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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傳第一百二十二 循吏

治者,君也;求所以治者,民也;推君之治而濟之民,吏也。故吏良則法平政成,不良則王道馳而敗矣。在堯、舜時,曰“九德鹹事”也,“百工惟時”也;在周文、武時,曰“《棫樸》,能官人也”,“《南山有台》,樂得賢也”;是循吏之效也。堯、舜,五帝之盛帝,文、武,三王之顯王,不能去是而治,後世可乎哉?

唐興,承隋亂離,祓荒荼,始擇用州刺史、縣令。太宗嘗曰:“朕思天下事,丙夜不安枕,永惟治人之本,莫重刺史,故錄姓名於屏風,臥興對之,得才否狀,輒疏之下方,以擬廢置。”又詔內外官五品以上舉任縣令者。於是官得其人,民去嘆愁、就妥安。都督、刺史,其職察州縣,間遣使者循行天下,劾舉不職。始,都督、刺史皆天子臨軒冊授。後不復冊,然猶受命日對便殿,賜衣物,乃遣。玄宗開元時,已辭,仍詣側門候進止,所以光寵守臣,以責其功。初,刺史準京官得佩魚,品卑者假緋、魚。開元中,又錮廢酷吏,懲無良,群臣化之,革苛嬈之風,爭以惠利顯。復詔:三省侍郎缺,擇嘗任刺史者;郎官缺,擇嘗任縣令者。至宰相名臣,莫不孜孜言長人不可輕授亟易。是以授受之間,雖不能皆善,而所得十五。故協氣嘉生,薰為太平,垂祀三百,與漢相埒。致之之術,非循吏謂何?故條次治宜,以著厥庸。若將相大臣兼以勳閥著者,名見本篇,不列於茲。

韋仁壽,京兆萬年人。隋大業末,為蜀郡司法書佐,斷獄平,得罪者皆自以韋君所論,死無恨。高祖入關,遣使者徇定蜀,承製擢仁壽巂州都督府長史。南寧州納款,朝廷歲遣使撫接,至率貪沓,邊人苦之,多叛去。帝素聞仁壽治理,詔檢校南寧州都督,寄治越巂,詔歲一按行尉勞。仁壽將兵五百人,循西洱河,開地數千裡,稱詔置七州十五縣,酋豪皆來賓見,即授以牧宰,威令簡嚴,人人安悅。將還,酋長泣曰:“天子藉公鎮撫,奈何欲去我?”仁壽以池壁未立為解,諸酋即相率築城起廨,甫旬略具。仁壽乃告以實曰:“吾奉詔第撫循,庸敢擅留?”夷夏父老乃悲啼祖行,遣子弟隨貢方物,天子大悅。仁壽請徙治南寧州,假兵遂撫定,詔可,敕益州給兵護送。刺史竇軌疾其功,訹言山獠方叛,未可以遠略,不時遣。歲餘,卒。

陳君賓,陳鄱陽王伯山子也。仕隋為襄國通守。武德初,挈郡聽命,封東陽郡公,遷邢州刺史。貞觀初,徙鄧州。州承喪亂後,百姓流冗,君賓加意勞徠,不期月,皆還自業。明年,四方霜潦,獨君賓所治有年,儲倉充羨,蒲、虞二州民就食其境。太宗下詔勞之曰:“去年關內六州谷不登,餱糧少,令析民房逐食。聞刺史與百姓識朕此懷,務相安養,還有贏糧,出布帛贈遺行者。此知水旱常數,更相拯贍,禮讓興行,海內之人皆為兄弟,變澆薄之風,朕顧何憂?已命有司錄刺史以下功最;百姓養戶,免今年調物。”是歲,入為太府少卿,轉少府少監,坐事免。起為虔州刺史,卒。

張允濟,青州北海人。仕隋為武陽令,以愛利為行。元武民以牸牛依婦家者,久之,孳十餘犢,將歸,而婦家不與牛。民訴縣,縣不能決,乃詣允濟,允濟曰:“若自有令,吾何與為?”民泣訴其抑,允濟因令左右縛民,蒙其首,過婦家,雲捕盜牛者,命盡出民家牛,質所來,婦家不知,遽曰:“此婿家牛,我無豫。”即遣左右撤蒙,曰:“可以此牛還婿家。”婦家叩頭服罪,元武吏大慚。允濟過道旁,有姥廬守所蒔蔥,因教曰:“第還舍,脫有盜,當告令。”姥謝歸。俄大亡蔥,允濟召十里內男女盡至,物色驗之,果得盜者。有行人夜發,遺袍道中,行十餘里乃寤,人曰:“吾境未嘗拾遺,可還取之。”既而得袍。舉政尤異,遷高陽郡丞,郡缺太守,獨統郡事,吏下畏悅。賊帥王須拔攻郡,於是糧屈,吏食槐葉藁節,無叛者。貞觀初,累遷刑部侍郎,封武城縣男,擢幽州刺史,卒。

時又有李桐客者,亦以治稱。初仕隋,為門下錄事。煬帝在江都,以四方日亂,謀徙都丹陽,召群臣議。左右希意,以為江左且望幸,若巡狩勒石紀功,復禹舊跡,顧不其然。桐客獨曰:“吳會卑溼而〓,不足奉萬乘、給三軍,吳人力屈,無以堪命,且逾越險阻,非社稷福。御史劾以訕毀,幾得罪而免。為宇文化及脅,將至黎陽,又陷竇建德。賊平,授秦王府法曹參軍。貞觀初,累為通、巴二州刺史,治尚清平,民呼為慈父。桐客,冀州衡水人。

李素立,趙州高邑人。曾祖義深,仕北齊為梁州刺史。父政藻,為隋水部郎,使淮南,死於盜。素立仕武德初,擢監察御史。民犯法不及死,高祖欲殺之,素立諫曰:“三尺法,天下所共有,一動搖,則人無以措手足。方大業經始,奈何輦轂下先棄刑書鴻煒”帝嘉納,由是恩顧特異。以親喪解官,起授七品清要,有司擬雍州司戶參軍,帝曰:“要而不清。”復擬秘書郎,帝曰:“清而不要。”乃授侍御史。貞觀中,轉揚州大都督府司馬。

初,突厥鐵勒部內附,即其地為瀚海都護府,詔素立領之。於是,闕泥熟別部數梗邊,素立以不足用兵,遣使諭降,夷人感其惠,率馬牛以獻,素立止受酒一杯,歸其餘。乃開屯田,立署次,虜益畏威。歷太僕、鴻臚卿,累封高邑縣侯。出為綿州刺史。永徽初,徙蒲州,將行,還所餘儲籺並什器於州,齎家書就道。會卒,高宗特廢朝一日,諡曰平。

孫至遠,始名鵬。而素立方奉使,謂家人曰:“古有待事名子,吾此役可命子孫矣。”遂以名之。少秀晤,能治《尚書》、《左氏春秋》,未見杜預《釋例》而作《編記》,大趣略同。復撰《周書》,起后稷至赧,為傳紀,令狐德棻許其良史。始調蒲州參軍,累補乾封尉。上元時,制策高第,授明堂主簿。以喪解官,既除,調鴻臚主簿。奏戎狄簿領,高宗悅,擢監察御史裡行。忤貴幸,外遷,久乃歷司勳、吏部員外郎中。遷天官侍郎,知選事,疾令史受賄謝,多所絀易,吏肅然斂手。有王忠者,被放,吏謬書其姓為“士”,欲擬訖增成之,至遠曰:“調者三萬,無士姓,此必王忠。”吏叩頭服罪。至遠之知選,以內史李昭德進,人或勸其往謝,答曰:“公以公用我,奈何欲謝以私?”卒不詣。故昭德銜之,出為壁州刺史。卒,年四十八。

至遠父休烈,亦有文,終郪令,年四十九。世嘆其父子材不盡雲。至遠見桓彥範,力言其賢。盧從願尚少,高以評目。許弟從遠且貴,豫言其位,以驗所至。蘇頲,其出也,少失母,至遠愛視甚謹,以女妻之。友兄弟,事寡姊有禮,世稱其德。

從遠清密有學,神龍初,歷中書令、太府卿,累封趙郡公,諡曰懿。兄弟皆德望相埒。又從父遊道,武后時冬官尚書、同鳳閣鸞台三品。

至遠子畬,字玉田,少聰警。初歷汜水主簿,遇事蜂銳,雖廝豎,一閱輒記姓名、居業。黜陟使路敬潛薦其清白,擢右台監察御史裡行。台廢,授監察御史,累轉國子司業。事母謹,累世同居,長幼有禮。畬妻物故,時母病,恐悲傷,約家人無以哭聞母所,朝夕省侍無憂色。母終,毀而卒。

從遠子巖,年十餘歲,會中宗祀明堂,以近臣子弟執籩豆,巖進止中禮,授右宗衛兵曹參軍。歷洛陽尉,累遷兵部郎中。發扶風兵應姚、巂,稱旨,遷諫議大夫,封贊皇縣伯。終兵部侍郎。巖善草隸。為參軍時制一裘,服終身。

薛大鼎,字重臣,蒲州汾陰人。父粹,為隋介州長史,與漢王諒同反,誅。大鼎貰為官奴,流辰州,用戰功得還。高祖兵興,謁見龍門,因說帝絕龍門,軍永豐倉就食,傳檄遠近,據天府,示豪桀,為拊背扼喉計,帝奇之。時諸將已決策先攻河東,故議置。授大將軍府察非掾。出為山南道副大使,開屯田以實倉廩。趙郡王孝恭討輔公祏,以大鼎為饒州道軍師,引兵度彭蠡湖,以功遷浩州刺史。累徙滄州。無棣渠久廞塞,大鼎浚治屬之海,商賈流行,里民歌曰:“新溝通,舟楫利。屬滄海,魚鹽至。昔徒行,今騁駟。美哉薛公德滂被!”又疏長蘆、漳、衡三渠,洩汙潦,水不為害。是時,鄭德本在瀛州,賈敦頤為冀州,皆有治名故河北稱“鐺腳刺史”。永徽中,遷銀青光祿大夫,行荊州大都督長史。卒,諡曰恭。

子克構,有器識,永隆初,歷戶部郎中。族人黃門侍郎顗,以弟紹尚太平公主,問於克構,答曰:“室有傲婦,善士所惡。夫惟淑德,以配君子,無患可矣。”顗不敢沮,而紹卒誅。陳思忠居父喪,詔奪服,客往吊,思忠辭以辰日不見。克構曰:“事親者,避嫌可也;既孤矣,則無不哭。”世服其言。天授中,遷麟台監。坐弟為酷吏所陷,流死嶺南。

賈敦頤,曹州冤句人。貞觀時,數歷州刺史,資廉潔。入朝,常盡室行,車一乘,敝甚,羸馬繩羈,道上不知其刺史也。久之,為洛州司馬,以公累下獄,太宗貰之,有司執不貰,帝曰:“人孰無過,吾去太甚者。若悉繩以法,雖子不得於父,況臣得事其君乎?”遂獲原。徙瀛州刺史,州瀕滹沱、滱二水,歲湓溢,壞室廬,浸洳數百里。敦頤為立堰庸,水不能暴,百姓利之。時弟敦實為饒陽令,政清靜,吏民嘉美。舊制,大功之嫌不連官,朝廷以其兄弟治行相高,故不徙以示寵。永徽中,遷洛州。洛多豪右,佔田類逾制,敦頤舉沒者三千餘頃,以賦貧民,發奸擿伏,下無能欺。卒於官。

咸亨初,敦實為洛州長史,亦寬惠,人心懷向。洛陽令楊德干矜酷烈,杖殺人以立威,敦實喻止,曰:“政在養人,傷生過多,雖能,不足貴也。”德干為衰減。始,洛人為敦頤刻碑大市旁,及敦實入為太子右庶子,人復為立碑其側,故號“常棣碑”。歷懷州刺史,有美跡。永淳初致仕,病篤,子孫迎醫,敦實不肯見,曰:“未聞良醫能治老也。”卒,年九十餘。子膺福,左散騎常侍、昭文館學士,以竇懷貞黨誅。

德干歷澤、齊、汴、相四州刺史,有威嚴#急語曰:“寧食三鬥炭,不逢楊德干。”天授初,子神讓與徐敬業起兵,皆及誅。

田仁會,雍州長安人。祖軌,隋幽州刺史,封信都郡公。父弘襲封,至陵州刺史。仁會擢制舉,仕累左武候中郎將。太宗徵遼東,而薛延陀以數萬騎掩河內,詔仁會與執失思力率兵擊敗之,尾逐數百里,延陀幾生得,璽書嘉尉。永徽中,為平州刺史,歲旱,自暴以祈,而雨大至,谷遂登。人歌曰:“父母育我兮田使君,挺精誠兮上天聞,中田致雨兮山出雲,倉廩實兮禮義申,願君常在兮不患貧。”五遷勝州都督,境有夙賊,依山剽行人,仁會發騎捕格,夷之。城門夜開,道無寇跡。入為太府少卿,遷右金吾將軍。所得祿,估有贏,輒入之官,人以為尚名。然資強摯疾惡,晝夜循行,有絲毫奸必發,廷中謫罰日數百,京師無貴賤舉憚之。有女巫傳鬼道惑眾,自言能活死人,市裡尊神,仁會劾徙於邊。轉右衛將軍,以年老乞骸骨。卒,年七十八,諡曰威。

子歸道,明經及第,累擢通事舍人內供奉、左衛郎將。突厥默啜請和,武后詔將軍閻知微冊可汗號,持節往。默啜又遣使謝,知微遇諸道,即與緋袍銀帶,因表使者即到,請備禮廷賜。歸道諫曰:“虜背惠積年,今悔過入朝,解辮削衽宜待天旨。而知微擅賜,使朝廷何以加之?宜敕初服,須天子命。小國使者,不足備禮迓之。”後從焉。默啜將至單于都護府,詔歸道攝司賓卿往勞。默啜請六胡州及都護府地不得,大怨望,執歸道將害之。歸道色不撓,詈且讓,為陳禍福,默啜亦悔。會有詔賜默啜粟三萬石,彩五萬段,農器三千,且許結婚,於是更以禮遣歸道。既還,具陳默啜不臣狀,請備邊。已而果反,乃擢歸道夏官侍郎,益親信。

遷左金吾將軍、司膳卿,押千騎宿衛玄武門。桓彥範等誅二張,而歸道不豫聞,及索騎士,拒不應。事平,彥範欲誅之,以辭直,免,還私第。然中宗壯其守,召拜太僕少卿,遷殿中少監、右金吾將軍。卒,贈輔國大將軍,追封原國公,諡曰烈,帝自為文以祭。

子賓庭,開元時至光祿卿。

裴懷古,壽州壽春人。儀鳳中,上書闕下,補下邽主簿,遷監察御史。姚、巂道蠻反,命懷古馳驛往懷輯之,申明誅賞,歸者日千計。俄縛首惡,遂定南方,蠻夏立石著功。恆州浮屠為其徒誣告祝詛不道,武后怒,命按誅之。懷古得其枉,為後申訴,不聽,因曰:“陛下法與天下畫一,豈使臣殺無辜以希盛旨哉?即其人有不臣狀,臣何情寬之?”後意解,得不誅。

閻知微之使突厥,懷古監其軍。默啜脅知微稱可汗,又欲官懷古,不肯拜,將殺之。辭曰:“守忠而死與毀節以生孰愈?請就斬,不避也。”遂囚軍中,因得亡,而素尪弱,不能騎,宛轉山谷間,僅達幷州。時長史武重規縱暴,左右妄殺人取賞,見懷古至,急執之。有果毅嘗識懷古,疾呼曰:“裴御史也。”遂免。遷祠部員外郎。

姚、巂酋等叩闕下,願得懷古鎮安遠夷,拜姚州都督,以疾辭。始安賊歐陽倩眾數萬,剽沒州縣,以懷古為桂州都督招尉討擊使,未逾嶺,逆以書諭禍福,賊迎降,自陳為吏侵而反。懷古知其誠,以為示不疑,可破其謀,乃輕騎赴之。或曰:“獠夷難親,備之且不信,況易之哉!”答曰:“忠信可通神明,況裔人耶!”身至壁撫諭,倩等大喜,悉歸所掠出降,雖諸洞素翻覆者,亦牽連根附,嶺外平。

徙相州刺史、幷州大都督長史,所至吏民懷愛。神龍中,召為左羽林大將軍,未至官,還為幷州。人知其還,攜扶老稚出迎。崔宣道始代為長史,亦野次。懷古不欲厚愧宣道,使人驅迎者還,而來者愈眾,得人心類如此。俄轉幽州都督,綏懷兩蕃,將舉落內屬,會以左威衛大將軍召,而孫佺代之,而佺不知兵,遂敗其師。卒於官。

懷古清介審慎,在幽州時,韓琬以監察御史監軍,稱其“馭士信,臨財廉,國名將”雲。

韋景駿,司農少卿弘機孫。中明經。神龍中,歷肥鄉令。縣北瀕漳,連年泛溢,人苦之。舊防迫漕渠,雖峭岸,隨即壞決。景駿相地勢,益南千步,因高築鄣,水至堤趾輒去,其北燥為腴田。又維艚以梁其上,而廢長橋,功少費約,後遂為法。方河北飢,身巡閭里,勸人通有無,教導撫循,縣民獨免流散。及去,人立石著其功。後為貴鄉令,有母子相訟者,景駿曰:“令少不天,常自痛。爾幸有親,而忘孝邪?教之不孚,令之罪也。”因嗚咽流涕,付授《孝經》,使習大義。於是母子感悟,請自新,遂為孝子。當時治有名者:景駿與清漳令馮元淑、臨洺令楊茂謙三人。

景駿後數年為趙州長史,道出肥鄉,民喜,爭奉酒食迎犒,有小兒亦在中。景駿曰:“方兒曹未生,而吾去邑,非有舊恩,何故來?”對曰:“耆老為我言,學廬、館舍、橋鄣皆公所治,意公為古人,今幸親見,所以來。”景駿為留終日。後遷房州刺史。州窮險,有蠻夷風,無學校,好祀淫鬼,景駿為諸生貢舉,通隘道,作傳舍,罷祠房無名者。景駿之治民,求所以便之,類如此。。轉奉天令,未行,卒。

茂謙擢制舉,授左拾遺內供奉,為吏介而勤,歷秘書郎。始竇懷貞雅重其材,及執政,薦為大理正、左台御史中丞。開元初,出為魏州刺史、河北道按察使。與司馬張懷玉同鄉,長相善,洎晚有隙,掉訐短長,左遷桂州都督。徙廣州。卒。

景駿子述,自有傳。

李惠登,營州柳城人,為平盧軍裨將。安祿山亂,從董秦泛海,略定滄、棣等州。輕兵遠鬥,賊不支,戰輒北。史思明反,惠登陷賊,以計挺身走山南,依來瑱,表試金吾衛將軍。李希烈反,屬以兵二千,使屯隋州,惠登挈州以歸,即拜刺史。州數被亂,野如藝,人無處業。惠登雖樸素無學術,而視人所謂利者行之,所謂害者去之,率心所安,暗與古合。政清靜,居二十年,田畝闢,戶口日增,人歌舞之。於是節度使於頔狀其績,詔加御史大夫,升隋為上州。俄檢校國子祭酒,卒,贈洪州都督。

羅珦,越州會稽人。寶應初,詣闕上書,授太常寺太祝。曹王皋領江西、荊襄節度使,常署幕府,遷累副使。皋卒,軍亂,劫府軍,珦取首惡十餘人斬以徇,環棘廷中,俾投所劫庫物,一日皆滿,乃貰餘黨。召為奉天令。中官出入系道,吏緣以犯禁,珦搒笞之,雖死不置,自是屏息。擢廬州刺史。民間病者,舍醫藥,禱淫祀,珦下令止之。修學宮,政教簡易,有芝草、白雀。淮南節度使杜佑上治狀,賜金紫服。再遷京兆尹,請減平糴半,以常賦充之,人賴其利。以老病求解,徙太子賓客,累封襄陽縣男。卒,諡曰夷。

子讓,字景宣,以文學蚤有譽。舉進士、宏辭、賢良方正,皆高第,為咸陽尉。父喪,幾毀滅。服除,布衣糲飯,不應闢署十餘年。淮南節度使李鄘即所居敦請置幕府,除監察御史,位給事中,累遷福建觀察使,兼御史中丞。有仁惠名。或以婢遺讓者,問所從,答曰:“女兄九人皆為官所賣,留者獨老母耳。”讓慘然,為燹券,召母歸之。入為散騎常侍,拜江西觀察使。卒,年七十一,贈禮部尚書。

韋丹,字文明,京兆萬年人,周大司空孝寬六世孫。高祖琨,以洗馬事太子承乾,諫不聽。太宗才之,擢給事中。高宗在東宮,為中舍人,封武陽縣侯。孝敬為太子,琨以右中護為詹事。卒,贈秦州都督,諡曰貞。

丹蚤孤,從外祖顏真卿學,擢明經,調安遠令,以讓庶兄,入紫閣山事從父能。復舉《五經》高第,歷咸陽尉,張獻甫表佐邠寧幕府。順宗為太子,以殿中侍御史召為舍人。新羅國君死,詔拜司封郎中往吊。故事,使外國,賜州縣十官,賣以取貲,號“私覿官”。丹曰:“使外國,不足於資,宜上請,安有貿官受錢?”即具疏所宜費,帝命有司與之,因著令。未行,而新羅立君死,還為容州刺史。教民耕織,止惰遊,興學校,民貧自鬻者,贖歸之,禁吏不得掠為隸。始城州,周十三里,屯田二十四所,教種茶、麥,仁化大行。遷河南少尹,未至,徙義成軍司馬。以諫議大夫召,有直名。

劉闢反,議者欲釋不誅,丹上疏,以為“孝文世,法廢人慢,當濟以威,今不誅闢,則可使者唯兩京耳”。憲宗褒美。會闢圍梓州,乃授丹劍南東川節度使,代李康。至漢中,上言康守方盡力,不可易。召還議蜀事。闢去梓,因以讓高崇文,乃拜晉慈隰州觀察使,封咸陽郡公。閱歲,自陳所治三州,非要害地,不足張職,為國家費,不如屬之河東,帝從之。

徙為江南西道觀察使。丹計口受俸,委餘於官,罷八州冗食者,收其財。始,民不知為瓦屋,草茨竹椽,久燥則戛而焚。丹召工教為陶,聚材於場,度其費為估,不取贏利。人能為屋者,受材瓦於官,免半賦,徐取其償;逃未復者,官為為之;貧不能者,畀以財;身往勸督。置南北市,為營以舍軍,歲中旱,募人就功,厚與直,給其食。為衢南北夾兩營,東西七里。以廢倉為新廄,馬息不死。築堤捍江,長十二里,竇以疏漲。凡為陂塘五百九十八所,灌田萬二千頃。有吏主倉十年,丹覆其糧,亡三千斛,丹曰:“吏豈自費邪?”籍其家,盡得文記,乃權吏所奪,召諸吏曰:“若恃權取於倉,罪也。與若期,一月還之。”皆頓首謝,及期無敢違。有卒違令當死,釋不誅,去,上書告丹不法,詔丹解官待辨。會卒,年五十八。驗卒所告,皆不實,丹治狀愈明。

太和中,裴誼觀察江西,上言為丹立祠堂,刻石紀功,不報。宣宗讀《元和實錄》,見丹政事卓然,它日與宰相語:“元和時治民孰第一?”周墀對:“臣嘗守江西,韋丹有大功,德被八州,歿四十年,老幼思之不忘。”乃詔觀察使紇幹蒦上丹功狀,命刻功於碑。

子宙,推廕累調河南府司錄參軍,李珏表河陽幕府。宣宗謂宰相墀曰:“丹有子否?”以宙對。帝曰:“與好官。”乃拜侍御史,三遷度支郎中。

盧鈞節度太原,表宙為副。是時,回鶻已破諸部,入塞下,剽殺吏民。鈞欲得信重吏視邊,宙請往。自定襄、雁門、五原,絕武州塞,略雲中,逾句注,遍見酋豪,鐫諭之;視亭障守卒,增其稟;約吏不得擅以兵侵諸戎,犯者死,於是三部六蕃諸種皆信悅。召拜吏部郎中。出為永州刺史。州方災歉,乃斥官下什用所以供刺史者,得九十餘萬錢,為市糧餉。俗不知法,多觸罪,宙為書制律,並種植為生之宜,戶給之。州負嶺,轉餉艱險,每飢,人輒莩死,宙始築常平倉,收谷羨餘以待乏。罷冗役九百四十四員。縣舊置吏督賦,宙俾民自輸,家十相保,常先期。湘源生零陵香,歲市上供,人苦之,宙為奏罷。民貧無牛,以力耕,宙為置社,二十家月會錢若干,探名得者先市牛,以是為準,久之,牛不乏。立學官,取仕家子弟十五人充之。初,俚民婚,出財會賓客,號“破酒”,晝夜集,多至數百人,貧者猶數十;力不足,則不迎,至淫奔者。宙條約,使略如禮,俗遂改。邑中少年,常以七月擊鼓,群入民家,號“行盜”,皆迎為辦具,謂之“起盆”,後為解素,喧呼{疒只}鬥。宙至,一切禁之。

還為大理少卿。久之,拜江西觀察使,政簡易,南方以為世官。遷嶺南節度使。南詔陷交趾,撫兵積備,以幹聞。加檢校尚書左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鹹通中卒。

宙弟岫,字伯起,亦有名。宙在嶺南,以從女妻小校劉謙,或諫止之,岫曰:“吾子孫或當依之。”謙後以功為封州刺史,生二子,即隱、龔。盧攜舉進士,陋甚,岫獨謂攜必大用。攜執政,岫自泗州刺史擢福建觀察使雲。

盧弘宣,字子章。元和中,擢進士第。鄭權帥襄陽,闢署幕府。李愬代權,又二人交憾。弘宣始謁愬,愬敕左右謹衛,既與語,見其衝遠,不覺洗然。裴度留守東都,表為判官,遷累給事中。駙馬都尉韋處仁拜虢州刺史,弘宣謂非所任,還詔不下。

開成中,山南、江西大水,詔弘宣與吏部郎中崔瑨分道賑恤,使有指。還,遷京兆尹、刑部侍郎。拜劍南東川節度使。時歲飢,盜贅結,酋豪自王,偽署官吏,發敖廥招亡命,聯蓬、瀘、嘉、榮諸州,訹蠻落搖亂,根株磐熾。弘宣下檄脅諭,賊黨稍降,其黠強者署軍中,孱無能還之農。魁長逃入峽中,吏捕誅之。徙義武節度使。弘宣性寬厚,政目簡省,人便安之,然犯者不甚貸。河朔故法,偶語軍中則死,弘宣使除之。初,詔賜其軍粟三十萬斛,貯飛狐,弘宣計輓費不能滿直,敕吏守之。明年春,大旱,教民隨力往取,時幽、魏飢甚,獨易、定自如。至秋,悉收所貸,軍食以饒。歷工部尚書、秘書監,以太子少傅致仕。卒,年七十七,贈尚書右僕射。弘宣患士庶人家祭無定儀,乃合十二家法,損益其當,次以為書。

子告,字子有,及進士第,終給事中。

薛元賞,亡裡系所來。太和初,自司農少卿,出為漢州刺史。時李德裕為劍南西川節度使,會維州降,德裕受之以聞,牛僧孺沮其議,執還之。元賞上書極言可因撫之,潰虜膺腹,不可失。不省。段文昌代德裕,狀元賞治當最。遷累司農卿、京兆尹。出為武寧節度使,罷泗口猥稅,人以為便。俄徙邠寧。

會昌中,德裕當國,復拜京兆尹。都市多俠少年,以黛墨鑱膚,誇詭力,剽奪坊閭。元賞到府三日,收惡少,杖死三十餘輩,陳諸市,餘黨懼,爭以火滅其文。元賞長吏事,能推言時弊,件白之。禁屯怙勢擾府縣,元賞數與爭,不少縱,由是軍暴折戢,百姓賴安。就加檢校吏部尚書。閱歲,進工部尚書,領諸道鹽鐵轉運使。德裕用元賞弟元龜為京兆少尹,知府事。宣宗立,罷德裕,而元龜坐貶崖州司戶參軍,元賞下除袁王傅。久之,復拜昭義節度使,卒。

何易於,不詳何所人及所以進。為益昌令。縣距州四十里,刺史崔樸常乘春與賓屬泛舟出益昌旁,索民挽繂,易於身引舟,樸驚問狀,易於曰:“方春,百姓耕且蠶,惟令不事,可任其勞。”樸愧,與賓客疾驅去。鹽鐵官榷取茶利,詔下,所在毋敢隱。易於視詔書曰:“益昌人不徵茶且不可活,矧厚賦毒之乎?”命吏閣詔,吏曰:“天子詔何敢拒?吏坐死,公得免竄邪?”對曰:“吾敢愛一身,移暴於民乎?亦不使罪爾曹。”即自焚之。觀察使素賢之,不劾也。民有死喪不能具葬者,以俸敕吏為辦。召高年坐,以問政得失。凡鬥民在廷,易於丁寧指曉枉直,杖楚遣之,不以付吏,獄三年無囚。督賦役不忍迫下戶,或以俸代輸。饋給往來,傳符外一無所進,故無異稱。以中上考,遷羅江令。刺史裴休嘗至其邑,導侍不過三人,廉約蓋資性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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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傳第一百二十三 儒學上

高祖始受命,鉏類夷荒,天下略定,即詔有司立周公、孔子廟於國學,四時祠。求其後,議加爵土。國學始置生七十二員,取三品以上子、弟若孫為之;太學百四十員,取五品以上;四門學百三十員,取七品以上。郡縣三等,上郡學置生六十員,中、下以十為差;上縣學置生四十員,中、下亦以十為差。又詔宗室、功臣子孫就秘書外省,別為小學。

太宗身橐鞬,風纚露沐,然銳情經術,即王府開文學館,召名儒十八人為學士,與議天下事。既即位,殿左置弘文館,悉引內學士番宿更休;聽朝之間,則與討古今,道前王所以成敗,或日昃夜艾,未嘗少怠。貞觀六年,詔罷周公祠,更以孔子為先聖,顏氏為先師,盡召天下惇師老德以為學官。數臨幸觀釋菜,命祭酒博士講論經義,賜以束帛。生能通一經者,得署吏。廣學舍千二百區,三學益生員,並置書、算二學,皆有博士。大抵諸生員至三千二百。自玄武屯營飛騎,皆給博士受經,能通一經者,聽入貢限。四方秀艾,挾策負素,坌集京師,文治煟然勃興。於是新羅、高昌、百濟、吐蕃、高麗等群酋長並遣子弟入學,鼓笥踵堂者,凡八千餘人。紆侈袂,曳方履,誾誾秩秩,雖三代之盛,所未聞也。帝又讎正《五經》繆闕,頒天下示學者,與諸儒稡章句為義疏,俾久其傳。因詔前代通儒梁皇偘、褚仲都、周熊安生、沈重、陳沈文阿、周弘正、張譏、隋何妥、劉炫等子孫,並加引擢。二十一年,詔“左丘明、卜子夏、公羊高、穀梁赤、伏勝、高堂生、戴聖、毛萇、孔安國、劉向、鄭眾、杜子春、馬融、盧植、鄭玄、服虔、何休、王肅、王弼、杜預、範寧二十一人,用其書,行其道,宜有以褒大之,自今並配享孔子廟廷”。於是唐三百年之盛,稱貞觀,寧不其然。

高宗尚吏事,武后矜權變,至諸王駙馬,皆得領祭酒。初,孔穎達等始署官,發《五經》題與諸生酬問;及是,惟判祥瑞案三牒即罷。

玄宗詔群臣及府郡舉通經士,而褚無量、馬懷素等勸講禁中,天子尊禮,不敢盡臣之。置集賢院部分典籍、乾元殿博彙群書至六萬卷,經籍大備,又稱開元焉。祿山之禍,兩京所藏,一為炎埃,官啇私楮,喪脫幾盡,章甫之徒,劫為縵胡。於是嗣帝區區救亂未之得,安暇語貞觀、開元事哉?自楊綰、鄭餘慶、鄭覃等以大儒輔政,議優學科,先經誼,黜進士,後文辭,亦弗能克也。文宗定《五經》,鑱之石,張參等是正訛文,寥寥一二可紀。由是觀之,始未嘗不成於艱難,而後敗於易也。

嘗論之,武為救世砭劑,文其膏粱歟!亂已定,必以文治之。否者,是病損而進砭劑,其傷多矣!然則武得之,武治之,不免霸且盜,聖人反是而王。故曰武創業,文守成,百世不易之道也。若乃舉天下一之於仁義,莫若儒。儒待其人,乃能光明厥功,宰相大臣是已。至專誦習傳授、無它大事業者,則次為《儒學篇》。

徐曠,字文遠,以字行。南齊司空孝嗣五世孫。父徹,梁秘書郎,尚元帝女安昌公主。江陵陷,俘以西,客偃師,貧不能自給。兄文林鬻書於肆,文遠日閱之,因博通《五經》,明《左氏春秋》。時耆儒沈重講太學,授業常千人,文遠從之質問,不數日辭去。或問其故,答曰:“先生所說,紙上語耳。若奧境,彼有所未見者,尚何觀?”重知其語,召與反覆研辯,嗟嘆其能。性方正,舉動純重,竇威、楊玄感、李密、王世充皆從受學。

隋開皇中,累遷太學博士,詔與漢王諒授經。會諒反,除名為民。大業初,禮部侍郎許善心薦文遠及包愷、褚徽、陸德明、魯達為學官,擢國子博士,愷等為太學博士。世稱《左氏》有文遠,《禮》有褚徽,《詩》有魯達,《易》有陸德明,皆一時冠雲。文遠說經,遍舉先儒異論,分明是非,乃出新意以折衷,聽者忘勞。越王侗署國子祭酒。

時洛陽飢,文遠自出城樵拾,為李密所得。密使文遠南向坐,備弟子禮拜之,文遠謝曰:“前日以先王之道授將軍,今將軍擁兵百萬,威振四海,猶能屈體老夫,此盛德也,安敢不盡?將軍若欲為伊、霍,繼絕扶傾,吾雖老,猶願盡力;如為莽、卓,乘危迫險,則僕耄矣,無能為也!”密頓首曰:“幸得位上公,思所以竭力,先徵化及刷國恥,然後入見天子,請罪於有司,惟先生教之。”答曰:“將軍,名臣子,累世盡節,前陷玄感黨,迷未遠而復,今若終之以忠,天下之人所望於將軍者。”密頓首曰:“恭聞命。”俄而世充專制,密又問焉,對曰:“彼殘忍而意褊促,必速於亂,將軍非破之不可以朝。”密曰:“常謂先生儒者,不學軍旅,至籌大計,乃明略過人。”

密敗,復入東都。世充給稍異等,而文遠見輒先拜。或問:“君踞見李密而下王公,何邪?”答曰:“密,君子,能受酈生之揖;世充,小人,無容故人義。相時而動可也。”世充僭號,以為國子博士。子士會奔長安,世充怒,絕其稟,文遠餓幾死,數矣。身出樵,為羅士信所獲,送京師,仍為國子博士。

高祖幸國學觀釋奠,文遠發《春秋》題,論難鋒生,隨方佔對,莫能屈。帝異之,封東莞縣男。卒,年七十四。

孫有功,自有傳。

陸元朗,字德明,以字行,蘇州吳人。善名理言,受學於周弘正。陳太建中,後主為太子,集名儒入講承光殿,德明始冠,與下坐。國子祭酒徐孝克敷經,倚貴縱辯,眾多下之,獨德明申答,屢奪其說,舉坐諮賞。解褐始興國左常侍。陳亡,歸鄉閈。

隋煬帝擢秘書學士。大業間,廣召經明士,四方踵至。於是德明與魯達、孔褒共會門下省相酬難,莫能詘。遷國子助教。越王侗署為司業,入殿中授經。王世充僭號,封子玄恕為漢王,以德明為師,即其廬行束脩禮。德明恥之,服巴豆劑,僵偃東壁下。玄恕入拜床垂,德明對之遺利,不復開口,遂移病成皋。

世充平,秦王闢為文學館學士,以經授中山王承乾,補太學博士。高祖已釋奠,召博士徐文遠、浮屠慧乘、道士劉進喜各講經,德明隨方立義,遍析其要。帝大喜曰:“三人者誠辯,然德明一舉輒蔽,可謂賢矣!”賜帛五十匹,遷國子博士,封吳縣男。卒。

論撰甚多,傳於世。後太宗閱其書,嘉德明博辯,以布帛二百段賜其家。

子敦信,麟德中,繇左侍極檢校右相,累封嘉興縣子,以老疾致仕,終大司成。

曹憲,揚州江都人。仕隋為秘書學士,聚徒教授凡數百人,公卿多從之遊。於小學家尤邃,自漢杜林、衛宏以後,古文亡絕,至憲復興。煬帝令與諸儒撰《桂苑珠叢》,規正文字。又注《廣雅》,學者推其該,藏於秘書。

貞觀中,揚州長史李襲譽薦之,以弘文館學士召,不至,即家拜朝散大夫,當世榮之。太宗嘗讀書,有奇難字,輒遣使者問憲,憲具為音注,援驗詳復,帝諮尚之。卒,年百餘歲。

憲始以梁昭明太子《文選》授諸生,而同郡魏模、公孫羅、江夏李善相繼傳授,於是其學大興。句容許淹者,自浮屠還為儒,多識廣聞,精故訓,與羅等併名家。羅官沛王府參軍事、無錫丞。模,武后時為左拾遺,子景倩亦世其學,以拾遺召,後歷度支員外郎。善,見子邕傳。

顏師古,字籀,其先琅邪臨沂人。祖之推,自高齊入周,終隋黃門郎,遂居關中,為京兆萬年人。父思魯,以儒學顯。武德初,為秦王府記室參軍事。

師古少博覽,精故訓學,善屬文。仁壽中,李綱薦之,授安養尉。尚書左僕射楊素見其年弱,謂曰:“安養,劇縣。子何以治之?”師古曰:“割雞未用牛刀。”素驚其言大,後果以幹治聞。時薛道衡為襄州總管,與之推舊,佳其才,每作文章,令指摘疵短。俄失職,歸長安,不得調,窶甚,資教授為生。

高祖入關,謁見長春宮,授朝散大夫,拜燉煌公府文學,累遷中書舍人,專典機密。師古性敏給,明練治體。方軍國務多,詔令一齣其手,冊奏之工,當時未有及者。太宗即位,拜中書侍郎,封琅邪縣男,以母喪解。服除,還官。歲餘,坐公事免。

帝嘗嘆《五經》去聖遠,傳習浸訛,詔師古於秘書省考定,多所釐正。既成,悉詔諸儒議,於是各執所習,共非詰師古。師古輒引晉、宋舊文,隨方曉答,誼據該明,出其悟表,人人歎服。尋加通直郎、散騎常侍。帝因頒所定書於天下,學者賴之。

俄拜秘書少監,專刊正事,古篇奇字世所惑者,討析申熟,必暢本源。然多引後生與讎校,抑素流,先貴勢,雖商賈富室子,亦竄選中,由是素議薄之,斥為郴州刺史。未行,帝惜其才,讓曰:“卿之學,信可稱者,而事親居官,朕無聞焉。今日之行,自誰取之?念卿曩經任使,朕不忍棄,後宜自戒。”師古謝罪,復留為故官。

師古性簡峭,視輩行傲然,罕所推接。既負其才,早見驅策,意望甚高。及是頻被譴,仕益不進,罔然喪沮,乃闔門謝賓客,巾褐裙帔,放情蕭散,為林墟之適。多藏古圖畫、器物、書帖,亦性所篤愛。與撰《五禮》成,進爵為子。又為太子承乾注班固《漢書》上之,賜物二百段、良馬一,時人謂杜徵南、顏秘書為左丘明、班孟堅忠臣。

帝將有事泰山,詔公卿博士雜定其儀,而論者爭為異端。師古奏:“臣撰定《封禪儀注書》在十一年,於時諸儒謂為適中。”於是以付有司,多從其說。遷秘書監、弘文館學士。十九年,從徵遼,道病卒,年六十五,諡曰戴。

