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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天主的聲音弄錯了,對希科說話以為是對國王說話

國王同希科一動不動地靜默了大約十分鐘。猛然間國王吃驚地一跳,在床上坐了起來。

希科正處在將睡未睡的甜蜜迷糊狀態中,被國王的動作和聲音驚醒,也坐了起來。

他們倆都用閃閃發亮的眼光互相注視。

希科低聲問道:“什麼?”

“氣息!”國王用更低的聲音回答,“氣息!”

正說著那個鍍金的半人半獸神手上拿著的蠟燭滅了一根,然後第二根也滅了,接著是第三根,最後連最末一根也滅了。

希科說道:“哎喲!多厲害的氣息!”

希科還沒有說完最後一個字,那盞吊燈也熄滅了,整個房間只靠壁爐的殘燼照亮。

“注意!”希科一邊說一邊完全站了起來。

國王在床上彎腰躬背地說道:“它要說話了,它要說話了。”

希科說道:“那麼,聽吧!”

的確,這時候只聽見一個空洞而帶著噓噓的聲音從床與牆壁間的通道上間歇地說起話來:

“怙惡不俊的罪人,你在那裡嗎?”

亨利的上下牙齒捉對兒廝打著,他回答:“是的,是的,天主,我在。”

希科說道:“喲!這聲音是傷風感冒的聲音,不可能來自天上!沒關係,這聲音倒是嚇人的。”

那聲音問:“你聽見我的話吧!”

亨利結結巴巴地說:“聽見了,天主。在您的盛怒之下,我正在彎腰恭聽呢? ”

聲音繼續說:“你以為你今天在外表上裝腔作勢做出種種醜態就算聽我的話了嗎?你還沒有真正觸及靈魂呢? ”

希科大聲說道:“說得好,嘿!打中了要害!”

國王的雙手在合十時互相一擊,希科走到他的身邊。

亨利低聲說道:“怎麼樣?怎麼樣?現在你相信了嗎?不幸的人!”

希科說道:“等一等。”

“你想怎麼樣?”

“別作聲!聽我說,你偷偷地走下床,讓我代替你的位置。”

“為什麼?”

“為了使天主的怒氣首先落到我的身上。”

“你認為這樣天主就可以放過我了嗎?”

“不妨試試著。”

希科親切地堅持自己的意見,他輕輕地推著國王下了床,自己上去接替他的位子。

希科說道:“現在,亨利,你坐在我的安樂椅上,瞧我的。”

亨利聽從了,他開始猜到了幾分。

那聲音又說:“你不回答,這證明你是一個估惡不俊的罪人。”

希科學著國王用鼻音說話:“啊!請原諒,請原諒,天主!”

然後他把頭伸向亨利。

他說道:“真滑稽,你明白了嗎,我的孩子?善良的天主居然不認識希科。”

亨利說道:“咦!這是什麼意思?”

“等著,等著,你還可以瞧見別的怪事呢? ”

那聲音又說:“可憐的罪人!”

希科回答:“我在,天主,我在。是的,我是一個估惡不梭的罪人,一個十惡不赦的罪人。”

“那麼,你就供認你的罪行,懺悔吧!”

希科說道:“我供認我對我的表兄孔代不忠實,我誘姦了他的妻子,我懺悔。”

國王低聲說:“你在說什麼?請你閉嘴好不好?這件事早已不成為問題了。”

希科說道:“是真的嗎?那麼讓我們談別的事吧!”

那聲音說道:“說呀。”

假亨利繼續說道:“我對選我當國王的波蘭人來說,是一個強盜,因為我在一夜之間拋棄了他們,臨走時還把王室的所有珍寶全部帶走,我懺悔。”

亨利說道:“啊,蠢材!你為什麼還要提起這些往事?這些事早已被人忘光了。”

希科說道:“我必須繼續騙他,請您甭管我。”

那聲音說道:“說下去。”

希科說道:“我供認我從我的弟弟阿朗鬆手裡竊取了法蘭西的王位,因為我接受波蘭王位時已經正式放棄了法蘭西王位,依法王位應該歸他,我懺悔。”

國王罵道:“混蛋!”

那聲音又說:“根本不是這些事。”

“我供認我同我的好母親卡特琳·德·美第奇合謀,把我的妹夫納瓦拉國王的朋友除盡以後,把我妹妹瑪格麗特的情人除盡以後,把他們倆逐出法蘭西。這件事我真誠地懺悔。”

國王低聲嘀咕:“啊!你真是個賊!”國王氣得咬緊了牙齒。

“陛下,不要得罪天主,我們都知道的事情,天主也知道,不要設法向他隱瞞。”

那聲音繼續說:“不要只談政治。”

希科接下去說,聲音十分悲慘:“啊!說到點子上了,是關於我的私生活方面,對嗎?”

那聲音說道:“好極了!”

希科始終以國王的名義繼續說:“我的天主!事實上我經常帶著女人氣,我十分懶惰,十分懦弱,十分愚蠢,十分虛偽。”

那聲音帶著空洞的音調說道:“這是事實。”

“我虐待婦女,尤其是我自己的老婆,她是一位多麼可敬的女人。”

那聲音氣憤地說道:“一個人應該熱愛自己的妻子同熱愛自己一樣,應該喜歡她超過別的一切。”

希科用絕望的聲調喊起來:“啊!我真是罪孽深重。”

“你還用你的壞榜樣使別人也跟著犯罪。”

“這是事實,這完全是事實。”

“你還差點兒就把那個可憐的聖呂克送到地獄裡去。”

希科說道:“哈!我的天主,您是否十分肯定我沒有完全把他送進了地獄?”

“還沒有,可是對他很可能發生這樣的事,對你也一樣,如果你最遲明天早上不把他放回他的家裡的話,你就可能進地獄。”

希科對國王說道:“哎喲!我覺得這個聲音對德·科塞家十分友好。”

那聲音繼續說道:“如果你不把他封為公爵,封他的妻子為公爵夫人,以補償她這幾天來獨守空幃的損失,結果也一樣。”

希科說道:“如果我不從命呢?”他的聲音裡透露出一絲對抗的跡象。

那聲音變得越來越粗大,非常可怕,說道:“如果你不從命,你就要永生永世地在大油鍋裡沸煮,薩達納帕羅斯[注]、那比科多諾索[注]和雷斯元帥[注]都在大油鍋裡等著你呢? ”

亨利三世發出一聲呻吟。這個威嚇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使他害怕。

希科說道:“喲!你注意到嗎,亨利,天主對聖呂克先生多麼關切!見克去吧!簡直可以說,善良的天主是受他支配的。”

可是亨利沒有聽見希科的開玩笑的話,或者即使他聽見了,這些話也不能使他放心。

他神志昏迷地說道:“我完了,我完了!從天上發出的這個聲音要了我的命了。”。

希科說道:“從天上發出的聲音!啊!這一次,你弄錯了,不是從天上來的,而是從隔壁來的。”

亨利問道:“怎麼!從隔壁來的?”

“是的,一點不錯,我的孩子,你難道聽不出這聲音是從這堵牆裡來的嗎?亨利,善良的天主住在盧佛宮裡哪。大概天主同查理五世[注]一樣,要經過法國才落入地獄吧!”

“你,無神論者!褻瀆神明的人!”

“這個榮譽要送給你才合適,亨利。因此,我要向你祝賀。可是我得向你承認,我發覺你對這個榮譽十分冷淡。怎麼!善良的天主住在盧佛宮,同你只有一牆之隔,而你卻不去拜訪他嗎?哎喲!瓦盧瓦,我真不相信你是這樣的人。你真沒有禮貌。”

這時候壁爐的一個角落裡一根被遺忘的樹枝燃燒起來,在房間裡射出一道光芒,照亮了希科的臉龐。

這臉龐上有一種十分高興和開玩笑的神情,使得國王驚訝起來。

國王說道:“怎麼!你還有心思開玩笑?你居然敢……”

希科說道:“是的,我敢。待會兒我用性命擔保你自己也敢。你想一想吧!我的孩子,照我說的話去做。”

“是叫我去看……。”

“去看看善良的天主是否真的在隔壁的房間。”

“可是假如那聲音再說起話來呢?”

“我不是在這裡回答它嗎?再說,我繼續在這裡用你的名義回答只有更好,因為這樣就可以使那個把我認作是你的聲音以為你一直在這兒。這個天上來的聲音對人非常高尚,很輕信,它根本不認識它的子民。怎麼!我在這裡叫嚷了一刻鐘它還沒有識穿我?對能洞察一切的聲音來說這可是丟臉的。”

亨利皺起眉頭。希科說了許多話,動搖了亨利的異乎尋常的信心。

亨利說道:“你說得有道理,希科,我很想……。”

“那就去吧!”希科一邊說一邊把他推走。

亨利輕輕地打開了走廓的門,這門通向隔壁房間;我們說過,隔壁房間原來是查理九世的乳母住的,現在臨時住著聖呂克。他在走廊裡走了不到四步,就聽見那個聲音在加緊責罵,希科用最可悲的嘆息來回答它。

那聲音說道:“你像女人那樣反覆無常,你像西巴里斯人[注]那樣驕奢淫逸,你像個異教街那樣腐化墮落。”

希科哭喪著聲音說道:“唉!唉!唉!這難道是我的錯嗎,偉大的天主?為什麼你使我生下來皮膚就這麼柔嫩,雙手這麼白皙,鼻孔這麼靈敏,心思這麼多變呢?可是現在這一切都完了,我的天主!從今天起我只肯穿粗布襯衫,我要像約伯[注]那樣躺在糞堆裡,要像以西結[注]那樣吃牛糞餅。”

這時候亨利繼續在走廊裡向前面走去,一邊走一邊注意到希科的聲音逐步減弱,而對方的聲音逐步擴大,彷彿真的是從聖呂克的房間裡發出來的,亨利不由得產生欽佩之心。

亨利剛要敲門,忽然瞥見一縷光線從精雕細刻的寬大的鎖眼中透射出來。

他彎腰低頭,從鎖眼裡向內張望。

原來臉色十分蒼白的亨利,猛然間憤怒得滿臉通紅,他直起身子,擦了擦眼睛,彷彿要仔細看看他親眼見到而無法相信的東西。

他嘀咕著說:“該死!我被人戲弄到這樣的程度,這是可能的嗎?”

他從鎖眼裡看到的是這樣一幅景象:

在房間的一個角落裡,聖呂克穿著晨衣和絲綢短褲,手裡拿著一個吹射彈丸用的吹管,嘴巴對著吹管說出那番國王認為是天主說的威嚇的話。他的身邊,一個身穿半透明白紗的年輕婦女倚在他的肩上,不時從他的手中把吹管搶過來,放粗了喉嚨,也對著吹管說話,從她的狡黠的眼睛和充滿嘲笑的嘴唇可以看出來,她想到多少荒唐話就說多少荒唐話。每次向吹管說完一次話,他們就狂笑一陣,因為希科的唉聲嘆氣和哭喪的聲音很像國王。他模仿得那麼像,運用鼻音那麼自然,使國王聽見了也以為是他自己。

亨利這時低聲咆哮道:“冉娜·德,科塞躲在聖呂克的房間裡,牆壁裡有一個洞,對我裝神弄鬼!啊!這兩個卑鄙的傢伙!這筆賬我會狠狠地給他們算一算!”

聖呂剋夫人又對著吹管罵了一句更狠毒的話,亨利一聽,後退一步,一腳踢去,踢破了門;這一腳對一個帶女人氣的男人來說,是夠有勁的了,門上絞鏈脫開,鎖也拉掉了。

半裸著身體的冉娜馬上發出一聲駭人的尖叫,跑到篩幔下面躲起來,用幃幔裹著身體。

聖呂克,手裡拿著吹管,嚇得臉無人色,在國王面前跪了下來,國王氣得臉色發青。

希科從國王的臥房裡大喊:“發發慈悲吧!我請求聖母和所有的聖人幫助我,我支持不住了,我……”

可是在隔壁房間裡,我們剛才敘述的那幕荒唐鬧劇裡的全體演員還沒有一個人有膽量開口說話,因為當前形勢很快就變得相當嚴重了。

亨利用一個手勢打破這呆若木雞的場面,用一句話打破了這場靜默。

他伸出一條臂膀說道:“滾出去。”

他氣惱得一時控制不住自己,作出了一個同國王身份不相稱的舉動:他從聖呂克手中把那吹管搶過來,舉起來似乎要打聖呂克。聖呂克馬上站了起來,像腿上長了鋼條彈簧一樣。他說道:

“陛下,您只有權利打在我的腦袋上,因為我是貴族。”

亨利狠狠地把吹管朝地板上一擲。有人把吹管撿了起來,這人原來是希科,他聽見了砸門聲,認為如果有一個調停者在場,並非沒有用,因此他立刻奔了過來。

他任由亨利和聖呂克在那裡愛怎樣爭論就怎樣爭論,他自己直奔向幃幔,他猜出裡面有人,他把渾身哆嗦著的可憐的聖呂剋夫人從幃幔里拉了出來。

他說道:“咦!咦!犯了罪後的亞當同夏娃!亨利,你要驅逐他們嗎?”他一邊問一邊用眼睛質詢國王。

亨利說道:“當然。”

“請等一等,讓我來充當驅逐天使的角色。”

說完他就插進國王和聖呂克之間,把手裡的吹管當作閃閃發光的劍,舉到犯罪的亞當同夏娃頭上,說道:

“這兒是我的樂園,由於你們有違抗行為你們已經失去了樂園,我禁止你們進來。”

聖呂克用手擁抱住他的妻子的身體,以防萬一國王氣憤起來會傷害她。希科俯在聖呂克的耳邊說:

“如果您有一匹好馬,讓它跑得精疲力竭吧!在天亮以前您一定要它跑夠八十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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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比西怎樣去尋找夢境,卻越來越相信不是夢境,而是現實

比西同安茹公爵正在回家的途中,兩個人都在沉思:公爵害怕這場激烈的爭吵會帶來的後果,他是有點被比西逼著才去爭吵的;比西則全部心思都放到昨晚所發生的事件上。

比西對安茹公爵說了許多好話,恭維他表現出有堅強的毅力,然後回家去了。他一邊回家一邊想:“總之,可以肯定的是,我遭到襲擊,被人打倒,受了傷,因為我現在還感覺得出右邊有一個十分疼痛的傷口。我在打架的時候,明明看見日內勒王宮的牆壁和巴士底城堡的築有雉堞的塔樓,就像我現在看見小廣場的十字架一樣。我受襲擊的地方是在巴士底廣場,在圖內勒王宮稍前面一點,聖卡特琳街和聖保羅街之間,因為我當時是去聖安託萬郊區取納瓦拉王后的信。我就是在那裡受到襲擊的,那裡附近有一扇開有小窗眼的門,門在我的背後關上以後,我就是從小窗眼裡望見臉色十分蒼白而雙眼炯炯發光的凱呂斯。然後我發現我在一條小徑上,小徑盡頭有一道樓梯。我只覺得我踏上了第一級樓梯,然後一個趔趄我撞倒在樓梯腳下。我昏了過去,接著就開始做了一場大夢,後來一陣涼風把我吹醒,我發現自己躺在聖殿修院的濠溝邊上,圍著我的有一個修士,一個屠夫和一位老大娘。”

比西繼續想:“現在,問題是為什麼別的夢我很快就完全忘記了,而這一個夢離做夢的時間越遠,我就越記得清楚?這真是一個謎。”

這時候他到了他的公館門口,他停了下來,背靠著牆,閉上了眼睛。

他對自己說:“見鬼!一個夢不可能在心中留下這麼深刻的印象。我看見那間有人物掛毯的房間,我看見繪了畫的天花板,我看見我躺在上面的那張橡木雕花床,床上掛著金線白錦緞幃幔;我看見那幅畫像,我看見那個金髮女郎;我只不能確定女郎和畫像是否一回事;最後,我還看見了那個大夫的善良而和悅的面孔,大夫是被人綁著眼睛帶到我的床前來的;這一切,作為跡象是夠多的了。讓我們從頭再重述一遍:一張掛毯,一個天花板,一張雕花的床,金線白錦緞幃幔,一幅畫像,一個女郎和一位大夫。好啦!好啦!我必須把這一切都找出來,如果我不找出來,我就不算是一個人。”

比西又想:“要做好這件事,首先必須穿著一套合適的夜遊人服裝,然後向巴士底進發!”

對於一個人來說,昨夜差點兒在某個地點遭到暗殺,第二天在幾乎相同的時刻又到那同一地點去勘察,這樣的決定是不大合理的,然而比西就採取了這樣的決定。他回家上樓,叫一個略懂一些外科知識的僕人給他把繃帶結紮好,以保證他的傷口能收回;然後穿上一對高到大腿的長靴,拿了一柄最堅固的劍,披上斗篷,登上馱轎,叫人抬他到西里國王街去,到了那裡他走下轎子,命令手下人在這裡等他,他一個人沿著聖安託萬街,向巴士底廣場走去。

當時大約是晚上九點鐘;宵禁的鐘聲已經響過,巴黎街道上空無一人。由於白天曬過一陣子太陽,氣溫轉暖,帶來了解凍,巴士底廣場上的冰水塘和泥潭都變成了湖泊和深淵,東一處西一處佈滿廣場,我們上面說過的那條開闢出來的道路,像河堤一樣繞著它們透達前進。

比西在辨別方向;他尋找他的馬倒下去的地方,他自信已經找到;他根據回憶出前進和後退種種擊劍動作。他一直退到牆邊,然後仔細審視每一扇門,以便找到他倚靠在那裡的隱蔽角落,和他張望凱呂斯的小窗眼。門後面有一條小徑。彷彿命運在作弄人,四分之三的門後面都有一條小徑;不過如果我們想到在那個時代,一般市民的房子都沒有僱一位看門人,這也就不足為奇了。

比西十分氣惱地自言自語:“真見鬼!我得敲每一扇門,得詢問每一個住戶,得花上一千埃居才能叫僕人們和老太婆們開口,然後我才能知道我想知道的東西。這裡有五十間房子,每晚查問十所房子,我就要浪費五個夜晚;不過我必須等天氣稍為乾燥一點再說。”

比西正在那裡自言自語的時候,忽然瞥見遠處有一道朦朧而搖曳著的亮光,由遠及近逐步過來,反映在水潭上閃閃發光,宛如大海里的一盞標誌燈。

這道亮光慢慢地然而不很則規地前進,不時停下來,有時偏向左邊,有時偏向右邊,有時突然打了一個趔趄像鬼火似的猛烈跳動起來,然後又恢復原狀平靜地前進,最後又像以前那樣忽左忽右地挪動。

比西對自己說:“巴士底廣場毫無疑問是一個古怪的地方,可是管它呢,我們等著瞧吧!”

比西為了等得更舒服一點,把斗篷往身上一裹,躲進一個門角落裡面。夜色完全漆黑,四步以外就看不見人。

那燈光繼續走過來,像發神經病似地不停改變位置。比西不是一個迷信的人,他堅信他所看見的燈光並不屬於那種在中世紀時期使旅客嚇壞的鬼火,而只不過是一盞手提燈,由一隻手拿著,這隻手連接在某個人的身體上。

的確,等了幾秒鐘以後,比西的猜測得到了證實。比西看見離他大約三十步遠有一個黑色的形體,又長又瘦像根木樁一樣,這形體漸漸有了一個人的輪廓,這個人左手持著一盞燈,有時把燈伸向前面,有時伸向旁邊,有時停在腰部。從目前情形看來,這個人似乎是醉鬼俱樂部的成員,因為只有喝醉了才能解釋他前進的路線為什麼這樣古怪地七彎八轉,才能解釋他為什麼這樣達觀地踏進泥潭和在水塘裡跋涉。

有一次他甚至還在一潭沒有完全解凍的冰水裡滑倒,響起了一下沉重的跌跤聲,手裡的燈也隨之不由自主地從上面迅猛地落到下面來,這就使比西知道這個夜行人雙腳站不穩,剛才想另找一個重心,所以跌了一跤。

像所有心地高尚的人一樣,比西開始對這個返歸的醉鬼有點敬重,正想走上前去幫這個被大詩人龍沙[注]稱為酒神[注]的入門子弟的人一把,忽然看見那盞燈很快地又舉了起來,說明拿燈的人雖然拿得不好,但並不像從表面上看來那樣站立不穩。

比西嘴裡嘀咕著:“咦,看來又遇見一件怪事了。”

那盞燈又繼續前進,看來是直接朝他所在的方向走來,他把身子再向門角縮進一點。

那盞燈又走了十步左右,這時比西藉著燈光,看見了一件怪事:拿燈的人眼睛上綁著一塊矇眼布。

比西說道:“真見鬼!拿著燈籠捉迷藏可是一個怪念頭,尤其是在這樣的天氣和這樣的地面上。不好,難道我又開始做夢了嗎?”

比西繼續等著,矇眼人又走了五六步。

比西說道:“天主饒恕我,我相信聽見這人在自言自語。那麼,他既不是醉鬼,也不是精神病人,他是一位數學家在思索一道數學題的答案。”

比西為什麼這樣想,那是因為他聽見了拿燈的人自言自語的最後幾句話。

拿燈的人喃喃地說:“四百八十八,四百八十九,四百九十;唔,一定就在這裡附近。”

說著,這個神秘的人就用右手將矇眼布向上一抬,看見面前是一所房子,他走到房子的門前。

走過大門以後,他仔細地察看大門。

他說道:“不,不是這扇門。”

於是他把矇眼布又放下來,繼續一邊走一邊數。

他說道:“四百九十一,四百九十二,四百九十三,四百九十四,我找到了。”

他又抬起矇眼布,走到比西躲藏的那扇門隔壁的一扇門前,像察看第一扇門那樣仔細地察看那扇門。

他說道:“嗯!嗯!這一扇很可能就是;不是,是,是,不是;這些該死的門都是一模一樣的。”

比西心裡想:“他想的同我剛才想的完全一樣,這倒叫我敬重起數學家來了。”

那人數學家又放下矇眼布,繼續向前走去,嘴裡說道:

“四百九十五,四百九十六,四百九十七,四百九十八,四百九十九……如果我的面前有一扇門,那就一定是這一扇。”

事實上他的面前的確有一扇門,就是比西躲在裡面的那扇;結果是那位假定的數學家抬起他的矇眼布時,他正好面對著比西。

比西說道:“怎麼樣?”

那個夜行人吃驚地後退了一步:“啊!”

比西又說:“是您!”

陌生人喊道:“這不可能!”

“可能是可能,不過這種情形非常少見。原來您就是那個醫生?”

“而您就是那位貴族?”

“正是。”

“耶穌啊!多麼巧啊!”

比西繼續說:“就是這位醫生昨天晚上為一個貴族包紮了傷口,這貴族的肋部吃了一劍。”

“是右肋。”

“一點不錯,我馬上就認出了您,您的手多麼柔軟,多麼輕快,同時又多麼靈巧。”

“啊!先生,我真想不到會在這裡遇見您。”

“您到底在找什麼?”

“我找那房子。”

比西說道:“啊!您找的是房子?”

“是的。”

“您不認識這所房子?”

年輕人回答:“您叫我怎能認識這房子?人家是蒙著我的眼睛把我帶來的。”

“人家蒙著您的眼睛把您帶來?”

“一點不錯。”

“那麼您是真的到過這所房子裡來了?”

“到過這所房子或者鄰近的房子,我說不出是哪一所,因為我正在找它……”

比西說道:“好呀!這樣說來我不是作過夢了!”

“怎麼?您不是做過夢?”

“我得告訴您,親愛的朋友,我原以為除了我吃的那一劍以外,這全部奇遇都是一個夢。”

年輕的醫生說道:“嗯!您這樣以為並不使我驚奇,先生。”

“為什麼這樣說呢?”

“我自己也懷疑這裡面藏著一個秘密。”

“對呀,我的朋友,我正想弄清楚這個秘密,您肯幫助我嗎?”

“很願意。”

“好;那麼先聽我說一句話。”

“請說吧!”

“請問人家怎樣稱呼您?”

年輕的醫生說道:“先生,承您下問,敢不誠心誠意地回答。我知道按照規矩對這樣一個問題時髦的作法是一手叉腰,擺出神氣活現的姿態對您說:您呢,先生,怎樣稱呼?可您有一柄長劍,我只有一把柳葉刀;您看來是個可敬的貴族,我在您的眼中一定是個癟三,因為我渾身溼透,前後都沾滿汙泥。不過我仍然決定要坦率地回答您的問題:我叫奧杜安老鄉雷米。”

“很好,先生,感謝感謝。我是路易·德·克萊蒙伯爵比西。”

年輕的醫生聽了後明顯地表現出十分快活,他喊道:“比西·德·昂布瓦茲,大英雄比西!哈!先生,原來您就是那個大名鼎鼎的比西,那個上校,他……他……啊!”

貴族謙虛地說道:“那就是鄙人,先生。現在我們兩人既已弄清楚彼此的身分。我請求您,儘管您渾身溼透而且前後都沾滿泥漿,請求您滿足我的好奇心。”

年輕人張望了一下自己沾滿泥漿的燈籠短褲,說道:“不瞞您說,事實上,我只有一條短褲,只有一件緊身上衣,我不得不像底比斯人埃巴美農達斯[注]一樣,躲在家裡三天不出來。對不起,您好像有話要問我,對嗎?”

“是的,先生,我剛才正想問您,您是怎樣到這房子裡來的。”

年輕人說道:“這件事既簡單,又很複雜,您聽下去就知道了。”

“我在聽著。”

“伯爵先生,對不起,到目前為止,我精神非常混亂,簡直忘記了用您的爵位尊稱您。”

“這沒有什麼關係,請您繼續講下去。”

“伯爵先生,事情是這樣的:我住在博特雷伊斯街,離這裡一共五百零二步。我是一個可憐的外科實習醫師,不過我向您保證,我的醫術並不差。”

比西說道:“我已領教過一二了。”

年輕人繼續說道:“我對醫學很有研究,可是沒有病人光顧。我跟您說過,人家管我叫奧杜安老鄉雷米,因為我洗禮的名字叫雷米,而我出生在南特伊·勒·奧杜安。大約一星期以前,一個男子在兵工廠後面被人捅了一刀,我替他把肚子的皮膚縫好,而且把散落得亂糟糟的五臟六腑整整齊齊地在肚內重新擺好。這件事使我在附近一帶出了名,就是這個名聲給我帶來了幸福,昨天晚上,一個尖聲細氣的聲音把我叫醒。”

比西大聲說:“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是的,不過請注意,我的貴人,我雖然是個老鄉,我敢肯定那是一個女僕的聲音,因為我熟識她們的聲音,她們的聲音我聽得多了,比女主人的聲音更多。”

“那麼您怎麼辦?”

“我起來開了門,還沒有走到樓梯平台上,就飛來一雙小手,一雙既不太溫柔,也不太粗暴的小手,把一條矇眼布朝我的臉上一按。”

比西問道:“沒有說話嗎?”

“有,她對我說:跟我來,不要設法偷看您到哪裡去;請您不要亂問亂說。這兒就是您的報酬。”

“這個報酬是……?”

“她放在我手裡的一個錢袋,裡面裝滿了皮斯托爾[注]。”

“好傢伙,您怎樣回答?”

“我回答說我準備跟隨那位可愛的領路女人走。我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可愛,不過我想,加上這個形容詞,縱使有點過分,也只能是有益無害的。”

“您沒有提出任何反對意見,也不要求任何保證,就跟著她走嗎?”

“我在書本里常常讀到類似的故事,我發現結果對醫生來說總是愉快的。因此我就跟著她走,正如我對您說過的那樣。她把我帶到結實的地面上,地上結了冰,我一直數著腳步,從四百,四百五十,五百,最後數到五百零二步。”

比西說道:“很好,您這樣做是小心謹慎的。後來您就來到這扇門口?”

“這一次我一直數到四百九十九步,雖不中,也不會太遠了;除非那位狡猾的傻大姐帶著我兜了幾個圈子,我懷疑她可能做這樣惡毒的事。”

比西說道:“很可能;不過即使她想到了採取這樣的預防措施,她也很難不露出一點口風,說出一個姓名呀!”

“她什麼都沒有說。”

“您自己也應該注意到一些跡象呀!”

