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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神經初現

清晨,雨歇,陽光滿地的後院中,梅三思一把拉住正待回房歇息的柳鶴亭,哈哈一笑,道:"柳兄弟,你洞房花燭夜已經度過,就算死了,也不冤枉了。"柳鶴亭苦笑一下,真不知如何回答他的話才好!

只聽梅三思含笑接口又道:"今天我已可將那'天武神經'的故事告訴你,你可要聽麼?"柳鶴亭不禁又暗中為之苦笑一下,只覺此人的確天真得緊,此時此刻,除了他之外,世上只怕再無一人會拉著一個在如此情況下度過洞房之夜的新郎說話!

但這童心未混的大漢,卻使柳鶴亭體會出人性的純真和善良,於是他微一頷首,含笑應允。

初升的陽光,灑滿昨夜飽受風雨的枝葉,也灑滿了地上的落花,他們在一株梧桐樹下的石凳上坐了下來,只聽梅三思道:"這本'天武神經',此刻雖然已是武林中最最不成秘密的秘密,但在數十年前一"語聲突地一頓。

柳鶴亭一心等著他的下文,不禁轉目望去,只見他竟呆呆地望著地上的落花出起神來,目光如痴如醉,也不知心裡在想些什麼,卻顯然想得極為出神,柳鶴亭不忍驚動一個平日不甚思索的人之思索,含笑而坐。

良久良久,只聽梅三思長嘆一聲道:"你看陽光多麼公平,照著你,照著我,照著高大的樹木,也照著地上的落花,既不分貴賤貧富,也不計較利害得失,若是人們也能和陽光一樣公正,我想世上一定會太平得多了!"柳鶴亭目光凝注著向陽群木,仔細體味著他這兩句平平常常、簡簡單單的話中含意,含蘊著"平等"、"博愛"等至高至上的思想,若非他這樣的簡單的人,誰也不會對這種簡單的問題深思,因為人們大多不知道,許多至高至上的道理,卻都是含蘊在一些極其簡單的思想中的。

風吹木葉,葉動影移,梅三思唏籲半晌,展顏笑道:"方才我說到哪裡了……嗅,那'天武神經'今日雖已不成秘密,但在數十年前,卻不知有多少人,為了這本撈什子喪卻性命。"他語聲停頓了半晌,似乎在整頓腦海中的思緒,然後方自接口道:"柳兄弟,你可知道每隔若干年,便總會有一本'真經'之類的武學秘籍出現,在這些秘籍出現之前,江湖中人一定將之說得活龍活現,以為誰要是得到了那本真經,便可以練成天下無敵的武功!"他仰天大笑數聲,接口又道:"於是武林中人,便不借拼卻性命,捨生忘死地去搶奪這些'武學秘籍',甚至有許多朋友、兄弟、夫婦,都會因此而反臉成仇,但到最後得到那些'武學秘籍'的人,是否能練成天下無敵的武功,卻只有天知道了!只是過了一些年,這些'武學秘籍',又會不知去向,無影無蹤。"這魯莽的大漢,此刻言語之中,雖帶有極多諷世譏俗的意味,但其實他卻絕非故意要對世人譏嘲,他只是在順理成章、真真實實地敘說事情的真相,卻往往會尖銳地刺入人類心中的弱點。

柳鶴亭微微一笑。

梅三思接著道:"那本'天武神經'出世之時,自然也引起了江湖中的一陣騷動,甚至連'武當'、'少林'、'崑崙'一些比較保守的門派中的掌門人,也為之驚動,一起趕到祁連山去,搜尋它的下落!"柳鶴亭忍不住截口問道:"這本'神經'要在祁連山出世的消息,又是如何透露的呢?"梅三思重重地嘆了口氣道:"先是有山東武林大豪、以腿法稱雄於天下的'李青雲'的三個兒子,在無意之中,得到一張'藏經圖',圖上寫著無論是誰,得到此圖,再按圖索驥,尋得那本'天武神經',練成經上的武功,便可無敵於天下,兄弟三人得到這'藏經圖'之後自然是高興已極,他們卻不知道,這'藏經圖'竟變成了他們的催命符!"語聲微頓,又自長長嘆息一聲,道:"世上有許多太過精明的人,其實都是糊塗蟲!"柳鶴亭不禁暗歎一聲,忖道:"他這句話實在又擊中了人類的弱點。"口中卻道:"常言道'糊塗是福',也正是兄台此刻說話的意思。"梅三思撫掌大笑說道:"糊塗是福,哈哈,這句話當真說得妙極,想那兄弟三個,若不是太過精明,又怎會身遭那樣的慘禍?"說到"慘禍"兩字,他笑聲不禁為之一頓,目光一陣黯然,微唱說道:"那兄弟三人本不是一母所生,老大李會軍與老二李異軍,對繼母所生的老三李勝軍,平日就非常妒忌懷恨,得了那'藏經圖'後,就將老三用大石頭堵死在冰雪嚴寒的祁連山巔的一個山窟裡,他兄弟兩人,竟想將他們的同父弟兄活活凍死!"柳鶴亭劍眉微剔。

只聽梅三思又道:"那老三李勝軍在山窟裡餓了幾天,已經餓得有氣無力,連石隙裡結成的冰雪,都被他吃得乾乾淨淨,那時他心裡對害他的哥哥,自然是痛恨到了萬分,這一股憤恨之心,就變成了一種極其強烈的求生力量,使得他在那飢寒交迫的情況下,還能不死。"柳鶴亭忍不住插口說道:"後來他可曾從那裡逃出生天?"梅三思緩緩點了點頭,道:"那一年最是寒冷,滿山冰雪的祁連山巔,竟發生了極為少見的雪崩,李勝軍被困的那處山窟,被他用身畔所帶的匕首掏取冰雪泥土,已變得十分鬆軟,再加以恰巧遇著雪崩,山石間竟裂開一裂隙!"柳鶴亭暗中透了口氣,梅三思接道:"於是李勝軍就是從裂隙爬了出來,因飢餓日久,體力自更不支,好在他年輕力壯,再懷著一股復仇的怒火,掙扎著滾下半山,半山間已有了山居的獵戶,他飽餐了一頓,又舒舒服服睡了一覺,第二日起來,那獵戶又整治了一些酒菜來給他吃喝,那時他若趕緊下山,也可無事,哪知這小子飽暖思淫慾,見那獵戶的妻子年輕貌美,竟以點穴功夫將她制住,乘亂將她姦汙了!"柳鶴亭本來一直對這老三李勝軍甚是同情,聽到這裡,胸中不禁義憤填膺,口中怒罵了一聲:"早知他是如此忘恩負義的卑鄙淫徒,還不如早些死了好些。"梅三思頻頻以拳擊掌,雙目瞪得滾圓,顯見心中亦是滿懷怒火,咬牙切齒地接口又自說道:"他奸了人家的妻子之後,竟還想將人家夫妻兩人一起殺死滅口,於是他便守在那獵戶的家裡,等那獵戶打獵歸來。"柳鶴亭心中微微一動,回首望去,只見林木深處,一個紅衫麗人,踏著昨夜風雨劫後的滿地落花,輕盈而婀娜地走了過來,朝陽映著她嫣紅的嬌靨,翠木襯著她窈窕的體態,她,正是此後將永遠陪伴他的陶純純。

她,初卸素服,乍著羅衫。

她,本似清麗絕俗的百合,此時卻有如體冠群芳的牡丹,又似一朵含苞欲放的玫瑰蓓蕾,此時終於盛開!

柳鶴亭心中,不由自主地起了一陣輕微的顫動。

因為此刻她對他說來,本該十分熟悉,偏又那麼陌生,直到此刻為止,柳鶴亭才深深體會到,衣衫的不同,對於女孩子會有多麼重大的改變。

只聽她輕輕一聲嬌笑,徐徐道:"只怕不用等到日後,他就會遇到惡報了!"柳鶴亭問道:"你怎麼知道?"

梅三思詫聲道:"你怎麼知道!"

這兩句話不但字句一樣,而且在同一剎那間發出,但語氣的含意,卻是大不相同,柳鶴亭是懷疑地詢問,梅三思卻是驚詫的答覆。

陶純純面帶微笑,伸出素手,輕輕搭在一叢垂下的枝葉上,輕輕地道:"你讓他說下去,然後我再告訴你。"她的這句話,只是單獨對柳鶴亭的答覆。

她的一雙明亮的秋波,也在深深對著柳鶴亭凝視。

梅三思左右看了兩眼,突地笑道:"我在對你們說話,你們的眼睛怎麼不望著我。"柳鶴亭、陶純純相對一笑,紅生雙頰。

梅三思哈哈笑道:"那李老三等了許久,直到天黑,獵戶還不回來,忍不住將那婦人的穴道解開,令她為自己整治食物,又令她坐在自己身上陪酒,那婦人不敢反抗,只得隨他調笑,只是眼睛也不願望著他罷了。"柳鶴亭、陶純純一起板著面孔,卻又終於忍不住,綻開一絲歡顏地笑容。

哪知梅三思幽了人家一默之後,笑聲竟突地一頓,伸手一捋虯髯,沉聲道:"哪知就在此刻,那獵戶突然地回來了,李勝軍雖然自恃身份,從未將這獵戶放在心上,但到底做賊心虛,還是不免吃了一驚,一把將那婦人推開,那婦人滿心羞愧悲苦,大哭著跑到她丈夫身側。"柳鶴亭伸出鐵掌,在自己膝蓋之上,重重擊了一拳,恨聲道:"我若是那獵戶,便是喪卻性命,也要和那淫賊拼上一拼!"陶純純似笑非笑地瞧了他一眼,梅三思長嘆道:"我若是那獵戶,只怕當時就要過去在那淫賊的喉嚨上咬上兩口,但柳兄弟,你可知道那獵戶當時是怎麼做的?"柳鶴亭搖了搖頭,陶純純秋波一轉,梅三思嘆道:"他竟也將自己的妻子推開,而且怒罵道:"叫你好生待客,你這般哭哭啼啼地幹什麼,還不趕快過去陪酒!"一面怒罵,一面還在他妻子面上,'啪啪'打了兩掌……冷哼數聲,憤然住口。"柳鶴亭劍眉微軒,心中為之暗歎一聲,對那獵戶既是憐憫,卻又不禁惱怒於他的無恥。

陶純純鼻中"嗤"地一聲冷嘲,冷笑著道:"大丈夫生而不能保護妻子,真不如死了算了。"柳鶴亭緩緩嘆道:"我真不知道,為何有些人將生死之事,看得那般嚴重。"梅三思目中一陣黯然,口中悽然低誦了兩聲:"蓉兒,蓉兒……"突地轉口接道:"在當時那等情況之下,那獵戶的妻子是又驚、又怒、又悲、又苦,就連本待立時下手的李勝軍也不禁大為驚愕,那獵戶反而若無其事地哈哈笑道解釋自己遲歸的原因,原來他是想在冰雪中尋捕幾隻耐寒的野獸,來為那惡客李勝軍做新鮮的下酒之物!"柳鶴亭長嘆一聲,緩緩道:"待客如此,那獵戶倒可算個慷慨的男子,只是……只是……"他終究還是沒有說出心中想說的話,而只是用一聲半帶憐憫、半帶輕蔑的嘆息代替了結束。

只聽陶純純、梅三思同時冷"哼"一聲,梅三思道:"那李勝軍若是稍有人性,見到這種情況,心裡也該自知羞慚才對,哪知他生性本惡,在那山窟中的一段日子,更使他心理失了常態,他竟當著那獵戶說出姦汙那婦人的事,為的只是想激怒那獵戶,再下手將之殺死!"柳鶴亭手掌一陣緊握,陶純純一雙清澈明亮的眸子裡,卻閃過一絲無法形容的光采,她似乎對世事早已瞭解得太過,是以她此刻的目光之中,竟帶著一些對生活的厭倦和對人類的厭惡之意,口中輕輕問道:"那獵戶說了些什麼?"梅三思嘿嘿冷笑了兩聲,擊掌道:"那獵戶非但不怒,反而哈哈大笑著道:'男子漢大丈夫何患無妻,像小的這樣的粗人,能交到閣下這佯的朋友才是難得已極。"說著又跑到後面去取了一樽酒,替李勝軍滿滿斟了一杯,又大笑著道:'閣下千祈不要在意,容小的再敬一杯。""梅三思頓了一頓,接道:"那李勝軍雖然心狠手辣,但遇著這種人卻再無法下手,那獵戶又叫他的妻子過來勸酒,那婦人果然擦乾了淚,強顏歡笑的走了過來"陶純純一手輕輕撫著鬢邊如雲的青絲,緩緩道:"於是李勝軍就將這杯酒喝了!"梅三思點了點頭,應聲道:"不錯,那李勝軍便將這杯酒吃了。"陶純純冷笑一聲,道:"他喝了這杯酒下去,只怕便已離死期不遠!"梅三思濃眉一揚,從青石上跳了起來,十分驚詫地脫口喊道:"你又怎會知道?你怎地什麼事都知道?"陶純純輕輕一笑,道:"我不但知道這些,還知道那獵戶本來是一個無惡不作的江洋大盜,被仇家逼得無處容身,是以才躲到祁連山來!"梅三思面上的神色更是吃驚,接口道:"你難道早已知道了這個故事麼,但是……但是'天武神經'江湖中人知道的雖多,這故事知道的人卻少呀!"柳鶴亭目光轉處,不禁向陶純純投以詢問的一瞥。

只聽陶純純含笑著道:"這故事我從未聽人說過,但是我方才在那邊聽了你的那番話,卻早已可以猜出來了!"她語聲微微一頓,又道:"試想嚴冬之際的祁連山,滿山冰封,哪裡會有什麼野獸,即使有些狼狐之類,但在那種險峻的山地中,又豈是普通獵戶能夠捕捉得到的?再退一步來說,即使有普通獵戶住在那裡,生活定必十分窮困,又怎會有酒菜來招待客人,又怎會放心讓自己的妻子和個陌生客獨處在荒山之中,而自己跑去打獵,又怎會見了自己的妻子受人汙辱而面不改色,無動於中?"她一面緩緩而言,柳鶴亭、梅三思一面不住頷首。

說到這裡,她稍微歇了一下,便又接口道:"我由這些可疑之點推測,便斷定此人必定是個避仇的大盜,酒菜來源,自然不成問題,他那妻子也必定是他用不正當的手段得來,二人之間,根本沒有什麼感情,再加以他自家亦是陰險好狡之徒,見了這等情況,唯恐自己不是李勝軍的敵手,是以再用言語將之穩住,若換了普通人,總有一些血性,在那種情況下,縱是卑鄙懦弱到了極點的懦夫,也是無法忍受的!"柳鶴亭暗歎一聲,只覺自己嬌妻的智慧,的確有著過人之處,但她表面看來,卻偏偏又是那麼天真,那麼單純,就生像是個什麼事都不懂的純情少女。

他又想起她在無意之中流露出的對貓狗之類小動物的殘忍,行事、言語之間的矛盾,和那一份可以將什麼事都隱藏在心底的深沉……

剎那之間,他對他新婚的嬌妻,竟突地生出一種畏懼之心,但是他卻又那樣深愛著她,是以他心念轉處,立刻便又命令自己不要再想下去,又不禁暗中嘲笑自己!

"柳鶴亭呀柳鶴亭,你怎會生出如此可笑的想法,難道你對你自己新婚的妻子的聰明才智,也會有嫉妒之心麼?"梅三思揚眉睜目,滿面俱是驚奇欽服之色,伸出巨大的手掌,一指面上隱泛笑容的柳鶴亭道:"柳兄弟,你當真是三生修來的福氣,竟能娶到這樣的新娘子,分析事理,竟比人家親眼看見、親耳聽到的還要清楚,那獵戶果然是個山居避仇的江洋大盜,叫做'雙首狐'胡居,狐有雙首,此人的兇狡好猾,自然可想而知,那李勝軍一杯酒喝將下肚,果然便大叫一聲,當場暈倒!"柳鶴亭嘆息一聲,緩緩說道:"想不到江湖之中,竟有這般厲害的迷魂之藥!"陶純純秋波一轉,含笑不語,梅三思接道:"等到那李勝軍醒來的時候,他己被人用巨索綁在地上,只覺一盆冷水當頭淋下,然後他睜開眼睛,那獵戶正滿面獰笑地望著他,手裡拿著一柄解腕屠刀,刀光一閃,便自他肩頭肉厚之處,剮下一片肉來,那女人立刻拿碗鹽水,潑了上去,只痛得李勝軍有如受了傷的野狗一樣大叫起來!"陶純純微微一笑,手掩櫻唇,含笑說道:"你當時可曾在當場親眼看見麼?"梅三思愣了一愣,搖頭道:"沒有!"語聲一頓,笑道:"那時我還不知在哪裡呢!"陶純純嬌笑著道:"我看你說得真比人家親眼看見的還要詳細!"梅三思又自呆了一呆,半晌後方自會意過來,原來她是在報復自己方才說她的那句話,於是柳鶴亭便又發現了她性格中的一個弱點,那便是:睚眥必報!

只聽梅三思大笑數聲,突又嘆息數聲,方自接口道:"一刀下去,還不怎的,三刀下去之後,李勝軍不禁又暈了過去,那獵戶卻仍不肯放過他,再拿冷水將他潑醒,那李勝軍縱是鐵打的漢子,也忍不住要哀聲求告起來,那獵戶'雙首狐'胡居卻獰笑著道:'你放心,我絕不會殺死你的!'李勝軍心裡方自一定,胡居卻又接著道:'我要等到剮你三百六十刀之後再殺你,每天十刀,你也至少可以再活十天。"李勝軍機伶伶打了個寒戰,只覺這句話比方才那兩盆冰水還要寒冷!"柳鶴亭劍眉微皺,緩緩道:"那李勝軍固是可殺,但這'雙首狐'胡居也未免做得太過火了些!"側目一轉,陶純純嘴角,卻仍滿含微笑!

她微笑著緩緩說道:"在這種情況下,李勝軍只怕要將那'天武神經'以及'藏經圖'的秘密,來為自己贖罪。"梅三思雙掌一拍,脫口讚道:"又被你猜對了!"語聲微微一頓,又道:"第四刀還未剮下去,那李勝軍果然便哀聲道:'你若饒我一命,我便告訴你一個最大的秘密,讓你成為天下武林中的第一把高手。"那獵戶'雙首狐'聽了,自然心動,便答應了,李勝軍便叫他發個重誓,不殺自己,那'雙首狐'胡居便跪在門口,指天發誓道:'李勝軍將那秘密說出來,我若再殺了他,永墜九輪,萬世不得超生。"李勝軍見他發下了這般重誓,便將那'藏經圖'的秘密說出來了!"柳鶴亭劍眉微軒,不禁再為人類的貪生怕死嘆息。

只見梅三思濃眉一揚,朗聲接道:"哪知他將這秘密說出後,那'雙首狐'胡居竟將他手足一起綁住,嘴裡塞上棉花,拋在滿山冰雪的野地裡,並在他耳畔冷笑道:"我說不殺死你,就不殺死你!'但其實還不是和親手殺死他一樣!"柳鶴亭望了陶純純一眼,兩人相對默然,梅三思接口又道:"李勝軍被拋在山地上,只聽得'雙首狐'胡居得意的笑聲,越去越遠,放眼一望,四下俱是冰雪,連個烏獸的影子都沒有,哪裡還會有人煙,他自知必死,只求速死,但是在那種情況下,他即使想快些死都不能夠。"柳鶴亭目光一垂,暗暗忖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這當真是世上最悽慘之事。"只聽梅三思長嘆又道:"就那樣躺在雪地上,他一躺又躺了一天,那時他已被凍得全身麻木,幾乎連知覺都沒有了,距離死亡,實在相去僅有一線,哪知就在這個時候,他竟遇上了救星,將他抬下山去,救轉過來,送了回家,只是他一連經過這些日子折磨,身上又有刀傷,他縱是鐵打的漢子,也遭受不住,回到家後,便自一病不起,而他兩個哥哥,卻早已在他沒有回家之前,便按著'藏經圖'上的記載,出去尋經去了!"他稍微歇息半晌,方自接口說道:"他躺在病榻上,想到他的兩個哥哥不久便會得經,練成武功,揚名天下,而他自己卻不久便要死去,他越想越覺得氣惱,便越想越覺不是滋味,在病榻上偷偷寫了數十封一樣的秘札,派了個心腹家人,一一快馬送出,這些秘札的內容,自然是'藏經圖'的秘密,而他卻將這封秘札,發到每一個他所記得的武林高人手裡!"此刻日色漸升漸高,映得梅三思頷下的虯髯,閃閃發著玄鐵般的光采,他停也不停地接口道:"他命令那心腹家丁將這些信全都發出去後,自己只覺心事已了,沒有過兩天,就一命鳴呼了……"說至此處,不由長嘆一聲,一腳將地上的一粒石子,踢得遠遠飛了開去,"噗"地落入昨夜秋雨的一片積水中,濺起四下水珠!