其所注《漢書》、《急就章》大顯於時。永徽三年,子揚廷為符璽郎,表上師古所撰《匡謬正俗》八篇。

初,思魯與妻不相宜,師古苦諫,父不聽,情有所隔,故帝及之。

師古弟相時,字睿,亦以學聞。為天策府參軍事。貞觀中,累遷諫議大夫,有爭臣風。轉禮部侍郎。羸瘠多病。”師古死,不勝哀而卒。

師古叔遊秦,武德初,累遷廉州刺史,封臨沂縣男。時劉黑闥初平,人多強暴,比遊秦至,禮讓大行,邑里歌之,高祖下璽書獎勞。終鄆州刺史。撰《漢書決疑》,師古多資取其義。

孔穎達,字仲達,冀州衡水人。八歲就學,誦記日千餘言,暗記《三禮義宗》。及長,明服氏《春秋傳》、鄭氏《尚書》、《詩》、《禮記》、王氏《易》,善屬文,通步歷。嘗造同郡劉焯,焯名重海內,初不之禮,及請質所疑,遂大畏服。

隋大業初,舉明經高第,授河內郡博士。煬帝召天下儒官集東都,詔國子秘書學士與論議,穎達為冠,又年最少,老師宿儒恥出其下,陰遣客刺之,匿楊玄感家得免。補太學助教。隋亂,避地虎牢。

太宗平洛,授文學館學士,遷國子博士。貞觀初,封曲阜縣男,轉給事中。時帝新即位,穎達數以忠言進。帝問:“孔子稱‘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有若無,實若虛’,何謂也?”對曰:“此聖人教人謙耳。己雖能,仍就不能之人以諮所未能;己雖多,仍就寡少之人更資其多。內有道,外若無;中雖實,容若虛。非特匹夫,君德亦然。故《易》稱‘蒙以養正’,‘明夷以蒞眾’。若其據尊極之位,炫聰耀明,恃才以肆,則上下不通,君臣道乖。自古滅亡,莫不由此。”帝稱善。除國子司業,歲餘,以太子右庶子兼司業。與諸儒議歷及明堂事,多從其說。以論撰勞,加散騎常侍,爵為子。

皇太子令穎達撰《孝經章句》,因文以盡箴諷。帝知數爭太子失,賜黃金一斤、絹百匹。久之,拜祭酒,侍講東宮。帝幸太學觀釋菜,命穎達講經,畢,上《釋奠頌》,有詔褒美。後太子稍不法,穎達爭不已,乳夫人曰:“太子既長,不宜數面折之。”對曰:“蒙國厚恩,雖死不恨。”剴切愈至。後致仕,卒,陪葬昭陵,贈太常卿,諡曰憲。

初,穎達與顏師古、司馬才章、王恭、王琰受詔撰《五經》義訓凡百餘篇,號《義贊》,詔改為《正義》雲。雖包貫異家為詳博,然其中不能無謬冗,博士馬嘉運駁正其失,至相譏詆。有詔更令裁定,功未就。永徽二年,詔中書門下與國子三館博士、弘文館學士考正之,於是尚書左僕射于志寧、右僕射張行成、侍中高季輔就加增損,書始佈下。

穎達子志,終司業。志子惠元,力學寡言,又為司業,擢累太子諭德。三世司業,時人美之。

王恭者,滑州白馬人。少篤學,教授鄉閭,弟子數百人。貞觀初,召拜太學博士,講《三禮》,別為《義證》,甚精博。蓋文懿、文達皆當時大儒,每講遍舉先儒義,而必暢恭所說。

馬嘉運,魏州繁水人。少為沙門,還治儒學,長論議。貞觀初,累除越王東閣祭酒。退隱白鹿山,諸方來授業至千人。十一年,召拜太學博士、弘文館學士。以孔穎達《正義》繁釀,故掎摭其疵,當世諸儒服其精。高宗為太子,引為崇賢館學士,數與洗馬秦侍講宮中,終國子博士。

歐陽詢,字信本,潭州臨湘人。父紇,陳廣州刺史,以謀反誅。詢當從坐,匿而免。江總以故人子,私養之。貌寢侻,敏悟絕人。總教以書記,每讀輒數行同盡,遂博貫經史。仕隋,為太常博士。高祖微時,數與遊,既即位,累擢給事中。

詢初仿王羲之書,後險勁過之,因自名其體。尺牘所傳,人以為法。高麗嘗遣使求之,帝嘆曰:“彼觀其書,固謂形貌魁梧邪?”嘗行見索靖所書碑,觀之,去數步復返,及疲,乃布坐,至宿其傍,三日乃得去。其所嗜類此。貞觀初,歷太子率更令、弘文館學士,封渤海男。卒,年八十五。

子通,儀鳳中累遷中書舍人。居母喪,詔奪哀。每入朝,徒跣及門。夜直,藉藁以寢。非公事不語,還家輒號慟。年飢,未克葬,居廬四年,不釋服。冬月,家人以氈絮潛置席下,通覺,即徹去。遷累殿中監,封渤海子。天授初,轉司禮卿,判納言事。輔政月餘,會鳳閣舍人張嘉福請以武承嗣為太子,通與岑長倩等固執,忤諸武意。及長倩下獄,坐大逆死,來俊臣並引通同謀,通雖被慘毒無異詞,俊臣代佔,誅之。神龍初,追復官爵。

通蚤孤,母徐教以父書,懼其墮,嘗遺錢使市父遺蹟,通乃刻意臨仿以求售,數年,書亞於詢,父子齊名,號“大小歐陽體”。褚遂良亦以書自名,嘗問虞世南曰:“吾書何如智永?”答曰:“吾聞彼一字直五萬,君豈得此?”曰:“孰與詢?”曰:“吾聞詢不擇紙筆,皆得如志,君豈得此?”遂良曰:“然則何如?”世南曰:“君若手和筆調,固可貴尚。”遂良大喜。通晚自矜重,以狸毛為筆,覆以兔毫,管皆象犀,非是未嘗書。

硃子奢,蘇州吳人,從鄉人顧彪授《左氏春秋》,善文辭。隋大業中,為直秘書學士。天下亂,辭疾還鄉里。後從杜伏威入朝,授國子助教。

太宗貞觀初,高麗、百濟同伐新羅,連年兵不解。新羅告急,帝假子奢員外散騎侍郎,持節諭旨,平三國之憾。子奢有儀觀,夷人尊畏之。二國上書謝罪,贈遺甚厚。初,子奢行,帝戒曰:“海夷重學,卿為講大誼,然勿入其幣,還當以中書舍人處卿。”子奢唯唯。至其國,為發《春秋》題,納其美女。帝責違旨,而猶愛其才,以散官直國子學,累轉諫議大夫、弘文館學士。

始,武德時,太廟享止四室,高祖崩,將祔主於廟,帝詔有司詳議。子奢建言:“漢丞相韋玄成奏立五廟,劉歆議當七,鄭玄本玄成,王肅宗歆,於是歷代廟議不能一。且天子七廟,諸侯五,降殺以兩,禮之正也。若天子與子、男同,則間無容等,非德厚遊廣、德薄遊狹之義。臣請依古為七廟。若親盡,則以王業所基為太祖,虛太祖室以俟無疆,迭遷乃處之。”於是尚書共奏:“自《春秋》以來,言天子七廟,諸侯五,大夫三,士二。推親親,顯尊尊,為不可易之法,請建親廟六。”詔可。乃祔弘農府君、高祖神主為六室。及帝崩,禮部尚書許敬宗議:“弘農府君廟應毀。按玄成說,毀廟主當瘞,且四海常所宗享矣,舉而瘞之,非神理所愜。晉範宣議別廟以奉毀廟之主,或言當藏天府。天府,瑞異所舍也。《禮》去祧有壇有墠,臣皆所未安。唐家宗廟,共殿異室,以右為首。若奉遷主納右夾室,而得尊處,祈之禱之未絕也。”有詔如敬宗議。然言七廟者,本之子奢。

帝嘗詔:“起居紀錄臧否,朕欲見之以知得失,若何?”子奢曰:“陛下所舉無過事,雖見無嫌,然以此開後世史官之禍,可懼也。史官全身畏死,則悠悠千載,尚有聞乎?”

池陽令崔文康坐事,櫟陽尉魏禮臣劾治,獄成,御史言其枉。禮臣訴御史阿黨,乞下有司雜訊,不如所言請死。鞫報禮臣不實,詔如請。子奢曰:“在律,上書不實有定罪,今抵以死,死者不可復生,雖欲自新弗可得。且天下惟知上書獲罪,欲自言者,皆懼而不敢申矣。”詔可。

子奢為人樂易,能劇談,以經誼緣飾。每侍宴,帝令論難群臣,恩禮甚篤。卒於官。

張士衡,瀛州樂壽人。父文慶,北齊國子助教。士衡九歲居母喪,哀慕過禮。博士劉軌思見之,為泣下,奇其操,謂文慶曰:“古不親教子,吾為君成就之。”乃授以《詩》、《禮》。又從熊安生、劉焯等受經,貫知大義。仕隋為餘杭令,以老還家。

大業兵起,諸儒廢學。唐興,士衡復講教鄉里。幽州都督燕王靈夔以禮邀聘,北面事之。太子承乾慕風迎致,謁太宗洛陽宮,帝賜食,擢朝散大夫、崇賢館學士。

太子以士衡齊人也,問高氏何以亡?士衡曰:“高阿那瑰之兇險,駱提婆之佞,韓長鸞之虐,皆奴隸才,是信是使,忠良外誅,骨肉內離,剝喪黎元,故周師臨郊,人莫為之用,此所以亡。”復問:“事佛營福,其應奈何?”對曰:“事佛在清靜仁恕爾,如貪婪驕虐,雖傾財事之,無損於禍。且善惡必報,若影赴形,聖人言之備矣。為君仁,為臣忠,為子孝,則福祚永;反是而殃禍至矣!”時太子以過失聞,士衡因是規之,然不能用也。太子廢,給傳罷歸鄉里,卒。

士衡以《禮》教諸生,當時顯者:永平賈公彥、趙李玄植。

公彥終太學博士,撰次章句甚多。子大隱,儀鳳中,為太常博士。會太常仲春告瑞太廟,高宗問禮官:“何世而然?”大隱對曰:“古者祭以首時,薦以仲月。近世元日奏瑞,則二月告廟。告者必有薦,本於始不得其時焉。”遷累中書舍人。垂拱中,博士周悰請武氏廟為七室,唐廟為五,下比諸侯。大隱奏言:“秦、漢母后稱制,未有戾古越禮者。悰損國廟數,悖大義,不可以訓。”武后不獲已,偽聽之。時皆服大隱沈正不詭從,有大臣體。終禮部侍郎。

公彥傳業玄植,玄植又受《左氏春秋》於王德韶,受《詩》於齊威,該覽百家記書。貞觀間,為弘文館直學士。高宗時,數召見,與方士、浮屠講說。玄植以帝闇弱,頗箴切其短,帝禮之,不寤。坐事遷巴令,卒。

張後胤,字嗣宗,蘇州崑山人。祖僧紹,梁零陵太守。父衝,陳國子博士,入隋為漢王諒幷州博士。

後胤甫冠,以學行禪其家。高祖鎮太原,引為客,以經授秦王。義寧初,為齊王文學,封新野縣公。武德中,擢員外散騎侍郎,賜宅一區。

太宗即位,進燕王諮議,從王入朝,召見。初,帝在太原,嘗問:“隋運將終,得天下者何姓?”答曰:“公家德業,天下繫心,若順天而動,自河以北,指捴可定。然後長驅關右,帝業可成。”至是自陳所言,帝曰:“是事未始忘之。”乃賜燕月池。帝從容曰:“今日弟子何如?”後胤曰:“昔孔子門人三千,達者無子男之位。臣翼贊一人,乃王天下,計臣之功,過於先聖。”帝為之笑,令群臣以《春秋》酬難。帝曰:“朕昔受大誼於君,今尚記之。”後胤頓首謝曰:“陛下乃生知,臣叨天功為己力,罪也。”帝大悅,遷燕王府司馬。出為睦州刺史,乞骸骨,帝見其強力,問欲何官,因陳謝不敢。帝曰:“朕從卿受經,卿從朕求官,何所疑?”後胤頓首,願得國子祭酒,授之。遷散騎常侍。永徽中致仕,加金紫光祿大夫,朝朔望,祿賜防閣如舊。卒,年八十三,贈禮部尚書,諡曰康,陪葬昭陵。

孫齊丘,歷監察御史、朔方節度使,終東都留守,諡曰貞獻。子鎰,別有傳。

蓋文達,冀州信都人。博涉前載,尤明《春秋》三家。刺史竇抗集諸生講論,於是,劉焯、劉軌思、孔穎達並以耆儒開門授業,是日悉至,而文達依經辯舉,皆諸儒意所未叩,一坐厭嘆。抗奇之,問:“安所從學?”焯曰:“若人岐嶷,出自天然,以多問寡,則焯為之師。”抗曰:“冰生於水而寒於水,其謂此邪?”

武德中,授國子助教,為秦王文學館直學士。貞觀初,擢諫議大夫、兼弘文館學士,為蜀王師。王有罪,文達免官。拜崇賢館學士,卒。

宗人文懿,亦以儒學稱,當時號“二蓋”。高祖於秘書省置學以教王公子,文懿為國子助教。既升席,公卿更相質問,文懿譬曉密微,遠近宗仰。終國子博士。

谷那律,魏州昌樂人。貞觀中,累遷國子博士。淹識群書,褚遂良嘗稱為“《九經》庫”。遷諫議大夫,兼弘文館學士。從太宗出獵,遇雨沾漬,因問曰:“油衣若為而無漏邪?”那律曰:“以瓦為之,當不漏。”帝悅其直,賜帛二百段,卒。

孫倚相,仕為秘書省正字,讎覆圖書,多所刊定。子崇義,天寶末為幽州大將,以雄敢聞。歷左金吾衛大將軍,遂客薊門。生子從政,略涉儒學,有風操。事李寶臣,歷定州刺史,封清江郡王。寶臣及張孝忠妻,其女兄弟也。

寶臣初倚任,晚稍疏忌,從政乃闔門謝交遊不事。及惟嶽知節度,與田悅謀拒天子命,從政諫曰:“上神斷,絀諸侯,欲致太平。爾考與燕有切骨恨,天子致討,命帥莫先於燕。誅怨復仇,必盡力後已。前日而考誅大將百餘,子弟存者常不平,乘危相覆,誰不能爾?昔魏有洺、相之圍,王師四集,身投零陵,仰天垂泣,不知所出。賴爾考保佑,頓兵不進,而先帝寬厚,僅獲赦貸。不然,田氏尚有種乎?今悅兇獪,孰與承嗣?爾又幼富貴,不出戶庭,便欲旅拒?且人心難知,天道難欺,軍中諸將乘危投隙,自古豈少哉!今圖久安計,莫若令而兄惟誠攝留後,爾速入宿衛,則福祿可保矣。”不納。從政塞門移疾不出,惟嶽所信王他奴等疑其怨望,日伺之。從政懼,乃吐血,即仰藥,五日死。曰:“吾不恨死,而痛渠覆宗矣!”後惟嶽被殺於王武俊,如其揣雲。

蕭德言,字文行,陳吏部郎引子也,系出蘭陵。明《左氏春秋》。甫冠,以國子生為岳陽王賓客。陳亡,徙關中。詭浮屠服亡歸江南,州縣部送京師。仁壽中,授校書郎。貞觀時,歷著作郎、弘文館學士。

太宗欲知前世得失,詔魏徵、虞世南、褚亮及德言裒次經史百氏帝王所以興衰者上之,帝愛其書博而要,曰:“使我稽古臨事不惑者,公等力也!”賚賜尤渥。

德言晚節學愈苦,每開經,輒祓濯束帶危坐,妻子諫曰:“老人何終日自苦?”答曰:“對先聖之言,何復憚勞?”詔以經授晉王。時許叔牙為侍讀,同勸講。王為太子,德言又兼侍讀,而叔牙亦兼弘文館學士。德言請致仕,太宗不許,下詔敦勉。封武陽縣侯,進秘書少監,久乃得謝。

高宗立,拜銀青光祿大夫,全給其祿,遣通事舍人即家致問。乘輿至肅章門引見,禮遇隆重。由是晉府及東宮舊臣子孫,並增秩賜金。卒,年九十七,贈太常卿,諡曰博。

叔牙,字延基,句容人。貞觀時,遷晉王府參軍事、弘文館直學士。於《詩》、《禮》尤邃,獻《詩纂義》十篇,太子寫付司經。御史大夫高智周見之曰:“欲明《詩》者,宜先讀此。”

子子儒,字文舉。高宗時為奉常博士。初,太尉長孫無忌等議:“祠令及禮用鄭玄六天說,圓丘祀昊天上帝,南郊太微感帝,明堂太微五帝。直據緯為說,不指蒼旻為天,而以昊天帝當北辰耀魄寶,郊、明堂當太微五帝。唐家祀圓丘,太史所上圖,昊天上帝外自有北辰。令李淳風曰:‘昊天上帝位於壇,北辰、鬥列第二垓。’與緯書駁異。司馬遷《天官書》,太微宮五精之神,五星所奉,有人主象,故名曰帝,猶房、心有天王象,安得盡為天乎?日月麗於天,草木麗於地,以日月為天,草木為地,昧者不信也。《周官》‘兆五帝四郊’,又有‘祀五帝’,皆不言天,知太微之神,非天也。《經》稱‘郊祀后稷’,王肅以郊、圓丘為一,玄析而二之,曰圓丘,曰郊,非聖人意。今祠令固守玄說,與著式相違,宜有刊正。且《經》‘嚴父莫大於配天’,‘宗祀文王於明堂,以配上帝’。明堂之祀,天也,星不足配之矣。《月令》‘孟春祈谷上帝’,《春秋》‘啟蟄而郊,郊而後耕’,故郊后稷以祈農,《詩》‘春夏祈谷於上帝’,皆祭天也。著之感帝,尤為不稽。請四郊迎氣祀太微五帝,郊、明堂罷六天說,止祀昊天。方丘既祭地,又祭神州北郊,皆不載經,請止一祠。”詔曰:“可。”

乾封初,帝已封禪,復詔祀感帝、神州,以正月祭北郊。司禮少常伯郝處俊等奏言:“顯慶定禮,廢感帝祀而祈谷昊天,以高祖配。舊祀感帝、神州,以元皇帝配。今改祈谷為祀感帝,又祀神州,還以高祖配,何升降紛紛焉?虞氏禘黃帝,郊嚳;夏禘黃帝,郊鯀;殷禘嚳,郊冥;周禘嚳,郊稷。玄謂禘者,祭天圓丘;郊者,祭上帝南郊。崔靈恩說夏正郊天,王者各祭所出帝,所謂‘王者禘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則禘遠祖,郊始祖也。今禘、郊同祖,禮無所歸。神州本祭十月,以方陰用事也。玄說三王之郊,一用夏正。靈恩謂祭神州北郊,以正月。諸儒所言,猥互不明。臣願會奉常、司成、博士普議。”於是,子儒與博士陸遵楷、張統師、權無二等共白:“北郊月不經見,漢光武正月建北郊,咸和中議北郊以正月,武德以來用十月,請循武德詔書。”明年,詔圓方二丘、明堂、感帝、神州宜奉高祖、太宗配,仍祭昊天上帝及五天帝於明堂。

子儒,長壽中,歷天官侍郎、弘文館學士,封潁川縣男。以選事委令史句直,日偃臥不下筆,時人語曰“句直平配”。既而補授失序,傳為口實。

德言曾孫至忠,自有傳。

敬播,蒲州河東人。貞觀初,擢進士第。時顏師古、孔穎達撰次《隋史》,詔播詣秘書內省參纂。再遷著作佐郎,兼修國史。從太宗伐高麗,而帝名所戰山為駐蹕,播謂人曰:“鑾輿不復東矣,山所以名,蓋天意也!”其後果然。遷太子司議郎。時初置是官,尤清近,中書令馬周嘆曰:“恨資品妄高,不得歷此職!”又與令狐德棻等撰《晉書》,大抵凡例皆播所發也。

有司建言:“謀反大逆,惟父子坐死,不及兄弟,請更議。”詔群臣大議,播曰:“兄弟雖孔懷之重,然比於父子則輕,故生有異室,死有別宗。今高官重爵,本廕唯逮子孫,而不及昆季,烏得榮隔其廕,而罪均其罰?”詔從播議。

永徽後,仕益貴,歷諫議大夫、給事中。始,播與許敬宗撰《高祖實錄》,興創業,盡貞觀十四年。至是,又撰《太宗實錄》,訖二十三年。坐事出為越州長史,徙安州,卒。

房玄齡嘗稱播:“陳壽之流乎!”玄齡患顏師古注《漢書》文繁,令掇其要為四十篇。是時《漢書》學大興,其章章者若劉伯莊、秦景通兄弟、劉訥言,皆名家。

伯莊者,彭城人,為弘文館學士,遷國子博士,與許敬宗等論撰甚多,終崇賢館學士。自所著書亦百餘篇。

子之宏,世其學。武后時,以著作郎兼修國史,終相王府司馬。睿宗立,贈秘書監。

景通者,晉陵人。與弟俱有名,皆精《漢書》,號“大秦君”、“小秦君”。當時治《漢書》,非其授者,以為無法雲。景通仕至太子洗馬、兼崇賢館學士。後復踐其官及職。

訥言,乾封中歷都水監主簿,以《漢書》授沛王。王為太子,擢訥言洗馬兼侍讀。嘗集俳諧十五篇,為太子歡。太子廢,高宗見,怒,除名為民。復坐事流死振州。

羅道琮,蒲州虞鄉人。慷慨尚節義。貞觀末,上書忤旨,徙嶺表。有同斥者死荊、襄間,臨終泣曰:“人生有死,獨委骨異壤邪?”道琮曰:“吾若還,終不使君獨留此。”瘞路左去。歲餘,遇赦歸,方霖潦積水,失其殯處,道琮慟諸野,波中忽若湓沸者。道琮曰:“若屍在,可再沸。”祝已,水復湧,乃得屍,負之還鄉。尋擢明經,仕至太學博士,為時名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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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傳第一百二十四 儒學中

郎餘令,定州新樂人。祖穎,字楚之,與兄蔚之俱有名。隋大業中,為尚書民曹朗,蔚之位左丞。煬帝語稱“二郎”。武德時,楚之以大理卿封常山郡公,與李綱、陳叔達定律令。持節諭山東,為竇建德所獲,脅以白刃,終不屈。賊平,以老乞身,諡曰平。

餘令博於學,擢進士第,授霍王元軌府參軍事。從父知年,亦為王友。元軌每曰:“郎家二賢皆入府,不意培塿而松柏為林也。”徙幽州錄事參軍。有為浮屠者,積薪自焚,長史裴煚率官屬將觀焉,餘令曰:“人好生惡死,情也。彼違蔑教義,反其所欲,公當察之,毋輕往。”煚試廉按,果得其奸。

孝敬在東宮,餘令以梁元帝有《孝德傳》,更撰《後傳》數十篇獻太子,太子嗟重。改著作佐郎,卒。

兄餘慶,為吏清而刻於法。高宗時,為萬年令,道無掇遺。累遷御史中丞,務謙謹下人,引御史坐與議論。吏部侍郎楊思玄倨貴,視選者不以禮,餘慶劾免其官。久之,出為蘇州刺史。坐累下遷交州都督。

驩州司馬裴敬敷與餘慶雅故,以事笞餘慶婢父,婢方嬖,譖敬敷死獄中。又裒貨無藝,民詣闕訴之,使者十輩臨按,餘慶謾讕,不能得其情。最後,廣州都督陳善弘按之,餘慶自恃在朝廷久,明法令,輕善弘,不置對。善弘怒曰:“舞文弄法,吾不及君;今日以天子命治君,吾力有餘矣。”欲搒械之,餘慶懼,服罪。高宗詔放瓊州。會赦當還,朝廷惡其暴,徙春州。

始,餘慶治萬年,父知運嫌其酷,將杖之,餘慶避免。父嘆曰:“國家用之矣,吾尚奈何!”及為御史中丞,復嘆曰:“郎氏危矣!”以憂死。餘慶卒以貪殘廢。

徐齊聃,字將道,湖州長城人,世客馮翊。梁慈源侯整四世孫。八歲能文,太宗召試,賜所佩金削刀。舉弘文生,調曹王府參軍。高宗時,為潞王府文學、崇文館學士,侍皇太子講,修書於芳林門。時姑為帝婕妤,嫌以恩進,故求出為桃林令。召為沛王侍讀,再遷司議郎,皆不就。累進西台舍人。

咸亨初,詔突厥酋長子弟得事東宮,齊聃上書諫,以為:“氈裘冒頓之裔,解辮削衽,使在左右,非所謂‘恭慎威儀,以近有德’、‘任官惟賢才,左右惟其人’之義。”又長孫無忌以讒死,家廟毀頓,齊聃言於帝曰:“齊獻公,陛下外祖,雖後嗣有罪,不宜毀及先廟。今周忠孝公廟反崇飾逾制,恐非所以示海內。”帝寤,有詔復獻公官,以無忌孫延主其祀。

齊聃善文誥,帝愛之,令侍皇太子及諸王屬文,以職樞劇,許間日一至。坐漏禁中事,貶蘄州司馬。又流欽州。卒,年四十四。睿宗時,贈禮部尚書。子堅。

堅,字元固,幼有敏性。沛王聞其名,召見,授紙為賦,異之。十四而孤,及壯,寬厚長者。舉秀才及第,為汾州參軍事,遷萬年主簿。

天授三年,上言:“書有五聽,令有三覆,慮失情也。比犯大逆,詔使者勘當,得實輒決。人命至重,萬有一不實,欲訴無由,以就赤族,豈不痛哉!此不足檢下之奸亂,適長使人威福耳。臣請如令覆奏,則死者無恨。又古者罰不逮嗣,故卻芮亂國而缺升諸朝,嵇康蒙戮而紹死於難,則於它親不復致疑。今選部廣責逆人親屬,至無服者尚數十條。且詔書‘與逆同堂親不任京畿,緦麻親不得侍衛’,臣請如詔書外,一切不禁,以申曠蕩。”

聖歷中,東都留守楊再思、王方慶共引為判官。方慶善《禮》學,嘗就質疑晦,堅為申釋,常得所未聞。屬文典厚,再思每目為鳳閣舍人樣。與徐彥伯、劉知幾、張說與修《三教珠英》,時張昌宗、李嶠總領,彌年不下筆,堅與說專意撰綜,條匯粗立,諸儒因之,乃成書。累遷給事中,封慈源縣子。

中宗怒韋月將,欲即斬之,堅奏盛夏生長,請須秋乃決,時申救者亦眾,得以搒死。俄以禮部侍郎為修文館學士。

睿宗即位,授太子左庶子兼崇文館學士,修史,進東海郡公,遷黃門侍郎。時監察御史李知古兵擊姚州渳河蠻,降之,又請築城,使輸賦徭。堅議:“蠻夷羈縻以屬,不宜與中國同法,恐勞師遠伐,益不償損。”不聽,詔知古發劍南兵築城堡,列州縣。知古因是欲誅其豪酋,入子女為奴婢,蠻懼,殺知古,相率潰叛,姚、巂路閉不通者數年。

初,太平公主用事,武攸暨屢邀請堅,堅不許。又以妻岑羲女弟,固辭機密,轉太子詹事,曰:“吾非求高,逃禍耳。”羲敗,不染於惡,出為絳州刺史。數外徙,久乃遷秘書監、左散騎常侍。

玄宗改麗正書院為集賢院,以堅充學士,副張說知院事。帝大酺集賢,幔舍在百司上,說令揭大榜以侈其寵,堅見,遽命撤之,曰:“君子烏取多尚人!”從上泰山,以參定儀典,加光祿大夫。堅於典故多所諳識,凡七當撰次高選。卒,年七十餘,帝悼惜,遣使就吊,贈太子少保,諡曰文。

齊聃姑為太宗充容,仲為高宗婕妤,皆明圖史,議者以堅父子如漢班氏。

子嶠,字巨山。開元中為駕部員外郎、集賢院直學士,遷中書舍人、內供奉、河南尹。封慈源縣公。父子相次為學士,自祖及孫,三世為中書舍人。

沈伯儀,湖州吳興人。武后時,為太子右諭德。

初,太常少卿韋萬石議明堂大享事,上言:“鄭玄說祀五天帝,王肅謂祀五行帝。《貞觀禮》從玄,至《顯慶禮》祀昊天上帝,乾封詔書祀五天帝兼祀昊天,上元詔書從《貞觀禮》,儀鳳初詔祀事一用周制。今應何樂?”高宗乃詔尚書省集諸儒議,未能定。於是大享參用《貞觀》、《顯慶》二禮。

垂拱元年,成均助教孔玄義奏:“嚴父莫大配天,天於萬物為最大,推父偶天,孝之大,尊之極也。《易》稱‘先王作樂崇德,殷薦之上帝,以配祖、考’。上帝,天也。昊天之祭,宜祖、考並配,請以太宗、高宗配上帝於圓丘,神堯皇帝配感帝南郊。《祭法》:‘祖文王,宗武王。’祖,始也;宗,尊也。一名而有二義。《經》稱‘宗祀文王’,文王當祖而云宗,包武王以言也。知明堂以祖、考配,與二經合。”伯儀曰:“有虞氏禘黃帝而郊嚳,祖顓頊而宗堯;夏后氏禘黃帝而郊鯀,祖顓頊而宗禹;殷人禘嚳而郊冥,祖契而宗湯;周人禘嚳而郊稷,祖文王而宗武王。鄭玄曰:‘禘、郊、祖、宗,皆配食也。祭昊天圓丘曰禘,祭上帝南郊曰郊,祭五帝、五神明堂曰祖、宗。’此為最詳。虞夏退顓頊郊嚳,殷舍契郊冥,去取違舛,惟周得禮之序,至明堂始兩配焉。文王上配五帝,武王下配五神,別父子也。《經》曰:‘嚴父莫大於配天。’又曰:‘宗祀文王於明堂,以配上帝。’不言嚴武王以配天,則武王雖在明堂,未齊於配,雖同祭而終為一主也。緯曰:‘后稷為天地主,文王為五帝宗。’若一神而兩祭之,則薦獻數瀆,此神無二主也。貞觀、永徽禮實專配,由顯慶後始兼尊焉。今請以高祖配圓丘、方澤,太宗配南北郊,高宗配五天帝。”鳳閣舍人元萬頃、範履冰等議:“今禮昊天上帝等五祀,鹹奉高祖、太宗兼配,以申孝也。《詩昊天》章‘二後受之’,《易》‘薦上帝,配祖、考’,有兼配義。高祖、太宗既先配五祀,當如舊。請奉高宗歷配焉。”自是郊、丘,三帝並配雲。

伯儀歷國子祭酒、修文館學士,卒。

路敬淳,貝州臨清人。父文逸,遇隋季大亂,闔門死於盜。文逸遁免,流離辛苦,自傷家多難,閉口不食,行者哀其窮,強飲食之,更負以行,乃得脫。貞觀末,官申州司馬。

敬淳少力學,足不履門。居親喪,倚廬不出者三年。服除,號慟入門,形容癯毀,妻不之識。後擢進士第。天授中,再遷太子司議郎兼修國史、崇賢館學士。數受詔纂輯慶恤儀典,武后稱之。尤明姓系,自魏、晉以降,推本其來,皆有條序,著《姓略》、《衣冠系錄》等百餘篇。後坐綦連耀交通,下獄死。神龍初,贈秘書少監。

弟敬潛,少與敬淳齊名,歷懷州錄事參軍,亦坐耀事繫獄,免死。後為遂安令。先是,令多死,敬潛欲辭,妻曰:“君不死獄而得全,非生死有命邪?”從之。到官,有梟嘯其屏,鼠數十走於前,左右驅之,擁杖而號,敬潛不為懼。久之,遷衛令,位中書舍人。

唐初,姓譜學唯敬淳名家。其後柳衝、韋述、蕭穎士、孔至各有撰次,然皆本之路氏。

王元感,濮州鄄城人。擢明經高第,調博城丞。紀王慎為兗州都督,厚加禮,敕其子東平王續往受業。天授中,稍遷左衛率府錄事,兼直弘文館。武后時,已郊,遂享明堂,封嵩山,詔與韋叔夏等草儀具,眾推其練洽。轉四門博士,仍直弘文館。

年雖老,讀書不廢夜。所撰《書糾謬》、《春秋振滯》、《禮繩愆》等凡數十百篇,長安時上之,丐官筆楮寫藏秘書。有詔兩館學士、成均博士議可否。祝欽明、郭山惲、李憲等本章句家,見元感詆先儒同異,不懌,數沮詰其言,元感緣罅申釋,竟不詘。魏知古見其書,嘆曰:“《五經》指南也。”而徐堅、劉知幾、張思敬等惜其異聞,每為助理,聯疏薦之,遂下詔褒美,以為儒宗。拜太子司議郎兼崇賢館學士。中宗以東宮官屬,加朝散大夫,卒。

元感初著論三年之喪以三十有六月,譏詆諸儒。鳳閣舍人張柬之破其說曰:“三年之喪,二十五月,由古則然。《春秋》僖公三十三年十二月‘乙巳,公薨’,文公二年冬‘公子遂如齊納幣’。左氏曰:‘禮也。’杜預謂:‘僖喪終是年十一月,納幣在十二月。故謂之禮。’《公羊傳》:‘納幣不書,此何以書?譏。何以譏?三年之內不圖婚。’何休曰:‘僖以十二月薨,未終二十五月,故譏雲。’杜預推歷乙巳乃在十一月,《經》書十二月為誤。文公元年四月,葬僖公。《傳》曰:‘緩。’夫諸侯之葬五月,若十二月薨,五月不得雲緩,則十一月明甚。然二家所競,乃一月,非一歲,則二十五月,其一驗也。《書》稱成湯既沒,太甲元年曰:‘惟元祀,十有二月,伊尹祀於先王,奉嗣王祇見厥祖。’孔安國曰:‘湯以元年十一月崩。’此則明年祥,又明年大祥,故下言‘惟三祀,十有二月朔,尹以冕服,奉嗣王歸於亳’。是十一月服除而冕。《顧命》:‘四月哉生魄,王不懌。翌日乙丑,王崩。丁卯,命作冊度。越七日癸酉,伯相命士須材。’則成王崩至康王麻冕黼裳凡十日,康王始見廟。明湯崩在十一月。比殯訖,以十二月祗見其祖。《顧命》見廟訖‘諸侯出廟門俟’,《伊訓》言‘祗見厥祖,侯甸群后鹹在’,則崩及見廟,周因於殷也,非元年前復有一歲,此二十五月之二驗。《禮》:‘三年之喪,二十五月而畢,哀痛未盡,然而以是為斷者,送死有已,服生有節。’又曰:‘期而小祥,食菜果;又期而大祥,有醯醬;中月而禫,食酒肉。’又曰:‘再期之喪,三年;期之喪,二年;九月、七月之喪,三時;五月之喪,二時;三月之喪,一時。’此二十五月之三驗。《儀禮》:‘期而小祥,又期而大祥,中月而禫,是月也,吉祭。’此二十五月之四驗。《書》、《春秋》、《禮》皆周公、尼父所定,敢問此可為法否?昔鄭玄以中月而禫者,內容一月,自喪至禫,凡二十七月。今既用之,而二十五月初無疑論。大抵子於親喪,有終身之痛,創鉅者日久,痛深者愈遲,何歲月而止乎?故練而慨然,悲慕未盡,而踴擗之情差未;祥而廓然,哀傷已除,而孤藐之懷更劇。此情之所致,寧外飾哉?故先王立其中制,使情文兩稱,是以祥則縞帶素紕,禫則無不佩。夫去衰麻,襲錦縠,行道之人皆不忍,直為節之以禮,叵如之何。故仲由不能過製為姊服,孔鯉不能過期哭母,彼詎不懷?畏名教之嚴也。”當世謂柬之言不詭聖人,而元感論遂廢。

王紹宗,字承烈,梁左民尚書銓曾孫。系本琅邪,徙江都雲。少貧俠,嗜學,工草隸,客居僧坊,寫書取庸自給,凡三十年。庸足給一月即止,不取贏,人雖厚償,輒拒不受。

徐敬業起兵,聞其行,以幣劫之,稱疾篤。復令唐之奇強遣,不肯赴,敬業怒,將殺之,之奇曰:“彼人望也,殺之沮士心,不可。”由是免。事平,大總管李孝逸表其節,武后召赴東都,謁殿中,褒慰良厚,擢太子文學。累進秘書少監,使侍皇太子。紹宗雅修飾,當時公卿莫不慕悅其風,張易之兄弟亦頗結納。易之誅,坐廢,卒於家。

嘗與人書曰:“鄙夫書無工者,特由水墨之積習耳。常精心率意、虛神靜思以取之。吳中陸大夫常以餘比虞君,以不臨寫故也。聞虞被中畫腹,與餘正同。”虞,即世南也。

紹宗兄玄宗,隱嵩山,號太和先生,傳黃老術。

彭景直,瀛州河間人。中宗景龍末,為太常博士。時獻、昭、乾三陵皆日祭,景直上言:

在禮,陵不日祭,宗廟有月祭,故王者設廟、祧、壇、

墠,為親疏多少之殺。立七廟、一罈、一墠。曰考廟,曰王考廟,曰皇考廟,曰顯考廟,皆月祭。遠廟為祧,享嘗乃止。去祧為壇,去壇為墠,有禱祭之,無禱乃止。譙周曰:“天子始祖、高祖、曾祖、祖、考之廟,皆朔加薦,以象生時朔食,號月祭,二祧廟不月祭。”則古無日祭者。今諸陵朔、望進食,近古之殷事;諸節進食,近古之薦新。鄭玄曰:“殷事,月之朔、半,薦新奠也。”於《儀禮》,朔、半日,猶常日朝夕也,既大祥,即四時焉,此其祭皆在廟雲。近世始以朔、望諸節祭陵寢,唯四時及臘,五享於廟。尋經質禮,無日祭於陵之文。漢時,京師自高祖下至宣帝,與太上皇、悼皇考陵旁立廟。園各有寢、便殿,故日祭諸寢,月祭諸便殿。貢禹以禮節煩數,白元帝願罷郡、國廟。丞相韋玄成等後因議七廟外寢園皆無復修。議者亦以祭不欲數,宜復古四時祭於廟。劉歆引《春秋外傳》曰:“祖、禰日祭,曾、高月祀,二祧時享,壇、墠歲貢。”魏、晉以降,不祭墓。唐家擇古作法,臣謂宜罷諸陵日祭,如禮便。

帝不從,因下詔:“有司言諸陵不當日進食。夫禮以人情為之沿革,何專古而泥所聞?乾陵宜朝晡進奠,昭、獻陵日一進,或所司乏於費,可減朕常膳為之。”

帝崩,葬定陵,有司議以和思皇后祔葬,後為武后所殺,不得其喪所,將以招魂合諸梓宮,景直曰:“招魂古無傳,不可。請如橋山藏衣冠故事,納後禕衣,復寢宮,舉衣魂輅,告以太牢,內之方中,奉帝梓棺右,覆以夷衾。”眾當其言,制曰:“可。”景直後歷禮部郎中卒。

盧粲,幽州范陽人,後魏侍中陽烏五世孫。祖彥卿,亦善著書。粲始冠,擢進士第。神龍中,累遷給事中。時節愍太子立,韋后疾之,諷中宗以衛府封物給東宮,粲駁奏:“太子匕鬯主,歲時服用,宜取於百司。《周禮》:諸用財器,‘歲終則會,唯王及太子不會’。今乃與諸王等夷,非所謂憲章古昔者。”詔可。

武崇訓死,詔墓視陵制,粲曰:“凡王、公主墓,無稱陵者,唯永泰公主事出特製,非後人所援比。崇訓塋兆,請視諸王。”詔曰:“安樂公主與永泰不異,崇訓於主當同穴,為陵不疑。”粲固執,以“陵之稱,本施尊極,雖崇訓之親,不及雍王,雍墓不稱陵,崇訓緣主而得假是名哉?”詔可。主大怒,出粲陳州刺史。粲曰:“苟所論得行,雖遠何憚!”開元初,為秘書少監。

其從父行嘉,仕為雍王記室,亦以學聞。

粲累封固安縣侯,終邠王傅,諡曰景。

尹知章,絳州翼城人。少雖學,未甚通解,忽夢人持巨鑿破其心,內若劑焉,驚悟,志思開徹,遂遍明《六經》。諸生嘗講授者,更北面受大義。

長安中,擢定王府文學。遷太常博士。中宗時,或建言以涼武昭王為七廟始祖,知章議:“武昭遠世,非王業所因。”乃止。出為陸渾令,坐事,輒棄官去。時散騎常侍解琬亦罷歸,與知章覃思經術,舉欣欣然。張說表諸朝,擢禮部員外郎,轉國子博士。馬懷素緒定秘書,奏知章是正文字。