“凡是一個有時習慣於用手指來代替眼睛觀察的人所能夠注意到的一切,我都注意到了,換句話說,我注意到一扇有釘子的大門,門後面是一條小徑,小徑的末端有一道樓梯。”

“是左面的樓梯嗎?”

“不錯。我甚至數了梯級。”

“多少級?”

“十二級。”

“馬上就進入房間?”

“進入一條走廊,我相信,因為我聽見打開了三扇門。”

“很好。”

“後來我聽見了說話聲。啊!這個嗓音又甜蜜又悅耳,肯定是女主人的嗓音。”

“是的,是的,就是她的嗓音。”

“對了,是她的嗓音。”

“我敢保證。”

“您敢保證一件事已經很了不起了。當我被推進您躺著的房間裡的時候,人家叫我把矇眼布取下來。”

“是這樣。”

“我馬上就看見了您。”

“我在哪兒?”

“躺在一張床上。”

“躺在一張金線白錦緞的床上嗎?”

“是的。”

“在一問張掛著掛毯的房間裡嗎?”

“一點不錯。”

“天花板上繪有人物畫嗎?”

“是的;還有,在兩扇窗戶之間……”

“有一幅畫像。”

“對極了。”

“畫的是一個十八到二十歲的女郎。”

“對呀!”

“金頭髮的?”

“一點不錯。”

“像天仙那麼美。”

“比天仙更美。”

“好極了!後來您幹什麼?”

“我給您包紮傷口。”

“實話對您說,您包紮著非常好。”

“我盡我的能力去做。”

“做得真好,親愛的先生,做得真好,因為今天早上傷口差不多完全癒合,而且呈現了粉紅色。”

“這是得力於我配製的藥膏,我覺得這藥膏真是靈丹妙藥,因為有好多次我找不到病人試驗,我就在自己身上好幾處地方戳破了皮膚,兩三天以後傷口會自己癒合。”

比西大叫起來:“我親愛的雷米先生,您真是一個可愛的人,我非常傾慕您……後來呢?請說下去。”

“後來?您就再度昏迷過去。那女郎的嗓音在詢問您的情況。”

“她從什麼地方問您?”

“從貼鄰的房間。”

“那麼您就見不到那位女郎了。”

“我沒有看見她。”

“您有話回答她嗎?”

“我回答她說傷勢並不嚴重,再過二十四小時就可以完全好了。”

“這回答她滿意嗎?”

“她很高興,因為她叫起來:我的天主,運氣多好!”

“她說:運氣多好!親愛的雷米先生,我一定要幫助您發跡。後來呢,後來呢?”

“後來一切都結束了,既然您的傷口已經綁好,我在那裡再也沒有什麼事情好做,那嗓音對我說:雷米先生……”

“她知道您的名字?”

“知道;原因就是我給您說過的那樁刀傷事件。”

“這話不錯。那嗓音對您說:雷米先生。”

“她說:請您做好人一直做到底吧!不要給一個過分熱衷於救死扶傷的可憐婦女惹出是非來;請您重新套上矇眼布,不要作弊偷看,讓下人們把您送回家。”

“您答應了嗎?”

“我發過誓答應了。”

“您遵守您的諾言嗎?”

年輕人天真地回答:“您自己不是看見了嗎?既然我在找那扇門,我就是沒有偷看。”

比西說道:“好呀,這是高尚的行為,有教養人的行為;雖然我實際上深感失望,但是我仍然要對您說:請握握我的手吧!雷米先生。”

比西熱烈地向年輕的醫生伸出手來。

雷米顯得侷促不安,叫了一聲:“先生!”

“握吧!握吧!您稱得上是個貴族。”

雷米說道:“先生,能夠握勇士比西·德·昂布瓦茲的手,這是我一輩子的光榮。目前,還有一件使我過意不去的事。”

“什麼事?”

“給我的錢袋裡有十個皮斯托爾。”

“那有什麼?”

“對於一個有時出診要收費,每次只收診金五個蘇的醫生來說,這筆報酬太多了,因此我尋找那所房子……”

“去退還那個錢袋?”

“一點不錯。”

“親愛的雷米先生,我向您保證,您太客氣了;您光明正大地賺了這筆錢,應該歸您所有。”

雷米內心十分高興地說:“您認為這樣嗎?”

“我敢向您保證;不過付給您這筆錢的不應該是那位貴婦,因為我不認識她,她也不認識我。”

“您瞧,這又是一層不該收的理由。”

“我的意思只是想說,我自己也欠您一筆債。”

“您?欠我一筆債?”

“是的,我要還您這筆債。您在巴黎幹什麼?告訴我……說呀……把您的心裡話全部告訴我吧!親愛的雷米先生。”

“我在巴黎幹什麼,什麼也不幹,伯爵先生,可是如果我有病人我就有事可幹了!”

“很好!您來得真巧,我先給您介紹一個病人:這個病人就是我,您要嗎?咳!我是一個了不起的主顧!沒有一天我不在別人身上,或者別人在我身上,破壞造物主的最美好的創造物。我說……您願不願意負擔起這個責任:專門縫補別人在我皮膚上所戳的洞,以及我在別人的皮膚上所戳的洞?”

雷米說道:“啊!伯爵先生,我沒有什麼長處……”

“不,恰恰相反,您就是我所需要的人,一點不錯!您的手輕得像女人的手,您還有費拉古斯[注]的靈丹妙藥……”

“先生!”

“您來同我住在一起……您有單獨的住所,專門伺候您的底下人;請接受吧!否則,相信我,您會使我心碎的。再說,您的工作還沒有完,必須再包紮一次,親愛的雷米先生。”

年輕的醫生答道:“伯爵先生,我高興得都不知應該怎樣對您表達我的快樂。我會好好工作,我一定有主顧的。”

“不行,我不是跟您說過我一個人把您包下來了嗎?……當然,我的朋友們也是您的主顧。現在,您想不起別的事情了嗎?”

“想不起了。”

“那麼,好!幫助我重臨舊境吧!要是可能的話。”

“這話怎麼說?”

“是這麼一回事……您既然是一個有觀察力的人,您會想到數腳步,摸牆壁,分辨嗓音,您應該知道,我被您包紮以後,怎麼會從這所房子裡到聖殿修院的濠溝邊上的?”

“您?”

“是的……我……您有沒有幫忙抬過我?”

“沒有!恰恰相反,如果他們徵求我的意見,我一定會極力反對……這麼冷的天氣會使您大受其害的。”

比西說道:“那麼,我就搞糊塗了。您願不願意幫助我再找一下?”

“我願意幹您要我乾的一切,先生;可是我害怕得不到什麼結果,因為所有這些房子都是相似的。”

比西說道:“那麼,應該等到大白天再來辨認一下。”

“好是好,可是大白天人家就會看見我們。”

“那麼,就應該打聽一下。”

“我們會去打聽的,先生。”

“我們一定會達到目的。請相信我,雷米,現在我們是兩個人了,而且我們面對的是現實,不是夢幻,這已經夠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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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國王的犬獵隊隊長布里昂·德·蒙梭羅先生是怎樣一個人

比西確實知道他夢裡的女郎實有其人,而且這個女郎曾經慷慨地殷勤接待他,使他的心裡還留下模糊的印象,他感到的不僅是快樂,而是激動得幾乎要發狂。

因此他一步也不放鬆那個年輕醫生,他剛把醫生提升為他的常任醫師。不管醫生的身上沾滿泥漿,雷米必須登上他的轎子,他真怕稍為放鬆片刻,醫生會像別的幻像一樣消失;他打算把他帶回自己的公館,晚上鎖他在屋裡,第二天再研究應否恢復他的自由。

歸途的全部時間都用來重新提問,可是回答總是在我們剛才講過的範圍內兜圈子。奧杜安老鄉雷米並不比比西多知道點什麼,只除了他沒有昏迷過,他肯定知道這是現實,而不是做夢。

不過對所有那些像比西一樣眼看著就墜入情網的人來說,能夠有一個人來同他談論他所愛的女人,已經是很了不起了。雷米沒有見過那個女郎,這是事實,可是在比西的眼中這只有更好,因為這樣比西就可以設法告訴他那畫像處處都比不上那個女郎美。

比西很想通宵達旦地談論那個不知姓名的女郎,可是雷米已經開始執行他的醫生職責,他一定要受過傷的比西睡覺,最低限度也要躺在床上;與這同時,疲勞和疼痛也給了英俊的貴族以同樣的忠告,這三種勢力聯合起來把他戰勝了。

可是這並不妨礙比西事先把他的新客人安頓在過去他年輕時居住的三間房間裡,這三間房間是比西公館四層樓的一部分。比西斷定年輕的醫生對他的新居和上天給他安排的好運道都十分滿意,不會偷偷逃出公館以後,他才回到二層樓他自己居住的豪華套間裡去。

第二天他醒過來時發現雷米站在他的床邊。這位年輕人整夜都不能相信他的福從天降的幸遇,他等著比西醒過來以證實一下他也不是在做夢。

雷米問道:“嗯!您覺得怎樣?”

“好極了!我親愛的埃斯居拉普[注];您呢,您滿意嗎?”

“太滿意了,我的好靠山,滿意到我都不願同國王亨利三世交換一下地位,雖然他在昨天一整天倒向天國走近了不少路。不過問題不在這裡,現在該看一看您的傷勢了。”

“請看吧!”

比西轉向一邊,讓年輕的醫生把包紮的繃帶取下來。

情況再好沒有了,傷口呈現粉紅色,已經合攏。那是因為比西感到很幸福,睡得很好的關係;睡眠和幸運都來幫助外科醫生,使得醫生實際上沒有什麼事情好做了。

比西問道:“怎麼樣?您有什麼說的,昂布瓦茲·巴雷大醫師[注]?”

“我要說的是我不敢告訴您,您差不多已經痊癒,因為我害怕您把我趕回我的博特雷伊斯街離那所我們關心的房子五百步遠的住所。”

“我們會再度見面的,對嗎,雷米?”

“我完全相信。”

比西說:“現在我還有什麼說的,我的孩子?”

雷米的眼裡馬上充滿了眼淚,他喊起來:“對不起!您這樣稱呼我,是把我當作自己人了,對嗎,爵爺?”

“雷米,我愛誰就這樣稱呼誰。你不喜歡我這樣稱呼你嗎?”

年輕醫生力圖抓住比西的手來親吻,他激動地說道:“恰恰相反,恰恰相反,我還害怕我聽錯了。啊!德·比西爵爺,難道您想我快活到發瘋嗎?”

“不,我的朋友,我只希望你也反過來愛我一點,希望你把自己當作是這家裡的人,希望你今天搬到這兒來的時候,允許我去參加國王的犬獵隊隊長的獻棍禮[注]。”

雷米說道:“啊!我們已經開始想做荒唐的事了。”

“不!恰恰相反,我向你保證我非常通情達理。”

“可是您必須騎馬去參加。”

“當然!這是非常必要的。”

“您有沒有一匹很聽話的快馬?”

“我有四匹可以隨我挑選。”

“那好!今天挑選一匹您準備讓那個畫中女郎騎上去的馬吧!您懂我的意思嗎?”

“啊!你問我懂嗎?我肯定懂。看來,雷米,事實上您已經一勞永逸地掌握住我的思路。我本來非常害怕您會阻止我參加這場狩獵,或者正確點說,這場表面上的狩獵,因為許多宮廷貴婦和巴黎城無數好奇的婦女,都獲准參加。雷米,我的親愛的雷米,你懂得那位畫中女郎當然是宮廷中人或者來自大戶人家,她肯定不是一個小家碧玉:她家的掛毯,精緻的琺琅飾物,有彩繪的天花板,金線白錦緞的床,總之,這一切雅緻大方的奢侈品都表明她是一位有身份的女郎,或者至少出身於富貴人家。要是我能在狩獵場中遇見她就好了!”

奧杜安老鄉很達觀地回答道:“一切都是可能的。”

比西嘆了一口氣說道:“只除了找到那所房子。”

雷米補充一句道:“還要加上我們找到那所房子以後,設法走進去。”

比西說道:“除非我找到了那所房子,否則我不會想到這一點。”接著他又加上一句:“再說,等到我們找到那所房子以後,我有一個辦法可以進去。”

“什麼辦法?”

“就是叫人再給我吃一劍。”

雷米說道:“好呀,這樣一來我就有希望叫您留住我了。”

比西說道:“你放心好了,我覺得認識你彷彿已經有二十年;憑我的貴族信譽發誓,我再也不能離開你了。”

年輕醫生俊秀的容貌上綻開了笑容,表達出無可抑制的快樂。

他說道:“好吧!就這樣決定了。您去參加狩獵,以找尋那位女郎,我回到博特雷伊斯街去找尋那所房子。”

比西說道:“我們兩人各自發現了目標,然後回來相會,那才稀奇哩。”

說完以後比西和奧杜安老鄉就像兩個朋友似的分手了,他們之間的關係完全不像主人和他的下人那樣。

幾個星期以前,布里昂·德·蒙梭羅先生被任命為王家犬獵隊隊長,為了慶祝他的就職,這一天的確佈置了在萬森樹林裡進行一次大規模的狩獵。國王從封齋節前的星期二就已經開始齋戒,昨天又進行了贖罪遊行,國王的贖罪苦行又那麼嚴厲,使得大家有一陣子懷疑國王是否能來參加狩獵,因為每逢國王發起宗教狂熱來,即使他不至於嚴厲到要進入修道院,有時他也會幾個星期不離開盧佛宮。可是叫整個宮廷吃驚的,是早晨九時左右消息傳出來說,國王已經出發到萬森塔樓去,要在那裡同他的弟弟安茹公爵和整個宮廷追獵黃鹿。

集合的地點是聖路易圓形廣場。這地方是一個十字路口,那時候這樣命名是因為據說在那裡還有一棵著名的聖樹,聖路易國王曾經在那裡作過伸張正義的裁判。到了九點,整個宮廷都在那裡集合,大家的好奇心都集中在新上任的隊長身上,差不多整個宮廷都不認識他。他騎著一匹黑色的駿馬出現了。

所有的眼光都集中到他的身上。

他是一個高個子,年齡約三十五歲,臉上有麻點,隨著感情的變化斑點在臉上時隱時現,使人一看就感覺很不舒服,不得不仔細凝視,這樣做很少對被審視的人變得有利。

實際上,好感總是從乍一看見就產生的:坦率的眼神和忠厚的微笑必然會換來微笑和友好的注視。

德·蒙梭羅先生穿著一件鑲滿銀帶的綠呢齊膝緊身外衣,掛著銀肩帶,上面有繡成盾形的國王的徽章,頭戴一頂有長翎毛的無邊扁平軟帽,左手揮舞著一根長矛,右手拿著那根準備獻給國王的棍子,整個外表可能顯出是一位可怕的爵爺,但絕不是一位英俊的貴族。

比西對安茹公爵說:“呸!爵爺,您從您的領地裡給我們帶回來這麼一個醜鬼,難道您勞神深入到外省搜尋的就是這樣一類貴族嗎?真見鬼!在巴黎絕對找不到一個同樣的人,而巴黎毫無疑問是夠大的了,而且到處都是難看的先生們。據說——我首先得告知殿下我不想相信這些話——據說是您推薦這位犬獵隊隊長的,而且您堅決要聖上接受。”

安茹公爵簡單地回答:“德·蒙梭羅爵爺幫了我的大忙,我得答謝他。”

“說得好,殿下;做親王的能感恩,這種事實在罕見,所以愈加可貴。可是問題不在這裡,我覺得,殿下,我也幫過您的忙,而且我穿起犬獵隊隊長制眼來,請您相信,必然比這個高鬼更好。他還有一把紅鬍子,我起先沒有注意到,這在他的美姿容上,又應增加一分光彩。”

安茹公爵答道:“我沒有聽說過,必須要像阿波羅[注]或者安提諾俄斯[注]那樣的美男子,才能在宮廷任職。”

比西十分冷靜地接下去說:“殿下,您沒有聽說過嗎?這真奇怪。”

親王回答:“我考慮的是他的心,而不是他的臉;是幫過我什麼忙,而不是答應幫我的忙。”

比西說道:“殿下一定會說我愛打聽了,可是我想來想去,我得承認,總想不出這位蒙梭羅能夠幫您什麼忙。”

公爵微帶諷刺地回答:“啊!比西,您說對了,您是愛打聽,甚至於太愛打聽了。”

比西像平日那樣毫無顧忌地大聲說:“親王們就是這樣子!他們總是向你提出問題,你不管大大小小的事都要回答他們;可是假如你向他們提出問題,他們連一件小事也不回答你。”

安茹公爵說道:“這話說對了;不過如果你想打探情況,你知道應該怎麼辦嗎?”

“不知道。”

“你得去親自問德·蒙梭羅先生。”

比西說道:“您說的真是對極了,殿下,他只是一個普通貴族,如果他不回答我,起碼我還有一個辦法可以對付他。”

“什麼辦法?”

“就是對他說,他是一個無禮的人。”

說完以後,他立刻轉過身去,背對親王,不假思索地脫下帽子,拿在手中,在朋友們眾目睽睽之下,向德·蒙梭羅先生走去。蒙梭羅騎著馬,在人圈中心,周圍所有的眼睛都集中到他的身上,他以令人讚歎的冷靜態度在等待著國王為他解除所有眼光都直接落到他身上的重擔。

他看見比西向他走過來,滿臉歡欣,嘴帶微笑,手持帽子,他不覺也露出笑容來。

比西說道:“對不起,先生。我看見您一個人在這裡非常孤獨。莫非目前您得到有恩寵已經給您製造了許多敵人,同您被任命為犬獵隊隊長以前您所擁有的朋友一樣多嗎?”

德·蒙梭羅爵爺回答:“說真的,伯爵先生,我不敢發誓,我只能這樣猜想。不過,我很想知道一下我怎麼能夠有幸得到您來打破我的孤獨?”

比西果斷地說:“說實話,是由於安茹公爵使我對您產生了十分敬仰之情。”

“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對我講述了您的功勞,您是為了這件功勞才得以被任命為犬獵隊隊長的。”

德·蒙梭羅先生的臉色立刻變得鐵青,看起來非常可怕,點綴在他的臉上的一顆顆麻子,彷彿許多黑點分佈在他的發黃的皮膚上。他盯著比西,那神氣預告著有一場猛烈的暴風雨要發作。

比西發覺自己做錯了事,可是他不是一個容易退卻的人,恰恰相反,他是那種慣於以無禮的言行來補救冒失舉動的人。

犬獵隊隊長答道:“先生,您說殿下把我最近為殿下出過力的事情告訴了您嗎?”

比西說道:“是的,先生,詳詳細細地告訴了我;這就使我產生了強烈的願望,希望從您的嘴裡親自聽到事情的經過。這一點我必須承認。”

蒙梭羅先生抽搐著的手指緊緊攥住手中的長矛,彷彿他恨不得拿長矛來攻打比西。

他說道:“說真的,先生,蒙您賞臉下問,我本應遵命,可惜萬歲爺駕到,使和沒有時間;如果您願意,過些日子我再告訴您。”

事實上,國王騎著他最心愛的馬兒,一匹漂亮的淺栗色西班牙馬,正在從塔樓飛快地向圓形廣場走來。

比西的視線畫了一個半圓形,正好碰上安茹公爵的眼光,公爵面帶惡意地獰笑起來。

比西想,一個主人,一個奴僕,兩個人笑起來時樣子都這麼難看,要是他們哭起來真不知是什麼樣子呢?

國王喜歡英俊而善良的面孔,蒙梭羅先生的面孔不中他的意,他已經見過他一次,第二次見到時並不比第一次見到時印象更好些。不過蒙梭羅先生按照習慣,一膝跪地把撥枝棍奉獻給他的時候,他還是歡歡喜喜地接受了。國王一旦有了武器,管獵犬的僕人馬上宣告獵大已經發現黃鹿的蹤跡,狩獵開始了。

比西門在大隊人馬的旁邊,以便能看見所有的人從他面前走過。每經過一個人,他必須仔細察看是否就是那位畫中人,可惜他白費了心思。在犬獵隊隊長就職的這場第一次狩獵中,儘管有許多十分標緻、十分美貌、十分迷人的女人,卻沒有他要找的那位可愛的女郎。

他不得不同日常的朋友們混在一起,大家聊天。那位經常臉帶笑容而又愛說話的昂特拉蓋,尤其能使在煩惱中的比西散心。

昂特拉蓋對比西說:“我們有一位面孔醜陋的犬獵隊隊長,你覺得怎樣?”

“我覺得他很醜;如果有幸當上他的家屬的人都長得同他一樣,那會是怎樣一個家庭!你把他的老婆指給我看。”

昂特拉蓋答道:“犬獵隊隊長還沒有結婚啦,親愛的朋友。”

“你從哪兒打聽出來的?”

“從弗德隆夫人那兒,這位夫人認為他長得英俊,很情願收他做她的第四任丈夫,就像呂克蕾絲·博。亞嫁給埃斯特伯爵一樣[注]。請看她怎樣放縱她的棗紅馬緊跟著蒙梭羅先生的黑馬吧!”

比西說道:“他是什麼地方的領主?”

“不少地方。”

“座落在哪兒?”

“在安茹附近。”

“他很有錢嗎?”

“據人家說他很有錢,僅此而已,他家似乎屬於小貴族。”

“這位小貴族地主的情婦是誰呢?”

“他沒有情婦:這位可敬的先生要在他的同身份的人中保持鶴立雞群的形象。可是安茹公爵殿下正在向你招手呢,快點去吧!”

“嗯!,讓安茹公爵殿下等一會兒吧!這個人引起了我的興趣。我覺得他是個怪人。我弄不明白為什麼,你知道,有時對第一次見到的人就會產生一些想法,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將來我同他會發生爭執,而且他的姓很怪,叫蒙梭羅!”

昂特拉蓋說道:“按照詞源,這個姓的意思是‘老鼠山’,老神父是今天早上把拉丁文Monsboricis教會我的。”

比西回答:“好極了。”

昂特拉蓋猛然間喊起來:“啊!等一等。”

“什麼事?”

“利瓦羅知道一切。”

“什麼一切?”

“‘老鼠山’的一切。他們的領地是貼鄰。”

“馬上把一切告訴我們。喂!利瓦羅!”

利瓦羅走近來。

“到這兒來,快,利瓦羅,到這兒來,蒙梭羅怎麼樣?”

年輕人問道:“什麼怎麼樣?”

“把你知道的關於蒙梭羅的情況告訴我們。”

“可以。”

“很長嗎?”

“不,很短。只要用三個字我就可以把我知道的和我的想法告訴你們:我怕他!”

“很好!現在你既然對我們說出你的想法,就把你知道的告訴我們吧!”

“你們聽著!……有一天晚上我回家……”

昂特拉蓋說道:“這樣的開頭就給人一個可怕的印象。”

“你們難道想讓我說下去?”

“說吧!”

“大約在半年以前,一天晚上我從伯父安特拉格家中回家,經過梅里朵爾樹林,突然聽到一下恐怖的喊聲,我看見一匹供婦女騎的白溜蹄馬,帶著空的鞍子,從荊棘叢裡走過。我策馬前進,前進,看見被黃昏幽暗的夜色籠罩著的一條長甬道的盡頭處,有一個騎著一匹黑馬的男人;他不是在奔跑,而是在飛翔。剛才聽見的被抑制的喊聲又叫了一次,我這才看清楚在馬鞍的前頭有一個女人,嘴被他用手捂住。我手裡拿著打獵火槍,你知道我的槍法通常相當準。我向他瞄準,天曉得!我在開槍的一剎那間,如果不是導火線恰好熄滅,我早就把他打死了。”

比西問道:“後來呢?”

“後來,我問一個樵夫,那個騎黑馬搶女人的漢子是誰,他回答我說是德·蒙梭羅先生。”

昂特拉蓋說道:“唔!我覺得,搶女人是常有的事,對嗎,比西?”

比西說道:“對的,不過起碼得讓被搶的婦女叫喊。”

昂特拉蓋問:“那個女人呢,她是誰?”

“問題就在這兒,沒有人知道她是誰。”

比西說道:“毫無疑問,他是一位傑出的人物,我對他頗感興趣。”

利瓦羅說道:“這位親愛的領主享有極其惡劣的名聲。”

“能舉一些別的例子麼?”

“不,不能。他從來沒有公開做過壞事;據人家說,他對待他的農民還相當善良;不過這並不妨礙他在他今天還有幸享有所有權的領地裡,人人像怕洪水猛獸一樣怕他。話又要說回來,他同寧錄一樣是個好獵手[注],國王不可能得到更好的犬獵隊隊長了,只是也許他不是天主面前的好獵手,而是魔鬼面前的好獵手。他擔任這職務比聖呂克更好,這位子起先原來準備給聖呂克的,後來安茹公爵利用權勢把這位子奪走了。”

昂特拉蓋說道:“你知道嗎?安茹公爵還在叫你過去呢!”

“好,隨他叫去;喂!你,你知道人家說聖呂克什麼嗎?”

利瓦羅笑著說:“不知道,他還被萬歲爺關禁閉嗎?”

昂特拉蓋說道:“自然是囉,既然他不在這裡。”

“不對,親愛的,他昨晚半夜一點鐘已經動身到他妻子的領地裡去了。”

“被放逐嗎?”

“我覺得十分像。”

“聖呂克被放逐,不可能!”

“這是福音書裡的話——千真萬確,親愛的。”

“是聖呂克的話[注]吧!”

“不,是他的岳父布里薩克元帥說的,今天早上他親口告訴我的。”

“啊!這是新聞又是奇聞;嗯,我認為這會損害蒙梭羅。”

比西說道:“我懂了。”

“你懂什麼?”

“因為我發現了。”

“你發現了什麼?”

“我發現了他在安茹公爵面前立下了什麼功勞。”

“你說的是聖呂克嗎?”

“不,是蒙梭羅。”

“真的嗎?”

“真的,有半句假話就讓魔鬼把我帶走;你們等著瞧吧!大家跟我來。”

比西策馬奔跑去追安茹公爵,後面跟著利瓦羅和昂特拉蓋。安茹公爵向比西招手招了半天,也疲乏了,正在離他不太遠處緩步前進。

比西趕了上去大聲喊道:“啊!殿下,這位德·蒙梭羅先生是多麼難得的一個人啊!”

“真的嗎?”

“真叫人難以相信!”

親王繼續用嘲弄的口氣問道:“你同他談過話了嗎?”

“當然談過,他還是一個學識淵博、極有教養的人哩。”

“你問過他,他為我出過什麼力嗎?”

“當然,我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去找他談話的。”

公爵更顯得興高采烈了,問道:“他回答你了嗎?”

“當場回答,而且彬彬有禮,我對他真是感激萬分。”

親王問道:“他對你說些什麼,你說來聽聽,我的吹牛大王。”

“殿下,他非常有禮貌地向我承認他是殿下的供應商。”

“供應什麼,獵獲物嗎?”

“不,供應女人。”

公爵馬上變了臉色,問道:“你說什麼?比西,你這樣開玩笑是什麼意思?”

“殿下,我的意思是他為你用他的黑色駿馬強搶婦女,由於這些婦女大概不知道等待著她們的是這樣一種光榮,她們大聲叫喊,他不得不用手捂住她們的嘴。”

公爵皺起眉頭,臉色發青,憤怒地緊緊攥住他的手指,拍馬向前飛奔,比西同他的朋友們都落在後面。

昂特拉蓋說道:“哎!我覺得這玩笑開得太妙了。”

利瓦羅響應道:“更妙的是,我覺得並非所有的人都認為這是開玩笑。”

比西說道:“見鬼!這個可憐的公爵,看來我好像狠狠地刺了他一下。”

片刻過後,只聽見安茹公爵的嗓音在大聲叫喊:

“喂!比西,你在哪兒?到這兒來呀!”

比西走過去說道:“殿下,我在這兒。”

他發覺公爵哈哈大笑。

比西說道:“咦!殿下,看來我剛才對您說的話變得非常滑稽了。”

“不,比西,我笑的不是你剛才對我說的話。”

“那就算了,我寧願這樣,否則我就算有本事使得一位經常不笑的親王開懷大笑了。”

“我的可憐的比西,我笑的是你說假話來套真情。”

“我沒有,殿下,我說假話就讓魔鬼把我帶走,我對你說的是事實。”

“很好。那麼,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來吧!告訴我你的小玩意兒,你剛才告訴我的那番話是從哪兒聽來的?”