梅三思望著這些在日光下變幻著彩光的細小水珠,呆呆地出了半天神,又自長嘆一聲,緩緩說道:"除了少林、武當、崑崙、點蒼、峨嵋、華山、長白,這武林中的七大門派外,其餘也都是當時江湖上頂尖兒的一流高手,接到這些書信的人,心裡自然不免半信半疑,練武之人只要聽得武林中有這種至高至上的秘籍出現,即使半信半疑卻仍要去試上一試!""噗"地,又是一粒石子入水,又是一陣水珠濺起,梅三思雙掌一拍,濃眉微軒,郎聲接道:'於是不出十天,那祁連山中已聚滿了來自四面八方的武林高手,這些武林高手彼此見到面後,暗中都對所謂的真經,加強了信心,但表面上,卻誰也不肯說出來,就彷彿大家全是到此地來遊山玩水似的!"他說到這裡,已將近說了半個時辰,陶純純柳眉輕顰,看了看天色,微微一笑,緩緩道:"於是這些武林高手,便為了這本'天武神經',勾心鬥角,捨生忘死地爭奪起來,那李會軍與李異軍兄弟,自然是最先喪生的兩人,於是少林派或是武當派的掌門人,就出來鎮壓這個局面,是不是?"梅三思本來還有一大篇話要說,聽到她竟以三言兩句便全部代替了,不覺呆了,趕緊接口道:"李家兄弟死後,那本'神經'經過幾次兇殺,方輾轉落到'點蒼'派兩個後起高手掌中,卻又被'崑崙派'的幾個劍手看見,等到崑崙派的劍手們下手去奪這本真經時,'少林寺'的監寺大師無相和尚,以及'武當派'當時的掌門人離情道長,才一起出面,將那本方自出土、裝在一方碧玉匣中的'天武神經'取到手中,而且協議一年之後,在少室嵩山,辦一個奪經之會,到那時誰的武功真能出人頭地,誰便是這本神經的得主,這樣一做,自然可以免去了一些無謂的爭殺。"柳鶴亭暗讚一聲,忙道:"看來少林,武當兩派,當真有過人之處,與眾不同。"只見梅三思拇指一挑,接口又道:"那離情道長與無相大師俱是當時武林一流人物,再加以'少林'、'武當'兩派聲威壯大,門人弟子遍佈天下,是以他們所說的話,自然無人敢加異議,只是這其中卻還有一個問題……"陶純純仰首望天,含笑緩緩道:"這一年之內,'天武神經'究竟該由誰保管呢?"她此話說將出來,既似在接梅三思的口,又似在詢問於他,卻又有幾分像是在詢問自己。

梅三思目光一亮,陶純純卻又接口道:"離情道長……"梅三思以拳擊膝,朗聲說道:"不錯,當時在場的武林高手,一致公議,將此本秘學交付給他,讓他保管一年,那時眾人中無論聲威,名望,都數他最高,別人縱然心裡不服,可也不敢提出異議。"他語氣、神情之中,竟是隱隱露出了一些得意之態,陶純純輕笑一下,方自含笑接道:"萬勝神刀老爺子,大約只怕也是武當的俗家弟子吧!"梅三思呆了一呆,陶純純嬌笑著道:"你猜我這次怎會知道的,因為我看出你說話的言語神情,似乎在為你們武當派而得意。"梅三思濃眉一揚,手抨虯髯,哈哈笑道:"這一次你卻猜錯了!"話聲一頓,又自大笑道:"原來像你這樣的聰明人,也有將事情看錯的時候。"柳鶴亭心中一動,陶純純笑容一斂,梅三思接道:"那時眾人若是將此本真經,交付給'無相大師',那麼武林中必定會少了許多在死冤魂。只可惜當時我'少林派'掌門人的法駕未曾親至,否則也輪不到那老道頭上"柳鶴亭輕"哦"一聲,陶純純輕笑一聲,梅三思輕籲一聲,道:"到了一年之後,武林中人聞風而至少室嵩山的,不知凡幾,有些固是志在真經,有的卻只想看看熱鬧,還未到正日便已滿坑滿谷地擠上了人。"他突又微微一笑,變了語聲輕鬆地笑道:"據說僅僅在那短短的幾天之內,這些武林豪客之中,有的結交了許多朋友,有的化解了許多深仇,最妙的是,有些單身而去,或是跟隨著父母的少男少女,還結成了不少的大好姻緣。"柳鶴亭卻在心中暗自思忖:"凡事如有其利,必有其弊,這其間男女混雜,固然成就了不少美滿姻緣,又焉知沒有發生一些傷風敗俗之事?"但口中卻問道:"此次較技奪經之會,必定精彩熱鬧已極,只可惜吾生也晚,未能目睹。"不禁又嘆息一聲,似覺十分噢惱。

哪知梅三思卻"嘿嘿"地冷笑起來,一面道:"那次較技奪經盛會;雖然熱鬧卻半分也不精彩,到了會期那日,武林中有名有姓的人物,差不多全都來齊,卻只單單少了一人!"語聲微頓,再次冷笑一聲:"此人便是那位保管神經的武當掌門,'離情道長'。"柳鶴亭愣了一愣,梅三思冷笑著又道:"那時眾人心裡雖然著急,但還以為憑'離情道長'的聲名地位,絕不會做出不仁不義的事來,又過了一日,眾人才真的驚怒起來,只是在那武術發源的聖地少室嵩山,還不敢太過喧嚷。

"第三日晚間,少室嵩山掌教座下的四大尊者,飛騎自'武當'趕回,眾人這才知道,那'離情道長'為了這本真經,竟不惜犯下眾怒,潛逃無蹤,聽到這個訊息後,就連一向修養功深的'無相大師',也不禁為之大怒,召集武林中各門各派的掌門、名手一起出動,去搜尋'離情道長'之下落,於是在武林中一直享有盛譽的'武當劍派',從此聲名也一落千丈。"柳鶴亭暗歎一聲,意下十分惋惜,陶純純卻含笑道:"天下之大,秘境之多,縱然出動所有的武林高手,只怕也未能尋出那'離情道長'的下落!"梅三思拍掌道:"一點不錯,而且過了三、五個月後,眾人已覺不耐,有的還另有要事,於是搜尋的工作,便由火火熾熾而變得平平淡淡,冬去春來,春殘夏至,轉瞬間便是天高氣爽,露白風清的秋天,'武當山'、'真武領'、'武當上院',突地遍灑武林貼,邀集天下英雄,於八月中秋,到武當山去參與'黃菊盛會',而柬中具名的,赫然竟是'離情道長'!"柳鶴亭不禁又為之一愣,要知武林中事,波譎雲詭,此事一變至此,不但又大大出乎了柳鶴亭意料之外,就連當時的武林群豪,聞此訊息,亦是群相失色,再無一人能猜得到這"離情道長"此舉的真正用意。

只聽梅三思又道:"這帖子一發了出來,武林群豪,無論是誰,無論手邊正有多麼重要的事,無不立刻摒棄一切,趕到武當山去,據聞一時之間,由四面通往武當山的道路,竟俱都為之堵塞,沿途車馬所帶起的一塵土,便連八月的秋風,都吹它不散,數百年來,江湖之中,竟再無一事有此轟動!"他說得音節鏘然,柳鶴亭也聽得聳然動容,只聽他接著又自說道:"八月中秋月色分外明亮,映得'解劍巖'上,飛激奔放,流入'解劍池'中的泉水,都閃閃的發著銀光,秋風明月之中,巖下池畔的山地上,三五成群,或坐或站地聚滿了腰畔無佩劍的武林群豪,於是一向靜寂的道教名山,自然也佈滿了未曾爆發的輕輕笑聲,和已抑止住的竊竊私語。"語聲微頓,濃眉一揚,立刻接著又道:"山巔處突地傳下一聲清澈的鐘聲,鐘聲餘韻猶未斷絕,四下的人聲笑語,卻已一起停頓,'解劍巖'頭,一方青碧的山石上,驀然多了一個烏簪高髫、羽衣羽履的長髯道人,山風吹起他飄飄的衣袂,眾人自下而上,一眼望來直覺他彷彿立時便要羽化登仙而去!"梅三思乾咳一聲,接著道:"此人大約便是那'武當'掌教、'離情道長'了,但不知怎地,巖下群豪,心中雖然俱都對他十分憤恨不齒,此刻卻又偏偏被他的神態所懾,良久良久,四下較遠的角落裡,自有人稀落地發出幾聲表示輕蔑和不滿的籲聲,哪知'離情道長'卻直如未聞,反而神態極其從容地朗聲一笑,並且一面朗聲說道:'去歲嵩山之會,貧道因事遠行,至今滿座不歡,實乃貧道一人之罪也,歉甚歉甚。"一面四下一揖,口中朗笑猶自未絕!"梅三思說到這裡,突又冷笑一聲,這種陰森的冷笑,發自平日如此豪邁的大漢口中,實在有些不甚相稱,尤其他冷笑次數一多,令人聽來,更覺得刺耳,但是他卻仍然一面冷笑,一面說道:"他以這三言兩語,幾聲朗笑,便想解開群雄對他的憤恨不齒,自然絕不可能,他話聲方了,巖下群豪輕蔑的籲聲,便立刻比方才加多了數倍,哪知他仍然行所無事,朗笑著道:'貧道自己知罪孽深重,今日請各位到此間來,便是極欲向各位……'這時台下便有一些人大聲喝道:'如何恕罪,'這'離情道長'朗笑著又道:"貧道在這數月之中,已將那天武神經,親筆抄錄,一共抄了六六三十六份,乘此中秋佳節,貧道想將這六六三十六份大武神經,贈給三十六位德高望重、武功高明的武林同道!"柳鶴亭不禁為之一愣,事情一變再變,竟然到這種地步,自然更加出乎他意料之外,而此事的結果究竟如何,他自然更加無法推測,於是他開始瞭解,自己的江湖閱歷,實在太淺!於是他自今而後,對許多他原本未曾注意的事,也開始增加了幾分警惕!

只聽梅三思又道:"他此話一齣,巖下群雄,立刻便又生出一陣騷動,這陣騷動之下,不知包括了多少驚異和猜疑,有些人甚至大聲問出:'真的麼,'那離情道長朗笑道:'貧道不打誑語!'他寬大的衣袖向上一揮,解劍巖後,便一行走出七十二個紫衣道人來,兩人一排,一人手中,拿著的是柄精光耀眼的離鞘長劍,一個手中,卻託著一方玉匣,此刻眾人心裡自然知道,玉匣之中,盛的便是'天武神經'!"陶純純秋波一轉,緩緩道:"這些紫衣道人可就是'武當劍派'中最負盛名的'紫衣弟子'麼?"梅三思頷首道:"不錯,這些紫衣道人,便是武當山真武廟中的護法道人'紫衣弟子',那時武林群豪中縱然有些人要對這些玉匣中所盛的'天武神經'生出搶奪之心,但見了這些在'武當派'中素稱武功最高的紫衣弟子,也俱都不敢再下手了,'離情道長'便又朗聲道:'上面三十六個方匣之中,除了貧道手抄的三十五本神經外,還有一本,乃是真跡,諸位如果不相信,互相對照一下,便知真假!'於是巖下群雄這才斂去疑惑之心,但卻又不禁在心中猜測,不知這三十六本'天武神經'究竟是如何分配!"陶純純徐徐道:"七大劍派的掌門,一人一本,其餘二十九本,由當時在場在武林群豪,互相較技後,武功最高的二十九人所得……"梅三思又不禁滿面驚訝的點了點頭,還未答話,柳鶴亭已長長嘆息一聲,緩緩接口道:"這種人人垂涎的武家秘籍,僅僅一本,已經在武林中掀起風波,如今有了三十六本,豈非更要弄得天下大亂!"梅三思嘿嘿地冷笑一聲,道:"也正如陶姑娘所說,將那三十六本'天武神經'如此分配了之後,餘下的二十九本'天武神經',立刻便引起了當時在場的千百個武林豪士的一場捨生忘死的大戰!"柳鶴亭雖不想問,卻又忍不住脫口問道:"結果如何?"梅三思仰天長嘆一聲,緩緩接著說道:"這一場殘殺之後,自然有二十九人脫穎而出,取得了那二十九本'離情道長'手抄的'天武神經',至於這二十九個人的姓名,對我說這故事的人未曾告訴我,我也無法告訴你,總之這二十九入俱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然而他們的成功,卻是建築在他人的鮮血與屍骨上!"風動樹影,日升更高,梅三思滔滔不絕,一一直說了一個時辰,才將那"天武神經"的來歷說出。

柳鶴亭一直凝神靜聽,但直到此刻為止,這"天武神經"中究竟有何秘密,為何武林中人雖知這本"神經"所載武學妙到毫顛,卻無一人敢練,這些疑團,柳鶴亭猶自無法釋然!

他目光一轉,見到陶純純、梅三思兩人,似乎都要說話,便自連忙搶先說道:"梅兄你說了半天,我卻仍然絲毫不懂!"梅三思濃眉一揚,手捋虯髯,張目問道:"你不懂什麼,難道說得還不夠清楚,我幾乎將人家告訴我的一切,每一字每一句都說了出來!"柳鶴亭卻微微一笑,含笑說道:"梅兄你所說的故事,的確極其精彩動人,但這本'天武神經'內所載的練功心法那般高妙,武林中卻無人敢練,這其中的原因我想來想去也無法明白,莫非是那'離情道長'早已將真的神經毀了去,而在練功心法的要緊之處,隨意刪改了不少地方,是以那三十六人,人人都著了他的道兒,而後人見了他們的前輩之鑑,便也無人敢去一試了!"梅三思哈哈一笑,道:"你的話說得有些對,也有些不對,那三十五本手抄的'天武神經',字字句句,的確俱都和真本上的一模一樣,但拿到這'天武神經'的三十六人,不到數年時光,有的突然失蹤,有的不知下落,有的卻死在武功比其為弱的仇人手上,這原因為的什麼,起先自然無人知道,但後來大家終於知道,練了這本武學秘籍中所載武功的人,為何俱都有如此悲慘的結果。"柳鶴亭雙目一張,詫聲問道:"為什麼?"

梅三思嘆息著搖了搖頭,緩緩道:'這原因說來幾乎令人難以置信"突地一聲驚呼:"陶姑娘!"目光中更充滿了無法描述的痛苦之色!

陶純純一雙玉掌捧在心畔,嘴唇動了兩動,似乎想說什麼卻沒有說出來,纖柔而窈窕的身形,已虛弱地倒在地上!

強烈的日光,映得她身上的羅衫鮮紅如血,也映得她清麗的面容蒼白如死,柳鶴亭乍睹此變,被驚得呆了一呆,方自大喝一聲,撲上前去,口中不斷惶急而驚懼地輕輕呼道:"純純醒來,純純,你只看我一眼……純純,你怎麼佯了……你……你……難道……難道……"他一聲接著一聲呼喊著,平日那般鎮靜而理智的柳鶴亭,此刻卻全然沒有了主意,他抱著她的身軀,推拿著她的穴道,但他用盡了所有急救的方法,也無法使她蒼白的面容透出一絲血色。

他只覺她平日堅實、細緻、美麗、光滑,觸之有如瑩玉,望之亦如瑩玉的肌膚,此刻竟變得異樣地柔軟而松馳,她所有的青春活力,內功修為,在這剎那之間,竟像已一起自她身上神奇地消失了!

一陣不可形容地驚栗與震驚,有如一道閃電般,重重擊在柳鶴亭身上,他再也想不出她為何會突地這佯,只好輕輕抱起了她的嬌軀,急劇地向他們洞房中衝去,謹慎地將她放在那柔軟華麗的牙床之上,只見陶純純緊閉著的眼睛,虛弱地睜開了一線!

柳鶴亭大喜之下,連忙問道:"純純,你好些了麼?告訴我……"卻見她方自睜開的眼睛,又沉重地閉了起來,玲瓏而蒼白的嘴唇,僅蠕動了兩下,模糊地吐出幾個字音:"不……要……離……開……我。"柳鶴亭連連點頭,連連拭汗,連連說道:"是是,我不會離開你的。"語聲未了,雙目之中,已有一片惶急的淚光,自眼中泛起!

胸無城府、無所顧忌的梅三思,筆直地闖入洞房中來,站在柳鶴亭身後,望著翠榻上的陶純純,呆呆地出了半天神,喃喃自語道:"這是怎麼回事,難道她也練過'天武神經'上的武功麼?……"柳鶴亭霍然轉過身來,一把捉住他的肩頭,沉聲問道:"你說什麼?"梅三思濃眉深皺,長嘆著緩緩道:"凡是練過'天武神經'上武功的人,一年之中,總會有三四次,會突地散去全身武功,那情況正和陶純純此刻一樣……"柳鶴亭雙目一張,還未答話,梅三思接著又道:"那些練過'天武神經'的武林豪士,之所以會突然失蹤,突然不知下落,或者被武功原本不如他們的人殺死,便是因為這三四次散功的日子,俱是突然而來,不但事先沒有一絲先兆,而且散功時間的長短也沒有一定,最可怕的是,散功之際,稍一不慎,便要走火入魔,更可怕的是,凡是練了'天武神經'的人,終生不得停頓,非得一輩子練下去不可!"他語聲微頓,歇了口氣,立刻接著又說道:"後來武林中人才知道,那些突然失蹤的人,定是練了'天武神經'後,發覺了這種可怕的變化,便不得不覓一深山古洞,苦苦修練,那些會被原本武功不如他們的仇家殺死的人,也必定是因為他們動手之際,突然散了功,這種情況要一直延續四十年之久,才能將'天武神經'練成,武林群豪,雖然羨慕'天武神經'上的精妙的武功秘技,卻無一人再敢冒這個險來練它!除了一些非常非常奇特的人!"柳鶴亭呆滯地轉動了一下目光,望了望猶自昏迷著的陶純純,他心裡此刻在想著什麼,梅三思皺眉又道:"那'離情道長'練了'天武神經',發覺了這種可怕的變化後,他自己尋不出解釋,是以便將'神經'抄了三十五份,分給三十五個武功最高的武林高手,讓他們一同來練,看看他們練過'天武神經'後,是不是也會生出這種可怕的變化,看看這些人中,有沒有人能對這種變化,尋出解救之法,他用心雖然險惡,但是他還是失望了,武林中直到此刻為止,還沒有人能對此事加以補救,只有一直苦練四十年,但是唉!人生共有多少歲月,又有誰能熬過四十年的驚嚇與痛苦?"梅三思濃眉微微一揚,望了望陶純純蒼白的面容,接口又道:'是以當時武林七大門派的掌門人,臨終之際,留給弟子的遺言,竟不約而同地俱是:'切切不可去練那天武神經',而此後許多年輕武士也常常會在一些名山大澤的幽窟古洞裡,發現一些已經腐爛了的屍身或枯骨,死狀都十分醜惡,顯見是臨死時十分痛苦,而在那些屍身或枯骨旁畔的地上或古壁上,也有著一些他們留下的遺言字句,卻竟也是:'切切不可再練天武神經'!"他長長地嘆息一聲,緩緩接道:"那些屍身和枯骨,自然也就是在武當山解劍巖下,以武功奪得手抄的'天武神經'後,便突然失蹤的武林前輩,但饒是這樣,武林中人對這'天武神經',卻猶未死心,為了那些手抄的'神經',仍有不少人在捨死忘生地爭奪,直到二十年後,少林寺藏經閣的首座大師'天喜上人',將這'天武神經'木刻墨印,印了數千本之多,隨緣分贈給天下武林中人,這本在武林中引起了無數爭端兇殺的'天武神經'才變成世間一件不成秘密的'秘密',而後起的武林中人,有了這些前輩之鑑,數十年來,也再無人敢去練它!"他語音微頓,又自補充道:'不但無人敢再去練它,甚至連看都沒有人敢再去看它,武林中師徒相傳,都在警戒著自己的下一代:'切切不可去練天武神經!'是以我剛才能憑著這本'神經'上的字句,將那白衣銅面的怪人驚退,其實說穿之後,不過如此而已!"柳鶴亭目光關心而焦急地望著陶純純,耳中卻在留意傾聽著梅三思的言語,此刻他心分數用,實是紊亂已極。

他與陶純純相處的時日越久,對她的疑惑也就越多,直到此刻,他對她的身世來歷,仍然是一無所知,他對她的性格心情,也更不瞭解,但是,這一切卻都不能減弱他對她的憐愛,他想到自己今後一生,卻要和一個自己毫不瞭解的人長相廝守,在他心低深處,不禁泛起一陣輕輕的顫抖和一聲長長的嘆息:"如此神經!""萬勝神刀"邊傲天和久留未散的武林眾豪,聞得柳鶴亭的新夫人突發重病,自都匆匆地趕到後園中的洞房裡來,這其中自然有著一些精通醫理的內家好手,但卻再無一人能看得出陶純純的病因,而另一些久歷江湖、閱歷豐富,腹中存有不少武林掌故的老江湖們,見到她的病狀,心中雖有疑惑,卻也無一人能將心中的疑惑,加以證實了,只是互相交換一個會心的眼色而已。

日薄西山,歸鴉貼噪,黃昏後的洞房裡,終於又只剩下了柳鶴亭一人。

洞房中的陳設,雖然仍如昨夜一般綺麗,但洞房中的情調,卻已不再綺麗,柳鶴亭遣走了最後兩個青衣丫環,將羅帳邊的銅燈,撥成最低暗的光線,然後焦急、惶恐而又滿腹疑團地坐在陶純純身畔。

昏黃的燈光,映著陶純純蒼白的面容,夜更深,人更靜,柳鶴亭心房的跳動,卻更急劇,因為此刻,陶純純仍未醒來!

她嬌軀輕微轉動了一下,面上突地起了一陣痛苦的痙攣,柳鶴亭心頭一陣刺痛,輕輕握住她的皓腕。只見她面上的痛苦,更加強烈,口中也發出了一陣低微、斷續而模糊不清地痛苦的吃語:"……師傅……你好……好狠……純純……我……我對不起你……殺……殺……"柳鶴亭心頭一顫,手掌握得更緊,柔聲道:"純純,你好些了麼?你心裡有什麼痛苦,都可以告訴我……"但陶純純眼簾仍然緊閉,口中仍然在痛苦地囈語:"殺……殺……純純,我對不起你……"突又低低地狂笑著道:"天下第一……哈哈……武林獨尊……哈哈……"柳鶴亭驚懼地握著她的手腕,漸漸覺得自己的手掌,竟也和她一樣冰冷,他竟開始在心裡暗問自己:"她是誰?她到底是誰?她到底有多少件事是瞞著我的,她心中到底有多少秘密?她……她難道不是陶純純麼?"他心情痛苦,思潮紊亂,以手捧面,垂首沉思,一陣涼風吹過,窗外似乎又落下陣陣夜雨,夜色深沉中,窗外突地飄入一方純白的字箋,卻像是有著靈性一般冉冉飄到柳鶴亭眼前!

柳鶴亭目光抬處,心中大驚,順手抄過這方字箋,身形霍然而起,一掠而至窗口,沉聲地道:"是誰?"窗外果已落下秋雨,點點的雨珠,挾著夜來更寒的秋風,"嗖嗖"地打在新糊的輕紅窗紙上,秋風夜雨,窗外哪有人影,柳鶴亭叱聲方了,方待穿窗而出,但回首望了陶純純一眼,卻又倏然止步,在窗口呆呆地愣了半晌,茫然展開了掌中紙箋,俯首而視,他堅定的雙掌不禁起了一陣輕微的顫抖。

只見那純白的紙箋上,寫著挺秀的字跡,是:

"你可要知道你新夫人的秘密?

你可要挽救江蘇虎丘,西門世家一家的性命?

你可想使自己脫離苦海?

那麼,你立刻便該趕到江蘇,虎丘,西門世家的家中去,後園西隅牆外,停著一匹鞍轡俱全的長程健馬,你只要由此往南,順著官道而行,一路上自然有人會來替換你的馬匹!假如你能在一日之間趕到江蘇虎丘,你便可發現你所難以置信的秘密,你便可救得西門一家的性命,你也可使自己脫離苦海,否則……兇吉禍福,由君自擇,動身且快,時不我與!"下面既無具名,亦無花押,柳鶴亭驚懼地看完了它,手掌的顫動,且更強烈,他茫然回到他方才坐的地方,陶純純的面容,仍然是蒼白而痛苦!

"這封信是準寫的,信中的話,是真的麼?"

這些問題他雖不能回答,但猶在其次,最重要的問題是:"我該不該按照信中的話,立刻趕到江蘇虎丘去?"剎那之間,這一段日子來的往事,齊地在他心中閃過:她多變的性情……她詭異的身世……秘道中的突然出現……清晨時的急病……在秘道中突地失蹤的翠衫少女……滿貯鮮血毛髮的黑色玉瓶……以及她方才在暈迷中可怕的囈語……

柳鶴亭忍不住霍然長身而起,因為這一切都使他恨不得立時趕到江蘇虎丘去,但是,他回首再次望了陶純純一眼,那嬌美而痛苦的面容,卻不禁在他心底引起了一陣強烈的憐愛,他喃喃他說道:"我不該去的,我該保護她!無論如何,她已是我的妻子!"他不禁反覆地暗中低語:"無論如何,她終究已是我的妻子;她終究已是我的妻子!"在那客棧中酒醉的溫馨與迷亂,再次使得他心裡泛起一陣混合著甜蜜的羞愧,昨夜花燭下,他還曾偷偷地揭開她覆面紅中的一角,偷看到她含羞的眼波和嫣紅的嬌靨。

就是那溫馨而迷亂的一夜,就只這甜蜜而匆匆的一瞥,已足夠在他心底,留下一個永生都難磨滅的印象,己足夠使得他此刻又自沉重坐下來,但是,陶純純方才囈語中那幾個殺字,卻又突地又在他耳畔響起。

"殺!殺!"這是多麼可怕而殘酷的字句,從第一次聽到這個字直到此刻,柳鶴亭心裡仍存留著一份難言的驚悸,"天下第一,武林獨尊!"他不禁開始隱隱瞭解到她心底深處的野心與殘酷。

這份野心與殘酷,雖也曾在她目光下不經意地流露出來,卻又都被她嘴角那份溫柔的笑容所遮掩,直到此刻……

柳鶴亭劍眉微軒,又自霍然長身而立,緊了緊腰間的絲絛。

"無論是真是假,我都要到江蘇虎丘去看上一看!她在這裡定必不會遭受到什麼意外的!"他在心中為自己下了個決心,因為他深知自己此刻心中對她已開始生出一種不可抗拒的疑惑,他也深知自己若讓這份疑惑留在心裡,那麼自己今後一生的幸福,都將會被這份疑惑摧毀,因為疑惑和猜疑,本就是婚姻和幸福的最大敵人!

只聽她突又夢囈著道:"鶴亭……不要離開我……你……你要是不保護我……我……何必嫁給你,我……要獨尊武林……"柳鶴亭呆了一呆,劍眉微軒,鋼牙暗咬,身形動處,閃電般掠出窗外,卻又不禁停下身來,輕輕關起窗於,然後輕輕掠到左側一問小屋的窗外,沉重的敲了窗框,等到屋內有了驚詫的應聲,他便沉聲道:"好好看顧著陶姑娘,一有變化,趕緊去通知邊大爺!"屋內第二次應聲還未響起,柳鶴亭身形已飄落在數丈開外,一陣風雨,劈面打到他臉上,他望了望那燈光昏黃的新糊窗紙,心底不禁泛起一陣難言的寒意,使得他更快地掠出窗外,目光閃處,只見一匹烏黑的健馬,配著烏黑的轡鞍,正不安地佇立在烏黑的夜色與襲人的風雨中。

他毫不遲疑地飄身落在馬鞍上,韁繩微帶,健馬一聲輕嘶,衝出數十丈,霎眼之間便已奔出城外。

官道上一無人蹤,他放馬狂奔,只覺秋風冷雨,撲面而來,兩旁的田野林木,如飛向後退去,耳畔風聲,呼呼作響,也不知奔行了多久,他胯下之馬雖然神駿,卻也禁不住如此狂奔,漸行漸緩,他心中焦急,顧不得憐惜馬匹,絲鞭後揚,重重擊在馬股上,只打得馬股上現出條條血痕,那馬驚痛之下,雖然怒嘶揚蹄,加急奔行了一段路途,但終究已是強弩之未,眼看就要不支倒下!