每休沐,講授未始輟。於《易》、《老》、《莊》書尤縣解。弟子貧者,賙給之。性和厚,人不見有喜慍。未嘗問產業,其子欲廣市樵米為歲中計,知章曰:“如而計,則貧人何以取資?且吾烏應奪民利邪?”卒官。所注傳頗多,行於時。門人孫季良等頌其德,刻著東都國子監門外。

季良,偃師人,一名翌,仕歷左拾遺、集賢院直學士。

張齊賢,陝州陝人。聖歷初,為太常奉禮郎。

武后詔百官議告朔於明堂,講時令,佈政事,京官九品以上、四方朝集使皆列於廷。太常博士闢閭仁諝曰:“經無天子月告朔。唯《玉藻》:‘天子聽朔南門之外。’《周太宰》:‘正月之吉,佈政於邦國都鄙。’幹寶曰:‘建子月告朔日也。’此《玉藻》聽朔同誼。今元日讀時令,合古聽朔事。獨鄭玄以秦制《月令》有五帝五官,因言‘聽朔必以特牲告時帝及神,以文王、武王配。’其言非是。《月令》曰‘其帝太昊,其神句芒’,謂宣令告人,使奉時務業,月皆有令,故云,非天子月朔以配帝祭也。告朔者,諸侯禮也,《春秋》:‘既視朔,遂登台。’玄又說人君月告朔於廟,其祭為朝享。魯自文公始不視朔,明非天子所行。玄謂告帝即人帝,神即重、黎、五官,不言天子拜祭。臣請罷告朔、月祭,以應古禮。”齊賢不韙其說,質曰:“穀梁氏稱‘閏月,天子不告朔’,它月故告朔矣。左氏言魯‘不告閏朔,為棄時政’,則諸侯雖閏告朔矣。《周太史》‘頒朔於邦國’,《玉藻》‘閏月,王居門’,是天子雖閏亦告朔。二家去聖不遠,載天子、諸侯告朔事,顯顯弗繆。今議者乃以《太宰》正月之吉,布治邦國,而言天子元日一告朔,殊失其旨。一歲之元,六官自布所職之典。幹寶謂吉為朔,故世人謬吉為告,據繆失經,不得為法。議者又引左氏說,專在諸侯,不知《玉藻》與左說正同,而獨於天子言歲首一告,何去取之恣也!又謂時帝,五人帝也。玄於時帝包天人,故以文、武作配,是並告兩五帝為不疑。諸侯受朔天子,藏於廟。天子受朔於天,宜在明堂,故告時帝,配祖考。議者曰:‘天子月告祭頒朔,則諸侯安得藏之?故太宰歲首布一歲事,太史頒之也。’是不然。《周太史》‘頒朔邦國’,是總頒十二朔於諸侯;天子猶月告者,頒官府都鄙也。內外異言之也。禮不可罷。”鳳閣侍郎王方慶又推言:“明堂,佈政之宮,所以明天氣,統萬物也。漢儒以明堂、太廟為一,宗祀其祖,而配上帝。取宗祀曰清廟,正室為太室,向陽為明堂,建學為太學,圜水為辟雍,異名同事,古之制也。天子以正月上辛總受十二月政於南郊,還藏於祖廟,月取一政,班之明堂。諸侯則受於天子,藏之祖廟,月取一政,行之於國。王者以其禮告廟,謂之告朔;視月之政,謂之視朔。《玉藻》:‘玄冕而朝日東門之外,聽朔南門之外。’鄭玄說:‘明堂在國陽,就其時之堂而聽朔焉。卒事,宿路寢。’今元日通天宮受朝,有司遂讀時令、佈政,古之禮也。舊說天子歲入明堂者十八:大享,一;月告朔,十二;四時迎氣,四;巡狩之歲,一。今議者唯許歲首一入,不亦隘乎?陛下幸建明堂,遵用告朔事,若月一聽,則近於煩,每孟月視朔,惟制定其禮,臣下不敢專。”成均博士吳楊吾等共言:“秦滅學,告朔廢。今用四孟月、季夏,至明堂告五時帝堂上,請兼如齊賢、方慶議。”不數歲,禮亦廢。

久之,齊賢遷博士。時東都置太社,禮部尚書祝欽明問禮官博士:“周家田主用所宜木,今社主石,奈何?”齊賢與太常少卿韋叔夏、國子司業郭山惲、尹知章等議:“《春秋》:‘君以軍行,祓社釁鼓,祝奉以從。’故曰:‘不用命,戮於社。’社稷主用石,以可奉而行也。崔靈恩曰:‘社主用石,以地產最實歟!’《呂氏春秋》言‘殷人社用石’。後魏天平中,遷太社石主,其來尚矣。周之田主用所宜木,其民間之社歟!非太社也。”於是舊主長尺有六寸,方尺七寸,問博士云何,齊賢等議:“社主之制,禮無傳。天子親征,載以行,則非過重。《禮》:‘社祭土,主陰氣。’《韓詩外傳》:‘天子太社方五丈,諸侯半之。’五,土數。社主宜長五尺,以準數五;方二尺,以準陰偶;剡其上,以象物生;方其下,以象地體;埋半土中,本末均也。請度以古尺”雲。又問:“社稷壇隨四方用色,而中不數尺,冒黃土,謂何?”齊賢等曰:“天子太社,度廣五丈,分四方,上冒黃土,象王者覆被四方,然則當以黃土覆壇上。舊壇上不數尺,覆被之狹,乖於古。”於是以方色飾壇四面及陛,而黃土全覆上焉。祭牲皆太牢。其後改先農曰“帝社”,又立“帝稷”,皆齊賢等參定。

中宗即位,因武后東都廟改為唐廟,議滿七室,以涼武昭王為始祖。齊賢上議:“《禮》,天子七廟,尊始封君曰太祖,百代不遷,始祖無聞焉。殷自玄王至湯,周后稷至武王,皆出太祖後,合食有序。景皇帝始封唐,實為太祖,以世數近,故尚在昭穆。今乃上引武昭王為始祖,異乎殷、周之本卨、稷也。卨、稷興胙,景皇帝是也。昭王國不世傳,後嗣失守。景帝實始封唐,子孫是承。若近舍唐,遠引涼,不見其可。且魏不祖曹參,晉不祖司馬卬,宋不祖楚元王,齊、梁不祖蕭何,陳、隋不祖胡公、楊震,今謂昭王為祖,可乎?漢以周郊后稷,議欲郊堯,杜林以為周興自後稷,漢業特起,功不緣堯,卒不果郊。武德初定,去昭王尤近,不託祖者,不可故也。今而立之,非祖宗意。景皇失位,神弗臨享,殆非詒厥孫謀者。”博士劉承慶、尹知章又言:“受命之君,王跡有淺深,代繫有遠邇。祖以功,昭穆以親。有功者不遷,親盡者毀。今不宜以廟數未備,引當遷之主於昭穆上,苟充七室也。景皇帝既號太祖,以世淺猶在六室位,則室未當有七,非天子廟不當七也。大帝神主既祔,宣皇帝當遷。宣非始祖,又無宗號,親盡而遷,不可復立。請仍為六室。”詔宰相詳裁。於是祝欽明等上言:“博士等三百人為兩說:齊賢等不祖武昭王,劉承慶等請遷宣皇帝。臣等欲皆可其奏。”詔可。俄以孝敬皇帝為義宗,列於廟為七室。西京太廟亦如之。

齊賢遷累諫議大夫,卒。

柳衝,蒲州虞鄉人,隋饒州刺史莊曾孫。父楚賢,大業中為河北縣長。高祖兵興,堯君素據郡固守,楚賢說曰:“隋之亡,天下共知。唐公名在圖籙,動以誠信,豪英景赴,天所贊也。君子見幾而作,俟終日邪?”君素不從,楚賢潛行自歸,授侍御史。貞觀中,持節冊拜突厥,辭其遺不受。歷交、桂二州都督、杭州刺史,皆有名。

衝好學,多所研總。天授初,為司府寺主簿,詔遣安撫淮南,使有指,封河東縣男。中宗景龍中,遷左散騎常侍,修國史。

初,太宗命諸儒撰《氏族志》,甄差群姓。其後門胄興替不常,衝請改修其書,帝詔魏元忠、張錫、蕭至忠、岑羲、崔湜、徐堅、劉憲、吳兢及衝共取德、功、時望、國籍之家,等而次之。夷蕃酋長襲冠帶者,析著別品。會元忠等繼物故,至先天時,復詔衝及堅、兢與魏知古、陸象先、劉子玄等討綴,書乃成,號《姓系錄》。歷太子賓客、宋王師、昭文館學士,以老致仕。開元初,詔衝與薛南金復加刊竄,乃定。

後柳芳著論甚詳,今刪其要,著之左方。芳之言曰:

氏族者,古史官所記也。昔周小史定繫世,辯昭穆,故古有《世本》,錄黃帝以來至春秋時諸侯、卿、大夫名號繼統。左丘明傳《春秋》,亦言:“天子建德,因生以賜姓,胙之土,命之氏;諸侯以字為氏,以諡為族。”昔堯賜伯禹姓曰姒,氏曰有夏;伯尼姓曰姜,氏曰有呂。下及三代,官有世功,則有官族,邑亦如之。後世或氏於國,則齊、魯、秦、吳;氏於諡,則文、武、成、宣;氏於官,則司馬、司徒;氏於爵,則王孫、公孫;氏於字,則孟孫、叔孫;氏於居,則東門、北郭;氏於志,則三烏、五鹿;氏於事,則巫、乙、匠、陶。於是受姓命氏,粲然眾矣。

秦既滅學,公侯子孫失其本系。漢興,司馬遷父子乃約《世本》修《史記》,因周譜明世家,乃知姓氏之所由出,虞、夏、商、周、昆吾、大彭、豕韋、齊桓、晉文皆同祖也。更王迭霸,多者千祀,少者數十代。先王之封既絕,後嗣蒙其福,猶為強家。

漢高帝興徒步,有天下,命官以賢,詔爵以功,誓曰:“非劉氏王、無功侯者,天下共誅之。”先王公卿之胄,才則用,不才棄之,不辨士與庶族,然則始尚官矣。然猶徙山東豪傑以實京師,齊諸田,楚屈、景,皆右姓也。其後進拔豪英,論而錄之,蓋七相、五公之所由興也。

魏氏立九品,置中正,尊世胄,卑寒士,權歸右姓已。其州大中正、主簿,郡中正、功曹,皆取著姓士族為之,以定門胄,品藻人物。晉、宋因之,始尚姓已。然其別貴賤,分士庶,不可易也。於時有司選舉,必稽譜籍,而考其真偽。故官有世胄,譜有世官,賈氏、王氏譜學出焉。由是有譜局,令史職皆具。過江則為“僑姓”,王、謝、袁、蕭為大;東南則為“吳姓”,硃、張、顧、陸為大;山東則為“郡姓”,王、崔、盧、李、鄭為大;關中亦號“郡姓”,韋、裴、柳、薛、楊、杜首之;代北則為“虜姓”,元、長孫、宇文、於、陸、源、竇首之。“虜姓”者,魏孝文帝遷洛,有八氏十姓,三十六族九十二姓。八氏十姓,出於帝宗屬,或諸國從魏者;三十六族九十二姓,世為部落大人;並號河南洛陽人。“郡姓”者,以中國士人差第閥閱為之制,凡三世有三公者曰“膏粱”,有令、僕者曰“華腴”,尚書、領、護而上者為“甲姓”,九卿若方伯者為“乙姓”,散騎常侍、太中大夫者為“丙姓”,吏部正員郎為“丁姓”。凡得入者,謂之“四姓”。又詔代人諸胄,初無族姓,其穆、陸、奚、於,下吏部勿充猥官,得視“四姓”。北齊因仍,舉秀才、州主簿、郡功曹,非“四姓”不在選。故江左定氏族,凡郡上姓第一,則為右姓;太和以郡四姓為右姓;齊浮屠曇剛《類例》凡甲門為右姓;周建德氏族以四海通望為右姓;隋開皇氏族以上品、茂姓則為右姓;唐《貞觀氏族志》凡第一等則為右姓;路氏著《姓略》,以盛門為右姓;柳衝《姓族系錄》凡四海望族則為右姓。不通曆代之說,不可與言譜也。今流俗獨以崔、盧、李、鄭為四姓,加太原王氏號五姓,蓋不經也。

夫文之弊,至於尚官;官之弊,至於尚姓;姓之弊,至於尚詐。隋承其弊,不知其所以弊,乃反古道,罷鄉舉,離地著,尊執事之吏。於是乎土無鄉里,裡無衣冠,人無廉恥,士族亂而庶人僭矣。故善言譜者,系之地望而不惑,質之姓氏而無疑,綴之婚姻而有別。山東之人質,故尚婚婭,其信可與也;江左之人文,故尚人物,其智可與也;關中之人雄,故尚冠冕,其達可與也;代北之人武,故尚貴戚,其泰可與也。及其弊,則尚婚婭者先外族、後本宗,尚人物者進庶孽、退嫡長,尚冠冕者略伉儷、慕榮華,尚貴戚者徇勢利、亡禮教。四者俱弊,則失其所尚矣。

人無所守,則士族削;士族削,則國從而衰。管仲曰:“為國之道,利出一孔者王,二孔者強,三孔者弱,四孔者亡。”故冠婚者,人道大倫。周、漢之官人,齊其政,一其門,使下知禁,此出一孔也,故王;魏、晉官人,尊中正,立九品,鄉有異政,家有競心,此出二孔也,故強;江左、代北諸姓,紛亂不一,其要無歸,此出三孔也,故弱;隋氏官人,以吏道治天下,人之行,不本鄉黨,政煩於上,人亂於下,此出四孔也,故亡。唐承隋亂,宜救之以忠,忠厚則鄉黨之行修;鄉黨之行修,則人物之道長;人物之道長,則冠冕之緒崇;冠冕之緒崇,則教化之風美;乃可與古參矣。

晉太元中,散騎常侍河東賈弼撰《姓氏簿狀》,十八州百十六郡,合七百一十二篇,甄析士庶無所遺。宋王弘、劉湛好其書。弘每日對千客,可不犯一人諱。湛為選曹,撰《百家譜》以助銓序,文傷寡省,王儉又廣之,王僧孺演益為十八篇,東南諸族自為一篇,不入百家數。弼傳子匪之,匪之傳子希鏡,希鏡撰《姓氏要狀》十五篇,尤所諳究。希鏡傳子執,執更作《姓氏英賢》一百篇,又著《百家譜》,廣兩王所記。執傳其孫冠,冠撰《梁國親皇太子序親簿》四篇。王氏之學,本於賈氏。

唐興,言譜者以路敬淳為宗,柳衝、韋述次之。李守素亦明姓氏,時謂“肉譜”者。後有李公淹、蕭穎士、殷寅、孔至,為世所稱。

初,漢有鄧氏《官譜》,應劭有《氏族》一篇,王符《潛夫論》亦有《姓氏》一篇,宋何承天有《姓苑》二篇。譜學大抵具此。魏太和時,詔諸郡中正,各列本土姓族次第為舉選格,名曰“方司格”,人到於今稱之。

馬懷素,字惟白,潤州丹徒人。客江都,師事李善,貧無資,晝樵,夜輒然以讀書,遂博通經史。擢進士第,又中文學優贍科,補郿尉。積勞,遷左台監察御史。長安中,大夫魏元忠為張易之構謫嶺表,太僕崔貞忄貞、東宮率獨孤禕之祖道,易之怒,使人上急變,告貞忄貞等與元忠謀反。武后詔懷素按之,使者促迫,懷素執不從,曰:“貞忄貞餞流人當得罪,以為謀反,則非。昔彭越以逆誅,欒布奏事屍下,漢不坐罪。今元忠罪非越比,不宜坐餞闊之人。且陛下操生殺柄,欲加之罪,自當處決聖心。既付臣按狀,惟知守陛下法爾。”後意解,貞忄貞等乃免。宰相李迥秀藉易之勢,斂賕諉法,懷素劾罷之。轉禮部員外郎。以十道使黜陟江西,處決平恕。遷考功,核取實才,權貴謁請不能阿撓。擢中書舍人內供奉,為修文館直學士。

開元初,為戶部侍郎,封常山縣公,進兼昭文館學士。篤學,手未嘗廢卷。謙恭慎畏,推為長者。玄宗詔與褚無量同為侍讀,更日番入。既叩閣,肩輿以進;或行在遠,聽乘馬。宮中每宴見,帝自送迎以師臣禮。有詔句校秘書。是時,文籍盈漫,皆炱朽蟫斷,籤啇紛舛。懷素建白:“願下紫微、黃門,召宿學巨儒就校繆缺。”又言:“自齊以前舊籍,王儉《七志》已詳。請採近書篇目及前志遺者,續儉《志》以藏秘府。”詔可。即拜懷素秘書監。乃詔國子博士尹知章、四門助教王直、直國子監趙玄默,陸渾丞吳綽、桑泉尉韋述、扶風丞馬利徵、湖州司功參軍劉彥直、臨汝丞宋辭玉、恭陵丞陸紹伯、新鄭尉李子釗、杭州參軍殷踐猷、梓潼尉解崇質、四門直講餘欽、進士王愜、劉仲丘、右威衛參軍侯行果、邢州司戶參軍袁暉、海州錄事參軍晁良、右率府胄曹參軍毋煚、滎陽主簿王灣、太常寺太祝鄭良金等分部撰次,踐猷從弟秘書丞承業、武陟尉徐楚璧是正文字。懷素奏秘書少監盧俌、崔沔為修圖書副使,秘書郎田可封、康子元為判官。然懷素不善著述,未能有所緒別。會卒,帝舉哀洛陽南城門,贈潤州刺史,諡曰文,給輿還鄉里,喪事官辦。

懷素卒後,詔秘書官並號修書學士,草定四部,人人意自出,無所統一,逾年不成。有司疲於供擬,太僕卿王毛仲奏罷內料。又詔右常侍褚無量、大理卿元行衝考絀不應選者,無量等奏:“修撰有條,宜得大儒綜治。”詔委行衝。乃令煚、述、欽總緝部分,踐猷、愜治經,述、欽治史,煚、彥直治子,灣、仲丘治集。八年,《四錄》成,上之。學士無賞擢者。

行衝知麗正院,又奏紹伯、利徵、彥直、踐猷、行果、子釗、直、煚、述、灣、玄默、欽、良金與朝邑丞馮朝隱、冠氏尉權寅獻、秘書省校書郎孟曉、揚州兵曹參軍韓覃、王嗣琳,福昌令張悱、進士崔藏之入校麗正書。由是秘書省罷撰緝,而學士皆在麗正矣。

愜、仲丘老病還鄉里。紹伯卒於官。直終岐王府記室參軍事。玄默集賢直學士。利徵,出為山茌令,儒緩無治術,免官,終於家。子釗坐保任非人,終德州長史。欽至太學博士、集賢院學士。灣,洛陽尉。良金,右補闕、京兆府倉曹參軍事。寅獻,臨淮太守。曉,左補闕。覃,萊州別駕,坐誣告刺史,流遠方。藏之,膳部員外郎,明年,以將仕郎梁令瓚文學直書院,後以右率府兵曹參軍而罷,終恆王府司馬。秘書省校書郎源幼良代利徵,後以協律郎罷。

殷踐猷,字伯起,陳給事中不害五世從孫。博學,尤通氏族、歷數、醫方。與賀知章、陸象先、韋述最善,知章嘗號為“五總龜”,謂龜千年五聚,問無不知也。初為杭州參軍,舉文儒異等科,授秘書省學士,用曹州司法參軍,兼麗正殿學士。以叔父喪,哀慟歐血而卒,年四十八。

少子寅,舉宏辭,為太子校書,出為永寧尉。吏侮謾甚,寅怒殺之,貶澄城丞。病且死,以母蕭老,不忍決。及斂,其子亮斷指剪髮置棺中,自誓事祖母如寅在。其後侍蕭疾,不脫衣者數年,有白燕巢其楣。後終給事中、杭州刺史。

踐猷弟季友,歷秘書郎,善畫。

從父仲容,終冬官郎中,有重名。子承業,以謹樸稱,歷太子左諭德、右威衛將軍。

族子成己,晉州長史。初,母顏叔父吏部郎中敬仲為酷吏所陷,率二妹割耳訴冤,敬仲得減死。及成己生,而左耳缺雲。

孔若思,越州山陰人,陳吏部尚書奐四世孫。祖紹安,與兄紹新蚤知名。陳亡,客居鄠,勵志於學。外兄虞世南曰:“本朝淪覆,吾分湮滅,有弟若此,知不亡矣。”紹安與孫萬壽皆以文辭稱,時謂“孫孔”。隋大業末,為監察御史。高祖討賊河東,紹安與夏侯端同監軍,禮遇尤密。帝受禪,端先歸,拜秘書監。已而紹安間道走長安,帝悅,擢內史舍人,賜宅一區、良馬二匹。

若思早孤,其母躬訓教,長以博學聞。有遺以褚遂良書者,納一卷焉。其人曰:“是書貴千金,何取之廉?”答曰:“審爾,此為多矣。”更還其半。擢明經,歷庫部郎中,常曰:“仕宦至郎中足矣。”座右置止水一石,明自足意。

中宗初,敬暉、桓彥範當國,以若思多識古今,凡大政事,必諮質後行。三遷禮部侍郎,出為衛州刺史。故事,以宗室為州別駕,見刺史,驁放不肯致恭。若思劾奏別駕李道欽,請訊狀。有詔別駕見刺史致恭,自若思始。以清白擢銀青光祿大夫,賜絹百匹,累封梁郡公。開元七年卒,諡曰惠。

從父禎,第進士,歷監察御史,門無賓謁,時譏其介。高宗時,再遷絳州刺史,封武昌縣子,諡曰溫。

子季詡,字季和。永昌初,擢制科,授秘書郎。陳子昂常稱其神清韻遠,可比衛玠。終左補闕。

若思子至,字惟微。歷著作郎,明氏族學,與韋述、蕭穎士、柳衝齊名。撰《百家類例》,以張說等為近世新族,叕刂去之。說子垍方有寵,怒曰:“天下族姓,何豫若事,而妄紛紛邪?”垍弟素善至,以實告。初,書成,示韋述,述謂可傳。及聞垍語,懼,欲更增損,述曰:“止!丈夫奮筆成一家書,奈何因人動搖?有死不可改。”遂罷。時述及穎士、衝皆撰《類例》,而至書稱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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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傳第一百二十五 儒學下

褚無量,字弘度,杭州鹽官人。幼授經於沈子正、曹福,刻意墳典。家濱臨平湖,有龍出,人皆走觀,無量尚幼,讀書若不聞,眾異之。尤精《禮》、司馬《史記》。擢明經第,累除國子博士,遷司業兼修文館學士。

中宗將南郊,詔定儀典。時祝欽明、郭山惲建言皇后為亞獻,無量與太常博士唐紹、蔣欽緒固爭,以為:“郊祀,國大事,其折衷莫如《周禮》。《周禮》冬至祭天圓丘,不以地配,唯始祖為主,亦不以妣配,故後不得與。又《大宗伯》:‘凡大祭祀,王后不與,則攝而薦豆籩,徹。’是後不應助祭。又內宰職‘大祭祀,後祼獻則贊瑤爵。’祭天無祼,知此乃宗廟祭耳。巾車、內司服,掌後六服與五路,無後祭天之服與路,是後不助祭天也。惟漢有天地合祭,皇后參享事。末代黷神,事不經見,不可為法。”時左僕射韋巨源佐欽明,故無量議格。以母老解官。

玄宗為太子,復拜國子司業兼侍讀,撰《翼善記》以進,厚被禮答。太子釋奠國學,令講經,建端樹義,博敏而辯,進銀青光祿大夫,錫予蕃渥。及即位,遷左散騎常侍兼國子祭酒,封舒國公。母喪解,詔州刺史薛瑩弔祭,賜物加等。廬墓左,鹿犯所植松柏,無量號訴曰:“山林不乏,忍犯吾塋樹耶?”自是群鹿馴擾,不復棖觸,無量為終身不御其肉。喪除,召復故官。以耆老,隨仗聽徐行,又為設腰輿,許乘入殿中。頻上書陳得失。

開元五年,帝將幸東都而太廟壞,姚崇建言:“廟本苻堅故殿,不宜罷行。”無量鄙其言,以為不足聽,乃上疏曰:“王者陰盛陽微,則先祖見變。今後宮非御幸者,宜悉出之,以應變異。舉畯良,撙奢靡,輕賦,慎刑,納諫爭,察諂諛,繼絕世,則天人和會,災異訖息。”帝是崇語,車駕遂東。無量又上言:“昔虞舜之狩,秩山川,遍群神。漢孝景祠黃帝橋山,孝武祠舜九疑,高祖過魏祭信陵君墓,過趙封樂毅後,孝章祠桓譚冢。願陛下所過名山、大川、丘陵、墳衍,古帝王、賢臣在祀典者,並詔致祭。自古受命之君,必興滅繼絕,崇德報功。故存人之國,大於救人之災;立人之後,重於封人之墓。願到東都,收敘唐初逮今功臣世絕者,雖在支庶,鹹得承襲。”帝納其言,即詔無量祠堯平陽,宋璟祠舜蒲坂,蘇頲祠禹安邑,在所刺史參獻。又求武德以來勳臣苗裔,紹續其封。

初,內府舊書,自高宗時藏宮中,甲乙叢倒,無量建請繕錄補第,以廣秘籍。天子詔於東都乾元殿東廂部彙整比,無量為之使。因表聞喜尉盧僎、江夏尉陸去泰、左監門率府胄曹參軍王擇從、武陟尉徐楚璧分部讎定。衛尉設次,光祿給食。又詔秘書省、司經局、昭文、崇文二館更相檢讎,採天下遺書以益闕文。不數年,四庫完治。帝詔群臣觀書,賜無量等帛有差。無量又言:“貞觀御書皆宰相署尾,臣位卑不足以辱,請與宰相聯名跋尾。”不從。帝西還,徙書麗正殿,更以脩書學士為麗正殿直學士,比京官預朝會。復詔無量就麗正纂續前功。皇太子及四王未就學,無量以《孝經》、《論語》五通獻帝。帝曰:“朕知之矣。”乃選郗常亨、郭謙光、潘元祚等為太子、諸王侍讀。七年,太子齒胄於學,詔無量升坐講勸,百官觀禮,厚賚賜。卒,年七十五。病困語人,以麗正書未畢為恨。帝聞悼痛,詔宰相曰:“無量,朕師,今其永逝,宜用優典。”於是贈禮部尚書,諡曰文,葬事官給。所撰述百餘篇。歿後有於書殿得講《史記》、《至言》十二篇上之,帝嘆息,以絹五百匹賜其家。

始,無量與馬懷素為侍讀,後秘書少監康子原、國子博士侯行果亦踐其選,雖賞賚亟加,而禮遇衰矣。

陸去泰,歷左右補闕內供奉。

王擇從,京兆人,終汜水令。

徐楚璧,初應制舉,三登甲科,開元時為中書舍人、集賢院學士,帝屬文多令視草。終中書侍郎,東海縣子。在中書省久,是時李林甫用事,或言計議多所參助。後更名安貞。

元澹,字行衝,以字顯,後魏常山王素蓮之後。少孤,養於外祖司農卿韋機。及長,博學,尤通故訓。及進士第,累遷通事舍人。狄仁傑器之。嘗謂仁杰曰:“下之事上,譬富家儲積以自資也,脯臘膎胰以供滋膳,參術芝桂以防疾疢。門下充旨味者多矣,願以小人備一藥石,可乎?”仁杰笑曰:“君正吾藥籠中物,不可一日無也。”

景雲中,授太常少卿。行衝以系出拓拔,恨史無編年,乃撰《魏典》三十篇,事詳文約,學者尚之。初,魏明帝時,河西柳谷出石,有牛繼馬之象。魏收以晉元帝乃牛氏子冒司馬姓,以著石符。行衝謂昭成皇帝名犍,繼晉受命,獨此可以當之。有人破古冢得銅器,似琵琶,身正圓,人莫能辨。行衝曰:“此阮咸所作器也。”命易以木,弦之,其聲亮雅,樂家遂謂之“阮咸”。

開元初,罷太子詹事,出為岐州刺史,兼關內按察使。自以書生,非彈治才,固辭。入為右散騎常侍、東都副留守。嗣彭王子志謙坐仇人告變,考訊自誣,株蔓數十人,行衝察其枉,列奏見原。四遷大理卿,不樂法家,固謝所居官,改左散騎常侍,封常山縣公。充使檢校集賢,再遷太子賓客、弘文館學士。先是,馬懷素撰書志,褚無量校麗正四部書,業未卒,相次物故。詔行衝並代之。玄宗自注《孝經》,詔行衝為疏,立於學官。以老罷麗正校書事。

初,魏光乘請用魏徵《類禮》列於經,帝命行衝與諸儒集義作疏,將立之學,乃引國子博士範行恭、四門助教施敬本採獲刊綴為五十篇,上於官。於是右丞相張說建言:“戴聖所錄,向已千載,與經並立,不可罷。魏孫炎始因舊書擿類相比,有如鈔綴,諸儒共非之。至徵更加整次,乃為訓注,恐不可用。”帝然之,書留中不出。行衝意諸儒間己,因著論自辯,名曰《釋疑》。曰:

客問主人:“小戴之學,康成之注,魏氏乃有刊易,二經孰優?”主人曰:“《小戴禮》行於漢末,馬融為傳,盧植合二十九篇而為之解,世所不傳。鉤黨獄起,康成於竄伏之中,理紛挐之典,雖存探究,諮謀靡所。具《鄭志》者百有餘科,章句之徒,曾不是省。王肅因之,或多攻詆。而鄭學有孫炎,雖扶鄭義,條例支分,箴石間起,增革百篇。魏氏病群言之冗脞,採眾說之精簡,刊正芟礱,書畢以聞,太宗嘉賞,錄賜儲貳。陛下纂業,宜所循襲,乃制諸儒,甄分舊義。豈悟章句之士,堅持昔言,擯壓不申,疑於知新,果於仍故?”

客曰:“當局稱迷,傍觀必審,何所為疑而不申列?”答曰:“改易章句,是有五難:漢孔安國注《古文尚書》,族兄臧與書曰:‘相如常忿俗儒淫詞冒義,欲撥亂反正而未能也。浮學守株,眾非非正,自古而然,恐此道未信,而獨智為譴。’一也。昔孔季產專古學,有孔扶者與俗浮沈,每誡產曰:‘今朝廷率章句內學,君獨脩古義。古義非章句內學,危身之道也,獨善不容於世,君其殆哉!’二也。劉歆好《左氏》,欲建學官,哀帝納之,諸儒遷延不肯置對。歆移書誚讓,諸博士皆忿恨。龔勝時為光祿大夫,見歆議,乃乞骸骨。司空師丹因大發怒,詆歆改亂前志,非毀先帝所立。歆懼,出為五原太守。以君賓之學,公仲之博,猶迫同門朋黨之議,卒令子駿負謗。三也。王肅規鄭玄數千百條,鄭學馬昭詆劾肅短。詔遣博士張融按經問詰,融推處是非,而肅酬對疲於歲時。四也。王粲曰:‘世稱伊、雒以東,淮、漢以北,康成一人而已。鹹言先儒多闕,鄭氏道備。’粲竊嗟怪,因求所學,得《尚書注》,退思其意,意皆盡矣,所疑猶未諭焉,凡有二篇。王邵曰:‘魏、晉浮華,古道湮替,歷載三百,士大夫恥為章句。唯草野生專經自許,不能博究,擇從其善,徒欲父康成,兄子慎,寧道孔聖誤,諱言鄭、服非。’然則鄭、服之外,皆讎矣。五也。夫物極則變,比及百年,當有明哲君子,恨不與吾同世者。道之行廢,必有其時者歟?何遽速近名之嫌邪?”

俄丐致仕,十七年卒,年七十七,贈禮部尚書,諡曰獻。

陳貞節,潁川人。開元初,為右拾遺。初,隱、章懷、懿德、節愍四太子並建陵廟,分八署,置官列吏卒,四時祠官進饗。貞節以為非是,上言:“王者制祀,以功德者猶親盡而毀,四太子廟皆別祖,無功於人,而園祠時薦,有司守衛,與列帝侔。金奏登歌,所以頌功德,《詩》曰:‘鐘鼓既設,一朝饗之。’使無功而頌,不曰舞詠非度邪?周制:始祖乃稱小廟。未知四廟欲何名乎?請罷卒吏,詔祠官無領屬,以應禮典。古者別子為祖,故有大、小宗。若謂祀未可絕,宜許所後子孫奉之。”詔有司博議。駕部員外郎裴子餘曰:“四太子皆先帝冢嗣,列聖念懿屬而為之享。《春秋》書晉世子曰:‘將以晉畀秦,秦將祀予。’此不祀也。又言:‘神不歆非類,君祀無乃戾乎!’此有廟也。魯定公元年,立煬宮。煬,伯禽子,季氏遠祖,尚不為限,況天子篤親親以及旁期,誰不曰然?”太常博士段同曰:“四陵廟皆天子睦親繼絕也。逝者錫蘋繁,猶生者之開茅土。古封建子弟,詎皆有功?生無所議,死乃援禮停祠,人其謂何?隱於上,伯祖也,服緦;章懷,伯父也,服期;懿德、節愍,堂昆弟也,服大功。親未盡,廟不可廢。”禮部尚書鄭惟忠等二十七人亦附其言。於是四陵廟惟減吏卒半,它如舊。

遷太常博士。玄宗奉昭成皇后祔睿宗室,又欲肅明皇后並升焉。貞節奏言:“廟必有配,一帝一後,禮之正也。昭成皇后有太姒之德,宜升配睿宗;肅明皇后既非子貴,宜在別廟。周人‘奏夷則,歌小呂,以享先妣’。先妣,姜嫄也,以生后稷,故特立廟曰閟宮。晉簡文帝鄭宣皇后不配食,築宮於外,以歲時致享。肅明請準周姜嫄、晉宣後,納主別廟,時享如儀。”於是,留主儀坤廟,詔隸太廟,毋置官屬。貞節又與博士蘇獻上言:“睿宗於孝和,弟也。按賀循說,兄弟不相為後。故殷盤庚不序陽甲,而上繼先君;漢光武不嗣孝成,而上承元帝;晉懷帝繼世祖,不繼惠帝。故陽甲、孝成出為別廟。”又言:“兄弟共世,昭穆位同,則毀二廟。有天下者,從禰而上事七廟,尊者所統廣,故及遠祖。若容兄弟,則上毀祖考,天子不得全事七世矣。請以中宗為別廟,大祫則合食太祖。奉睿宗繼高宗,則祼獻永序。”詔可。乃奉中宗別廟,升睿宗為第七室。

五年,太廟壞,天子舍神主太極殿,營新廟,素服避正寢,三百不朝,猶幸東都。伊闕男子孫平子上書曰:“乃正月太廟毀,此躋二帝之驗也。《春秋》:‘君薨,卒哭而祔,祔而作主,特祀於主,烝嘗禘於廟。’今皆違之。魯文公之二年,躋僖於閔上,後太室壞,《春秋》書其災,說曰:‘僖雖閔兄,嘗為之臣,臣居君上,是謂失禮,故太室壞。’且兄臣於弟,猶不可躋;弟嘗臣兄,乃可躋乎?莊公薨,閔公二年而禘,《春秋》非之。況大行夏崩,而太廟冬禘,不亦亟乎?太室尊所,若曰魯自是陵夷,墮周公之祀。太廟今壞,意者其將陵夷,墮先帝之祀乎?陛下未祭孝和,先祭太上皇,先臣後君。昔躋兄弟上,今弟先兄祭。昔太室壞,今太廟毀,與《春秋》正同,不可不察。武后篡國,孝和中興有功,今內主別祠,不得立於世,亦已薄矣。夫功不可棄,君不可下,長不可輕。且臣繼君,猶子繼父。故禹不先鯀,周不先不窋,宋、鄭不以帝乙、厲王不肖,猶尊之也,況中興邪?晉太康時,宣帝廟地陷梁折,又三年,太廟殿陷而及泉,更營之,梁又折。天之所譴,非必朽而壞也。晉不承天,故及於亂。臣謂宜遷孝和還廟,何必違禮,下同魯、晉哉?”帝異其言,詔有司複議。貞節、獻與博士馮宗質之曰:“天子七廟,三昭三穆,與太祖而七。父昭子穆,兄弟不與焉。殷自成湯至帝乙十二君,其父子世六。《易乾鑿度》曰:‘殷之帝乙六世王。’則兄弟不為世矣。殷人六廟:親廟四,並湯而六。殷兄弟四君,若以為世,方上毀四室,乃無祖禰,是必不然。古者繇禰極祖,雖迭毀迭遷,而三昭穆未嘗闕也。《禮》:大宗無子,則立支子。又曰:‘為人後者為之子。’無兄弟相為後者,故舍至親,取遠屬。父子曰繼,兄弟曰及,兄弟不相入廟,尚矣。借有兄弟代立承統,告享不得稱嗣子、嗣孫,乃言伯考、伯祖,何統緒乎?殷十二君,惟三祖、三宗,明兄弟自為別廟。漢世祖列七廟,而惠帝不與。文、武子孫昌衍,文為漢太宗。晉景帝亦文帝兄,景絕世,不列於廟。及告諡世祖,稱景為從祖。今謂晉武帝越崇其父,而廟毀及亡,何漢出惠帝而享世長久乎?七廟、五廟,明天子、諸侯也;父子相繼,一統也;昭穆列序,重繼也。禮,兄弟相繼,不得稱嗣子,明睿宗不父孝和,必上繼高宗者。偶室於廟,則為二穆,於禮可乎?禮所不可,而使天子旁紹伯考,棄己親正統哉?孝和中興,別建園寢,百世不毀,尚何議哉?平子猥引僖公逆祀為比,殊不知孝和升新寢,聖真方祔廟,則未嘗一日居上也。”帝語宰相召平子與博士詳論。博士護前言,合軋平子。平子援經辯數分明,獻等不能屈。蘇頲右博士,故平子坐貶都城尉。然諸儒以平子孤挺,見迮於禮官,不平。帝亦知其直,久不決,然卒不復中宗於廟。

明年,帝將大享明堂,貞節惡武后所營,非古所謂“木不鏤、土不文”之制,乃與馮宗上言:“明堂必直丙巳,以憲房、心佈政,太微上帝之所。武后始以乾元正寢佔陽午地,先帝所以聽政,故毀殿作堂。撤之日,有音如雷,庶民譁訕,以為神靈不悅。堂成,災火從之。後不脩德,俄復營構,殫用極侈,詭禳厥變,又欲嚴配上帝,神安肯臨?且密邇掖廷,人神雜擾,是謂不可放物者也。二京上都,四方是則。天子聽政,乃居便坐,無以尊示群臣。願以明堂復為乾元殿,使人識其舊,不亦愈乎?”詔所司詳議。刑部尚書王志愔等僉謂:“明堂瑰怪不法,天燼之餘,不容大享。請因舊循制,還署乾元正寢。正、至,天子御以朝會。若大享,復寓圜丘。”制曰可。貞節以壽卒。

施敬本,潤州丹陽人。開元中,為四門助教。玄宗將封禪,詔有司講求典儀。舊制,盥手、洗爵,皆侍中主之;詔祀天神,太祝主之。敬本上言曰:“周制,大宗伯鬱人,下士二,掌祼事。漢無鬱人,用近臣。漢世侍中微甚,籍孺、閎孺等倖臣為之。後漢邵闔自侍中遷步兵校尉,秩千石,其職省起居,執虎子,蓋褻臣也。今侍中位宰相,非鬱人比。祝者薦主人意於神,非賤職也。古二君相見,卿為上儐,況天人際哉!周太祝,下大夫二,上士四。下大夫,今郎中、太常丞之比;上士,員外郎、博士之比。漢太祝令秩六百石,今太祝乃下士。以下士接天,以大臣奉天子,輕重不倫,非禮也。舊制,謁者引太尉升壇。謁者位下,升壇禮重。漢尚書御史屬,有謁者僕射一,秩六百石,銅印青綬;謁者三十五,以郎中滿歲稱給事中,未滿歲稱謁者。光祿勳屬,有謁者,掌賓贊,員七十,秩比六百石。則古謁者名秩差異等,今謁者班微,循空名,忘實事,非所以事天也。”帝詔中書令張說引敬本熟悉其議,故侍中、祝、謁者,視禮輕重,以它官攝領。