“殿下,是在梅里朵爾樹林裡。”

這一次,公爵的臉色又泛白,可是他沒有作聲。

比西低聲自言自語:“毫無疑問,公爵同那件騎黑馬去強搶一名騎白馬的婦女的事件有關。”

比西看見公爵不再笑了,他自己卻笑了起來,還抬高了聲音對公爵說道:“我說,殿下,假如為您效勞的方法中有一種是您所最喜歡的,請您告訴我們,我們馬上使用起來,哪怕要同德·蒙梭羅先生爭個高低也不在乎。”

公爵說道:“沒錯,你說對了,比西,有是有一種,我馬上給你說清楚。”

公爵把比西拉過一邊,對比西說道:

“聽我說,我偶然在教堂裡見到了一個可愛的女郎,她的臉上蒙著面紗,我只見到一點輪廓,榜樣兒挺像我從前愛過的一個女人,所以我一直跟著她,到確實知道她的住處為止。我已經買通了她的女僕,拿到了她的住宅的鑰匙。”

“好呀,殿下,到目前為止,我覺得一切都很順利。”

“等一等。據說她是一個貞潔女人,雖然她又年輕又標緻,又是自由身體。”

“啊!殿下,我們走進幻想的世界了。”

“聽我說,據你自稱,你是勇敢的,而且你也愛我,對嗎?”

“這一方面我是有規定的日期的。’”

“勇敢不勇敢有規定日期嗎?”

“不,愛不愛您有規定的日期。”

“好。那麼,現在你是在規定的日子裡嗎?”

“為了給殿下賣力,我隨時隨地聽從命令。”

“很好!你要為我幹一件通常只為自己才幹的事。”

比西說道:“哇!殿下,莫非是要去追求殿下的情婦,以便殿下能確定她是否真的又貞潔又漂亮?這種事我行。”

“不;問題是要知道有沒有別人追求她。”

“啊!原來如此。殿下,這樣問題就複雜了,請您說明一下。”

“我要你去偷偷地偵察一下,然後回來告訴我到她家裡的男子是誰。”

“有一個男子麼。”

“我擔心是這樣。”

“他的情夫,還是丈夫?”

“最低限度是一個眼紅的人。”

“殿下,那就更好了。”

“為什麼更好了?”

“因為這樣一來您的成功機會就會加倍了。”

“謝謝!可是目前我要知道的是這個人是什麼人。”

“您叫我負責去查個明白嗎?”

“是的,如果你答應給我賣力的話……”

“那麼等犬獵隊隊長的位子有空缺時,您就舉薦我當犬獵隊隊長,是嗎?”

“老實說,比西,我從來沒有為你做過什麼事情,你這次給我賣力,我一定重重酬謝你。”

“哦!原來殿下也發現沒有為我做過什麼事情了。”

“已經有好久我一直對自己這樣說了。”

“是低聲說的吧!所有親王說起這種事都是這樣的。”

“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殿下?”

“你答應嗎?”

“去偵察那個女人嗎?”

“是的。”

“殿下,我得向您承認,這個使命不太討我歡喜,我寧願您派給我另一個差使。”

“你答應給我賣力,比西,現在你又退卻了。”

“天哪!您是在叫我充當間諜啊,殿下!”

“不是,只是叫你為朋友盡力。再說,你也別以為我交給你做的是一件輕鬆的事,也許還要動刀動槍呢? ”

比西搖搖頭,說道:

“殿下,有些事情必須親自下手,比如這種事,哪怕您是一位親王,您必須自己動手。”

“那麼你拒絕我了。”

“說實話,是的,殿下。”

公爵皺起了眉頭,說道:

“我聽從您的忠告,我自己親自去,如果我因此而被打死或受傷,我會說我曾經請求過我的朋友比西去負責擊這一劍或者受這一劍,而他生平第一次膽怯了。”

比西回答道:“殿下,您那天晚上對我說:比西,我恨國王寢室的所有嬖倖,他們遇到機會就嘲笑我們和侮辱我們,你應該去參加聖呂克的婚禮,找個機會同他們吵架而且除掉他們。殿下,我去了;他們是五個人,我只有一個人;我向他們挑釁,他們埋伏著等待我,一齊向我進攻,殺掉了我的馬兒,可是我仍然打傷了兩個人,打昏了第三個。今天您要求我傷害一個婦女。對不起,殿下,這已經超出了親王能要求一個上等人為他服務的範圍,所以我拒絕了。”

公爵答道:“很好,那麼我就親自去監視,自己一個人去或者像我已經做過的那樣,同奧利裡一起去。”

比西覺得彷彿心裡去掉了一層迷霧,他說道:“您說什麼?”

“怎麼回事?”

“那天您看見那些嬖倖們偷襲我的時候,殿下,您是不是正在那裡監視?”

“一點不錯。”

比西問道:“您的那位漂亮的不知名女郎,是不是住在巴士底獄附近?”

“她就住在聖卡特琳教堂對面。”

“真的嗎?”

“那個區域是謀殺人的好地方,你應該早有所聞。”

“自從那天以後,殿下是否再次站在那裡監視過?”

“昨天我去過。”

“殿下看見了什麼?”

“看見一個男子在那裡東張西望,用眼睛搜索廣場的每一個角落,大概是想看清楚有沒有人在窺視他;那個人十之八九看見了我,因為他頑固地站在那扇門口不出來。”

比西問道:“殿下,那個男子只有一個人嗎?”

“是的,在大約半個鐘頭以內只有一個人。”

“半個鐘頭以後呢?”

“另外一個人走來同他會合,這個人手裡拿著一盞燈。”

比西說道:“哦!原來這樣。”

親王繼續說:“於是那個穿斗篷的人……”

比西打斷他說:“第一個人穿著斗篷麼?”

“是的。於是那個穿斗篷的人就同提燈的人談起話來,看他們的樣子彷彿不準備離開他們黑夜的崗哨,我只好讓位給他們,我回了家。”

“由於兩次都一無所獲,使您感到厭倦了?”

“說實話,我承認,的確有點……這所房子可能是個殺人的地方,使得我在進入這所房子之前……”

“您倒毫不在乎人家殺死您的一個朋友。”

“因為這個朋友不是親王,不像我那樣有那麼多的仇人,而且他是習慣於這類冒險的,因此我希望他去摸一摸情況,看看我會冒多大的危險,然後向我報告。”

比西說道:“要是我是您,我就放棄這個女人。”

“不能這樣做。”

“為什麼?”

“因為她花容月貌長得太美了。”

“您剛才還親口說您幾乎等於沒有見過她。”

“我只見過她一眼就注意到她有一頭令人羨慕的金髮。”

“啊!”

“有一雙美極了的眸子。”

“啊!啊!”

“還有我從來沒有見過的鮮豔臉色,絕妙的身材。”

“啊!啊!啊!”

“這樣你就明白對這樣一個女人不能隨便放棄了。”

“是的,殿下,我明白了;這樣的情況打動了我的心。”

公爵對西比側目而視,不敢相信他說的是實話。

比西說道:“我用名譽擔保我說的是真心話。”

“你開玩笑吧!”

“不,為了證明我說的是真話,如果殿下思準給我明確指示並且告訴我她的住處,我今晚就去監視。”

“你改變主意了嗎?”

“嗯!殿下,不犯錯誤的人只有我們的教皇格雷古瓦十三世;現在,請您告訴我該怎樣做吧!”

“你要做的就是在離開我指給你看的那扇門相當遠的地方藏起來,如果有男子進門,就跟著他,查明他是什麼人。”

“很好;不過,如果他進門以後把門關起來呢?”

“我已經告訴過你我有門上鑰匙。”

“哦!對呀。現在只剩下一件叫人擔心的事:如果我釘梢的是另一個男人,而且鑰匙開錯了門呢?”

“不會弄錯的;這扇門背後就是一條小徑,小徑盡頭左邊有一條樓梯,你只要上十二級樓梯就到達了走廊。”

“這一切您是怎麼知道的,殿下,既然您從來沒有進過這間屋子?”

“我不是說過我買通了女僕嗎?她把一切都告訴我了。”

“見鬼!當上親王可真方便,一切差使都有現成的人伺候您。殿下,我卻必須親自去辨認那所房子,探索那條小徑,數一數幾級樓梯,摸清走廊的底細,這要花很長的時間,而且誰知道我能不能夠成功?”

“這麼說,你是同意去了?”

“難道我會拒絕給殿下賣力嗎?只有一條,您必須同我一起去,指給我看是哪一扇門。”

“用不著。打完獵回家途中,我們可以兜個圈子,從聖安託萬城門走過,我就可以指給你看。”

“好極了!殿下,如果那個男人來了應該怎樣對付他?”

“不必幹別的事,只要釘他的梢,直到你知道他是什麼人為止。”

“這件事很棘手;比如那個男人十分小心謹慎,他在小徑半路上停了下來,打斷了我的調查,怎麼辦?”

“我授權給你愛怎麼辦就怎麼辦。”

“那麼這就是說殿下給了我便宜行事的大權了。”

“一點不錯。”

“我就照此辦理,殿下。”

“不要告訴我們那幾位年輕爵爺。”

“我用貴族的名義發誓一個字也不說。”

“在這次行動中你只能單獨一個人!

“我發誓,只我一個。”

“好吧!說定了。我們從巴士底獄那邊回去,我指給你看是哪扇門……你到我家來……我把鑰匙給你……然後今天晚上……”

“我就代替殿下去走一遭。說定了。”

比西同親王回到狩獵的大隊人馬那裡去,德·蒙梭羅先生正在以非凡的天才把這場狩獵指揮得井井有條。國王對這位富有經驗的獵手能夠十分準確地安排好在什麼地方歇腳,什麼地方換上後備獵犬,感到十分高興。經過兩小時的狩獵,那頭黃鹿在十五至二十公里的範圍內兜了無數圈子,被發現了二十次,終於在出林的時刻被捕獲了。

德·蒙梭羅先生受到國王和安茹公爵的祝賀。

蒙梭羅說道:“殿下,我十分高興能夠無愧於您的祝賀,因為我的職位是仰仗您的大力才得到的。”

公爵答道:“您得知道,為了無愧於我們的祝賀,先生,您今晚就要動身到楓丹白露去,萬歲爺想在明天和以後幾天在那裡狩獵,您花上一天去熟識一下那個森林時間並不算多。”

蒙梭羅回話:“我知道了,殿下。我的隨從和獵犬都準備好了,我今晚就動身。”

比西說道:“啊!我說,蒙梭羅先生,從今以後您沒有時間休息了。您相當王家犬獵隊隊長,您當上了。在您這份職位裡,您至少要比別的男人少睡五十個甜蜜的夜晚,幸虧您還沒有結婚,我親愛的先生,總算還好。”

比西一邊笑一邊說這番話;公爵的犀利目光在犬獵隊隊長的身上渾身上下端詳了好一會兒,然後回過頭去祝賀國王,說他從昨天起,健康狀況彷彿好多了。

至於蒙梭羅,比西的那番玩笑話又一次使他臉色發青,這種醜惡的臉色使他的樣子顯得陰森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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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比西怎樣同時發現那幅畫和畫中人

約下午四時,狩獵結束了。五點鐘,國王彷彿猜到了安茹公爵的意願,率領宮廷的全部人馬通過聖安託萬郊區返回巴黎。

德·蒙梭羅先生藉口說要馬上動身,向各位親王告了辭,帶領他的隨從和獵大向弗洛芒託去了。

經過巴士底城堡的時候,國王叫他的朋友們看一看這座城堡的傲慢而陰森森的外表,目的是叫他們經常記住,如果他們萬一由他的朋友變成他的敵人的話,那麼等待著他們的將是什麼。

許多人都聽懂了,便對萬歲爺加倍地恭敬起來。

這時候,安茹公爵同比西並排前進,安茹公爵低聲說道:

“仔細瞧瞧,比西,仔細瞧右邊那所木房子,它的山牆下面有一個聖母的小雕像;沿著這排房子望過去,包括那所有聖母像的在內,一連數四所房子。”

比西說道:“道命”。

公爵說道:“第五間房子就是,恰好是面對著聖卡特琳街的那一間。”

“我看見了,殿下;您瞧,宣告聖駕降臨的喇叭聲使所有的房子裡都擠滿了看熱鬧的人。”

公爵說道:“但要除去我指給你的那所房子,它的所有窗戶都是關閉著的。”

比西說道:“窗簾的一隻角落卻是半掀開的,”他一邊說一邊猛烈地心跳。

“即使這樣,也看不見什麼。啊!這個女人被嚴密地監視,或者她把自己保護得嚴嚴密密。不管怎樣,就是這所房子,到了公館,我再把鑰匙給你。”

比西的眼睛緊緊盯著這個半開的角落,可是儘管他動也不動地凝視了半天,他還是什麼也沒有看到。

到了安茹公館,公爵真的把那所房子的大門鑰匙交給比西,再一次叮囑他必須嚴加監視。比西—一答應以後,回到了自己的公館。

他問雷米:“怎麼樣?”

“大人,這問題應該由我問您。”

“你沒有找到什麼嗎?”

“那所房子不管白天黑夜都找不到。我在貼鄰的五六間房子之間遲疑不決。”

比西說道:“那麼,我相信我比你運氣更好一點,我的親愛的奧杜安老鄉。”

“怎麼可能呢,大人?難道您也去找過了嗎?”

“沒有,我只不過從那條街經過。”

“您就認出那扇門了嗎?”

“親愛的朋友,天主會採取轉彎抹角的方法,作出神秘的安排。”

“那麼您有把握了嗎?”

“我並沒有說我有把握,不過我抱有希望。”

“什麼時候我才能知道您福氣好,找到了您要找的房子呢?”

“明天早上。”

“在這段時間內,您需要我嗎?”

“不需要,親愛的雷米。”

“您不想我跟在您後頭?”

“不可能。”

“那您要當心才是,大人。”

比西說道:“咳!這樣的囑咐沒有什麼用處,我幹這種事是出了名的。”

比西像個餓鬼似的飽吃了一頓晚餐;然後,八點鐘敲響了,他選擇了一把最鋒利的劍,不顧國王最近頒佈的禁令,在腰間繫了兩把手槍,坐上馱轎,叫人把他抬到聖保羅街的盡頭。到了那裡,他認出來有聖母聖像的那所房子,接著數了四間房屋,肯定第五間就是他們要找的那間,他把一件深顏色的寬大斗篷朝身上一裹,走過去蜷縮在聖卡特琳街的街角里,決心等它兩小時,過了兩小時還沒有人來,他就要為自己而行動了。

比西埋伏好以後,聖保羅教堂的鐘敲響了九點。他躲在那裡還不到十分鐘,突然透過黑暗,他看見從巴士底獄的大門那邊來了兩個騎馬的人。到了圍內勒王宮門口,他們停了下來。其中一個騎士下了馬,把韁繩扔給另一個,看來還騎在馬上的那個人是個跟班。下馬的人眼望著騎馬人帶著兩匹馬從原來的路上走回去,一直到連人帶馬都消失在黑暗中,那個下馬的人才向著比西負責監視的那所房子走去。

到了離房子幾步遠的地方,那人向四周環顧了一下,彷彿要用眼睛偵察一下附近一帶;等到他認為沒有人在跟蹤他時,他才向那所房子走去,在門後面消失了。

比西聽見他關門的聲音。

他等待了片刻,惟恐那個神秘的人躲在小窗眼後面窺視。過了幾分鐘,他才向前走去;他越過馬路,開了大門,根據自己的經驗,把門無聲無息地再度關上。

這時候,他才轉過身來,發現小窗口同他的眼睛一樣高,當時他十之八九就是從這個小窗口窺視凱呂斯的。

這並沒有完,比西到這兒來不是要站在這裡的。他慢慢地向前走,向小徑的兩邊摸索,到了小徑的盡頭,在左邊他找到了第一級樓梯。

他驟然停在第一級樓梯上,理由有二:首先,他覺得他激動得兩條腿都支持不住自己了;其次,他聽見一個聲音說道:

“熱爾特律德,去稟告女主人說是我,我要進去。”

這個要求的口氣十分專橫,不容反駁。過了一會兒,比西聽見貼身女僕的聲音回話道:

“老爺,請到客廳裡去,太太馬上就來。”

接著他又聽見了一次關門聲。

比西於是想起了雷米數十二級樓梯的事;他也數了十二級,到達了樓梯平台。

他又想起了走廊和三扇門,他屏住氣息,兩手前伸,向前走了幾步。他的手碰到了第一扇門,這就是那個陌生男人走進去的門;他繼續向前走,找到了第二扇門,摸索到第二把鑰匙。他從頭到腳渾身哆嗦著,輕輕旋轉那把鑰匙,把門推開。

比西走進去的那間房間昏暗異常,只有一個角落有光線,這光線是客廳裡的亮光從一扇側門透進來的。

這亮光一直照到一個窗戶上,這窗戶上張掛著兩張掛毯,這使得比西的心裡再度快樂得戰慄起來。

他朝天花板一看,亮光也照到天花板,他認出那就是繪有神話人物的天花板。他伸出手去,摸到那張雕花的床。

他的心中再也沒有任何懷疑了,他又找到了那間房間,他受傷的那天晚上,被人收容,就是在這房間裡醒過來的。

比西的血管裡又打了一個寒戰,因為他摸到了這張床,他覺得完全被芬芳的香氣籠罩住了,這香氣是從一個年輕貌美的女人的臥床上散發出來的。

比西用床幔裹住身體,側耳傾聽。

只聽見隔壁房間裡那個陌生男子不耐煩地走來走去的腳步聲,他不時停下來低聲嘀咕:

“怎麼!她還不來?”

這樣催問了好幾次以後,終於有一次有了迴音:客廳的另一扇門打開了,這扇門彷彿同半開著的那扇門是平行的。地毯在一雙女人的小腳的踐踏下微微顫動,婦女袍子的窸窣聲一直傳進比西的耳朵。年輕人於是聽見一個女人的說話聲,聲音裡既透露出恐懼,也飽含著蔑視。那聲音說道:

“我來了,先生,您又要我幹什麼?”

比西躲在窗簾後面想:“哎呀!如果這個男人是她的情夫,我真要好好地祝賀她的丈夫了。”

那個受到冷遇的男人說道:“夫人,我榮幸地通知您,由於我明天早上不得不到楓丹白露去,我今晚要在您身邊度過一夜。”

那個女人問道:“您給我帶來了我父親的消息嗎?”

“夫人,請聽我說。”

“先生,我們昨天不是說好了嗎?我答應做您的妻子,首要的條件是:或者我的父親到巴黎來,或者我去找他。”

“夫人,等到我從楓丹白露回來,我們立刻動身,我以榮譽向您保證,可是目前……”

“啊!先生,不要關上這扇門,這樣做沒有用,在我確實知道我父親的下落以前,我是不會同您在一間房子裡過夜的,哪怕是僅僅一夜也不行。”

口氣這麼堅決的那個女人說完以後立刻拿起一個小銀哨子吹起來,發出又長又尖的聲音。

這是拉鈴木發明以前,主人傳喚僕人的方法。

哨聲一響,比西走進來的那扇門立刻打開,少婦的女僕走了進來,她是一個高大又結實的安茹少女,似乎早已在等待女主人的召喚,一聽見哨聲就奔了進來。

她走進客廳,進去以後,讓門開著。

一道光線透進比西所在的房間,於是比西在兩個窗戶之間認出了那副畫像。

客廳裡的那位夫人說道:“熱爾特律德,您不要睡覺,經常等在那裡,聽我呼喊。”

貼身女僕沒有作聲就退了出來,從原來的路走回去,讓客廳的門大大開著,因此,那幅畫像也被照得清清楚楚。

比西的心裡已經毫無疑問,這幅畫像就是他看見過的那幅。

他輕輕地走過去,把眼睛緊貼在門同牆之間留下的空隙中;可是不管他的腳步走得多輕,等到他的視線射進客廳時,地板在他的腳下嘎吱一響。

聽見了聲音,少婦回過頭來;原來畫像裡畫的就是她,原來她就是比西夢中的仙子。

那個男人雖然沒有聽見什麼聲音,看見她回過頭去,也轉臉過來。

原來是德·蒙梭羅伯爵。

比西說道:“啊!那匹白溜蹄馬……那個被搶走的婦女……我大概要聽到他們的可怕經歷了。”

他揩了揩臉,因為臉上自然而然地佈滿了汗珠。

我們說過,比西把他們兩個都看清楚了,她臉色蒼白,站著,一臉不屑的神氣。

他的臉色不是蒼白,而是發青,他在不耐煩地晃動著腳,咬著自己的手。

最後蒙梭羅爵爺終於開口了:“夫人,別想長期在我面前扮演被迫害和被虐待婦女的角色,您是在巴黎,您是在我的家裡;尤其重要的是,您現在是德·蒙梭羅伯爵夫人,換句話說,就是我的妻子。”

“如果我是您的妻子,為什麼您不肯帶我去見我的父親?為什麼總是把我藏起來,不讓我見人?”

“夫人,您忘記了安茹公爵了。”

“您曾經對我說過,只要做了您的妻子,我就不必怕他了。”

“這就是說……”

“您肯定是對我這樣說的。”

“可是,夫人,儘管這樣,我還是不得不提防著點呀!”

“那麼,先生,您去採取提防措施吧!等您把提防措施搞好以後再回來見我。”

伯爵的心裡,怒火明顯在上升,他說道:“狄安娜,狄安娜,不要拿神聖的婚姻當作兒戲。這是我很願意給您的忠告。”

“先生,您只要設法消除我對丈夫的不信任,我就尊重您這個婚姻!”

“我覺得,按照我對您的所作所為來衡量,我還是值得您信任的。”

“先生,我認為在這整個事件中,您的行動並不僅僅是為了我的利益,退一步說,即使是為了我,也純粹出自偶然。”

伯爵大喊起來:“啊!這話太過分了,我在我的家裡,您是我的妻子,哪怕魔鬼來幫您的忙,今天晚上我一定要佔有您。”

比西把手按在劍柄上,向前走了一步,可是狄安娜並沒有讓他有時間出頭露面。她從腰帶裡拔出一把匕首說道:

“瞧,這就是我給您的回答。”

她一跳就進入比西所在的房間,關上門,上了雙重門閂,外面蒙梭羅在聲嘶力竭地進行威脅,用拳頭敲打著門扉。

狄安娜說道:“您只要把門板弄破一小片,您是深知我的為人的,先生,我就立刻死在門檻上。”

比西上前用臂膀摟住狄安娜,說道:“夫人,請放心吧!有人會給您報仇的。”

狄安娜差點兒就叫喊起來,可是她明白當前的危險來自她的丈夫,她馬上採取防禦姿勢,不過一言不發;她渾身哆嗦,可是沒有移動一步。德·蒙梭羅先生拚命用腳踢門,踢了一會兒,大概是怕狄安娜真的照她威脅的話去做,他走出了客廳,把門砰地關上。接著只聽見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裡逐步遠去,然後消失在樓梯裡。

狄安娜掙脫比西的摟抱,後退一步,問道:“您,您是什麼人,怎麼到這兒來的?”

比西把門打開,跪在狄安娜面前,說道:“夫人,我就是被您救過性命的人。您怎麼可能以為我是懷著惡意進入您的家裡,或者懷疑我對您本人有不良企圖的呢?”

由於從客廳射進來的燈光,照亮了年輕人的高貴面容,狄安娜認出他來了。

她合攏著雙手喊道:“啊,是您,先生!您剛才一直在這兒,您都聽見了?”

“唉!都聽見了,夫人。”

“可是您是誰?先生尊姓大名?”

“夫人,我是路易·德·克萊蒙,德·比西伯爵。”

“比西!您就是勇敢的比西!”狄安娜天真地叫喊起來,也不考慮到這樣一喊使年輕人的心裡充滿了快樂。女僕聽見女主人同一個男人說話,早就慌慌張張地走了進來,女主人接下去說:“熱爾特律德,熱爾特律德,我再也不必害怕了,因為從現在起,我已經把我的榮譽交給法蘭西最高貴、最忠誠的貴族來保衛了。”

接著,她把手伸給比西,說道:

“先生,請起來。我已經知道您是誰,現在該讓您知道我是什麼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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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狄安娜·德·梅里朵爾是怎樣一個人

比西站了起來,他感到幸福,簡直要驚呆了;他隨著狄安娜走進德·蒙梭羅先生剛剛離去的客廳。

他用充滿愛慕的驚異眼光凝視著狄安娜;他根本不敢相信他找的那個女郎同他夢中的女郎一樣美,現在現實早已經超過了他自己認為是荒唐的想象。

狄安娜年約十八或十九歲,正是豆蔻年華、鮮豔奪目時期,其美貌可以使鮮花增加清新的色彩,使美果添上可愛的光澤。比西眼光的表情叫人不會弄錯,狄安娜感覺出來自己正在被人愛慕,而她卻沒有力氣使比西從心醉神迷的狀態中清醒過來。

最後她明白這樣的沉默包含太多的意義,必須打破才是。

她說道:“先生,您回答了我的一個問題,可是還沒有回答另一個;我問您尊姓大名,您告訴我了;我又問您是怎樣到這兒來的,您沒有回答我這個問題。”

比西說道:“夫人,我在無意聽了幾句您和德·蒙梭羅先生的談話,關於我為什麼要到這兒來,只要您答應把您的情況告訴我,您自然就可以得出結論。您自己剛才不是親口對我說我應該知道您是誰嗎?”