雨絲漸稀,秋風卻更烈,靜寂之中,急劇的馬蹄聲順風而去,傳得更遠,柳鶴亭振了振已被雨浸透的衣衫,縱目望去,只聽深沉的夜色中,無人的官道邊,黝黑的林木裡突地傳出一聲輕呼:"換馬!"馬上人口中輕輕呼哨一聲,自柳鶴亭身側掠過,然後放緩韁繩,柳鶴亭側目望去,只見此人一身勁裝,青巾包頭,身形顯得十分瘦削,卻看不清面目,不禁沉聲喝問道:"朋友是誰?高姓大名,可否見告?"哪知他喝聲未了,那匹馬上的騎士,已自翻身甩蹬,自飛奔的馬背上,"唰"地掠下,反手一拍馬股,口中再次低呼一聲:"換馬!"柳鶴亭左掌輕輕一按鞍轡,身形平空拔起,凌空一個轉折,飄然落到另一匹馬上,只聽身後的人沉聲喝道:"時間無多,路途仍遠,望君速行,不可耽誤!"新換的奔馬,霎眼之間,便將這語聲拋開很遠,雨勢已止,濃雲亦稀,漸漸露出星光,但柳鶴亭心中的疑雲卻更濃重,他再也想不出暗中傳聲給自己的人,究竟是誰,此人不但行蹤詭異,行事更加神秘,而且顯然在江湖中頗有勢力,門人弟子必定極多,否則又怎能力自己安排下如此精確而嚴密的換馬方法!他遍思故人,心中仍然一片茫然,不禁為之暗歎一聲,寬慰著自己:"管他是誰?反正看來此人對我並無惡意!"他一路思潮反覆,只要到了他胯下的健馬腳力漸衰之際,便必定有著同樣裝束打扮的騎士,自林木陰暗處突地奔出,為他換馬,而且一色俱是毛澤烏黑、極其神駿的長程快馬,而馬上的騎士,亦總是不等他看清面目,便隱身而去!

這樣一夜飛奔下來,他竟已換了四匹健馬,黑暗中不知掠過多少鄉村城鎮,也不知趕過了多少路途,只覺東方漸露魚青,身上晨寒漸重,又過了一會,萬道金光破雲而出,田野間也開始有了高歌的牧子與荷鋤的農夫。

柳鶴亭轉目而望,四野秋色,一片金黃,他暗中忖道:"這匹馬又已漸露疲態,推算時間,換馬的人該來了,卻不知他在光天化日下,怎生掩飾自己的行蹤?"念頭方轉,忽聽後面蹄聲大起,他心中一動,緩緩一勒緩繩,方待轉首回望,卻見兩匹健馬,已直奔到他身畔,一匹馬上空鞍無人,另一匹馬上,坐著一個黑衣漢子,右手帶著韁繩,卻用左手的遮陽大笠,將面目一起掩住。柳鶴亭冷笑一聲,不等他開口喝問,身形已自"唰"地掠到那一匹空鞍馬上,右掌疾伸,閃電般向那黑衣漢子手上的遮陽大笠抓去。

那黑衣漢子口中"換馬"兩字方才出口,只覺手腕一緊,遮陽大笠,已到了柳鶴亭掌中,他一驚之下,輕呼一聲,急忙以手遮面,拔轉馬頭,向右邊一條岔道奔去,但柳鶴亭卻已依稀望見了他的面容,竟似是個女子!

這情況不禁使得柳鶴亭一驚一愕,又自恍然忖道:"難怪這些人都不願讓我看到他們的面目,原來他們竟然都是女子,否則我根本與他們素不相識,他們根本沒有掩飾自己的面目的必要!"在那岔路口上,柳鶴亭微一遲疑,方才他騎來的那匹幢馬,已虛乏地倒在道旁。

田畔的牧子農夫不禁向他投以驚詫的目光,終於,他還是揚鞭縱騎,筆直向南方奔去,遇到稍大的城鎮,他便越城而過,根本不敢有絲毫停留,下一次換馬時,他也不再去查看那人的形貌,只見這匹烏黑健馬的馬鞍上,已多了一皮袋肉脯,一葫蘆溫酒。

烈日之下奔行,加以還要顧慮著道上的行人,速度自不及夜行之快,但換馬的次數,卻絲毫不減,又換了三匹馬後,時已日暮,只聽前面水聲滾滾,七彩晚霞,將奔騰東來的大江,映得多彩而輝煌,柳鶴亭馬到江邊,方待尋船擺渡,忽聽身後一人朗聲笑道:"馬到長江,蘇州已經不遠,兄台一路上,必定辛苦了!"柳鶴亭霍然轉身,只見一個面白無髯、身軀略嫌胖肥,但神情卻仍十分清灑的中年錦衣文士,含笑立在自己身後,含笑說道:"江面遼闊,難以飛渡,兄台但請棄馬換船!"柳鶴亭露齒一笑,霍然下馬,心中卻無半分笑意,這一路奔行下來,他雖然武功絕世,但身上雨水方乾的衣衫,卻不禁又為汗水浸透,此刻腳踏實地,雙腳竟覺得飄飄地有些發軟。

那錦衣中年文士一笑說道:"兄台真是超人,如果換了小弟,這一路奔行下來,只怕早已要倒在道畔了!"一面談笑之中,一面將柳鶴亭拱手讓上了一艘陳設甚是潔淨的江船。

柳鶴亭索性不聞不問,只是淡淡含笑謙謝,坐到靠窗的一張藤椅上,放鬆了四肢,讓自己緊張的肌肉,得以稍微鬆懈,他只當這錦衣中年文士立刻便要離船上岸。

哪知此人竟也在自己對面的一張藤椅上坐了下來,目光灼灼地望著自己,這兩道目光雖堅定卻又有許多變化,雖冷削卻又滿含笑意。

柳鶴亭端起剛剛送來的熱茶,淺淺啜了一口,轉首窗外,望著江心萬里金波,再也不願瞧他一眼。

片刻間江船便放悼而行,柳鶴亭霍然轉過身來,沉聲道:"閣下一路與我同船,又承閣下好意以柬示警,但在下直到此刻卻連閣下的高姓大名都不知道,當真叫在下好生慚愧!"錦衣中年文士微微一笑,道:"小弟賤名,何足掛齒,至於那示警之柬,更非小弟所發,小弟只不過聽人之命行事而已!"柳鶴亭劍眉微軒,深深端詳了他幾眼,暗中忖道:"此人目光好狡,言語圓滑,顯見心計甚多,而舉止卻又十分沉穩,神態亦復十分瀟灑,目光有神,膚如瑩玉,顯見內家功夫甚高,似這般人才,若亦是受命於人的下手,那主腦之人又會是誰?"他想到這一路上的種種安排,以及那些掩飾行藏的黑衣女子,不禁對自己此次所遭遇到的對手,生出警惕之心。

只聽那錦衣中年文士含笑又道:"閣下心裡此刻可是在暗中猜測,不知道誰是小弟所聽命的人?"柳鶴亭目光不瞬,頷首說道:"正是,在下此刻正是暗中奇怪,似閣下這般人才,不知道誰能令閣下聽命於他!"那錦衣中年文士面上笑容突斂,正色說道:"此人有泰山之高,似東海之博,如日月之明,小弟聽命於他,實是心悅誠服,五體投地,絲毫沒有奇怪之處。"他面上的神色,突地變得十分莊穆,語聲亦是字字誠懇,顯見他這番言語,俱是出於至誠。

柳鶴亭心中一動,愕了半晌,長嘆著道:"能令閣下如此欽服之人,必是武林中的絕世高手,不知在下日後能否有緣見他一面!"錦衣中年文士面上又露出笑容,道:"兄台只要能及時趕到江蘇虎丘,不但定能見到此人之面,而且還可以發現一些兄台夢想不到的秘密柳鶴亭劍眉微皺,望了望西方的天色,緩緩道:"在下若是萬一不能趕上,又將怎地?"錦衣中年文士面容一整,良久良久,方自長嘆一聲,緩緩道:"兄台若是不能及時趕上麼……唉!"又自重重嘆息一聲,倏然住口不語。

這一聲沉重的嘆息中,所含蘊的惋借與悲痛,使柳鶴亭不禁下意識地又望了望船窗外的天色,他生性奇特,絕不會浪費一絲一毫力氣在絕無可能做到、而又無必要去做的事上,他此刻已明知自己絕不可能從錦衣中年文士口中,套出半句後來,是以便絕口不提此事!

但是他心中的思緒,卻在圍繞著此事旋轉……

船過江心,漸漸將至對岸,許久未曾言笑的錦衣中年文士,突地緩步走到俯首沉思的柳鶴亭身旁椅上坐下,長嘆著道:"為了兄台,我已不知花卻了多少心血,不說別的,就指讓兄台能以世間最快速度趕到江蘇一事而言,已是難上加難,若是稍一疏忽,誤了時間,或是地點安排得不對,致有脫漏,那麼兄台又豈能在短短十個時辰之中,由魯直趕到長江。"他語聲稍頓,微微一笑,又道:"小弟之所以要說這些話,絕非是故意誇功,更不是訴苦抱怨,只是希望兄台能排除萬難,及時趕到虎丘,那麼小弟們所有的苦心努力,便全都不會白費了。"他此番語聲說得更是誠懇,柳鶴亭徐徐抬起頭來,口中雖不言,心中卻不禁暗地思付:"聽他說來,似乎從此而往虎丘,路上還可能生出許多變故,還可能遇著一些危險!"他只是淡淡一笑,望向窗外,夕陽將逝,水流如故,他不禁開始想到,世上有許多事,正都是人們無法避免的,一如夕陽雖好,卻已將逝,水流雖長,亙古不息,又有誰能留住將逝的夕陽和奔流的河水?一時之間,他心中不禁湧起一陣微帶苦澀的安慰,因為他心中已十分平靜,有些悲哀與痛苦,既是無法避免之事,他便準備好去承受它。

船到彼岸,那錦衣中年文士殷勤相送,暮色蒼茫中只見岸邊早已備好一匹毛色光澤的烏黑健馬。

秋風振衣,秋水鳴咽,使得這秀絕人間的江南風物,也為之平添許多蒼涼之意,錦衣中年文士仔細地指點了路途,再三叮嚀!

"切莫因任何事而誤了時間,若是誤了時間,便是誤了兄台一生!"柳鶴亭一面頷首,霍然上馬,馬行數步,他突地轉身說道:"今日一見,總算有緣,只可惜小弟至今還不知道兄台姓名,但望日後還有相見之期,亦望到了那時,兄台能將高姓大名告於在下!"他生具性情,言語俱是發自肺腑,絲毫沒有做作!

話聲未了,他已縱騎揚鞭而去,留下一陣嫋嫋的餘音和一片滾滾的煙塵。

那錦衣中年文士望著他的背影,突地長嘆一聲,喃哺自語著道:"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如此英俊的一個少年,卻想不到也會墜入脂粉陷阱中,看來那女魔頭的手段,當真是令人不可思議!"他負手而立,喃喃自語。遠遠佇立在一丈開外,似乎是守望著船隻,又似乎是在守望著馬匹的一個低戴遮陽大笠、身穿紫緞勁裝的彪形大漢,此刻突地大步走了過來,朗聲一笑,道:"金二爺,你看這小子此番前去,可能保得住性命麼?"他舉手一推,將頂上的遮陽大笠推到腦後,露出兩道濃眉,一雙環目,赫然竟是那別來已久的"神刀將軍"勝奎英。

被他稱為"金二爺"的錦衣中年文士微微一笑,沉吟著道:"他此番前去,雖然必有兇險,但諒可無慮,只是他若與那女子終日廝守的話哼哼,那卻隨時會有性命之慮!"他冷"哼"兩聲之後,語氣已變得十分凝重。

"神刀將軍"勝奎英倒抽一口涼氣,道:"那女子我也見過,可是……可是我真看不出她會是個這樣的人物,金二爺,我雖然一直都參與了此事,可是此事其中的究竟,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譬如說……,'西門世家'近年來人材雖不如往日之多,可是一直正正派派,也素來不與別人結怨,又怎會和此事有了關連,而那女子既是這麼樣一個人物,又為何要嫁給柳鶴亭,還有……這女子再強烈,也不過是個女子,卻又有什麼魔力,能控制住那麼多兇惡到了極處的'烏衣神魔',這……真教人難以相信!"他說說停停,說了許久,方自說完,顯見得心中思潮,頗為紊亂!

金二爺劍眉微皺,沉聲說道:"這件事的確是頭緒零落:紊亂已極。有許多事看來毫無關係,其實卻俱有著關連,你只要漏掉一事,就無法看破此中的真相!"他微微一笑,接口又道:"若非有老爺子那樣的智慧,若非有老爺子那樣的力量,出來管這件事,我就不信還有誰能窺破那女子的陰謀!"勝奎英微一頷首,"金二爺"接口又道:"你可記得多年前盛傳於武林的一事,'西門世家'的長公子西門笑鷗,神秘地結了婚,又神秘地失了蹤……"勝奎英忍不住接口道:"難道這也與此事有著關係麼,""金二爺"頷首道:"據我推測,那西門笑鷗結婚對象,亦是這神秘的女子,他漸漸看出了她的一些真相後,是以便又被她害死,至於……這女子為何總要引誘一些出身武林世家、武功都不弱的少年豪傑與她成婚,我想來想去,似乎只有一點理由,那便是她想借這些人的身分,來掩飾自己的行藏,可是這點理由卻又不甚充分!"他微喟一聲,頓住語聲。

勝奎英皺眉道:"難道此事其中的真相,金二爺你還不甚清楚麼?""金二爺"長嘆道:"莫說我不甚清楚,便是老爺子只怕也不盡瞭然,我到此刻對那女子的一切,大半還是出於猜測,而沒有什麼確切的證據!"他又自長嘆一聲:"說不定事實的真相,並非一如我們的猜測也說不定!""神刀將軍"勝奎英皺眉沉吟道:"若是猜錯了……唉!""金二爺"接口微笑道:"若是猜錯了,只怕此後世間便再無一人能知道那'濃林密屋'與'石觀音'石琪的真相了!"他語聲微頓,面色一整,又自接道:"要知我等之行動,雖是大半出於猜測,但亦有許多事,我等已有八分把握,在那山城客棧中,突地發狂的'葉兒'與'楓兒',便的的確確是被那女子暗中使下劇毒之藥所迷,此等藥力之強,不但能使人暫時迷失理智,若是藥力用得得當,還能使人永久迷失本性,而且至今天下無人能解。"勝奎英心頭一懍,只聽他一笑又道:"此事其中最難解釋的便是那班'烏衣神魔'的來歷,這些人武功都不弱,行事卻有如瘋狂,幾乎一夜之間,便同時在江湖出現,他們絕不可能俱是新手,更不可能是自平地湧出,那麼他們是從哪裡來的呢?這件事本令我百思不得其解,但自從'葉兒'與'楓兒'被藥所迷後,我也猜出了些頭緒!"勝奎英又目一張,脫口說道:"什麼頭緒?"

"金二爺"微一拂袖,轉身走到江畔,微一駐足,道:"這些線索,我雖猜出一些頭緒,但還未十分明顯,此刻說來,還嫌太早。"他邊說邊又從容的走上江船。

"神刀將軍"勝奎英木立半晌,口中喃喃自語:"此刻說來,還嫌太早……唉!要到什麼時候才能說呢?"他與此事雖無甚大關連,但此刻滿心疑慮,滿腹好奇,卻恨不得此事早些水落石出,此時他竟似已有些等得不耐煩了。

江船又自放掉啟行,來時雖急,返時卻緩,船尾的梢公,燃起一袋板煙,讓江船任意而行,"金二爺"坐在艙中,沉思不已,並不焦急,因為一些能夠安排的事他均已安排好了,一些無法安排的事,他焦急也沒有用!

船到江心,夜色已臨,萬里蒼空,秋星漸升,突地一艘快艇自對岸如飛駛來,船舷兩側,水花高激,船艙內燈光昏黃,不見人影,"金二爺"目光動處,口中輕輕"咦"了一聲,回首問道:"你可知道這是哪裡的船隻?為何這般匆忙?""神刀將軍"勝奎英探首望了一眼,微一沉吟,道:"這艘船銳首高桅,正是長江'鐵魚幫'的船隻,他們這些在水上討生活的人,生涯自是匆忙得銀!""金二爺"口中不經意地"哦"了一聲,卻聽勝奎英長嘆一聲,又道:"長江'鐵魚幫',自從幫主'鐵魚'俞勝魚前幾年突地無故失蹤後,盛況已大不如前,江湖風濤,波譎險惡,在江湖中討生活,當真是越來越不容易了!"他語聲之中,甚多感慨,要知他本亦是武林中成名立萬的人物,近來命運潦倒,居於人下,心中自有甚多牢騷。

"金二爺"微微一笑,住口不答,兩船交錯,瞬息之間,便已離開甚遠,立在那艘快艇船首的兩個赤著上身的大漢,遙視著"金二爺"所坐的江船,一人手中卷著一團粗索。一人口中說道:"喂,你瞧立在那艘江船窗口的漢子,可是前些年和前幫主一起到舵裡去過一次的勝家門裡的勝奎英?"另一個漢子頭也不抬,皺眉道:"管他是誰?反正現在我也瞧不見了!"先前那漢子無可奈何地聳聳肩膀,無意間望了門窗緊閉的船艙一眼,突又壓低了聲音,道:"你可瞧得出,船艙中的這個女子,是什麼來路,她臉色蠟黃,面容憔悴,像是病了許久的人,可是她來的時候……"他說至此處,頓了一頓,繼道:"騎著的一匹腳力十分夠勁的健馬,都已跑得吃不消了,一到江邊,就口吐白沫,倒到地上,她反而一點事都沒有,輕輕一掠,就下了馬!"另一個漢子突地抬起頭來,面上已自微現驚容,口中道:"這事說來真有些奇怪,我在江湖中混了這麼久,誰也不能在我眼裡揉進半粒沙子,可是……可是我就是看不準這女子的來路。"他語聲微微一頓,回首望了艙門一眼,又道:"最怪的事,我們'鐵魚幫'的船,已有好多年沒有借給外人,可是她一上船,三言兩語,立刻就把我們那位'諸葛'先生說服了,我看……"先前那漢子口中突地"籲"了一聲,低聲道:"捻短!"只見船艙之門輕輕開了一線,閃出一條枯瘦的身影,黑暗中只見他目光一掃,瞪了這兩條漢子一眼,道:"決先和岸上連絡一下,讓第四卡上的兄弟準備馬匹!"兩條大漢垂首稱是,那枯瘦人影便又閃入船艙,閉好艙門,只聽艙中輕輕一聲咳嗷,一個嬌柔清脆的語聲微微說道:"人道'長江鐵魚',船行如飛,今日看來,也不過如此!唉!武林中真能名實相符的人,畢竟是太少太少了!"兩條大漢嘴角一撇,對望一眼,凝神去聽,只聽方才那枯瘦人影的語聲不住稱是,競似對這女子十分恭敬。

燈光雖昏黃,但卻己足夠灑滿了這簡陋的船艙,照遍了這簡陋的設備,粗製的器皿,斜斜掛在簡陋的桌椅上,隨著江船的搖晃而搖晃。

昏燈下,木椅上,坐著的是一個雲鬢散亂、一襲輕紅羅衫、面上稍覺憔悴,但目光卻澄如秋水的絕色少女,她神情似乎有些焦急和不安,但偏偏卻又顯得那樣安詳和自然,她隨意坐在那張粗製的木椅上,但看來卻似個坐在深宮裡、珠簾下、錦榻上的絕代妃子。

坐在她對面的枯瘦漢子,雙手垂下,目光炯炯,卻在瞬也不瞬地凝注著那絕色少女掌中反覆播弄著的一隻黑鐵所制的青魚!

他嘴唇不安地啟開了數次,似是想說些什麼,卻又不敢啟口。

那絕色少女微微一笑,輕抬手掌,將掌中的"鐵魚"一直送到那枯瘦漢子的面前,含笑道:"長江鐵魚,統率長江,誰要是得到這隻鐵魚,便可做長江水道的盟主,你知道麼?"枯瘦漢子面色一變,目中光芒閃動,滿是豔羨之色,口中喃喃說道:"長江鐵魚,號令長江……"語聲一頓,突地大聲道:"陶姑娘,俞總舵主至今已失蹤將近三年,這三年來,他老人家的下落,江湖中從未有一人知道,是以小可想斗膽請問陶姑娘一句,這'鐵魚令'究竟是何處得來的?"坐在他對面的絕色少女,不問可知,便是那突然暈過、突然清醒,又突然趕至此間的陶純純了,她秋波轉處,輕輕一笑,緩緩道:"俞總舵主不知下落,對你說來不是更好麼?"枯瘦漢子神色一愕,面容突變,卻聽陶純純含笑又道:"你大可放心,俞勝魚此後永遠也不會回到這裡來了,他臨死之前,我曾幫了他一個大忙,是以他才會將這'鐵魚令'交付給我,讓我來做長江上下游五十二寨的總舵主……"桔瘦漢子本已鐵青的面容,此刻又自一變,身下的木椅,"吱吱"作響,陶純純淡淡一笑,又道:"但我終究是個女子,怎敢有此野心,何況你'諸葛先生'近日將長江水幫,治理得如此有聲有色,更非我所能及,我又何忍讓'長江水幫'偌大的基業,毀在我的手上,你說是麼?"枯瘦漢子"諸葛先生"展顏一笑,暗中鬆了口氣,道:"陶姑娘的誇獎,在下愧不敢當,想'長江水幫'的弟兄,大都是粗暴的莽漢,怎能委屈姑娘這般金枝玉葉,來……"陶純純"噗嗤"一笑,截口說道:"其實我最喜歡的便是粗魯的莽漢。"諸葛先生"方自鬆懈了的面色,立刻又為之緊張起來。

陶純純秋波凝注,望著他面上這種患得患失的神色,面上的微笑更有如春水中的漣漪,深深在她嬌靨上盪漾開來,她一手緩緩整理著鬢邊紊亂的髮絲,一手把弄著那黝黑的"長江鐵魚",緩緩說道:"我雖喜歡粗魯的莽漢,但有志氣,有心計、有膽略、有武功的漢子,我卻更加喜歡。""諸葛先生"倏地長身而起,又倏地坐了下去,口中期艾著道:"當今之世,有志氣、有心計、有膽略、有武功的漢子,的確難得找到,小可幾乎沒有見過一個。"陶純純再次嫣然一笑,更有如春日百花齊放,這一笑不但笑去了她面上的憔悴,也笑去了她目中的焦急不安。

她目光溫柔地投向"諸葛先生",然後含笑說道:"這種人雖然不多,但此刻在我面前就有一個……""諸葛先生"雙眉一揚,心中雖極力想掩飾面上的笑容,卻又偏偏掩飾不住,本自垂在椅背的雙手,此刻竟不知放在哪裡才好。

只聽陶純純微笑著接口道:"我本來還拿不定主意,不知該將這'鐵魚令'如何處理,直至見到你後,才覺得長江五十二寨由你來統率,正是駕輕就熟,再好也沒有了,希望你不要大過謙讓才好!""諸葛先生"精神一振,口中訥訥說道:"不……我絕不會虛偽謙謝的,姑娘放心好了。"陶純純含笑著道:"那是最好……"她面上的笑容,突地一斂:"可是這'鐵魚令'我得來大不容易……"她語聲一頓,倏然住口。

"諸葛先生"微微一體會,便已體會出她言下之意,連忙接口說道:"姑娘有什麼吩咐,小可只要能力所及,願效犬馬之勞。"陶純純滿意的點了點頭,她面上笑容一斂,便立刻變得令人想去親近,卻又不敢親近,不敢親近,卻又想去親近。

她目光凝注著面前的枯瘦漢子,就正如廟中女佛在俯視著面前上香敬火的虔誠弟子一般。

她輕輕伸出三隻春蔥般的玉指,緩緩道:"我此番要趕到江蘇虎丘去,辦一件極為重要的事,希望你此刻以信號與岸上的弟兄連絡,叫他們替我準備好腳力,最快的長程健馬,而且每隔百里你還要替我準備好一個換馬的人,和一匹可換的馬!""諸葛先生"沉吟半晌,面上微微現出難色。

陶純純柳眉微顰,道:"這第一件事你就無法答應麼?""諸葛先生"連忙賠笑道:"在岸上準備真正容易,而且小可已經吩咐過了,每隔百里,便準備一個換馬的人……"言猶未了,陶純純已自冷笑一聲,接口說道:"我憑著小小一枚'如意青錢',使得到江北'騾馬幫'之助,由河南一直換馬奔來,難道你這號稱統轄長江沿岸數百里的'長江鐵魚幫',還及不上那小小的江北'騾馬幫'麼?""諸葛先生"雙眉緊皺,長嘆一聲,垂首道:"非是能力不逮,只是時間來不及了!"陶純純雙目一張,笑容盡斂,倏地長身而起,冷冷道:"你難道不想要這'鐵魚令'了麼?""諸葛先生"頭也不敢抬起,雙眉皺得更緊,抬起頭來緩緩道:"此事小可實在是無能為力,因為'鐵魚幫'的暗卡,只到江岸邊五十里外為止,而時間如此匆迫,小可也無法先令人趕到百里之外去,如果姑娘能暫緩一日,小可便必定能辦好此事!"陶純純目光一凜,面上盡失溫柔之色,大怒道:"暫緩一日?""諸葛先生"垂下頭去!