敬本以太常博士為集賢院脩撰。逾年,遷右補闕、秘書郎,卒。

盧履冰,幽州范陽人,元魏都官尚書義僖五世孫。開元五年,仕歷右補闕。建言:“古者父在為母期,徹靈而心喪。武后始請同父三年,非是,請如禮便。”玄宗疑之,又以舅、嫂叔服未安,並下百官議。刑部郎中田再思曰:“會禮之家比聚訟。循古不必是,而行今未必非。父在為母三年,高宗實行之,著令已久。何必乖先帝之旨,閡人子之情,愛一期服於其親,使與伯叔母、姑姊妹同?嫂叔、舅甥服,太宗實制之,閱百年無異論,不可改。”履冰因言:“上元中,父在為母三年,後雖請,未用也,逮垂拱始行之。至有祖父母在而子孫婦沒,行服再期,不可謂宜。禮,女子無專道,故曰‘家無二尊’。父在為母服期,統一尊也。今不正其失,恐後世復有婦奪夫之敗,不可不察。”書留未下。履冰即極陳:“父在為母立几筵者一期,心喪者再期,父必三年而後娶,以達子之志。夫聖人豈蔑情於所生?固有意於天下。昔武后陰儲篡謀,豫自光崇,升期齊,抗斬衰,俄而乘陵唐家,以啟釁階。孝和僅得反正,韋氏復出,■殺天子,幾亡宗社。故臣將以正夫婦之綱,非特母子間也。議者或言:‘降母服,非《詩》所謂罔極者,而又與伯叔母、姑姊妹等。且齊、斬已有升降,則歲月不容異也。’此迂生鄙儒,未習先王之旨,安足議夫禮哉?罔極者,春秋祭祀,以時思之,謂君子有終身之憂,何限一期、二期服哉?聖人之於禮,必建中制,使賢不肖共成文理而後釋,彼伯叔、姑姊,烏有筵杖之制、三年心喪乎?母齊父斬,不易之道也。”左散騎常侍元行衝議曰:“古緣情制服:女天父,妻天夫,斬衰三年,情禮俱盡者,因心立極也。妻喪杖期,情禮俱殺者,遠嫌疑,尊乾道也。為嫡子三年斬衰而不去官,尊祖重嫡,崇其禮,殺其情也。孝莫大於嚴父,故父在為母免官,齊需而期,心喪三年,情已申而禮殺也,自堯、舜、周公、孔子所同。而今舍尊厭之重,虧嚴父之義,謂之禮,可乎?姨兼從母之名,以母之女黨,加以舅服,不為無禮。嫂叔不服,則遠嫌也。請據古為適。”帝弗報。是時言喪服,各以所見奮,交口紛騰。七年,乃下詔:“服紀一用古制。”自是人間父在為母服,或期而禫,禫而釋,心喪三年;或期而禫,終三年;或齊衰三年。

後履冰以官卒。

王仲丘,沂州琅邪人。祖師順,仕高宗,議漕輸事有名當時,終司門郎中。仲丘開元中歷左補闕內供奉、集賢脩撰、起居舍人。

時典章差駁,仲丘欲合《貞觀》、《顯慶》二禮,據“有其舉之,莫可廢之”之誼,即上言:“《貞觀禮》,正月上辛,祀感帝於南郊。《顯慶禮》:祀昊天上帝於圓丘以祈谷。臣謂《詩》‘春夏祈谷於上帝’,《禮》‘上辛祈谷於上帝’,則上帝當昊天矣。鄭玄曰:‘天之五帝遞王,王者必感一以興。玭夏正月祭所生於郊,以其祖配之,因以祈谷。’感帝之祀,《貞觀》用之矣。請因祈谷之壇,遍祭五方帝。五帝者,五行之精,九穀之宗也。請二禮皆用。《貞觀禮》,雩祀五方上帝、五人帝、五官於南郊。《顯慶禮》,祀昊天上帝於圓丘。臣謂雩上帝,為百穀祈甘雨,故《月令》:‘大雩帝,用盛樂。’鄭玄說:‘帝,上帝也,乃天別號。祀於圓丘,尊天位也。’《顯慶》祀昊天與《月令》合,而《貞觀》嘗祀五帝矣,請二禮皆用。《貞觀禮》,季秋祀五方帝、五官於明堂。《顯慶禮》,祀昊天上帝於明堂。臣謂周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於明堂以配上帝。先儒以天為感帝,引太微五帝著之,上帝則屬之昊天。鄭玄稱《周官》旅上帝,祀五帝,各文而異禮,不容並而為一。故於《孝經》天、上帝,申之曰:‘上帝亦天也。’神無二主,但異其處,以避后稷。今《顯慶》享上帝,合於《經》,然《貞觀》嘗祀五方帝矣。請二禮皆用。”詔可。

遷禮部員外郎。卒,贈秘書少監。

康子元,越州會稽人。仕歷獻陵令。開元初,詔中書令張說舉能治《易》、《老》、《莊》者,集賢直學士侯行果薦子元及平陽敬會真於說,說藉以聞,並賜衣幣,得侍讀。子元擢累秘書少監,會真四門博士,俄皆兼集賢侍講學士。

玄宗將東之泰山,說引子元、行果、徐堅、韋縚商裁封禪儀。初,高宗之封,中書令許敬宗議:“周人尚臭,故前祭而燔柴。”說、堅、子元白奏:“《周官》:樂六變,天神降。是降神以樂,非緣燔也。宋、齊以來,皆先嚌福酒,乃燎。請先祭後燔,如《貞觀禮》便。”行果與趙冬曦議,以為:“先燎降神,尚矣。若祭已而燔,神無由降。”子元議挺不徙。說曰:“康子獨出蒙輪,以當一隊邪?”議未判,說請決於帝,帝詔後燔。

乘輿自岱還,減從官,先次東都,唯子元、毋煚、韋述以學士從。久乃徙宗正少卿,以疾授秘書監,致仕。卒,贈汴州刺史。帝嘗制贊賜說、子元,命工圖其象,詔冬曦、述、煚分為傅。

行果者,上穀人,歷國子司業,侍皇太子讀。卒,贈慶王傅。

始,行果、會真及長樂馮朝隱同進講。朝隱能推索《老》、《莊》秘義,會真亦善《老子》,每啟篇,先薰盥乃讀。帝曰:“我欲更求善《易》者,然無賢行果雲。”朝隱終太子右諭德,會真太學博士。

趙冬曦,定州鼓城人。進士擢第,歷左拾遺。神龍初,上書曰:“古律條目千餘。隋時奸臣侮法,著律曰:‘律無正條者,出罪舉重以明輕,入罪舉輕以明重。’一辭而廢條目數百。自是輕重沿愛憎,被罰者不知其然,使賈誼見之,慟哭必矣。夫法易知,則下不敢犯而遠機阱;文義深,則吏乘便而朋附盛。律、令、格、式,謂宜刊定科條,直書其事。其以準加減比附、量情及舉輕以明重、不應為之類,皆勿用。使愚夫愚婦相率而遠罪,犯者雖貴必坐。律明則人信,法一則主尊。”當時稱是。

開元初,遷監察御史,坐事流嶽州。召還復官,與秘書少監賀知章、校書郎孫季良、大理評事鹹廙業入集賢院脩撰。是時,將仕郎王嗣琳、四門助教範仙廈為校勘,翰林供奉呂向、東方顥為校理。未幾,冬曦知史官事,遷考功員外郎。逾年,與季良、廙業、知章、呂向皆為直學士。冬曦俄遷中書舍人內供奉,以國子祭酒卒。

冬曦性放達,不屑世事。兄夏日,弟和璧、安貞、居貞、頤貞、匯貞,皆擢進士第。安貞給事中,居貞吳郡採訪使,頤貞安西都護。居貞子昌,別傳。

王嗣琳以太子校書郎罷。東方顥上書忤旨,左遷高安丞。廙業亦坐事左遷餘杭令。仙廈善講論,後為道士。

開元集賢學士,又有尹愔、陸堅、鄭欽說、盧僎名稍著。

尹愔,秦州天水人。父思貞,字季弱。明《春秋》,擢高第。嘗受學於國子博士王道珪,稱之曰:“吾門人多矣,尹子叵測也。”以親喪哀毀。除喪,不仕。左右史張說、尹元凱薦為國子大成。每釋奠,講辨三教,聽者皆得所未聞。遷四門助教,撰《諸經義樞》、《續史記》皆未就。夢天官、麟台交闢,寤而會親族敘訣,二日卒,年四十。

愔博學,尤通老子書。初為道士,玄宗尚玄言,有薦愔者,召對,喜甚,厚禮之,拜諫議大夫、集賢院學士,兼脩國史,固辭不起。有詔以道士服視事,乃就職,顓領集賢、史館圖書。開元末,卒,贈左散騎常侍。

陸堅,河南洛陽人。初為汝州參軍,以友婿李慈伏誅,貶涪州參軍,再遷通事舍人。有詔起復,遣中官敦諭,不就。以給事中兼學士。善書。初名友悌,玄宗嘉其剛正,更賜名。從封泰山,封建安男。帝待之甚厚,圖形禁中,親制贊。以秘書監卒,年七十一,贈吏部尚書,諡曰懿。

郭欽說,後魏濮陽太守敬叔八世孫。開元初,繇新津丞請試五經,擢第,授鞏縣尉、集賢院校理。歷右補闕內供奉。通曆術,博物。初,梁太常任昉大同四年七月於鐘山壙中得銘曰:“龜言土,蓍言水,甸服黃鐘啟靈址。瘞在三上庚,墮遇七中己。六千三百浹辰交,二九重三四百圮。”當時莫能辨者,因藏之,戒諸子曰:“世世以銘訪通人,有知之者,吾死無恨。”昉五世孫升之,隱居商洛,寫以授欽說。欽說出使,得之於長樂驛,至敷水三十里而悟曰:“卜宅者廋葬之歲月,而先識墓圮日辰。甸服,五百也,黃鐘十一也,繇大同四年卻求漢建武四年,凡五百一十一年。葬以三月十日庚寅,三上庚也。圮以七月十二日己巳,七中己也。浹辰,十二也,建武四年三月至大同四年七月,六千三百一十二月,月一交,故曰六千三百浹辰交。二九,十八也。重三,六也。建武四年三月十日,距大同四年七月十二日,十八萬六千四百日,故曰二九重三四百圮。”升之大驚,服其智。

欽說雅為李林甫所惡,韋堅死,欽說時位殿中侍御史,常為堅判官,貶夜郎尉,卒。

子克鈞,為都官郎中。吐蕃圍靈州,軍餉匱竭,德宗以克鈞為靈、夏二州運糧使,轉米峙塞下,守者遂安。

盧僎,吏部尚書從願三從父也。自聞喜尉為學士,終吏部員外郎。

兄俌,中宗時歷右補闕。默啜入寇,敗沙吒忠義,詔百官陳破賊勝策,獨俌上疏以為:“治內可以及外,賞罰明則士盡節。鳴沙之役,主將先遁,中軍猶能死戰。正法紀功,則戎行可勸。若忠義,騎將材,不可當大任。宜因古法,募人徙邊,免行役,次廬伍,明教令,賞虜獲,近戰則守家,遠戰則利貨。購辯勇,強諸蕃,以圖攻取。擇邊州刺史,搜乘積粟,謹烽燧以備守。”中宗善其言,然無施行者。俌終秘書少監。

啖助,字叔佐,趙州人,後徙關中。淹該經術。天寶末,調臨海尉、丹陽主簿。秩滿,屏居,甘足疏糗。

善為《春秋》,考三家短長,縫綻漏闕,號《集傳》,凡十年乃成,復攝其綱條為例統。其言孔子脩《春秋》意,以為:“夏政忠,忠之敝野;商人承之以敬,敬之敝鬼;周人承之以文,文之敝僿。救僿莫若忠。夫文者,忠之末也。設教於本,其敝且末;設教於末,敝將奈何?武王、周公承商之敝,不得已用之。周公沒,莫知所以改,故其敝甚於二代。孔子傷之曰:‘虞、夏之道,寡怨於民;商、周之道,不勝其敝!’故曰:‘後代雖有作者,虞帝不可及已。’蓋言唐、虞之化,難行於季世,而夏之忠,當變而致焉。故《春秋》以權輔用,以誠斷禮,而以忠道原情雲。不拘空名,不尚狷介,從宜救亂,因時黜陟。古語曰:‘商變夏,周變商,春秋變周。’而公羊子亦言:‘樂道堯、舜之道,以擬後聖。’是知《春秋》用二帝、三王法,以夏為本,不壹守周典明矣。”又言:“幽、厲雖衰,《雅》未為《風》。逮平王之東,人習餘化,苟有善惡,當以周法正之。故斷自平王之季,以隱公為始,所以拯薄勉善,救周之敝,革禮之失也。”助愛公、谷二家,以左氏解義多謬,其書乃出於孔氏門人。且《論語》孔子所引,率前世人老彭、伯夷等,類非同時;而言“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丘明者,蓋如史佚、遲任者。又《左氏傳》、《國語》,屬綴不倫,序事乖剌,非一人所為。蓋左氏集諸國史以釋《春秋》,後人謂左氏,便傅著丘明,非也。助之鑿意多此類。

助門人趙匡、陸質,其高弟也。助卒,年四十七。質與其子異裒錄助所為《春秋集註總例》,請匡損益,質纂會之,號《纂例》。匡者,字伯循,河東人,歷洋州刺史,質所稱為趙夫子者。

大曆時,助、匡、質以《春秋》,施士丐以《詩》,仲子陵、袁彝、韋彤、韋荅以《禮》,蔡廣成以《易》,強蒙以《論語》,皆自名其學,而士丐、子陵最卓異。

士丐,吳人,兼善《左氏春秋》,以二經教授。繇四門助教為博士,秩滿當去,諸生封疏乞留,凡十九年,卒於官。弟子共葬之。士丐撰《春秋傳》,未甚傳。後文宗喜經術,宰相李石因言士丐《春秋》可讀。帝曰:“朕見之矣,穿鑿之學,徒為異同,但學者如浚井,得美水而已,何必勞苦旁求,然後為得邪?”

子陵,蜀人,好古學,舍峨眉山。舉賢良方正,擢太常博士,通後蒼、大小戴《禮》。有司請正太祖東向位,而遷獻、懿二主。子陵議藏主德明、興聖廟,其言典正。後異論紛洄,復為《通難》示諸儒,諸儒不能詘。久之,典黔中選補,乘傳過家,西人以為榮。終司門員外郎。子陵以文義自怡,及亡,其家所存,惟圖書及酒數斛而已。

贊曰:《春秋》、《詩》、《易》、《書》,由孔子時師弟子相傳,歷暴秦,不斷如系。至漢興,剗挾書令,則儒者肆然講授,經典浸興。左氏與孔子同時,以《魯史》附《春秋》作《傳》,而公羊高、穀梁赤皆出子夏門人。三家言經,各有回舛,然猶悉本之聖人,其得與失蓋十五,義或繆誤,先儒畏聖人,不敢輒改也。啖助在唐,名治《春秋》,摭訕三家,不本所承,自用名學,憑私臆決,尊之曰“孔子意也”,趙、陸從而唱之,遂顯於時。嗚呼!孔子沒乃數千年,助所推著果其意乎?其未可必也。以未可必而必之,則固;持一己之固而倡茲世,則誣。誣與固,君子所不取。助果謂可乎?徒令後生穿鑿詭辨,詬前人,舍成說,而自為紛紛,助所階已。

韋彤,京兆人。四世從祖方質為武后時宰相。彤名治《禮》,德宗時為太常博士。

先此,天寶中,詔尚食朔望進食太廟,天子使中人侍祠,有司不與也。貞元十二年,帝始詔朔望食,畀宗正、太常合供。於是彤與博士裴堪議曰:“禮,宗廟朔望不祭,園寢則有之。貞觀、開元間,在禮若令,不敢變古。天寶中,始有進食事,殆王璵緣生事亡,用燕具褻饌,參瀆禮薦,不可示遠。傳曰:‘祭非外至,生於心者也。’是故聖人等牲牢,布籩豆,昆蟲、草木可薦者,莫不鹹在,所以享宗廟,交神明,全孝敬也。潔膳羞,八珍百品,可嗜之饌,美膬甘旨,謂之褻味,所以燕賓客,接人情,示慈惠也。是則薦與宴,聖人判為二物,不可亂也。今若熟饔而享,非以異為敬之意。且祭不欲數,亦不欲疏,感時致享,以制中也。今園寢月二祭,不為疏,廟歲五享,不為數,有司奉承,得盡其恭。若又加盛饌於朔望,是失禮之中,有司不得盡其恭也。故王者稽古,弗敢以孝思之極而溢禮,弗敢以餚品之多而剩味。願罷天寶所增,奉園寢以珍,奉宗廟以禮,兩得所宜。”帝曰:“是禮先帝裁定,遽更之,其謂朕何?徐議其可。”而朔望食卒不廢。

會昭陵寢宮為原火延燔,而客祭瑤台佛寺。又故宮在山上,乏水泉,作者憚勞,欲即行宮作寢,詔宰相百官議。吏部員外郎楊於陵議曰:“園寢非三代制,自秦、漢以來,附陵置寢,或遠若邇,則無聞焉。韋玄成等議園陵,於興廢初無適語。且寢宮所佔,在柏城中,距陵不遠,使諸陵之寢,皆有區限,故不可徙;若止柏城,則故寢已燔,行宮已久,因以治飾,亦復何嫌?或曰:‘太宗創業,寢宮不輒易。’是不然。夫陵域宅神,神本靜,今大興荒廢,囂役密邇,非幽穸所安,改之便。”彤曰:“先王建都立邑,不利則為之遷,況有故邪?今文寢災,徙而宮之,非無故也。神安於徙,因而建寢,於禮至順。又它陵皆在柏城,隨便營作,不越封兆,力省易從。”帝重改先帝制,還宮山顛。

彤卒後,武宗會昌五年,詔京城不許群臣作私廟。宰相李德裕等引彤所議:“古制:廟必中門之外,吉凶皆告,以親而尊之,不自專也。今俾立廟京外,不能得其意於禮。宮之南九坊,三坊曰圍外,地荒左,立廟無嫌;餘六坊可禁。”詔不許,聽準古即居所立廟。

陳京,字慶復,陳宜都王叔明五世孫。父兼,為右補闕、翰林學士。京善文辭,常袞稱之,妻以兄子。擢進士第,遷累太常博士。

德宗在奉天,聞段秀實為賊所害,七日不朝。宰相以為“方多難時,不宜壅萬機,天下其謂何?”京曰:“丞相之言非也。夫褒大節,恤賢臣,天下所以安,況卓卓特異者乎?”帝曰:“善。”還京師,擢左補闕。帝以盧巳為饒州刺史,京與趙需、裴佶、宇文炫、盧景亮、張薦共劾:“巳輔政要位,大臣逾時月不得對,百官懍懍常若兵在頸。陛下複用之,奸賊唾掌復興。”帝不聽。京等爭尤確,帝大怒,左右辟易,諫者稍引卻。京正色曰:“需等毋遽退!”極道不可,以死請,巳遂廢。帝之立,迎訪太后,久不得,意且怠。京密白:“第遣使物色以求。”帝大悟,終代不敢置。

初,玄宗、肅宗既附室,遷獻、懿二祖於西夾室,引太祖位東向。禮儀使於休烈議:“獻、懿屬尊於太祖,若合食,則太祖位不得正,請藏二祖神主,以太宗、中宗、睿宗、肅宗從世祖南向,高宗、玄宗從高祖北向。”禘祫不及二祖,凡十八年。建中初,代宗喪畢,當大祫。京以太常博士上言:“《春秋》之義,毀廟之主陳於太祖,未毀廟之主合食於祖,無毀廟遷主不享之言。唐家祀制與周異,周以後稷為始封祖,而毀主皆在後稷下,故太祖東向,常統其尊。司馬晉以高皇、太皇、徵西四府君為別廟,大禘祫則正太祖位,無所屈。別廟祭高、太以降,所以敘親也。唐家宜別為獻、懿二祖立廟,禘祫則祭,太祖遂正東向位。德明、興聖二帝,向已有廟,則藏祔二祖為宜。”

詔百官普議。禮儀使、太子少師顏真卿曰:“今議者有三:一謂獻、懿親遠而遷,不當祫,宜藏主西室;二謂二祖宜祫食,與太祖並昭穆,闕東向位;三謂引二祖祫禘,即太祖永不得全其始,宜以二主祔德明廟。雖然,於人神未厭也。景帝既受命始封矣,百代不遷矣,而又配天,尊無與上,至禘祫時,蹔屈昭穆以申孝尊先,實明神之意,所以教天下之孝也。況晉蔡謨等有成議,不為無據。請大祫享奉獻主東向,懿主居昭,景主居穆,重本尚順,為萬代法。夫祫,合也。有如別享德明,是乃分食,非合食也。”時議者舉然。於是還獻、懿主祫於廟,如真卿議。

貞元七年,太常卿裴鬱上言:“商、周以卨、稷為祖,上無餘尊,故合食有序。漢受命,祖高皇帝,故太上皇不以昭穆合食。魏祖武帝,晉祖宣帝,故高皇、處士、徵西等君,亦不以昭穆合食。景皇帝始封唐,唐推祖焉,而獻、懿親盡廟遷,猶居東向,非禮之祀,神所不享。願下群臣議。”於是太子左庶子李嶸等上言:“謹按晉孫欽議:‘太祖以前,雖有主,禘祫所不及;其所及者,太祖後未毀已升藏於二祧者,故雖百代及之。’獻、懿在始封前,親盡主遷,上擬三代,則禘祫所不及。太祖而下,若世祖,則《春秋》所謂‘陳於太祖’者。漢議罷郡國廟,丞相韋玄成議:‘太上皇、孝惠親盡宜毀。太上主宜瘞於園,惠主遷高廟。’太上皇在太祖前,主瘞於園,不及禘祫,獻、懿比也。惠遷高廟,在太祖後,而及禘祫,世祖比也。魏明帝遷處士主置園邑,歲時以令丞奉薦;東晉以徵西等祖遷入西除,同謂之祧,皆不及祀。故唐初下訖開元,禘祫猶虛東向位。洎立九廟,追祖獻、懿,然祝於三祖不稱臣。至德時,復作廟,遂不為弘農府君主,以祀不及也。廣德中,始以景皇帝當東向位,以獻、懿兩主親盡,罷祫而藏。顏真卿引蔡謨議,復奉獻主東向,懿昭景穆。不記謨議晉未嘗用,而唐一王法容可準乎?臣等謂嘗、禘、郊、社無二尊,瘞、毀、遷、藏,各以義斷。景皇帝已東向,一日改易,不可謂禮,宜復藏獻、懿二主於西室,以本《祭法》‘遠廟為祧,去祧而壇,去壇而墠,壇、墠,有禱祭,無禱止’之義。太祖得正,無所屈。”

吏部郎中柳冕等十二人議曰:“天子以受命之君為太祖,諸侯以始封之主為祖,故自太祖、祖以下,親盡迭毀。洎秦滅學,漢不暇禮,晉失宋因,故有連王廟之制,有虛太祖之位。且不列昭穆,非所謂有序;不建迭毀,非所謂有殺;連王廟,非所謂有別;虛太祖位,非所謂一尊。此禮所由廢也。《傳》曰:‘父為士,子為天子,祭以天子,葬以士。’今獻、懿二祖,在唐未受命時,猶士也。故高祖、太宗以天子之禮祭之,而不敢奉以東向位。今而易之,無乃亂先帝序乎?周有天下,追王太王、王季以天子禮;及其祭,則親盡而毀。漢有天下,尊太上皇以天子之禮;及祭也,親盡而毀。唐家追王獻、懿二祖以天子禮;及其祭也,親盡而毀,復何所疑?《周官》有先公之祧、先王之祧。先公遷主,藏后稷之廟,其周未受命之祧乎?先王遷主,藏文、武之廟,其周已受命之祧乎?故有二祧,所以異廟也。今自獻而下,猶先公也;自景而下,猶先王也。請別廟以居二祖,則行周道,復古制,便。”

工部郎中張薦等請自獻而降,悉入昭穆,虛東向位。司勳員外郎裴樞曰:“《禮》:‘親親故尊祖,尊祖故敬宗,敬宗故收族,收族故宗廟嚴,宗廟嚴故社稷重。’太祖之上,復追尊焉,則尊祖之義乖。太廟之外,別祭廟焉,則社稷不重。漢韋玄成請瘞主於園,晉虞喜請瘞廟兩階間。喜據左氏自證曰:‘先王日祭祖、考,月祀曾、高,時享及二祧,歲祫及壇墠,終禘及郊宗石室,是謂郊宗之祖。’喜請夾室中為石室以處之,是不然。何者?夾室所以居太祖下,非太祖上藏主所居。未有卑處正、尊居傍也。若建石室於園寢,安遷主,採漢、晉舊章,祫禘率一祭,庶乎《春秋》得變之正。”

是時,京以考功員外郎又言:“興聖皇帝則獻之曾祖,懿之高祖。以曾孫祔曾高之廟,人情大順也。”京兆少尹韋武曰:“祫則大合,禘則序祧。當祫之歲,常以獻東向,率懿而後以昭穆極親親。及禘,則太祖筵於西,列眾主左右,於是太祖不為降,獻無所厭。”時諸儒以左氏“子齊聖,不先父食”,請迎獻主權東向,太祖暫還穆位。同官尉仲子陵曰:“所謂不先食者,丘明正文公逆祀。儒者安知夏後世數未足時,言禹不先鯀乎?魏、晉始祖率近,始祖上皆有遷主。引《閟宮》詩,則永閟可也。因虞主,則瘞園可也。緣遠祧,則築宮可也。以太祖實卑,則虛位可也。然永閟與瘞園,臣子所不安。若虛正位,則太祖之尊無時而申。請奉獻、懿二祖遷於德明、興聖廟為順。或曰二祖別廟,非合食。且德明、興聖二廟禘祫之年,皆有薦饗,是已分食,奚獨疑二祖乎?”

國子四門博士韓愈質眾議,自申其說曰:“一謂獻、懿二主宜永藏夾室,臣不謂可。且禮,祫祭,毀主皆合食。今藏夾室,至祫得不食太廟乎?若二祖不豫,不謂之合矣。二謂兩主宜毀而瘞之,臣不謂可。禮,天子七廟、一罈、一墠,遷主皆藏於祧,雖百代不毀。祫則太廟享焉。魏晉以來,始有毀瘞之議,不見於經。唐家立九廟,以周制推之,獻、懿猶在壇墠,可毀瘞而不禘祫乎?三謂二祖之主宜各遷諸陵,臣不謂可。二祖享太廟二百年,一日遷之,恐眷顧依違,不即享於下國。四謂宜奉主祔興聖廟而不禘祫,臣不謂可。禮,‘祭如在’。景皇帝雖太祖,於獻、懿,子孫也。今引子東向,廢父之祭,不可謂典。五謂獻、懿宜別立廟京師,臣不謂可。凡禮有降有殺,故去廟為祧,去祧為壇,去壇為墠,去墠為鬼,漸而遠者,祭益希。昔魯立煬宮,《春秋》非之,謂不當取已毀之廟、既藏之主,復築宮以祭。今議正同,故臣皆不謂可。古者殷祖玄王,周祖后稷,太祖之上,皆自為帝。又世數已遠,不復祭之,故始祖得東向也。景皇帝雖太祖,於獻、懿,子孫也。當禘祫,獻祖居東向位,景從昭若穆,是祖以孫尊,孫以祖屈,神道人情,其不相遠。又常祭眾,合祭寡,則太祖所屈少,而所伸多。與其伸孫尊,廢祖祭,不以順乎?”

冕又上《禘祫議證》十四篇,帝詔尚書省會百官、國子儒官,明定可否。左司郎中陸淳奏:“按《禮》及諸儒議,復太祖之位,正也。太祖位正,則獻、懿二主宜有所安。今議者有四:曰藏夾室,曰置別廟,曰各遷於園,曰祔興聖廟。臣謂藏夾室,則享獻無期,非周人藏二祧之義;置別廟,論始曹魏,《禮》無傳焉,司馬晉議而不用;遷諸園,亂宗廟之制。唯祔興聖廟,禘若祫一祭,庶乎得禮。”帝依違未決也。

十九年,將禘祭,京復奏禘祭大合祖宗,必尊太祖位,正昭穆。請詔百官議。尚書左僕射姚南仲等請奉獻、懿主祔德明、興聖廟。鴻臚卿王權、申衍之曰:“周人祖文王,宗武王,故《詩·清廟》章曰:‘祀文王也。’胡不言太王、王季?則太王、王季而上,皆祔后稷,故清廟得祀文王也。太王、王季之尊,私禮也;祔后稷廟,不敢以私奪公也。古者先王遷廟主,以昭穆合藏於祖廟。獻、懿主宜祔興聖廟,則太祖東向得其尊,獻、懿主歸得其所。”是時,言祔興聖廟什七八,天子尚猶豫未刪定。至是,群臣稍顯言二祖本追崇,非有受命開國之鴻構;又權根援《詩》、《禮》明白。帝泮然,於是定遷二祖於興聖廟,凡禘祫一享。詔增廣興聖二室。會祀日薄,廟未成,張繒為室,內神主廟垣間,奉興聖、德明主居之。廟成而祔。自是景皇帝遂東向。

京自博士獻議,彌二十年乃決,諸儒無後言。帝賜京緋衣、銀魚。昭陵寢佔山上,宦侍憚輓汲乏,請更其所,宰相未能抗。京曰:“此太宗之志,其儉足以為後世法,不可改。”議者多附宦人,帝曰:“京議善。”卒不徙。帝器京,謂有宰相才,欲用之。會病狂易,自刺弗殊,又言中書舍人崔邠、御史中丞李汶訕己,帝使詰辨無狀,然猶自考功員外再遷給事中,皆兼集賢殿學士。帝疑京為忌者中傷,中人問賚相繼。後對延英,帝諭遣,京沮駭走出,罷為秘書少監,卒。

初,帝討李希烈,財用屈,京與戶部侍郎趙贊請稅民屋架,籍賈人貲力,以率貸之。憲宗嘗問宰相李吉甫:“我在籓邸,聞德宗播遷梁、漢,久乃復,誰實召亂,為我言之。”對曰:“德宗始即位,躬行慈儉,經崔祐甫輔政,四方企望至治。祐甫歿,宰相非其人,奸佞營蠱,謂河北叛臣可以力服,甘語先入,主聽惑焉。而陳京、趙贊為帝稅屋架,貸賈緡,內怨外忿,身及大亂。咎興信宵人,剝下佐上,賴天之靈,敗不抵亡。”帝恨惋曰:“京與贊,真賊臣。”

京無子,以從子褒嗣。褒孫伯宣,辭著作佐郎不拜。

贊曰:德宗敝政,稅間架、借商錢、宮市為最甚。順宗為太子,欲極陳之,懲王叔文之諫而止,其畏如此。區區之臣,冒顏而關說,難哉!其饗國日淺,志不在民矣。憲宗聞暴斂之令首於賊臣,感憤太息,愛人之至也。及任程異、皇甫釒尃,諫者不聽。興利之臣敗君之德甚矣!

暢當,河東人。父璀,左散騎常侍,代宗時,與裴冕、賈至、王延昌待制集賢院,終戶部尚書。

當進士擢第,貞元初,為太常博士。昭德皇后崩,中外服除,皇太子、諸王將服三年,詔太常議太子服。當與博士張薦、柳冕、李吉甫曰:“子為母齊衰三年,蓋通喪也;太子為皇后服,古無文。晉元皇后崩,亦疑太子服。杜預議:‘古天子三年喪,既葬除服,魏亦以既葬為節。皇太子與國為體,若不變除,則東宮臣僕亦以衰麻出入殿省。’太子遂以卒哭除服。貞觀十年六月,文德皇后崩,十一月而葬,太子喪服之節,國史不書。至明年正月,以晉王為幷州都督。既命官,當已除矣。今皇太子宜如魏、晉制:既葬而虞,虞而卒哭,卒哭而除,心喪三年。”宰相劉滋、齊映召問當等:“‘子食於有喪者之側,未嘗飽也。’今太子以衰服侍膳至葬,可乎?令:群臣齊衰三十日公除。宜約以為服限。”乃請如宋、齊皇后為其父母服三十日除,入謁則服墨慘,還宮衰麻。右補闕穆質上疏曰:“‘三年之喪,自天子達於庶人。’漢文帝以宗廟社稷之重自貶,乃以日易月,後世所不能革。太子,人臣也,不得如人君之制,母喪宜無厭降。惟晉既葬公除,議者詭辭以甘時主,不足師法。今有司之議,虧化敗俗,常情所鬱。夫政以德為本,德以孝為大。後世記禮之失,自今而始,顧不重哉!父在為母期,古禮也。國朝服之三年,臣謂三年則太重,唯行古為得禮。”德宗遣內常侍馬欽敘謂質曰:“太子有撫軍、監國、問安、侍膳之事,有司以三十日除,既葬釋服,以墨衰終,是何疑邪?”質又奏疏曰:“太子於陛下,子道也,臣道也。君臣以義,則撫軍監國,有權奪。父子問安侍膳,固無服衰之嫌,古未有服衰而廢者。舒王以下服三年,將不得問安侍膳邪?太子、舒王,皆臣子也,不宜甚異。且皇后,天下之母,其父母,士庶也,以天下之母,為士庶降服,可也。太子,臣子也,以臣子為母降,可乎?公除,非古也。入公門變服,今期喪以下慘制是也。太子晨昏侍,非公除比。墨衰奪情,事緣金革。今不監國撫軍,何抑奪邪?子之於父母,禮異而情均。太子奉君父之日遠,報母之日少,忍使失令名哉?”乃詔宰臣與有司更議,當等曰:“《禮》有公門脫齊衰,《開元禮》,皇后父母服十二月,從朝旨則十三日而除;皇太子外祖父母服五月,從朝旨則五日而除。恐喪服入侍,傷至尊之意,非特以金革奪也。太子公除,以墨慘奉朝,歸宮衰麻,酌變為制可也。”宰相乃令太常卿鄭叔則草奏:“既葬卒哭,十一月小祥,十三月大祥,十五月礻覃,內謁即墨服。”復詔問質,質以為雖不能循古禮,猶愈於魏、晉之文遠甚。宰相乃言:“太子居皇后喪,至朝則抑哀承慈,實臣子至行。唯心與服,內外宜稱。今質請降詔於外,無害墨衰於內。臣謂言行於外,而服異於內,事非至誠,乖於德教。請下明詔如叔則議。”天子從之。及董晉代叔則為太常卿,帝曰:“皇太子服期,繇諫官,初非朕意。暢當等請循魏、晉故事,至論也。”

當以果州刺史卒。

林蘊,字復夢,泉州莆田人。父披,字茂彥,以臨汀多山鬼淫祠,民厭苦之,撰《無鬼論》。刺史樊晃奏署臨汀令,以治行遷別駕。

蘊世通經,西川節度使韋皋闢推官。劉闢反,蘊曉以逆順,不聽。復遺書切諫,闢怒,械於獄,且殺之,將就刑,大呼曰:“‘危邦不入,亂邦不居’,得死為幸矣!”闢惜其直,陰戒刑人抽劍磨其頸,以脅服之。蘊叱曰:“死即死,我項豈頑奴砥石邪?”闢知不可服,舍之,斥為唐昌尉。及闢敗,蘊名重京師。

李吉甫、李絳、武元衡為相,蘊貽書諷以:“國家有西土,猶右臂也。今臂不附體,北彌豳郊,西極汧、隴,不數百里為外域。涇原、鳳翔、邠寧三鎮皆右臂,大籓擁旄鉞數十百人,唯李抱玉請復河、湟,命將不得其人,宜拔行伍之長,使守秦、隴。王者功成作樂,治定製禮。有權臣制樂曲,自立喪紀。舜命契:‘百姓弗親,五品不遜,汝作司徒。’唐以皋、佑、鍔、季安為司徒,官不擇人。盧從史、於皋謨罪大而刑輕。農桑無百分之一,農夫一人給百口,蠶婦一人供百身,竭力於下者,飢不得食,寒不得衣。邊兵菜色,而將帥縱侈自養。中人十戶不足以給一無功之卒,百卒不足奉一驕將。”六事皆當時極敝。蘊亦韋皋所引重,嫉其專制,感憤關說。然嗜酒多忤物,宰相置不用也。

滄景程權闢掌書記。既而權上四州版籍請吏,而軍中習熟擅地,畏內屬,挾權拒命,不得出。蘊陳君臣大誼,諭首將,人人釋然,於是權得去。蘊遷禮部員外郎。刑部侍郎劉伯芻薦之於朝,出為邵州刺史。嘗杖殺客陶玄之,投屍江中,籍其妻為倡,復坐贓,杖流儋州而卒。

蘊辯給,嘗有姓崔者矜氏族,蘊折之曰:“崔杼弒齊君,林放問禮之本,優劣何如邪?”其人俯首不能對。

韋公肅,隋儀同觀城公約七世孫。元和初為太常博士兼脩撰。憲宗將耕籍,詔公肅草具儀典,容家善之。太子少傅判太常卿事鄭餘慶廟有二祖妣,疑於祔祭,請諸有司。公肅議:“古諸侯一娶九女,故廟無二嫡。自秦以來有再娶,前娶後繼,皆嫡也,兩祔無嫌。晉驃騎大將軍溫嶠繼室三,疑併為夫人,以問太學博士陳舒,舒曰:‘妻雖先沒,榮辱並從夫。禮祔於祖姑,祖姑有三,則各祔舅之所生。是皆夫人也。生以正禮,沒不可貶。’於是遂用舒議。且嫡繼於古有殊制,於今無異等,祔配之典,安得不同?卿士之寢祭二妻,廟享可異乎?古繼以媵妾,今以嫡妻,不宜援一娶為比,使子孫榮享不逮也。或曰:‘《春秋》,魯惠公元妃孟子卒,繼室以聲子,聲子,孟侄娣也,不入惠廟。宋武公生仲子,歸於魯,生桓公而惠薨,立宮而奉之,不合於惠公,而別宮者何?追父志也。然其比奈何?’曰:晉南昌府君廟有荀、薛兩氏,景帝廟有夏侯、羊兩氏,唐家睿宗室則昭成、肅明二後,故太師顏真卿祖室有殷、柳兩氏。二夫人並祔,故事則然。”諸儒不能異。

初,睿宗祥月,太常奏朔望弛朝,尚食進蔬具,止樂。餘日御便殿,具供奉仗。中書、門下官得侍,它非奏事毋謁。前忌與晦三日、後三日,皆不聽事。忌晦之明日,百官叩側門通慰。後遂為常。及是,公肅上言:“《禮》,忌日不樂,而無忌月。唯晉穆帝將納後,疑康帝忌月,下其議有司,於是荀納、王洽等引忌時、忌歲譏破其言。今有司承前所禁,在二十五月限,有弛朝徹樂事。喪除則禮革,王者不以私懷逾禮節,故禫禮徙月樂,漸去其情也,不容追遠,而立禮反重。今茲太常,雖郊廟,樂且停習,是謂反重以慢神也。有司悉禁中外作樂,是謂無故而徹也。願依經誼,裁正其違。”有詔中書門下召禮官、學官議,鹹曰宜如公肅所請。制可。以官壽卒。

許康佐,貞元中舉進士、宏辭,連中之。家苦貧,母老,求為知院官,人譏其不擇祿。及母喪已除,凡辟命皆不答,人乃知其為親屈,由是有名。

遷侍御史。以中書舍人為翰林侍講學士,與王起皆為文宗寵禮。帝讀《春秋》至“閽弒吳子餘祭”,問:“閽何人邪?”康佐以中官方強,不敢對,帝嘻笑罷。後觀書蓬萊殿,召李訓問之,對曰:“古閽寺,今宦人也。君不近刑臣,以為輕死之道,孔子書之以為戒。”帝曰:“朕邇刑臣多矣,得不慮哉!”訓曰:“列聖知而不能遠,惡而不能去,陛下念之,宗廟福也。”於是內謀翦除矣。康佐知帝指,因辭疾,罷為兵部侍郎。遷禮部尚書。卒,贈吏部,諡曰懿。

諸弟皆擢進士第,而堯佐最先進,又舉宏辭,為太子校書郎。八年,康佐繼之。堯佐位諫議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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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傳第一百二十六 文藝上

唐有天下三百年,文章無慮三變。高祖、太宗,大難始夷,沿江左餘風,絺句繪章,揣合低卬,故王、楊為之伯。玄宗好經術,群臣稍厭雕彖,索理致,崇雅黜浮,氣益雄渾,則燕、許擅其宗。是時,唐興已百年,諸儒爭自名家。大曆、正元間,美才輩出,擩嚌道真,涵泳聖涯,於是韓愈倡之,柳宗元、李翱、皇甫湜等和之,排逐百家,法度森嚴,抵轢晉、魏,上軋漢、周,唐之文完然為一王法,此其極也。若侍從酬奉則李嶠、宋之問、沈佺期、王維,制冊則常袞、楊炎、陸贄、權德輿、王仲舒、李德裕,言詩則杜甫、李白、元稹、白居易、劉禹錫,譎怪則李賀、杜牧、李商隱,皆卓然以所長為一世冠,其可尚已。