狄安娜答道:“哦!對了,伯爵,我把一切都告訴您吧!您的名字本身就足以使我產生信心,因為我經常聽說您的名字是勇敢者的名字,對您的忠誠和榮譽完全可以信賴。”

比西向她鞠了一躬。

狄安娜說道:“從您聽見的很少幾句話裡,您就可以領會出來我是德·梅里朵爾男爵的女兒,換句話說,我是安茹地區最高貴、最古老家族之一的唯一繼承人。”

比西說道:“有過一位德·梅里朵爾男爵,他本來可以在巴維亞戰役中[注]逃過厄運,獲得自由,但是他知道國王被俘以後,立刻向西班牙人放下武器,甘當俘虜,只求恩准他陪伴著弗朗索瓦一世[注]到馬德里去,與他一起過著國居生活,一直到他要回法國談判贖金問題才離開國王。”

“他就是我爸爸,先生,如果您有機會走進梅里朵爾城堡的大廳,您就可以看見達·芬奇親手畫的弗朗索瓦一世畫像,那是為了紀念我父親在這件事上表現的耿耿忠心才賜給他的。”

比西說道:“啊!在那個時代王公貴族還懂得酬報他們的忠僕。”

“從西班牙回來以後,我爸爸結了婚。開頭生下來的兩個兒子都死了。這對德·梅里朵爾男爵來說,是莫大的痛苦,他失去了有一個男繼承人傳宗接代的希望。過了不久,國王也歸天了,男爵的悲痛變成了絕望。幾年以後他離開了宮廷。同他的妻子一起到梅里朵爾城堡隱居。我的兩個哥哥死後十年,我像奇蹟似的誕生了。

“於是男爵把他全部的愛都傾注在老年得到的女兒身上;他對我的感情不是一般的慈愛,而是狂熱崇拜的愛。我三歲的時候,母親故世,這對男爵又是一個新的打擊,可是,我太幼小,不懂得我喪失了什麼,整天只是微笑,我的微笑安慰了他的喪妻之痛。

“我長大了,他跟看著我發育成長。可憐的父親,我就是他的一切,他也就是我的一切。我到了十六歲,還想象不出除了我的母羊。我的孔雀、我的天鵝和我的斑鳩以外,還有別的世界,也從來想不到我的這種生活會結束,也不希望它結束。”

“梅里朵爾城堡的四周都是森林,這些森林屬於安茹公爵所有;森林裡有黃鹿,有抱子,有公鹿,沒有人想到去打擾它們,它們在那裡安居樂業對人也就不怕了。我對它們全體多少都有點熟悉了,有幾個聽慣了我的聲音,我一呼喚,它們就奔過來。其中有一頭母鹿,我管它叫達夫妮,可憐的達夫妮!它是我最寵愛的,受我保護的鹿,它經常走過來在我的手裡吃東西。

“一年春天,我足足有一個月沒有見到它,我以為永遠失掉了它,我就像痛哭一個朋友一樣哭了一場,誰知道我突然間看見它帶著兩隻小鷹出現了。開頭兩隻小鹿還害怕我,後來看見它們的母親愛撫我,它們就明白它們不必害怕,也走過來愛撫我了。

“這一段時期,人人傳說安茹公爵要派一個副省長到省會里來。幾天以後,人們知道副省長已經到了,他就是德·蒙梭羅伯爵。

“為什麼我一聽見這個名字就覺得心裡難受?除了用預感來解釋,我再也沒有別的法子可以說明為什麼我有這種痛苦的感覺。

“一星期過去了。地方上人人都在談論蒙梭羅爵爺,各種議論都有。一天早上,樹林裡響起了號角聲和狗吠聲;我奔到花園的柵欄上,恰好來得及看見達夫妮像閃電似的奔過去,後面跟著它的兩隻小虎,一大群獵狗在追逐它。

“片刻以後,一匹黑馬像長了翅膀似的追過去,上面的騎士像個幻影,他就是德·蒙梭羅先生。

“我真想大喊一聲,我要為我的可憐的愛獸求饒,可是他聽不見我的喊聲,或者根本沒有注意到,因為他已經完全被狩獵的狂熱所吸引住了。

“於是我向他們奔去,絲毫沒有考慮我的父親發現我不在的時候會多麼擔心,我向著打獵隊伍遠去的方向奔過去;我希望或者遇見伯爵本人,或者他的隨從,請求他們停止這個使我心碎的追逐。

“我奔跑了約兩公里,只知道奔跑,卻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裡去;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我看不見母鹿、獵犬和狩獵者了。不久我連狗吠聲也聽不見了,我倒在一棵樹底下,哭了起來。我在那裡停留了約一刻鐘,我又彷彿聽見了從遠處傳來狩獵聲;我沒有弄錯,這聲音越來越近,霎時間就近在身邊,使我無法懷疑狩獵隊一定要從我眼前經過。我立刻站了起來,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奔過去。

“果然不出所料,我看見可憐的達夫妮氣喘吁吁地奔過一塊林中空地,身後只有一隻小鹿跟著它,另一隻已因疲乏過度倒下了,大概已經被狗群撒碎了。

“達夫妮自己也明顯地累倒了,它同狗群之間的距離已經比第一次縮短;它的奔跑已經變成不規則的衝刺,經過我面前的時候,它傷心地哀鳴著。

“同前一次一樣,我盡力叫喊,卻無人聽見。蒙梭羅先生的心目中只有他追逐的那頭野鹿;他飛快地在我跟前一晃就過去了,我簡直來不及看他,他的嘴上有一隻號角,正在發狂地吹。

“他的後面,三四個騎著馬管獵犬的僕人用號角或者喊聲在鼓勵那些獵狗向前奔跑。狗吠聲,號角聲,人喊聲,像暴風雨般一卷就過去了,它們捲進了樹林深處,在遠方消失。

“我絕望了;我對自己說,只要我多走五十步,走到樹林中空地的邊沿,他從那裡經過的時候一定會看見我,經過我的懇求,他一定會對那可憐的野獸開恩。

“這個想法鼓舞了我的勇氣,狩獵隊伍可能第三次從我面前經過。我沿著一條大路走,這條大路兩旁植著美麗的樹,我認得這條路直通博熱古堡。這古堡是安茹公爵的財產,離我父親的古堡約十二公里遠。過了一會兒,我看見了古堡,這時候我才想起來我已經走了十二公里,我單獨一個人,遠離梅里朵爾城堡。

“我承認我心裡模糊地感到害怕,這時候,我才想到我的行動多麼不謹慎,甚至有點失禮。我沿著池塘的邊沿走,因為我想請求園丁送我回去,那園丁是一個老實的人,我每次同爸爸一起來到這兒,他總要送給我一束美麗的鮮花。因此我想請求園了送我回去,忽然間,我又聽到了狩獵聲。我呆住了,側耳傾聽。聲音越來越響。我忘記了一切。幾乎就在這時刻,池塘的另一邊,那隻被追逐的母鹿跳出了樹林,後面緊跟著獵狗群,它們之間的距離那麼近,眼看著馬上就要追上了。現在只剩下母底一個,它的第二隻幼鹿也倒下了。看見了水,似乎給它增添了氣力;它用鼻孔猛吸著涼爽的空氣,一躍就衝進池塘裡,彷彿它想回到我的身邊。

“開頭它遊得相當迅速,似乎已經恢復了它的精力。我噙著眼淚注視著它,伸出兩條臂膀,差不多同它一樣喘著氣;可是不知不覺間它的氣力衰竭了,那些獵狗則相反,彷彿由於獵獲物近在咫尺而氣力倍增。片刻以後最兇猛的狗已經到了它的身邊,它停止了前進,已經被咬得動也不能動了。這時候,蒙梭羅先生在樹林的邊沿出現,直奔池塘,在池邊下了馬。於是我合攏雙手用盡全身氣力大喊一聲:開恩啊!他似乎看見了我,我又喊了一聲,比第一次更響一聲。他聽見了,因為他抬起了頭,我看見他奔向一隻小船,解了纜,很快地向母鹿駛去,母鹿正在群犬的包圍中掙扎。我毫不懷疑,蒙梭羅先生這樣匆忙地趕過去,是因為被我的喊聲、我的手勢和我的懇求所感動,去給母鹿解圍的,誰知他到達達夫妮身邊的時候,我看見他猛然間拔出獵刀,在太陽光下閃耀了一下,接著閃光就消失了;我大喊一聲,原來他把獵刀全部刺進了可憐的野獸的胸膛。血像泉湧似的噴出來,把池塘的水都染紅了。母鹿發出瀕死的和悲痛的哀鳴,用腳亂拍池水,挺直身子幾乎到站立起來的程度,跟著就倒了下來,死了。

“我大喊一聲就昏倒在池塘的堤岸上,喊聲的悲痛程度正不亞於母鹿的哀鳴。

“我清醒過來時,已經躺在博熱古堡的一間房間裡,我的父親在我的床頭哭泣,是人家去把他找來的。

“其實我只是由於奔跑,過分緊張,神經上受了刺激,沒有什麼大病,第二天我就回到了梅里朵爾。不過一連三四天,我沒有走出臥房一步。

“第四天,我爸爸對我說,我患病期間,德·蒙梭羅先生一直前來問候,他是在我昏倒被人抬走時看見我的;他知道自己是這次事故的不自覺的原因以後,感到十分難過,他要求向我道歉,而且說,他要親耳聽見我說聲寬恕他才能安心。

“我如果拒絕接見他,那是荒唐可笑的;因此,儘管我不願意,我還是讓步了。

“第二天,他來了。我明白我所處的地位很可笑,狩獵是一種娛樂,婦女往往也參加;見面一談,我就否認自己曾經有過可笑的激動,而且把激動推諉為我對達夫妮的鐘愛。

“這時伯爵就裝出無比難過的樣子,對我不厭其煩地解釋,說如果他猜到我對他的獵獲物這樣鍾愛,他早就把饒它一命視作莫大的榮幸了。不過,他的辯解並不能說服我,伯爵離去時,仍然不能夠消除他在我心中留下的痛苦的烙印。

“臨走時,伯爵向我父親要求允許他再來拜訪。他生於西班牙,在馬德里長大,對男爵來說,談論他曾經長期居住過的國家是很具吸引力的一件事;何況蒙梭羅出身高貴,是現任的副省長,還聽人家說,他是安茹公爵的寵臣,我爸爸沒有任何理由拒絕他的請求,就表示同意了。

“真糟糕!從這時起,即使不說我失掉了幸福,至少我的太平日子結束了。不久我就發覺伯爵對我有好感。起初他每星期只來一次,接著就變成兩次,以後就天天來。他對我爸爸關懷備至,很得我爸爸的歡心。我發現男爵同他談話時津津有味,談話內容也挺高雅。我不敢埋怨,因為我能埋怨什麼呢?伯爵對我像對女主人一樣彬彬有禮,像對親姊妹那樣畢恭畢敬。

“一天早上,父親走進我的臥房,神氣比往日嚴肅,嚴肅中又帶幾分喜悅。

“他對我說:‘孩子,你不是經常向我保證說你覺得最大的幸福就是不離開我嗎?’

“我急忙喊道:‘啊!爸爸,您知道,這是我最大的心願。’

“他低下頭來要吻我的額頭,同時繼續說:‘好呀!我的狄安娜,現在只看你願不願意實現你的心願了。’

“我猜到了他要對我說什麼,我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可怕,使得他的嘴唇還沒有碰到我的額角就停了下來。

“他叫起來:‘狄安娜!我的孩子!啊!我的天,你怎麼啦?’

“我結結巴巴地說:‘是德·蒙梭羅先生吧!對嗎?’

“他驚異地問道:‘怎麼樣?’

“‘啊!我永遠不同意,爸爸,如果您有點兒憐憫您的女兒,就不要同意吧!’

“他說道:‘狄安娜,我的心肝,你知道我對你的感情不是憐憫,而是崇拜,這你是知道的。考慮一個星期吧!如果過了八天……’

“我大聲叫喊:‘啊!不,不,用不著,用不著八天,用不著二十四小時,連一分鐘也用不著。不,不,啊!不。’

“我的眼淚流了下來。

“我父親熱愛我,他從來沒有見我哭過,他把我摟在懷裡,說了幾句安慰我的話。他用貴族的榮譽保證,他再也不同我談起這件婚事。

“事實上,一個月過去了,我沒有見到過德·蒙梭羅先生,也沒有聽人談起過他。一天早上,父親和我收到了一份請帖,邀請我們去參加一次盛會,那是德·蒙梭羅先生為國王御弟舉辦的,慶賀安茹公爵前來視察他名下的省份,地點在昂熱市政廳。

“請帖裡還附有安茹親王的一封信,是寫給我的父親的,邀請他去參加舞會,信裡說親王記得從前在亨利國王的宮廷裡見過他,這一次很高興同他再度見面。

“我的第一個反應是要求我的父親拒絕邀請,如果只有德·蒙梭羅先生的請帖,我真的會這樣堅持下去,可是邀請裡也有親王的一份,我父親怕拒絕了會得罪親王。

“於是我們就去參加舞會了,德·蒙梭羅先生照常接待我們,彷彿我們之間沒有發生過什麼事似的,他對我既不冷淡,也沒有裝模作樣,同對待其他貴婦一樣。不管從好的方面,或者從壞的方面,他都沒有拿我特別對待,這使我感到很高興。

“安茹公爵就不同了。自從他看見我以後,他的眼光一直停留在我身上,沒有離開過。我受不了這眼光的沉重壓力,只覺得渾身不自在。我沒有告訴父親我想離開舞會的原因,可是我一再堅持要走,最後我們頭一批離開了舞會。

“過了三天,德·蒙梭羅先生到梅里朵爾來了。我遠遠地在城堡的林蔭道上看見他,我就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我很害怕我的父親會召喚我,可是他並沒有這樣做。半小時以後,我看見德·蒙梭羅先生離去,卻沒有人把他的來訪通知我。更重要的是,我父親提也不提起這件事,不過,我似乎發現自從副省長來訪以後,我爸爸比平時更顯得愁容滿面了。

“又過了幾天。一次我從附近散步回來,下人告訴我說德·蒙梭先生正在同我爸爸在一起。男爵問了兩三次我的情況,很不放心地打聽了兩三次我到什麼地方去。他叮囑下人我一回來立刻通知他。

“事實上,我剛回我的臥房,爸爸就奔進來了。

“他對我說:‘我的孩子,有一件事迫使你必須離開我幾天,不必查問是什麼事,不要追問我,只想一想,這件事一定非常緊急,才使得我決定要在一星期,半個月,或者一個月內見不到你。’

“我戰慄了,雖然我猜不出我會遇到什麼危險,可是德·蒙梭羅先生的兩次來訪決不是好兆頭。

“我問道:‘我要到哪裡去?’

“‘到我妹妹的路德城堡裡去,你必須不讓任何人看見你在那裡。我設法使你在夜間到達。’

“‘您不送我去嗎?’

“‘不,我必須留在這裡免得人們起疑心,屋裡下人們也不應知道你到哪裡去。’

“‘那麼誰給我帶路呢?’

“‘兩個我認為可靠的人。’

“‘唉!我的天啊!爸爸!’

“男爵抱吻我。

“他說道:‘我的孩子,必須這樣做。’

“我非常熟知我爸爸多麼愛我,因此我沒有堅持問下去,也沒有要他作更加詳細的說明。”

“不過我們說好,叫我奶媽的女兒熱爾特律德跟著我。

“我父親吩咐我作好準備以後就離開了我。

“當晚八點鐘,由於我們正處在漫長的冬夜,所以天寒地凍,周圍一片漆黑;當晚八點鐘我父親來找我。我按照他的吩咐一切都準備好;我們無聲無息地下樓,越過花園,父親親自打開一扇直通森林的小門,外邊一架套好牲口的馱轎和兩個男僕已在等待著;父親同兩個男僕說了許久,似乎是把我託付給他們。然後我坐上轎子,熱爾特律德坐在我身邊。男爵最後一次抱吻我以後,我們就上路了。

“我不知道有怎樣的危險威脅著我,迫使我離開梅里朵爾城堡。我問熱爾特律德,她也同我一樣不知道。我不敢問那兩個我不認識的帶路人。我們於是在沉默中轉彎抹角地前進,走了大約兩小時以後,儘管我憂心仲仲,在轎子的平穩而單調的搖晃下,我開始打起瞌睡來。熱爾特律德抓住我的臂膀,轎子又停止了搖晃,使我醒了過來。

“可憐的使女對我說道:‘啊!小姐,我們遇見什麼了?’

“我把腦袋伸出帳慢,只見六個戴面具的騎士包圍著我們,我的兩個男僕想自衛,已經被他們解除了武裝,動也不能動。

“我當時害怕得太厲害,不敢叫救命,何況有誰會來救我們呢?蒙面人中一個像是頭頭的人向轎子走近來。

他說道:‘小姐,請放心,我們不會傷害您的,不過您必須跟我們走。’

“我問道:‘到哪裡去?’

“‘到一處地方,您不僅不必害怕,您還要受到王后般的待遇。’

“這番安慰的話比威嚇的話更使我膽顫心驚。

“我不由得喃喃地叫喚:‘啊!爸爸!爸爸!’

“熱爾特律德對我說:‘小姐,您聽我說,我熟悉這裡附近一帶,我對您忠心耿耿,我體格強壯,我們如果不設法逃出去,我們就會遭到不幸了。’

“一個可憐的女僕給我提出保證很難使我安心。然而,覺得有人支持自己又是一件愉快的事,因此我恢復了一點力氣。

“我就對那幫人說:‘先生,你們愛怎樣對待我們就怎樣對待我們,我們只是兩個可憐的婦女,我們沒有力量保衛自己。’

“其中一個男人下了馬,坐上馱轎駕駛的位子,改變了馱轎的方向。”

我們可以想象得到,比西十分注意地傾聽狄安娜的敘述。大凡偉大的愛情誕生之際,萌芽在當事人心裡的各種激情中,有一種是對剛愛上的人產生虔誠的崇敬。選好的意中人必須顯得比別的婦女崇高;她變成偉大、純潔、帶有神的性質,她的一舉一動都變成了對你的恩典,她的每一句話都是對你的寵愛;只要她注視你,就能使你滿心歡喜;只要她向你微笑,就能叫你十分滿意。

因此比西任由這位美貌的敘述者滔滔不絕地講述她的生平,不敢叫她停下來,也不想打斷她。他覺得他有責任保衛她的生命,因此他對她生平的任何細節,都感到強烈的興趣;他默不作聲而且呼吸急促地傾聽狄安娜的說話,彷彿他自己的生存就靠她的每句話維持著似的。

少婦大概因為身體太弱,把過去的回憶全部集中到現在使她過分激動,她經受不住,便停下來一會兒,比西立刻顯得焦慮不安,他合攏雙手,說道:

“啊!請繼續講下去,夫人,請繼續講下去。”

狄安娜不可能看不出來他對她的關心;他的聲音,他的手勢,他的臉部表情,他的一切都充分表達出來他的請求是誠懇的。於是狄安娜憂鬱地微笑起來,繼續說下去:

“我們走了大約三個鐘頭,馱轎停了下來。我聽見一扇門的軋軋聲,有人交談了幾句話,然後馱轎又繼續向前走,我覺得它似乎在吊橋之類能夠發出吱嘎吱嘎聲的地面上走動。我並沒有弄錯,我從轎上向外張望,發現我們已到了一座城堡的庭院中。

“這是一座怎樣的城堡?熱爾特律德同我都不知道。一路上我們經常設法辨別方向,可是我們看見的只是沒完沒了的森林。我們兩人也曾各自想過,他們為了使我們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一定在這座森林裡故意走了不少冤枉路。

“我們轎子的門簾被掀開了,曾經同我們談過話的那個人請我們下車。

“我一句話也不說就照辦了。另外兩個大概是城堡裡的男人拿著火把出來迎接我們。正如他們答應我那樣,他們是懷著極度的尊敬來囚禁我們的。我們跟著兩個拿火把的人走,到了一所裝飾華麗的臥室,這間臥室從裝飾的風雅和特色上看來,顯然是最輝煌的弗朗索瓦一世朝代的建築物。

“一張陳設豪華的餐桌上擺著夜宵,在等待我們。

“兩次跟我們說過話的那個人對我說:‘這兒就是您的家,您少不了一個貼身女僕,您帶來的那位就跟在您身邊,她的房間就在您的隔壁。’

“熱爾特律德同我互相快樂地交換了一下眼色。

“那個蒙面人又說:‘您如果要叫人,您只要拿起這扇門上的錘子敲門就行,前廳裡經常有人守衛,聽到了就會過來聽您吩咐。’

“這種表面上的殷勤說明我們一直受著嚴密監視。

“蒙面人鞠了一躬,走了出去;我們聽見他把門緊緊鎖上。

“只剩下熱爾特律德和我兩個人。

“我們靜靜地呆了一會兒,望著桌子上點亮了的兩個枝形大燭台,燭光照亮了擺在桌上的夜宵。熱爾特律德張回想說話,我用手指點著嘴唇示意她不要作聲,也許有人在偷聽。

“指定給熱爾特律德作臥房的那扇門開著,我們兩人同時產生了進去看一看的念頭。她拿起一個燭台,我們躡手躡腳地走了進去。

“那是一間相當大的梳妝室,是與臥室相毗連的附屬房間。有一扇門同臥室裡我們剛才走進來的那扇門相對應;這扇門同第一扇門一樣,都裝著一隻雕鏤的小鋼錘,掛在一隻銅釘上。銅釘和銅錘看來都是本韋努託·切利尼[注]的作品。

“很明顯,這兩扇門都是通向同一所候見廳的。

“熱爾特律德拿燭光去照那鎖,鎖閂是轉了兩圈。

“我們當了囚徒了。

“即使是兩個身份不同的人,一旦他們落在同一境地,分擔同樣的危險時,他們的思路會多麼叫人難以相信地相似,他們會多麼叫人難以相信地不費口舌,不需多作解釋,就統一了思想啊!

“熱爾特律德走到我身邊。

“她低聲說道:‘不知小姐是否注意到,我們離開院子時只上了五級樓梯?’

“我答道:‘我注意到了。’

“‘那麼,這就是說我們是在底層。’

“‘當然。’

“她低聲加上一句,眼睛盯著外邊的百葉窗:‘那麼只要……’

“我打斷她的話頭:‘只要這些窗戶沒有鐵欄杆……’

“‘是的,如果小姐有勇氣的話……’

“我大聲說:‘勇氣?啊!放心好了,我有勇氣,我的孩子。’

“這時輪到熱爾特律德示意我不要大聲了。

“我對她說:‘是的,是的,我懂。’

“熱爾特律德示意叫我留在原地,她自己把燭台拿回去放在臥室的桌子上。

“我已經明白了她的意圖,我走近窗戶,尋找彈簧。

“我找到了,或者不如說是熱爾特律德走過來幫我找到了。百葉窗打開了。

“我快樂地喊了一聲:窗戶上並沒有鐵欄杆。

“可是熱爾特律德早已發現了看守們為什麼有這樣的疏忽:牆腳下是一個寬大的池塘,我們被十尺[注]闊的水面守護著,當然比窗戶的鐵欄杆更加有效。

“我透過水麵看岸邊,發現周圍景緻十分熟悉,原來我們是被關在博熱古堡裡;我說過,我曾經好幾次同我父親到這兒來過,一個月以前,我的可憐的達夫妮被打死的那一天,我還被古堡收容過。

“博熱古堡屬安茹公爵所有。

“這就像一道閃電一樣照亮了一切,我全都明白了。

“我既憂鬱又滿意地凝視著池塘:它就是我抗拒強暴的最後一著,就是我免受汙辱的最後避難所。

“我們把百葉窗重新關上。我和衣倒在床上,熱爾特律德睡在我腳下的一張沙發上。

“整個夜裡我醒過來無數次,每次都是從莫名其妙的恐怖中驚醒;可是除了我所處的境地,沒有別的東西能夠使我感到害怕;看不出來他們對我有什麼惡意;恰恰相反,人人都在睡覺,古堡裡彷彿一切都已入睡,只有沼澤地裡水鳥的鳴叫聲打破夜間的靜寂。

“天亮了;白天清除掉黑夜籠罩在景物上的恐怖外表,卻證實了我夜來最擔心的事:沒有外面的幫助,一切脫逃的打算都不可能實現。可是哪兒來這個幫助呢?

“大約九點鐘,有人敲門。我走過熱爾特律德的房間,對她說可以去開門。

“我通過中間房門看見敲門的是昨晚的僕人,他們進來撤去我們碰也沒有碰過的夜宵,擺上早餐。

“熱爾特律德向他們提出幾個問題,他們沒有回答就走出去了。

“我也走進房間。我們被軟禁的地點是博熱古堡,這所古堡和他們對我們的所謂尊敬,已經把一切都給我解釋清楚:安茹公爵在德·蒙梭羅先生舉行的舞會上看見我,愛上了我,有人通知了我的父親;我父親估計公爵不會放過我,設法叫我遠離梅里朵爾;可是或者被一個不忠的僕人告密,或者因不幸的巧遇,父親的計劃失敗了,我落到了他盡力想使我擺脫的那個人手中。

“我認為這個想法是正確的,只有這個想法才接近事實,實際上也的確如此。”

“熱爾特律德一再請求,我才喝了一杯牛奶,吃了一點麵包。

“整個早上就在草擬荒唐的逃走計劃中過去了。不過,我們可以看見在我們前面百步左右,有一條槳具齊全的小船,停泊在蘆葦叢中。的確,如果這條小船停在我們夠得到的地方,憑我在危急時刻所激發起來的勇氣,加上熱爾特律德的天生的力氣,是足夠使我們脫逃的。

“這天早上,我們沒有受到干擾。他們把晚飯拿來,就像他們把午飯拿來一樣。我覺得虛弱得要倒下來了。我坐到桌子旁邊吃飯,熱爾特律德一個人服侍我,因為看守們放下晚餐以後就出去了。突然間,我在撕麵包時,發現麵包裡面有一張小紙條。

“我急忙把紙條打開,上面只有一行字:

‘一個朋友在設法營救您。明天您可以得到他的消息和令尊的消息。’

“我的快活可想而知,心跳得胸膛都要爆了。我把紙條交給熱爾特律德看。這天剩下的時間便在等待和希望中過去了。

“第二夜同第一夜一樣平靜地度過,接著早餐的時候到了,我簡直等得不耐煩了,因為我毫不懷疑我會在麵包裡找到另一張紙條。我並沒有弄錯,紙條上面這樣寫著:

‘綁架您的那個人於今晚十時到達博熱城堡;但在九時,關心您的朋

友將持有令尊的一封信到達您的窗下。這封信應博得您的信任,沒有信也

許您就不信任他了。’

‘閱後請即燒燬。’

“我把信看了看,然後遵照信中囑咐,把它扔進火裡。信上的筆跡我完全認不出來,而且,我不得不承認,我不知道是誰送來的。

“於是熱爾特律德同我瞎猜起來。整個早上,我們多次跑到窗口去看看池塘對岸和樹林深處有沒有人,然而連個人影也不見。

“飯後過了一小時,有人來敲我們的門。這是除了開飯時間以外,第一次有人想走進我們的房間。由於我們沒法與世隔絕,我們不得不讓人家進來。

“來人就是在馱轎前面和院裡同我們談過話的那個人。他每次同我們說話都蒙著面,我無法認出他的面孔,可是只要他一開口,我就認出了他的嗓音。

“他交給我一封信。

“我問他:‘先生,誰叫您把信送來的?’

“他答道:‘小姐只要肯讀一讀信,就知道了。’

“‘我不知道信是誰寫的,我不看。’

“‘小姐的行動小姐自己作主。我奉命送這封信給她,我把信放在她的腳下,如果她肯屈尊去撿起來,就請她去撿吧!’

“這個差役看來有點身份,他真的把信放在我擱腳的矮凳上,然後走了出去。

“我問熱爾特律德:‘怎麼辦?’

“‘我斗膽給小姐一個忠告:最好還是讀一讀這封信。信裡也許提醒我們有什麼危險,我們知道以後就可以提防。’

“這忠告很有道理,我馬上取消開頭的決定,把信拆開了。”

這時候,狄安娜中斷她的敘述,站了起來,打開一個我們仍然沿用意大利名字稱為斯蒂波的小箱子,拿出一個絲綢夾子,從夾子裡取出一封信。

比西看了看信封上寫的地址。

上面寫著:“致美麗的狄安娜·德·梅里朵爾。”

他回過頭來望著少婦說道:

“這是安茹公爵的筆跡。”

她嘆了一口氣說道:“啊!原來他沒有騙我。”

看見比西猶豫著不敢看信,她說道:

“看吧!命運使您初次同我交往就接觸到我最隱秘的私事,我對您再也沒有什麼秘密了。”

比西遵命看信:

一位可憐的親王被您的美貌仙姿打動了心,他對您無可剋制的愛迫使

他對您採取了一些行動,他自己也知道不對,今晚十點他將前來向您致歉。

弗朗索瓦。

狄安娜問道:“這封信真的是安茹公爵的手筆嗎?”

比西回答:“唉!是的,筆跡和圖章都是他的。”

狄安娜嘆了一口氣。

她低聲咕噥了一句。

“難道他不像我想象中那麼壞嗎?”

比西問道:“誰呀!親王嗎?”