陶純純長嘆一聲,"你可知道莫說再緩一日,就是再緩一個時辰,也來不及了!""諸葛先生"面色已變,視線似乎再也不敢觸及她那冷若冰霜般的面容,仍自垂著頭,期艾著道:"那麼小可只有抱歉得很了。"陶純純面如青鐵,木立半晌,突又嬌笑一聲,嫣然笑道:"既然如此,你也不必抱歉了!"嫣然的笑語聲中,她身形突地一動,緩緩舉起手掌,似乎又要去撫弄鬢邊的亂髮,"諸葛先生"見到她面上又已露出春花般的笑容,心中方自一寬,哪知她手掌方抬,掌勢突地一變,立掌橫切,閃電般切在那猶自茫然不知所措的"諸葛先生"的咽喉之上。

"諸葛先生"雙睛一突,直直地望了她一眼,身形搖了兩搖,連聲音都未及發出,便"噗"地一聲,倒在艙板上,氣絕而死。

他這最後一眼中,不知道含了多少驚詫、懷疑與怨毒之意,但陶純純卻連看也不再向他看上一眼,只是呆呆地望著自己掌中的"鐵魚令',嘴角猶自殘留著一絲令人見了不禁銷魂的嬌笑。

她緩緩走到窗前,玉手輕抬,竟"噗通"一聲,將那"鐵魚令"投入江中,然後沉重地嘆息一聲,自語著道:"怎麼辦……怎麼辦呢……"輕抬蓮步,跨過"諸葛先生"屍體,走到艙門口。她腳步是那麼謹慎而小心,就像是慈愛的母親,唯恐自己的腳步會踩到伏在地上嘻戲的孩子似的,然後她打開艙門,面向門外已被驚得呆了的兩個彪形大漢,溫柔地笑道:"你們聽得夠了麼?看得夠了麼?"兩條大漢的四道目光,一起呆呆地望著她的一雙玉手,一雙曾經在嫣然的笑語中便制人死命的玉手,他們的面色正有如晚霞落去後的蒼穹般灰暗,他們已在烈日狂風中磨練成鋼一般的強壯肌肉,也在她那溫柔的笑聲中起了一陣陣栗悚的顫抖。

陶純純笑容不斂,緩緩向這兩條大漢走了過去,江船漸漸已離岸不遠,她身形也離這兩條大漢更近,岸邊煙水迷濛,夜色蒼茫,依稀可以看見一條黑衣大漢,牽著一匹長程健馬,鵠立在江畔。

兩條大漢垂手木立,甚至連動彈也不敢動彈一下。

陶純純秋波轉處,輕輕一笑。

兩條大漢見到她的笑容,都不禁自心底泛起一陣寒意,齊地顫抖道:"姑娘……馬……已準備好了。"陶純純笑道:"馬已準備好了麼……"她笑聲更溫柔。

那兩個大漢卻嚇得一起跪了下去,顫聲道:"小的並沒有得罪姑娘,但望姑娘饒小的一命!"陶純純"噗哧"一笑,緩緩道:"長江鐵魚幫,都是像你們這樣的蠢才,難怪會誤了我的大事……"語聲一頓,突又嫣然笑道:"你看你們嚇得這副樣子,死了不是更痛快麼?"兩條大漢心頭一震,還未敢抬起頭來,陶純純窈窕的身軀,已輕盈地掠到他們身前,輕盈地伸出手掌,向他們頭頂拍了過去。

她手勢是那麼溫柔,笑容亦是那麼溫柔,亦如慈愛的母親,要去撫摸她孩子們頭上被風吹亂了的頭髮。

左側的大漢張口驚呼半聲,只覺一隻纖柔的手掌,已撫到自己的頭頂,於是他連剩下的半聲驚呼都來不及發出,周身一震,百脈俱斷,直挺挺跪在地上的身軀,便又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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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西門世家

那右側的大漢見到陶純純腳步一動,便已和身撲到艙板上,腰、腿、時一起用力,連滾兩滾,滾開五尺,饒是這樣,他額角仍不免被那纖纖的指尖拂到,只覺一陣火辣辣的刺痛,宛如被一條燒得通紅的鐵鏈燙了一下,又像是被一條奇毒的蛇咬了一口。

陶純純嬌軀輕輕一扭,讓開了左側那大漢倒下去的屍體,口中"呀"地嬌笑一聲,輕輕道:"你倒躲得快得很!"未死的大漢口顫舌冷,手足冰涼,方待躍入江中逃命!

他身軀已近船舷,只要滾一滾,便可躍入江中,哪知他身軀還未動彈,鼻端已嗅到一陣淡淡的幽香,眼前已瞥見一方輕紅的衣袂,耳畔已聽得陶純純溫柔的笑語,一字一字他說道:"你躲得雖快,可是究竟還是躲不開我的……"這彪形大漢側身臥在艙板上,左肘壓在身下,右臂向左前伸,雙腿一曲一直,正是一副"動"的神態,但是他此刻四肢卻似已全部麻木,哪裡還敢動彈一下,這"動"的神態,竟變成了一副"死"的形象,他眼角偷偷瞟了她的蓮足一眼,口中顫聲道:"姑娘,小人但求姑娘饒我一命……"陶純純接口道:"饒你一命"她嘴角溫柔的笑容,突地變得殘酷而冰冷:"你們誤了我那等重要之事,我便是將你幫中之人,刀刀斬盡,個個誅絕,也不能洩盡我心頭之恨!"伏在地上的大漢,身軀仍自不敢動彈,甚至連抬起的手臂都不敢垂落,因為他生怕自己稍一動彈,便會引起這貌美如花、卻是毒如蛇蠍般少女的殺機,他倒抽一口涼氣,顫聲說道:"長江'鐵魚幫'是在水道上討生活的,動用馬匹,自然比不上'江北騾馬幫'那麼方便……"陶純純冷笑一聲,緩緩抬起手掌,道:"真的麼?"她衣袂微微一動,這大漢便又不禁機伶伶打了個冷戰,連忙接口道:"但小人卻有一個方法,能夠幫助姑娘在一夜之間趕到蘇州!"陶純純掌勢一頓,沉聲道:"快說出來……"

直到此刻,這大漢才敢自船板上翻身爬了起來,卻仍然是直挺挺地跪著,口中說道:"小人將這方法說出來後,但望姑娘能饒小人一命!"陶純純秋波轉處,突又輕輕一笑,滿面春風地柔聲說道:"只要你的方法可用,我不但饒你一命,而且……"柔聲一笑,秋波凝睇,倏然住口。

彪形大漢精神一振,目光痴痴地望著陶純純,他此刻方離死亡,竟然便已立刻生出慾念。

陶純純目光一寒,面上仍滿帶笑容,柔聲道:"決說呀!"彪形大漢胸膛一挺,朗聲道:"小人雖然愚魯,但少年時走南闖北,也到過不少地方,最南的去過苗山,最北的一直出了玉門關,到過蒙古大沙漠,那時小人年輕力壯,一路上也曾幹過不少轟轟烈烈的事……"在陶純純溫柔的目光下,他居然竟又自吹自擂起來。

陶純純柳眉微顰,已覺不耐,彪形大漢目光抬處,心頭一驚,趕緊改口道:"姑娘您想必也知道,普天之下,唯有蒙人最善馭馬……"陶純純目光一亮,輕笑一聲,這一聲輕笑,當真是發自她的心底,若是有人能使她在今夜趕到"虎丘",她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一切。

那大漢目光動處,狡猾地捕捉住她這一絲真心的笑容,語聲一頓,故意沉吟半晌,突然改口道:"有許多人在人們眼中幾乎無法做到的事,一經說出方法訣竅之後,做起來便容易的很,但如何去學到'做'的方法,卻是極為困難,出賣勞力的人總比讀書人卑微得多,但在每種不同的生活環境裡,卻可以得到不同的體驗。"他又自故意長嘆一聲,接口道:"譬如我在蒙古大沙漠中的那一段日子,當真是艱苦已極,可是在這一連串困苦的日子裡,我所學到的,不過僅僅是這一個巧妙的方法而已。"陶純純秋波一轉,立刻收斂起她那一絲已將她真心洩漏的微笑,眼簾微垂,輕蔑地瞧了這仍跪在地上的大漢兩眼,她光亮的銀牙,咬了咬她嬌美的櫻唇,然後如花的嬌靨上,便又恢復了她銷魂的美容,輕輕道:"你還跪在地上幹什麼?"玉手輕抬,將這大漢從艙板上扶了起來,又自輕笑道:"我也知道要學到一件許多人都不懂得的知識,該是件多麼困難的事呀……我多麼羨慕你,你胸中能有這種學問,真比身懷絕頂武功、家有百萬珠寶的人還值得驕傲……"輕輕嬌笑聲中,她緩緩揮動著羅袖,為這雖然愚昧、但卻狡猾的大漢,拂拭著衣上的塵土。

於是這本自愚昧如豬、但卻又被多年來的辛苦歲月磨練得狡猾如狐的大漢,粗糙而醜陋的面容上,便無法自禁地泛出一絲得意的笑容,口中卻連連道:"小人怎敢動姑娘玉手,罪過罪過……'陶純純笑容更媚,纖細的指尖,輕輕滑過了他粗糙的面頰,溫柔地笑道:"快不要說這些活,我生平最……最喜歡的就是有知識的人,方才我若知道你是這樣的,我……我就不會對你那樣了……"她羞澀地微笑一下,全身都散發出一種不可抗拒的女性溫柔,而這份女性溫柔,便又很容易的使這大漢忘卻了她方才手段的毒辣。

他厚顏地乾笑了一聲,乘機捉住她的手掌,涎著臉笑道:"姑……姑娘……的手……好……好白。"他語聲又開始顫抖起來,卻已不再是為了驚嚇恐懼,而是為了心中有如豬油般厚膩的慾望,已堵塞到他的咽喉。

而陶純純竟然是順從的……

半晌,陶純純突地驚"呀"了一聲,掙脫了他,低聲道:"你看,船已到岸了,岸上還有人……"本自滿面陶醉的大漢,立刻神色一變,瞧了岸上牽馬而立的漢子一眼,變色惶聲說道:"他看到了麼?……不好,若是被他看到……此人絕不可留……"原來在他的性格之中,除了"豬"的愚蠢與"狐"的狡猾之外,竟還有著"豺狼"的殘酷與"鼠"的膽小。

陶純純輕輕一皺她那新月似的雙眉,沉聲道:"你要殺死他麼?"這大漢不住頷首,連聲道:"非殺死不可,非殺死不可……他若看到了船上的屍首,又看到了你和我……那怎麼得了,那怎麼得了!"陶純純幽幽一嘆,道:"好說,既然你要殺他,我也只好讓你殺了!"她似乎又變得十分仁慈,要殺人不過是他的意思而已,而這愚昧的大漢似乎也認為她方才所殺死的人都是自己的意思,又自不住說道:"是,聽我的話,快將他殺死……"。

言猶未了,陶純純窈窕的身軀,有如飛燕般掠過一丈遠近的河面,掠到岸上,夜色之中,只見她玉手輕抬,只聽一聲低呼,她已將那牽馬的大漢挾了回來,"砰"地一聲,擲到艙板上。

她神態仍是那麼從容,就像她方才制伏的,不過只是一隻溫柔的白免而已。

大漢展顏一笑,陶純純道:"我已點了他的穴道,你要殺他,還是你自己動手好了。"有著豺狼般性格的大漢,立刻顯露出他兇暴的一面,直眉瞠目,"喇"地自腰間拔出一柄解腕尖刀,指著地上動也無法動彈的漢子,厲聲道:"你看!你看!我叫你看!""唰"地兩刀剮下!"你聽!你聽!我叫你聽!""唰"地又是兩刀割下。

靜靜的江岸邊,立刻發出幾聲慘絕人寰的慘叫,躺在艙板上的那無辜的漢子,便已失去了他的一雙眼睛與一雙耳朵。

陶純純眼簾一合,似乎再也不願見到這種殘酷的景象,輕輕道:"算了吧!我……心裡難受得很!"於是殘酷的豺狼,立刻又變成愚昧的豬,他揮舞著掌中血淋淋的尖刀,口中大聲喝道:"這種奴才,非要教訓教訓他們不可。"他語聲高亢,胸膛大挺,神態之間,彷彿是自己做了一件十分值得誇耀的英雄事蹟,然後瞟了陶純純一眼,面上兇暴的獰笑便又變成了貪婪的痴笑,垂下掌中尖刀,痴痴笑道:"但你既然說算了,自然就算了,我總是聽你的!"忽地一步走到陶純純身側,俯在她耳畔,低低他說了兩句話,陶純純紅生雙靨,垂首嬌笑一聲,輕輕搖了搖頭,那大漢又附在她耳畔說了兩句話。

陶純純一手輕撫雲鬢,吃吃嬌笑著道:"你壞死了……我問你,你對我究竟……究竟好不好?"那大漢雙目一張,故意將身上的肌肉,誇張地展露了一下,表示他身材的彪壯,然後挺胸揚眉道:"我自然對你好,極好,好得說也說不出!"那大漢乾咳了兩聲,緩緩道:"你要到虎丘去,有什麼事這般嚴重?"陶純純抬目望了望天色,面上又自忍不住露出了焦急之色,口中卻依然笑道:"這事說來活長,以後我會詳詳細細的告訴你的!"那大漢濃眉一揚,脫口道:"以後……"

陶純純輕輕笑道:"以後……總有一天!"

大漢掙紅了脖子,目中盡是狂喜之色,訥訥道:"以後我們還能相見?"陶純純巧笑情然,道:"自然。"

那大漢歡呼一聲,幾乎從船艙上跳了起來。

陶純純突地笑容一斂,冷冷道:"你對我好,為什麼不早些告訴我,難道你想以此來要挾我嗎?"那大漢呆了一呆,陶純純忽又輕輕笑道:"其實你根本不必要用任何事來要挾我,我……我……"輕咳一聲,垂首不語。

那大漢站在她身畔,似乎才被那一聲輕咳自夢中驚醒,口中不斷他說:"我告訴你……我告訴你!"語聲突地變得十分響亮:"除了沿途換馬之外,你要想在半日之間趕到虎丘,你只有用……用……"陶純純柳眉一揚,脫口道:"用什麼方法?"

那大漢道:"放血!"

陶純純柳眉輕霓,詫聲道:"放血?……"

那大漢挺一挺胸膛,朗聲道:"不錯,放血!馬行百里之後,體力已漸不支,速度必然銳減,這時縱然是大羅神仙,也無法再教它恢復體力,但……"他得意地大笑數聲,一字一字地緩緩接口說道:"唯有放血,蒙人追逐獵物,或是追蹤敵人,遇著馬匹不夠時,便是靠著這'放血'之法,達到目的!"陶純純又自忍不住接口道:"什麼叫'放血'?怎麼樣放血?"那大漢"嘿嘿"大笑了數聲,走過去一把攬住陶純純的肩頭,大笑著道:"馬行過急過久,體內血液已熱,這時你若將它後股刺破,使它體內熱的血液,流出一些,馬行便又可恢復到原來的速度,這方法聽來雖似神奇,其實卻最實用不過,只是哈哈,對馬說來,未免太殘忍了一些!"陶純純輕輕點了點頭,幽幽嘆道:"的確是太殘忍了一些,但也無可奈何了……"長嘆聲中,她突地緩緩伸出手掌,在這大漢額上輕拭了一下,這大漢嘴角不禁又自綻開一絲溫馨與得意的微笑。

陶純純嬌笑道:"你高興麼?"手掌順勢輕輕拂下,五隻春蔥般的纖指,微微一曲。

這大漢痴笑著道:"有你在一起,"手掌圈過陶純純的香肩:"我自然是高"語聲未了,陶純純的纖纖玉指,已在他鼻端"迎香"、嘴角"四白"、唇底"下倉"三處大穴上,各各點了一下。

這大漢雙目一張,目光中倏地現出恐怖之色。

陶純純笑容轉冷,冷冷笑道:"你現在還高興麼?"這大漢身形一軟,撲倒地下,他那肌肉已全僵木的面容上,卻還殘留著一絲貪婪的痴笑!

陶純純並沒有殺他,只是將他放在那猶自不斷呻吟,雙耳雙目已失的漢子身側,口中輕輕道:"我已將你的仇人放到你身畔了,他方才怎樣對待你,你此刻不妨再加十倍還給他!"滿面浴血、暈絕數次方自醒來的漢子,呻吟頓止,突地發出幾聲淒厲陰森的長笑!

笑聲劃破夜空的靜寂,陶純純嬌軀微展,已輕盈地掠到岸上,只留下那豬般愚昧、鼠般畏怯,狐般狡猾、豺狼般兇暴的大漢,恐怖而失望地在淒厲的笑聲中顫抖。

為了他的愚昧、畏怯、狡猾和兇暴,他雖然比他的同伴死得晚些,甚至還享受過一段短暫的溫馨時光,但此刻卻毫無疑問的將要死得更慘,只聽一陣馬蹄聲,如飛奔去。

於是淒厲的笑聲,便漸被蹄聲所掩,而急劇的蹄聲,也漸漸消寂,無邊夜幕,垂得更深。

江岸樹林邊,突地走出一條頎長的白衣人影,緩緩踱到那已流滿了鮮血的江岸邊,看了兩眼,口中竟發出一聲森寒的冷笑。

江風,吹舞起他的白衫的衣袂,也吹舞起岸邊的木葉,他瘦削頎長的身軀,卻絲毫未曾動彈一下,亦正如那株木葉如蓋的巨樹一樣,似乎多年前便已屹立在這裡,風聲之中,陰暗的林中似乎突地又發出一聲響動。

白衣人霍然轉過身來,星光映著他的面孔,閃爍出一片青碧色的光芒,他,竟是那武功離奇、來歷詭秘、行事亦叫人難測的雪衣人!他露在那猙獰的青銅面具外的一雙眼睛,有如兩道雪亮的劍光,筆直地望向那片陰暗的林木!

只聽木葉一陣響動,陰影中果然又自走出一個人來,青衫窄袖,雲鬢篷松,神色間似乎十分憔悴,但行止間卻又似十分興奮,月光之下,她一雙眼波正如痴如醉地望向這神秘的雪衣人,對他那冰冷森寒的目光,竟似一無畏懼。

她痴痴地望著他,痴痴地走向他,口中卻痴笑一聲,緩緩道:"我終於找到你了!"語意中充滿欣喜安慰之意,既像是慈母尋得失散的孩子,又像是旅人拾回巨金。

雪衣人亦不禁為之愕了一愕,冷冷道:"你是誰?"青衣少女腳步雖細碎,此刻亦已走到他面前,口中仍在喃喃說道:"我終於找到你了……"突地右掌前伸,並指如劍,閃電般各雪衣人前胸"乳泉"大穴點去。

雪衣人目光一轉,就在這剎那之間,他目光中已換了許多表情,直到這青衣少女的一雙玉指已堪堪觸著他的新衣衫。

他手腕方自一反,便已輕輕地將她那來勢急如閃電般的手掌,託在手裡,就像是她自己將自己的手掌送進去似的。

哪知這青衣少女面上既不驚懼,亦不畏怯,反而滿現欣喜之色,只聽雪衣人冷冷道:"你是誰?與我有何仇恨?"青衣少女痴痴一笑,口中仍在如痴如醉地喃喃說道:"果然是你!你的武功真好,你竟能將那平平淡淡的一招'齊眉舉案',用得這佯神妙,難怪他會那佯誇獎你!"雪衣人不禁又為之愕了一愕,冷冷喝道:"誰?"青衣少女秋波一轉,任憑自己的玉手,留在這雪衣人冰冷的掌上,竟似毫不在意似的,反而輕輕一笑,答非所問的說道:"你手指又細又長,但拇指和食指上,卻生滿了厚繭,想必你練劍時,也下過一番苦功,可是……你身上怎會沒有佩劍?"那時男女之防,甚是嚴謹,青衣少女如此的神態,使得雪衣人一雙冰冷的目光,也不禁露出詫異之色,反而放下了她的玉手,卻聽這青衣少女微微一笑,回答了他方才的問話:"誇獎你的人或許不認得,但他卻和你交過一次手……"話猶未了,雪衣人已詫聲說道:"柳鶴亭……他真的會誇獎我……"青衣少女輕輕笑道:"你真的聰明,怎地一猜就猜中了……"雪衣人目光一凜,一字一字地緩緩說道:"真正與我交過手的人,只怕也只有他一人還能留在世上誇我……"這兩句話語氣森嚴,自他口中說出,更顯得冰冰冷冷,靜夜秋風之中,無論是誰聽得如此冷酷的言語,也會不自覺地生出寒意。

但這青衣少女卻仍然面帶嬌笑,輕嘆一聲,這一聲輕嘆中,並無責怪惋惜之間,而充滿讚美、羨慕之情。

雪衣人呆呆地瞧了她半晌,突地沉聲說道:"你難道不認為我的手段太狠太毒?"青衣少女微微一笑道:"武功一道,強者生、弱者死,本是天經地義的事,那些武功遠不如你的人,偏偏要來與你動手,本就該死,你武功若是不如他們,不是也一樣早被他人殺死了麼,我認為兩人交手,只要比武時不用卑鄙的方法,打得公公平平,強者殺死弱者,便一點也不算狠毒,你說是麼?"雪衣人雙目一陣閃動,突地發出一陣奇異的光彩,這種目光像是一個離鄉的遊子,在異地遇著親人,又像是一個孤高的隱士,在無意間遇著知音。

而雪衣人此時卻以這種目光,凝注在那青衣少女面上,口中沉聲道:"我打得是否公平,柳鶴亭想必會告訴你的!"青衣少女含笑說道:"你若打得不公平,他又怎會誇獎你!"兩人目光相對,竟彼此凝注了半晌,雪衣人冰冷的目光中,突又閃爍出一陣溫暖的笑意,要知他生性孤僻,一生之中,從未對人有過好感,而這青衣少女方才的一番說話,卻正說入了他的心裡。

江風南吹,青衣少女伸出手掌,輕輕理了理鬢邊雲霧般的亂髮。

雪衣人目光隨著她手掌移動,口中卻緩緩說道:"你右掌甚是堅定,左掌時時刻刻都像是在捏著劍訣,看來你對劍法一道,也下過不少苦功,是麼?"他此刻言辭語意,已說得十分平和,與他平日說話時的冰冷森嚴,大不相同。

青衣少女愕了半晌,突地幽幽長嘆一聲,道:"下過不少苦功……唉!老實對你說,我一生之中,除了練劍之外,什麼事都沒有做過,什麼事都不去想它,可是我的劍法……"雪衣人沉聲道:"你的武功,我一招便可勝你!"他語氣中既無示威之意,也沒有威脅或驕做的意味,而說得誠誠懇懇,正如師長訓海自己的子弟。