然嘗言之,夫子之門以文學為下科,何哉?蓋天之付與,於君子小人無常分,惟能者得之,故號一藝。自中智以還,恃以取敗者有之,朋奸飾偽者有之,怨望訕國者有之。若君子則不然,自能以功業行實光明於時,亦不一於立言而垂不腐,有如不得試,固且闡繹優遊,異不及排,怨不及誹,而不忘納君於善,故可貴也。今但取以文自名者為《文藝篇》,若韋應物、沈亞之、閻防、祖詠、薛能、鄭谷等,其類尚多,皆班班有文在人間,史家逸其行事,故弗得而述雲。

袁朗,其先雍州長安人。父樞,仕陳為尚書左僕射。朗在陳為秘書郎,江總尤器之。後主聞其才,詔為《月賦》一篇,灑然無留思,後主曰:“謝莊不得獨美於前矣。”復詔為《芝草》、《嘉蓮》二頌,歎賞尤厚。累遷太子洗馬、德教殿學士。陳亡入隋,歷尚書儀曹郎。

武德初,隱太子與秦王、齊王相傾,爭致名臣以自助。太子有詹事李綱、竇軌、庶子裴矩、鄭善果、友賀德仁、洗馬魏徵、中舍人王珪、舍人徐師謨、率更令歐陽詢、典膳監任璨、直典書坊唐臨、隴西公府祭酒韋挺、記室參軍事庾抱、左領大都督府長史唐憲;秦王有友于志寧、記室參軍事房玄齡、虞世南、顏思魯、諮議參軍事竇綸、蕭景、兵曹杜如晦、鎧曹褚遂良、士曹戴胄、閻立德、參軍事薛元敬、蔡允恭、主簿薛收、李道玄、典籤蘇幹、文學姚思廉、褚亮、敦煌公府文學顏師古、右元帥府司馬蕭瑀、行軍元帥府長史屈突通、司馬竇誕、天策府長史唐儉、司馬封倫、軍諮祭酒蘇世長、兵曹參軍事杜淹、倉曹李守素、參軍事顏相時;齊王有記室參軍事榮九思、戶曹武士逸、典籤裴宣儼,朗為文學。從父弟承序亦有名,王召為文學館學士。朗累封汝南縣男,再轉給事中。卒,太宗為廢朝一日,謂高士廉曰:“朗任淺而性謹厚,使人悼惜。”詔給喪費,存問其家。

朗遠祖滂,為漢司徒。自滂至朗凡十二世,其間位司徒、司空者四世,淑、顗、察皆死宋難,昂著節齊、梁。時朗自以中外人物為海內冠,雖琅邪王氏踵為公卿,特以累朝佐命有功,鄙不為伍。

朗孫誼,神功中為蘇州刺史。司馬張沛者,侍中文瓘子,嘗白誼曰:“州得一長史,隴西李亶,天下甲門也。”誼曰:“夫門戶者,歷世名節為天下所高,老夫是也。山東人尚婚媾,求祿利耳,至見危受命,則無人焉,何足尚邪?”沛大慚。

承序為齊王元吉府學士,府廢,補建昌令。治尚慈簡,吏民懷德。高宗之為晉王也,太宗崇選僚屬,問梁、陳名臣子弟誰可者。岑文本曰:“昔陳亡,百司奔散,有袁憲者,朝服立後主傍,白刃不避也。王世充篡隋,群臣表勸進,而憲子給事中承家稱疾不肯署。今其少子承序,風操清亮,無愧先烈。”帝乃召拜晉王友、兼侍讀,加弘文館學士,卒。

朗從祖弟利貞,陳中書令敬孫,高宗時為太常博士、周王侍讀。及王立為太子,百官上禮,帝欲大會群臣、命婦合宴宣政殿,設九部伎、散樂。利貞上疏諫,以為:“前殿路門,非命婦宴會、倡優進御之所,請徙命婦別殿,九部伎從左右門入,罷散樂不進。”帝納之。既會,帝傳詔利貞曰:“卿奕葉忠鯁,能抗疏規朕之失,不厚賜無以勸能者。”乃賜物百段。擢祠部員外郎,卒。中宗立,以舊恩追贈秘書少監。

賀德仁,越州山陰人。父朗,終陳散騎常侍。德仁與從兄德基師事周弘正,以文辭稱,人為語曰:“學行可師賀德基,文質彬彬賀德仁。”兄弟八人,時比漢荀氏,太守鄱陽王伯山改所居甘滂裡為高陽雲。

始,德仁在陳,為吳興王友。入隋,楊素薦其材,授豫章王記室,王遇之厚;徙封齊,復為府屬。王廢,官吏抵罪,而德仁以忠謹獲貰,補河東司法參軍。素與隱太子善,高祖起兵,太子封隴西公,以德仁為友,庾抱為記室。俄並遷中舍人。以年耆不更吏職,徙洗馬,與蕭德言、陳子良皆為東宮學士。貞觀初,遷趙王友,卒。

從子紀、敱亦博學。高宗時,紀為太子洗馬,豫修五禮,敱率更令、兼太子侍讀,皆為崇賢館學士。

抱者,陳御史中丞眾孫。開皇中,為延州參軍。入調吏部,尚書牛弘給筆札,令自序,援筆而成。為元德太子學士,會嫡皇孫生,大宴,坐中獻頌,太子嗟賞。及在隴西府,文檄皆出其手。

蔡允恭,荊州江陵人,後梁左民尚書大業子。美姿容,工為詩。仕隋,歷起居舍人。煬帝有所賦,必令諷誦。遣教宮人,允恭恥之,數稱疾。授內史舍人,俾入宮,因辭,繇是疏斥。帝遇弒,經事宇文化及、竇建德,歸國為秦王府參軍、文學館學士。貞觀初,除太子洗馬,卒,著《後梁春秋》。

謝偃,衛州衛人,本姓直勒氏,祖孝政,仕北齊為散騎常侍,改姓謝。偃在隋為散從正員郎。貞觀初,應詔對策高第,歷高陵主簿。太宗幸東都,方谷、洛壞洛陽宮,詔求直言,偃上書陳得失,帝稱善,引為弘文館直學士,遷魏王府功曹。嘗為《塵》、《影賦》二篇,帝美其文,召見,欲偃作賦。先為序一篇,頗言天下乂安、功德茂盛意,授偃使賦。偃緣帝指,名篇曰《述聖》,帝悅,賜帛數十。

初,帝即位,直中書省張蘊古上《大寶箴》,諷帝以民畏而未懷,其辭挺切,擢大理丞。偃又獻《惟皇誠德賦》,其序大略言:“治忘亂,安忘危,逸忘勞,得忘失,四者人主莫不然。桀以瑤台為麗,而不悟南巢之禍;殷辛以象箸為華,而不知牧野之敗。是以聖人處宮室則思前王所以亡,朝萬國則思己所以尊,巡府庫則思今所以得,視功臣則思其輔佐之始,見名將則思用力之初,如此則人無易心,天下何患乎不化哉?旦行之堯、舜,暮失之桀、紂,豈異人哉?”其賦蓋規帝成功而自處至難雲。又撰《玉諜真紀》以勸封禪。時李百藥工詩,而偃善賦,時人稱“李詩謝賦”。府廢,終湘潭令。

蘊古,洹水人。敏書傳,曉世務,文擅當時。後坐事誅。

崔信明,青州益都人。高祖光伯,仕後魏為七兵尚書。信明之生,五月五日日方中,有異雀鳴集庭樹,太史令史良為佔曰:“五月為火,火主《離》,《離》為文,日中,文之盛也,雀五色而鳴,此兒將以文顯。然雀類微,位殆不高邪。”及長,強記,美文章。鄉人高孝基嘗語人曰:“崔生才富,為一時冠,但恨位不到耳。”隋大業中,為堯城令。竇建德僭號,而信明族弟敬素者,為賊鴻臚卿,自謂得意,語信明曰:“夏王英武,有舉天下心,士女襁負而至不可數。兄不以此時立功立事,豈所謂見幾不俟終日乎?”答曰:“昔申胥海隅釣師,能固其節。爾欲吾屈身賊中求斗筲邪?”遂逾城去,隱太行山。貞觀六年,有詔即家拜興勢丞。遷秦川令,卒。

信明蹇亢,以門望自負,嘗矜其文,謂過李百藥,議者不許。揚州錄事參軍鄭世翼者,亦驁倨,數恌輕忤物,遇信明江中,謂曰:“聞公有‘楓落吳江冷’,願見其餘。”信明欣然多出眾篇,世翼覽未終,曰:“所見不逮所聞!”投諸水,引舟去。

世翼,鄭州滎陽人,周儀同大將軍敬德孫。貞觀時,坐怨謗流死巂州。撰《交遊傳》,行於世。

信明子冬日,武后時位黃門侍郎,為酷吏誣死。

劉延祐,徐州彭城人。伯父胤之,少志學,與孫萬壽、李百藥相友善。武德中,杜淹薦為信都令,有惠政。永徽初,以著作郎、弘文館學士與令狐德棻、陽仁卿等撰次國史並實錄,以勞封陽城縣男。終楚州刺史。

延祐擢進士,補渭南尉,有吏能,治第一。李勣戒之曰:“子春秋少而有美名,宜稍自抑,無為出人上。”延祐欽納。後檢校司賓少卿,封薛縣男。

徐敬業敗,詔延祐持節到軍。時吏議敬業所署五品官殊死,六品流,延祐謂誣脅可察以情,乃論授五品官當流,六品以下除名,全宥甚眾。拜箕州刺史,轉安南都護。舊俚戶歲半租,延祐責全入,眾始怨,謀亂。延祐誅其渠李嗣仙,而餘黨丁建等遂叛,合眾圍安南府。城中兵少不支,嬰壘待援。廣州大族馮子猷幸立功,按兵不出,延祐遇害。桂州司馬曹玄靜進兵討建,斬之。

延祐從弟藏器,高宗時為侍御史。衛尉卿尉遲寶琳脅人為妾,藏器劾還之,寶琳私請帝止其還,凡再劾再止。藏器曰:“法為天下縣衡,萬民所共,陛下用舍繇情,法何所施?今寶琳私請,陛下從之;臣公劾,陛下亦從之。今日從,明日改,下何所遵?彼匹夫匹婦猶憚失信,況天子乎!”帝乃詔可,然內銜之,不悅也。稍遷比部員外郎。監察御史魏元忠稱其賢,帝欲擢任為吏部侍郎,魏玄同沮曰:“彼守道不篤者,安用之?”遂出為宋州司馬,卒。

子知柔,性簡靜,美風儀。居親喪,廬墓側,詔築闕表之。歷國子司業,累遷工部尚書。開元六年,河南大水,詔知柔馳驛察民疾苦及吏善惡,所表陳州刺史韋嗣立、汝州刺史崔日用、兗州刺史韋元珪、符離令綦毋頊等,止二十七人有治狀。久之,遷太子賓客,封彭城縣侯。致仕,給全祿終身。遺令薄葬,祖載服用皆自處其費。贈太子少保,諡曰文。弟知幾,別有傳。

張昌齡,冀州南宮人。與兄昌宗皆以文自名,州欲舉秀才,昌齡以科廢久,固讓。更舉進士,與王公治齊名,皆為考功員外郎王師旦所絀。太宗問其故,答曰:“昌齡等華而少實,其文浮靡,非令器也。取之則後生勸慕,亂陛下風雅。”帝然之。

貞觀末,翠微宮成,獻頌闕下,召見,試《息兵詔》,少選成文。帝大悅,戒之曰:“昔禰衡、潘岳矜己慠物,不得死。卿才不減二人,宜鑑於前,副朕所求。”乃敕於通事舍人裡供奉。俄為崑山道記室,《平龜茲露布》為士所稱。賀蘭敏之奏豫北門修撰,卒。

昌宗官至太子舍人、修文館學士。撰《古文紀年新傳》數十篇。

崔行功,恆州井陘人。祖謙之,仕北齊,終鉅鹿太守,徙佔鹿泉。少好學,唐儉愛其才,妻以女,因倩作文奏。高宗時,累轉吏部郎中,以善佔奏,常兼通事舍人內供奉。坐事貶遊安令,又召為司文郎中,與蘭台侍郎李懷儼並主朝廷大典冊。

初,太宗命秘書監魏徵寫四部群書,將藏內府,置讎正三十員、書工百員。徵徙職,又詔虞世南、顏師古踵領,功不就。顯慶中,罷讎正員,聽書工寫於家,送官取直,使散官隨番刊正。至是詔東台侍郎趙仁本、舍人張文瓘及行功、懷儼相次充使檢校,置詳正學士代散官。以勞遷蘭台侍郎,卒。

孫銑,尚定安公主,為太府卿。初,主降王同皎,後降銑,主卒,皎子繇請與父合葬。給事中夏侯銛駁奏“主與王氏絕,喪當還崔”,詔可。銛猶出為瀘州都督。

行功兄子玄、別有傳。

杜審言,字必簡,襄州襄陽人,晉徵南將軍預遠裔。擢進士,為隰城尉。恃才高,以傲世見疾。蘇味道為天官侍郎,審言集判,出謂人曰:“味道必死。”人驚問故,答曰:“彼見吾判,且羞死。”又嘗語人曰:“吾文章當得屈、宋作衙官,吾筆當得王羲之北面。”其矜誕類此。

累遷洛陽丞,坐事貶吉州司戶參軍。司馬周季重、司戶郭若訥構其罪,繫獄,將殺之。季重等酒酣,審言子並年十三,袖刃刺季重於坐,左右殺並。季重將死,曰:“審言有孝子,吾不知,若訥故誤我。”審言免官,還東都。蘇頲傷並孝烈,志其墓,劉允濟祭以文。

後武后召審言,將用之,問曰:“卿喜否?”審言蹈舞謝,後令賦《歡喜詩》,嘆重其文,授著作佐郎,遷膳部員外郎。神龍初,坐交通張易之,流峰州。入為國子監主簿、修文館直學士,卒。大學士李嶠等奏請加贈,詔贈著作郎。

初,審言病甚,宋之問、武平一等省候何如,答曰“甚為造化小兒相苦,尚何言?然吾在,久壓公等,今且死,固大慰,但恨不見替人”雲。少與李嶠、崔融、蘇味道為文章四友,世號“崔、李、蘇、杜”。融之亡,審言為服緦雲。

從祖兄易簡,九歲能屬文,長博學,為岑文本所器。擢進士,補渭南尉。咸亨初,歷殿中侍御史。嘗道遇吏部尚書李敬玄,不避,敬玄恨,召為考功員外郎屈之。而侍郎裴行儉與敬玄不平,故易簡上書言敬玄罪,敬玄曰:“襄陽兒輕薄乃爾。”因奏易簡險躁,高宗怒,貶開州司馬。

審言生子閒,閒生甫。

甫,字子美,少貧不自振,客吳越、齊趙間。李邕奇其材,先往見之。舉進士不中第,困長安。

天寶十三載,玄宗朝獻太清宮,饗廟及郊,甫奏賦三篇。帝奇之,使待制集賢院,命宰相試文章,擢河西尉,不拜,改右衛率府胄曹參軍。數上賦頌,因高自稱道,且言:“先臣恕、預以來,承儒守官十一世,迨審言,以文章顯中宗時。臣賴緒業,自七歲屬辭,且四十年,然衣不蓋體,常寄食於人,竊恐轉死溝壑,伏惟天子哀憐之。若令執先臣故事,拔泥塗之久辱,則臣之述作雖不足鼓吹《六經》,至沈鬱頓挫,隨時敏給,揚雄、枚皋可企及也。有臣如此,陛下其忍棄之?”

會祿山亂,天子入蜀,甫避走三川。肅宗立,自鄜州羸服欲奔行在,為賊所得。至德二年,亡走鳳翔上謁,拜右拾遺。與房琯為布衣交,琯時敗陳濤斜,又以客董廷蘭,罷宰相。甫上疏言:“罪細,不宜免大臣。”帝怒,詔三司親問。宰相張鎬曰:“甫若抵罪,絕言者路。”帝乃解。甫謝,且稱:“琯宰相子,少自樹立為醇儒,有大臣體,時論許琯才堪公輔,陛下果委而相之。觀其深念主憂,義形於色,然性失於簡。酷嗜鼓琴,廷蘭託琯門下,貧疾昏老,依倚為非,琯愛惜人情,一至玷汙。臣嘆其功名未就,志氣挫衄,覬陛下棄細錄大,所以冒死稱述,涉近訐激,違忤聖心。陛下赦臣百死,再賜骸骨,天下之幸,非臣獨蒙。”然帝自是不甚省錄。

時所在寇奪,甫家寓鄜,彌年艱窶,孺弱至餓死,因許甫自往省視。從還京師,出為華州司功參軍。關輔飢,輒棄官去,客秦州,負薪採橡栗自給。流落劍南,結廬成都西郭。召補京兆功曹參軍,不至。會嚴武節度劍南東、西川,往依焉。武再帥劍南,表為參謀,檢校工部員外郎。武以世舊,待甫甚善,親至其家。甫見之,或時不巾,而性褊躁傲誕,嘗醉登武床,瞪視曰:“嚴挺之乃有此兒!”武亦暴猛,外若不為忤,中銜之。一日欲殺甫及梓州刺史章彝,集吏於門。武將出,冠鉤於簾三,左右白其母,奔救得止,獨殺彝。武卒,崔旰等亂,甫往來梓、夔間。

大曆中,出瞿唐,下江陵,溯沅、湘以登衡山,因客耒陽。遊嶽祠,大水遽至,涉旬不得食,縣令具舟迎之,乃得還。令嘗饋牛炙白酒,大醉,一昔卒,年五十九。

甫曠放不自檢,好論天下大事,高而不切。少與李白齊名,時號“李杜”。嘗從白及高適過汴州,酒酣登吹台,慷慨懷古,人莫測也。數嘗寇亂,挺節無所汙,為歌詩,傷時橈弱,情不忘君,人憐其忠雲。

贊曰:唐興,詩人承陳、隋風流,浮靡相矜。至宋之問、沈佺期等,研揣聲音,浮切不差,而號“律詩”,競相襲沿。逮開元間,稍裁以雅正,然恃華者質反,好麗者壯違,人得一概,皆自名所長。至甫,渾涵汪茫,千匯萬狀,兼古今而有之,它人不足,甫乃厭餘,殘膏賸馥,沾丐後人多矣。故元稹謂:“詩人以來,未有如子美者。”甫又善陳時事,律切精深,至千言不少衰,世號“詩史”。昌黎韓愈於文章慎許可,至歌詩,獨推曰:“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誠可信雲。

王勃,字子安,絳州龍門人。六歲善文辭,九歲得顏師古注《漢書》讀之,作《指瑕》以擿其失。麟德初,劉祥道巡行關內,勃上書自陳,祥道表於朝,對策高第。年未及冠,授朝散郎,數獻頌闕下。沛王聞其名,召署府修撰,論次《平台秘略》。書成,王愛重之。是時,諸王鬥雞,勃戲為文檄英王雞,高宗怒曰:“是且交構。”斥出府。

勃既廢,客劍南。嘗登葛憒山曠望,慨然思諸葛亮之功,賦詩見情。聞虢州多藥草,求補參軍。倚才陵藉,為僚吏共嫉。官奴曹達抵罪,匿勃所,懼事洩,輒殺之。事覺當誅,會赦除名。父福畤,繇雍州司功參軍坐勃故左遷交址令。勃往省,度海溺水,痵而卒,年二十九。

初,道出鍾陵,九月九日都督大宴滕王閣,宿命其婿作序以誇客,因出紙筆遍請客,莫敢當,至勃,沆然不辭。都督怒,起更衣,遣吏伺其文輒報。一再報,語益奇,乃矍然曰:“天才也!”請遂成文,極歡罷。勃屬文,初不精思,先磨墨數升,則酣飲,引被覆面臥,及寤,援筆成篇,不易一字,時人謂勃為“腹稿”。尤喜著書。

初,祖通,隋末居白牛溪教授,門人甚眾。嘗起漢、魏盡晉作書百二十篇,以續古《尚書》,後亡其序,有錄無書者十篇,勃補完缺逸,定著二十五篇。嘗謂人子不可不知醫,時長安曹元有秘術,勃從之遊,盡得其要。嘗讀《易》,夜夢若有告者曰:“《易》有太極,子勉思之。”寤而作《易發揮》數篇,至《晉卦》,會病止。又謂:“王者乘土王,世五十,數盡千年;乘金王,世四十九,數九百年;乘水王,世二十,數六百年;乘木王,世三十,數八百年;乘火王,世二十,數七百年。天地之常也。自黃帝至漢,五運適周,土復歸唐,唐應繼周、漢,不可承周、隋短祚。”乃斥魏、晉以降非真主正統,皆五行沴氣。遂作《唐家千歲歷》。

武后時,李嗣真請以周、漢為二王后,而廢周、隋,中宗複用周、隋。天寶中,太平久,上言者多以詭異進,有崔昌者採勃舊說,上《五行應運歷》,請承周、漢,廢周、隋為閏,右相李林甫亦贊佑之。集公卿議可否,集賢學士衛包、起居舍人閻伯璵上表曰:“都堂集議之夕,四星聚於尾,天意昭然矣。”於是玄宗下詔以唐承漢,黜隋以前帝王,廢介、酅公,尊周、漢為二王后,以商為三恪,京城起周武王、漢高祖廟。授崔昌太子贊善大夫,衛包司虞員外郎。楊國忠為右相,自稱隋宗,建議複用魏為三恪,周、隋為二王后,酅、介二公復舊封,貶崔昌烏雷尉,衛包夜郎尉,閻伯璵涪川尉。

勃兄劇,弟助,皆第進士。

劇,長壽中為鳳閣舍人,壽春等五王出閣,有司具儀,忘載冊文,群臣已在,乃寤其闕,宰相失色。劇召五吏執筆,分佔其辭,粲然皆畢,人人嗟服。尋加弘文館學士,兼知天官侍郎。始,裴行儉典選,見劇與蘇味道,曰:“二子者,皆銓衡才。”至是語驗。劇素善劉思禮,用為箕州刺史,與綦連耀謀反,劇與兄涇州刺史勔及助皆坐誅。神龍初,詔復官。

助,字子功,七歲喪母哀號,鄰里為泣。居父憂,毀骨立。服除,為監察御史裡行。

初,勔、劇、勃皆著才名,故杜易簡稱“三珠樹”,其後助、劼又以文顯。劼早卒。福畤少子勸亦有文。福畤嘗詫韓思彥,思彥戲曰:“武子有馬癖,君有譽兒癖,王家癖何多耶?”使助出其文,思彥曰:“生子若是,可誇也。”

勃與楊炯、盧照鄰、駱賓王皆以文章齊名,天下稱“王、楊、盧、駱”四傑。炯嘗曰:“吾愧在盧前,恥居王後。”議者謂然。

炯,華陰人。舉神童,授校書郎。永隆二年,皇太子已釋奠,表豪俊充崇文館學士,中書侍郎薛元超薦炯及鄭祖玄、鄧玄挺、崔融等,詔可。遷詹事司直。俄坐從父弟神讓與徐敬業亂,出為梓州司法參軍。遷盈川令,張說以箴贈行,戒其苛。至官,果以嚴酷稱,吏稍忤意,搒殺之,不為人所多。卒官下,中宗時贈著作郎。

照鄰,字升之,范陽人。十歲從曹憲、王義方授《蒼》、《雅》。調鄧王府典籤,王愛重,謂人曰:“此吾之相如。”調新都尉,病去官,居太白山,得方士玄明膏餌之,會父喪,號嘔,丹輒出,由是疾益甚。客東龍門山,布衣藜羹,裴瑾之、韋方質、範履冰等時時供衣藥。疾甚,足攣,一手又廢,乃去具茨山下,買園數十畝,疏潁水周舍,復豫為墓,偃臥其中。照鄰自以當高宗時尚吏,己獨儒;武后尚法,己獨黃老;後封嵩山,屢聘賢士,己已廢。著《五悲文》以自明。病既久,與親屬訣,自沈潁水。

賓王,義烏人。七歲能賦詩。初為道王府屬,嘗使自言所能,賓王不答。歷武功主簿。裴行儉為洮州總管,表掌書奏,不應,調長安主簿。武后時,數上疏言事。下除臨海丞,鞅鞅不得志,棄官去。徐敬業亂,署賓王為府屬,為敬業傳檄天下,斥武后罪。後讀,但嘻笑,至“一扌不之土未乾,六尺之孤安在”,矍然曰:“誰為之?”或以賓王對,後曰:“宰相安得失此人!”敬業敗,賓王亡命,不知所之。中宗昌,詔求其文,得數百篇。

它日,崔融與張說評勃等曰:“勃文章宏放,非常人所及,炯、照鄰可以企之。”說曰:“不然。盈川文如縣河,酌之不竭,優於盧而不減王。恥居後,信然;愧在前,謙也。”

開元中,說與徐堅論近世文章,說曰:“李嶠、崔融、薛稷、宋之問之文如良金美玉,無施不可。富嘉謨如孤峰絕岸,壁立萬仞,濃雲鬱興,震雷俱發,誠可畏也;若施於廊廟,駭矣。閻朝隱如麗服靚妝,燕歌趙舞,觀者忘疲,若類之《風》、《雅》,則罪人矣。”堅問:“今世奈何?”說曰:“韓休之文如大羹玄酒,有典則,薄滋味。許景先如豐肌膩理,雖穠華可愛,而乏風骨。張九齡如輕縑素練,實濟時用,而窘邊幅。王翰如瓊杯玉斝,雖爛然可珍,而多玷缺。”堅謂篤論雲。

元萬頃,後魏京兆王子推裔。祖白澤,武德中,仕至梁、利十一州都督,封新安公。萬頃起家為通事舍人。

從李勣徵高麗,管書記。勣命別將郭待封以舟師赴平壤,馮師本載糧繼之,不及期。欲報勣,而恐為諜所得,萬頃為作離合詩遺勣。勣怒曰:“軍機切遽,何用詩為?”欲斬待封,萬頃言狀,乃免。又使萬頃草檄讓高麗,而譏其不知守鴨淥之險,莫離支報曰:“謹聞命。”徙兵固守,軍不得入。高宗聞之,投萬頃嶺外。

會赦還,為著作郎。武后諷帝召諸儒論撰禁中,萬頃與周王府戶曹參軍範履冰、苗神客、太子舍人周思茂、右史胡楚賓與選,凡撰《列女傳》、《臣軌》、《百僚新戒》、《樂書》等九千餘篇。至朝廷疑議表疏皆密使參處,以分宰相權,故時謂“北門學士”。思茂、履冰、神客供奉左右,或二十餘年。

萬頃敏文辭,然放達不治細檢,無儒者風。武后時,累遷鳳閣侍郎,坐誅。

履冰者,河內人。垂拱中,歷鸞台天官二侍郎、春官尚書、同鳳閣鸞台平章事,兼修國史。載初初,坐舉逆人被殺。

神客,東光人,終著作郎。

思茂,漳南人,與弟思鈞早知名。累遷麟台少監、崇文館學士。垂拱中,下獄死。

楚賓,秋浦人。屬文敏甚,必酒中,然後下筆。高宗命作文,常以金銀盃畾酒飲之,文成輒賜焉。家居率沈飲,無留賄,費盡復入,得賜而出,類為常。性重慎,未嘗語禁中事,人及其醉問之,亦熟視不答。尋兼崇賢直學士,卒。

萬頃孫正,脩名節,擢明經高第,授監門衛兵曹參軍。舅孫逖與譚物理,嘆己不逮。肅宗初,吏部尚書崔寓典選,正以書判第一召詣京師,以父詢倩老,辭疾免。河南節度使崔光遠表置其府。史思明陷河、洛,輦父匿山中,賊以名購,正度事急,謂弟曰:“賊祿不可養親,彼利吾名,難免矣,然不汙身而死,吾猶生也。”賊既得,誘以高位,瞋目固拒,兄弟皆遇害,父聞,仰藥死,路人為哭。事平,詔錄伏節十一姓,而正為冠。贈秘書少監,以其子義方為華州參軍。

義方,歷京兆府司錄,韋夏卿、李實繼為尹,事必諮之。歷虢商二州刺史、福建觀察使。中官吐突承璀,閩人也,義方用其親屬為右職。李吉甫再當國,陰欲承璀奧助,即召義方為京兆尹。李絳惡其黨,出為鄜坊觀察使,一切辨治,然苛刻,人多怨之。卒,贈左散騎常侍。

弟季方,舉明經,調楚丘尉,歷殿中侍御史。兵部尚書王紹表為度支員外郎,遷金、膳二部郎中,號能職。王叔文用事,憚季方不為用,以兵部郎中使新羅。新羅聞中國喪,不時遣,供饋乏,季方正色責之,閉戶絕食待死,夷人悔謝,結歡乃還。卒,年五十一,贈同州刺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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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傳第一百二十七 文藝中

李適,字子至,京兆萬年人。舉進士,再調猗氏尉。武后修《三教珠英》書,以李嶠、張昌宗為使,取文學士綴集,於是適與王無競、尹元凱、富嘉謨、宋之問、沈佺期、閻朝隱、劉允濟在選。書成,遷戶部員外郎,俄兼脩書學士。景龍初,又擢脩文館學士。睿宗時,待詔宣光閣,再選工部侍郎。卒,年四十九,贈貝州刺史。

嘗夢與人論大衍數,寤而曰:“吾壽盡此乎!”敕其子曰:“霸陵原西視京師,吾樂之,可營墓,樹十松焉。”及未病時,衣冠往,寢石榻上,置所撰《九經要句》及素琴於前,士貴其達。

子季卿,亦能文,舉明經、博學宏辭,調鄠尉。肅宗時,為中書舍人,以累貶通州別駕。代宗立,還為京兆少尹,復授舍人,進吏部侍郎、河南江淮宣慰使。振拔幽滯,號振職。大曆中,終右散騎常侍,遺命以布車一乘葬,贈禮部尚書。季卿在朝,薦進才髦,與人交,有終始,恢博君子也。

初,中宗景龍二年,始於脩文館置大學士四員、學士八員,直學士十二員,象四時、八節、十二月。於是李嶠、宗楚客、趙彥昭、韋嗣立為大學士,適、劉憲、崔湜、鄭愔、盧藏用、李乂、岑羲、劉子玄為學士,薛稷、馬懷素、宋之問、武平一、杜審言、沈佺期、閻朝隱為直學士,又召徐堅、韋元旦、徐彥伯、劉允濟等滿員。其後被選者不一。凡天子饗會遊豫,唯宰相及學士得從。春幸梨園,並渭水祓除,則賜細柳圈闢癘;夏宴蒲萄園,賜硃櫻;秋登慈恩浮圖,獻菊花酒稱壽;冬幸新豐,歷白鹿觀,上驪山,賜浴湯池,給香粉蘭澤,從行給翔麟馬,品官黃衣各一。帝有所感即賦詩,學士皆屬和。當時人所歆慕,然皆狎猥佻佞,忘君臣禮法,惟以文華取幸。若韋元旦、劉允濟、沈佺期、宋之問、閻朝隱等無它稱,附篇左雲。

韋元旦,京兆萬年人。祖澄,越王府記室,撰《女誡》傳於時。元旦擢進士第,補東阿尉,遷左台監察御史。與張易之有姻屬,易之敗,貶感義尉。俄召為主客員外郎,遷中書舍人。舅陸頌妻,韋后弟也,故元旦憑以復進雲。

劉允濟,字允濟,河南鞏人,其先出沛國,齊彭城郡丞瓛六世孫。少孤,事母尤孝。工文辭,與王勃齊名。舉進士,補下邽尉,累遷著作佐郎。採魯哀公後十二世接戰國為《魯後春秋》獻之,遷左史,兼直弘文館。

武后明堂成,奏賦述功德,手詔褒諮,除著作郎。為來俊臣飛構當死,以母老丐餘年,繫獄,會赦免,貶大庾尉。復為著作佐郎,修國史。常曰:“史官善惡必書,使驕主賊臣懼,此權顧輕哉?而班生受金,陳壽求米,僕乃視如浮雲耳。”遷鳳閣舍人,坐二張暱狎,除青州長史,有清白稱,巡察使路敬潛言狀。以內憂去官。服除,召為修文館學士,既久斥,喜甚,與家人樂飲,數日卒。

沈佺期,字雲卿,相州內黃人。及進士第,由協律郎累除給事中,考功受賕,劾未究,會張易之敗,遂長流驩州。稍遷台州錄事參軍事。入計,得召見,拜起居郎兼修文館直學士。既侍宴,帝詔學士等舞《回波》,佺期為弄辭悅帝,還賜牙、緋。尋歷中書舍人、太子少詹事。開元初卒。弟全交、全宇,皆有才章而不逮佺期。

宋之問,字延清,一名少連,汾州人。父令文,高宗時為東台詳正學士。之問偉儀貌,雄於辯。甫冠,武后召與楊炯分直習藝館。累轉尚方監丞、左奉宸內供奉。武后遊洛南龍門,詔從臣賦詩,左史東方蚪詩先成,後賜錦袍,之問俄頃獻,後覽之嗟賞,更奪袍以賜。

於時張易之等烝暱寵甚,之問與閻朝隱、沈佺期、劉允濟傾心媚附,易之所賦諸篇,盡之問、朝隱所為,至為易之奉溺器。及敗,貶瀧州,朝隱崖州,並參軍事。之問逃歸洛陽,匿張仲之家。會武三思複用事,仲之與王同皎謀殺三思安王室,之問得其實,令兄子曇與冉祖雍上急變,因丐贖罪,由是擢鴻臚主簿,天下醜其行。

景龍中,遷考功員外郎,諂事太平公主,故見用。及安樂公主權盛,復往諧結,故太平深疾之。中宗將用為中書舍人,太平發其知貢舉時賕餉狼藉,下遷汴州長史,未行,改越州長史。頗自力為政。窮歷剡溪山,置酒賦詩,流佈京師,人人傳諷。

睿宗立,以獪險盈惡詔流欽州。祖雍歷中書舍人、刑部侍郎。倡飲省中,為御史劾奏,貶蘄州刺史。至是,亦流嶺南,並賜死桂州。之問得詔震汗,東西步,不引決。祖雍請使者曰:“之問有妻子,幸聽訣。”使者許之,而之問荒悸不能處家事。祖雍怒曰:“與公俱負國家當死,奈何遲迴邪?”乃飲食洗沐就死。祖雍,江夏王道宗甥,及進士第,有名於時。

魏建安後迄江左,詩律屢變,至沈約、庾信,以音韻相婉附,屬對精密。及之問、沈佺期,又加靡麗,回忌聲病,約句準篇,如錦繡成文,學者宗之,號為“沈宋”。語曰“蘇李居前,沈宋比肩”,謂蘇武、李陵也。

初,之問父令文,富文辭,且工書,有力絕人,世稱“三絕”。都下有牛善觸,人莫敢嬰,令文直往拔取角,折其頸殺之。既之問以文章起,其弟之悌以喬勇聞,之愻精草隸,世謂皆得父一絕。

之悌,長八尺。開元中,歷劍南節度使、太原尹。嘗坐事流硃鳶,會蠻陷驩州,授總管擊之。募壯士八人,被重甲,大呼薄賊曰:“獠動即死!”賊七百人皆伏不能興,遂平賊。

之愻為連州參軍,刺史聞其善歌,使教婢,日執笏立簾外,唱吟自如。

閻朝隱,字友倩,趙州欒城人,少與兄鏡幾、弟仙舟皆著名。連中進士、孝悌廉讓科,補陽武尉。中宗為太子,朝隱以舍人幸。性滑稽,屬辭奇詭,為武后所賞。累遷給事中、仗內供奉。後有疾,令往禱少室山,乃沐浴,伏身俎盤為犧,請代後疾。還奏,會後亦愈,大見褒賜。其資佞諂如此。景龍初,自崖州遇赦還,累遷著作郎。先天中,為秘書少監,坐事貶通州別駕,卒。

尹元凱,瀛州樂壽人。由慈州司倉參軍坐事免,棲遲不出者三十年。與張說、盧藏用厚,詔起為右補闕。

時又有富嘉謨、吳少微,皆知名。

嘉謨,武功人,舉進士。長安中,累轉晉陽尉;少微,新安人,亦尉晉陽,尤相友善;有魏谷倚者,為太原主簿,並負文辭,時稱“北京三傑”。天下文章尚徐、庾,浮俚不競,獨嘉謨、少微本經術,雅厚雄邁,人爭慕之,號“吳富體”。豫修《三教珠英》。韋嗣立薦嘉謨、少微併為左台監察御史。已而嘉謨死,少微方病,聞之為慟,亦卒。

劉憲,字元度,宋州寧陵人。父思立,在高宗時為名御史。於時河南、北大旱,詔遣御史中丞崔謐等分道賑贍,思立建言:“蠶務未畢而遣使撫巡,所至不能無勞餞。又賑給須立簿最,稽出入,往返停滯,妨廢且廣。若無驛處,馬須豫集,以一馬勞數家,今農事待雨興作,輟日役,破歲計,本欲安存,更煩擾之。望且責州縣給貸,須秋遣使便。”詔聽,罷謐等行。遷考功員外郎。始議加明經帖、進士雜文。卒官下。

憲擢進士,調河南尉,累進左台監察御史。天授中,奉詔按來俊臣罪,憲疾其酷,欲痛繩之,反為所構,貶潾水令。俊臣死,召為給事中,轉中書舍人。坐善張易之,出為渝州刺史。除太僕少卿,脩國史,兼脩文館學士,遷太子詹事。時玄宗在東宮,雅意墳史,憲啟曰:“殿下位副君,有絕人之才,非以尋擿章句,要通大意而已。侍讀褚無量經明行脩,耆年宿望,宜數召問以察其言。”太子順納。會卒,贈兗州都督。

武后時,敕吏部糊名考判,求高才,惟憲與王適、司馬鍠、梁載言入第二等。適,幽州人,終雍州司功參軍。鍠,河南人,神龍初,以中書侍郎卒。事繼母孝,奉祿不入私舍。與弟銓、伯父希象皆歷殿中侍御史。希象,剛直不諂,終主爵員外郎。載言,聊城人,歷鳳閣舍人,專知制誥,終懷州刺史。

李邕,字泰和,揚州江都人。父善,有雅行,淹貫古今,不能屬辭,故人號“書簏”。顯慶中,累擢崇賢館直學士兼沛王侍讀。為《文選注》,敷析淵洽,表上之,賜賚頗渥。除潞王府記室參軍,為涇城令,坐與賀蘭敏之善,流姚州,遇赦還。居汴、鄭間講授,諸生四遠至,傳其業,號“《文選》學”。

邕少知名。始善注《文選》,釋事而忘意。書成以問邕,邕不敢對,善詰之,邕意欲有所更,善曰:“試為我補益之。”邕附事見義,善以其不可奪,故兩書並行。既冠,見特進李嶠,自言“讀書未遍,願一見秘書”。嶠曰:“秘閣萬卷,豈時日能習邪?”邕固請,乃假直秘書。未幾辭去,嶠驚,試問奧篇隱帙,了辯如響。嶠嘆曰:“子且名家!”