“不,不是他,是德·蒙梭羅伯爵。”

輪到比西嘆了一口氣。

他說道:“繼續說下去吧!夫人,說完以後我們就可以判斷親王和伯爵到底誰好誰壞了。”

“我當時沒有任何理由不相信這封信是真的,因為信的內容同我害怕的完全一致;熱爾特律德說中了,信裡警告我提防危險,使我覺得那位不知名的朋友以我父親的名義建議對我進行營救,尤其難能可貴。因此我的全部希望都寄託在他身上。

“我同熱爾特律德又開始偵察活動,我們透過玻璃窗緊緊盯住池塘和麵對著我們窗戶的那部分森林。我們極目所望,並未發現同我們的希望有關或者能助其實現的東西。

“夜幕降臨了,眼下是在正月,黑夜來得很早,離開決定性的時刻還有四五個小時,我們只好焦急地等待著。

“那天是一個晴朗的大冷天,不是嚴寒,簡直就像是春末或初秋的天氣。天空繁星閃耀,天邊一彎新月,銀光照耀大地。我們打開熱爾特律德的房間的窗戶,不管怎樣他們監視我總比監視熱爾特律德嚴些。

“將近七點鐘,池塘裡升起一層薄霧,可是這層霧並沒有阻擋我們的視線,因為它薄如透明的輕紗,或者更確切點說,我們的眼睛對於黑暗已習以為常,能夠穿透這層薄霧。

“由於我們沒法計算時刻,我們說不出那時是幾點鐘,可是我們彷彿突然透過薄霧看出來樹林邊沿有些黑影在移動。這些黑影似乎在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走近一排樹木,樹木的濃蔭使夜色顯得更黑,彷彿在保護他們。本來我們還以為這些暗影不是真的,是我們睜著眼睛看久了,眼花了,可是一聲馬嘶聲劃破長空,直傳到我們的耳朵裡。

“熱爾特律德嘀咕了一句:‘我們的朋友們來了。’

“我答道:‘或者是親王來了。’

“她說道:‘啊!親王不會躲躲閃閃的。’

“這簡單的一句話驅散了我的疑慮,使我完全放下了心。

“我們加倍地注意動靜。

“有一個人單獨向前走,我覺得他是離開了躲在樹叢下面的一群人單獨走出來的。

“這個人一直向那小船走去,解了纜,上了船,那船就沿著水面向我們這邊無聲無息地滑過來。

“那船越來越近,我睜開眼睛使勁地透過黑暗張望。

“我覺得那人似乎是德·蒙梭羅伯爵,我最初認出他的高大身材,接著又認出他的陰鬱而輪廓分明的面貌,最後,等到他離我們十步遠的時候,我一點懷疑也沒有了。

“現在我對前來的救助和當前的危險幾乎同樣感到害怕。

“我一聲不吭,動也不動,躲在窗台的角落裡,使他看不見我。船到了牆腳下,他把小船系在一個鐵環上,我看見他的腦袋從窗台上探了進來。

“我禁不住輕聲叫喊了一下。

“德·蒙梭羅伯爵馬上說道:‘啊!對不起,我還以為您在等著我呢? ’

“我回答道,‘我在等人,先生,可我不知道這個人就是您。’

“伯爵的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除了我和令尊,還有誰會關心狄安娜·德·梅里朵爾的榮譽呢?’

“‘先生,您寫給我的信上說,您是奉家父的命才來的。’

“‘是的,小姐;我早料到您會懷疑我的使命,我帶來了男爵的信。’

“伯爵說完使遞給我一張紙。

“我們既沒有燃蠟燭,也沒有點亮燭台,以便根據環境的需要,可以在黑暗中自由行動。我從熱爾特律德的房間走到我自己的房間,跪在壁爐前面,藉著火光,開始念信:

親愛的狄安娜,德·蒙梭羅伯爵先生是唯一能夠救你出險的人,你目

前的處境十分危險。你應當完全信任他,把他看作是上天給我們送來的最

好的朋友。

以後他會告訴你我衷心希望你做的事情,以報答他對我們的恩典。

你的父親

梅里朵爾男爵

求你相信我,憐憫你自己,也憐憫我。

“我對德·蒙梭羅先生的反感在我心裡並沒有什麼具體的東西,這種反感是本能的,而不是理智的。我所能譴責他的僅僅是一頭母鹿的死亡,而這對一個獵人來說,完全是微不足道的。

“於是我向他走過去。

“他問我:‘怎麼樣?’

“‘先生,我看過我父親的信了;他告訴我您能把我從這兒救出去,可是沒有說您要把我帶到哪兒去。’

“‘小姐,我帶您到男爵等著您的地方。’

“‘他在什麼地方等我?’

“‘在梅里朵爾城堡。’

“‘我一定能見到我的父親嗎?’

“‘再過兩個鐘頭就行。’

“‘啊!先生,如果您說的是真話……’

“我說不下去了,而伯爵顯然在等我把話說完。

“我用哆嗦而微弱的聲音接下去說:“我對您將感激不盡,’因為我猜得出他要求我用什麼來謝他,這件事叫我沒法對他說得出口。

“伯爵說道,‘那麼,小姐,您是準備跟我走了?’

“我提心吊膽地望了望熱爾特律德,很明顯,她同我一樣,對伯爵陰沉沉的面孔也感到不放心。

“伯爵說道:‘請想一想,現在飛走的每一分鐘遠比您想象的要寶貴得多。我已經遲到了大約半個鐘頭,很快就是十點,您難道不知道十點親王就要到博熱城堡來嗎?’

“我回答道:‘唉!我知道。’

“‘親王一來,我除了白白送命以外,根本沒有辦法救您,哪能像現在這樣有確切把握。’

“‘我的父親為何不來?”

“‘您以為令尊沒有受到監視嗎?您以為他能走一步而不讓人家知道他到哪裡去嗎?’

“我問道:‘那麼悠呢?’

“‘我,是另一回事;我是親王的朋友兼心腹。’

“我喊道:‘先生,您既是親王的朋友兼心腹,那麼您……’

“‘我為了您而背叛了他,是的,的確是這樣。我剛才不是說過我是冒著生命危險來救您的嗎?’

“伯爵的回答充滿自信,而且明顯地與事實相符,使得我雖然還有點不願意信任他,但又說不出口。

“伯爵說道:‘我等著您。’

“我望了望熱爾特律德,她同我一樣也拿不定主意。

“德·蒙梭羅先生說道:‘好吧!如果您還猶豫不決,請瞧那個方向。’

“他指給我看,同他來的方向相反,在池塘的另一岸邊,一隊騎馬的人正在向城堡走來。

“我問道:‘這些人是什麼人?’

“伯爵回答:‘那是安茹公爵和他的隨從。’

“熱爾特律德說道:‘小姐,小姐,不能再等了。’

“伯爵說道:‘已經浪費了太多的時間,天哪,快點決定吧!’

“我跌到一張椅子裡,渾身沒有一點氣力。

“我低聲嘀咕:‘唉!天哪!天哪!怎麼辦?’

“伯爵說道:‘請聽,請聽,他們在敲大門了。’

“的確聽得見有人在敲門槌,那是剛才我們看見離開隊伍走到前面來的兩個人。

“伯爵說道:‘再過五分鐘,就太遲了。’

“我掙扎著要站起來,但雙腿發軟。

“我結結巴巴地說:‘來幫我,熱爾特律德,來幫我!’

“可憐的女僕說道:‘小姐,您聽見大門打開了嗎?您聽見院子裡的馬蹄聲了嗎?’

“我費盡了氣力回答:‘聽見了!聽見了!可是我一點氣力也使不出。”

“她說道:‘原來是這樣。’

“她用雙臂把我抱起,像舉起個孩子一般,把我放進伯爵的懷裡。

“我一接觸到這個人,全身立刻猛烈地哆嗦起來,差點兒從他的手上脫落跌到湖裡。

“可是他緊緊摟住我,把我放到船上。

“熱爾特律德跟著我,不用別人幫助就落到了船上。

“這時候我發現我的面紗滑落到水裡了。

“我想到面紗會給他們指示我們逃走的蹤跡。

“我對伯爵說:‘我的面紗,我的面紗!把我的面紗撈上來。’

“伯爵按照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面紗。

“他說道:‘不,最好是讓它去。’

“他抓住槳,猛力一劃,小船就飛速駛去;再劃幾下,我們就差不多到達彼岸了。

“這時候,我們看見我房間的窗戶燈火通明,僕人們都帶著燈火湧進了房間。

“德·蒙梭羅先生說:‘我騙您了嗎?我們走的不是時候?’

“我對他說:‘對,對,先生,您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這時候火光在狂亂地奔走,一會兒在我的房間裡,一會兒又在熱爾特律德的房間裡。我們聽見了喊聲;一個男人走了進來,別的人立刻向兩旁退避讓出一條路來。這人走到開著的窗戶前面,俯身向外面張望,看見了那條面紗浮在水面上,不禁發了一聲喊。

“伯爵說道:‘您瞧,我留下面紗不是做對了嗎?親王以為您要逃出他的魔掌,已經投湖自盡了。在他四處搜尋您的當兒,我們已經遠走高飛了。’

“這個人如此工於心計,預先就算準了這條計謀,使我從心底裡哆嗦起來。

“這時候,我們已經靠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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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狄安娜·德·梅里朵爾是怎樣一個人——約法三章

這時候又沉默了片刻。狄安娜回想起這段經歷,就差不多同遭難時一樣激動,覺得連說話都沒有聲音了。比西全神貫注地在聽她,對於她的仇人,不管他們是誰,早已切齒痛恨了。

最後,狄安娜從衣袋裡取出一小瓶嗅鹽聞了聞,又繼續說下去:

“我們剛上岸,便有七八個人向我們直奔過來。他們都是蒙梭羅的人,其中有兩個我似乎認得,他們就是我們被那些帶我們到博熱城堡的人圍攻時,伴送著我們的馱轎的人。一個高級侍從手裡牽著兩匹馬,其中一匹黑馬是伯爵的,另外一匹白色的溜蹄馬是給我準備的。伯爵扶我上馬,我在馬鞍上坐定以後他就縱身跳上了自己的馬。

“熱爾特律德騎在伯爵一個僕從的馬屁股上。

“這一切剛安頓好,我們的馬就奔馳起來。

“我注意到,伯爵一直抓著我匹馬的韁繩,我對他說,我的馬術相當精良,請他不必如此費心,可是他回答我說我的馬容易受驚,可能走上岔路,同他分開。

“我們奔馳了十分鐘以後,我突然聽見熱爾特律德在喊我。我回過頭來,看見我們這隊人馬已經兵分兩路,四個人向旁邊的人岔路走去,把熱爾特律德一直帶到森林裡,而伯爵和另外四個人同我仍然沿著原路走。

“我大聲叫喊,‘熱爾特律德!先生,為什麼熱爾特律德不同我們走一條道?’

“伯爵對我說:‘這是必不可少的預防措施:如果有人追趕我們我們要用兩條路來迷惑他們,使得這兩條路上都有人說看見過一個女郎被幾個男人搶走。這樣我們就有希望使安茹爵走錯了路,去追趕您的女僕,而不來追趕我們。’

“他的話聽起來似乎有理,卻不能使我滿意;可是我說什麼好呢怎麼辦呢?我只好嘆了一口氣,耐心等待。

“何況伯爵走的這條路的確是回到梅里朵爾城堡去的道路。照我們現在奔馳的速度,再過一刻鐘,我們就可以到達城堡。可是到了我所熟悉的一個林間十字路口時,突然間伯爵向左轉彎,不走把我帶回父親身邊的那條路,而走上另一條路,明顯地離我父親越來越遠了。我馬上叫喊起來,儘管我的小馬奔得很快,我早已一手按住馬鞍的前鞽準備下跳了,伯爵準是對我的一舉一動都歷歷在目,立刻彎過身來,輕舒猿臂把我一摟,從我的馬上把我提了過去,放在他的馬鞍上。獲得自由的那匹溜蹄馬,一聲嘶鳴逃到森林中去了。

“伯爵的動作如此迅速,我只來得及喊了一聲,便被他拉了過去。

“德·蒙梭羅先生用手捂住我的嘴。

“他對我說:‘小姐,我用榮譽向您擔保,我做的一切都是按照令尊的命令,我們一停下來休息,我便可以拿出證明給您看;如果您認為這個證明還不夠,或者您以為可疑,那我用榮譽向您擔保,小姐,我就讓您自由行動。’

“我掙脫他的手,將腦袋向後仰,大聲對他說道:‘先生,您對我說過要送我回到父親那裡去的。’

“伯爵把馬停下來說道:‘是的,我說過這樣的話,因為我看見您當時猶豫不決,不肯跟我走,而只要再拖延一分鐘,您和我都完了,您現在不是看得很清楚了嗎?我問您,現在您願不願意斷送男爵的老命?您願不願意受人汙辱?您只要說一句願意,我立刻送您回梅里朵爾城堡。’

“‘您剛才對我說,您有證明您是按照我父親的意願行事的?’

“伯爵說道:‘這封信就是證明。您拿著。到了我們投宿的地方您就可以看信。如果您看完了信以後您仍然想回家,我向您再說一遍,我用榮譽擔保您可以自由行動。不過如果您對男爵的命令還有幾分尊敬的話,我相信您一定不肯回去。’

“‘那麼,先生,快點找一個投宿的地方吧!因為我急於想知道您說的是不是事實。’

“‘請您記住,您是自願跟我走的。’

“‘是的,我是自願跟您走的,我的自願是一個年輕姑娘處在這樣環境下的自願:一方面她必須為父親的死亡和自身的受辱而擔驚受怕,另一方面,她又不得不相信一個她初次認識的人的話,這就是我的自願。不過,不管怎樣,先生,我是自願跟您走的,如果您不相信,那就請您給我一匹馬嗎?’

“伯爵指揮他的一個下人讓出一匹馬,我從伯爵的馬上跳下來,片刻以後,我就騎著馬同他並排前進。

“伯爵對那個下了馬的僕人說:‘那匹白溜蹄馬不會走遠,到森林裡去找它,叫它的名字;你知道,它像條狗一樣,聽到它的名字或者哨子聲,就會乖乖地跑回來。你直接到拉夏特勒去,我們在那兒等你。’

“我不由自主地戰慄起來。拉夏特勒位於通往巴黎的路上,離梅里朵爾城堡有四十公里遠。

“我對他說:‘先生,我跟著您走,可是到了拉夏特勤,我們得談談條件。’

“伯爵回答道‘小姐,這就是說,到了拉夏特勒,我得聽從您的命令。’

“這種表面上恭順的話並不能使我放心,不過,由於沒有別的辦法可供選擇,我只好採取唯一能夠使我脫離安茹公爵魔掌的辦法,默默無言地繼續走著。天朦朦亮,我們到達了拉夏特勒。伯爵並沒有領我們進村,在離村子的頭幾所花園還有百步遠的地方,穿過田野,向一所孤零零的房子走去。

“我停下馬。

“我問道:‘我們到哪兒去?’

“伯爵對我說道:‘小姐,請聽我說,我注意到您的頭腦十分清醒,我請求您判斷一下。親王的權勢僅次於聖上,他正在到處搜捕我們,如果我們在村子裡一間普通旅合落腳,能逃得出他的魔爪嗎?第一個看見我們的農民就會告發我們,我們能夠收買一個人,卻不能收買整個村子呀。’

“伯爵的回答每次都合乎邏輯,或者最低限度表面上很有道理,使我無從反駁。

“我對他說:‘好吧!那我們走。’

“於是我們又繼續前進。

“一個僕從在我不知不覺間離開了隊伍,先一步到了那所房子,一切都準備好在等待我們。我們走進一間還算乾淨的房間,壁爐裡的火燒得旺旺的,一張床已經鋪得整整齊齊。

“伯爵說道:‘這兒就是您的房間;我等待著您的吩咐。’

“他鞠了一躬,退出去,留下我一個人在房間裡。

“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燈前,從懷裡取出我父親的信來……這封就是,比西先生,請讀信,我請您來評評理。”

比西拿了那封信讀起來:

親愛的狄安娜,如果你不出我所料,照我要求的去做,追隨著德·蒙

梭羅伯爵,他一定會告訴你,安茹公爵不幸看中了你,把你搶走和綁架到

博熱的就是這位親王;從這件事裡你就可以看出公爵是任何暴力行為都幹

得出的,等待著你的會是何等恥辱。我決不在這種恥辱下偷生,那麼,只

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嫁給我們這位高尚的友人。只要你一旦成為蒙梭羅

伯爵夫人,伯爵就能挺身而出,保衛自己的妻子,他已經對我發過誓,不

惜使用任何手段來保衛你。因此,親愛的女兒,我現在的願望是婚禮儘早

地舉行;如果你尊重我十分明確的表態,實現我的願望,我將賜給你父親

的祝福,並且祈禱天主,讓天主把保留給像你一樣有孝心的人的全部幸福,

都賜給你。

我不是在命令你,而是在請求你,

你的父親德·梅里朵爾男爵。

看完信,比西說道:“唉!夫人,如果這封信確是出自今尊手筆,他的意圖再明顯不過了。”

“信是出自他的手筆,我一點也無法提出疑問。不過,我把信一連讀了三遍才拿定了一個主意。最後,我把伯爵叫來。

“他馬上就進來了;這可以證明他一直守候在門口。

“我手裡拿著信。

“他問我:‘怎樣?看過信了吧!’

“我回答:‘看了。’

“‘您還懷疑我對您的忠心耿耿和尊敬嗎?’

“我答道:‘我本來懷疑的,先生,可是這封信把我缺乏的信心強加給我了。現在,先生,假定我同意接受我父親的勸告,您準備怎麼辦?’

“‘我準備把您帶到巴黎,小姐;因為那是個最容易把您藏起來的地方。’

“‘我父親呢?’

“‘您知道得很清楚,隨便您到哪裡,只要危險過去,男爵就會來同我相會。’

“‘既然如此,先生,我準備按照您的條件接受您的保護。’

“伯爵回答道:‘我沒有什麼條件,我只不過提出一個救助您的辦法,如此而已。’

“‘那好!我有條件,我同您說清楚了:我準備接受您提出的救助我的辦法,不過有三個條件。’

“‘請說吧!小姐。’

“‘第一個條件,要把熱爾特律德還給我。’

“伯爵說道:‘馬上可以辦到。’

“‘第二個條件,我們要分開走到巴黎。’

“‘我正想向您提出分開走,免得您過分敏感。’

“‘第三個條件,我們的婚禮必須有我父親在場時舉行,除非我認為有緊急情況時例外。’

“‘這是我最強烈的願望,我正希望他的祝福能夠引來上天給我們賜福呢? ’

“我簡直驚呆了。我以為伯爵對我的約法三章一定有反對意見,想不到他卻完全接受了。

“德·蒙梭羅先生對我說:‘現在,小姐,您能俯允讓我對您提的一些忠告嗎?’

“‘請說吧!先生。’

“‘請您只在夜間趕路。’

“‘我一定照辦。’

“‘請您讓我來選擇您投宿的地方和您行走的路線;我所採取的一切預防措施都是為了一個目的,就是使您擺脫安蒲公爵的魔爪。’

“‘先生,如果您像您所說的那樣愛我,我們的利益就是一致的;因此我對您的要求,沒有任何反對意見。’

“‘最後一條,您到了巴黎,請住在我給您準備好的房子裡,哪怕這房子簡陋又偏僻。’

“‘先生,我只求過一種與世隔絕的生活,房子越是簡陋和偏僻,越符合一個逃亡者的需要。’

“‘那麼,我們在各方面都取得了一致意見,小姐,為了按照您的意圖辦事,現在我剩下要做的,只是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把您的貼身女僕送回來,以及由我來決定您應當行走的路線。’

“我答道:‘先生,我是貴族,正如您是貴族一樣,請您遵守您的諾言,我也遵守我的諾言。’

“伯爵說道:‘這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您這樣一說,我不久就變成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說完這話,他鞠了一躬,走了出去。

“五分鐘以後,熱爾特律德走了進來。

“這位好心的姑娘見到我以後心裡十分快活,她還以為人家把她同我永遠隔絕了呢? 我把經過的一切向她述說了一遍,我需要有個人能理解我的所有看法,支持我的願望,在必要時只要聽半句話就明白我的意思,我使一下眼色,作一下手勢,就能照我的想法去做。德·蒙梭羅先生的隨和態度使我驚異,我害怕他會違反我們的約法三章。

“說完以後,我們就聽見了一匹馬遠去的馬蹄聲。我奔到窗口一望,原來是伯爵沿著我們的來路飛奔而去。為什麼他要往回走,而不是向前走呢?我真弄不明白。可是他把熱爾特律德還給我,已經履行了我們約法三章中的第一章;他離開這裡是去履行第二章,這沒有什麼可說的。何況,不管他離去的目的是什麼;伯爵的離去使我放下心來了。

“我們在小房子裡度過整個白天,由女店主侍候我們。到了晚上,那個我認為是隊伍頭頭的人走進我的房間,問我有何吩咐。我覺得離博熱城堡越近,危險越大,我對他說我準備馬上動身。過了五分鐘,他再度進來,向我鞠躬,說一切都準備就緒,只等我就可啟程。我走到門口就看見了我的那匹白溜蹄馬,正像德·蒙梭羅先生所說的那樣,它一聽見呼喚它的名字就跑回來了。

“我們趕了一夜的路,天朦朦亮,才像昨天一樣,停下來打尖。我算了一下,我們大約走了六十公里路,不過德·蒙梭羅先生已經採取了一切措施使我感覺不到疲勞,也不怕寒冷:他為我選的那匹白溜蹄馬小跑起來十分平穩;離開房子的時候,人家又給我披上了一件皮斗篷。

“這次投宿同第一次一樣,以後每次夜間趕路,也都同我們前一次一樣,處處受到同樣的關心和照料,時時受到畢恭畢敬的接待。很明顯,一定有一個人趕在我們前頭佈置一切,難道這是伯爵嗎?我不知道。因為在整個途中我一次也沒有見過他,想必他正在嚴格地執行我們的約法三章。

“第七天傍晚時分,我從一座山丘頂上看見了前面有鱗次櫛比的房屋,那就是巴黎。

“我們停了下來等待天黑。天齊黑以後我們繼續趕路。不久我們走過一座城門,映入我眼簾的第一件東西是一座巍然矗立的建築物,從它高大的牆壁看來,我認為是一個修道院。然後我們兩次越過塞納河,向右拐,走了十分鐘以後,到達了巴士底廣場。這時一個彷彿在等待我們的人從一扇門裡走出來,過去對隊伍的頭頭說道:“就是這兒。”

“隊伍的頭頭轉身對我說:‘夫人,您聽見了嗎?我們到了。’

“他跳下馬,伸出手來扶我下馬,每停一站,他都習慣了這樣做。

“門打開了,一盞放在梯級上的燈照亮了樓梯。

“隊伍的頭頭對我說:‘夫人,您到家了,我們護送您的任務就到這扇門為止。我是否可以認為我們是按照您的意願和遵照上級指示對您十分尊敬而完成任務的?’

我對他說:‘是的,先生,我對您非常感謝,同時請您向其他伴送我的朋友們轉達我的謝意。我本該用更實惠的方法向他們致謝,可惜目前我身無分文。’

“聽見我道歉意的那個人答道:‘夫人,請您放心,他們會得到十分慷慨的獎賞的。’

“他向我致敬以後再騎上馬,對其他人說道:

“‘你們過來聽著,你們當中不許有任何人到明天早上還記得這扇門,還認得出這所住宅。’

“說完以後,這一小隊人馬便飛奔離去,消失在聖安託萬街頭。

“熱爾特律德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關上大門,我們是從小窗眼上看著他們走遠的。

“然後我們向被燈光照亮的樓梯走去,熱爾特律德拿了那盞燈在前頭帶路。”

“上了樓梯,我們到達走廊,三間房門都開著。

“我們走進中間那間,這就是我們現在的這間客廳。客廳裡燈火通明,也同現在一樣。

“我打開一扇門,發現了一間大盥洗室;然後又打開另一扇門,這就是我的臥室。叫我十分驚異的是,迎面而來的是我的一幅畫像。

“我認出來是在梅里朵爾掛在我父親臥房裡的那幅畫像,一定是伯爵向男爵索取,由男爵送給他的。

“這是一個新的證據,證明我的父親早已把我視作德·蒙梭羅先生的妻子了,我不禁戰慄起來。

“我們視察一下所有房間,房間裡都沒有人,可是一切必需品應有盡有:所有的壁爐裡都生著旺火,在飯廳裡,一張擺好餐具的飯桌在等待我。我很快地向桌上掃了一眼,看見桌子上只放著一副餐具,我放心了。

“熱爾特律德對我說道:‘瞧,小姐,伯爵始終遵守他的諾言呢? ’

“我嘆了一口氣答道:‘唉!可不是嗎?我倒寧願他違反協議,這樣我也就不必受諾言的束縛了。’

“我吃了飯,我們第二次又把整個房子上上下下視察一遍,跟第一次一樣,我們沒有遇見一個人。這房子確實是我們的,只屬於我們的。

“熱爾特律德睡在我的房間裡。

“第二天,她走出去辨認方向。我這才知道我們是在聖安託萬街的盡頭,圖內勒王宮的對面,右邊矗立著的城堡就是巴士底獄。

“不過這些情況對我來說意義不大,因為我從來沒有到過巴黎,對這地方我一點不熟悉。

“白天就平安無事地過去了;晚上,我正坐下來要吃晚飯,有人敲門。

“我同熱爾特律德面面相覷。

“敲門聲又響了。

“我對熱爾特律德說道;‘去看看誰在敲門。’

“她看見我臉色泛白,問我:‘如果是伯爵呢?’

“我竭力使自己鎮靜下來,答道:‘如果是伯爵,就給他開門,熱爾特律德;他既然忠實地信守了他的諾言,我要讓他看看,我也是言行一致的。’

“片刻以後,熱爾特律德回來了。

“她說道:‘小姐,是伯爵先生。’

“我回答說:‘請他進來。’

“熱爾特律德讓過一邊,伯爵出現在門檻上。

“他問我道:‘怎樣?夫人,我是不是忠實執行了約法三章?’

“我回答:‘是的,先生,我很感謝您。’

“他微笑了,雖然他出盡了全力,可是仍然抹殺不掉那微笑中所包含的嘲諷意味,他說道:‘那麼您很願意在您的房間裡接待我嗎?’

“‘請進來吧!先生。’

“伯爵走到我身邊,仍然站著,我作手勢請他坐下。

“我問他:‘先生,您有什麼消息嗎?’

“‘夫人,您問的是誰的消息,哪兒的消息?’

“‘首先,是我父親和梅里朵爾的消息。’

“‘我沒有回到梅里朵爾城堡去,也沒有再見到男爵。’

“‘那麼,關於博熱和安茹公爵的消息呢?’

“‘那是另一回事:我去過博熱,同公爵談過話。’

“‘您覺得他怎麼樣?’

“‘他在懷疑。’

“‘懷疑什麼?’

“‘懷疑您的死亡。’

“‘您向他證實我的死亡了嗎?’

“‘我盡了我的可能說了幾句。’

“‘現在公爵在哪兒?’

“‘他昨晚已經回到巴黎。’

“‘為什麼他這麼快就趕回來?’

“‘因為他不樂意待在他自以為一個女人被他害死的地方。’

“‘他回到巴黎以後,您見過他嗎?’

“‘我剛從他那兒回來。’

“‘他談起過我嗎?’

“‘我沒有讓他有時間談起您。’

“‘那麼悠跟他談些什麼?’

“‘談起他答應我的一件事,我催促他履行諾言。’

“‘什麼事?’

“‘他為了酬謝我幫過他的忙,答應把我推薦為王家獵犬隊隊長。’

“我不禁浮現出一個悲慼的微笑,因為我想起了可憐的達夫妮之死,我說道:‘哦,對了!您是一個了不起的獵手,我想起來了,您的確有權利得到這個職位。’

“‘我得到這個職位,並不因為我是一個好獵手,夫人,而是因為我是公爵的忠僕;我得到這個職位,也不是由於我有什麼權利,而是因為安茹公爵不敢對我忘恩負義。’

“他的所有回答,口氣都十分恭敬,可是其中隱藏著使我不寒而慄的東西,那就是他的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惡意。

“我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後來我問他:‘我能寫信給我的父親嗎?’

“‘當然可以,不過請想一想,您的信可能被人截取。’

“‘我可以到外面去嗎?’

“‘您可以自由行動,夫人;不過我必須提醒您注意,您可能被人盯梢。’

“‘最低限度星期日我總該可以去望彌撒吧!’

“‘為了您的安全,您最好還是不要去望彌撒;如果您一定要去,最好是到聖卡特琳教堂,請注意,這只是我對您的一個小小的忠告。’

“‘這個教堂在什麼地方?’

“‘就在您房子的對面,街道的另一邊。’

“‘謝謝,先生。’

“大家又沉默了一陣。

“‘先生,我什麼時候可以再見到您?’

“‘只要您允許,我隨時可以來。’

“‘還要我允許嗎?’

“‘當然要。到目前為止,我對您還是一個外人。’

“‘您沒有這所房子的鑰匙嗎?’

“‘只有您的丈夫有權利得到這樣一把鑰匙。’

“這樣出奇地百依百順的回答,比起語氣專橫的回答,更使我不寒而粟,我答道:‘先生,您愛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來,或者您有重要消息要告訴我的時候您就來。’

“‘謝謝,夫人,我會利用您給我的這個權利,但是我不會濫用它……為了給您第一個證明,我馬上向您告辭。’

“說完這話伯爵便站了起來。

“我遠沒有料到他會這樣做,他的行動使我越來越驚訝,我問道:‘您要走了嗎?’

