勒心道:“空空兒,你也真是太不識趣了。這個時候我哪還有閒心情與你聊天?”

空空兒大笑道:“猜不著麼?我也諒你猜不著!好,我就告訴你吧!我有心與你交個朋友,想送一件極之難得的禮物給你。

你再猜猜看,這禮物是什麼?”

鐵摩勒大聲道:“不知道,我也不要!”

空空兒又大笑道:“你這話且慢點說,這禮物對你大有用處,你知道了非要不可!”

秦襄心中一動,問道:“到底什麼禮物?你就說出來吧!別讓他瞎猜了。我聽著也急著想知道呢!”

空空兒道:“說出來又是一件奇聞!摩勒,你這位上司不是說你是反賊麼?可是我手上有一封信,卻正是這位宇文將軍寫給安祿山的,信中說得清清楚楚,願意給安祿山作內應!你說這奇不奇?這封信我當禮物送你,你要不要?”

空空兒此言一齣,宇文通面色登時大變,有如死灰,虛晃一招,便想奪路奔逃。鐵摩勒哪能容他逃跑,腳尖一點,箭一般地又追上去,長劍指到了他的背心,宇文通只好又轉身招架。

秦襄見此情形,知道空空兒所說是實,不禁心中大喜,“若是當真有這封信,鐵賢弟拿到證據,回去告發,那就不難無罪,反而有功了!”他陡地精神一振,提起雙鐧,便要上前。

空空兒雙手一攔,笑道:“秦將軍,你忘記了與我的諾言麼?安靜下來,看他們打吧!”其實秦襄這次卻是意圖幫鐵摩勒捉宇文通的。

不過,到了此時,鐵摩勒亦已無需秦襄來幫他了。宇文通最恐懼的事情給空空兒揭了出來,而且聽空空兒的口氣,他又是站在鐵摩勒這邊的,字文通早已嚇得魂魄不全,哪裡還能凝神對敵?

鐵摩勒大喝一聲,劍招疾變,但見寒光匝地,紫電盤空,將宇文通整個身形,都籠罩在劍光之下。宇文通章法大亂,使出來已不成招數,鐵摩勒“刷”的一劍刺將過去,在他的肩頭上刺了一個透明的窟窿,宇文通忽地將雙筆倒轉過來,筆尖對準了自己的咽喉便刺。鐵摩勒又是一聲大喝,長劍一撩,將宇文通那一對判官筆打飛,喝道:“反賊,你想自殺,沒那麼便宜!”聲到人到,迅即便點了字文通的穴道,他恨氣未消,順手在宇文通面上,噼噼啪啪的又打了兩巴掌。

空空兒笑道:“打得好,打得好!”掏出信來,遞給鐵摩勒道:“這件禮物對你是大有用處了吧!”不料鐵摩勒卻搖了搖頭,並不去接這封信。正是:只為伴君如伴虎,英雄義士已寒心。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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