嶠為內史,與監察御史張廷珪薦邕文高氣方直,才任諫諍,乃召拜左拾遺。御史中丞宋璟劾張昌宗等反狀,武后不應,邕立階下大言曰:“璟所陳社稷大計,陛下當聽。”後色解,即可璟奏。邕出,或讓曰:“子位卑,一忤旨,禍不測。”邕曰:“不如是,名亦不傳。”

中宗立,鄭普思以方技幸,擢秘書監。邕諫曰:“陛下躬政日淺,有九重之嚴,未聞道路橫議。今籍籍皆言普思馮詭惑,說妖祥,陛下不知,猥見驅使。孔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陛下誠以普思術可致長生,則爽鳩氏且因之永有天下,非陛下乃今可得;能致神人邪,秦、漢且因之永有天下,非陛下乃今可得;能致佛法邪,梁武帝且因之永有天下,非陛下乃今可得;能鬼道邪,墨翟、幹寶且各獻其主,永有天下,非陛下乃今可得。自古堯、舜稱聖者,臣觀所以行,皆在人事,敦睦九族,平章百姓,不聞以鬼神道治天下,惟陛下省察。”不納。

五王誅,坐善張柬之,出為南和令,貶富州司戶參軍事。韋氏平,召拜左台殿中侍御史,彈劾任職,人頗憚之。譙王重福謀反,邕與洛州司馬崔日知捕支黨,遷戶部員外郎。岑羲、崔湜惡日用,而邕與之交,玄宗在東宮,邕及崔隱甫、倪若水同被禮遇,羲等忌之,貶邕舍城丞。玄宗即位,召為戶部郎中。張廷珪為黃門侍郎,而姜皎方幸,共援邕為御史中丞。姚崇疾邕險躁,左遷括州司馬,起為陳州刺史。

帝封泰山還,邕見帝汴州,詔獻辭賦,帝悅。然矜肆,自謂且宰相。邕素輕張說,與相惡。會仇人告邕贓貸枉法,下獄當死。許昌男子孔璋上書天子曰:

明主舉能而舍過,取才而棄行,烈士抗節,勇者不避死,故晉用林父不以過,漢任陳平不以行,禽息隕身不祈生,北郭碎首不愛死。向若林父誅,陳平死,百里不用,晏嬰見逐,是晉無赤狄之土,漢無天子之尊,秦不強,齊不霸矣。伏見陳州刺史邕,剛毅忠烈,難不苟免。往者折二張之角,挫韋氏之鋒,雖身受謫屈,而奸謀沮解,即邕有功於國。且邕所能者,拯孤恤窮,救乏賙急,家無私聚。今聞坐贓下吏,死在旦夕。臣聞生無益於國者,不若殺身以明賢。臣願以六尺之軀膏鈇鉞,以代邕死。臣與邕生平不款曲,臣知有邕,邕不知有臣,臣不逮邕明矣。夫知賢而舉,仁也;任人之患,義也。獲二善以死,臣又何求?伏惟陛下寬邕之死,使率德改行。興林父、曲逆之功,臣得瞑目;附禽息、北郭之跡,大願畢矣。若以陽和方始,重行大戮,則臣請伏劍,不敢煩有司,皇天后土,實聞臣言。昔吳、楚反,漢得劇孟則不憂,夫以一賢而敵七國之眾,伏惟敷含垢之道,棄瑕之義,遠思劇孟,近取於邕。況告成岱宗,天地更新,赦而復論,人誰無罪,惟明主圖之。臣聞士為知己者死,臣不為死者所知,而甘之死者,非特惜邕賢,亦以成陛下矜能之慈。

疏奏,邕得減死,貶遵化尉,流璋嶺南。邕妻溫,復為邕請戍邊自贖,曰:

邕少習文章,疾惡如仇,不容於眾,邪佞切齒,諸儒側目。頻謫遠郡,削跡朝端,不啻十載。歲時嘆戀,聞者傷懷。屬國家有事泰山,法駕旋路,邕獻牛酒,例蒙恩私。妾聞正人用則佞人憂,邕之禍端,故自此始。且邕比任外官,卒無一毀,天意暫顧,罪過旋生。諺曰:“士無賢不肖,入朝見疾。”惟陛下明察。邕初蒙訊責,便繫牢戶,水不入口者逾五日,氣息奄奄,惟吏是聽。事生吏口,迫邕手書。貸人蠶種,以為枉法;市羅貢奉,指為奸贓。於時匭使朝堂,守捉嚴固,號天訴地,誰肯為聞?泣血去國,投身荒裔,永無還期。妾願使邕得充一卒,效力王事,膏塗朔邊,骨糞沙壤,成邕夙心。

表入不省。

邕後從中人楊思勖討嶺南賊有功,徙澧州司馬。開元二十三年,起為括州刺史,喜興利除害。復坐誣枉,且得罪,天子識其名,詔勿劾。後歷淄、滑二州刺史,上計京師。始,邕蚤有名,重義愛士,久斥外,不與士大夫接。既入朝,人間傳其眉目瑰異,至阡陌聚觀,後生望風內謁,門巷填隘。中人臨問,索所為文章,且進上。以讒媢不得留,出為汲郡、北海太守。

天寶中,左驍衛兵曹參軍柳勣有罪下獄,邕嘗遺勣馬,故吉溫使引邕嘗以休咎相語,陰賂遺。宰相李林甫素忌邕,因傅以罪。詔刑部員外郎祁順之、監察御史羅希奭就郡杖殺之,時年七十。代宗時,贈秘書監。

邕之文,於碑頌是所長,人奉金帛請其文,前後所受鉅萬計。邕雖詘不進,而文名天下,時稱李北海。盧藏用嘗謂:“邕如干將、莫邪,難與爭鋒,但虞傷缺耳。”後卒如言。杜甫知邕負謗死,作《八哀詩》,讀者傷之。邕資豪放,不能治細行,所在賄謝,畋遊自肆,終以敗雲。

呂向,字子回,亡其世貫,或曰涇州人。少孤,託外祖母隱陸渾山。工草隸,能一筆環寫百字,若縈發然,世號“連錦書”。強志於學,每賣藥,即市閱書,遂通古今。

玄宗開元十年,召入翰林,兼集賢院校理,侍太子及諸王為文章。時帝歲遣使採擇天下姝好,內之後宮,號“花鳥使”;向因奏《美人賦》以諷,帝善之,擢左拾遺。天子數校獵渭川,向又獻詩規諷,進左補闕。帝自為文,勒石西嶽,詔向為鐫勒使。

以起居舍人從帝東巡,帝引頡利發及蕃夷酋長入仗內,賜弓矢射禽。向上言:“鴟梟不鳴,未為瑞鳥;豺虎雖伏,弗曰仁獸。況突厥安忍殘賊,莫顧君父,陛下震以武義,來以文德,勢不得不廷,故稽顙稱臣,奔命遣使。陛下引內從官,陪封禪盛禮,使飛矢於前,同獲獸之樂,是狎暱太過。或荊卿詭動,何羅竊發,逼嚴蹕,冒清塵,縱醢單于,汙穹廬,何以塞責?”帝順納,詔蕃夷出仗。久之,遷主客郎中,專侍皇太子,眷賚良異。

始,向之生,父岌客遠方不還。少喪母,失墓所在,將葬,巫者求得之。不知父在亡,招魂合諸墓。後有傳父猶在者,訪索累年不獲。它日自朝還,道見一老人,物色問之,果父也。下馬抱父足號慟,行人為流涕。帝聞,諮嘆,官岌朝散大夫,賜錦彩,給內教坊樂工,娛懌其心。卒,贈東平太守。

向終喪,再遷中書舍人,改工部侍郎。卒,贈華陰太守。嘗以李善釋《文選》為繁釀,與呂延濟、劉良、張銑、李周翰等更為詁解,時號《五臣注》。

王翰,字子羽,幷州晉陽人。少豪健恃才,及進士第,然喜蒱酒。張嘉貞為本州長史,偉其人,厚遇之。翰自歌以舞屬嘉貞,神氣軒舉自如。張說至,禮益加。復舉直言極諫,調昌樂尉,又舉超拔君類。方說輔政,故召為秘書正字,擢通事舍人、駕部員外郎。家畜聲伎,目使頤令,自視王侯,人莫不惡之。說罷宰相,翰出為汝州長史,徙仙州別駕。日與才士豪俠飲樂遊畋,伐鼓窮歡,坐貶道州司馬,卒。

孫逖,博州武水人。後魏光祿大夫惠蔚,其先也。祖希壯,為韓王府典籤,四世傳一子,故無近屬。父嘉之,少孤,依外家,客涉、鞏間。垂拱初,詣洛陽獻書,不報。第進士,終襄邑令。

逖幼有文,屬思警敏。年十五,見雍州長史崔日用,令賦土火爐,援筆成篇,理趣不凡,日用駭嘆,遂與定交。舉手筆俊拔、哲人奇士、隱淪屠釣及文藻宏麗等科。開元十年,又舉賢良方正。玄宗御洛城門引見,命戶部郎中蘇晉等第其文異等,擢左拾遺。張說命子均、垍往拜之。李邕負才,自陳州入計,裒其文示逖。

李暠鎮太原,表置幕府。以起居舍人入為集賢院脩撰。時海內少事,帝賜群臣十日一燕,宰相蕭嵩會百官賦《天成》、《玄澤》、《維南有山》、《楊之華》、《三月》、《英英有蘭》、《和風》、《嘉木》等詩八篇,繼《雅》、《頌》體,使逖序所以然。改考功員外郎,取顏真卿、李華、蕭穎士、趙驊等,皆海內有名士。俄遷中書舍人。是時,嘉之且八十,猶為令,逖求降外官,增父秩。帝嘉納,拜嘉之宋州司馬,聽致仕。父喪闋,復拜舍人。開元間,蘇頲、齊浣、蘇晉、賈曾、韓休、許景先及逖典詔誥,為代言最,而逖尤精密,張九齡視其草,欲易一字,卒不能也。居職八年,判刑部侍郎,以病風乞解,徙太子左庶子,遂綿廢累年,徙少詹事。上元中卒,贈尚書右僕射,諡曰文。

諸子成最知名。

成,字思退,推廕仕累洛陽、長安令。兄宿為華州刺史,因悸病喑,成請告往視,不待報輒行,代宗嘉其悌,不責也。稍遷倉部郎中、京兆少尹。為信州刺史,歲大旱,發倉以賤直售民,故飢而不亡。再期增戶五千,詔書褒美。徙蘇州,改桂管觀察使,卒。

成通經術,奏議據正。嘗有期喪,吊者至,成不易縗而見。客疑之,請故,答曰:“縗者,古居喪常服,去之則廢喪也。今而巾幞,失矣。”子公器,亦至邕管經略使。

公器子簡,字樞中。元和初,登進士第,闢鎮國、荊南幕府。累遷左司、吏部二郎中,繇諫議大夫知制誥,進中書舍人。初,逖掌誥,至代宗時,宿又居職,逮簡凡三世。

會昌初,遷尚書左丞,建言:

班位以品秩為等差,今官兼台省,位置遷誤,不可為法。元和元年,御史台白奏,常參官兼大夫、中丞者,視檢校官,居本品同類官上。其後侍郎兼大夫者,皆在左、右丞上。當時侍郎兼大夫少,唯京兆尹兼之。京兆尹從三品,今位乃在本品同類官從三品卿、監上,太常、宗正卿正三品下。左丞乃正四品上,戶部侍郎正四品下,今戶部侍郎兼大夫當在本品同類正四品下,諸曹侍郎上,不宜居正四品丞、郎上。又右丞正四品下,吏部侍郎正四品上,今吏部侍郎位右丞之下。蓋以丞有繩轄之重,雖吏部品高,猶居其下,然則戶部侍郎雖兼大夫,安得居其上哉?今散官自將仕郎至開府、特進,每品正、從有上中下,名級各異,則正從上下不得謂之同品。京兆、河南司錄及諸府州錄事參軍事皆操紀律,正諸曹,與尚書省左、右丞紀綱六曹略等,假使諸曹掾因功勞加台省官,安得位在司錄、錄事參軍上?且左丞糾射八坐,主省內禁令、宗廟祠祭事,御史不當,得彈奏之,良以台官所奏,拘牽成例,不揣事之輕重。使理可循,雖無往比,自宜行之。否者,號曰舊章,正可改也。

武宗詔兩省官詳議,皆從簡請。

歷河中、興元、宣武節度使,檢校尚書右僕射、東都留守。而弟範亦為淄青節度使,世推顯家。

李白,字太白,興聖皇帝九世孫。其先隋末以罪徙西域,神龍初,遁還,客巴西。白之生,母夢長庚星,因以命之。十歲通詩書,既長,隱岷山。州舉有道,不應。蘇頲為益州長史,見白異之,曰:“是子天才英特,少益以學,可比相如。”然喜縱橫術,擊劍,為任俠,輕財重施。更客任城,與孔巢父、韓準、裴政、張叔明、陶沔居徂徠山,日沈飲,號“竹谿六逸”。

天寶初,南入會稽,與吳筠善,筠被召,故白亦至長安。往見賀知章,知章見其文,嘆曰:“子,謫仙人也!”言於玄宗,召見金鑾殿,論當世事,奏頌一篇。帝賜食,親為調羹,有詔供奉翰林。白猶與飲徒醉於市。帝坐沈香亭子,意有所感,欲得白為樂章;召入,而白已醉,左右以水靧面,稍解,援筆成文,婉麗精切無留思。帝愛其才,數宴見。白嘗侍帝,醉,使高力士脫靴。力士素貴,恥之,擿其詩以激楊貴妃,帝欲官白,妃輒沮止。白自知不為親近所容,益驁放不自脩,與知章、李適之、汝陽王璡、崔宗之、蘇晉、張旭、焦遂為“酒八仙人”。懇求還山,帝賜金放還。白浮游四方,嘗乘舟與崔宗之自採石至金陵,著宮錦袍坐舟中,旁若無人。

安祿山反,轉側宿松、匡廬間,永王璘闢為府僚佐。璘起兵,逃還彭澤,璘敗,當誅。初,白遊幷州,見郭子儀,奇之。子儀嘗犯法,白為救免。至是子儀請解官以贖,有詔長流夜郎。會赦,還尋陽,坐事下獄。時宋若思將吳兵三千赴河南,道尋陽,釋囚闢為參謀,未幾辭職。李陽冰為當塗令,白依之。代宗立,以左拾遺召,而白已卒,年六十餘。

白晚好黃老,度牛渚磯至姑孰,悅謝家青山,欲終焉。及卒,葬東麓。元和末,宣歙觀察使範傳正祭其冢,禁樵採。訪後裔,惟二孫女嫁為民妻,進止仍有風範,因泣曰:“先祖志在青山,頃葬東麓,非本意。”傳正為改葬,立二碑焉。告二女,將改妻士族,辭以孤窮失身,命也,不願更嫁。傳正嘉嘆,復其夫徭役。

文宗時,詔以白歌詩、裴旻劍舞、張旭草書為“三絕”。

旭,蘇州吳人。嗜酒,每大醉,呼叫狂走,乃下筆,或以頭濡墨而書,既醒自視,以為神,不可復得也,世呼“張顛”。

初,仕為常熟尉,有老人陳牒求判,宿昔又來,旭怒其煩,責之。老人曰:“觀公筆奇妙,欲以藏家爾。”旭因問所藏,盡出其父書,旭視之,天下奇筆也,自是盡其法。旭自言,始見公主擔夫爭道,又聞鼓吹,而得筆法意,觀倡公孫舞《劍器》,得其神。後人論書,歐、虞、褚、陸皆有異論,至旭,無非短者。傳其法,惟崔邈、顏真卿雲。

旻嘗與幽州都督孫佺北伐,為奚所圍,旻舞刀立馬上,矢四集,皆迎刀而斷,奚大驚引去。後以龍華軍使守北平。北平多虎,旻善射,一日得虎三十一,休山下。有老父曰:“此彪也。稍北,有真虎,使將軍遇之,且敗。”旻不信,怒馬趨之。有虎出叢薄中,小而猛,據地大吼,旻馬辟易,弓矢皆墮,自是不復射。

王維,字摩詰。九歲知屬辭,與弟縉齊名,資孝友。開元初,擢進士,調太樂丞,坐累為濟州司倉參軍。張九齡執政,擢右拾遺。歷監察御史。母喪,毀幾不生。服除,累遷給事中。

安祿山反,玄宗西狩,維為賊得,以藥下利,陽喑。祿山素知其才,迎置洛陽,迫為給事中。祿山大宴凝碧池,悉召梨園諸工合樂,諸工皆泣,維聞悲甚,賦詩悼痛。賊平,皆下獄。或以詩聞行在,時縉位已顯,請削官贖維罪,肅宗亦自憐之,下遷太子中允。久之,遷中庶子,三遷尚書右丞。

縉為蜀州刺史未還,維自表“己有五短,縉五長,臣在省戶,縉遠方,願歸所任官,放田裡,使縉得還京師。”議者不之罪。久乃召縉為左散騎常侍。上元初卒,年六十一。疾甚,縉在鳳翔,作書與別,又遺親故書數幅,停筆而化。贈秘書監。

維工草隸,善畫,名盛於開元、天寶間,豪英貴人虛左以迎,寧、薛諸王待若師友。畫思入神,至山水平遠,雲勢石色,繪工以為天機所到,學者不及也。客有以《按樂圖》示者,無題識,維徐曰:“此《霓裳》第三疊最初拍也。”客未然,引工按曲,乃信。

兄弟皆篤志奉佛,食不葷,衣不文彩。別墅在輞川,地奇勝,有華子岡、欹湖、竹裡館、柳浪、茱萸沜、辛夷塢,與裴迪遊其中,賦詩相酬為樂。喪妻不娶,孤居三十年。母亡,表輞川第為寺,終葬其西。

寶應中,代宗語縉曰:“朕嘗於諸王座聞維樂章,今傳幾何?”遣中人王承華往取,縉裒集數十百篇上之。

鄭虔,鄭州滎陽人。天寶初,為協律郎,集綴當世事,著書八十餘篇。有窺其稿者,上書告虔私撰國史,虔蒼黃焚之,坐謫十年。還京師,玄宗愛其才,欲置左右,以不事事,更為置廣文館,以虔為博士。虔聞命,不知廣文曹司何在,訴宰相,宰相曰:“上增國學,置廣文館,以居賢者,令後世言廣文博士自君始,不亦美乎?”虔乃就職。久之,雨壞廡舍,有司不復修完,寓治國子館,自是遂廢。

初,虔追故書可志者得四十餘篇,國子司業蘇源明名其書為《會稡》。虔善圖山水,好書,常苦無紙,於是慈恩寺貯柿葉數屋,遂往日取葉肄書,歲久殆遍。嘗自寫其詩並畫以獻,帝大署其尾曰:“鄭虔三絕”。遷著作郎。

安祿山反,遣張通儒劫百官置東都,偽授虔水部郎中,因稱風緩,求攝市令,潛以密章達靈武。賊平,與張通、王維並囚宣陽裡。三人者,皆善畫,崔圓使繪齋壁,虔等方悸死,即極思祈解於圓,卒免死,貶台州司戶參軍事,維止下選。後數年卒。

虔學長於地理,山川險易、方隅物產、兵戍眾寡無不詳。嘗為《天寶軍防錄》,言典事該。諸儒服其善著書,時號“鄭廣文”。在官貧約甚,澹如也。杜甫嘗贈以詩曰“才名四十年,坐客寒無氈”雲。

有鄭相如者,自滄州來,師事虔,虔未之禮,間問何所業,相如曰:“聞孔子稱‘繼周者百世可知’,僕亦能知之。”虔駭然,即曰:“開元盡三十年當改元,盡十五年天下亂,賊臣僭位,公當汙偽官,願守節,可以免。”虔又問:“自謂云何?”答曰:“相如有官三年,死衢州。”是年及進士第,調信安尉。既三年,虔詢吏部,則相如果死。故虔念其言,終不附賊。

蕭穎士,字茂挺,梁鄱陽王恢七世孫。祖晶,賢而有謀,任雅相伐高麗,表為記室。越王貞舉兵,杖策詣之,陳三策,王不用,晶度必敗,乃亡去,客死廣陵。

穎士四歲屬文,十歲補太學生。觀書一覽即誦,通百家譜系、書籀學。開元二十三年,舉進士,對策第一。父旻,以莒丞抵罪,穎士往訴於府佐張惟一,惟一曰:“旻有佳兒,吾以旻獲譴不憾。”乃平宥之。

天寶初,穎士補秘書正字。於時裴耀卿、席豫、張均、宋遙、韋述皆先進,器其材,與鈞禮,由是名播天下。奉使括遺書趙、衛間,淹久不報,為有司劾免,留客濮陽。於是尹徵、王恆、盧異、盧士式、賈邕、趙匡、閻士和、柳並等皆執弟子禮,以次授業,號蕭夫子。召為集賢校理。宰相李林甫欲見之,穎士方父喪,不詣。林甫嘗至故人舍邀潁士,穎士前往,哭門內以待,林甫不得已,前吊乃去。怒其不下己,調廣陵參軍事,穎士急中不能堪,作《伐櫻桃樹賦》曰:“擢無庸之瑣質,蒙本枝以自庇。雖先寢而或薦,非和羹之正味。”以譏林甫雲。君子恨其褊。會母喪免,流播吳、越。

嘗謂:“仲尼作《春秋》,為百王不易法,而司馬遷作本紀、書、表、世家、列傳,敘事依違,失褒貶體,不足以訓。”乃起漢元年訖隋義寧編年,依《春秋》義類為傳百篇。在魏書高貴崩,曰:“司馬昭弒帝於南闕。”在梁書陳受禪,曰:“陳霸先反。”又自以梁枝孫,而宣帝逆取順守,故武帝得血食三紀;昔曲沃篡晉,而文公為五伯,仲尼弗貶也。乃黜陳閏隋,以唐土德承梁火德,皆自斷,諸儒不與論也。有太原王緒者,僧辯裔孫,撰《永寧公輔梁書》,黜陳不帝,穎士佐之,亦著《梁蕭史譜》及作《梁不禪陳論》以發緒義例,使光明雲。

史官韋述薦穎士自代,召詣史館待制,穎士乘傳詣京師。而林甫方威福自擅,穎士遂不屈,愈見疾,俄免官,往來鄠、杜間。林甫死,更調河南府參軍事。倭國遣使入朝,自陳國人願得蕭夫子為師者,中書舍人張漸等諫不可而止。

安祿山寵恣,穎士陰語柳並曰:“胡人負寵而驕,亂不久矣。東京其先陷乎!”即託疾遊太室山。已而祿山反,穎士往見河南採訪使郭納,言御守計,納忽不用,嘆曰:“肉食者以兒戲御劇賊,難矣哉!”聞封常清陳兵東京,往觀之,不宿而還。因藏家書於箕、穎間,身走山南,節度使源洧闢掌書記。賊別校攻南陽,洧懼,欲退保江陵,穎士說曰:“官兵守潼關,財用急,必待江、淮轉餉乃足,餉道由漢、沔,則襄陽乃今天下喉襟,一日不守,則大事去矣。且列郡數十,人百萬,訓兵攘寇,社稷之功也。賊方專崤、陝,公何遽輕土地,欲取笑天下乎?”洧乃按甲不出。亦會祿山死,賊解去。洧卒,往客金陵,永王璘召之,不見。

時盛王為淮南節度大使,留蜀不遣,副大使李承式玩兵不振。穎士與宰相崔圓書,以為:“今兵食所資在東南,但楚、越重山復江,自古中原擾則盜先起,宜時遣王以捍鎮江淮。”俄而劉展果反。賊圍雍丘,脅泗上軍,承式遣兵往救,大宴賓客,陳女樂。穎士曰:“天子暴露,豈臣下盡歡時邪?夫投兵不測,乃使觀聽華麗,一旦思歸,誰致其死哉?”弗納。崔圓聞之,即授揚州功曹參軍。至官,信宿去。後客死汝南逆旅,年五十二,門人共諡曰文元先生。

穎士樂聞人善,以推引後進為己任,如李陽、李幼卿、皇甫冉、陸渭等數十人,由獎目,皆為名士。天下推知人,稱蕭功曹。嘗兄事元德秀,而友殷寅、顏真卿、柳芳、陸據、李華、邵軫、趙驊,時人語曰“殷、顏、柳、陸,李、蕭、邵、趙”,以能全其交也。所與遊者,孔至、賈至、源行恭、張有略、族弟季遐、劉穎、韓拯、陳晉、孫益、韋建、韋收。獨華與齊名,世號“蕭、李”。嘗與華、據遊洛龍門,讀路旁碑,穎士即誦,華再閱,據三乃能盡記。聞者謂三人才高下,此其分也。有奴事穎士十年,笞楚嚴慘,或勸其去,答曰:“非不能,愛其才耳。”穎士數稱班彪、皇甫謐、張華、劉琨、潘尼能尚古,而混流俗不自振,曹植、陸機所不逮也;又言裴子野善著書。所許可當世者,陳子昂、富嘉謨、盧藏用之文辭,董南事、孔述睿之博學而已。

子存,字伯誠,亮直有父風。能文辭,與韓會、沈既濟、梁肅、徐岱等善。浙西觀察使李棲筠表常熟主簿。顏真卿在湖州,與存及陸鴻漸等討摭古今韻字所原,作書數百篇。建中初,由殿中侍御史四遷比部郎中。張滂主財賦,闢存留務京師。裴延齡與滂不協,存疾其奸,去官,風痺卒。

韓愈少為存所知,自袁州還,過存廬山故居,而諸子前死,唯一女在,為經贍其家。

殷寅者,陳郡人。邵軫者,汝南人。

陸據,河南人,字德鄰,後周上庸公騰六世孫。神宇警邁,善物理。年三十始到京師,公卿愛其文,交譽之。天寶十三載,終司勳員外郎。

柳並者,字伯存。大曆中,闢河東府掌書記,遷殿中侍御史。喪明,終於家。初,並與劉太真、尹徵、閻士和受業於穎士,而並好黃老。穎士常曰:“太真,吾入室者也,斯文不墜,寄是子云。徵博聞強識,士和鉤深致遠,吾弗逮已。並不受命而尚黃、老,予亦何誅?”

並弟談,字中庸,穎士愛其才,以女妻之。

士和字伯均,著《蘭陵先生誄》、《蕭夫子集論》,因榷歷世文章,而盛推穎士所長,以為“聞蕭氏風者,五尺童子羞稱曹、陸”。

皇甫冉,字茂政,十歲便能屬文,張九齡嘆異之。與弟曾皆善詩。天寶中,踵登進士,授無錫尉。王縉為河南元帥,表掌書記。遷累右補闕,卒。

曾,字孝常,歷監察御史。其名與冉相上下,當時比張氏景陽、孟陽雲。

蘇源明,京兆武功人,初名預,字弱夫。少孤,寓居徐、兗。工文辭,有名天寶間。及進士第,更試集賢院。累遷太子諭德。出為東平太守。是時,濟陽郡太守李倰以郡瀕河,請增領宿城、中都二縣以紓民力。二縣,隸東平、魯郡者也。於是源明議廢濟陽,析三縣分隸濟南、東平、濮陽。詔河南採訪使會濮陽太守崔季重、魯郡太守李蘭、濟南太守田琦及源明、倰五太守議於東平,不能決。既而卒廢濟陽,以縣皆隸東平。召源明為國子司業。

安祿山陷京師,源明以病不受偽署。肅宗復兩京,擢考功郎中、知制誥。是時,承大盜之餘,國用覂屈,宰相王璵以祈禬進,禁中禱祀窮日夜,中官用事,給養繁靡,群臣莫敢切諍。昭應令梁鎮上書勸帝罷淫祀,其他不暇及也。源明數陳政治得失。及史思明陷洛陽,有詔幸東京,將親征。源明因上疏極諫曰:

淫雨積時,道路方梗,甚不可一也。自春大旱,秋苗耗半,斂獲未畢,先之以清道之役,申之以供頓之苦,甚不可二也。每立殿廊,見旌旗之下,餓夫執殳,僕於行間,日見二三;市井餒飠孚求食,死於路旁,日見四五。甚不可三也。姦夫盜兒,連牆接棟,磨礪以須陛下之出,御史大夫必不能澄清禁止。甚不可四也。聖皇巡蜀之初,都內財貨、吏民資產,糜散於道路之手,至有乘馬駃驢入宣政、紫宸者。況陛下初有四海,威制不及曩時遠矣。今茲東行,殆賊臣誘掖陛下而已。《詩》曰“三星在霤”,謂危亡在於須臾,臣不勝嗚咽,為陛下痛之。願速罷幸,不然,窮氓樂禍,已扼腕於下。甚不可五也。方今河、洛驛騷,江湖叛渙,《詩》曰:“中原有菽,庶民採之。”彼思明、楚元,皆采菽之人也。陛下何遽輕萬乘而速成之邪?甚不可六也。大河南北,舉為寇盜,王公以下,廩稍匱絕,將士糧賜,僅支日月,而中官冗食,不減往年,梨園雜伎,愈盛今日,陛下未得穆然高枕,殆繇此也。自非中庸指使,太常正樂外,願一切放歸,給長牒勿事,須五六年後,隨事蠲省。今聚而仰給,甚不可七也。李光弼拔河陽,王思禮下晉原,衛伯玉拂焉耆,過析支,不日可至。御史大夫王玄志壓巫閭,臨幽都;汝州刺史田南金逾闕口,遏二室;鄧景山凌淮、泗,愾然而西。狂賊失勢,蹙於緱山之下,北不敢逾孟津,東不敢過[B124]子,計日反接而至矣。陛下不坐而受之,乃欲親征,徇一朝之怒,甚不可八也。王者之於天地神祇,享之以牲幣而已。記曰:“不祈方士。”彼淫巫愚祝,妄有關說,甚不可九也。天子順動,人皆幸之之謂幸,人皆病之之謂不幸。臣等屢怫視聽,聯伏赤墀之下,頓顙流涕而出,雖陛下優容貸罪,凡百之臣必昌言於朝,萬口謗於外,甚不可十也。臣聞子不諍於父,不孝也;臣不諍於君,不忠也。不孝不忠,為苟榮冒祿,圈牢之物不若也。臣雖至賤,不能委身圈牢之中,將使樵夫指而笑之。

帝嘉其切直,遂罷東幸。後以秘書少監卒。

源明雅善杜甫、鄭虔,其最稱者元結、梁肅。

肅,字敬之,一字寬中。隋刑部尚書毘五世孫,世居陸渾。建中初,中文辭清麗科,擢太子校書郎。蕭復薦其材,授右拾遺,脩史,以母羸老不赴。杜佑闢淮南掌書記,召為監察御史,轉右補闕、翰林學士、皇太子諸王侍讀。卒,年四十一,贈禮部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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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傳第一百二十八 文藝下

李華,字遐叔,趙州贊皇人。曾祖太沖,名冠宗族間,鄉人語曰:“太沖無兄。”太宗時,擢祠部郎中。

華少曠達,外若坦蕩,內謹重,尚然許,每慕汲黯為人。累中進士、宏辭科。天寶十一載,遷監察御史。宰相楊國忠支婭所在橫猾,華出使,劾按不橈,州縣肅然。為權幸見疾,徙右補闕。安祿山反,上誅守之策,皆留不服。

玄宗入蜀,百官解竄,華母在鄴,欲間行輦母以逃,為盜所得,偽署鳳閣舍人。賊平,貶杭州司戶參軍。華自傷踐危亂,不能完節,又不能安親,欲終養而母亡,遂屏居江南。上元中,以左補闕、司封員外郎召之。華喟然曰:“烏有隳節危親,欲荷天子寵乎?”稱疾不拜。李峴領選江南,表置幕府,擢檢校吏部員外郎。苦風痺,去官,客隱山陽,勒子弟力農,安於窮槁。晚事浮圖法,不甚著書,惟天下士大夫家傳、墓版及州縣碑頌,時時齎金帛往請,乃強為應。大曆初,卒。

初,華作《含元殿賦》成,以示蕭穎士,穎士曰:“《景福》之上,《靈光》之下。”華文辭綿麗,少宏傑氣,穎士健爽自肆,時謂不及穎士,而華自疑過之。因著《弔古戰場文》,極思研扌隺,已成,汙為故書,雜置梵書之庋。它日,與穎士讀之,稱工,華問:“今誰可及?”穎士曰:“君加精思,便能至矣。”華愕然而服。

華愛獎士類,名隨以重,若獨孤及、韓雲卿、韓會、李紓、柳識、崔祐甫、皇甫冉、謝良弼、硃巨川,後至執政顯官。華觸禍銜悔,及為元德秀、權皋銘、《四皓贊》,稱道深婉,讀者憐其志。

宗子翰,從子觀,皆有名。

翰擢進士第,調衛尉。天寶末,房琯、韋陟俱薦為史官,宰相不肯擬。翰所善張巡死節睢陽,人媢其功,以為降賊,肅宗未及知。翰傳巡功狀,表上之,曰:

臣聞聖主褒死難之士,養死事之孤,或親推轜車,或追建邑封,厚死以慰生,撫存以答亡,君不遺於臣,臣亦不背其君也。自逆胡構亂,據雒陽,引幽、朔以吞河南,故御史中丞、贈揚州大都督張巡,忠誼奮發,率烏合,守雍丘,潰賊心腹。及魯炅棄甲宛、葉,哥舒翰敗績潼關,賊送盜神器,鴟峙二京,南臨漢、江,西逼岐、雍,群帥列城,望風出奔,巡守孤城不為卻。賊欲繞出巡後以擾江淮,巡退軍睢陽,扼東南咽領。自春訖冬,大戰數十,小戰數百,以弱制強,出奇無窮,殺馘兇醜凡十餘萬,賊不敢越睢陽取江淮,江淮以完,巡之力也。城孤糧盡,外救不至,猶奮羸起病,摧鋒陷堅,三軍啖膚而食,知死不叛。城陷見執,卒無橈詞,慢叱兇徒,精貫白日,雖古忠烈無以加焉。

議者罪巡以食人,愚巡以守死,臣竊痛之。夫忠者,臣之教;恕者,法之情。巡握節而死,非虧教也;析骸以爨,非本情也。《春秋》以功覆過,《書》赦過宥刑,在《易》遏惡揚善,為國者錄用棄瑕。今者乃欲議巡之罪,是廢教絀節,不以功掩過,不以刑恕情,善可遏,惡可揚,瑕錄而用棄,非所以獎人倫,明勸戒也。且祿山背德,大臣將相比肩從賊,巡官不朝,宴不坐,無一伍之士,一節之權,徒奮身死節,以動義旅,不謂忠乎?以數千卒橫挫賊鋒,若無巡則無睢陽,無睢陽則無江淮。有如賊因江淮之資,兵廣而財積,根結盤據,西向以拒,雖終殲滅,其曠日持久必矣。今陝、鄢一戰,犬羊駭北,王師震其西,巡扼其東,此天使巡舉江淮以待陛下,師至而巡死,不謂功乎?古者列國侵伐,猶分災救患,諸將同受國恩,奉辭伐罪,巡固守亦待外援,援不至而食盡,食盡而及人,則巡之情可求矣。假巡守城之初,已計食人,損數百眾以全天下,臣尚謂功過相掩,況非素志乎?夫子制《春秋》,明褒貶,齊桓公將封禪,略不書;晉文公召王河陽,書而諱之。巡蒼黃之罪,輕於僭禪;興復之功,重於糾合。

今巡子亞夫雖得官,不免飢寒,江淮既巡所保,戶口充完,宜割百戶俾食其子。且強死為厲,有所歸則不為災。巡身首分裂,將士骸骼不掩,宜於睢陽相擇高原,起大冢,招魂而葬,旌善之義也。臣少與巡遊,哀巡死難,不睹休明,唯令名其榮祿也。若不時紀錄,日月浸悠,或掩而不傳,或傳而不實,巡生死不遇,誠可悲悼。謹撰傳一篇,昧死上,儻得列於史官,死骨不朽。

帝繇是感悟,而巡大節白於世,義士多之。

翰累遷左補闕、翰林學士。大曆中,病免,客陽翟,卒。

翰為文精密而思遲,常從令皇甫曾求音樂,思涸則奏之,神逸乃屬文。族弟紓,自有傳。

觀,字元賓。貞元中,舉進士、宏辭,連中,授太子校書郎。卒,年二十九。觀屬文,不襲沿前人,時謂與韓愈相上下。及觀少夭,而愈後文益工,議者以觀文未極,愈老不休,故卒擅名。陸希聲以為“觀尚辭,故辭勝理;愈尚質,故理勝辭。雖愈窮老,終不能加觀之辭;觀後愈死,亦不能逮愈之質”雲。

孟浩然,字浩然,襄州襄陽人。少好節義,喜振人患難,隱鹿門山。年四十,乃遊京師。嘗於太學賦詩,一座嗟伏,無敢抗。張九齡、王維雅稱道之。維私邀入內署,俄而玄宗至,浩然匿床下,維以實對,帝喜曰:“朕聞其人而未見也,何懼而匿?”詔浩然出。帝問其詩,浩然再拜,自誦所為,至“不才明主棄”之句,帝曰:“卿不求仕,而朕未嘗棄卿,奈何誣我?”因放還。採訪使韓朝宗約浩然偕至京師,欲薦諸朝。會故人至,劇飲歡甚,或曰:“君與韓公有期。”浩然叱曰:“業已飲,遑恤他!”卒不赴。朝宗怒,辭行,浩然不悔也。張九齡為荊州,闢置於府,府罷。開元末,病疽背卒。

後樊澤為節度使,時浩然墓庳壞,符載以箋叩澤曰:“故處士孟浩然,文質傑美,殞落歲久,門裔陵遲,丘隴頹沒,永懷若人,行路慨然。前公欲更築大墓,闔州搢紳,聞風竦動。而今外迫軍旅,內勞賓客,牽耗歲時,或有未遑。誠令好事者乘而有之,負公夙志矣。”澤乃更為刻碑鳳林山南,封寵其墓。

初,王維過郢州,畫浩然像於刺史亭,因曰浩然亭。鹹通中,刺史鄭諴謂賢者名不可斥,更署曰孟亭。

開元、天寶間,同知名者王昌齡、崔顥,皆位不顯。

昌齡,字少伯,江寧人。第進士,補秘書郎。又中宏辭,遷汜水尉。不護細行,貶龍標尉。以世亂還鄉里,為刺史閭丘曉所殺。張鎬按軍河南,兵大集,曉最後期,將戮之,辭曰:“有親,乞貸餘命。”鎬曰:“王昌齡之親,欲與誰養?”曉默然。

昌齡工詩,緒密而思清,時謂王江寧雲。

崔顥者,亦擢進士第,有文無行。好蒱博,嗜酒。娶妻惟擇美者,俄又棄之,凡四五娶。終司勳員外郎。初,李邕聞其名,虛舍邀之,顥至獻詩,首章曰:“十五嫁王昌。”邕叱曰:“小兒無禮!”不與接而去。

劉太真,宣州人。善屬文,師蘭陵蕭穎士。舉高第進士。淮南陳少遊表為掌書記,嘗以少遊擬桓、文,為義士所訾。興元初,為河東宣慰賑給使,累遷刑部侍郎。德宗以天下平,貞元四年九月,詔群臣宴曲江,自為詩,敕宰相擇文人賡和。李泌等請群臣皆和,帝自第之,以太真、李紓等為上,鮑防、於邵等次之,張濛等為下。與擇者四十一人,惟泌、李晟、馬燧三宰相無所差次。遷禮部,掌貢士,多取大臣貴近子弟,坐貶信州刺史,卒。

邵說,相州安陽人。已擢進士第,未調,陷史思明。逮朝義敗,歸郭子儀,子儀愛其才,留幕府。遷累長安令、秘書少監。大曆末,上言:“天道三十年一小變,六十年一大變。祿山、思明之難,出入二紀,多難漸平,向之亂,今將變而之治。宜建徽號,承天意。而方謁郊廟、大赦各一,誠恐雲雨之施未普,鬱結之氣未除。願因此時修享獻、款郊廟、褒有德、錄賢人,與天下更始,振災益壽之術也。”不聽。

德宗立,擢吏部侍郎。說因自陳:“家本儒,先祖長白山人貞一,以武后革命,終身不肯仕。先臣殿中侍御史瓊之,逮事玄宗。臣十六即孤,長育母手,天寶中始仕。會喪,客河北,祿山亂,喪紀當終,臣不褫衰絰又再期,懼終不免,陰走洺、魏。慶緒遁保西城,搜脅儒者為己用,以兵迫臣,遂陷醜逆。俄而史思明順附,欲間道歸北闕下,肅宗拜臣左金吾衛騎曹參軍,許留思明所。會烏承恩事,路絕,不得歸。朝義之敗,欲固守河陽,臣知回紇利野戰,陰勸其行,以破賊計。朝義已走,臣西歸獻狀,先帝詔翰林索臣所上言,與王伷偕召。先帝謂誠節白著,故擢伷侍御史,臣為殿中侍御史,使者宣旨制詔盡言其狀,則疇昔本末,先帝知之。今又擢以不次,雖自天斷,尚恐受謗輿人,傷陛下之明。今吏員未乏而調者多,益以功優,準平格以判留,人去者十七,彼且鼓讒說以投疑於上,此臣所大懼也。”因薦戶部郎中蕭定、司農卿庾準自代,不許。

說在職以才顯,或言且執政,金吾將軍裴儆謂柳載曰:“說事賊為劇官,掌其兵,大小百戰,掠名家子為奴婢不可計,得宥死而無厚顏,乃崇第產,附貴幸。欲以相邦,其能久乎!”建中三年逐嚴郢,說與郢善,微諷硃泚訟其冤,為草奏,貶歸州刺史,卒。