“伯爵回答:‘夫人,我知道您一點兒也不愛我,我也不想利用您目前的處境來強迫您接受我的照顧。我只願能夠安安靜靜地待在您身邊,使您逐漸見慣了我,等到有朝一日您要成為我的妻子時,您不覺得犧牲太大。’

“我也站了起來,對他說‘先生,我承認您使用的方法對我體貼入微,所以縱使您的每句話都帶點生硬,我仍然十分欣賞。您做得對,我也要學您的樣子坦率說話;我對您有點偏見,我希望隨著時光流逝,偏見能夠消失。’

“伯爵對我說:‘請允許我也抱著同樣的希望活下去,等待著最幸福時刻的到來。’

“然後,他向我致敬,態度之恭順,更甚於我的最卑賤的僕人。熱爾特律德始終在旁聽我們談話,伯爵作個手勢叫她提燈照路,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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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狄安娜·德·梅里朵爾是怎樣一個人——許婚

比西說道:“憑良心說,他真是一個怪人。”

“哦!是的,真是怪人,對嗎,先生?因為他對我的愛完全是假的,實際上是強烈的憎恨。熱爾特律德送他回來以後,發現我比過去更顯得悲慼和害怕。

“她設法安慰我,但是這位可憐的姑娘顯然同我一樣憂心仲忡。伯爵對我的尊敬實際上是冷冰冰的,對我的順從隱藏著嘲諷,他的抑制住的熱情往往以刺耳的音符在他的每句話裡流露出來,這一切都比開門見山的表白更使我害怕,因為只有他直說出來我才能戰而勝之。

“第二天是星期日。自從我懂事以來,我從來沒有不去望彌撒的。我聽見了聖卡特琳教堂的鐘聲,它彷彿向我召喚。我看見所有的人都朝教堂走去,我也戴上一塊厚厚的面紗,帶著熱爾特律德,混在信徒的行列,向著鐘聲走去。

“我找了個最昏暗的角落,靠著牆壁跪了下來。熱爾特律德像個哨兵一樣,守在我和人群之間。可是這一次,這樣做完全多餘,沒有人注意到我們。

“第三天伯爵又來了,告訴我他已經被任命為王家犬獵隊隊長。這職位原來答應給國王的一位寵臣,名叫德·聖呂克先生,靠了安茹公爵的勢力,他才被任命了。這次勝利連他自己也沒有料到。”

比西說道:“這倒是事實,我們大家都驚異不止。”

“他來告訴我這個消息,希望依靠這個顯要職位促使我早日同意婚事,不過他並不著急,也不強行要求,他把一切都寄託在我的承諾和事態的發展中。

“至於我,我開始希望安茹公爵以為我真的死了,這樣危險就不復存在,我也就不怕伯爵了。

“一個星期過去了,這其間除了伯爵兩次來訪,卻也平安無事。這兩次來訪同以前幾次一樣,既是冷漠的,又是畢恭畢敬的。我跟您說過,他的冷漠和恭敬與眾不同,我現在可以說是充滿威脅的。

“又到了星期天,我像上次一樣,走進教堂,在我一星期前佔據的位置上跪了下來。安全使我放鬆了警惕:在我念經的時候我掀開面紗……在教堂裡我一心只想著天主,沒有別的考慮……我正在熱誠地為父親祈禱,突然間我覺得熱爾特律德碰了碰我的臂膀:我迷迷糊糊地正沉溺在宗教的狂熱中,她第二次碰我,我才覺醒過來。我抬起頭,機械地向四周瞭望,我看見安茹公爵背靠著一根柱子用眼睛死死地盯住我,不禁大吃一驚。

“他的身邊站著一個男人,那人像是他的心腹,而不像是僕人。”

比西說道:“這個人是奧利裡,他的琴師。”

狄安娜回答:“就是他,後來熱爾特律德告訴我的就是這個名字。”

比西說道:“請說下去,夫人,我求您說下去,我開始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

“我趕快把面紗拉下來,可借已經太遲了:他看見了我,即使他沒有把我認出來,至少我同他看中又認為失掉的那個意中人十分相像,也使他的心被深深地打動了。他的眼光重重地壓在我的身上,使我坐立不安。我站了起來,向門口走去;在門口我又碰上了他,他已經把手指在聖水缸裡沾了沾聖水,伸出手讓我去沾他的手指裡的聖水。

“我假裝看不見他,沒有接受他的聖水,徑直走了出去。

“可是我不必回頭,已經知道他在緊緊釘著我們。如果我熟識巴黎,我就能騙過公爵,使他不知道我的真正住所在哪裡,可是我除了從家裡到教堂這條直路以外,沒有走過別的道路;我又沒有熟人可以要求在他家裡躲避一刻鐘,我沒有任何女友,只有一個我害怕得比害怕敵人更厲害的保護者,這就是我當時的處境。”

比西嘆息著說:“唉!我的天主,為什麼上天或者命運沒有使我們早點相識呢?”

狄安娜深情地望了他一眼,向他表示感謝。

比西說道:“對不起,我總是打斷您的話頭,其實我是渴想知道以後的情況。‘我求求您,接下去說吧!”

“當天晚上,德·蒙梭羅先生來了。我正在猶豫不決,不知道是否該把早上的事告訴他,倒是他先開口了。

“他說道:‘您曾經問過我,可不可以去望彌撒,我回答您,說您的一切行動都由您自己作主,不過最好不要出去。您不相信我的話,今天早上您到聖卡特琳教堂去望彌撒,真是不巧,或者毋寧說是命中註定,親王也到教堂裡去,他看見了您。’

“‘這是真的,先生,我正在猶豫要不要把這情況告訴您,因為我不知道到底是親王認出了我是誰呢,還是我的模樣兒引起了他注意。’

“‘是您的模樣兒引起了他注意,您同他失掉的意中人十分相像,這一點使他十分驚訝:他於是跟蹤您而且向人打聽您的消息,可是沒有人能告訴他,因為誰也不認識您。’

“我叫喊起來;‘我的天主!’

“德·蒙梭羅先生說道:‘公爵的心十分陰險,他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唉!我只希望他把我忘記掉。’

“‘我相信沒有這個可能。誰見過您一面就永遠不會忘記。我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要把您忘卻,可是我沒有辦到。’

“這時我發現德·蒙梭羅先生的眼內第一次閃現了熱情的火花。

“我本來以為他對我的熱情早已熄滅,不想現在又閃現了火花,我一見了,比我早上看見親王時更覺害怕。

“我只好默不作聲。

“伯爵問我:‘您打算怎麼辦?’

“‘先生,我不能換個街道、地區或者房子嗎?搬到巴黎另一端居住,或者更好一點,搬回安茹去。’

“德·蒙梭羅先生搖著頭說:‘這一切都沒有用,安茹公爵是一個了不起的偵探,現在他已經找到了您的蹤跡,隨使您到哪兒去,他都能跟蹤您和找到您。’

“‘啊,我的天主!您說得太可怕了。’

“‘我不是故意嚇唬您,我說的是事實,如此而已。’

“‘那麼這一次應該輪到我向您提出剛才您問我的問題了:先生,您打算怎麼辦?’

“‘德·蒙梭羅先生苦笑著說:‘唉!我是一個呆頭笨腦的人。我想出了一個辦法,這辦法不合您的意,我只好放棄。請不要再叫我想別的辦法了。’

“我說道:‘不過,我的天!危險也許不像您所想的那樣迫在眉睫。’

“伯爵站起來說:‘夫人,那就只有等將來才知道了。不管怎樣,我再說一遍,您一旦成為蒙梭羅夫人,就不必那樣害怕親王了,何況我的新職位使我直接受國王管轄,我同我的妻子當然受到聖上的保護哩。’

“我只嘆息一聲作為回答。伯爵所說的一番話,聽起來完全有理,情況也似乎確實如此。

“德·蒙梭羅先生等待片刻,似乎讓我有時間來思考作答,但是我已經沒有氣力了。他站在那裡,一副要告辭的架勢。最後他的嘴角掠過一絲苦笑,他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我似乎聽見他在樓梯上脫口而出罵了幾句。

“我叫喚熱爾特律德。

“伯爵一來,熱爾特律德總是按照習慣待在盥洗室或者臥房裡,她一聽召喚便奔過來。

“我正站在窗口旁,用窗簾遮掩身子,使得外人看不見我,我卻能夠看清街上發生的一切。

“伯爵出了門,邁步遠去。

“我們待在那裡大約一個鐘頭,密切注意觀察周圍一切,可是沒有看見有人來。

“一夜就這樣平安過去了。

“第二天,熱爾特律德外出的時候,有個年輕人上來同她搭訕,她認出來他就是昨天伴隨著親王的那個人;不管他如何苦苦哀求,她拒不同他對話,對他的問題一概不答覆。

“年輕人討了個沒趣,只好走開。

“這次邂逅引起我極度恐慌,這是調查的開始,決不會就些停止。我怕德·蒙梭羅先生當晚不來,夜裡有人害我。我派人去找伯爵,他馬上來了。

“我把經過情形告訴他,而且按照熱爾特律德向我彙報的情況對他描繪了一下那個年輕人的模樣兒。

“他說:‘那是奧利裡;熱爾特律德怎樣回答他?”

“‘熱爾特律德根本沒有回答。’

“德·蒙梭羅先生沉吟半響,說道:‘她錯了。’

“‘怎麼會的?’

“‘是的,必須爭取時間。’

“‘爭取時間?’

“‘今天,我還在安茹公爵的掌握中,再過半個月,或者十二天,或者一星期,也許安茹公爵就在我的掌握中了。因此必須哄住他,叫他等待。’

“‘我的天主!’

“‘我很自然,給了他希望,他才會耐心等待;一下子完全拒絕,就會迫他走上極端。’

“我叫喊起來:‘先生,立刻寫信告訴我父親,我父親會飛奔前來跪倒在聖上膝下求情的。聖上一定會可憐一個老頭的。’

“‘那就要看聖上的心情如何,要看目前政治需要安茹公爵作他的友人還是敵人,才能決定。不過,您送信給令尊要六天才能到達,令尊趕到巴黎又要六天。在這十二天裡,如果我們不阻止安茹公爵,他就會早已把該做的事情全部做了。’

“‘怎麼阻止他呢?’

“德·蒙梭羅先生默不作聲。我明白了他的心思,只好低垂眼皮。

“經過片刻沉默以後,我說道。‘先生,您給熱爾特律德下命令吧!她會遵照您的指示做的。’

“德·蒙梭羅先生的嘴角掠過一絲覺察不出的微笑,因為我第一次求他保護我。

“他同熱爾特律德交談了幾分鐘。

“他對我說:‘夫人,我現在走出這所房子可能被人瞧見,再過兩三個鐘頭天就黑了,您可否讓我在您的房間裡度過這兩三個鐘頭?’

“德·蒙梭羅先生差不多有權這樣做,但他客氣地提出請求,我作手勢請他坐下。

“這時候我才注意到伯爵有極強的自制力,他馬上克服了我們所處尷尬地位所必然流露出的窘態,開始談笑風生。我指出過,他說話粗魯刺耳,這使他的談話具有強烈的性格特徵,而且內容一開頭就包羅萬象,引人入勝。伯爵到過許多地方,見過許多世面,仔細考慮過許多問題。經過兩小時的談話,我才明白了這個怪人為什麼會對我的父親有那麼大的影響。”

比西嘆了一口氣。

“天黑以後,他沒有賴著不走,似乎已經滿足於他所得到的一切,沒有再提出要求,站起來,走了。

“整個晚上,熱爾特律德同我再度站立在我們的觀察所裡,硯望街上發生的一切。這一次,我們清楚地瞧見兩個男人在觀察我們的房子。有好幾次他們走近大門,由於房內燈火全滅,他們沒能瞧見我們。

“大約十一點鐘他們才走了。

“第二天,熱爾特律德外出,又在同一地方遇見了那個年輕人。像昨天一樣,他又走上前來盤問她。這一次,熱爾特律德和氣多了,同他交談了幾句。

“又過了一天,熱爾特律德說話多起來了:她對他說我是一個法官的遺孀,由於家境貧困,深居簡出。他還堅持要問下去,但是被熱爾特律德拒絕了,還叫他目前滿足於這些消息吧!

“第二天,奧利裡彷彿對昨天的消息不大相信,他談起安茹和博熱,還說出梅里朵爾的名字。

“熱爾特律德回答,她對這些名字一個也不認識。

“於是他承認自己是安茹公爵的人,說安茹公爵看見我後愛上了我;接著,他許給她和我以重賞:只要她肯帶領公爵來見我,就重賞她;只要我肯接待公爵,就重賞我。

“德·蒙梭羅先生每晚都來,我每晚都把我們遇到的事告訴他。他總從八點一直逗留到子夜;很明顯,他十分焦慮不安。

“星期六晚上,他又來了,我看見他比平時臉色更蒼白,神情更激動。

“他對我說:‘告訴您,到了星期二或星期三,一切都要決定了。’

“我驚呼起來:‘一切都要決定?為什麼?’

“‘因為安茹公爵已經決心孤注一擲,而目前他同聖上的關係很好,因此不能指望國王會給您以任何幫助。’

“‘可是,從今天到星期三,一定會發生能幫我們脫離窘境的事吧!’

“‘這可說不定。我一天天等著我能把親王玩弄於掌握之中的時機到來,我不僅衷心祝願這時機早日到來,我而且用行動會敦促它,推動它早日到來。明天,我要離開您,到蒙特羅去一趟。’

“我聽見後又驚又喜,問道:‘一定要去嗎?’

“‘是的,我在那邊有個約會,為了促使我對您說過的時機早日到來,我非去不可。’

“‘如果我們又遇到上星期日的那種情況,我的天,那可怎麼辦?’

“‘目前我沒有任何名正言順的權利可以保護您,您叫我怎能對抗一位親王?只有向惡運低頭了……’

“我叫起來:‘啊!爸爸!爸爸!’

“伯爵目不轉睛地盯住我。

“‘先生!’

“‘您對我的行為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嗎?’

“‘啊!沒有。’

“‘難道我對您不是像個好朋友那樣忠心耿耿,像親兄弟那樣恭恭敬敬嗎?’

“‘您的行為從各方面說都是高尚的。’

“‘您對我不是有過承諾嗎?’

“‘是的。’

“‘我在您面前提到過一次嗎?’

“‘沒有。’

“‘儘管這樣,當環境迫您要在光榮和恥辱兩者中選擇的時候,您卻寧願做安茹公爵的情婦,而不肯做蒙梭羅伯爵的妻子。’

“‘我沒有這樣說過,先生。’

“‘那麼就請您做出決定吧!’

“‘我已經決定了。’

“‘決定做蒙梭羅伯爵夫人?’

“‘而不願做安茹公爵的情婦。’

“‘而不願做安茹公爵的情婦,您的取捨真叫人高興。’

“我不吱聲。

“伯爵又說:‘這沒有什麼關係,您聽見嗎?只要熱爾特律德能堅持到星期二,到那時再說。’

“第二天,熱爾特律德照常外出,可是她沒有碰上奧利裡。她回來以後,我們對見到不奧利裡比見到他更覺焦慮不安。熱爾特律德毫無必要地又出去一次,純粹為了想見到奧利裡,可是又沒有見到他。第三次出去同頭兩次一樣,仍然毫無結果。

“我支使熱爾特律德去找德·蒙梭羅先生,他已經走了,誰也不知道他到哪兒去。

“我們孤零零地困居斗室,我們覺得自己非常虛弱,我第一次感覺到我對伯爵有不公道的地方。”

這時候比西叫起來:“啊!夫人!不要這麼匆匆忙忙地改變您對這個人的看法:他的行為中有些事我們還不知道,可是我們早晚會弄清楚的。”

“黑夜降臨了,也帶來了極度的恐怖;我已經決定寧可犧牲一切也不要活著落到安茹公爵手中。我身邊藏著這把匕首,只要公爵或者他的手下人碰一碰我,我立刻當著親王的面自刎。我們在房間裡用傢俱抵住房門。房子的主人粗心得叫人難以相信,臨街的大門裡面竟然沒有裝上門閂。我們把燈藏好,然後站到我們的觀察所裡來。”

“一直到十一點鐘,周圍都很平靜。到了十一點鐘,五個人從聖安託萬街口走了出來,彷彿在商量什麼,然後走過去躲進圍內勤王宮的角落裡,在那裡埋伏等待。”

“我們開始哆嗦了,這些人一定是為我們才來的。”

“可是他們在那裡動也不動,一刻鐘過去了。

“這時候我們看見聖保羅街角上出現了兩個人。月光從雲層的間隙照射大地,使得熱爾特律德認出了兩個人中的一個是奧利裡。

“可憐的姑娘悄悄地對我說:‘唉!小姐,是他們來了。’

“我害怕得渾身哆嗦,回答她道:‘一點不錯,另外五個是準備幫助他們的。’

“熱爾特律德說道:‘他們要進來,必須撞破門才行,撞門聲會把左鄰右舍引來的。’

“‘為什麼您要左鄰右舍棄過來救我們?他們認識我們嗎?他們肯作出犧牲來保護我們嗎?唉!說到底,熱爾特律德,”我們真正的保護人只有一個,那就是伯爵。’

“‘既然這樣,您為什麼一直不肯當伯爵夫人呢?’

“我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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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狄安娜·德·梅里朵爾是怎樣一個人——婚約

“這時候,那兩個在聖保羅街角上出現的人,正沿著一排房子偷偷地溜過來,站在我們的窗口下面。

“我們輕輕地打開窗扇。

“只聽見一個聲音問‘你有把握是在這兒嗎?’

“‘是的,大人,完全肯定。從聖保羅街數過來是第五間房屋。’

“‘鑰匙呢,能開那門嗎?’

“‘我已經取了鎖印。’

“我緊緊抓住熱爾特律德的臂膀,猛力捏著。

“‘走進去以後怎麼辦?’

“‘走進去以後,就看我的了。女僕會給我們開門的。殿下的口袋裡裝著一把金鑰匙,比這一把好多了。’

“‘那麼就去開門吧!’

“我們聽見鑰匙在鎖孔裡的軋軋聲。猛然間埋伏在王宮角落的那幾個人離開牆腳,向著親王和奧利裡衝過來,大聲叫喊:‘殺死他!殺死他!’

“我一點也弄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我只猜想一定是有人出乎意料之外突然來幫助我們了,這是聞所未聞的奇事,我立即跪下來,感謝上蒼。

“可是親王只消一露面,只要說出自己的名字,喊聲頓時停息,所有的劍都回到劍鞘裡去,來犯的人都後退一步。”

比西說道:“不錯,他們的目標不是親王,而是我。”

狄安娜接下去說:“不管怎樣,他們的襲擊趕走了親王,我們眼看著他從儒伊街走掉了。那五個埋伏的人仍然回到圍內勒王宮的拐角上藏起來。

“很明顯,這五個人的目標並不是我,至少,我們今晚不會再有危險了。可是我們太激動,太擔心了,不能不保持著警惕。我們靠在窗戶上,等待著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我們本能地感覺到一定會有事情發生的。

“我們用不著等待很久,就在聖安託萬街的街中心,出現了一個騎馬的人。毫無疑問那五個埋伏著的貴族等待的正是這個人,因為一見到他,他們馬上喊殺連天,向著他衝了過去。

“這個人就是您。因此關於您的情形,我也不必細說了。”

比西說道:“恰恰相反,我知道的只是鬥劍的情況,鬥劍以後的情況我就不知道了,因為當時我已昏迷過去。”比西的用意,是想繼續聽少婦講下去,希望從她的途述中,窺見她心中的秘密。

狄安娜的臉上微微泛出紅暈,繼續說道:“用不著對您說,我們十分關心這場力量懸殊的戰鬥,而您卻表現得如此勇敢。戰鬥中的每一種變化都使我們不由自主的戰慄、叫喊和祈禱。我們看見您的馬搖搖晃晃,倒了下去。我們認為您一定完蛋了,事實並非如此,勇敢的比西真是名副其實。您是站著落到地下的,根本不需要爬起來就能繼續向您的敵人進攻。最後,您被包圍了,危險從四面八方向您迫近,您像只雄獅似的向後退,仍然面向您的敵人,您退到靠在我們的大門上。這時,熱爾特律德同我不約而同地都有一種想法,那就是下樓來給您打開大門,她瞧了我一眼,我對她說:‘行!’我們倆都衝向樓梯。可是,我前面說過,我們用傢俱堵住房門,我們不得不花了幾秒鐘時間才搬開了傢俱,等到我們走到樓梯平台的時候,我們聽見了臨街大門再度關上的聲音。

“我們倆都嚇得呆住了。到底是什麼人走了進來,這人又是怎樣進來的呢?

“我倚在熱爾特律德身上,我們不敢作聲,等待著。

“不久小徑裡便傳來腳步聲,這聲音越來越走近樓梯,原來是一個男人;他搖搖晃晃,伸長臂膀,走了幾級樓梯便發出一下低沉的呻吟,頹然倒在樓梯上。

“很明顯,沒有人在追趕這個人,大門幸喜被安茹公爵打開了,這個人把門重新關上,就擋住了追兵;現在,他的傷勢非常重,也許有致命的危險。他只好倒在樓梯口了。

“不管怎樣,我們眼前沒有危險,沒有什麼可怕的,恰恰相反,倒是這個人需要我們的救助。

“我對熱爾特律德說:‘拿燈來’

“她奔過去拿回來一盞燈。

“我們並沒有弄錯,您是昏迷過去了。我們認出您就是那位進行英勇抵抗的勇士,我們毫不猶豫地決定對您進行搶救。

“不到片刻工夫,我們就把您抬進我的房間,放在床上。

“您始終昏迷不醒,看來不得不請個外科醫生來把您搶救。熱爾特律德想起來她最近聽說幾天前一個年輕醫生新用了一種療效極佳的治療法,這個醫生住在……住在博特雷伊斯街。她知道他的住址,自願去找他來。

“我對她說:‘這個年輕醫生萬一把事情說出去呢?’

“她回答道:‘請放心,我會採取辦法的。’

“她是一個膽大心細的姑娘,我完全信任她。她拿了點錢,一把鑰匙和我的匕首就走了。只剩下我一個人在您身邊……為您祈禱。”

比西說道:“夫人,我能享受這許多幸福,我自己還並不全知道哩。”

“一刻鐘以後,熱爾特律德回來了,帶來了那個年輕醫生。那醫生百依百順,竟同意讓她蒙著眼睛來了。

“她把醫生帶進臥室的時候,我留在客廳裡,她給醫生除去了矇眼布。”

比西說道:“正是這樣,這時候我醒過來了,看見了牆上您的畫像,我還以為我看見了您走進房間。”

“我的確進來了,我憂心如焚,也顧不得一切了。我同年輕的醫生交談了幾句,他觀察了您的傷口,向我保證能把您治好,我這才放下了心。”

比西說道:“這一切都深深印入我的心中,只不過有點像是在做夢,迷迷糊糊。”他用手按著胸膛又加上一句:“這裡有個聲音告訴我:我沒有做夢。”

“醫生包紮好您的傷口以後,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瓶子來,裡面裝著紅色藥水,他倒了幾滴在您口中,告訴我說,這是一種鎮靜劑,能使您經過熟睡後退燒。

“事實上的確如此,您喝了鎮靜劑以後,用不著一分種就重新閉上了眼睛,又恢復到您清醒前的昏迷狀態。

“我害怕極了,醫生安慰我,說一切都十分順利,只要讓您睡覺就好了。

“熱爾特律德重新用手帕蒙上他的眼睛,把他送回到博特雷伊斯街。

“只不過她發現這醫生似乎在數腳步。”

比西說道:“的確,夫人,他數了腳步。”

“這個發現使我們驚嚇萬分。這年輕醫生可能告發我們。必須把我們收容過您的事收拾得乾乾淨淨,不留下任何痕跡,我們決心這樣做,可是頭一件重要的事是把您弄走,您。

“我鼓起了全部勇氣,那時是半夜兩點,街道上沒有一個人影。熱爾特律德負責把您抬起來,她做到了,我幫助她,我們兩人一直把您搬到聖殿修院的壕溝邊。夜深人靜,男人們在這種時候外出也要結伴而行,我們只有兩個女人,卻這麼大膽地行動,以致我們回家以後,回想起來還不禁肉跳心驚。

“幸喜天主保佑,我們一路回來沒有遇見過任何人,沒有人看見我們。”

“一到家裡,我就支持不住,昏了過去。”

比西合攏雙手說道:“啊!夫人!夫人!您為我做的一切,我不知怎樣報答您才好。”

沉默了一陣。在這期間,比西用充滿熱情的眼光凝視著狄安娜。女郎把手肘支在桌子上,用手抱著腦袋。

在這靜寂中,傳過來聖卡特琳教堂的鐘聲。

狄安娜打了一個寒戰,說道:“兩點!兩點了,您還留在這兒。”

比西懇求說:“啊!夫人!在您把一切詳情都講完以前,請不要趕走我:在您告訴我能用什麼方法幫您的忙以前,請不要趕走我。您就當天主給您送來了一個親兄弟吧!告訴這個兄弟他能為他的妹妹做什麼。”

女郎說道:“唉!太遲了,現在什麼都不能做了。”

比西追問:“第二天後來怎麼樣?那一天您幹了些什麼?您不知道那天我整日想著您,卻又不能確定您是不是隻在我的夢中出現,只是我發高燒時的幻想。”

狄安娜繼續說下去:“那一天,熱爾特律德出去了,她遇見了奧利裡。他隻字未提頭天晚上的事,只是加緊催逼,以他主子的名義要求同我會見。

“熱爾特律德裝出同意的樣子,可是她要求延期到下星期三,就是今天,她才能叫我作出決定。

“奧利裡答應說他的主人一定能夠剋制自己,等到星期三。

“因此,我們還有三天時間。

“晚上,德·蒙梭羅先生回來了。

“我們把一切都告訴他,只除了同您有關的部分。我們對他說,咋天夜裡公爵用一把配製的鑰匙開了大門,正當他要進來的時候,有五個貴族向他進攻,其中有埃佩農先生和凱呂斯先生,我聽見他們呼喚這兩個名字,就告訴了伯爵。

“伯爵說道:‘是的,有這麼一回事,我已聽說過;這樣說來公爵有一把配製的鑰匙,我早就猜想到了。’

“我問道:‘我們不能換一把鎖嗎?’

“伯爵回答:‘他也會再配一把鑰匙。’

“‘可不可以在門內裝上門閂?’

“‘他會帶許多人來,把門同門閂一起撞壞。’

“‘可是您對我說過能置公爵於您的掌握之中的那件事呢?

“‘也許無限期地拖延下去了。’

“我沒有話說了,我頭上冒著汗珠,不得不承認除了成為伯爵的妻子,我再也沒有別的法子可以脫逃安茹公爵的魔掌了。

“我對伯爵說道:‘先生,公爵通過他的心腹,答應等到星期三晚上聽我的回話,我要求您等到星期二。’

“伯爵說道:‘好,夫人,星期二晚上這個時候我再來。’

“他不再說別的話,站起來,走了。

“我注視著他;他並沒有走遠,卻拐進圍內勒宮陰暗的牆角里躲起來,似乎決心要整夜看護著我。

“這個人每次向我表現出的忠心愛護,總像一記匕首深深地刺進我的心。

“兩天的時間一轉眼間就過去了,並沒有出過什麼亂子。可是在這兩天,聽任光陰像飛似地逝去,我心中的痛苦,真非筆墨所能形容。

“第二天的夜晚來臨時,我嚇得目瞪口呆;一切感覺彷彿逐步從我的身上消失。我像個雕像似的,冰涼冷凍,啞口無言,毫無感覺,除了我的心還在跳動以外,身體的其餘部分彷彿都已經沒有生命了。

“熱爾特律德站在窗口,我就坐在現在這個地方,不時用手帕抹去額頭上的汗珠。

“忽然熱爾特律德向我伸出手來,本來這個手勢過去會使我一躍而起,現在我完全無動於衷。

“她叫道:‘小姐!’