而這青衣少女也絲毫不覺得他這句話有什麼刺耳之外,只是輕輕嘆道:"我知道……方才我向你突然使出的一招,本留有三招極厲害的後著,可是你輕輕一抬手,便將它破去了。"雪衣人緩緩點了點頭,道:"如此說來,你要找我,並非是要來尋我交手比武的了。"青衣少女亦自緩緩點了點頭,道:"我來找你,第一是要試試你的武功,是否真的和別人口中所說的一樣,第二我……我……"垂下頭去,倏然住口不語。

雪衣人輕抬手掌,似乎也要為她理一理鬢邊的亂髮,但掌到中途,口中緩緩道:"什麼事,你只管說出來便是!"青衣少女目光一抬,筆直地望著他,緩緩地道:"我想要拜你為師,不知你可願收我這個徒弟!"雪衣人呆了一呆,顯見這句話是大出他意料之外,半晌,他方自詫聲沉吟著道:"拜我為師?……"青衣少女胸膛一挺,道:"不錯,拜你為師,柳鶴亭對我說,你是他眼中的天下第一劍手,我一生學劍,但直到今日,劍法還是平庸得很,若不能拜你為師,我只有去尋個幽僻的所在死了之……"這幾句話她說得截釘斷鐵,絲毫沒有猶疑之處,顯見她實已下了決心。

雪衣人雖是生性孤僻,縱然憤世疾俗,但卻也想不到世上竟會還有如此奇特的少女,一時之間,竟然說不出後來。

青衣少女秋波瞬也不瞬,凝注了他許久,方自幽幽嘆道:"你若是不願答應我……"再次長嘆一聲,霍然轉過身去,放足狂奔,雪衣人目光一閃,身形微展,口中叱道:"慢走……"叱聲方落,他已擋在她身前,青衣少女展顏一笑,道:"你答應了我麼?"雪衣人突也苦嘆一聲,道:"你錯了,天下之大,世人之奇,劍法高過於我的人,不知凡幾,你若從我學劍,縱然能盡傳我之劍法,也不過如此,日後你終必會後悔的,何況我的劍法,雖狠辣而不堂正,雖快捷而不醇厚,我之所以能勝人,只不過是因為我深得'等'字三昧,敵不動,我不動,敵不發,我不發而已,若單論劍法,我實在比不上柳鶴亭所習的正大,你也深知劍法,想必知道我沒有騙你。"這冷酷而寡言的武林異客,此刻竟會發出一聲衷心的長嘆,竟會說出這一番肺腑之言,當真是令人驚詫之事。

青衣少女目中光彩流轉,滿面俱是欣喜之色,柔聲道:"只要你答應我,我以後絕對不會後悔的……"雪衣人神情之間,似乎呆了一呆,徐徐接道:"我孤身一人,四海為家,有時宿於荒村野店,有時甚至餐風宿露,你年紀輕輕,又是個女孩子,怎可……"青衣少女柳眉微揚,截口說道:"一個人能得到你這樣的師傅,吃些苦又有什麼關係,何況……"她眼簾微閉,接口又道:"我自從聽了柳鶴亭的話,偷偷離開爹爹出來尋找你以後,什麼苦沒有吃過!"她幽幽長嘆一聲,緩緩垂下頭去,星光灑滿她如雲的秀髮。

雪衣人忍不住輕伸手掌在她秀髮上撫摸一下。

青衣少女倏然抬起頭來,目中似有淚珠晶瑩,但口中卻帶著無比歡喜,大聲說道:"你答應了我!是不是?"雪衣人目光一轉,凝注著自己纖長但卻穩定的手掌,手掌緩緩垂下,目光也緩緩垂下,沉聲道:"我可以將我會的武功,全部教給你。"這兩句話他說得沉重無比,生像是不知費了多大的力氣似的。

青衣少女目光一亮,幾乎自地上躍起,歡呼著道:"真的?"雪衣人默然半晌,青衣少女忍不住再間一聲:"真的?"卻見雪衣人溫柔的目光中,突又露出一絲譏嘲的笑意,緩緩道:"你可知道,若是別人問我這句話,我絕不會容他再問再二句的,因為,我絕不允許任何人懷疑我口中所說的話是否真實。"青衣少女垂下頭去,面上卻又露出欽服之色,垂首輕輕說道:"我從來沒有懷疑過你,……師傅。"她語聲微頓,卻又輕輕加了"師傅"兩字。

雪衣人沉聲道:"我雖可教你武功,卻不可收你為徒!"青衣少女目光一抬,詫聲道:"為什麼?"

雪衣人又自默然半晌,青衣少女櫻唇啟動,似乎忍不住要再問一句,卻終於忍住,雪衣人方自沉聲道:"有些事是沒有理由的,即使有理由,也不必解釋出來,你若願意從我練劍,我便教你練劍,那麼你我便是以朋友相稱,又有何妨,若有了師徒之名,束縛便多,你我均極不便,又是何苦!"青衣少女愣了一愣,終於欽然撫掌道:"好,朋友,一言為定……"她似乎突地想起了什麼,連忙又自接口道:"可是你我既然已是朋友,我卻連你的真實面目都不知道……"雪衣人目光突地一寒,沉聲道:"你可是要看我的真實面目麼?"青衣少女秋波轉一兩轉,輕輕說道:"你放心好了,即使你長得很老,很醜,甚至是缺嘴,麻臉,都沒有關係,你一樣是我最好的朋友,因為,我喜歡的是你的人格和武功,別的事,我都不會放在心上。"只有她這樣坦白與率真的人,才會對一個初次謀面的男子說出如此坦白和率真的言語。

雪衣人冰冷的目光,又轉為溫柔,無言地凝注著那青衣少女,良久良久……突地縱聲狂笑起來。

青衣少女心中一驚,倒退半步,她吃驚的倒不是他笑聲的清朗和高亢,而是她再也想不到生性如此孤僻、行事如此冷酷,甚至連話也不願多說一句的絕頂劍手,此刻競會發出如此任性的狂笑。

狂笑聲中,他緩緩抬起手掌……

手掌與青銅面具之間距離相隔越近,他笑聲也就越響。

青衣少女深深吸了口氣,走上一步,輕輕拉住他的手掌,柔聲道:"你若是不願讓我看到你的真面目,我不看也沒有關係,你又何必這樣的笑呢,"雪衣人笑聲漸漸微弱,卻仍含笑說道:"你看到我笑,覺得很吃驚,也很害怕,是不是?"青衣少女溫柔地點了點頭。

雪衣人含笑又道:"但你卻不知道,我的笑,是真正開心的笑,有什麼值得吃驚,值得害怕的?你要知道,我若不是真的高興,就絕對不會笑的。"青衣少女動也不動地握著他的手掌,呆呆地愣了半晌,眼簾微合,突地落下兩滴晶瑩的淚珠。

雪衣人笑聲一頓,沉聲道:"你哭些什麼?"

青衣少女俯下頭,用衣袖擦了擦面上的淚珠,斷續的道:"我……我也太高興了,你知道麼,自我出生以來,從來沒有一個人對我這麼好過。"雪衣人目光一陣黯然,良久方自長嘆一聲,於是兩人默默相對,俱都無語。

要知這兩人身世遭遇,俱都奇特已極,生性行事,更是偏激到了極點,他們反叛世上所有的人類,世人自也不會對他們有何好感,於是他們的性格與行事,自然就更偏激,這本是相互為因,相互為果的道理,世上生性相同的人雖多,以世界之大,卻很難遇到一起,但他們若是偶然的遇到一起,便必定會生出光亮的火花,因為他們彼此都會感覺到彼此心靈的契合與靈魂的接近,青衣少女與雪衣人也正是如此。

靜寂,長長的靜寂,然後,又是一聲沉重的嘆息。

雪衣人移動了一下他始終未曾移動的身軀,緩緩嘆息道:"你可知道,我也和你一樣,有生以來,除了練劍,便幾乎沒有做過別的事,只不過我比你運氣好些,能夠有一個雖不愛我,但武功卻極高的師傅……"青衣少女仰望著他的臉色,幽幽嘆道:"難道你有生以來,也沒有一個人真正地對你好,真正地愛過你?"雪衣人輕輕頷首,目光便恰巧投落在她面上,兩人目光相對。

青衣少女突地"哦"了一聲,道:"我知道了,你之所以不願將真實面目示人,就是因為你真覺得世人都對你不好,是不是?"雪衣人動也不動地凝注著她……突地手腕一揚,將面上的青銅面具霍然扯了下來……

青衣少女一聲驚呼,雪衣人緩緩道:"你可是想不到?"青衣少女呆呆地瞧了他半晌,突又輕輕一笑道:"我真是想不到,想不到……太想不到了!"朦朧的夜色,朦朧的星光,只見雪衣人的面容,竟是無比的俊秀,無比的蒼白,若不是他眉眼間的輪廓那麼分明,若不是他鼻樑象玉石雕刻般挺秀,那麼,這張面容便甚至有幾分娟好如女子。

又是一段沉默,青衣少女仍在凝注著他,雪衣人微微一笑,抬起手掌,戴回面具,青衣少女突地嬌喚一聲:"求求你,不要再戴它,好麼?"雪衣人目光一垂,道:"為什麼?"

青衣少女垂首輕笑道:"你若是醜陋而殘廢,那麼你戴上這種面具,我絕對不會怪你,也絕不會奇怪,可是你……"她含羞一笑,又道:"你現在為什麼還要戴它,實在讓人猜測不透。"雪衣人薄削而堅毅的嘴唇邊,輕蔑地泛起了一陣譏嘲的笑意,緩緩道:"你想不透麼?……我不妨告訴你,我不願以我的真實面目示人,便是因為我希望人人都怕我,我戴上面具後,無論和誰動手,人家都要對我畏懼三分,否則以我這種生相,還有誰會對我生出畏懼之心!"他曬然一笑,接口又道:"你可知道昔日大將狄青的故事,這便叫做與敵爭鋒,先寒敵膽,你懂了麼?"青衣少女悟非悟地點了點頭,口中低語:"與敵爭鋒,先寒敵膽……"霍然抬起頭來,大聲說道:"這固然是很聰明的辦法,可是,你是不是覺得有些不公平呢?"雪衣人微皺雙眉,沉吟著道:"不公平,有什麼不公平呢?"青衣少女緩緩道:"武林人物交手過招,應該全憑武功的強弱來決定勝負,否則用別的方法取勝,就都可以說是不正當的手段,你說是麼?"雪衣人目光一垂,愣了半晌,卻聽青衣少女接口又道:"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聽到過'毋驕毋餒,莫欺莫詐,公平堂正,雖敗猶榮'這四句話,但我從小到大,卻不知已聽了多少遍,爹爹常對我說,無論在任何情況下,也不要忘了這四句話,莫要墜了'西門世家'的家風!"雪衣人面色突地一變,沉聲道:"江蘇虎丘,飛鶴山莊莊主西門鶴是你什麼人?"青衣少女微微一笑,道:"無怪爹爹常說我大伯父的聲名,天下英雄皆聞,原來你也知道他老人家的名字……"雪衣人挺秀的雙眉深皺,明銳的目光突暗,緩緩垂下頭去,喃喃道:"想不到,想不到,你竟然亦是'西門世家'中人……"語聲一變,凜然道:"你可知道'飛鶴山莊',此刻已遇到滔天大禍,說不定自今夜之後,'飛鶴山莊'四字,便要在武林中除名!"青衣少女面色亦自大變,但瞬即展顏笑道:"西門世家近年來雖然人材衰微,但就憑我大伯父掌中的一柄長劍,以及他老人家親手訓練出的一班門人弟子,無論遇著什麼強仇大敵,也不會吃多大的虧的,你說的也未免太嚴重了吧!"雪衣人冷笑一聲,道:"太嚴重?……"語聲微頓,又自長嘆一聲,道:"你可知道'飛鶴山莊'半月以前,便已在'烏衣神魔'嚴密的控制下,並且那班'烏衣神魔'亦已接到他們首領的密令,要在今夜將'飛鶴山莊'中的人殺得一個不留,這件事本來做得隱秘已極,但卻被另一個暗中窺伺著'烏衣神魔'的厲害人物發現了他們傳送消息的方法,知道了他們的毒計,你或者出來得早,未被他們發現,否則'西門世家'中出來的人,無論是誰,只要一落了單,立刻便要遭到他們的毒手!"他自不知道"常敗國手"西門鷗父女,已有多年未返虎丘了!

青衣少女本己蒼白的嬌靨,此刻更變得鐵青恐怖,她一把抓緊了雪衣人的手掌,惶聲道:"真的麼?那麼怎麼辦呢?"雪衣人愕了半晌,緩緩嘆道:"怎麼辦?絲毫辦法都沒有,我們此刻縱然脅生雙翅,都不能及時趕到'飛鶴山莊'了!"他雖然生性冷酷,但此刻卻已在不知不覺之中,對這痴心學劍的少女生出好感,是以他此刻亦不禁對她生出同情憐憫之心。

哪知青衣少女此刻激動的面容,反而逐漸平靜,垂首呆了半晌,突地抬起頭來,幽幽長嘆著道:"既然無法可想,只有我日後練好武功再為他們復仇了,"雪衣人不禁一愕,皺眉問道:"對於這件事,你只有這句話可說麼?"青衣少女面上亦自露出驚訝之色道:"我還有什麼話可說?"雪衣人奇怪地瞧了她幾眼,緩緩道:"你難道不想問問此事的前因後果?你難道不想知道'烏衣神魔'如此對'西門世家'中的人趕盡殺絕,為的是什麼?你難道不想知道是誰在暗中偵破了'烏衣神魔'的詭計,此人又與'烏衣神魔'有何冤仇?"青衣少女眨了眨眼睛,道:"這件事難道你都知道?"雪衣人冷冷道:"不錯,這件事我都知道一些,既然你不問我,我也就不必告訴你了。"抬手又自戴上面具,轉身走了開去。

青衣少女動也不動,呆呆地望著他飄舞著的衣袂,他腳步走得極慢,似乎在等待著她的攔阻……

他腳步雖然走得極慢,但在同一剎那間,另一個地方,陶純純胯下的健馬,卻在有如臨空飛掠般地奔跑,馬股後一片鮮紅,血跡仍未全乾,顯然已經過了"放血"的手術,雖是這匹本應已脫力的健馬,腳力仍未稍衰,而陶純純有如玉石雕成的前額,卻已有了花瓣上晨露般的汗珠。

但是,她的精神卻更振奮,目光也更銳利,這表情就正如那大漠上的雕鷹,已將要攫住它的目的之物。

道旁的林木並不甚高,雲破處,星月之光,灑滿了樹梢,於是樹影長長地印到地上,閃電般在陶純純眼前交替、飛掠!

林木叢中,突地露出一角廟字飛簷,夜色之中似乎有一隻黃金色的銅鈴,在屋簷上閃爍著黃金色的光芒。

陶純純目光動處,眼波一亮,竟突地緩緩勒住韁繩,"唰"地飛身而下,隨手將馬牽在道旁,筆直地掠入這座荒涼的飼堂中。

一燈如豆,瑩瑩地發著微光,照得這荒伺冷殿,更顯得寂寞淒涼,神案沒有佛像,就正如十數日前,她在為柳鶴亭默吟祈禱,簷上滴血,邊做天率眾圍殺,饅中傀儡……那座祠堂的格調一樣。

她輕盈而曼妙地掠了進去,目光一掃,證實了祠堂中的確一無人跡,於是她便筆直地撲到神案前破舊日的蒲團上,纖美而細長的手指,在破舊的蒲團中微一摸索,便抽出一條暗灰色的柔絹來。

柔絹上看來似乎沒有字跡,但陶純純長身而起,在神案上香爐裡的殘水中浸了一浸之後,柔絹上便立刻現出密密麻麻的字跡來。

就著那孤燈的微光,她將絹上的字跡,飛快地看了一遍,然後她焦急的面容上,便又泛起一陣真誠、愉快的笑容,口中喃喃說道:"想不到竟還是這'關外五龍'有些心機,如此一來,我縱然不能趕上,想必也沒有什麼關係了!"於是她便從容地走出祠堂,這次沒有柳鶴亭在她身側,她也不必再偽作真情的祈禱,祠堂外的夜色仍然如故!

繁星滿天,夜寒如水!

這小小的祠堂距離江蘇虎丘雖已不甚遠,卻仍有一段距離。

也不過離此地三五里路,也就在此刻前三兩個時辰,柳鶴亭亦正在馳馬狂奔,他雖有絕頂深厚的內功,但婚前本已緊張,婚後又屢遭鉅變,連日未得安息,一路奔波至此的柳鶴亭,體力亦已有些不支。

那時方過於正,月映清輝,星光亦明,他任憑胯下的健馬,放蹄在這筆直的官道上狂奔,自己卻端坐在馬背上,閉目暗暗運功調息,但一時之間,注意力卻又無法集中,時時刻刻地在暗問著自己:"虎丘還有多遠,只怕快到了吧!……"目光一抬,突地瞥見前面道旁林木之中,似有雪亮的刀光劍影閃動!

他定了定神,果然便聽得有兵刃相擊、詬罵怒叱之聲隨風傳來,接著,又有一聲懾人心悸的慘呼!就在這剎那之間,他心中已閃電般轉過幾個念頭!首先忖道:"前面究竟是什麼事,是賊人夜半攔路劫財,抑或是江湖中人為尋私仇,在此惡鬥?"心念一轉,又自忖道:"我此刻有急事在身,豈能在此擱誤,反正這些人與事俱與我無關,我自顧尚且不暇,哪有時間來管別人的閒事!"他心中正在反來複去,難以自決,但第三聲尖銳悽慘的呼聲傳來後,他劍眉微軒,立刻斷然忖道:"此等劫財傷人之事,既然在我眼前發生,我若是袖手旁觀,置之不理,我還能算人麼?路見不平不能拔刀相助,我遊俠天下,又算為了什麼!我縱然要耽誤天大的事,此刻也要先將此事管上一管,反正這又費不了多少時候!"這些念頭在他心中雖是電閃而過,但健馬狂奔,就在這霎眼之間,便已將衝進那片刀劍爭殺的林中,只聽林中大喝一聲,厲聲道:"外面路過的朋友,'江南七惡鬼'在此,勸你少管閒事!"柳鶴亭目光一凜,血氣上湧,他一聽"江南七惡鬼"的名字,便知道絕對不是好人,是以心中再無遲疑,當下冷"哼"一聲,左手倏然帶住韁繩,他左手雖無千均之力,但左手微帶處,狂奔的健馬,昂首一聲長嘶,便夏然停下腳步,林中人再次厲喝一聲道:"你若要多管閒事,我'江南七惡鬼',立時便要你流血五步!"喝聲未了,柳鶴亭矯健的身軀,已有如一隻健羽灰鶴般橫空而起,凌空一個轉折,"唰"地投入林中!

滿林飛閃的刀光,突地一起斂去,柳鶴亭身形才自入林,林中手持利刃的數條黑衣人影,突地吆喝上聲:"好輕功!風緊扯活!"接著竟分向如飛逃去,有的往東,有的往西,有的往左,有的往右,瞬息之間,便俱都沒在黝暗的夜色中。

柳鶴亭身形一頓,目光四掃,口中不禁冷笑一聲,暗罵道:"想不到聽來名字甚是驚人的'江南七惡鬼',竟是如此的膿包!"他雖可追趕,此刻卻已不願追趕,一來自是因為自家身有要事,再者卻也是覺得這些人根本沒有追的必要,目光再次一掃,只見地上有殘斷的兵刃與凌亂的暗器,可能還有一些血漬,只是在夜色中看不甚清。

"誰是被害人呢,難道也一起逃了?"他心中方自疑問,突地一聲微弱痛苦的呻吟,發自林木間的草叢,他橫身一掠,撥開草叢。

星月光下,只見一個衣衫殘破、紫中包頭、滿是刀傷、渾身浴血的漢子,雙手掩面蜷伏在草叢中,仍有鮮血,汩汩自他十指的指縫中流出,顯見得此人除了身上的傷痕之外,面目受了重傷。

鮮血,刀傷與一陣陣痛苦的呻吟,使得柳鶴亭心中既是驚惶,又是憐憫,輕輕將之橫抱而起,定睛望去,只見此人雖是滿身鮮血,但身上的傷勢,卻並不嚴重,只不過是些皮肉之傷而已!

他心中不禁略為放心,知道此人不致喪命,於是沉聲道:"朋友但請放心,你所受之傷,並無大事……"哪知他話猶未了,此人卻已哀聲痛哭起來。

柳鶴亭愕了一愕,微微一皺雙眉,卻仍悅聲道:"男子漢大丈夫,行走江湖,受些輕傷,算不了什麼!"要知柳鶴亭正是寧折毋曲的剛強個性,是以見到此人如此怯懦,自然便有些不滿,只見他雙手仍自掩住面目,便又接口道:"你且將雙手放下,讓我看看你面上的傷勢……"一面說話,一面已自懷中取出江湖中入身邊常備的金創之藥,口中乾咳兩聲,又道:"你若再哭,便不是男子漢大丈夫,一些輕傷……"哪知這滿身浴血,紫中包頭的漢子哭聲臭然頓住,雙肩扭動了兩下,竟然突地放聲狂笑了起來!

柳鶴亭詫異之下,頓住話聲,只聽他狂笑著道:"一些輕傷……一些輕傷……"突地鬆開手掌:"你看看這可是一些輕傷?"柳鶴亭目光動處,突地再也不能轉動,一陣寒意,無比迅速地自他心底升起……

黑暗之中,只見此人面目,竟是一團血肉模糊,除了依稀還可辨出兩個眼眶之外,五官竟已都分辨不清,鮮血猶自不住流落。

這一段多變的時日里,他雖已經歷過許多人的生死,他眼中也曾見過許多悽慘的事,但卻無一事令他心頭如此激動。

因為這血肉模糊的人,此刻猶自活生生地活在他眼前。

一陣陣帶著痛苦的呻吟與悲哀憤怒的狂笑,此刻也猶自留在他耳畔,他縱然強自抑止著心中的悸慄與激動,卻仍然良久都說不出一句話來!

只聽這遭遇悲慘的大漢狂笑著道:"如今你可滿意了麼?"柳鶴亭乾咳兩聲,訕訕道:"朋友……兄台……你……唉!"他長嘆一聲,勉強違揹著自己的良心,接著道:"不妨事的,不妨事的……"他一面說話,一面緩緩打開掌中金創之藥,但手掌顫抖,金創藥粉,竟籟籟地落滿一地。

這浴血大漢那一雙令人粟悚的眼眶中,似乎驀地閃過一陣異光,口中的狂笑漸漸衰弱,突又慘叫一聲,掙扎著道:"我……我不行……"雙目一翻,喉頭一哽,從此再無聲息!

柳鶴亭心頭一顫,道:"你……怎地了!"掌中藥粉,全都落到地上,只見那人不言不動,甚至連胸膛都沒有起伏一下,柳鶴亭暗歎一聲:"罷了!"他心想此人既然已死,自己責任便已了,方待長身而起,直奔虎丘,但轉念一想,此人雖與自己素不相識,但他既然死在自己面前,自己好歹也得將他葬了。

於是他緩緩俯下身去……

"你不能及時趕到江蘇虎丘,不但永遠無法知道其中的秘密,還要將一生的幸福葬送……

他俯下身,又站起來,因為那張自洞房窗外飄入的紙箋上的字跡,又閃電般自他腦海升起!

"無論如何,我也得將這具屍身放在一個隱秘的所在,不能讓他露於風雨日光之中,讓他被鳥獸踐踏!"他毅然俯下身去,目光動處,突地瞥見此人的胸膛,似乎發生了些微動彈,他心中不禁為之一動!"我真糊塗,怎不先探探他的脈息,也許他還沒有死呢?"焦急、疲倦、內憂、外患交相煎迫之下的柳鶴亭,思想及行事都不禁有了些慌亂。

他伸出手掌,輕輕搭上這傷者的脈門,哪知

這奄奄一息,看來彷彿已死的傷者,僵直的手,突地像閃電般一反,扣住了柳鶴亭的脈門。

他縱是武林中的絕世頂尖高手,本也不能在一招之中,將柳鶴亭制住,而只是因為他這一手實是大出柳鶴亭意料之外。

柳鶴亭做夢也不會想到自己寧可作出犧牲來救助的重傷垂危之人,會突地反噬自己一口,心中驚怒之下,脈門一陣麻木,已被人家扣住。

他方待使出自己全身真力,拼命掙開,只見這卑鄙的傷者突地狂笑一聲,自地上站起,口中喝道:"併肩子,正點子已被制住!還不快上!"喝聲之中,他右掌仍自緊扣柳鶴亭的脈門,左掌並指如戟,已閃電般點住了柳鶴亭胸、脅下"將台"、"藏血"、"乳泉"、"期門"四處大穴!