於邵字相門,其先自代來,為京兆萬年人。天寶末,第進士,以書判超絕,補崇文校書郎。以下崔元翰、於公┆、李益、盧綸、歐陽詹、李賀、吳武陵、李商隱、薛逢、李頻、吳融等資料約四千多字漏,等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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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傳第一百二十九 方技

李淳風甄權許胤宗張文仲袁天綱客師張憬藏乙弗私禮金梁鳳

王遠知薛頤葉法善明崇儼尚獻甫嚴善思杜生張果邢和璞師夜光

羅思遠姜撫桑道茂

凡推步、卜、相、醫、巧,皆技也。能以技自顯地一世,亦悟之天,非積習致然。然士君子能之,則不迂,不泥,不矜,不神;小人能之,則迂而入諸拘礙,泥而弗通大方,矜以誇眾,神以誣人,故前聖不以為教,蓋吝之也。若李淳風諫太宗不濫誅,許胤宗不著方劑書,嚴譔諫不合乾陵,乃卓然有益於時者,茲可珍也。至遠知、果、撫等詭行紀怪,又技之下者焉。

李淳風,岐州雍人。父播,仕隋高唐尉,棄官為道士,號黃冠子,以論譔自見。淳風幼爽秀,通群書,明步天曆算。貞觀初,與傅仁均爭曆法,議者多附淳風,故以將仁郎直太史局。制渾得儀,詆摭前世失,著《法象書》七篇上之。擢承務郎,遷太常博士,改太史丞,與諸儒修書,遷為令。太宗得秘讖,言“唐中弱,有女武代王”。以問淳風,對曰:“其兆既成,已在宮中。又四十年而王,王而夷唐子孫且盡。”帝曰:“我求而殺之,奈何?”對曰:“天之所命,不可去也,而王者果不死,徒使疑似之戳淫及無辜。且陛下所親愛,四十年而老,老則仁,雖受終易姓,而不能絕唐。若殺之,復生壯者,多殺而逞,則陛下子孫無遺種矣!”帝採其言,止。

淳風於占候吉凶,若節契然,當世術家意有鬼神相之,非學習可致,終不能測也。以勞封昌樂縣男。奉詔與算博士梁述、助教王真儒等是正《五曹》、《孫子》等書,刊定註解,立於學官。撰《麟德歷》代《戊寅歷》,候者推最密。自秘閣郎中復為太史令,卒。所撰《典章文物志》、《乙巳佔》等書傳於世。子該,孫仙宗,並擢太史令。

唐初言歷者惟傅仁均。仁均,滑州人,終太史令。

甄權,許州扶溝人。以母病,與弟立言究習方書,遂為高醫。仕隋為秘書省正字,稱疾免。魯州刺史庫狄嶔風痺不得挽弓,權使彀矢向堋立,釒鹹其肩隅,一進,曰:“可以射矣。”果如言。貞觀中,權已百歲,太宗幸其舍,視飲食,訪逮其術,擢朝散大夫,賜几杖衣服。尋卒,年一百三歲。所撰《脈經》、《針方》、《明堂》等圖傳於時。

立言仕為太常丞。杜淹苦流腫,帝遣視,曰:“去此十日,午漏上,且死。”如之,有道人必腹懣煩彌二歲,診曰:“腹有蠱,誤食發而然。”令餌雄黃一劑,少選,吐一蛇如拇,無目,燒之有發氣,乃愈。

後以醫顯者,清漳宋俠、義興許胤宗、洛陽張文仲李虔縱、京兆韋慈藏。

俠官朝散大夫,藥藏監。

胤宗仕陳為新蔡王外兵參軍。王太后病風不能言,脈沉難對,醫家告術窮。胤宗曰:“餌液不可進。”即以黃耆、防風煮湯數十斛,置床下,氣如霧,燻薄之,是夕語。擢義興太守。武德初,累進散騎侍郎。關中多骨蒸疾,轉相染,得者皆死,胤宗療視必愈。或勸其著書貽後世者,答曰:“醫特意耳,思慮精則得之。脈之候幽而難明,吾意所解,口莫能宣也。古之上醫,要在視脈,病乃可識。病與藥值,唯用一物攻之,氣純而愈速。今之人不善為脈,以情度病,多其物以幸有功,譬獵不知兔,廣絡原野,冀一人獲之,術亦疏矣。一藥偶得,它味相制,弗能專力,此難愈之驗也。脈之妙處不可傳,虛著方劑,終無益於世,此吾所以不著書也。”卒年七十餘。

文仲仕武后時,至尚藥奉御。特進蘇良嗣方朝,疾作,僕廷中。文仲診曰:“憂憤而成,若脅痛者,殆未可救。”頃告脅痛。又曰:“及心則貽。”俄心痛而死。文仲論風與氣尤精。後集諸言方者與共著書,詔王方慶監之。文仲曰:“風狀百二十四,氣狀八十,治不以時,則死及之。惟頭風與上氣、足氣,藥可常御。病風之人,春秋末月,可使洞利,乃不困劇,自餘鬚髮則治,以時消息。”乃著《四時輕重術》凡十八種上之。

虔縱官侍御醫,慈藏光祿卿。

袁天綱,益州成都人。仕隋為鹽官令。仕隨為鹽官令《舊書》卷一九一《袁天綱傳》及《冊府》卷八六○均謂“隋大業中為資官令”。在洛陽,與杜淹、王珪、韋挺遊,天綱謂淹曰:“公蘭台、學堂全且博,將以文章顯。”謂珪“法令成,天地相臨,不十年官五品”;謂挺“面如虎,當以武處官”;“然三君久皆得譴,吾且見之”。淹以侍御史入天策為學士,珪太子中允,挺善隱太子,薦為左衛率。武德中,俱以事流雋州,見天綱,曰:“公等終且貴。杜位三品,難與言壽,王、韋亦三品,後於杜而壽過之,但晚節皆困。”見竇軌曰:“君伏犀貫玉枕,輔角完起,十年且顯,立功其在梁、益間邪!”軌後為益州行台僕射,天綱復曰:“赤脈幹瞳,方語而浮赤入大宅,公為將必多殺,願自戒。”軌果坐事見召。天綱曰:“公毋憂,右輔澤而動,不久必還。”果還為都督。

貞觀初,太宗召見曰:“古有君平,朕今得爾,何如?”對曰:“彼不逢時,臣固勝之。”武后之幼,天綱見其母曰:“夫人法生貴子。”乃見二子元慶、元爽,曰:“官三品,保家主也。”見韓國夫人,曰:“此女貴而不利夫。”後最幼,姆抱以見,紿以男,天綱視其步與目,驚曰:“龍瞳鳳頸,極貴驗也;若為女,當作天子。”帝在九成宮,令視岑文本,曰:“學堂瑩夷,眉過目,故文章振天下。首生骨未成,自前而視,法三品。肉不稱骨,非壽兆也。”張行成、馬周見,曰:“馬君伏犀貫腦,背若有負,貴驗也。近古君臣相遇未有及公者。然面澤赤而耳無根,後骨不隆,壽不長也。張晚得官,終位宰相。”其術精類如此。高士廉曰:“君終作何官?”謝曰:“僕及夏四月,數既盡。”如期以火山令卒。以火山令卒,按《舊書》卷一九一《袁天綱傳》、《冊府》卷八六○均謂武德初授火井令,“火山”疑是“火井”之訛。

子客師,亦傳其術,為廩犧令。高宗置一鼠於奩,令術家射,皆曰鼠。客師獨曰:“強實鼠,然入則一,出則四。”發之,鼠生三子。嘗度江,叩舟而還,左右請故,曰:“舟中人鼻下氣皆墨,不可以濟。”俄有一男子,跛而負,直就舟,客師曰:“貴人在,吾可以濟。”江中風忽起,幾覆而免。跛男子乃婁師德也。

時有長社人張憬藏,持與天綱埒。太子詹事蔣儼有所問,答曰:“公厄在三尺土下,盡六年而貴,六十位蒲州刺史,無有祿矣。”儼使高麗,為莫離支所囚,居土室六年還。及為蒲州,歲如期,則召掾史、妻子,告當死,俄詔聽致仕。劉仁軌與鄉人靖賢請佔,憬藏答曰:“劉公當五品而譴,終位冠人臣。”謂賢曰:“君法客死。”仁軌為尚書僕射。賢猥曰:“我三子皆富田宅,吾何客死?”俄喪三子,盡鬻田宅,寄死友家。魏元忠尚少,往見憬藏,問之,久不答,元忠怒曰:“窮通有命,何預君邪?”拂衣去。憬藏遽起曰:“君之相在怒時,位必卿相。”姚崇、李迥秀、杜景往從之遊,憬藏曰:“三人者皆宰相,然姚最貴。”郎中裴珪妻趙見之,憬藏曰:“夫人目修緩,法曰‘豕視淫’,又曰‘目有四白,五夫守宅’,夫人且得罪。”俄坐奸,沒入掖廷。裴光廷當國,憬藏以紙大署“台”字投之,光廷曰:“吾既台司矣,尚何事?”後三日,貶台州刺史。

隋末又有高唐人乙弗弘禮,當煬帝居籓,召見,弘禮賀曰:“大王為萬乘主,所戒在德而已。”及即位,悉詔諸術家坊處之,使弘禮總攝。海內浸亂,帝曰:“而昔言朕既驗,然終當奈何?”弘禮逡巡,帝知之,乃曰:“不言,且死!”弘禮曰:“臣觀人臣相與陛下類者不長,然聖人不相,故臣不能知。”由是敕有司監視,毋得與外語。

薛大鼎坐事沒為奴,及貞觀時,有請於弘禮,答曰:“君,奴也,欲何事?”請解衣視之,弘禮指腰而下曰:“位方岳。”

玄宗時有金梁鳳者,頗言人貴賤夭壽。裴冕為河西留後,梁鳳輒言:“不半歲兵起,君當以御史中丞除宰相。”又言:“一日向雒,一日向蜀,一日向朔方,此時公當國。”冕妖其言,絕之。俄而祿山反,冕以御史中丞召,因問三日,答曰:“雒日即滅,蜀曰不能久,朔方日愈明。”肅宗即位,而冕遂相,薦於帝,拜都水使者。梁鳳謂呂諲曰:“君且輔政,須大怖乃得。”諲責驛史,之,史突入射諲,兩矢風中,走而免,明年知政事。李揆、盧允毀服紿謁,梁鳳不許,二人語以情,梁鳳曰:“李自舍人閱歲而相,盧不過郎官。”揆已相,擢允吏部郎中。

王遠知,系本琅邪,後為揚州人。父曇選,為陳揚州刺史。母晝寢,夢鳳集其身,因有娠。浮屠寶誌謂曇選曰:“生子當為世方士。”

遠知少警敏,多通書傳,事陶弘景,傳其術,為道士。又從臧兢遊。陳後主聞其名,召入重陽殿,辯論超詣,甚見諮挹。隋煬帝為晉王,鎮揚州,使人介以邀見,少選發白,俄復鬢,帝懼,遣之。後幸涿郡,詔遠知見臨朔宮,帝執弟子禮,諮質仙事,詔京師作玉清玄壇以處之。及幸揚州,遠知謂帝不宜遠京國,不省。

高祖尚微,遠知密語天命。武德中,平王世充,秦王與房玄齡微服過之,遠知未識,迎語曰:“中有聖人,非王乎?”乃念以寶。遠知曰:“方為太平天子,願自愛。”太宗立,欲官之,苦辭。貞觀九年,詔潤州即茆山為觀,俾居之。璽詔曰:“省所奏,願還舊山,已別詔不違雅素,並敕立祠觀,以伸曩懷。未知先生早晚至江外,祠舍何當就功?令太史令薛頤等往宣朕意。”

遠知多怪言,詫其弟子潘師正曰:“吾少也有累,不得上天,今署少室伯,吾將行。”即沐浴,加冠衣,若寢者,遂卒。或言壽蓋百二十六歲雲。遺命子紹業曰:“爾年六十五見天子,七十見女君。”調露中,紹業表其言,高宗召見,嗟賞,追贈遠知太中大夫,諡升真先生。武時復召見,皆如其年。又贈金紫光祿大夫。天授中改諡升玄。

薛頤者,滑州人。當隋大業時為道士,善天步律歷。武德初,追直秦王府,密語曰:“德星舍秦分,王當帝天下。”王表為太史丞,稍遷令。貞觀時,太宗將封秦山,彗星見,賾因言:“臣商天意,陛下未可東。”亦會大臣上議,帝遂罷。固丐為道士,帝為築觀九〓山,號曰:“紫府”,拜賾太中大夫,往居之。即祠建清檯,候辰次災祥以聞,所上與太史李淳風合。數歲卒。

高宗時,又有葉法善者,括州括蒼人。世為道士,傳陰陽、佔繇、符架之術,能厭劾怪鬼。帝聞之,召詣京師,欲寵以官,不拜。留內齋場,禮賜殊縟。時帝悉召方士,化黃金治丹,法善上言:“丹不可遽就,徒費財與日,請核真偽。”帝許之,凡百餘人皆罷。嘗在東都凌空祠為壇以祭,都人悉往觀,有數十人自奔火中,眾大驚,救而免。法善笑曰:“此為魅所馮,吾以法攝之耳。”問而信,病亦皆已。其譎幻類若此。

歷高、中二宗朝五十年,往來山中,時時召入禁內。雅不喜浮屠法,常力詆譭,議者淺其好習,然發衛高,卒叵之測。睿宗立,或言陰有助力。無天中,拜鴻廬卿,員外置,封越國公,舍景龍觀,追贈其父歙州刺史,寵映當世。開元八年卒。或言生隋大業丙子,死庚子,蓋百七歲雲。玄宗下詔褒悼,贈越州都督。

明崇儼,洛州偃師人,梁國子祭酒山賓五世孫。少隨父恪令安喜,吏有能召鬼神者,盡傳其術。乾封初,應嶽牧舉,調黃安丞,以奇技自名。高宗召見,甚悅,擢冀王府文學。試為窟室,使宮人奏樂其中,召崇儼問:“何祥邪?為我止之。”崇儼書桃木為二符,剚室上,樂即止,曰:“向見怪龍,怖而止。”盛夏,帝思雪,崇儼坐頃取以進,自雲往陰山取之。四月,帝憶瓜,崇儼索百錢,須臾以瓜獻,曰:“得之緱氏老人圃中。”帝召老人問故,曰:“埋一瓜失之,土中得百錢。”

累遷正諫大夫。帝令入閣供奉,每謁見,陳時政,多託鬼神為言。至為武后作厭勝事,又言章懷太子不德。儀鳳四年,為盜所刺於東都,好事者為言:“崇儼役鬼勞苦,為鬼所殺。”而太后疑太子使客殺之,故贈侍中,諡曰莊,擢子珪為秘書郎。命御史中丞崔謐等雜治,誣服者甚眾。及太子廢,死狀乃明。

尚獻甫,衛州汲人,善占候。武后召見,由道士擢太史令,辭曰:“臣梗野,不可以事官長。”後改太史局為渾儀監,以獻甫為令,不隸秘書省。數問災異,又於上陽宮集術家撰《方域》等篇。長安二年,熒惑犯五諸侯,獻甫自陳:“五諸侯,太史位;臣命納音,金也;火,金之仇,臣且死。”後曰:“朕為卿厭之。”迂水衡都尉,謂曰:“水生金,卿無憂。”至秋卒,後嗟異,復以渾儀監為太史局雲。

嚴善思名譔,同州朝邑人,以字行。父延,與河東裴玄證、隴西李貞蔡靜皆通儒術,該曉圖識。善思傳延業,褚遂良、上官儀等奇其能。高宗封泰山,舉銷聲幽藪科及第,調襄陽尉。居親喪,廬墓,因隱居十年。武后時擢監察御史,兼右拾遺內供奉,數言天下事。方酷吏構大獄,以善思為詳審使,平活八百餘人,原千餘姓。長壽中,按囚司刑寺,罷疑不實者百人。來俊臣等疾之,誣以罪,適交趾,五歲得還。是時李淳風死,候家皆不效,乃詔善思以著作佐郎兼太史令。聖歷二年,熒惑入輿鬼,後問其佔,對曰:“大臣當之。”是年王及善卒。長安中,熒惑入月,鎮犯天關,善思曰:“法當亂臣伏罪,而有下謀上之象。”歲餘,張柬之等起兵誅二張。遷給事中。

後崩,將合葬乾陵,善思建言:“尊者先葬,卑者不得入。今啟乾陵,是以卑動尊,術家所忌。且玄關石門,冶金錮隙,非攻鑑不能開,神道幽靜,多所驚黷。若別攻隧以入其中,即往昔葬時神位前定,更且有害。曩營乾陵,國有大難,易姓建國二十餘年,今又營之,難且復生。合葬非古也,況事有不安,豈足循據?漢世皇后別起陵墓,魏、晉始合葬。漢積祀四百,魏、晉祚率不長,亦其驗也。今若更擇吉地,附近乾陵,取從葬之義。使神有知,無所不通;若其無知,合亦何益?山川精氣,上為列星。葬得其所,則神安而後嗣昌;失其宜,則神危而後嗣損。願割私愛,使社稷長久。”中宗不納。

神龍中,武后喪公除,太常請大習樂,供郊廟,詔未許。善思奏曰:“樂者氣化,所以感天地、調五行。漢、魏喪禮,以日易月,蓋三年不為禮,禮必壞,三年不為樂,樂必崩。禮,陰也;樂,陽也。樂崩陽伏,禮廢陰愆,故變以適時,孝道之大。安人神,公也;茹哀慼,私也。王者不以私害公,請如太常奏。”帝從之。遷禮部侍郎。表皇后擅政,為社稷憂,求汝州刺史。嘗語姚崇曰:“韋氏禍且塗地,相王所居有華蓋紫氣,必位九五,公善護之。”及睿宗立,崇以語聞,召拜右散騎常侍。

初,譙王重福徙均州,過汝,善思為刺史。及謀反,偽除禮部尚書。重福敗,坐關通論死,吏部尚書宋璟、戶部郎中李邕薄其罪,給事中韓思復固請,乃流靜州。始,善思為御史,中書舍人劉允濟為酷吏所陷,且死,善思力訟其冤,得免。戶部尚書王本立見之,曰:“祁奚之救叔向,嚴公有之。”後見允濟,語未嘗及之。思復之解善思也,亦不自德,時稱長者之報。後遇赦還。開元十六年卒。子向,乾元中為鳳翔尹,三世皆年八十五雲。

杜生者,許州人。善《易》佔。有亡奴者問所從追,戒曰:“自此行,逢使者,懇丐其鞭。若不可,則以情告。”其人果值使者於道,如生語,使者異之,曰:“去鞭,吾無以進馬,可折道傍〓代之。”乃往折〓,見亡奴伏其下,獲之。它日又有亡奴者,生戒持錢五百伺於道,見進鷂使者,可市其一,必得奴。俄而使至,其人以情告,使者以一與之,忽飛集灌莽上,往取之而得亡奴。眾以為神。

時有浮屠泓者,黃州人。與天官侍郎張敬之善。敬之以武后在位,常指所服示子冠宗曰:“莽朝服耳。”俄冠宗以父應入三品,詣有司言狀。泓忽曰:“君無煩求三品也。”敬之大驚,已而知出冠宗意。敬之弟訥之疾殆,泓曰:“公弟當位三品,不足憂也。”已而愈。嘗為燕國公張說市宅,戒曰:“無穿東北,王隅也!”它日見說曰:“宅氣索然,云何?”與說共視,土隅有三坎丈餘,泓驚曰:“公富貴一世而已,諸子將不終。”說懼,將平之,泓曰:“客上無氣,與地脈不連,譬身瘡痏補它肉,無益也。”說子皆汙賊死斥雲。

張果者,晦鄉里世系以自神,隱中條山,往來汾、晉間,世傳數百歲人。武后時,遣使召之,即死,後人復見居恆州山中。

開元二十一年,刺史韋濟以聞。玄宗令通事舍人裴晤往迎,見晤輒氣絕僕,久乃蘇。晤不敢逼,馳白狀。帝更遣中書舍人徐嶠齎璽書邀禮,乃至東都,舍集賢院,肩輿入宮。帝親問治道神仙事,語秘不傳。果善息氣,能累日不食,數御美酒。嘗雲:“我生堯丙子歲,位侍中。”其貌實年六七十。時有邢和璞者,善知人夭壽。師夜光者,善視鬼。帝令和璞推果生死,懵然莫知其端。帝召果密坐,使夜光視之,不見果所住。

帝謂高力士曰:“吾聞飲堇無苦者,奇士也。”時天寒,因取以飲果,三進,頹然曰:“非佳酒也。”乃寢。頃視齒燋縮,顧左右取鐵如意擊墮之,藏帶中,更出藥傅其斷,良久,齒已生,粲然駢絜。帝益神之。欲以玉真公主降果,未言也。果忽謂秘書少監王迥質、太常少卿蕭華曰:“諺謂娶婦得公主,平地生公府,可畏也。”二人怪語不倫。俄有使至,傳詔曰:“玉真公主欲降先生。”果笑,固不奉詔。有詔圖形集賢院,懇辭還山,詔可。擢銀青光祿大夫,號通玄先生,賜帛三百匹,給扶侍二人。至恆山蒲吾縣,未幾卒,或言尸解。帝為立棲霞觀其所。

夜光者,薊州人,少為浮屠。至長安,因九仙公主得召見溫泉,帝奇其辯,賜冠帶,授四門博士,賜緋衣、銀魚、金繒千數,得侍左右如倖臣。

和璞喜黃老,作《潁陽書》,世傳之。

天寶中,有孫甑生者,以技聞,能使石自鬥,草為人騎馳走。楊貴妃喜觀之,數召入宮中。

又有羅思遠,能自隱。帝學,不肯盡其術,試自隱,常餘衣帶,及思遠共試,則驗。厚錫金帛,然卒不得。帝怒,裹以幞,壓殺之。數日,有中使者自蜀還,逢思遠駕而西,笑曰:“上為戲何虐也!”

姜撫,宋州人。自言通仟人不死術,隱居不出。開元末,太常卿韋縚祭名山,因訪隱民,還白撫已數百歲。召至東都,舍集賢院。因言:“服常春藤,使白髮還鬢,則長生可致。藤生太湖最良,終南往往有之,不及也。”帝遣使者至太湖,多取以賜中朝老臣。因詔天下,使自求之。宰相裴耀卿奉觴上千萬歲壽,帝悅,御花萼棲宴群臣,出藤百奩,遍賜之。擢撫銀青光祿大夫,號沖和先生。撫又言:“終南山有旱藕,餌之延年。”狀類葛粉,帝作湯餅賜大臣。右驍衛將軍甘守誠能銘藥石,曰:“常春者,千歲藟也。旱藕,杜蒙也。方家久不用,撫易名以神之。民間以酒漬藤,飲者多暴死。”乃止。撫內慚悸,請求藥牢山,遂逃去。

桑道茂者,寒人,失其系望。善太一遁甲術。乾元初,官軍圍安慶緒於相州,勢危甚,道茂在圍中,密語人曰:“三月壬申西師潰。”至期,九節度兵皆敗。後召待詔翰林。建中初,上言:“國家不出三年有厄會,奉天有王氣,宜高坦堞,為王者居,使可容萬乘者。”德宗素驗其數,詔京兆尹嚴郢發眾數千及神策兵城之。時盛夏趣功,人莫知其故。及硃泚反,帝蒙難奉天,賴以濟。

李晟為右金吾大將軍,道茂齎一縑見晟,再拜曰:“公貴盛無比,然我命在公手,能見赦否?”晟大驚,不領其言。道茂出懷中一書,自具姓名,署其左曰:“為賊逼脅。”固請晟判,晟笑曰:“欲我何語?”道茂曰:“弟言準狀赦之。”晟勉從。已又以縑願易晟衫,請題衿膺曰:“它日為信。”再拜去。道茂果汙硃泚偽官。晟收長安,與逆徒縛旗下,將就刑,出晟衫及書以示。晟為奏,原其死。

是時籓鎮擅地無寧時,道茂曰:“年號元和,寇盜翦滅矣。”至憲宗乃驗。道茂居有二伯甚茂,曰:“人居而木蕃者去之,木盛則土衰,土衰則人病。”乃以鐵數十鈞埋其下,復曰:“後有發其地而死者。”大和中,溫造居之,發藏鐵而造死。杜佑與楊炎善。盧杞疾之,佑懼,以問道茂,答曰:“君歲中補外,則福壽叵涯矣。”俄拜饒州刺史,後終司徒。李泌病,道茂署於紙曰:“厄三月二日就饗,國與家吉而身危。”會中和日,泌雖篤,強入。德宗見泌不能步,詔歸第,卒。是日北軍謀亂,仗士禽斬之。李鵬為盛唐令,道茂曰:“君位止此,而冢息位宰相,次息亦大鎮,子孫百世。”鵬卒,後石至宰相,福歷七鎮,諸孫通顯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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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傳第一百三十 列女

李德武妻裴淑英楊慶妻王房玄齡妻盧獨孤師仁姆王蘭英楊三安妻李樊會仁母敬衛孝女無忌鄭義宗妻盧劉寂妻夏侯碎金於敏直妻張楚王靈龜妃上官楊紹宗妻王賈孝女李氏妻王阿足攀彥琛妻魏李母

汴女李崔繪妻盧賢貞節婦李符鳳妻玉英高叡妻秦王琳妻韋盧惟清妻徐

饒娥竇伯女仲女盧甫妻李鄒待徵妻薄金節婦高愍女楊烈婦賈直言妻董李孝女妙法李湍妻董昌齡丹楊王孝女和子段居貞妻謝

楊含妻蕭韋雍妻蕭衡方厚妻程鄭孝女李廷節妻崔殷保晦妻封絢竇烈婦李拯妻盧山陽女趙周迪妻硃延壽妻王

女子之行,於親也孝,婦也節,母也義而慈,止矣。中古以前,書所載後、妃、夫人事,天下化之。後彤史職廢,婦訓、姆則不及於家,故賢女可紀者千載間寥寥相望。唐興,風化陶淬且數百年,而聞家令姓窈窕淑女,至臨大難,守禮節,白刃不能移,與哲人烈士爭不朽名,寒如霜雪,亦可貴矣。今採獲尤顯行者著之篇,以緒正父父、子子、夫夫、婦婦之懿雲。

李德武妻裴,字淑英,安邑公矩之女,以孝聞鄉黨。德武在隋,坐事徙嶺南,時嫁方逾歲,矩表離婚。德武謂裴曰:“我方貶,無還理,君必儷它族,於此長決矣。”答曰:“夫,天也,可背乎?願死無它。”欲割耳誓,保姆持不許。夫姻媦,歲時塑望裴致禮惟謹。居不御薰澤。讀《列女傳》,見述不更嫁者,謂人曰:“不踐二廷,婦人之常,何異而載之書?”後十年,德武未還,矩決嫁之,斷髮不食,矩知不能奪,聽之。德武更娶汆硃氏,遇赦還,中道聞其完節,乃遣後妻,為夫婦如初。

楊慶妻王者,世充足之女。慶以河間王子為郇王,守滎陽,陷於世充,故世充妻之,用為管州刺史。太宗攻洛陽,慶謀與王歸唐,謝曰:“鄭以我奉箕帚者,綴公之心,今負恩背義,自為身謀,可若何?至長安,則公家婢耳,願送我還東都。”慶不聽,王謂左右曰:“唐勝則鄭滅,鄭安則吾夫死,若是,生何益?”乃飲藥死。慶入朝,官宜州刺史。

房玄齡妻盧,失其世。玄齡微時,病且死,諉曰:“吾病革,君年少,不可寡居,善事後人。”盧泣人帳中,剔一目示玄齡,明無它。會玄齡良愈,禮之終身。

王蘭英者,獨狐師仁之姆。師仁父武都謀歸唐,王世充殺之。師仁始三歲,免死禁錮,蘭英請髡鉗得保養,許之。時喪亂,餓死者藉藉,遊丐道路以食師仁,身啖土飲水。後詐為採新,竊師仁歸京師。高祖嘉其義,詔封蘭英永壽鄉君。

楊三安妻李,京兆高陵人。舅姑亡,三安又死,子幼,孤窶,畫田夜紡,凡三年,葬舅姑及夫兄弟凡七喪,遠近嗟涕。太宗聞而異之,賜帛三百段,遣州縣存問,免其徭役。

樊會仁母敬,蒲州河東人,字象子。笄而生會仁。夫死,事舅姑祥順。家以其少,俗嫁之,潛約婚於里人,至期,陽為母病,使歸視。敬至,知見紹,乃外為不知者,私謂會仁曰:“吾孀處不死者,以母老兒幼,今舅將奪吾志,汝云何?”會仁泣,敬曰:“兒毋啼!”乃伺隙遁去,家追及半道,以死自守,乃罷。會仁未冠卒,時敬母又終,既葬,謂所親曰:“母死子亡,何生為!”不食數日死,聞者憐之。

衛孝女,絳州夏人,字無忌。父為鄉人衛長則所殺,無忌甫六歲,無兄弟,母改嫁。逮長,志報父仇。會從父大延客,長則在坐,無忌抵以甓,殺之。詣吏稱父冤已報,請就刑。巡察使褚遂良以聞,太宗免其罪,給驛徙雍州,賜田宅。州縣以禮嫁之。

鄭義宗妻盧者,范陽士族也。涉書史,事舅姑恭順。夜有盜持兵劫其家,人皆匿竄,惟姑不能去,盧冒刃立姑側,為賊捽捶幾死。賊去,人問何為不懼,答曰:“人所以異鳥獸者,以其有仁義也。今憐裡急難尚相赴,況姑可委棄邪?若百有一危,我不得獨生。”姑曰:“歲寒然後知松柏後凋,吾乃今見婦之心。”

劉寂妻夏侯,滑州胙城人,字碎金。父長云為鹽城丞,喪明。時劉已生二女矣,求與劉絕,歸侍父疾。又事後母以孝稱。五年父亡,毀不勝喪,被髮徙跣,身負土作冢,廬其左,寒不綿、日一食者三年。詔賜物二十段、粟十石,表異門閭。後其女居母喪,亦如母行,官又賜粟帛,表其門。

於敏直妻張者,皖城公儉女也。生三歲,每父母病,已能晝夜省侍,顏色如成人。及長,愈恭順仁孝。儉病篤,聞之,號泣幾絕。儉死,一慟遂卒。高宗懿其行,賜物百段,以狀屬史官。

楚王靈龜妃上官者,下邽士族也。靈龜出繼哀王后,而舅姑在,妃朝夕侍奉,謹甚,凡珍美,非經獻不先嚐。靈龜卒,將葬,前妃無近族,議者欲不舉,妃曰:“逝者有知,魂可無託乎?”乃備禮合葬。聞者嘉嘆。喪除,兄弟共諭:“妃少,又無子,可不有行。”泣曰:“丈夫以義,婦人以節,我未能殉溝壑,尚可御妝澤、祭他胙乎?”將自劓刵,眾遂不敢強。

楊紹宗妻王,華州華陰人。在褓而母亡,繼母鞠愛。父徵遼歿,繼母又卒,王年十五,乃舉二母柩而立父象,招魂以葬,廬墓左。永徽中,詔:“楊氏婦在隋時,父歿遼西,能招魂克葬。至祖父母塋隧,親服板築,哀感行路。”因賜物段並粟,以闕表門。

賈孝女,濮州鄄城人。年十五,父為族人玄基所殺。孝女弟強仁尚幼,孝女不肯嫁,躲撫育之。強仁能自樹立,教伺玄基殺之,取其心告父墓。強仁詣縣言狀,有司論死。孝女詣闕請代弟死,高宗閔嘆,詔並免之,內徙洛陽。

李氏妻王阿足,深州鹿城人。早孤,無兄弟。歸李氏數歲,夫死無子,以嫠姊高年無供養,乃不忍嫁。畫耕夜織,能辦生事,餘二十年,姊乃亡,葬送如禮。鄉人服其義,爭遣女妻往師其風訓。壽終於家。

樊彥琛妻魏者,揚州人。彥琛病,魏曰:“公病且篤,不忍公獨死。”彥琛曰:“死生,常道也。幸養諸孤使成立,相從而死,非吾取也。”彥琛卒,值徐敬業難,陷兵中。聞其知音,令鼓箏,魏曰:“夫亡不死,而逼我管絃,禍由我發。”引刀斬其指。軍伍欲強妻之,固拒不從,乃妨擬頸曰:“從我者不死。”魏厲聲曰:“狗盜,乃欲辱人,速死,吾志也!”乃見害,聞者傷之。

李畲母者,失其氏。有淵識。畲為監察御史,得稟米,量之三斛而贏,問於史,曰:“御史米,不概也。”又問車庸有幾,曰:“御史不償也。”母怒,敕歸餘米,償其庸,因切責畲。畲劾倉官,自言狀,諸御史聞之,有慚色。

汴女李者,年八歲父亡,殯於堂十年,朝夕臨。及笄,母欲嫁之。斷髮,丐終養。居母喪,哀號過人,自庀葬具,州里送葬千餘人。廬於墓,蓬頭,跣而負土,以完園塋,蒔松數百。武后時,按察使薛季昶表之,詔樹闕門閭。

崔繪妻盧者,鸞台侍郎獻之女。獻有美名。繪喪,盧年少,家欲嫁之,盧稱疾不許。女兄適工部侍郎李思衝,早亡。思衝方顯重,表求繼室,詔許,家內外姻皆然可。思衝歸幣三百輿,盧不可,曰:“吾豈再辱於人乎?寧沒身為婢。”是夕,出自竇,糞穢〓面,還崔舍,斷髮自誓。思衝以聞,武后不奪也,詔為浮屠庀以終。

堅貞節婦李者,年十七,嫁為鄭廉妻。未逾年,廉死,常布衣蔬食。夜忽夢男子求為妻,初不許,後數數夢之。李自疑容貌未衰醜所召也,即截髮,麻衣,不薰飾,垢面塵膚,自是不復夢。刺史白大威欽其操,號堅貞節婦,表旌門闕,名所居曰節婦裡。

符鳳妻某氏,字玉英,尤姝美。鳳以罪徙儋州,至南海,為獠賊所殺,脅玉英私之,對曰:“一婦人不足事眾男子,請推一長者。”賊然之。乃請更衣,有頃,盛服立於舟,罵曰:“受賊辱,不如死!”自沉於海。

高叡妻秦。叡為趙州刺史,為默啜所攻。州陷,叡仰藥不死,至默啜所,示以竇帶異袍,曰:“降我,賜爾官;不降,且死。”叡視秦,秦曰:“君受天子恩,當以死報,賊一品官安足榮?”自是皆瞑目不語。默啜知不可屈,乃殺之。

王琳妻韋者,士族也。琳為眉州司功參軍,俗僭侈盛飾,韋不知有簪珥。訓二子堅、冰有法,後皆名聞。琳卒時,韋年二十五,家欲強嫁之,韋固拒,至不聽音樂,處一室,或終日不食。卒年七十五,著《女訓》行於世。

盧惟清妻徐,淄州人,世客陳留。惟清仕歷校書郎。徐女兄之夫李宜得以罪斥,惟清坐僚姻,貶播川尉。徐還鄉里,糲食,斥鉛膏,採絺不御。會大赦,徐間關迎惟清,至荊州,聞惟清死,二髯奴將劫徐歸下江,徐知之,數其罪,奴不敢逼,劫其貲去。徐倍道行至播川,足繭流血,得惟清戶,以喪還,閱歲至洛陽。既葬,以無子,終服還陳留。汴州刺史齊瀚高其節,頌而詩之。

饒娥字瓊真,饒州樂平人。生小家,勤織紝,頗自修整。父勣,漁於江,遇風濤,舟覆,屍不出。娥年十四,哭水上,不食三日死。俄大震電,水蟲多死,父屍浮出,鄉人異之,歸賵具禮,葬父及娥鄱水之陰。縣令魏仲光碣其墓。建中初,黜陟使鄭淑則表旌其閭,河東柳宗元為立碑雲。

竇伯女、仲女,京兆奉天人。永泰中,遇賊行剽,二女自匿山谷,賊跡而得之,將逼以私。行臨大谷,伯曰:“我豈受汙於賊!”乃自投下,賊大駭。俄而仲亦躍而墜。京兆尹第五琦表其烈行,詔旌門閭,免其家徭役,官為庀葬。

盧甫妻李,秦州成紀人。父瀾,永泰初為蘄令。梁、宋兵興,瀾諭降劇賊數千人。刺史曹升襲賊,敗之。賊疑瀾賣己,執瀾及其弟渤,兄弟爭相代死,李見父被殷,亦請代父,遂皆遇害。

又有王泛妻裴者,亦俘賊中,欲汙之,罵曰:“吾,衣冠子,豈愛生受汙邪!”賊臨以兵,罵不止,乃支解焉。

宣慰使李季卿聞狀,詔贈李者昌縣君、裴河東縣君,瀾、渤並贈官。

鄒待徵妻薄者,從侍徵官江陰。袁晁亂,薄為賊所掠,將汙之,不從。語家媼使報待徵曰:“我義不辱。”即死於水。賊去,得其屍。義聲動江南,聞人李華作《哀節婦賦》。

金節婦者,安南賊帥陶齊亮之母也。常以忠義誨齊亮,頑不受,遂絕之。自田而食,紡而衣,州里矜法焉。大曆初,詔賜兩丁侍養,本道使四時存問終身。

高愍女名妹妹,父彥昭事李正己。及納拒命,質其妻子,使守濮陽。建中二年,挈城歸河南都統劉玄佐,納屠其家。時女七歲,母李憐其幼,請免死為婢,許之。女不肯,曰:“母兄綿不免,何賴而生?”母兄將被刑,遍拜四方。女問故,答曰:“神可祈也。”女曰:“我家以忠義誅,神尚何知而拜之!”問父在所,西向哭,再拜就死。德宗駭嘆,詔太常諡曰愍。諸儒爭為之誄。

彥昭從玄佐救寧陵,復汴州,累功授潁州刺史。朝廷錄其忠,居州二十年不徙,卒贈陝州都督。

楊烈婦者,李侃妻也。建中末,李希烈陷汴,謀襲陳州。侃為項城令,希烈分兵數千略定諸縣,侃以城小賊銳,欲逃去,婦曰:“寇至當守,力不足,則死焉。君而逃,尚誰守?”侃曰:“兵少財乏,若何?”婦曰:“縣不守,則地賊地也,倉廩府庫皆其積也,百姓皆其戰士也於國家何有?請重賞募死士,尚可濟。”侃乃召吏民入廷中曰:“令誠若主也,然滿歲則去,非如吏民生此土也,墳墓存焉,宜相與死守,忍失身北面奉賊乎?”眾泣,許諾。乃徇曰:“以瓦石擊賊者,賞千錢;以刀矢殺賊者,萬錢。”得數百人。侃率以乘城,婦身自釁以享眾。報賊曰:“項城父老義不下賊,得吾城不足為威,宜亟去;徒失利,無益也。”賊大笑。侃中流矢,還家,婦責曰:“君不在,人誰肯固?死於外,猶愈於狀也。”侃遽登城。會賊將中矢死,遂引去,縣卒完。詔遷侃太平令。

先是萬歲通天初,契丹寇平州,鄒保英為刺史,城且陷,妻奚率家僮女丁乘城,不下賊,詔封誠節夫人。默啜攻飛狐,縣令古玄應妻高能固守,虜引去,詔封徇忠縣君。史思明之叛,衛州女子侯、滑州女子唐、青州女子王,相與歃血赴行營討賊,滑濮節度使許叔冀表其忠,皆補果毅。雖敢決不忘於國,然不如楊烈婦慨慷知君臣大義雲。

賈直言妻董。直言坐事,貶嶺南,以妻少,乃訣曰:“生死不可期,吾去,可亟嫁,無須也。”董不答,引繩束髮,封以帛,使直言署,曰:“非君手不解。”直言貶二十年乃還,署帛宛然。及湯沐,發墮無餘。

李孝女者,名妙法,瀛州博野人。安祿山亂,被劫徙它州。聞父亡,欲間道奔喪,一子不忍去,割一乳留以行。既至,父已葬,號踴請開父墓以視,宗族不許。復持刀刺心,乃為開。見棺,舌去塵,發治拭之。結廬墓左,手植松柏,有異鳥至。後,母病,或不食飲,女終日未嘗視匕箸,及亡,刺血書於母臂而葬,廬墓終身。