“我問:‘什麼事’

“‘四個人……我看見四個人……他們向這裡走過來……他們開了大門……他們走進來了。’

“我動也不動地回答:‘讓他們進來好了。’

“‘這四個人,一定是安茹公爵和奧利裡,帶著他們的兩個隨從。’

“我的回答就是拔出匕首,放在我身旁的桌子上。

“熱爾特律德向大門奔去,嘴裡說:‘先得讓我去看個清楚呀。’

“我回答道:‘去吧!’

“片刻以後,熱爾特律德回來了。

“她說道:‘小姐,是伯爵來了。’

“我把匕首放回胸衣裡,一聲不吭,只把頭轉向伯爵那邊。

“我的蒼白臉色大概把他嚇了一跳。

“他大聲說:‘熱爾特律德告訴我,說您把我當成是公爵,如果真是公爵,您就自殺,對嗎?’

“我是第一次看見他這麼激動。這種感情到底是真的還是偽裝的呢?

“我回答說:‘熱爾特律德不該對您說這些話,先生,既然不是公爵,那就沒有什麼問題了。’

“沉默了片刻。

“伯爵說道:‘你知道,我不是一個人來的。’

“‘熱爾特律德看見一共有四個人。’

“‘您猜想他們是誰?’

“‘我料想其中一個是神父,其餘兩個是證婚人。’

“‘那麼,您是決定要嫁給我了?’

“‘我們不是講好了嗎?只不過我記起我們的約法三章:除非我認為有緊急情況,非有我父親在場,我是不結婚的。’

“‘我清清楚楚地記得有這一條,小姐,不過您認為現在是否遇到了緊急情況?’

“‘我認為是的。’

“‘那麼怎麼辦?’

“‘那麼,我就同意嫁給您,先生。不過請您記住:只有我再見到我父親後,我才能真正成為您的妻子。’

“伯爵皺起眉頭,咬緊嘴唇。

“他說:‘小姐,我並不想強迫您;縱使您許諾過,我同意讓您收回諾言。您現在可以自由行動,不過……’

“他走近窗口,向街上瞧了一瞧。

“他說道:嚇過,請看吧!’

“我站了起來,打算去核實一下我們的禍事是否真正臨頭的強大吸引力驅逼著我走近窗戶,向下一望,我看見一個裹著斗篷的人彷彿正在想法子進入屋子。”

比西說道:“天哪!您說的是昨天嗎?”

“是的,伯爵,是昨天,晚上九點鐘左右。”

比西說道:“請繼續說下去。”

“過了一會兒,另一個人來接應頭一個人,第二個人手裡提著一盞燈。

“德·蒙梭羅先生問我:‘您認為這兩個人是什麼人?’

“我回答:‘我想是公爵和他和心腹。’”

比西嘆了一口氣。

“伯爵繼續說:‘現在,請您下命令吧:我該留下來,還是離開這兒?’

“我要權衡一下;是的,儘管有我父親的信,儘管我許下諾言,儘管眼前危險迫在眉睫,實實在在,無法脫逃,我還是要權衡一下!要是沒有這兩個人的話……”

比西叫喊起來:“啊!我真倒霉!披著斗篷的人,那就是我,提著燈的人,那時奧杜安老鄉雷米,就是您請來的那個年輕醫生。”

狄安娜不禁愕然驚叫:“是您!”

“是的,是我,我越來越覺得我經歷過的都是事實,我要找到收容我的那所房子,我住進的那間房間,出現在我眼前的那位女郎,不,那位天使。啊!我說得太對了:我是一個倒霉透頂的人!”

比西竟然被命運捉弄,成為促使狄安娜嫁給伯爵的因素,這包袱太沉重了,使比西頹然癱倒下去。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道:“那麼,您成為他的妻子了?”

狄安娜回答:“從昨天開始,就算是了。”

又是一片靜寂,只聽見兩個年輕人急促的呼吸聲。

狄安娜突然間問道:“您呢,您是怎樣走進這所屋子的,您怎樣會在這裡的?”

比西一言不發,給她看了看一把鑰匙。

狄安娜驚呼:“鑰匙!您從什麼地方拿到的?誰給您的?”

“熱爾特律德不是答應親王今晚把他帶來見您麼?親王見到了德·蒙梭羅先生也見到了我,就像我們也見到他一樣;他害怕這裡面有圈套,所以派我代表他來了。”

狄安娜帶點嗔怪地說:“您居然接受了這個使命?”

“這是到您身邊的唯一辦法。您不至於這麼不講道理,會恨我到這兒來找尋我一生中最大的幸福,其實也是最大的痛苦吧!”

狄安娜說道:“不,我要恨您,因為您還是不要再見我的好,只要見不到我,您慢慢地就會把我忘記。”

比西說道:“不,夫人,您弄錯了,恰恰相反,是天主的意旨把我帶到您的身邊,使我洞悉迫害您的陰謀。請聽我說,自從我一見到您,我就發誓為您獻出生命。現在我自覺承擔的使命馬上開始:您想知道關於令尊的消息嗎?”

狄安娜叫起來:“是呀,因為,說真的,我一直沒有得到他的消息。”

比西說道:“很好!我負責把消息告訴您;我只希望您好好記住世間有這麼一個人,從現在起,他的生命只靠您和為您而活著。”

狄安娜惴惴不安地問:“還有那把鑰匙呢?”

比西說道:“這把鑰匙?我把它還給您,因為我要您親手交給我,我才接受。不過我憑貴族身份向您發誓,就算親姊妹把她的房間鑰匙交給她的親兄弟,也不會找到比我更忠心、更規矩的人。”

狄安娜說道:“我相信勇士比西的話。鑰匙您拿去吧!先生。”

她把鑰匙還給比西。

比西說道:“夫人,再過半個月,我們就能弄清德·蒙梭羅先生的真面目。”

說完以後,他向狄安娜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那恭敬中既包含著熱烈的愛情又充滿著無比的悲哀,就從樓梯上下去了。

狄安娜俯首傾聽比西逐漸遠去的腳步聲,等到腳步聲消失了許久,她還帶著怦怦跳動的心繼續在那裡傾聽,眼睛裡噙著淚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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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國王亨利三世是怎樣旅行的,他從巴黎到楓丹白露要有怎樣的天氣

我們敘述的事情過去四五小時以後,天就亮了。淡白的陽光給粉紅色的雲層鑲上銀色的花邊,國王亨利三世就要動身到楓丹白露去了。我們在上面已經說過,國王計劃第三天在楓丹白露進行一次規模宏大的狩獵。

這次出發,如果換了別人,便會無聲無息誰也不知覺,但是這位古怪的君王,生平任何行動,都喜歡製造聲勢,大肆張揚,弄得滿城風雨,變成一件大事。

事實的確如此,清晨八點,護送聖駕的人們便在盧佛宮外開始排成長隊,從庫安庭院和阿斯特魯斯街之間的大門走出去。領頭的是一大隊騎著駿馬,披著輕裘斗篷的值勤貴族,隨後是數量眾多的年輕侍從,然後是數也數不清的僕役,最後是一隊瑞士御前衛士,國王的馬車緊緊跟在後面。

這馬車由八匹披著華麗馬衣的騾子拉著,很值得我們詳細描寫一番。

那是一個長方形的大轎,下面裝了四隻車輪,轎內鋪滿墊褥,外壁掛著錦緞窗簾,大約有十五尺長,八尺寬。遇到難走的道路,或者山坡太陡,就用不定數目的牛來代替八匹騾子。當然,牛步很慢,不能增加速度,但是它們堅強有力,不屈不撓,總能保證拉到目的地,最多遲到一小時,不會超過兩三個小時。

馬車裡面坐著國王亨利三世和他的全部宮廷人員,只是沒有王后路易絲·德·沃德蒙。必須說清楚,除了朝聖和參加宗教儀式,王后很少同她的丈夫在一起,因此根本不必提起她。

我們把可憐的王后擱在一邊,且說亨利國王在這次旅行中有哪些宮廷成員陪伴他。

首先是國王亨利三世,其次是他的御醫馬克·米龍和一個我們查不出姓名的神父,然後是他的小丑、我們的老相識希科,最後是五六個目前得寵的嬖倖,他們是:凱呂斯,熊貝格,埃佩農,奧,莫吉隆等人。還有兩條高大的獵兔狗。它們把蛇狀的長腦袋,在坐著、躺著、站著、跪著、支著臂膀的人群中鑽來鑽去,不時張開大口打個呵欠;另外有一筐子英格蘭小狗,國王有時把筐子放在膝蓋上,有時用一根鏈條或幾條綢帶把筐子掛在脖子上。

轎內還築有一個臨時狗窩,裡面躺著一條母狗,兩個乳房脹得鼓鼓的,不時被拖出來給那筐小狗哺奶。兩條高大的獵兔狗二知道自己享受著特殊的待遇,根本不屑去嫉妒那些小狗,只把自己尖尖的鼻子貼在國王的念珠上,同時用同情的眼光瞧著它們,那念珠是由骷髏珠子串成,掛在國王左邊,在互相撞擊作響。

頂棚上掛著一隻鳥籠,用金黃色鋼絲編成,籠內裝著幾隻世界上最美的斑鳩,它們有雪白的羽毛,脖子上有兩圈黑環。

偶然有婦女進入御駕內,那麼這個動物園裡就會增加兩三隻狨猴或捲尾猴,因為在瓦盧瓦王朝的末代國王治下,猴子是風雅貴婦最寵愛的動物。

一尊夏特勒聖母的大理石雕像,是讓·古式[注]為亨利二世國王制作的,站立在最裡邊的一個金碧輝煌的神龕內,俯首望著她的聖子,那種眼光彷彿對看到的一切非常驚異。

當時的小品文多如牛毛,諷刺詩也充斥文壇,這御駕自然就光榮地成為這些文章的經常話題,它們把它稱為“挪亞方舟”。

國王坐在位於最裡面的聖母神龕下面。他的腳下,凱呂斯和莫吉隆正在那裡編織絲帶,這是當時年輕人最正當的一種消遣,有些人運用精巧的組合,能織成有十二股的帶子,這種手藝前所未有,在他們手上曇花一現就失傳了。熊貝格在一個角落裡編織一個飾有他家族紋章的掛毯,紋章中的題銘他以為是新的,其實是早已用過的。在另一角落裡神父和醫生正在談天;德·奧和德·埃佩農望著窗外,由於早上醒得太早,像那兩條獵兔狗一樣呵欠連連。最後,希科坐在一個車門上,兩腳懸掛在車外,以便可以隨心所欲地跳下車子或者再跳上來。他時而唱聖歌,時而朗誦小喜劇裡的獨白,或者按照當時時尚,作些拼詞遊戲[注],把每個官員的名字,法文也好,拉丁文也好,亂拼一通,歪曲本人面目,給這人增加許多叫他無限討厭的特徵。

到了夏特萊城堡前面的廣場,希科開始唱起一首聖歌。

我們說過,神父在同米龍聊天,這時神父回過頭來,皺起眉頭。

國王陛下說道:“我的朋友希科,請你注意:你可以傷害我的嬖倖,蔑視我的威嚴,謾罵天主,因為天主是善良的,可是你切不可得罪教會。”

希科說道:“謝謝你的忠告,我的孩子。我沒有看見高貴的神父正在那邊同醫生談話,神父埋怨醫生在一天之內給他送去了三個治死的病人,叫他埋葬,而且最後一個總是在吃飯時間送去,叫他寢食不寧。不要唱聖歌,你的話真是金玉良言,這些聖歌已經老掉了牙,我來給你唱支新歌吧!”

國王問道:“照什麼曲子唱?”

希科回答:“還是照原來的曲。”

於是他放大喉嚨唱了起來:

我王欠債一萬萬

亨利說道:“不止這一些,歌詞作者太不瞭解情況了。”

希科滿不在乎地改正過來:

亨利欠債兩萬萬,

千方百計渡難關;

嬖倖寵臣工心計,

苛捐雜稅重新頌。

抽筋剝皮百姓苦,

橫徵暴斂豺狼歡。

凱呂斯一邊織絲帶一邊說道:“好!希科,你有一副金嗓子;請唱第二段吧!我的朋友。”

希科不回答凱呂斯,卻對國王說:“我說,瓦盧瓦,不要讓你的嬖倖管我叫他們的朋友,這對我是一種侮辱。”

國王回答:“希科,用詩來說話吧!你的散文一開口就叫人聽不入耳。”

希科說道:“那好吧!我繼續唱下去。”

奇裝異服耀眼眩,

嬖倖何如貞婦賢。

皺褶領內頭顱轉,

襯衫筆挺氣宇軒;

麵粉漿洗不足貴,

澱粉妙法最新鮮。

國王說道:“好極了!德·奧,這澱粉是不是你發明的?”

希科說道:“非也,陛下。那是聖梅格蘭先生髮明的[注],這位先生去年已死於馬延先生的劍下。見鬼!不要把這發明權從這可憐的死鬼身上奪走:他要流芳百世,靠的就是這項發明權和他得罪德·吉茲先生這件事,拿走他的澱粉,他的希望便被砍掉一半了。”

提起這段往事使國王沉下了臉,可是希科不以為意,繼續唱下去:

毛髮剪除用尺量,

希科忽然停了下來,補充一句:“當然,我說的始終是你們幾個嬖倖。”

熊貝格說道:“當然,當然,說下去吧!”

希科繼續唱:

毛髮剪除用尺量,

前後左右不一樣;

後面短得看不見,

前頭超過耳朵長。

德·埃佩農說道:“你支歌早已過時了。”

“過時!昨天才編出來的。”

“哈哈!從今天早上開始款式已經變了,你瞧。”

德·埃佩農脫下頭上的無邊小帽,讓希科看看他前面的頭髮差不多同後面的一樣短到齊根。

希科說道:“嘿!難看極了!”

他又繼續唱道:

頭髮堅得筆筆直,

只緣膠水能盡職。

無邊軟帽戴腦後,

廬山真面無人識。

希科說道:“第四段我不唱,因為它太傷風敗俗了。”他唱另外一支歌:

君不見

往昔祖先英氣豪,

南征北戰功勞高;

龍潭虎穴不避險,

出生入死傳捷報。

安得有

襯衫漿直如上膠,

假髮捲曲亂繞繚,

臉上抹粉三寸厚,

難怪臉色似素縞。

亨利說道:“好!如果我的兄弟在這兒,他一定會非常感謝你,希科。”

希科說道:“我的孩子,你稱為兄弟的到底是指誰?會不會是指熱內維埃芙修院的若瑟夫·傅隆修士[注]?人家說你要到他那裡去當修士哩。”

亨利對希科開的任何玩笑都能忍受,他說道:“不對,我說的是我的弟弟弗朗索瓦。”

“啊!對極了;他不是你站在天主方面的兄弟,而是站在魔鬼方面的兄弟。好呀!好呀!你說的是弗朗索瓦,託天主的福,他是法蘭西王子,布拉邦公爵,洛蒂埃公爵,盧森堡公爵,蓋爾德公爵,阿郎松公爵,安茹公爵,蒂蘭公爵,貝里公爵,埃夫勒公爵,蒂埃裡城堡公爵,弗朗德勒伯爵,荷蘭伯爵,澤蘭伯爵,澤特芬伯爵,曼因伯爵,佩爾什伯爵,芒特伯爵,默朗伯爵,博福伯爵,神聖羅馬日耳曼帝國的侯爵,弗里茲和馬利納的領主,比利時自由的捍衛者。他出生時本來有一個鼻子,後來出天花又多了一個鼻子,我為他寫了一首四行詩:

弗朗索瓦有兩鼻,

諸君看見其驚奇,

從來世間兩面派,

一對鼻樑最合理。

幾個嬖倖哈哈大笑起來,因為安茹公爵是他們的仇人,諷刺安茹公爵的短詩使他們暫時忘卻了希科剛才還在用詩來挖苦他們。

國王呢,由於到目前為止,希科的連續射擊只碰到他一點皮毛,他笑得比別人更響;他拿糖和糕點給狗吃,對任何人都不放過,拼命挖苦他的弟弟和他的寵臣。

希科突然間叫起來:

“啊!這不夠策略,亨利,亨利,你太大膽而太不謹慎了。”

國王問道:“你指的是什麼事情呀!”

“不,憑良心說,你不應該承認這些事情,不應該!”

亨利驚異地問道:“什麼事情呀!”

“就是你每次簽名時,你說自己是什麼。啊!亨利凱[注],我的孩子!”

凱呂斯看見希科一副殷勤和氣的樣子,疑心他又在耍什麼鬼把戲,他對國王說:“陛下可要當心上當!”

國王問道:“見鬼!你到底想說些什麼?”

“請問你,你是怎樣簽名的?”

“真見鬼……我籤的……我籤的是……亨利·德·瓦盧瓦。”

希科說道:“好,先生們,請注意,我可並沒有叫他這樣說。現在,在這十三個字母中,有沒有辦法找到一個V字?”

“當然,瓦盧瓦的第一個字母就是V。”

“神父閣下,拿起你們的記事本,因為從今以後寫國王的名字要照新的寫法,亨利·德·瓦盧瓦是改變了字母位置的寫法。”

“怎麼會呢?”

“是的,現在的寫法是改變了字母位置的寫法,我來告訴你們當今陛下的真實姓名吧!我們說過:在亨利·德·瓦盧瓦這個名字中有一個字母V,把這個字母寫在你們的記事本上。”

埃佩農說道:“已經照辦。”

“是不是還有一個字母i?”

“當然,亨利這名字的最後一個字母就是i。”

希科說道:“人們真是太狡猾了,竟把應該連在一起的字母拆出開來。請你們在字母V後面放上i。好了沒有?”

埃佩農說道:“好了。”

“現在請找找看,有沒有l字母?找到了,對嗎?再找一個a字母,也找到了;還有一個i,也找到了;最後,還有個n。好,諾加雷,你會念嗎,這是個什麼字?”

埃佩農說道:“慚愧得很,我不會念。”

“壞蛋!難道你認為自己是個大貴族,可以如此無知嗎?”

埃佩農舉起手中吹彈丸用的吹管,罵了一句:“渾帳東西!”

希科說道:“你愛打儘管打,可是還得給我念出來。”

埃佩農嘻嘻一笑,念起來:

“卑—鄙,卑鄙的。”

希科叫起來:“對啊!亨利,你瞧,我們已經開始找到了:這才是你真正的教名。我希望待會兒我把你的姓也找出來時,你會像哥哥查理九世獎給阿米約[注]那樣,也賞給我一筆年金。”

國王說道:“希科,你要挨棍子了。”

“我的孩子,用來打貴族的棍子,你到哪裡去找呀!到波蘭嗎?請告訴我。”

凱呂斯說道:“我的可憐的希科,我似乎記得馬延先生撞見你同他的情婦在一起的那天,他並沒有少給你棍子。”

“這正是我們兩人這間要清算的一筆帳。居皮多先生,請放心吧!這件事我沒有忘,正記在他的帳上呢?”

希科邊說邊把手按在前額上,這證明從那時候起人們已經承認腦袋是記憶的寶庫。

埃佩農說道:“凱呂斯,你瞧,經你一插話,我們就漏掉那個姓了。”

希科說道:“別擔心,我正牢牢地抓住它呢? 如果是吉茲先生,我便會說:我是從他的頭上兩隻角抓住的[注];可是對於你,亨利,我只說是從你的兩隻耳朵抓住[注]便算了。”

幾個年輕人齊聲問道:“他到底姓什麼?他到底姓什麼?”

“在我們剩下的字母中,首先有一個大寫H,把H記下來。諾加雷。”

埃佩農照辦了。

然後拿一個e,一個r,再從瓦盧瓦中取一個,再加上語法家稱為介詞、你們用來分開名和姓的de,最後添上一個字母S,就完成了,埃佩農,你念念看。

本子上寫著:H,e,r,o,d,e,s。

埃佩農念道:“希律王[注]。”

國王喊起來:“卑鄙的希律王!”

希科說道:“一點不錯,你每天簽名時就寫的這個,孩子。”

說著,希科仰面朝天倒下去,裝出無限羞愧而憎惡的樣子。

亨利說道:“希科先生,你的玩笑開過頭了。”

亨利說道:“我?我說的只是事實,沒有別的。這些國王真是的,你對他說實話,他倒生起氣來。”

亨利說道:“你把我的世系同希律工聯繫起來,可真夠狠毒的了!”

希科說道:“我的孩子,可不要否認這個世系,你每個月要找兩三次猶太人借錢,對這樣一位君主來說,這還是一個極好的世系呢? ”

國王大聲說道:“我同意不讓這個粗野的人經常說最後一句話。先生們,你們閉上嘴吧!這樣一來,至少沒有人給他一個反駁的機會了。”

霎時間周圍一片深沉的靜寂,連希科也靜下來了,因為希科專心注意御駕所經過的道路,沒有心思去打破沉默,靜寂因而能夠延續了幾分種。等到過了莫貝廣場,經過胡桃樹街角的時候,只見希科急奔下來,推開衛兵,跑去跪在一所房子前面。這所房子外表相當漂亮,有一個雕樑畫棟的木頭陽台突出街心。

國王嚷道:“喂!你這異教徒,如果你一定要下跪,你總得跪在聖熱內維埃芙街中心的十字架下面,而不是在這所房子前面;難道這所房子裡有個教堂嗎?難道里面有個臨時祭壇嗎?”

希科一聲不吭,他雙膝跪在鋪路石上,高聲祈禱,國王仔細傾聽,把每個字都聽進去了。

“善良的天主!公正的天主!我認得,我永生永世都認得,這就是希科遭難的房子;他的遭難,即使不是為了您,我的天主,至少也是為了您所創造的一個女人,希科從來沒有請求您降禍給馬延先生和尼古拉·大衛大律師,他們一個是這樁冤案的主使人,一個是刑罰的執行者。主啊!希科很會等待,因為希科雖然不會長命百歲,但他很有耐心。已經足足有六個年頭過去了,而且其中一個是閏年,希科把馬延先生和尼古拉·大衛先生欠他的那一小筆債的利息加起來,按利率一分計算,因為這是法定利率,而且國王也是照這個利率來借錢的,利率一分,時期七年,利息積累起來就可使本金加倍。偉大的天主!公正的天主!保佑希科的耐心再延長一年吧!到那時,希科在這所房子裡,由於這個殺人犯洛林親王和那個兇手諾曼底律師兩人的命令,而受了五十下鞭打,流了一品脫的血,必須由他們兩人加倍奉還:每人鞭打一百下和交還兩品脫的血。使得馬延先生儘管身體肥壯,尼古拉·大衛儘管身材高大,也沒有足夠的血和足夠的皮膚來償還希科,叫他們在一分五釐或兩分利率時就破產,叫他們受鞭打到八十下或八十五下時就斷氣了。”

“因父及子及聖神之名。但願如此!”

國王加上一句:“阿門!”

希科吻了吻土地,跑回去坐在車門原來的位子上,旁觀的人一點也不理解這一幕的意義,無不為之大為驚異。

國王登位三年來,有許多特權已經讓給了別人。可是作為君主,他有權第一個知道事實真相,他問道:“喂!喂!希科師傅,為什麼作這樣冗長和這樣古怪的祈禱?為什麼頻頻捶打胸口?為什麼在這所一點沒有宗教氣味的房子前面作出這樣滑稽可笑的儀式?”

希科回答:“陛下,那是因為希科同狐狸一樣,希科長久地喚著和親吻他在上面流過血的石頭,一直到他把使他流血的那些人的腦袋砸碎在這些石頭上為止。”

凱呂斯大聲說道:“陛下!我敢打賭,希科在他的祈禱中提到了馬延公爵的名字,陛下也聽到了,我打賭他的祈禱同我們剛才說的他的捱打有關。”

希科說道:“打賭吧!傑克·德·萊維老爺,即德·凱呂斯伯爵,打賭吧!您一定會贏的。”

國王說道:“原來是這樣。”

希科又說:“一點不錯,陛下,在這所房子裡希科曾有過一個情人,她是一位善良而可愛的女郎,還是一位小姐呢? 有一晚希科來看她,一個嫉妒的親王派人包圍了房子,抓住希科,狠狠地打他一頓,使得希科不得不越窗逃走,他來不及開窗,只好從這小陽台上一跳跳到街上。希科沒有跌死,這真是奇蹟。因此每次希科經過這所房子前面,總要跪下來祈禱,在他的祈禱詞中感謝天主把他從危難中拯救出來。”

“啊!可憐的希科,陛下,您還罵他呢? 據我看來,他的所作所為無愧於一個好的基督徒。”

“可憐的希科,你真的捱打了嗎?”

“喇!打得非常痛快,陛下。可是還不能夠使他滿足。”

“這話怎麼講?”

“老實說,那天他要給我幾劍,我也不會著惱的。”

“因為你要懲罰自己的罪惡?”

“非也,是為了懲罰馬延先生的罪惡。”

“哦!我懂了:你的意圖是把屬於愷撒的還給……[注]”

“還給愷撒,不對,陛下,請不要張冠李戴;所謂愷撒,是指那位大將軍,那位英勇的戰士,那位想做法蘭西國王的洛林家族的老大[注];我的意思不是指他,他同亨利·德·瓦盧瓦之間有一筆帳要算,這筆帳同你有關,償還你的債務吧!亨利,我也要償還我的債務。”

亨利不喜歡人家提起他的姻兄吉茲公爵,因此希科的這一番話使他拉長了面孔,以致一路上到達比塞特爾為止,中斷的談話始終未能恢復起來。

從盧佛宮到比塞特爾一共花了三小時,樂觀的人認為第二天傍晚就可以到達楓丹白露,悲觀的人卻願意打賭,說要第三天中午才到得了。

希科則宣稱永遠不能到達。

一旦出了巴黎城,這隊人馬前進的速度就快多了。那天清晨天氣相當好,寒風吹得並不強烈;太陽最後穿過了雲層,照射大地,天空宛如十月裡的豔陽天;在那種天氣裡,最後的樹葉,蕭蕭落下,樹林沙沙作響,呈現著一片神秘的淡藍色,吸引了在路上漫步的人,投去深情的目光。

隊伍到達朱維西城的時候,已是下午三點。從這裡,已經可以望見奧爾熱河上的橋和宏偉的法蘭西宮廷飯店,陣陣微風吹送過來飯店烤肉串的香味和歡聲笑語。

希科的鼻子聞到了廚房散發出來的香味,他探身車外,遠遠地看見飯店的門口站著好幾個人,每個人都裹著斗篷。其中有一個又肥又矮的人,戴著一頂闊邊帽子,把整個面孔都遮蓋起來。

國王車駕一到,他們這些人立刻慌慌張張地走進了旅館。

那個矮胖子行動不夠敏捷,吸引了希科的注意。因此,當這個矮胖子走進飯店的時候,我們這位加斯科尼人早已跳下了馬車,向一個侍從要了一匹沒有人騎的馬,躲進一個牆角里,任由初降的暮色把自己籠罩起來,讓浩浩蕩蕩的隊伍繼續向埃索那進發,因為國王打算在那裡過夜。等到殿後的騎士業已消失。磷磷車聲逐漸遠去以後,希科從躲藏的地方走出來,從城堡後面繞了個大彎,然後走到飯店正門,裝出從楓丹白露來的樣子。到了窗戶前面時,希科迅速地向窗內望了一眼,他十分欣幸地看到剛才他注意的那些人全在那裡,包括吸引他特別注意的那個矮胖子在內。不過,希科彷彿不願意讓那個矮胖子認出來,所以他沒有走進那個房間,卻在對面的房間裡找個座位坐下,這座兒的位置可以使他看到任何一個要走出大門的人,他要了一瓶酒,自斟自飲。

希科小心翼翼地躲在自己房間的陰影裡,他卻可以一直看到對面房間壁爐的角落。那個矮胖的人就坐在壁爐角落旁邊的一張矮凳上,大概他認為沒有人會注意他,就讓融融的火光把自己照得鬚眉畢現,壁爐裡剛投進一把蔓枝,火光和熱量都陡然倍增。

希科自言自語道:“我沒有弄錯,我剛才在胡桃樹街那所房子前面禱告時,簡直可以說我已經預感到這個人要回來。可是他為什麼回到我們朋友希律王的美麗首都時要偷偷摸摸呢?為什麼看見希律王經過的時候要躲起來呢?啊!彼拉多!彼拉多!難道善良的天主不肯允准我等到明年的請求,強迫我更早地索還債務嗎?”