夜濃如墨,夜風呼嘯,天候似變,四下更見陰暗!

黑沉沉的夜色中,只見那本已奄奄一息的傷者,一躍而起,望著已倒在地上的柳鶴亭,雙手一抹鮮血淋淋的面目,"桀桀"怪笑了起來!

他手臂動處,滿面的鮮血,又隨著他指縫流下,然而他已全無痛苦之色,只是怪笑著道:"姓柳的小子,這番你可著了大爺們的道兒了吧!"他抹乾了面上的血跡,便赫然露出了他可怖的面容他面上一層皮膚,竟早已被整個揭去,驟眼望來,只如一團粉紅而醜惡的肉球,唯一稍具人形的,只是一雙閃閃發光的眼睛而已!

他"桀桀"的怪笑,伴著呼嘯的晚風,使這靜寂的黑夜,更加添了幾分陰森恐怖,柳鶴亭扭曲著躺在地上,沒有一絲動彈,醜惡的"傷者"俯下身去扳正了柳鶴亭的頭顱,望著他的面目,怪笑著又道:"你又怎知道大爺的臉,原本就是這樣的,這點你可連做夢也不會想到吧……哈哈,直到此刻……武林中除了你之外,真還沒有人能看到大爺們的臉哩,只可惜你也活不長久了……"柳鶴亭目光直勾勾地望著這張醜惡而恐怖的面容,瞬也不瞬,因為他此刻縱要轉動一下目光,也極為困難!

他只能在心中暗暗忖道:"此人是誰?與我有何冤仇?為何要這般暗算害我……?

他心中突又一動,一陣驚栗,立刻泛起:"難道他便是'烏衣神魔'?"夜風呼嘯之中,四下突地同時響起了一陣陣的怪笑聲,由遠而近,劃空而來。

接著,那些方才四下逃去的黑衣人影,便隨著這一陣陣怪笑,自四面陰暗的林木中,急掠而出!

那醜惡的傷者目光一轉,指著地上的柳鶴亭怪笑道:"你幾次三番,破壞大爺們的好事,若不是看在'頭兒'的面子,那天在沂山邊,一木谷中,已將你和那些'黃翎黑箭'手下的漢子同歸於盡了,嘿嘿!你能活到今日,可真是你的造化!"他一面說話,雙掌一放,將柳鶴亭的頭顱"砰"地在地上一撞,四面的"烏衣神魔"立刻又響起一陣鬨笑,一起圍了過來,十數道目光,閃閃地望著柳鶴亭,夜風呼嘯,林影飛舞,一身黑衣、笑聲醜惡的他們,看來直如一群食人的妖魔,隨著飛舞的林影亂舞!

柳鶴亭僵木地蜷曲在地上,他極力使自己的心緒和外貌一樣安定,因為只有如此,他才能冷靜地分析許多問題!

四面群魔輕蔑的譏笑與詬罵,他俱都充耳不聞,最後,只聽一個嘶啞如破鑼的聲音大聲道:"這小子一身細皮白肉,看起來一定好吃得很。"另一個聲音狂笑著道:"小子,你不要自以為自己漂亮,大爺我沒有受'血洗禮'之前,可真比你還要漂亮幾分……"於是又有人接著道:"我們究竟該將這小於如何處理?'頭兒'可曾吩咐下來?"有人接口應道:"這件事'頭兒'根本不知道,還是'三十七號'看見他孤身地狂奔,一路換馬,'頭兒'又不在,不禁覺得奇怪,是以才想出這個法子,將他攔下來,哈哈!這小子雖然聰明,可是也上了當了!""三十七號",似乎就是方才那滿身浴血的"醜惡漢子"的名字,此刻他大笑三聲接道:"依我之見,不如將他一刀兩段,宰了算了,反正他背了'頭兒'來管'西門'一家的閒事,將他宰了,絕對沒有關係!"只聽四周一陣鬨然叫好聲,柳鶴亭不禁心頭一冷!

他雖然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但此時此刻,在一切疑團俱未釋破之前,死在這班無名無姓、只以數字作為名字的人的手裡,他卻實在心有不甘,但他此刻穴道被制,無法動彈,除了束手就死之外,又有什麼辦法呢?

四面喝彩聲中,"三十七號"的笑聲更大,只聽他大笑著道:"七號,你怎地不開腔,難道不贊成我的意見嗎,"柳鶴亭屏息靜氣,只聽"七號"一字一字地緩緩說道:你們胡亂做事,若是'頭兒'怪罪下來,誰擔當得起?"於是所有的鬨笑嘈亂聲,便在剎那間一起平息,柳鶴亭心頭一寒,暗道:"這些烏衣神魔的頭兒,究竟是誰?此刻竟有如此權威與力量,能將這些殺人不眨眼的'烏衣神魔'控制得如此服貼!"靜寂中,只聽"七號"又自緩緩說道:"依我的意思,先將此人帶去一個靜僻的所在,然後再去通知'頭兒'……"那嘶啞的口音立即截口說道:"但'頭兒',此刻只怕還在江南!""七號"冷"哼"一聲道:"此人既已來了,頭兒還會離得遠麼?前面不遠,就有一間'秘訊祠'只要'頭兒'到了,立刻便可看到消息,反正此人已在我等掌握之中,插翅也趕不到'飛鶴山莊'去了,早些遲些處理他,還不都是一樣麼?""三十七號"嘻嘻一笑,嘎聲道:"不錯,早些,遲些,都是一樣,反正這廝已是籠中之烏,網中之魚,遲早都要與那'西門笑鷗'同一命運,只不過這廝還沒有享到幾天福,便要做花下鬼,實在……哼哼,嘻嘻,有些冤枉!""七號"沉聲接口道:"你這些日子怎地了,如再要如此胡言亂語,傳到'頭兒'耳中,哼哼!"他冷哼兩聲,住口不語。

那"三十七號"一雙冷削而奇異的目光中,果自泛出一片恐怖之色,緩緩垂下頭去,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他們這些言語,雖未傳入'頭兒'耳中,卻被柳鶴亭聽得清清楚楚,他心中既是驚詫,又是驚栗,卻又有些難受:"難道他們的"頭兒'便是'純純'!"心念一轉:"……便要與西門笑鷗同一命運……西門笑鷗究竟與此事有何關係?與純純有何關係?"這些疑團和思緒,都使得柳鶴亭極為痛苦,因為他從一些往事與這些"烏衣神魔"的對話中,隱隱猜到他們的"頭兒"便是自己的愛妻,但是,卻又有著更多的疑團使他無法明瞭!

陶純純與"石觀音"石琪有何關係"這兩個名字是否同是一人?

這看來如此溫柔的女子,究竟有何能力能控制這班"烏衣神魔"?

那"濃林密屋"中的秘密是否與"烏衣神魔"也有關係,這些"烏衣神魔"武功俱都不弱,行事如此奇詭,心性如此毒辣,卻又無名無姓,他們究竟是什麼人呢?他們與自己無冤無仇,卻為何要暗害自己?

那"西門笑鷗",與此事又有何關係?

在暗中窺破他們秘密的那人,究竟是誰?

還有一個最令他痛苦的問題,他甚至不敢思索:"純純如此待我,為的是什麼?"在他心底深處,還隱隱存有一份懷疑與希望,希望陶純純與此事無關,希望自己的猜測錯了。

但是,那聲音嘶啞的人已自大喝道:"看來只有我到'秘訊詞'去跑上一趟了!"說話的聲中,他一掠而去。

柳鶴亭心頭卻又不禁為之一動!

"秘訊詞"……他突地想到那日冷月之夜,在那荒伺中所發生的一切:"難道那夜純純並非為我祈禱,只是藉此傳送秘訊而已?"這一切跡象,都在顯示這些事彼此之間,有著密切的關連,柳鶴亭動念之間,已決定要查出此中真相,縱然這真相要傷害到他的情感亦在所不惜。

於是他暗中調度體內未被封閉、尚可運行的一絲殘餘真氣,藉以自行衝開被關的穴道,只聽那"七號"神魔尖銳地呼嘯一聲,接道便有一陣奔騰的馬蹄之聲,自林外遠遠傳來。

"三十六號"一聲獰笑,俯首橫抄起柳鶴亭的身軀,獰笑著道:"小子,你安份些,好讓大爺好生服侍服侍你!"縱身掠出林外,"唰"地掠上健馬,又道:"你不是趕著要到虎丘去麼?大爺們現在就送你到虎丘去……"他一口濃重的關東口音,再加聲聲獰笑,柳鶴亭若不留意,便難聽出他言語中的字句,又是一聲呼嘯,健馬一起飛奔。

柳鶴亭俯臥在馬鞍前,頭顱與雙足,俱都垂了下去,"三十七號"一手控馬,一手輕敲著他的背脊,不住仰天狂笑,一面說道:"小子,舒服麼?哈哈!舒服麼?"他騎術竟極其精妙,一手控著韁繩,故意將胯下健馬,帶得忽而昂首高嘶,忽而左右彎曲奔馳,他雖安坐馬鞍,穩如盤石,俯臥在馬鞍前的柳鶴亭,卻被顛簸得有如風中柳絮!

而安坐馬鞍上的他,卻以此為樂,柳鶴亭顛簸愈苦,他笑聲也就愈顯得意,越發狂笑著道:"小子,舒服麼……"越發將坐下的馬,帶得有如瘋狂,於是柳鶴亭便也愈發顛簸,幾乎要跌下馬去!

哪知柳鶴亭對他非但沒有絲毫忿恨和惱怒,反而在心中暗暗感激,暗暗得意,這健馬的顛簸,竟幫助了他真氣的運行。

一次又一次地震動,他真氣便也隨著一次又一次地撞著被封閉的穴道,一個穴道衝開,在體內的真力增強了一倍,於是他撞開下一個穴道時,便更輕易,直到他所有被封的穴道一起撞開後,那"三十六號"還在得意地狂笑:"舒服麼?小子,舒服麼?……"柳鶴亭暗中不禁好笑,幾乎忍不住出口回答他

"舒服,真舒服!"

但是他卻仍然動也不動,響也不響,他要暗中探出這"烏衣神魔"的巢穴,探出他們的'頭兒'究竟是誰?

那"三十六號"若是知道他此刻的情況,真怕再也笑不出來了!

星沉月落,天色將近破曉,而破曉前的天色,定然是一日中最最黑暗的,黑暗得甚至連他們飛奔的馬蹄所帶起的塵土都看不清楚。

道旁幾株枝葉頗為濃密的大樹後,此刻正停著兩匹毛澤烏黑的健馬,一匹馬上空鞍無人,一匹馬上的騎士,神態似乎十分焦急,不住向來路引頸企望,這一群"烏衣神魔"的馬蹄聲隨風而來,他驚覺地躍下馬背,"喇"地躍上樹梢。

霎眼間馬群奔至,他伏在黝暗的林梢,動也不動,響也不響,直到這一群健馬將近去遠,他口中才自忍不住驚"咦"一聲。

因為他發覺這一馬群中竟有著他們幫中苦心蒐羅的"黑神馬",除了幫中的急事,這種"黑神馬"是很難出關一次的。

而此次"黑神馬"卻已空廄而出,為的便是柳鶴亭但此刻這匹"黑神馬"卻又怎會落入了這批黑衣騎士的手中?

他滿心驚詫,輕輕躍下樹梢,微微遲疑半晌,終於又自躍上馬背,跟在這批幢馬之後飛奔而去!

柳鶴亭伏身馬上,雖然辨不出地形,但他暗中計算路途和方向,卻知道這些"烏衣神魔"已將他帶到蘇州城外。

他們毫不停留地穿入一片桑林,"三十六號"方自勒住馬組,突地一把抓住柳鶴亭的頭髮,狂笑著道:"你看,這是什麼?"他舉起本自掛在鞍畔的一條絲鞭,得意地指向南方,柳鶴亭暗提真氣,使得自己絲毫看不出穴道已然解開的佯子,也極力控制著自己心中的憤怒,隨著他的絲鞭望去,只見被夜色籠罩著的大地上,他絲鞭所指的地方,卻騰耀著一片紅光!

他一面搖撼著柳鶴亭的頭顱,一面狂笑著又道:"告訴你,那裡便是虎丘山,那裡便是名震武林的'飛鶴山莊',可是此刻……哈哈,'飛鶴山莊'只怕已變成了一片瓦礫,那位鼎鼎大名的西門莊主,只怕也變成一段焦炭了!"他笑聲是那麼狂妄而得意,就生像是他所有的快樂,都只有建築在別人的痛苦和死亡之上似的。

柳鶴亭心頭一僳,緊咬牙關,他不知費了多少力氣,才能勉強控制著心中的激動和憤怒,否則他早已便要將這冷血的兇手斃於自己的掌下!

狂笑中,"三十七號"一手將柳鶴亭拖下馬鞍,而柳鶴亭只得重重地跌到地上,桑林之中,一片人工闢成的空地上,簡陋地搭著三問茅屋,他一躍下馬,拖著柳鶴亭的頭髮大步向茅屋走去。

柳鶴亭就像是一具死屍似的被他在地上拖著,沒有絲毫反抗,冷而潮溼的泥士沾滿了他的衣裳,他只是在暗中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忍耐,忍耐……"他雖然年輕,卻學會了如何自忍耐中獲取勝利。

茅屋的外觀雖然簡陋,但入了簡陋的門,穿過簡陋的廳堂,移開一方簡陋的木桌,下面竟有一條黝暗的地道,然後,柳鶴亭便看到了一個截然不同的境界在地道中的暗室,陳設竟是十分精緻而華美。

"三十七號"重重地將他推到牆角,柳鶴亭抬目望去,在牆上四盞精美的銅燈的明亮照耀下,他面容當真比一切神話故事中的惡魔還有可怖,目光中更是充滿了仇恨與惡毒,他生像對世上所有的人與事都充滿仇恨、怨毒!

其餘的六個"烏衣神魔",面上都被一方黑中巧妙地掩住,是以看不到他們的面容,但他們的目光,卻也俱都和"三十七號"一樣。

柳鶴亭再也難以瞭解,這一群只有仇恨與怨毒,而沒有愛心與寬恕的人們是如何生活的,因為他心知人們心中若是沒有愛和寬恕,他們的生活便將變得多麼空虛,灰暗,失望和痛苦。

只見這"三十六號"籲出一口長氣,鬆懈地坐到一張紫檀椅上,從另一個"烏衣神魔"的手中,接著一瓶烈酒仰首痛飲了兩口,突地張口一噴,將口中的烈酒,全都噴到柳鶴亭臉上,狂笑著道:"小子,味道怎樣,告訴你,這就是窖藏百年的茅台酒,你若還能伸出舌頭,趕緊舐它兩下,保管過癮得很……"話聲未了,已引起一陣邪惡的狂笑,他又自痛飲兩口,反手一抹嘴唇,突地將頭上的包中拉了下來

柳鶴亭目光動處,突然瞥見他滿頭頭髮,竟是赤紅如火,心中不禁又為之一動……

淒冷的晚風,淒冷的樹木……一聲聲驚駭而短促、微弱而悽慘的哀呼……林梢漏下一滴滴細碎的光影……樹上鮮血淋漓,四肢殘廢的"入雲龍"金四……斷續的語聲:"想不到……他們……我的……"緊握成拳,至死不松的左掌,掌中的黑色碎布,赤色髯發……

"入雲龍金四,就是被赤發大漢"三十六號"殘殺至死的。"柳鶴亭目光一凜,心中怒火填膺,但這一次又一次的激動與憤怒卻都衝不破他理智與忍耐的防線。

突地,門外輕輕一聲咳嗽,滿屋的喧笑一起停頓,"三十七號"霍然長身而起,閃電般自懷中掏出一方黑絲面罩,飛快地套在頭上,"七號"一個箭步掠出門外。

柳鶴亭心頭一懍:"莫非是他們的'頭兒'已經來了?"只覺自己心房砰砰跳動,胸口熱血上湧,這積鬱在他心中已久的疑團,在這剎那之間,就要揭開,而且他深知這謎底不但將震驚他自己,也將震驚天下武林,於是他縱然鎮靜,卻也不禁緊張得透不過氣來!

喧鬧的房屋,在這剎那之間,突地變得有如墳墓般靜寂,房中的"烏衣神魔",也盡斂了他們的飛揚跋扈之態,筆直的垂手而立,筆直地望著房門,甚至連呼吸都不敢盡情呼吸……

房門,僅只開了一線,房門外的動靜,房中人誰也看不見,燈火,微微搖動,柳鶴亭只覺自己滿身的肌肉,似乎也起了一陣輕微的顫抖。

呼吸,越發急促,心房的跳動,也越發劇烈……突地,房門大開……

一條人影,輕輕閃入,柳鶴亭雙拳一緊,指甲都已嵌入肉裡!

哪知這人影卻不過僅僅是方才自屋內掠出的"七號"而已,屋中的人,齊地鬆了口氣,柳鶴亭繃緊了的心絃,也霍然鬆弛。

他自己都不能瞭解自己此刻的心情,究竟是輕鬆還是失望,因為當一件殘酷的事實將要來臨時,人們總會有不敢面對事實的意識,於是當那決定性的一刻延遲來臨時,當事人的心情更會有著柳鶴亭此刻一樣的奇怪地矛盾。

燈火飄搖中。突聽"七號"雙掌一擊,緩緩的前伸,一步一步地,走向柳鶴亭。

"三十六號"目光一閃,問道:"頭兒不來了麼?""七號"腳步不停,口中道:"頭兒生伯'飛鶴山莊'的事情有變,是以一直趕去了。""三十七號"突地怪笑一聲,道:"那麼姓柳的這廝,是否交給你處置了?""七號"冷冷道:"正是!"

"三十七號""桀桀"怪笑著道:"好極,好極,我倒要看看他怎麼死法!"只見這被稱"七號"的瘦長漢子,雙目瞳仁突地由黑轉紫,由紫轉紅,筆直前伸的一雙手掌,更是變得赤紅如火,他每跨一步,手指便似粗了一分,柳鶴亭目光動處,只見他赤紅的手掌,食,中、無名以及小指四指,竟是一般粗短,此刻他五指併攏,他手掌四四方方,望之竟如一塊燒紅了的鐵塊!

這一瞥之下,柳鶴亭心頭一動,懍然忖道:"這豈非河北張家口'太陽莊'一脈相傳,從來不傳外姓的武林絕技'太陽硃砂神掌'?"心念方轉,突聽"七號"沉聲低叱一聲,雙臂骨節,格格一陣山響,一雙火紅般地鐵掌,便已當頭向柳鶴亭拍下!

掌勢未到,已有一陣熱意襲來!

"三十六號"得意地怪笑著道:"這張雪白粉嫩的臉孔,被老七的手掌烙上一烙,必定好看得很……"語聲之中,"七號"的手掌已堪堪觸及柳鶴亭的面頰了,屋中的"烏衣神魔"一個個目光閃動,怪聲狂笑,竟似比新年其中,將要看到迎神賽會的童子還要高興幾分,"六號"的手掌距離柳鶴亭的面頰越近,他們的笑聲也就越發興奮,誰也無法明白為何流血的慘劇在這些人眼中竟是如此動人!

哪知就在這狂笑聲中,柳鶴亭突地清嘯一聲,貼壁掠起,"七號"身形一挫,雙掌上翻

屋中"神魔"的狂笑,一起變作驚呼,剎那之間,只見滿屋火光亂舞,人影閃動,一起向柳鶴亭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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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罌粟之秘

柳鶴亭見那些神魔向自己撲來,暗提一口真氣,身形突地凌空停留在屋頂之上。

他居高臨下,目光一轉,"七號"卻己騰身撲上,獰笑著道:"姓柳的,你還想逃得掉麼!"雙掌微分,一掌平拍,一掌橫切,一取胸膛,一切下腹。

柳鶴亭雙肩一縮,本白平貼在牆壁上的身軀,突地游魚般滑上屋頂,"七號"一擊不中,突聽柳鶴亭大喝一聲,身軀平平跌了下來。

他原本有如壁虎一般地平貼在屋頂上,此刻落將下來,四肢分張,卻又有如一片落葉,全身上下,無一處不是空門,處處俱都犯了武家大忌,四下的"烏衣神魔"只當他真力不繼,是以落下!暴喝聲中,一擁而上。"七號"腳步微錯,反手一掌,划向他胸腹之間的兩處大穴,"三十七號"一步掠至他身軀左側,"呼呼"兩拳,擊向他左背之下,左股之上!

剎那之間,只見滿屋掌影繽紛,只聽滿屋掌風虎虎,數十條繽紛的掌影,數十道強勁的掌風,一起向柳鶴亭擊來,要知這些"烏衣神魔"此刻所擊出的每一掌,俱是生平功力所聚,每一招俱是自身武功精華,因為他們深知今日若是讓柳鶴亭生出此間,自己便是死路一條!

哪知柳鶴亭突地雙臂一掄,身軀借勢凌空轉了兩個圈子,竟然越轉越急,越轉越高,四下的"烏衣神魔",只覺一陣強風,迴旋而來,竟自站不穩腳步,齊地向後退了一步,怔怔地望著有如風車般急轉而上的柳鶴亭,似乎都被他這種驚世駭俗的輕功,嚇得呆了!

就在這一轉之間,柳鶴亭目光掃動,已將這些"烏衣神魔"擊出的招式瞧得清清楚楚!

這其中除了"七號"使的仍是武林不傳秘技"太陽硃砂神掌"外,其餘眾人所使的武功,竟是五花八門,形形色色。

有的是"少林拳法",有的是自武林中流傳已久的刀法"五虎斷門刀"中演變而成的拳式,有的卻是中原武林罕見的關東拳術,以及流行於白山黑水間的"劈掛鐵掌"!

這一瞥之下,鉚鶴亭已將眾人所甲的掌法招式瞭解於胸。

當下他悶吭一聲,雙掌立沉,閃電般向站得最近的兩個"烏衣神魔"的左肩切下,但等到他們身形閃避過,他雙掌已自變了方向,點中了他們右肩的"肩井"大穴。回時一撞,撞中了身後攻來一人的"將台"大穴,雙腿連環踢出,以攻為守,擋注了另兩人攻來的拳法!

只聽"砰砰"三聲大震,接連三聲驚呼,人影分花處,已有三人倒在地上!

他一招之間,竟發向攻出五式,在敵眾我寡的情況下,擊倒了三個武功不弱的敵手,分釐不差地點中了他們的穴道,武功之高,招式之奇,認穴之準,在在俱是駭人聽聞!

赤發大漢"三十六號"大喝一聲,退後三步,伸手入懷。

"七號"雙臂飛舞,口中大喝道:"點點凝集,化雀為雁。"此時此刻,他忽然喝出這字句奇特、含意不明的八個字來,柳鶴亭心中一動,暗暗付道:"莫非這些"烏衣神魔"也練就什麼聯手攻敵的陣式?"他此刻身形已落在地上,目光動處,只見本來散處四方的"烏衣神魔",果然俱都隨著他這一聲大喝,往中間聚攏。

此刻屋中除了那赤發大漢"三十六號",以及倒在地上的三人之外,"烏衣神魔"不過已只剩下四人而已,竟俱都不再向柳鶴亭出手,各各雙掌當胸,目光凝注,腳下踏著碎步,漸漸向"七號"身側移動,身形地位的變化之間,果然彷彿陣式中的變化。

柳鶴亭目光一轉,突地斜步一掠,搶先掠到"七號"身側,右掌一花,掌影繽紛,忽地攻出一招伴柳門下的絕招"百花伴柳",左掌卻斜斜劃了個半圈,緩緩自斜角推出!

這一招兩式,右掌是變化奇奧,掌影繽紛,掌風虎虎,看來十分驚人,左掌卻是去式緩慢,掌招平凡,看來毫不起眼。

其餘三個"烏衣神魔"的身形尚未趕到,柳鶴亭凌厲飛揚的左掌已向"七號"當頭罩下。

"七號"目光一凜,左掌一翻,劃出一道紅光,封住了柳鶴亭右掌一招"百花伴柳",右手卻化掌為指,並指如劍,閃電般向柳鶴亭右眼點去!