李湍妻某氏。湍籍吳元濟軍,元和中,自拔歸鳥重胤,妻為賊縛而臠食之,將死,猶號湍曰:“善事鳥僕射!”觀者嘆泣。重胤請以其事屬史官,詔可。

董昌齡母楊,世居蔡。昌齡更事吳少陽,至元濟時,為吳房令。母常密戒曰:“逆順成敗,兒可圖之。”昌齡未決,徒郾城,楊復曰:“逆賊欺天,神所不福。當逆降,無以我累。兒為忠臣,吾死不慊。”會王師逼郾城,昌齡乃降。憲宗喜,即拜郾城令兼監察御史,昌齡謝曰:“母之訓也,臣何能!”帝嗟嘆。元濟囚楊,欲殺者屢矣。蔡平而母在,陳許節度李遜表之,封北平郡太君。

王孝女,徐州人,字和子。元和中,父兄皆防秋屯涇州,葉蕃寇邊,並戰死。和子年十七,單身被髮徒跣蓑裳抵涇屯,日丐貸,護二喪還,葬於鄉,植松柏,翦發壞容,廬墓所。節度使王智興白狀,詔旌其門。

段居貞妻謝,字小娥,洪州豫章人。居貞本歷陽俠少年,重氣決,娶歲餘,與謝父同賈江湖上,併為盜所殺。小娥赴江流,傷腦折足,人救以免。轉側丐食至上元,夢父及夫告所殺主名,離析其文為十二言,持問內外姻,莫能曉。隴西李公佐隱佔得其意,曰:“殺若父者必申蘭,若天必申春,試以是求之。”小娥泣謝。諸申,乃名盜亡命者也。小娥詭服為男子,與傭保雜。物色歲餘,得蘭於江州,春於獨樹浦。蘭與春,從兄弟也。小娥託傭蘭家,日以護信自效,蘭〓倚之,雖包苴無不委。小娥見所盜段、謝服用故在,益知所夢不疑。出入二箕,伺其便。它日蘭盡集群偷釃酒,蘭與春醉,臥廬。小娥閉戶,拔佩刀斬蘭首,因大呼捕賊。鄉人牆救,禽春,得贓千萬,其黨數十。小娥悉疏其人上之官,皆抵死,乃始自言狀。刺史張錫嘉其烈,白觀察使,使不為請。還豫章,人爭聘之,不許。祝髮事浮屠道,垢衣糲飯終身。

楊含妻蕭,父歷,為撫州長史,以官卒,母亦亡。蕭年十六,與謂皆韶淑,毀貌,載二喪還鄉里,貧不能給舟庸,次宣州戰鳥山,舟子委柩去。蕭結廬水濱,與婢穿壙納棺成墳,蒔松柏,朝夕臨,有馴鳥、縞兔、菌芝之祥。長老等為立舍,歲時進粟縑。喪滿不釋蓑,人高其行。或請昏,女曰:“我弱不能北還,君誠為我致二柩葬故里,請事君子。”於是,含以高安尉罷歸,聘之,且請如素。蕭以親未葬,許其載,辭其採。已葬,乃釋服而歸楊雲。

韋雍妻蕭。張弘靖鎮幽州也,表雍在幕府。硃克融亂,雍被劫。蕭聞難,與雍皆出,左右格之,不退。雍臨刃,蕭呼曰:“我苟生無益,願今日死君前。”刑者斷其臂,乃殺雍。蕭意象晏然,觀者哀嘆。是夕死。大和中,楊志誠表其烈,詔贈蘭陵縣君。

雍字和叔,擢進士第。

衡方厚妻程。大和中,方厚為邕州錄事參軍。招討使董昌齡治無狀,方厚數爭事,昌齡怒,將執付吏,辭以疾,不免,即以死告,臥棺中。昌齡知之,使闔棺甚牢。方厚閉久,以爪攫棺,爪盡乃絕。程懼並死,不敢哭。昌齡恬不疑,厚遣其喪。程徒行至闕下,叩右銀台門,自刵陳冤,下御史鞫治有實,昌齡乃得罪。文宗詔封程武昌縣君,賜一子九品正官員。

鄭孝女,兗州瑕丘人。父神佐,為官兵,戰死慶州。時母已亡,又無兄弟,女時年二十四,即翦發毀服,身護喪還鄉里,與母合葬。廬墓下,手樹松柏成林。初,許適牙兵李玄慶,至是,謝不嫁。大中中,兗州節度使蕭俶狀於朝,有詔旌表其閭。

李廷節妻崔。乾符中,廷節為郟城尉。王仙芝攻汝州,廷節被執。賊見崔妹美,將妻之,詬曰:“我,士人妻,死亡有命,柰何受賊汙?”賊怒,刳其心食之。

殷保晦妻封,敖孫也,名絢,字景文。能文章、草隸。保晦歷校書郎。黃巢入長安,共匿蘭陵裡。明日,保晦逃。賊悅封色,欲取之,固拒。賊誘說萬詞,不答。賊怒,勃然曰:“從則生,不然,正膏我劍!”封罵曰:“我,公卿子,守正而死,猶生也,終不辱逆賊手!”遂遇害。保晦歸,左右曰:“夫人死矣!”保晦號而絕。

竇烈婦者,河南人,朝邑令華某妻。初,同州軍亂,逐節度使李瑭走河中,令匿望仙裡,不知所舍乃仇家也。夜半盜入,捽令首,欲殺之,竇泣蔽捍,苦持賊袂,至中刀不解,令得脫走不死,賊亦去。京兆聞之,歸酒帛醫藥,幾死而愈。

李拯妻盧者,美姿,能屬文。拯字昌時,鹹通末擢進士,遷累考功郎中。黃巢亂,避地平陽,僖宗召為翰林學士。帝出寶雞,陷於嗣襄王熅。熅敗,拯死,盧伏屍哭。王行瑜兵逼之,不從,脅以刃,斷一臂死。

山陽女趙者,父盜鹽,當論死,女詣官訴曰:“迫飢而盜,救死爾,情有可原,能原之邪?否則請俱死。”有司義之,許減父死。女曰:“身今為官所賜,願毀服依浮屠法以報。”節截耳自信,侍父疾,卒不嫁。

周迪妻某氏。迪善賈,往來廣陵。會畢師鐸亂,人相掠賣以食。迪飢將絕,妻曰:“今欲歸,不兩全。君親在,不可並死,願見賣以濟君行。”迪不忍,妻固與詣肆,售得數千錢以奉。迪至城門,守者誰何,疑其紿,與迪至肆問狀,見妻首已在枅矣。迪裡餘體歸葬之。

硃延壽妻王者,當楊行密時,延壽事行密為壽州刺史,惡行密不臣,與寧國節度使田頵謀絕之以歸唐。事洩,行密以計召延壽,欲與揚州,延壽信之。將行,王曰:“今若得揚州,成宿志,具興衰在時,非系家也,然願日一介為驗。”許之。及為行密所殺,介不至,王曰:“事敗矣。”即部家僕,授兵器。方闔扉而捕騎至,遂出私帑施民,發百燎焚牙居,呼天曰:“我誓不為仇人辱!”赴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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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傳第一百三十一 外戚

凡外戚成敗,視主德何如。主賢則共其榮,主否則先受其禍。故太宗檢貴幸,裁賞賜,貞觀時,內裡無敗家。高、中二宗,柄移豔私,產亂朝廷,武、韋諸族,耄嬰頸血,一日同汙鐵刃。玄宗初年,法行近親,裡表修敕。天寶奪明,委政妃宗,階召反虜,遂喪天下。楊氏之誅,噍類不遺,蓋數十年之寵,不賞一日之慘,甲第厚貲,無救同坎之悲,寧不哀哉!代、德而降,閹尹參嬖,後宮雖多,無赫赫顯門,亦無刀鋸大戮。故用福甚者得禍酷,取名少者蒙責輕,理所固然。若乃長孫無忌之功,武平一之識,吳漵之忠,弗緣內寵者,自見別傳。

獨孤懷恩,元貞皇后弟之子也。父整,仕隋為涿郡太守。懷恩之幼,隋文帝獻皇后以侄養宮中。逮長,稍學記書,而居財不訾,喜交豪猾博徒。為雩令,以疾免。

高祖平京師,拜長安令,頗嚴明,如職而辦。帝受禪,擢工部尚書。初,虞州刺史韋義節擊堯君素於蒲州,不克,帝遣懷恩代將。性貪,寡算略,數戰無功,士喪沮,詔書切責,而懷恩稍怨望。帝嘗與戲曰:“弟姑子悉有天下,次當爾邪?”懷恩內喜,以為天命。既而居忽忽,吒曰:“我家渠獨女子富貴也?”因謀亂。是時,虞鄉南山多宿盜,而劉武周使宋金剛略澮州,帝發關中軍屬秦王,屯柏壁。由是懷恩與麾下元君寶、解令榮靜謀引王行本軍與武周連和,割河東以啖之,引群賊取永豐倉,絕秦王餉道,長驅三輔。會君素死,而行本得其兵,部畫已定,而夏人呂崇茂殺縣令應武周。帝敕懷恩與永安王孝基、陝州總管於筠、內史侍郎唐儉擊夏,為金剛所掩,諸將皆沒於賊。君寶與開府劉讓私侮懷恩曰:“不早舉大事,以及斯辱也。”故謀浸露。

及秦王敗武周於美良川,懷恩逃歸,帝命率師攻蒲州。君寶聞曰:“王者不死,果其然!”唐儉知狀。會武周還劉讓求罷兵,因白髮懷恩等奸。於時行本舉蒲州降,懷恩勒兵入城,帝方濟河而讓至,具得反狀。帝召之,懷恩不知也,單舟以來,即縛之,窮索黨與,縊死於獄,以首徇華陰市,籍入其家。

武士彠字信,世殖貲,喜交結。高祖嘗領屯汾、晉,休其家,因被顧接。後留守太原,引為行軍司鎧參軍。募兵既集,以劉弘基、長孫順德統之。王威、高君雅私謂士訄曰:“弘基等皆背徵三衛,罪當死,奈何授之兵?吾且劾繫之。”士卬皞曰:“此皆唐公客,若爾,必大有嫌。”故威等疑不發。會司兵參軍田德平欲勸威劾募人狀,士訄脅謂曰:“討捕兵悉隸唐公,威、君雅無與,徒寄坐耳,何能為?”德平亦止。兵起,士卬皞不與謀也。以大將軍府鎧曹參軍從平京師,為光祿大夫、義原郡公。自言嘗夢帝騎而上天,帝笑曰:“爾故王威黨也,以能罷系劉弘基等,其意可錄,且嘗禮我,故酬汝以官。今胡迂妄媚我邪?”累遷工部尚書,進封應國公,歷利、荊二州都督。卒,贈禮部尚書,諡曰定。高宗永徽中,以士↓仲女為皇后,故崇贈幷州都督、司徒、周國公。咸亨中,加贈太尉兼太子太師、太原郡王,配享高祖廟廷,列功臣上。後監朝,尊為忠孝太皇,建崇先府,置官屬,追王五世。後革命,更於東都立武氏七廟,追冊為帝,諸妣皆隨帝號曰皇后。先天中,有詔削士卬皞偽號,仍為太原王,廟遂廢。

始,士訄娶相里氏,生子元慶、元爽。又娶楊氏,生三女。元女妻賀蘭氏,早寡。季女妻郭氏,不顯。士卬皞卒後,諸子事楊不盡禮,銜之。後立,封楊代國夫人,進為榮國,後姊韓國夫人。於時元慶已官宗正少卿,元爽少府少監,兄子惟良衛尉少卿。楊諷後上疏出元慶等於外,以示退讓。由是元慶斥龍州,元爽濠州,惟良始州。元慶死,元爽流振州。乾封時,惟良及弟淄州刺史懷運與嶽牧集泰山下,於是韓國有女在宮中,帝尤愛幸。後欲並殺之,即導帝幸其母所,惟良等上食,後寘堇焉,賀蘭食之,暴死。後歸罪惟良等,誅之,諷有司改姓“蝮氏”,絕屬籍。元爽緣坐死,家屬投嶺外。

後取賀蘭敏之為士訄後,賜氏武,襲封,擢累左侍極、蘭台太史令,與名儒李嗣真等參與刊撰。敏之韶秀自喜,烝於榮國,挾所愛,佻橫多過失;榮國卒,後出珍幣建佛廬徼福,敏之乾匿自用;司衛少卿楊思儉女選為太子妃,告婚期矣,敏之聞其美,強私焉;楊喪未畢,褫衰粗,奏音樂;太平公主往來外家,宮人從者,敏之悉逼亂之。後疊數怒,至此暴其惡,流雷州,表復故姓,道中自經死。乃還元爽之子承嗣奉士皞後,宗屬悉原。

士訄兄士梭、士逸。

士稜,字彥威,少柔願,力于田。官司農少卿,宣城縣公,常主苑囿農稼事。卒,贈潭州都督,陪葬獻陵。

士逸,字逖,有戰功,為齊王府戶曹參軍,六安縣公。從王守太原,為劉武周所執,嘗遣間人陳破賊計。賊平,擢授益州行台左丞,數言當世得失,高祖嘉納之。終韶州刺史。

承嗣既還,擢尚輦奉御,襲周國公,遷秘書監、禮部尚書。俄以太常卿同中書門下三品,未幾辭位。垂拱初,以春官尚書同鳳閣鸞台平章事,改納言,代蘇良嗣為文昌左相。性暴輕忍禍,聞左司郎中喬知之婢窈娘美,且善歌,奪取之,知之作《綠珠篇》以諷,婢得詩恨死。承嗣怒,告酷吏殺之,殘其家。

初,後擅政,中宗幽逐,承嗣自謂傳國及己,武氏當有天下,即諷後革命,去唐家子孫,誅大臣不附者,倡議追王先世,立宗廟。又王元慶曰梁王,諡憲;元爽魏王,諡德;後從父士讓楚王,諡僖;士逸蜀王,諡節。又贈兄子承業陳王。而承嗣為魏王,元慶子三思為梁王,士讓之孫攸寧為建昌王、攸歸九江王、攸望會稽王,士逸孫懿宗河內王、嗣宗臨川王、仁範河間王,仁範子載德潁川王,士稜孫攸暨千乘王,惟良子攸宜建安王、攸緒安平王、從子攸止恆安王、重規高平王,承嗣子延基南陽王、延秀淮陽王,三思子崇訓高陽王、崇烈新安王,承業子延暉嗣陳王、延祚咸安王。承嗣實封千戶,監脩國史。密諭後黨鳳閣舍人張嘉福,使洛州人上書請立己為皇太子,以觀後意。後問岑長倩、格輔元,皆執不宜。承嗣不得已,奏請責諭嘉福等,不罪也。怨長倩等,皆以罪誅。以特進罷。未幾,復同鳳閣鸞台三品。承嗣為左相,而攸寧為納言,故皆罷。又與三思同三品,不及月俱免,復拜特進。後決意還太子矣。久之,遷太子太保,不得志,鞅鞅憤死,贈太尉、幷州牧,諡曰宣。

延基襲爵,後嫌斥其名,更曰繼魏王。長安初,與妻永泰郡主及邵王私語張易之兄弟事,後忿爭,語聞,後怒,令自殺,以延義代王。

中宗復位,侍中敬暉等言諸武不當王,與君臣白奏:“事不兩大,武家諸王宜皆免。”帝柔昏不斷,又素畏太后,且欲悅安之,更言攸暨、三思皆與去二張功,以折暉等,才降封一級:三思王德靜郡,攸暨壽春,懿宗為耿國公,攸寧江國,攸望葉國,嗣宗管國,攸宜息國,重規鄶國,延義魏國,攸緒巢國,崇訓酆國,延祿為咸安郡公。直臣宋務光、蘇安恆上書言:“武諸王饗封,不厭人心。”帝不悟。

載德終湖州刺史,諡武烈。攸歸歷司屬少卿,至齊州刺史,事母孝,姊亡期,不嘗五辛,語輒流涕。攸止絳州刺史。三人死太后時,不及削封。

攸宜歷同州刺史,萬歲通天初,為清邊道行軍大總管。討契丹,後親餞白馬寺,師無功還,拜左羽林大將軍。景龍時,遷右羽林,卒。總禁兵前後十年。嗣宗終司衛卿。

重規為汴、鄭二州刺史,未至,役人營繕,後怒,貶廬州刺史。自是著令:諸王為州,不得擅營治。突厥之叛,以重規為天兵中道大總管,與沙吒忠義、張仁亶引眾三十萬討之。左羽林大將軍閻敬容為西道後軍,兵十五萬後援。還為左金吾衛大將軍,終衛尉卿。

延秀母本帶方人,坐其家沒入奚官,以姝惠,賜承嗣,生延秀。突厥默啜薦女和親,後令延秀納之,詔右豹韜大將軍閻知微、右武衛郎將楊鸞莊齎金幣送至突厥所。知微等潛約默啜執延秀進寇媯、檀,故延秀不得歸。神龍初,默啜請和,因延秀送款,還,封柏國公,左衛中郎將。宗兄崇訓尚安樂公主,數與宴暱,頗通突厥語。仿虜謳舞,姿度閒冶,主愛悅。會崇訓死,遂私侍主,後因尚焉。以太常卿兼右衛將軍,封恆國公。三思死,韋后復私延秀,故延秀益自肆。主府倉曹參軍何鳳說曰:“今天下繫心武家,庶幾再興。且讖曰‘黑衣神孫被天裳’,神孫非公尚誰哉?”因勸服阜衣惑眾。韋后敗,尚與主居禁中,同斬肅章門。攸望以太府卿貶死春州。諸武屬坐延秀誅徙者略盡,獨載德子平一以文章顯,與攸緒常避盛滿,故免,自有傳。

攸寧,天授中擢累納言。逾年,以左羽林衛大將軍罷,俄還納言。久乃罷為冬官尚書。聖歷初,同鳳閣鸞台平章事。自承嗣、三思罷政事,間一年,攸寧、三思復當國,置句使,苛取民貲產,毀族者凡十七八,呼天自冤。築大庫百餘舍聚所得財,一昔火,不遺一錢。以冬官尚書罷。神龍初,終岐州刺史,贈尚書右僕射。

三思當太后時,累進夏官、春官尚書,監脩國史,爵為王。契丹陷營州,以榆關道安撫大使屯邊。還,同鳳閣鸞台三品,逾月去位。又檢校內史,罷為太子少保,遷賓客,仍監國史。

三思性傾諛,善迎諧主意,鉤探隱微,故後頗信任,數幸其第,賞予尤渥。薛、二張方烝蠱,三思痛屈節,為懷義御馬,倡言昌宗為王子晉後身,引公卿歌詠淫汙,靦然媚人而不恥也。後春秋高,厭居宮中,三思欲因此市權,誘脅群不肖,即建營三陽宮於嵩山、興泰宮於萬壽山,請太后歲臨幸,己與二張扈侍馳騁,竊威福自私雲。工役鉅萬萬,百姓愁嘆。

崇訓之尚主也,三思方輔政,中宗居東宮,欲寵耀其下,乃令具親迎禮。宰相李嶠、蘇味道等及沈佺期、宋之問諸有名士,造作文辭,慢洩相矜,無復禮法。中宗復位,擢崇訓駙馬都尉、太常卿,兼左衛將軍。三思進位司空、同中書門下三品,加實戶五百。固辭,進開府儀同三司。會降封,裁減實戶。俄以太后遺詔還所減,而封崇訓鎬國公。

初,桓彥範等已誅二張,薛季昶、劉幽求勸並誅三思等,不從。翌日,三思因韋后潛入宮中,反易國政,數日而彥範等皆失柄,所斥去者悉還。詔群臣復循太后法。三思建言:“大帝封泰山,則天皇后建明堂,封嵩山,二聖之美不可廢。”帝韙其言,遂更名五縣曰乾封、合宮、永昌、登封、告成雲。明年春,大旱,帝遣三思、攸暨禱乾陵而雨,帝悅。三思因主請復崇恩廟,昊、順二陵,皆置令丞。其黨鄭愔上《聖感頌》,帝為刻石。補闕張景源建言:“母子承業,不可言中興,所下制書皆除之。”於是天下名祠改唐興、龍興雲。補闕權若訥又言:“制詔如貞觀故事。且太后遺訓,母儀也;太宗舊章,祖德也。沿襲當自近者始。”帝褒答。是時,起球場苑中,詔文武三品分朋為都,帝與皇后臨觀。崇訓與駙馬都尉楊慎交注膏築場,以利其澤,用功不訾,人苦之。

三思既私韋后,又與上官昭容亂,內忌節愍太子,即與主謀廢之。太子懼,故發羽林兵圍三思第,並崇訓斬之,殺其黨十餘人。

時疾三思奸亂竊國,比司馬懿。其忌阻正人特甚,嘗曰:“我不知何等名善人,唯與我者殆是哉。”與宗楚客兄弟、紀處訥、崔湜、甘元柬相驅煽,王同皎、周憬、張仲之等不勝憤,謀殺之,為冉祖雍、宋之愻、李悛所白,皆坐死。因逮染五王,而崔湜遣周利貞就殺之,故祖雍與御史姚紹之等五人,號“三思五狗”。司農少卿趙履溫、中書舍人鄭愔、長安令馬構、司勳郎中崔日用、監察御史李忄曳託其權,燻炙內外,其尤干政事者,天下語曰:“崔、冉、鄭,亂時政。”以爵賞自相崇樹,凡構大獄,汙點善良,破壞其宗,天下為蕩然。始韋月將、高軫上疏,極言三思過惡,有司殺月將,逐軫惡地。黃門侍郎宋璟執奏,俄見斥。其權大抵如此。

既死,帝為舉哀,廢朝五日,贈太尉,復封梁王,諡曰宣。追封崇訓魯王,諡曰忠。主以太子首祭三思柩。睿宗立,以父子皆逆節,斫棺暴屍,夷其墓。

懿宗以司農卿爵為郡王,歷懷、洛二州刺史。神功元年,孫萬榮敗王孝傑兵,詔懿宗為神兵道大總管討之,而婁師德、沙吒忠義併為總管,兵凡二十萬,次趙州。懿宗聞賊且至,懼不知所出,欲棄軍走,或勸曰:“賊雖眾,無輜載,以鈔剽為命,若按兵老之,擊其歸,可成大功。”懿宗不暇計,退保相州,賊遂進屠趙州。後萬榮死,懿宗復與婁師德撫循河北,人有自賊中歸者,一切抵死,先剔取膽,乃殺之,血沫前,而舉動自如。始萬榮入寇也,別帥何阿小陷冀州,殺人無餘種,以懿宗暴忍似之,故號稱“兩何”,相語曰:“唯此兩何,殺人最多。”

初,懿宗天授間受詔訊大獄,誅大臣王公,皆深排巧引,內刑塹中,無有脫者。其險酷雖周、來等不能繼也。神龍初,遷太子詹事,終懷州刺史。

攸暨自右衛中郎將尚太平公主,拜駙馬都尉,累遷右衛大將軍。天授中,自千乘郡王進封定王,實封戶六百。遷麟台監司祀卿。長安中,降王壽春,加特進。中宗時,拜司徒,復王定,加戶千,固辭,進開府儀同三司。延秀之誅,降楚國公。攸暨沈謹和厚,於時無忤,專自奉養而已。景龍中卒,贈太尉、幷州大都督,還定王,諡曰忠簡。坐公主大逆,夷其墓。

韋溫者,中宗廢后庶人從父兄也。後父玄貞,歷普州參軍事,以女為皇太子妃,故擢累豫州刺史。帝幽廬陵,玄貞流死欽州,妻崔為蠻首寧承所殺,四子洵、浩、洞、泚同死容州,後二女弟逃還京師。帝復政,是日詔贈玄貞上洛郡王、太師、雍州牧、益州大都督,溫父玄儼魯國公、特進、幷州大都督。遣使者迎玄貞喪,詔廣州都督周仁軌討寧承,斬其首祭崔柩,官仁軌左羽林大將軍,汝南郡公。柩至,帝與後登長樂宮望而哭,贈酆王,諡文獻,號廟曰褒德,陵曰榮先,置令丞,給百戶掃除。贈洵吏部尚書、汝南郡王,浩太常卿、武陵郡,洞衛尉卿、淮陽郡,泚太僕卿、上蔡郡,並葬京師。

溫初試吏,坐贓斥。神龍初,擢宗正卿,遷禮部尚書,封魯國公。弟湑,自洛州戶曹參軍事連拜左羽林大將軍,曹國公。後大妹嫁陸頌,進國子祭酒。仲妹嫁嗣虢王邕。湑子捷尚成安公主,溫從弟濯尚定安公主,並拜駙馬都尉,捷為右羽林將軍。景龍三年,溫以太子少保同中書門下三品,遙領揚州大都督。溫既見天下事在手,欲自殖以牢其權,引用友黨不相一,公卿雖畏伏,然溫無能,不如諸武兇而熾也。

湑初兼脩文館大學士,時熒惑久留羽林,後惡之,方湑從至溫泉,後毒殺之以塞變,厚贈司徒、幷州大都督。湑兄弟頗以文詞進,帝方盛選文章侍從,與賦詩相娛樂,湑雖為學士,常在北軍,無所造作。

有富商抵罪,萬年令李令質按之。濯馳救,令質不從,毀於帝。帝召令質至,左右為恐,令質從容曰:“濯於賊非親,但以貨為請,濯雖勢重,不如守陛下法,死無恨。”帝釋不責。

帝崩,後專政,畏有變,敕溫盡總內外兵,守省中;又以從子播、捷從弟璿、高嵩分領左右羽林軍。溫與宗楚客、武延秀等說後託圖讖,韋氏當受命,謀殺少帝,內憚相王、太平公主屬尊,欲先除之,然後發其謀。而玄宗兵夜起,將軍葛福順攻玄武門,入羽林,斬播、璿、高、嵩,梟首以徇,軍中相率而應,無敢後。後死,遲旦斬溫,分捕諸韋子弟,無少長皆斬。

周仁軌者,京兆萬年人,後母族也。方為幷州長史,殘酷嗜殺戮。異日,見堂下有斷臂,惡之,送於野,數昔往視,故在。是月,韋后敗,使者誅仁軌,刑人舉刀,仁軌承以臂,墯地乃悟。

睿宗夷玄貞、洵墳墓,民盜取寶玉略盡。天寶九載,復詔發掘,長安尉薛榮先往視,冢銘載葬日月,與發冢日月正同,而陵與尉名合雲。

王仁皎,字鳴鶴,玄宗廢后父也。景龍中,以將帥舉,授甘泉府果毅,遷左衛中郎將。帝即位,以後故,擢將作大匠,進累開府儀同三司,封祁國公,食戶三百。仁皎避職不事,委遠名譽,厚奉養,積媵妾貲貨而已。卒年六十九,贈太尉、益州大都督,諡昭宣。官為治葬。柩行,帝御望春亭過喪。詔張說文其碑,帝為題石。

子守一,與後孿生,帝微時與雅舊,後詔尚清陽公主。從討太平主有功,由尚乘奉御遷殿中少監、晉國公,累進太子少保,襲父爵,被遇良渥。後廢,貶柳州別駕,至藍田,賜死。守一沓墨無顧藉,財蓄鉅萬,皆籍入於官。

楊國忠,太真妃之從祖兄,張易之之出也。嗜飲博,數丐貸於人,無行檢,不為姻族齒。年三十從蜀軍,以屯優當遷,節度使張宥惡其人,笞屈之,然卒以優為新都尉。罷去,益困,蜀大豪鮮于仲通頗資給之。從父玄琰死蜀州,國忠護視其家,因與妹通,所謂虢國夫人者。裒其貲,至成都摴蒲,一日費輒盡,乃亡去。久之,調扶風尉,不得志。復入蜀,劍南節度使章仇兼瓊與宰相李林甫不平,聞楊氏新有寵,思有以結納之為奧助,使仲通之長安,仲通辭,以國忠見,幹貌頎峻,口辯給,兼瓊喜,表為推官,使部春貢長安。將行,告曰:“郫有一日糧,君至,可取之也。”國忠至,乃得蜀貨百萬,即大喜。至京師,見群女弟,致贈遺。於時虢國新寡,國忠多分賂,宣淫不止。諸楊日為兼瓊譽,而言國忠善摴蒲,玄宗引見,擢金吾兵曹參軍、閒廄判官。兼瓊入為戶部尚書兼御史大夫,用其力也。國忠稍入供奉,常後出,專主薄簿,計算鉤畫,分銖不誤,帝悅曰:“度支郎才也。”累遷監察御史。

李林甫興韋堅等獄,欲危太子,獄事畏卻,以國忠怙寵,搏鷙可用,倚之使按劾。國忠乃慘文峭詆,逮繫連年,誣衊被誅者百餘族,度可以危太子者,先林甫意陷之,皆中所欲。林甫方深阻固位,陰為指向,故國忠乘以為奸,肆意無所憚。虢國居中用事,帝所好惡,國忠必探知其微,帝以為能,擢兼度支員外郎。遷不淹年,領十五餘使,林甫始惡之。

天寶七載,擢給事中、兼御史中丞,專判度支。會三妹封國夫人,兄銛擢鴻臚卿,與國忠皆列棨戟,而第舍華僭,彌跨都邑。時海內豐熾,州縣粟帛舉鉅萬,國忠因言:古者二十七年耕,餘九年食,今天置太平,請在所出滯積,變輕齎,內富京師。又悉天下義倉及丁租、地課易布帛,以充天子禁藏。明年,帝詔百官觀庫物,積如丘山,賜群臣各有差,錫國忠紫衣、金魚,知太府卿事。

初,楊慎矜引王鉷為御史中丞,已而有隙。鉷挾國忠共劾慎矜,抵不道,誅。由是權傾中外。吉溫為國忠謀奪林甫政,國忠即誣奏京兆尹蕭炅、御史中丞宋渾,逐之,皆林甫所厚善,林甫不能救,遂結怨。鉷寵方渥,位勢在國忠右,國忠忌之,因邢縡事,構鉷誅死,己代為京兆尹,悉領其使。即窮劾支黨,引林甫交私狀,牽連左逮,數以聞,帝始厭林甫,疏薄之。

先此,南詔質子閤羅鳳亡去,帝欲討之,國忠薦鮮于仲通為蜀郡長史,率兵六萬討之。戰瀘川,舉軍沒,獨仲通挺身免。時國忠兼兵部侍郎,素德仲通,為匿其敗,更敘戰功,使白衣領職。因自請兼領劍南,詔拜劍南節度、支度、營田副大使,知節度事。俄加本道兼山南西道採訪處置使,開幕府,引竇華、張漸、宋昱、鄭昂、魏仲犀等自佐,而留京師。帝再幸左藏庫,班齎百官。出納判官魏仲犀言:“鳳集通訓門。”門直庫西,有詔改為鳳皇門,進仲犀殿中侍御史,屬吏率以“鳳凰優”得調。俄拜國忠御史大夫,因引仲通為京兆尹,己兼領吏部。

國忠恥雲南無功,知為林甫掎摭,欲自解於帝,乃使麾下請己到屯,外示憂邊,以合上旨,實杜禁言路,林甫果奏遣之。及辭,泣訴為林甫中傷者,妃又為言,故帝益親之,豫計召日。然國忠就道,惴惴不自安。帝在華清宮,驛追國忠還。林甫病已困,入見床下,林甫曰:“死矣,公且入相,以後事屬公!”國忠懼其詐,不敢當,流汗被顏。林甫果死,遂拜右相,兼文部尚書、集賢院大學士、監脩國史、崇賢館大學士、太清太微宮使,而節度、採訪等使、判度支,不解也。國忠已得柄,則窮擿林甫奸事,碎其家。帝以為功,封魏國公,固讓魏,徙封衛。

國忠既以宰相領選,始建罷長名,於銓日即定留放。故事,歲揭版南院為選式,選者自通,一辭不如式,輒不得調,故有十年不官者。國忠創押例,無賢不肖,用選深者先補官,牒文謬缺得再通,眾議翕然美之。先天以前,諸司官知政事者,午漏盡,還本司視事,兵、吏部尚書、侍郎分案注擬。開元末,宰相員少,任益尊,不復視本司事。吏部銓,故常三注三唱,自春止夏乃訖。而國忠陰使吏到第,預定其員,集百官尚書省注唱,一日畢,以誇神明,駭天下耳目者。自是資格紛謬,無復綱序。虢國居宣陽坊左,國忠在其南,自台禁還,趣虢國第,郎官、御史白事者皆隨以至。居同第,出駢騎,相調笑,施施若禽獸然,不以為羞,道路為恥駭。明年大選,因就第唱補,帷女兄弟觀之,士之醜野蹇傴者,呼其名,輒笑於堂,聲徹諸外,士大夫詬恥之。先是,有司已定注,則過門下,侍中、給事中按閱,有不可,黜之。國忠則召左相陳希烈隅坐,給事中在旁,既對注,曰:“已過門下矣。”希烈不敢異。侍郎韋見素、張倚與本曹郎趨走堂下,抱案牒,國忠顧女弟曰:“紫袍二主事何如?”皆大噱。鮮于仲通等諷選者鄭怤願立碑省戶下以頌德,詔仲通為頌,帝為易數字,因以黃金識其處。

帝常歲十月幸華清宮,春乃還,而諸楊湯沐館在宮東垣,連蔓相照,帝臨幸,必遍五家,賞齎不訾計,出有賜,曰“餞路”,返有勞,曰“軟腳”。遠近饋遺閹稚、歌兒、狗馬、金貝,踵疊其門。

國忠由御史至宰相,凡領四十餘使,而度支、吏部事自叢夥,第署一字不能盡,故吏得輕重,顯賕公謁無所忌。國忠性疏侻捷給,硜硜處決樞務,自任不疑,盛氣驕愎,百僚莫敢相可否,官屬悉苛督句剝相槊。又便佞,專徇帝嗜慾,不顧天下成敗。帝雅意事邊,故身調兵食,取習文簿惡吏任之,軍凡須索,快成其手,又不能省視也。始,李林甫紿帝天下無事,請巳漏出休,許之。文書填氵奏,坐家裁決。既成,敕吏持案詣左相陳希烈聯署,左相不敢詰,署惟謹。至國忠時,韋見素代希烈,循以為常。它年,大雨敗稼,帝憂之,國忠擇善禾以進,曰:“雨不為災。”扶風太守房琯上郡災,國忠怒,遣御史按之。後乃無敢以水旱聞,皆前伺國忠意乃敢啟。子暄舉明經,不中,禮部侍郎達奚珣遣子撫往見國忠,國忠方朝,見撫喜。已而聞暄當黜,詬曰:“生子不富貴耶?豈以一名為鼠輩所賣!”珣大驚,即致暄高第。俄與珣同列,猶吒官不進。

國忠雖當國,常領劍南召募使,遣戍瀘南,餉路險乏,舉無還者。舊,勳戶免行,所以寵戰功。國忠令當行者先取勳家,故士無鬥志。凡募法,願奮者則籍之。國忠歲遣宋昱、鄭昂、韋儇以御史迫促,郡縣吏窮無以應,乃詭設餉召貧弱者,密縛置室中,衣絮衣,械而送屯,亡者以送吏代之,人人思亂。尋遣劍南留後李宓率兵十餘萬擊閤羅鳳,敗死西洱河,國忠矯為捷書上聞。自再興師,傾中國驍卒二十萬,踦屨無遺,天下冤之。

安祿山方有寵,總重兵於邊,偃蹇不奉法,帝護之,下莫敢言。國忠知終不出己下,又恃內援,獨暴發反狀,帝疑以位相媢,不之信。祿山雖逆久,以帝遇之厚,故隱忍,伺帝一日晏駕則稱兵。及見帝劈國忠,甚畏不利己,故謀日急。俄而祿山授尚書右僕射,帝恐國忠不悅,故冊拜司空。祿山還幽州,覺國忠圖己,反謀遂決。國忠令客何盈、蹇昂刺求反狀,諷京兆尹李峴圍其第,捕祿山所善李超、安岱、李方來、王岷殺之,貶其黨吉溫於合浦。祿山上書自陳,而條上國忠大罪二十,帝歸過於峴,貶零陵太守,以尉祿山意。國忠寡謀矜躁,謂祿山跋扈不足圖,故激怒之使必反,以取信於帝,帝卒不悟。乃建言:“請以祿山為平章事,追入輔政,以賈循為使,節度范陽,呂知誨節度平盧,楊光翽節度河東。”已草詔,帝使謁者輔璆琳覘祿山,未還,帝致詔坐側。而璆琳納金,固言不反。帝謂國忠曰:“祿山無二心,前詔焚之矣。”祿山反,以誅國忠為名,帝欲自將而東,使皇太子監國,謂左右曰:“我欲行一事。”國忠揣帝且禪太子,歸謂女弟等曰:“太子監國,吾屬誅矣。”因聚泣,入訴於貴妃,妃以死邀帝,遂寢。祿山既發范陽,嘆吒曰:“國忠頭來何遲?”

哥舒翰守潼關,按兵守險,國忠聞欲反己,疑之,乃從中督戰,翰不得已出關,遂大敗,降賊。書聞,是日帝自南內移仗未央宮。國忠見百官,鯁咽不自勝。監察御史高適請率百官子弟及募豪桀十萬拒守,眾以為不可。初,國忠聞難作,自以身帥劍南,豫置腹心梁、益間,為自完計。至是,帝召宰相計事,國忠曰:“幸蜀便。”帝然之。明日遲昕,帝出延秋門,群臣不知,猶上朝,唯三衛彍騎立仗,尚聞刻漏聲。國忠與韋見素、高力士及皇太子諸王數百人護帝。右龍武大將軍陳玄禮謀殺國忠,不克。進次馬嵬,將士疲,乏食,玄禮懼亂,召諸將曰:“今天子震盪,社稷不守,使生人肝腦塗地,豈非國忠所致!欲誅之以謝天下,云何?”眾曰:“念之久矣,事行身死,固所願。”會吐蕃使有請於國忠,眾大呼曰:“國忠與吐蕃謀反!”衛騎合,國忠突出,或射中其頞,殺之,爭啖其肉且盡,梟首以徇。帝驚曰:“國忠遂反耶?”時吐蕃使亦殲矣。御史大夫魏方進責眾曰:“何故殺宰相?”眾怒,又殺之。

四子:暄、昢、曉、晞。暄位太常卿、戶部侍郎,聞亂,下馬蹶,弩眾射之,身貫百矢,乃踣。昢尚萬春公主,位鴻臚卿,陷賊見殺。曉奔漢中,為漢中王瑀搒死。晞及國忠妻裴柔同奔陳倉,為追兵所斬。柔,故蜀倡也,並坎而瘞。

其黨翰林學士張漸、竇華,中書舍人宋昱,吏部郎中鄭昂,俱走山谷,民爭其貲,富埒國忠。昱戀貲產,竊入都,為亂兵所殺;餘坐誅。

國忠本名釗,以圖讖有“卯金刀”,當位御史中丞時,帝為改今名。

李翛,字翛,起寒賤,由莊憲太后婭婿得進,歷坊、絳二州刺史。無它才,為政粗辦。性纖巧,飾廚傳,結納閹寺,求善譽。憲宗以為才,拜伺農卿,進京兆尹,專聚斂以固恩寵,數譖毀近臣,一時側目。太后崩,詔翛為橋道置頓使,嗇官費,物物裁損為可喜者。梓宮至灞橋,從官多不得食。始議更造渭城門,計錢三萬,翛以為勞,不聽,使鑿軌道深之,柱危不支,方過喪而門壞,轀輬僅免,徹門乃得行。翛妄奏車軸折,山陵使李逢吉劾罔上,請免官。方帝用兵而翛屢有所獻,得不坐,才詔奪稟,逢吉持之,乃削銀青一階。翌日,加賜黃金。帝以浙西富饒,欲掊捃遺利,以翛為觀察使。被疾還京師。元和十四年卒,士有相賀者。

鄭光,孝明皇太后弟也。會昌末,夢御大車載日月行中衢,光輝洪洞照六合,寤而佔之,工曰:“君且暴貴。”不闋月,宣宗即位,光興民伍,拜諸衛將軍,遷累平盧軍節度使,徙河中、鳳翔,又賜鄠、雲陽二縣良田。大中四年,詔除其租賦,宰相言:“國常賦,窶人下戶不免,柰何以外戚廢法?”帝悟,追格前詔。俄封其妾為夫人,光曉帝意,還詔不敢拜,帝嘉之。七年,來朝,對延英,佔奏俚近,帝失所望,不悅,留為右羽林統軍兼太子太保。太后言其家空短,帝厚賜金繒,終不復委方鎮。卒,贈司徒,詔罷三日朝,群臣奉慰。御史大夫李景讓曰:“禮,外祖父母、舅服小功五月,伯叔父若兄弟齊縗期,所以疏外密內也。王者不可使外戚強。按王、公主喪不過三日,光宜少降。”詔罷二日。

子漢卿,終義昌軍節度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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