高手過招,一招之較,便知深淺,這"七號"武功究竟不是俗手,居然看出了柳鶴亭右掌攻勢雖凌厲,但主力卻在緩緩攻來的左掌之中,是以他亦將全身功力凝聚在左手,先擊柳鶴亭緩緩攻來的左腕脈間,正是以攻為守,以快打慢,想借此一招搶得先機。

柳鶴亭左手這一招,正是昔年震動江湖武林絕學"盤古斧"。

這一招絕技,屏棄了天下武功的糟粕,凝聚了天下武功的精華,威力是何等驚人,變化是何等奇異,又豈是"七號"能以化解!

只聽柳鶴亭驀地又自發出一聲清嘯,右掌掌影頓收,一縷銳風隨著左掌的去勢,筆直自"七號"掌風中穿去,接著"卜地一聲輕響,"七號"連驚呼之聲都不及發出,只覺胸口一熱,全身經脈俱麻,雙臂一張,仰天倒在地上,赤紅如火的手掌,剎那間已變得沒有一絲血色!

要知柳鶴亭方才揣忖情勢,已知這"七號"是當前敵人中的最最高手,是以便以全力將之擊倒,正是擒賊擒王之意。

這"七號"武功雖高,果然也擋不住他這驚天動地的一招絕學,甫經交手,便自跌倒。

這本是霎眼間事,柳鶴亭一招攻出,目光便再也不看"七號"一眼,霍然扭動身軀,另三個"烏衣神魔",果然已有如瘋虎般撲來!

這三人武功雖不是特高,但三人情急之下,拼盡全力,聯手合擊,聲威卻也十分驚人!

柳鶴亭腳步微錯,退後三步,避開了這一招的銳鋒。

哪知他身形才退,突地又有幾縷尖銳的風聲,閃電般襲向他肋下,他雖前後受敵,心神仍自不亂,突地反手一抄,他已將赤發大漢向他擊來的暗器抄在手中。

當下他劍眉微皺,掌勢突變,變掌一穿,穿入這三個"烏衣神魔"的身形掌中,看來他彷彿是在自投羅網,其實卻是妙著,使得他們投鼠忌器,不敢再發射暗器!

此刻這三人都一起出手,威力雖猛,卻無法互相配合,犯了這等聯手陣式的大忌,柳鶴亭暗笑一聲,知道自己勝算已然在握。

赤發大漢雙掌之中,各各捏著數粒彈丸,目光的的地凝注著柳鶴亭的身形,他暗器雖然不能出手,但卻絕不放過可以發出暗器的機會,此刻見到自己同伴們向柳鶴亭一陣猛攻,精神不覺一振,口中大喝道:"先把這小子廢了,再讓他和那'西門笑鷗'嚐嚐一樣的滋味!"話聲未了,柳鶴亭突地長笑一聲,身形一縮,雙掌斜出,托起左面那人的右腿,踢向迎面那人的小腹,抓起迎面那人的右拳,擊向右面那人的面問,身軀輕輕一轉,轉向那人身後,雙掌輕輕一推,便再也不看這三人一眼,"倒踩七星",身形如電,一步掠到那赤發大漢身前,"三十六號"虎吼一聲,雙掌中十數粒鋼九,一起迎面擊出。

哪知柳鶴亭身軀又自一轉,卻已到了他的身後,"三十六號"還未來得及轉過身形,只覺右肋下微微一麻,"啪"地一聲倒在柳鶴亭面前,竟被柳鶴亭在轉身之間,以袍袖拂中了他肋下的"血海大穴"。

同一剎那間,那邊三人,左面之人的一腿,踢中了迎面一人小腹下的"鼠蹊穴",迎面一人的右拳,擊中了右面那人的鼻樑,左拳擊中了左面那人的胸膛。

而迎面那人被柳鶴亭在身後一推,身形前撲,自肋下兜出的左拳,便恰巧擊中了左面那人的咽喉,右掌五指,捏碎了迎面那人擊碎他鼻樑的右掌,胸膛上卻又著了人家一拳!

互毆之下,三人齊地大叫一聲,身形欲倒。

而那赤發大漢劈面向柳鶴亭擊去的十數粒鋼珠,便又恰巧在此刻擊到了他們身上!

於是又是三聲慘呼,三個人一起倒下,恰巧與發出鋼珠的赤發大漢"三十七號"倒在一起!

柳鶴亭目光一轉,方才耀武揚威的"烏衣神魔"此刻已一起全都倒在地上,再也笑不出了!

他目中光芒一閃,微微遲疑半晌,然後一步邁到"七號"身前,俯下身去,左手一把抓起了他的衣衫,右手一把扯落了矇住了他面目的黑中,目光望處,柳鶴亭心中不禁為之一懍,幾乎又忍不住驚呼出聲!

這"七號"的面目,竟然也和方才的赤發大漢"三十七號"一模一樣,沒有眉毛,沒有鼻子,沒有嘴唇,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團粉紅色的肉團,以及肉團上的三個黑洞這就算是眼睛和略具規模的嘴了!

柳鶴亭反手一抹額上沁出的冷汗,放下"七號"的身軀,四下一轉,將屋中所有"烏衣神魔"的蒙面中全部扯下!

屋中所有的"烏衣神魔"的面目,竟然全都只剩下一團醜陋可怕的肉團,一眼望去,滿地的"烏衣神魔",竟然全部一模一佯,就像是一個人化出來的影子,又像是一群自地獄中逃出來的惡魔!

汀火飄搖,這陰森的地窟中,這嚇人的景象,使得倚牆而立的柳鶴亭,只覺得自己似乎也已不復存在人間,而置身於地獄,若不是他方才曾聽到他們的言語和狂笑,便再也不會相信這些倒在地上的"烏衣神魔",真的是有血有肉、出自娘胎的人類!

寒風陣陣,自門外吹來,這等地底陰風,吹在人身上,比地面秋風尤覺得寒冷,突地,隨風隱隱傳來一聲大喝:"柳鶴亭,柳老弟……柳鶴亭,柳老弟……"第一聲呼喝聲音還很微弱,第二聲呼喊卻已極為響亮,顯見這發出呼聲之人,是以極快的速度奔馳而來。

柳鶴亭心頭一震,暗暗奇怪!

"此人是誰,怎地如此大聲呼喊我?"

要知,此人無論是友是敵,此時此刻,都不該大聲呼喊於他,是以他心中奇怪,此人若是敵非友,自應偷偷掩來暗算,此人若是友非敵,在這敵人的巢穴中,如此大聲呼喚,豈非打草驚蛇?

他一步掠到門畔,門外是一條黝黑的地道,方才的門戶,此刻已然關閉,他微微遲疑半晌,不知該不該回應此人,突聽"喀得"一聲輕響,一道灰白的光線,自上而下,筆直地照射進來!

柳鶴亭暗提一口真氣,閃入門後,只留下半邊面龐,向外觀望,只見地道上的入口門戶,此刻突地緩緩開了一線。

接著,一陣中氣極為充沛的喝聲,自上傳來:"下面的人無論是友是敵,都快些出來見我一面!"語氣威嚴,頤指氣使,彷彿是個君臨四方的帝王對臣子所發出的命令,哪裡像是個深入敵穴的武林人,在未明敵情之前所作的招喚!

此等語氣,一入柳鶴亭耳中,他心中一動,突地想起一個人來:"一定是他,除他之外,再也無人有此豪氣!"只聽"砰"的一聲,入口門戶被人一腳踢開,由下望去,只見一雙穿著錦緞絮腳長褲、粉底挖雲快靴的長腿,兩腿微分,站在地道人口邊緣,上面雖看不見,卻已可想此人的高大。

柳鶴亭目光動處,才待出口呼喚,哪知此人又已喝道:"我那柳鶴亭老弟若是被你等以奸計困於此間,你等快些將他放出,否則的話,哼哼……"柳鶴亭此刻已聽出此人究竟是誰來,心中不禁又是好笑,又是感激,好笑的是,此間若是有敵人,就憑此人的武功,有敗而無勝,但此人語氣之間,卻彷彿舉手之間便可將敵人全部制服。

但他與此人不過僅是一面之交,此人卻肯冒著生命之險,前來相救於他,這份古道熱腸,尤足令人感動。

一念至此,柳鶴亭心頭一陣熱血上湧,張口大喝一聲:"西門老丈……西門前輩……"身形閃電般撲出門外,而地道人口中,亦同時掠下一個人來。

兩人目光相遇,各自歡呼一聲,各各搭住對方的肩頭,半晌說不出話來,期間激動之情,竟似比多年故交,異鄉相遇還勝三分!要知此人性情寡合,與柳鶴亭卻是傾談之下,便成知已,柳鶴亭亦是熱血男兒,又怎會不被這份熱情感動。

一別多日的"常敗國手"西門鷗,豪情雖仍如昔,但面容卻似憔悴了許多,柳鶴亭一瞥,脫口道:"西門前輩,你怎會知道我在這裡?"西門鷗搭在柳鶴亭肩上的一隻巨掌,興奮地搖動了兩下,突地放聲大笑了起來,大笑著道:"這其間曲折甚多,待我……"笑聲突地一頓,悄悄道:"你不是被困在此間的麼!敵人呢?"柳鶴亭心頭暗笑,此間如有敵蹤,被你如此喧笑,豈非早已驚動,此刻再悄聲說話,也沒有用,但愈是如此,才愈發顯得這豪爽老人率真可愛,當下微笑道:"解決了!"西門鷗哈哈一笑道:"好極好極,老夫想來,他們也困不住你!"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理所當然,卻不知道柳鶴亭已不知經歷了多少危險與屈辱,方能脫出"烏衣神魔"的魔掌!

他大笑未了,突又長嘆一聲,道:"柳老弟,你我當別為時雖不長,但我在此時日之中,經歷卻的確是不少,我那戀劍成痴的女兒,自從與你別後,便悄悄溜走了,留下一柬,說是要去尋找武林中最高的劍手,一個白衣銅面的怪客……"他黯然一笑,又道;"我老來無子,只此一女,她不告而別,我心裡自然難受得很,但卻也怪不得她,只怪我……唉,我武功不高,既不能傳授劍術,卻又要妄想她成為武林中的絕代劍手!"柳鶴亭暗歎一聲,道:"這也怪我,不該告訴她……"西門鷗微微擺手,打斷了他的話,接著道:"她年紀雖已不輕,但處世接物,卻宛如幼童,如今孤身漂泊江湖,我自然放心不下,本想先去尋找,只是心裡卻又念著對你的應允,以及那兩個中藥昏迷時少女,我左右為難,衡量之下,只有帶著那兩個少女,轉向江南一帶,一來去覓討這迷藥的來歷,再來也可尋找小女的下落。"他侃侃而言,卻不知柳鶴亭此刻正是焦急萬分,屋中的"烏衣神魔"猶未打發,"飛鶴山莊"的事情更不知下落,忍不住乾咳兩聲,隨口道:"那迷藥的來歷,前輩可曾找著了麼?"西門鷗仰天長笑道:"世上焉有我無法尋出答案之事。"突地雙掌一拍,大呼道:"西門葉,西門楓,你們也下來吧!柳公子果然在這裡!"柳鶴亭雙眉微皺,暗中奇怪:"這西門葉與西門楓卻又是誰?難道也認得我麼?"心念方轉,只聽上面一個嬌嫩清脆的口音應道:"爹爹,我來了。"柳鶴亭恍然付道:"原來他已找到了他的愛女……"突見人影一花,躍下兩個白衫長髮的少女來,一起向柳鶴亭盈盈拜了下去。

西門鷗哈哈大笑道:"我這兩個女兒,你還認得麼?"柳鶴亭一面還禮,一面仔細端詳了兩眼,不覺失笑道:"原來是你們。"轉目望向西門鷗,讚歎又道:"前輩果然將解藥尋得了,恭喜前輩又收了兩個女兒!"原來這兩個白衫女子,便是被迷藥所亂的那兩個南荒公子的丫環。

西門鷗捋髯笑道:'為了尋這解藥,我一路上試了七百多種藥草,方知此藥乃是來自西土天竺的一種異果'罌粟'為主,再加上金錢草、仙人鈴、無子花……等七種異草配和而成,少眼有提神,興奮之功用,但卻易成痛。"

柳鶴亭已聽得極有興趣,不禁脫口問道:"成癮後又當怎地?"西門鷗長嘆一聲,道:"服食此物成癮後,癮來時若無此物服用,其痛苦實是駭人聽聞,那時你便是要叫他割掉自己的鼻子來換一粒'藥'吃,他也心甘情願。…

他語聲微微一頓,卻見柳鶴亭正在俯首沉思,雙眉深皺,目光疑注他面,似是在思索一個極為重要的問題!

半晌之後,柳鶴亭突地抬起頭來,緩緩道:"若是有人先將這種迷藥供人服用。待人成癮之後舌,便以此藥來作要挾:被要俠的人,豈非根本沒有反抗的餘地?"西門鷗頷首道:"正是如此。"

柳鶴亭長嘆一聲,道:"如此說來,有些事便已漸漸露出端倪,只要再稍加究討,便不難查出此中真相"心念一動,突地又想起一件事來,改口向那西門葉,西門楓兩人問道:"那夜在你倆房間下毒之人,你們可曾看到了麼?"西門葉搖搖頭,垂首道:"根本沒有看見!

西門楓沉思了一下,說道:"當時迷迷糊糊的只見一個人影,疾竄出去,由於光線暗淡,看不真切,但身形可還依稀認得,是一個個子並不很高的人!"柳鶴亭聽罷,頻頻頷首。

西門葉秋波轉處,瞧了爹爹一眼,西門鷗亦自嘆道:"只管說出便是!"西門葉垂下頭去,緩緩道:"那夜我們實在疲倦得很,一早就睡了,大約三更的時候,跟隨公子在一起的那位姑娘,突地從窗口掠了進來……"她語聲微頓,補充著又道:"那時我剛剛朦朧醒來,只見她手裡端著兩隻蓋碗,從窗子裡掠進來,卻是一絲聲音也沒有發出,就連碗蓋都沒有響一聲,那時書房裡雖沒有點燈,但我藉著窗外的夜色,仍可以看到她臉上溫柔的笑容,她喚起了我們,說怕我們餓了,所以她特地替我們送來一些點心。"說到這裡,她不禁輕嘆一聲,道:"那時我們心裡,真是感激得不知說什麼才好,就立刻起來將那兩碗蓮子湯都喝了下去。"柳鶴亭劍眉深皺,面容青白,道:"喝下去後,是否就……"他心中既驚怒,又覺痛苦,此刻說話的語聲,便不禁起了顫抖。

西門鷗長嘆一聲,道:"這種藥喝下去後,不一定立刻會發作………

柳鶴亭面色越發難看:西門鷗又自嘆道:"事實雖然如此:但她兩人那夜還吃了別的東西……唉!和你在一起的那位姑娘似乎人甚溫柔。不知道她是什麼來歷,她若和你一樣,也是名門正派的弟子,那麼此事也許就另有蹊蹺。"柳鶴亭垂首怔了半晌,徐徐道:"她此刻已是我的妻子……"西門鷗一捋長髯,面色突變,脫口道:"真的麼?"柳鶴亭沉聲道:"但我們相逢甚是偶然,直到今日……唉!"頭也不抬,緩緩將這一段離奇的邂逅,痛苦地說了出來。

西門鷗面色也變得凝重異常,凝神傾聽,只聽柳鶴亭說道:"……有一天我們經過一間荒祠,我見到她突地跑了進去,跪在神幔前,為我祈禱,我心裡實在感動得很……"聽到這裡,西門鷗本已十分沉重的面色,突又一變,竟忍不住脫口驚呼了一聲,截口道:"荒祠……荒祠……"柳鶴亭詫異地望著他,他卻沉重地望著柳鶴亭。

兩人目光相對,呆望了半晌,只見西門鷗的面容上既是驚怒,又是憐憫,緩緩道:"有一次你似乎向我問起過'西門笑鷗',是否他和此事也有著關係,你能說出來麼?"柳鶴亭點了點頭,伸手入懷,指尖方自觸著了那隻冰涼的黑色玉瓶……他突地又想起了將這玉瓶交給他的那翠衫少女陶純純口中的"石觀音",這期間他腦海中似乎有靈光一問。

於是他便又呆呆地沉思起來,西門鷗焦急地等待他的答覆,西門葉、西門楓垂手侍立,不敢發出一絲聲音。

靜寂之中,只聽房門後竟似有一陣陣微弱而痛苦的呻吟,一聲連著一聲,聲音越來越響。

西門鷗濃眉一揚,道:"這房裡可是還有人在麼?"柳鶴亭此刻也聽到了這陣呻吟聲,他深知自己的"點穴手法"絕對不會引起別人的痛苦,為何這些人竟會發出如此痛苦的呻吟?

一念及此,他心中亦是大為奇怪,轉身推開房門,快步走了進去。

燈光一陣飄搖,西門鷗隨之跨入,明銳的眼神四下一轉,脫口驚道:"果然是烏衣神魔!"飄搖暗淡的燈下,悽慘痛苦的呻吟中,這陰森的地窟中的陰森之意,使得西門鷗不禁為之機伶伶打了個寒噤。

柳鶴亭大步趕到那"七號"身畔,只見他身軀雖然不能動彈,但滿身的肌肉,卻在那層柔軟而華貴的黑綢下劇烈地顫動著,看來竟像是有著無數條毒蛇在他這層衣衫下蠕動,他粉紅而醜陋的面容,此刻更起了一層痛苦的痙攣,雙目半閉半張,目中舊有的光彩,此刻俱已消失不見。

柳鶴亭目光凝注著,不禁呆了一呆,緩緩俯下身去,手掌疾伸,剎那之間在這"七號"身上連拍三掌,解開了他的穴道,沉聲道:"你們所為何、他話猶未了,只見這"七號"穴道方開,立刻尖叫一聲,顫抖著的身軀,立刻像一隻落入油鍋的河蝦一般蜷曲了起來。

一陣劇烈而痛苦的痙攣之後,他掙扎著伸出顫抖的手掌,伸手入懷,取出一方小小的黑色玉盒,他黯淡的目光,便又立刻亮了起來,左掌託盒,右掌便顫抖著要將盒蓋揭開。

柳鶴亭目光四掃,望了四下俱在痛苦呻吟著的"烏衣神魔"一眼,心中實是驚疑交集,他再也猜不出這黑色玉盒中放的究竟是什麼東西,為何竟會像是神奇的符咒一樣,能令這"七號"的神情發出如此劇變。

只見"七號"盒蓋還未掀開,一直在門口凝目注視的西門鷗,突地一步掠來,劈手奪了這方玉盒。

"七號"又自慘吼一聲,陡地自地上跳起,和身向西門鷗撲去,目光中的焦急與憤怒,彷彿西門鷗奪去的是他的生命。

柳鶴亭手肘微曲,輕輕點中了他肋下"血海"穴,"七號"又自"砰"地倒了下去,柳鶴亭心中仍是一片茫然,目光垂處,只見這"七號"眼神中的焦急與憤怒,已突地變為渴望與企求,乞憐地望向柳鶴亭。他身體雖不能動,口中卻乞憐他說道:"求求你……只要……一粒……一粒……"竟彷彿是沙漠中焦渴的旅人,在企求生命中最可貴的食水。

柳鶴亭劍眉微皺,詫聲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活猶未了,西門鷗寬大的手掌,已託著這方黑色玉盒,自他肩後伸來,微帶興奮地截口說道:"你知道這是什麼?"柳鶴亭凝目望去,只見這黑色玉盒的盒蓋已揭開,裡面放的是六、七粒光澤烏黑的藥九,散發著一陣陣難以描述的誘人香氣。

香氣隨風傳入那"七號"的鼻端,他目光又開始閃爍,面容又開始抽搐,他身體若能動彈,他便定必會不顧生命地向這方玉盒撲去,但是,他此刻仍然只能乞憐地顫聲說道:"求……求……你,只要……一粒……一粒……"柳鶴亭心中突地一動,回首道:"難道這些丸藥,便是前輩方才所說的'罌粟'麼?"西門鷗頷首道:"正是"他長長嘆息一聲,又道:"方才我一入此屋,見到這般情況,便猜到這些人都是嗜好'毒藥'成癮的人,此刻癮發之後,禁不住那種剮肉散骨般的痛苦,是以放聲呻吟起來。"他語聲微頓,柳鶴亭心頭駭異,忍不住截口道:"這小小一粒藥丸,竟會有這麼大的魔力麼?"西門鷗頷首道:"藥丸雖小,但此刻這滿屋中的人,卻都不惜以他們的榮譽、名聲、地位、前途,甚至以他們的性命來換取"柳鶴亭呆呆地凝望著西門鷗掌中的黑色藥丸,心中不禁又是感慨,又是悲哀,心念數轉,突地一動,自西門鷗掌中接過玉盒,一直送到"七號"眼前,沉聲道:"你可是河北'太陽拳'的傳人麼?""七號"眼色中一陣驚慌與恐懼,像是毒蛇被人捏著七寸似的,神情突地萎縮了起來,但柳鶴亭的手掌一陣晃動,立刻便又引起了他眼神中的貪婪、焦急、渴望與乞憐之色,他此刻什麼都似已忘了,甚至連驚慌與恐懼也包括在內。

他只是瞬也不瞬地望著柳鶴亭掌中的玉盒,顫聲道:"是的……小人……便是張七……"西門鷗心頭一跳,脫口道:"呀此人竟會是'震天鐵掌'張七!"要知"震天鐵掌"張七,本來在江湖上名頭頗響,是以西門鷗再也想不到他此刻會落到這般慘況。

柳鶴亭恍然回首道:"這'震天鐵掌'張七,可是也因往探'濃林密屋'而失蹤的麼?"西門鷗點頭道。"正是!"柳鶴亭俯首沉吟半晌,突地掠到那赤發大漢"三十七號"身前,俯下腰去,"三十六號"眼簾張開一線

他的目光,也是灰暗、企求而飢渴的,他乞憐地望著柳鶴亭,乞憐地緩緩求著道:"求求你……只要一粒……"柳鶴亭雖然暗歎一聲,但面色卻仍泰然,沉聲道:"關外五龍中'入雲龍'金四,可是死在你的手下,"赤發大漢目光一凜,但終於亦自頷首道:"不……錯……"他語聲是顫抖著的,柳鶴亭突地大喝一聲:"你是準?你究竟是誰?"赤發大漢"三十六號"目光間亦是一陣驚慌與恐懼,但霎眼之後,他便以顫抖而渴求的聲音輕輕說道:"我……也是……'關外五龍'之……一……'烈火龍'管二……便是小人。"柳鶴亭心頭一跳,那"入雲龍"金四臨死前的言語,剎那間又在他耳畔響起:"想不到……他們……我的……"原來這可憐的人臨死前想說的話,本是:"想不到殺我的人竟是我的兄弟!"只是他話未說完,便已死去。

柳鶴亭劍眉軒處,卻又不禁暗歎一聲,此人為了這小盒中的"毒藥"竟不惜殺死自己的兄弟,他心裡不知是該憤慨,抑或是該悲哀,於是他再也不願見到這赤發大漢可恥乞憐的目光。轉過身,西門鷗見到他沮喪的眼神,蒼白的面容,想到僅在數十日前見到這少年時那種軒昂英挺的神態,心中不禁又是憐憫,又是嘆息,他實在不願見到如此英俊有力的少年被此事毀去!

他輕輕…一拍柳鶴亭肩頭,嘆道:"此節至今,似已將近水落石出,但我唉!實在不願讓此事的真相防害到爾……"柳鶴亭黯然一笑,輕輕道:"可是事情的真相卻誰電無法掩藏的。"內門碼頭一陣傷痛,沉聲道:"你可知道我是如何尋到你的麼。"柳鶴亭緩緩搖了搖頭,西門鷗道:"我尋出這種'毒藥'來歷後,便想找你與我那戀劍成痴的女兒,一路來江南。就在那長江岸邊,看到一般'長江鐵魚幫'夜泊在那裡的江船,船上似乎有燈火,我與'鐵魚幫'有舊,便想到船上打聽打聽你們的下落。"他語聲微頓,眼神中突地閃過一絲淡淡的驚恐,接口又道:"哪知我到了船上一看,艙板上竟是滿地鮮血,還倒臥著一具屍體,夜風凜凜,這景象本已足以令人心悸,我方待轉身離去,卻聽突地有一陣尖銳而淒厲的笑聲自微門著昏黃燈光的船艙中傳出,接著便有一個聽來幾乎不似自人類口中發出的聲音慘笑著道:'一雙眼睛……一雙耳朵……還給我……還有利息。"我那時雖然不願惹閒事,但深夜之中,突地聽到這種聲音,卻叉令我無法袖手不理!"柳鶴亭抬起頭來,他此刻雖有滿懷心事,但也不禁為西門鷗此番的言語吸引,只聽西門鷗長嘆又道:"我一步掠了過去,推開艙門一看,艙中的景象,的確令我永生難忘……"西門鷗目光一閉,透了口長氣,方自接道:"在那燈光昏暗的船艙裡,競有一個雙目已盲、雙耳被割、滿面浴血的漢子蹲在地上,手裡橫持著一柄雪亮的屠牛尖刀,在一刀一刀地割著面前一具屍身上的血肉,每割一刀,他便淒厲地慘笑一聲,到後來他競將割下來的肉血淋淋地放到口中大嚼起來……"柳鶴亭心頭一震,只覺一陣寒意自腳底升起,忍不住噤聲道:"那死者生前不知與他有何血海深仇,竟使他……"西門鷗長嘆一聲,截口說道:"此人若是死的,此事還未見得多麼殘忍……"柳鶴亭心頭一震,道:"難道……難道他……"實在不相信世上竟有這般殘酷之人,這般殘酷之事,是以語聲顫抖,竟問不下去。

西門鷗一手捋髯,又自嘆道:"我見那人身受切骨剮肉之痛,非但毫不動彈,甚至連呻吟都未發出一聲,自然以為他已死了,但仔細一看,那盲漢子每割一刀下去,他身上肌肉便隨之顫抖一下……唉!不瞞你說,那時我才發現他是被人以極厲的手法點了身上的穴道,僵化了他身上的經脈,是以他連呻吟都無法呻吟出來!"柳鶴亭心頭一懍,詫聲脫口道:"當今武林之中,能以點穴手法僵化人之經脈的人已不甚多,有此武功的人,是誰會用如此毒辣的手段,更令我想象不到!"西門鷗微微頷首道:"那時我心裡亦是這般想法,見了這般情況,心中又覺得十分不忍,只覺得這兩人不管誰是誰非,但無論是誰以這種殘酷的手段來對付別人,都令我無法忍受,於是我一步掠上前去,劈手奪了那人掌中的尖刀,哪知那人大驚之下,竟尖叫一聲暈了過去!"他微喟一聲,接著道:"我費了許多力氣,才使他甦醒過來,神志安定後,他方自將此事的始末說出,原來此事的起因,全是為了一個身穿輕紅羅衫的絕色女子,她要尋船渡江,又要在一夜之間趕到'虎丘','鐵魚幫'中的人稍拂其意,她便將船上的人全都殺死!"他簡略地述出這件事實,卻已使得柳鶴亭心頭一震,變色道:"穿輕羅紅衫的絕色女子……純純難道真的趕到這裡來了麼?但是……她是暈迷著的呀!"西門鷗暗歎一聲,知道這少年直到此刻心裡猶自存著一份僥倖,希望此事與他舊日的同伴、今日的愛侶無關,因為直到此刻,他猶未能忘情於她,人們以真摯的情感對人,換來的卻是虛偽的欺騙,這的確是件令人同情、令人悲哀的事,西門鷗不禁長嘆一聲,接道:"哪知就在我盤問這兩人真相時,因為不忍再見這種慘況而避到艙外的葉兒與楓兒突地發出了一聲驚喚,我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大驚之下,立刻趕了過去,夜色之中,只見一個滿身白衣、神態滯灑,但面上卻戴著一具被星月映得閃閃生光的青銅假面的頎長的漢子,竟不知在何時掠上了這艘江船,此刻動也不動地立在舷邊,瞬也不瞬的凝注著我……"柳鶴亭驚喚一聲,脫口道:"雪衣人!他怎地也來到了江南?"西門鷗頷首道:"我只見他兩道眼神中像是藏著兩柄利劍,直似要看到別人的心裡,再見他這種裝束打扮,便已知道此人必定就是近日江湖盛傳劍術第一的神秘劍客'雪衣人',才待問他此來何為,哪知他卻已冷冷地對我說道:"閣下就是江南虎丘西門世家中的西門前輩麼?'"柳鶴亭劍眉微皺,心中大奇,他深知"雪衣人"孤高偏傲的生性,此刻聽他竟然稱人為"閣下、前輩",這當真是前所未有的奇事,忍不住輕輕道:"這倒怪了!"西門鷗接口道:"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我心裡也吃驚,不知道他怎會知道我的姓名來歷,哪知他根本不等我答覆便又接口道:"閣下但請放心,令媛安然無恙!'他語氣冰冷,語句簡單,然而這簡短的言語卻已足夠使我更是吃驚,連忙問他怎會知道小女的下落?"柳鶴亭雙眉深皺,心中亦是大惑不解,只聽西門鷗接道:"他微微遲疑半晌,方自說道:'令媛已從我學劍,唯恐練劍分心,是以不願來見閣下,'我一聽這孩子為了練劍竟連父親都不願再見,心裡實在氣得說不出話來,等到我心神平復,再想多問他兩句時,他卻已一拂袍袖,轉身走了!"柳鶴亭暗歎一聲,忖道:"此人行事,還是這般令人難測"又忖道:"他之所以肯稱人為'前輩',想必是為了那少女的緣故。"一念至此,他心裡不禁升出一絲微笑,但微笑過後,他又不禁感到一陣惆悵的悲哀,因為他忍不住又想起陶純純了。

西門鷗吸了口氣,接口說道:"我一見他要走了、忍不住大喝一聲:'朋友留步!'便縱身追了過去,他頭也不回,突地反手擊出一物,夜色中只見一條白線向我胸前'將台'大穴之處擊來,力道似乎十分強勁,腳步只得微微一頓,伸手接過了它,哪知他卻已在我身形微微一頓之間,凌空掠過十數丈開外了……"他微喟一聲,似乎在暗歎這白衣人身法的高強,又似乎在埋怨自己輕功的低劣,方自接著道:"我眼看那白色人影投入遠處黝暗的林木中,知道追也迫不上了,立在船舷,不覺甚是難受,無意間將掌中的暗器看了一眼,心頭不覺又是一驚,方才他在夜色中頭也不回,擊出暗器,認穴竟如此之準,我心裡己是十分驚佩,如今一看,這'暗器'竟是一張團在一起的白紙……"柳鶴亭微微頷首,截口嘆道:"論起武功,這雪衣人的確稱得上是人中之龍,若論行事,此人亦有如天際神龍,見其首而不見其尾。"惺惺相惜,自古皆然。

西門鷗頷首嘆道:"我自然立刻將這團白紙展開一看,上面竟赫然是小女的字跡:她這封信雖是寫給我的,信裡的內容卻大都與你有關,只是你見了這封信後,心裡千萬不可太過難受!"柳鶴亭心頭一跳,急急問道:"上面寫的是什麼?"西門鷗微一沉吟,伸手入懷,取出一方折得整整齊齊的白紙,他深深凝注了一眼,面上神色一陣黯然,長嘆道:"這孩子……這就是她留下來的唯一紀念了。"柳鶴亭雙手接過,輕輕展開,只見這條白紙極長,上面的字跡卻寫得極密,寫的是:"爹爹,女兒走了,女兒不孝,若不能學得無敵的劍法,實在無顏再來見爹爹的面,但女兒自信一定會練成劍法,那時女兒就可以為爹爹出氣,也可以為'西門世家'及大伯父復仇………

柳鶴亭呆了一呆,暗暗忖道:"西門山莊的事,她怎會知道的?"接著往下看去:"大伯父一家,此刻只怕已都遭了'烏衣神魔'們的毒手,柳鶴亭已趕去了,還有他的新婚夫人也趕去了,但他們兩人卻不是為了一個目的,他那新婚夫人的來歷,似乎十分神秘,行事卻十分毒辣,不像是個正派的女子,但武功卻極高,而且還不知從哪裡學會了幾種武林中早已絕傳的功夫,這些功夫就連她師傅'無恨大師'也是不會的,有人猜測。她武功竟像是從那本'天武神經'上學來的,但是練了'天武神經'的人,每隔一段時日,就會突然暈倒一陣,是以她便定要找個武功高強的人隨時隨地地保護著她……"柳鶴亭心頭一懍,合起眼睛,默然思忖了半晌,只覺心底泛起了一陣顫抖。

他想起在他的新婚次日,陶純純在花園中突然暈倒的情況,既沒有一個人看得出她的病因,也沒有一個人能治得好她的病,不禁更是心寒!

"難道她真的是因練過'天武神經'而會突發此病?……難道她竟是為了這原因才嫁給我……"他沉重地嘆息一聲,竭力使自己不要倒下去,接著看下去:"又因為她行為有些不正,所以她選擇那保護自己的人,必定還要是個出身名門、生性正直的少年,一來保護她,再來還可掩飾她的惡行,譬如說,武林中人,自然不會想到'伴柳先生'的媳婦、柳鶴亭的妻子會是個壞人,她即使做了壞事,別人也不會懷疑到她頭上……"這封信字跡寫得極小極密,然而這些字跡此刻在柳鶴亭眼裡,卻有泰山那麼沉重,一個接著一個,沉重地投落在他的心房裡。

但下面的字跡卻更令他痛苦,傷心:"她自然不願意失去他,因為再找一個這佯的人十分困難,是以她閃電般和他結了婚,但是她心裡還有一塊心病,爹爹,你想不到的,她的心病就是我西門堂哥'西門笑鷗'。

柳鶴亭耳旁嗡然一響,身軀搖了兩搖,接著又看:"爹爹,你記得嗎,好幾年前,西門笑鷗突然失蹤了,又突然結了婚,他行事神秘得很,江湖中幾乎沒有人見過他新婚夫人的面貌,只聽說是位絕美的婦人,但西門笑鷗與她婚後不久,又失蹤了,從此便沒有人再見過他……"柳鶴亭心頭一顫,不自覺地探手一觸懷中的黑色玉瓶,目光卻仍未移開,接著往下又看:"這件事看來便是與柳鶴亭今日所遇同出一轍。因為我那大堂兄與她相處日久,終於發現了她的秘密,是以才會慘遭橫禍,而今日'烏衣神魔'圍剿'飛鶴山莊',亦與此事大有關係,因為當今江湖中,只有大伯一人知道她與堂兄之間的事,只有大伯一人知道此刻柳鶴亭的新婦,便是昔日我堂兄的愛妻,想必她已知道柳鶴亭決心要到'飛鶴山莊'一行,是以心中起了殺機,便暗中佈置她的手下,要將在武林中已有百年基業的'西門世家'毀於一旦……"看到這裡,柳鶴亭只覺心頭一片冰涼,手掌也不禁顫抖起來,震得他掌中的紙片,不住籟籟發響。

他咬緊牙關,接著下看:"此中秘密,普天之下,並無一人知道,但天網恢恢,畢竟是疏而不漏,她雖然聰明絕頂,卻忘了當今之世,還有一個絕頂奇人,決心要探測她的秘密,公佈於世,因為這位奇人昔日曾與她師傅'無恨大師'有著刻骨的深仇,這位奇人的名字,爹爹你想必也一定知道,他便是數十年來,始終稱霸南方的武林宗主'南荒大君'項天尊……"柳鶴亭悲哀地嘆息一聲。

心中疑團,大都恍然,暗暗忖道:"我怎會想不出來,當今世上,除了'南荒大君'項天尊之外,還有誰有那般驚人的武功,能夠在我不知不覺中擲入那張使我生命完全改觀的密柬?還有誰有那般神奇的力量,能探測這許多使我生命完全改觀的秘密?還有誰能設下那種巧妙的佈置,使我一日之間趕到這裡……"一念至此,他心中突又一動:"純純之所以會趕到江南來,只怕是因為我大意之間,將那密柬留在房裡,她醒來後便看到了。"西門鷗一直濃眉深皺,凝注著柳鶴亭,此刻,見他忽然俯首出起神來,便乾咳一聲,道:"柳老弟,你可看完了麼,"柳鶴亭慘然一笑,接著看下去,"這些事都是此刻和我在一起的人告訴我的,他就是近日武林盛傳的大劍客'雪衣人',當今世上,恐怕只有他一人會對此事知道得如此詳細,因為他便是那'南荒大君'座下的'神劍宰相'戚五妻……"柳鶴亭心頭又自一動!

"戚五妻……難道此人便是那戚氏兄弟四人的五弟?……難怪他們彷彿曾經說過,'我們的五弟已經做了官了'。原來他做的卻是'南荒大君'殿前的'神劍宰相'!"想到那戚氏兄弟四人的言行,他不禁有些好笑,但此時此刻,甚至連他心中的笑意都是蒼涼而悲哀的。紙箋已將盡,最後一段是:

"爹爹,從今以後,我便要隨著'雪衣人'去探究天下武功的奧秘,因為他和我一樣是個戀劍成痴的人,但願我武功有成,那時我便可再見爹爹,為爹爹揚眉吐氣,鶯兒永遠會想著爹爹的。"柳鶴亭看完了,無言地將紙箋交還西門鷗,在這剎那之間,他心境彷彿蒼老了十年。

抬目一望,只見西門鷗已是老淚盈眶,慘笑道:"柳老弟,不瞞你說,她若能武功大成,我心裡自然高興,但是唉,此刻我寧願她永遠伴在我身邊做一個平凡而幸福的女子。"兩人目光相對,心中俱是沉重不堪!

西門鷗接過紙箋,突又交回仰鶴亭手上,道:"後面還有一段,這一段是專門寫給你的。"柳鶴亭接過一看,後面寫的競是:"柳先生,沒有你,我再也不會找到他,你對我很好,所以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的消息,你心裡若是還有一些不能夠解釋的事,最好趕快到沂山中的'濃林密屋'中去,你就會知道所有的事,還會看到一個你願意見到的人,祝好。"下面的具名,是簡簡單單的"西門鶯"三個字。

柳鶴亭呆呆地愕了半晌,抬頭仰視屋頂一片灰白,他不禁黯然地喃喃自語:"濃林密屋……濃林密屋……""飛鶴山莊"夜卡遭人突擊的消息,己由長江以南,傳到大河西岸。"西門世家"與"烏衣神魔"力拼的結果,是"烏衣神魔"未敗,卻也未勝。因為雖然"西門世家"疏於防範,人手又較寡,但在危急關頭中,卻有一群奇異的劍上突地出現,而也就在那同一剎那之間,"飛鶴山莊"外面突響起了一陣奇異而尖銳的呼哨聲,"烏衣神魔"聽到這陣呼哨,竟全部走得乾乾淨淨。

這消息竟與兼程趕來的柳鶴亭同時傳到魯東。

秋風肅殺,夜色已臨。

沂山山麓邊,一片濃密的叢林外,一匹健馬絕塵而來,方自馳到林外,馬匹便已不支地倒在地上!

但馬上的柳鶴亭,身形卻未有絲毫停頓,雙手一按馬鞍,身形筆直掠起,霎眼便沒入林中。

黃昏前後,夕陽將殘,黝暗的濃林中,竟有一絲絲、一縷縷、若斷若續的蕭聲,嫋娜地飄蕩在沙沙的葉落聲裡。

這蕭聲在柳鶴亭聽來竟是那股熟悉,聽來就彷彿有一個美麗的少婦,寂寞地濘立在寂寞的秋窗下,望著滿園的殘花與落葉,思念著遠方的證人,所吹奏的悽婉而哀怨的曲子這也正是柳鶴亭在心情落寞時所喜愛的曲調。

他身形微微一頓,便急地向蕭聲傳來的方向掠去。

黝黑的鐵牆,在這殘秋的殘陽裡,仍是那麼神秘,這蕭聲竟是發自這鐵牆裡,柳鶴亭伸手一揮頭上汗珠,微微喘了一口氣,只聽鐵牆內突地又響起了幾聲銅鼓,輕輕地、準確地敲在蕭聲的節奏上,使得本自悽婉的蕭聲更平添了幾分哀傷肅殺之意。

他心中一動,雙臂下垂,將自己體內的真氣,迅速地調息一次,突地微一頓足,瀟灑的身形,便有如一隻沖天而起的白鶴,直飛了上去。

上拔三丈,他手掌一按鐵牆,身形再次拔起,雙臂一張,巧妙地搭著鐵牆冰冷的牆頭

蕭鼓之聲,突地一起頓住,隨著一陣雜亂的叱吒聲:"是誰!"數條人影,閃電般自那神秘的屋宇中掠出。

柳鶴亭目光一掃,便已看清這幾人的身形,不禁長嘆一聲,道:"是我"他這一聲長嘆中既是悲哀,又是興奮,卻又有些驚奇,等到他腳尖接觸到地面,自屋中掠出的人,亦自歡呼一聲:

"原來是你!"

柳鶴亭驚奇的是,戚氏兄弟四人,竟會一起都在這裡,更令他驚奇的是,石階上竟俏生生地佇立著一個翠巾翠衫、嫣然含笑,手裡拿著一枝竹蕭的絕色少女,也就是那"陶純純"口中的"石琪"。

兩人目光相對,各各愕了半晌,絕色少女突地輕輕一笑,道:"好久不見了,你好嗎?"這一聲輕笑,使得柳鶴亭閃電的憶起他倆初見時的情況來,雖與此刻相隔未久,但彼此之間,心中的感覺卻有如隔世,若不是戚氏兄弟的大笑與催促,柳鶴亭真不知要等到何時才會走到屋裡。

屋裡的景象,也與柳鶴亭初來時大大地變了,這神秘的大廳中此刻竟有了平凡的設置,臨窗一張貴妃榻上,端坐著一個軟中素服、面色蒼白、彷彿生了一聲大病似的少年。

他手裡拿著一根短棒,面前擺著三面皮鼓,柳鶴亭一見此人之面,便不禁脫口輕呼一聲:"是你!項太子。"項煌一笑,面上似乎略有羞愧之色,口中卻道:"我早就知道你會來的。"回首一望,又道:"純純,我不是早就告訴過你了麼?"柳鶴亭心頭一跳,驚呼出聲:"純純,在哪裡?"這一聲驚呼,換來的卻是一陣大笑。

戚氏兄弟的"大器"哈哈笑道:"你難道還不知道麼,石琪是陶純純,陶純純才是石琪。"柳鶴亭雙眉深皺,又驚又奇,呆呆地愕了半晌,突地會過意來,目光一轉,望向那翠衫少女,輕輕道:"原來你才是真的陶純純……"項煌"咚"地一擊皮鼓,道:"不錯,尊夫人只不過是冒哈哈!不過只是這位陶純純的師姊,也就是那聲名赫赫的'石觀音'!"柳鶴亭側退凡步,"噗"地坐到一張紫擅木椅上,額上汗珠涔涔而落。竟宛如置身洪爐之畔。

只見那翠衫女子一一陶純純幽幽長嘆一聲,道:"我真想不到師姐竟真的會做這種事,你記不記得我們初次見面的那一天咳,就在那一天,我就被她幽禁了起來,因為那時她沒有時間殺我,只想將我活活地餓死"她又自輕嘆一聲,對她的師姐,非但毫無怨恨之意,反似有些惋惜。

柳鶴亭看在眼裡,不禁難受的一嘆。

只聽她又道:"我雖然很小便學的是正宗的內功,雖然她幽禁我的那地窖中,那冰涼的石壁早晚都有些露水,能解我這渴,但是我終於被餓得奄奄一息,等到我眼前開始生出各種幻象,自念已要死的時候,卻突然來了救星,原來這位項大哥的老太爺,不放心項大哥一人闖蕩,也隨後來到中原,尋到這裡,卻將我救了出來,又問了我一些關於我師姐的話,我人雖未死,但經過這一段時日,已瘦得不成人形,原氣自更大為損傷,他老人家就令我在這裡休養,又告訴我,勢必要將這一切事的真相揭開。"柳鶴亭暗忖道:"他若沒有先尋到你,只怕他也不會這麼快便揭穿這件事了。"一陣沉默,翠衫少女陶純純輕嘆道:"事到如今,我什麼事也不必再瞞你了,我師姐之有今日,其實也不能完全怪她,因為我師傅唉!她老人家雖然不是壞人,可是什麼事都太過做作了些,有時在明處放過了仇人,卻在暗中將他殺死"柳鶴亭心頭一懍:"原來慈悲的'無恨大師',竟是這樣的心腸……"戚氏兄弟此刻也再無一人發出笑聲,"戚二氣"接口道:"那石琪的確是位太聰明的女子,只可惜野心太大了些,竟想獨尊武林……"他話聲微頓,柳鶴亭便不禁想起了那位多智的老人西門鷗在他毅然遠行前對他說的話:"這女孩子竟用'罌粟'麻醉了這些武林豪士,使得他們心甘情願地聽命於她,她還嫌不夠,竟敢練那武林中沒有一人敢練的'天武神經',於是你便也不幸地牽涉到這曠古未有的武林奇案中來,我若不是親眼所見,真不敢相信世上竟會有這般湊巧、這般離奇的事,一本在武林中誰也不會重視、甚至人人都將它視為廢紙的'天武神經',竟會是造成這件離奇曲折之事的主要原因。"每一件事,乍看起來都像是獨立的,沒有任何關連的。每一件事的表面都帶有獨立的色彩,這一切事東一件,西一件,不到最後的時候,看起來的確既零落又紊亂,但等到後來卻只要一根線輕輕一穿就將所有的事全都穿到了一起,湊成一隻多彩的環節。

夜色漸臨,大廳中每一個參與此事的人,心中都有著一份難言的沉重意味,誰都不願說話。

突地,牆外一陣響動,"磐"地一聲,牆頭搭上一隻鐵鉤,眾人一亂,擠至院外,牆那邊卻已接連躍入兩個人來。齊地大嚷道:"柳老弟,你果然在這裡!"他們竟是"萬勝神刀"邊傲天與那虯髯大漢梅三思!

一陣寒暄,邊傲天嘆道:"我已經見著了那位久已聞名的武林奇人"南荒大君',所以我們才會兼程趕到這裡,但是唉!就連他也在稱讚那真是個聰明的女子的石琪。她竟未在'飛鶴山莊'露面,想必是她去時情勢己不甚妙除了'南荒大君'的門人外,武林中一些聞名幫會、例如'花溪四如'、"幽靈群魔'以及'黃翎黑箭'的弟兄們也都趕去了、'烏衣神魔'怎麼抵敵得過這團結到一起的大力量,是以她眼見大勢不好,便將殘餘的'烏衣神魔'們全都帶走了……唉!真是個聰明的女子。"柳鶴亭只聽得心房砰砰跳動,因為他對她終究有著一段深厚的情感,但是,他面上卻仍然是麻木的,因為他已不願再讓這段情感存留在他心裡。

只聽邊傲天沉聲又自嘆道:"但願她此刻能洗心革面,否則唉,……"目光一轉,突地炯然望向翠衫女子陶純純,道:"這位姑娘,可就是真的陶純純麼?"陶純純面頰一紅,輕輕點了點頭。

邊傲天面容一霽,哈哈笑道:"好,好……"

陶純純迴轉身去,走到門畔,垂首玩弄著手中的竹蕭,終於低聲吹奏了起來。

梅三思仰天大笑一陣,突又輕輕道:"好,好,江湖中人,誰不知道陶純純是柳鶴亭的妻子,好好,這位陶純純,總算沒有辱沒柳老弟。"柳鶴亭面頰不由一紅,邊傲天、梅三思、戚氏兄弟,一起大笑起來。

陶純純揹著身子,仍在吹奏著她的竹蕭,裝作沒有聽到這句話,但雙目卻已不禁閃耀出快樂的光輝。

項煌愕了一愕,暗歎道:"我終是比不過他……"俯首暗歎一聲,突地舉起掌中短棒,應著蕭聲,敲打起來,面上也漸漸露出釋然的笑容來。

這時鐵牆外的濃林裡,正有兩條人影並肩走過,他們一個穿著雪白的長衫,一個穿著青色的衣衫,聽到這鐵牆內突地傳出一陣歡樂的樂聲,聽來只覺此刻已不是肅殺的殘秋,天空碧藍,綠草如茵,枯萎了的花木,也似有了生機……

他們靜靜地凝聽半晌,默默地對望一眼,然後並肩向東方第一顆升起的明星走去。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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