、過了不久,希科驚喜地發現,從他藏身的地方,他不僅能夠看見他們的一舉一動,而且由於極其偶然的聲學效果,他還可以聽見他們的片言隻語。因此,他集中精力從視和聽兩方面去偵察。

那個矮胖子對他的同伴說:“先生們,我認為動身的時候到了,他們走過已經很久,我相信現在道路上安全了。”

一個聲音回答說:“的確十分安全,大人,”這聲音叫希科驚呆了,到目前為止,他一直注意那個矮胖主角,對發出這個聲音的人未加留意。

發出這個聲音的人身材瘦長,同他稱為“大人”的人身材矮胖恰好相反;他的臉色蒼白,那位大人臉色紅潤;他一副阿諛奉承的奴才相,那位大人趾高氣揚,一副傲慢相。

希科無聲地笑了出來,自言自語道:“啊!原來是尼古拉大律師。你也來了……[注]很好。這一次,如果我不能好好地教訓他一頓,那就算我倒霉。”

於是希科喝光了殘酒,付了酒錢,準備好隨時可以動身,不致延誤。

這樣做是對的,因為吸引希科注意的那七個人也會了帳,或者不如說那個矮胖子為大夥會了帳,他們每個人都從一個僕役或者馬伕手中牽過馬來,騎上去,這一小隊人便踏上去巴黎的道路,不久便在初降的暮靄中消失了。

希科說道:“好呀!他到巴黎去,那麼我也回去。”

希科也騎上馬,遠遠地跟著他們,眼睛總盯著他們的灰斗篷;有時為了小心起見他必須隱藏起來,他也不停地聽著他們的馬蹄聲。

這隊人馬離開了弗洛芒託大路,直插舒瓦錫,從夏朗通橋越過塞納河,經由聖安託萬城門進入巴黎。然後像一窩蜂似的紛紛鑽進吉茲公館,公館大門等他們入內以後立即閉上。

希科躲進口子街街角,自言自語道:“好呀,這裡面不僅有馬延,還有吉茲。到目前為止這件事只引起人們的好奇心,可是馬上就變成值得關心的事件了。我們等著瞧吧!”

儘管又冷又餓,希科足足等了一個鐘頭。最後吉茲公館的大門終於又開了,可是走出來的已經不是披著斗篷的七個騎士,而是穿著帶風帽長袍的七個熱內維埃芙會修士,每人手裡數著一串巨大的念珠。

希科說道:“阿!多麼意想不到的結局!吉茲公館難道變成聖殿了嗎?那些惡棍只要碰一碰它的門檻就立刻變成了天主的羔羊?這真是越來越引人注目了。”

希科像剛才跟蹤那些騎士一樣,跟著這些修士,毫不懷疑他們是剛才那幾個人,只不過把斗篷換成道袍而已。

修士們從聖母橋越過塞納河,穿過舊城區,過了小橋,經過莫貝廣場向聖熱內維埃芙街走去。

希科經過胡桃樹街他早上作祈禱的那所房子前面時,脫下了帽子,說道:“唷!難道我們又回到楓丹白露去嗎?真是這樣,我早就該抄近路了。慢著,不是,我弄錯了,他們走得並不遠。”

事實上,那些修士都在聖熱內維埃芙修道院門前停了下來,向門廊走進去;門廊末端有修會的一個修士聚精會神地察看每個入內修士的手。

希科想道:見鬼!看來今晚要進入修道院必須兩手乾淨才行,毫無疑問,有怪事發生了。

想完以後,希科對如何繼續跟蹤這些人感到束手無策,只好四顧張望。奇怪的是,他看見每條通到修道院的街道上,都有穿修士服的人出現,有單獨行走的,有成雙結對的,都向著修道院走來。

希科說道:“哎喲!今晚修道院裡難道是召開教士會議,把全法蘭西的熱內維埃芙修士都請來了?憑良心說,我是第一次想參加一次教士會議,說真的,這慾望還很強烈呢? ”

修士們一個個走進門廊,伸出手來受檢查,或者把手裡的暗號顯示一下,都進去了。

希科暗想:我一定要同他們一起進去。可是要能夠做到這一點,我缺少兩件主要的東西:一件是可尊敬的修道士袍子,因為我沒有看見他們中間有穿世俗服裝的人;第二件是他們拿在手裡交給守門的修士檢查的東西,因為毫無疑問,他們手裡是拿著東西的。唉!戈蘭弗洛修士!戈蘭弗洛修士!我的可敬的朋友,我多麼希望你現在就在我的身邊啊!

希科不由自主地發出這個喊聲,是因為他想起了一位可敬的熱內維埃芙會修士,這位修士是希拉的座上常客,每當希科不在盧佛宮吃飯時,就同他一起進餐;國王贖罪遊行那天,希科在蒙馬特爾城門一家小酒店裡停下來,就是同他一起吃掉一隻野鴨和喝了許多加了香料的酒。

修士接連大量湧到,真像是巴黎一半的居民都穿上了修士服;那個看門的修士,毫不鬆懈,繼續一絲不苟地逐個檢查。

希科自言自語道:“嗯,嗯,今晚一定有什麼特別的事,我既來之,則安之,索性好奇到底吧!現在是七點半鐘,跟蹤已經結束。我要到豐盛飯店去找戈蘭弗洛修士,這正是他吃晚飯的時候。”

於是他扔下那些擾擾攘攘地走進修道院的修士們,策馬飛奔,直達聖傑克大街,豐盛大飯店就在這條街上,座落在聖伯努瓦隱修院對面,生意十分興隆,是大學生和對飲食苛求的修士們最愛光顧的地方。

希科在這裡十分有名,倒不是因為他常來,而是因為他是那些神秘食客中的一個,這些食客不時來一次,來了就唱得酩酊大醉,而且走時還留下一個金埃居。飯店老闆名叫克洛德·博諾梅,他把飯店取名“豐盛”[注]表明他是代表色列斯[注]和巴克斯兩位神抵來分發飲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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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我們在本書裡已經兩次談起過戈蘭弗洛修土

高興地認識他了

晴朗的白天接下來是一個美麗的夜晚,只不過,白天冷,夜晚更冷。遲歸的市民口中呼出的熱氣,都集結在帽子底下,被手提燈一照,泛著紅色。行人踏在冰凍地面上的腳步聲,和我們今天的物理學家所說的被寒冷迫出來的響亮的呼哧聲,都清晰可聞。總之,這是春天裡一個美麗的寒夜,使人感到大飯店玻璃窗上的粉紅色也具有加倍的魅力。

希科進入大廳,首先用眼睛在各個角落裡搜索了一遍,在克洛德老闆的主顧中找不到他要找的人,使熟門熟路地走進了廚房。

店老闆在廚房裡讀著一本經書,旁邊爐子上正煮著一大鍋子油,只等油煮沸了,便把幾條裹著麵粉的鱈魚放進鍋裡。

聽見希科走進來的聲音,博諾梅老闆抬起了頭。

他合上書,對希科說道:“啊!是您!晚上好,願您多吃點。”

“多謝您的雙重祝願,雖然我多吃點對您也有利。不過今晚我是否吃得下得看情況而定。”

“怎麼,得看情況而定?”

“是的,因為,您知道,我是不能一個人獨斟獨酌的。”

博諾梅抬起他的黃綠色無邊帽說道:“先生,只要您需要,我可以陪陪您。”

“謝謝,親愛的老闆,您雖然是一位嘉賓,我今晚找的不是您,而是其他人。”

博諾梅問道:“也許是戈蘭弗洛修上吧!”

希科回答:“正是,他吃過晚飯了嗎?”

“沒有,還沒有吃過,不過您得趕快才行。”

“我得趕快?為什麼?”

“因為再過五分鐘他就要吃完了。”

“戈蘭弗洛修士沒有吃過晚飯,再過五分鐘他就要吃完了,您是這樣說的嗎?”

希科說時搖搖頭,這個表示在全世界所有國家都意味著不相信。

克洛德老闆說道:“先生,因為今天是星期三,我們進入了封齋節。”

希科說道:“那又怎麼樣?”那神氣似乎是對戈蘭弗洛的宗教熱情不甚贊同。

克洛德回答一句:“我也說不出!”同時加上一個手勢,那意思明顯地表示:我同您一樣不明白,但事實如此。

希科說道:“戈蘭弗洛只花五分鐘就能吃完他的晚飯,這真是世間少有的怪事!我今天註定要看到奇蹟了。”

說完以後,他以一個旅行者踏上陌生土地的步伐,走了幾步,到達一間類似雅座的房間前面,那房間有一扇玻璃門,上面掛著紅白相間的方格呢窗簾。他推開門,看見房間深處正坐著那位可敬的修士,桌上一根燭芯冒煙的蠟燭在照明,他的面前放著一盆分量稀少的水煮菠菜,他正在沒精打采地翻弄那些菠菜,把剩下的一點絮勒納奶酪都倒進去,力求使那菠菜味道好一點。

這位可敬的修士在攪拌這兩樣東西的時候撅著嘴,說明他對這種可憐的組合並不抱太大的希望。我趁這機會把他介紹給讀者,我要從特殊的角度描繪他,以補足我介紹過遲的缺憾。

戈蘭弗洛修士大約有三十八歲,身高一米六二,這高度也許矮了點,可是據修士自己說,他的身體各部分十分勻稱,把過矮的高度補救過來了。因為身軀寬厚,從一個肩膀到另一個肩膀,竟寬達一米弱,這就等於一個二米九的大圓周了。

他的肩膀像個大力士的肩膀,在肩胛骨的中間,裝著一個粗大的脖子,上面的肌肉粗如拇指,一根根暴起像繩索一樣,不幸的是,他的脖子也同身體其餘部分一樣,又粗又短。這樣一來。戈蘭弗洛修士只要情緒過分激動,便有中風的危險。他自己完全知道這種生理上的缺陷和因此而要冒的風險,所以戈蘭弗洛修士從來不動肝火。應該說,連希科走進來時,他那明顯感動的樣子也很少見。

我們的加斯科尼人一進來就大聲叫喊:“喂!老朋友,您在那裡幹什麼?”他邊喊邊挨次注視那盆菠菜,戈蘭弗洛,沒有剪過燭花的蠟燭,以及一隻高腳杯,杯中滿滿盛著清水,只有小小几滴酒,給清水染上一點顏色。

戈蘭弗洛用強用力的嗓音回答,那嗓音顫動著,就跟他的修道院裡的大鐘一樣:“您看得很清楚,我的好兄弟,我在吃晚飯。”

希科叫起來:“您管這叫做晚飯?啊!戈蘭弗洛!幾根菠菜,一點奶酪,這也算吃飯?算了吧!”

戈蘭弗洛彷彿心中充滿聖寵地把眼睛抬向天空,用鼻音回答:“我們正處在封齋節的第一天,讓我們拯救自己的靈魂吧!我的兄弟,讓我們拯救自己的靈魂吧!”

希科不禁愕然,他的眼神表現出他曾經不止一次看見過戈蘭弗洛進入神聖的封齋節,可是態度完全不一樣。

他止不住重複一句:“拯救我們的靈魂!真見鬼!清水同菠菜同拯救我們的靈魂有什麼關係?”

戈蘭弗洛說道:

星期五,禁吃肉;

星期三,亦相同。

“您幾點鐘吃的午飯?”

修士用越來越強烈的鼻音回答:“我根本沒有吃午飯,我的兄弟。”

希科說道:“您為什麼拼命用鼻音說話?要說用鼻音,我可以同全世界的熱內維埃芙會修士比一比。”於是希科也用過分的鼻音同他說起話來:“如果您沒有吃午飯,您在幹什麼,修士?”

戈蘭弗洛驕傲地抬起頭來說道:“我在起草一篇演說詞。”

“怎麼!一篇演說詞?幹什麼?”

“準備今晚在修道院演講。”

希科心想:奇怪!今晚要演講。

戈蘭弗洛用叉子挑了一口奶酪拌菠菜放進嘴中,又補充說了一句:“因此,我必須趕緊回去,也許我的聽眾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希科馬上想起他看見的無數修士都向修道院走去,大概馬延先生也在其中,但是使他納悶的是:戈蘭弗洛有許多長處,但到今天為至,還從來沒有聽說他擅長口才,那麼聖熱內維埃芙修道院的現任院長若瑟夫·傅隆,為什麼偏偏挑選他來對洛林親王和眾多修士演講呢?

他說道:“管它呢!你幾點鐘開始演講?”

“從九點到九點半,我的兄弟。”

“好!正在是九點差一刻,您只要給我五分鐘就夠了。他娘的!我們足有一個多星期沒有在一起吃飯了”

戈蘭弗洛說道:“這並不是我們的錯,我們的友誼也並不因此而受影響,親愛的兄弟,我請您相信這一點。您的職務使您整天離不開我們偉大的君主亨利三世,願天主保佑他;我的職責是募捐,募捐完了,就禱告。所以大家不能見面,沒有什麼可奇怪的。”

希科說道:“這話很對,不過,我認為,今天見了面,就更有理由樂一樂。”

戈蘭弗洛露出一副可憐相,說道:“因此我也覺得無限快樂;只是我終究要離開您了。”

修士動了動身子,彷彿要站起來。

希科說道:“您先把盆裡的菠菜吃光了再說,”邊說邊用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使他再坐下去。

戈蘭弗洛望著那些菠菜,嘆了口氣。

然後,他看了看被幾清酒染得微紅的清水,把頭轉了過去。

希科覺得發起總攻的時間已經到了,開口說道:

“您還記得我剛才提起過,我們在蒙馬特爾城門吃的那頓便飯嗎?您知道,那天我們偉大的君主亨利三世拼命鞭打自己和鞭打別的人,我們兩人卻在大吃特吃從船伕穀倉沼澤地打來的野鴨,還有蝦醬作調味;我們在喝美味的勃艮第酒,這酒叫什麼名字?不是您點的酒嗎?”

戈蘭弗洛說道:“那是我家鄉的特產,羅曼內酒。”

“是的,是的,我記起來了,您真不愧是挪亞的子孫,生下來就能夠喝到這種奶汁。”

戈蘭弗洛臉上露出苦笑,用舌頭舔了舔嘴唇。

希科問道:“您認為這酒怎樣?”

修士回答:“當然不錯,不過還有更好的羅曼內酒。”

“那天晚上我們的老闆克洛德·博諾梅也是這樣說的。他說在他的酒窖裡藏有五十瓶上等羅曼內好酒,蒙馬特爾城門的酒同他的相比,只是劣等的水酒而已。”

戈蘭弗洛說道:“他說的是事實。”

希科大叫起來:“怎麼?他說的是事實?您只要伸伸手就可以拿到這些瓊漿玉液,為什麼您還要喝這種討厭的紅色水!呸!”

希科一把抓住那個高腳杯,把杯內的水潑在地上。

戈蘭弗洛說道:“萬物都有英雄用武的時候,我的兄弟。當你喝完酒以後,除了歌頌天主創造出美酒以外別無其他事情,喝酒當然最合適;可是當你馬上要講道的時候,就應該喝清水了,這倒不是因為清水味道好,而是因為在講道時有用:水具有說服力[注]。”

希科說道:“不對!酒更具有說服力[注],證明就是:我今晚也要發表演講,而我相信我的食譜,我要叫一瓶羅曼內酒,我問您,戈蘭弗洛,您說我要什麼東西來下酒最好?”

修士回答:“不要叫這些菠菜,這東西最難吃不過了。”

希科拿起戈蘭弗洛的盆子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說:“唔!唔!”

這一次,他打開了一個小窗戶,連盆帶菜一起扔出窗外。

然後,他回過頭來,喊了一聲:

“克洛德老闆!”

老闆大概在門外偷聽,立刻就出現了。

希科說道:“克洛德老闆,給我拿兩瓶羅曼內酒來,您說過您的酒比任何別家都好的。”

戈蘭弗洛問道:“既然我不喝,為什麼要兩瓶酒?”

希科說道:“如果您喝,我就要四瓶、六瓶,甚至把酒窖裡的藏酒都弄出來。可是我自飲自酌,喝得不多,兩瓶也就夠了。”

戈蘭弗洛說道:“話說得不錯,兩瓶相當合理,如果您只吃些素菜下酒,您的作海神師對您也無可指責了。”

希科說道:“當然,當然,封齋節的頭一天怎可能吃肉?”

博諾梅轉身去酒窖拿酒的當兒,希科走到食品櫥前,打開櫥門取出一隻勒芒產的肥美的小母雞。

戈蘭弗洛不由自主地注視著加斯科尼人的一舉一動,這時候問道:“您在幹什麼?我的兄弟,您在幹什麼?”

“您瞧,我在拿掉這條鯉魚,否則別人就會拿去。開始封齋期的星期三,大家都搶著要這種食物[注]。”

戈蘭弗洛十分驚訝,問道:“一條鯉魚?”

“一點不錯,一條鯉魚,”希科一邊說一邊將美味的小母雞放到戈蘭弗洛的眼前。

修士問道:“請問,打哪時鯉魚有個鳥嘴巴?”

加斯科尼人說道:“鳥嘴巴?您怎麼會看見是鳥嘴巴的?我看見只是魚嘴巴。”

熱內維埃芙會修士又說:“還有翅膀。”

“那是鰭。”

“雞毛呢?”

“那是魚鱗,我的親愛的戈蘭弗洛,您喝醉了。”

戈蘭弗洛大聲說:“醉了!我只吃過一點菠菜,喝過一些清水,醉了!”

“那麼,一定是菠菜把您的胃填得太滿了,而您喝下去的水上了頭,使您迷糊了。”

戈蘭弗洛說道:“既然這樣,老闆來了,請他判斷一下吧!”

“判斷什麼?”

“判斷這到底是一條鯉魚還是一隻母雞?”

“很好。不過先請他打開酒瓶,我堅決要知道這酒的味道是否同我喝過的一樣。開瓶吧!克洛德老闆。”

克洛德老闆打開一瓶酒,倒了半杯給希科。

希科把酒喝了,咂摸了一下,說道:

“啊!我不會品酒,我的舌頭已經把酒味忘記得一乾二淨,我沒法子說出這種酒比蒙馬特爾城門的酒到底好些還是差些。我連它們是否是一樣的酒,也不敢斷定。”

戈蘭弗洛盯著希科酒杯裡還剩下的紅寶石似的殘滴,眼睛裡都冒出火來了。

希科倒了一點酒在修士的酒杯裡,說道:“拿著,修士,您在這世界上是為他人服務的,請指教我一下。”

戈蘭弗洛拿了酒杯,湊近嘴唇,慢慢地品嚐杯內的酒。

他說道:“毫無疑問,這是我家鄉特產的葡萄酒,不過……”

希科追問:“不過什麼?”

“不過酒太少了,我嘗不出好壞。”

希科說道:“我一定要弄個一清二楚。見鬼!我不願意受騙,要不是您今晚要宣講的話,我一定請您再一次品嚐這酒味。”

修士說道:“為了使您高興,我願意再喝一點。”

希科說道:“好極了。”

於是他在熱內維埃芙修士的酒杯裡斟了半杯酒。

戈蘭弗洛完全像第一次一樣戰戰兢兢地拿起酒杯,也像前一次一樣認真地嚐了嚐。

他說道:“好酒,比我們那天喝的好,我可以保證。”

“算了吧!您同店老闆是串通好的!”

戈蘭弗洛說道:“一個好酒客,喝第一口就知道這酒是否某地的特產,第二口就能品出優劣,第三口就能說出酒的年代。”

希科說道:“年代?我倒想知道這酒的年代哩!”

戈蘭弗洛伸出酒杯說道:“這有何難?再倒給我一點酒,我就能告訴您。”

希科在修士的酒杯裡斟了大半杯酒,修士慢慢地把酒喝光,不再要了。

他把酒杯放到桌子上,說道:“1561年。”

克洛德·博諾梅叫起來:“了不起!1561年,一點不錯。”

加斯科尼人脫下帽子,肅然起敬,說道:“教皇把那麼多人列入真福品,可是誰也沒有您這樣夠資格。”

戈蘭弗洛謙遜地說:“這只不過熟能生巧而已。”

希科說道:“還要加上天賦,僅僅多喝酒是不能生巧的,我就是證明,我也認為我喝酒夠多了,可是我不懂,咦!您在幹什麼?”

“您看得很清楚,我在站起來。”

“為什麼要站起來?”

“去開會”

“連我的鯉魚也不吃一口嗎?”

戈蘭弗洛說道:“啊!對了,我的可敬的兄弟,看來您對食物方面比對飲料更外行。博諾梅老闆,您說這是什麼?”

戈蘭弗洛修士邊說邊指著那隻小母雞。

老闆驚奇地望著提問題的人。

希科也說:“是呀,人家在問您這是什麼?”

老闆說道:“當然囉!這是一隻小母雞。”

希科帶著驚愕的神色說:“母雞!”

克洛德老闆再加上一句:“而且是勒芒產的母雞。”

戈蘭弗洛得意揚揚地說:“怎麼樣?”

希科說道:“看來是我錯了;不過,我極想吃這雞,又不想犯罪,修士,看在我們的友情份上,為我做一件事,灑幾點水在這母雞頭上,給它洗禮,命名為鯉魚吧!”

戈蘭弗洛說道:“啊!啊!”

那個加斯科尼人又說:“我求求您,您不這樣做,我也許就吃了肉,犯了大罪了。”

戈蘭弗洛天性是個好幫朋友忙的人,而且三杯落肚,心情愉快,他說道:“好!不過水剛才已經被您倒掉了。”

希科說道:“我不知在哪本書裡看過這樣一句話:‘在緊急情況下,你手裡有什麼就用什麼。’只要有這個意思就行啦。修士,用酒來洗禮吧!用酒來代替水吧!這樣一來,天主教徒的氣味可能少一點,可是雞味決不會變壞。”

希科說著說著就給修士斟了滿滿的一杯酒,第一瓶酒就這樣完了。

戈蘭弗洛說道:“我以巴克斯、莫星斯及科繆斯[注]三位合成為一體的偉大聖人龐因埃[注]之名義,為你洗禮,取名為鯉魚。”

他邊說邊用手指蘸了一點酒,灑了兩三滴在雞身上。

加斯科尼人舉起杯來同修士碰杯,同時說道:“現在,為新受洗禮鯉魚的健康乾杯,祝它煮得正合火候,祝大老闆克洛德·博諾梅施展他的烹調藝術,在它天然鮮美之外,再加上無比的美味。”

戈蘭弗洛哈哈大笑,看見希科給他斟滿了酒,便止住笑,拿起酒杯說道:“為它的健康,乾杯!乾杯!啊!真是好酒!”

希科說道:“克洛德老闆,馬上給我把這條鯉魚放在鐵扦上去烤,在它身上抹上帶有肥膘餡和蔥花的鮮黃油,等到它開始變成金黃色時,趁熱端上來,順便把兩塊烤麵包片放進滴油盆裡,一起拿來。”

戈蘭弗洛一聲不吭,可是他的眼神表示贊同,他還動了動腦袋,意思是他完全擁護這樣做。

希科看見他的初步計劃已經成功,又說:“博諾梅老闆,拿沙丁魚來,拿金槍魚來,虔誠的修士戈蘭弗洛剛才說得好,我們正處在封齋期,我不想吃肉。等一等,再給我拿兩瓶這種羅曼內的絕妙佳釀來。要1561年的。”

廚房裡飄來陣陣香味,使人想起真正食客最貪戀的南方菜。這香昧開始擴散開來,不知不覺地鑽進了修士的腦子裡,他垂涎欲滴,雙眼放出貪婪的光芒,然而他仍剋制自己,還挪動了一下身體,站了起來。

希科說道:“難道到了真正戰鬥的時刻,您就這樣離開我?”

戈蘭弗洛回說:“我不得不走,我的好兄弟,”他邊說邊抬起眼睛望著天空,似乎向天主表示,他為了天主作出多大的犧牲。

“您空著肚子去講道太大意了。”

修士結結巴巴地問道:“為什麼?”

“因為您容易出現氣虛。加利安[注]說過:‘人肺很弱,容易氣虛。’[注]”

戈蘭弗洛說道:“唉!可不是嗎?我經常有這種體驗。只要我中氣充足,我一定會成為一個大演說家。”

希科說道:“您說得很對。”

戈蘭弗洛又倒在椅子上,說道:“幸運的是,我有滿腔熱忱。”

“對是對,可是光有熱忱並不夠,如果我是您,我就嘗一嘗這些沙丁魚,再喝幾滴這些仙露再走。”

戈蘭弗洛說:“我只吃一條沙丁魚,只喝一杯酒。”

希科放了一條沙丁魚在修士的盆子裡,把第二瓶酒遞給他。

修士吃了沙丁魚,喝了酒。

希科問道:“怎麼樣?”他拼命勸熱內維埃美修士吃喝,自己卻滴酒不沾。

戈蘭弗洛說道:“的確,我覺得不那麼虛弱了。”

希科說道:“媽的!一個人如果要發表演說的話,僅僅覺得不那麼虛弱是不夠的,應該感覺身體十分健康。我要是您的話,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就要吃掉鯉魚的兩個鰭,因為您如果不多吃一點,酒就會上頭。所謂‘空腹飲酒最害人’[注]就是這個意思。”

戈蘭弗洛說道:“真見鬼!您說得真對,以前我可沒想到。”

這時候烤雞從鐵針上取下來了,希科切了一隻他賜名為鰭的雞翅膀給他,修士把雞翅膀連同雞腿、雞臀一起吃了,嘴裡說道:“耶穌基督!這條魚的味道真好!”

希科把另一個鰭也切了下來,放在修士的盆子裡,他自己卻津津有味地啃著雞翅膀。

然後他把第三瓶也開了,說道:“還有玉液好酒。”

一旦胃口受到刺激,便一發而不可收拾,戈蘭弗洛再也沒有力量控制自己了,他吞掉翅膀,把整個雞殼吃得只剩下骨頭,還叫喚博諾梅:

“克洛德老闆,我餓壞了,您能給我一盤豬油炒蛋嗎?”

希科說道:“當然可以,我還點過這菜呢,對嗎,博諾梅?”

作為飯店主人,對顧客的意見從來不說一個不字,本來就是他的原則,更何況他們增加消費,就是增加他的收入,因此老闆忙道:“一點不錯。”

修士說道:“那麼,老闆,就端上來吧!快端上來。”

希科向老闆使了一下眼色,老闆回答說:“過五分鐘就上菜。”接著急急忙忙地走出去炒蛋去了。

戈蘭弗洛把緊握叉子的大手往飯桌上一擱,說道:“啊!我現在好過些了。”

希科說道:“我不是說過嗎?”

“炒蛋來了,我一口就能吞下去,正像這杯酒,我一口氣就能喝光。”

眼睛裡露出貪婪的光芒,修士把第三瓶酒的四分之一喝下去了。

希科問道:“怎麼搞的!難道您生病了嗎?”

戈蘭弗洛回答:“不是生病,我只是太傻,那篇該死的演講稿叫我噁心,三天以來我一直在想著它。”

希科說道:“那一定是一篇了不起的講稿了。”

修士說道:“一篇絕妙好辭。”

“橫堅在等炒蛋,您說些內容給我聽吧!”

戈蘭弗洛大聲說道:“不行,在飯桌上演講,你看見過嗎?小丑先生,你是在你主人的宮廷裡看見的吧!”

希科將頭上的氈帽舉起來,說道:“願天主保佑我王!在亨利國王的宮廷裡,經常可以聽到美妙動人的演講。”

戈蘭弗洛問道:“演講的內容是什麼?”

希科說道:“關於道德問題。”

修士向後一仰,靠在椅子上,大聲說道:“啊!原來如此,你的國王亨利三世還是一個十分講道德的漢子!”

加斯科尼人說道:“我不知道他是否講道德,可是我知道的是,我從來沒有在宮廷裡見過使我臉紅的事。”

修士說道:“這個我相信,真該死!你這個老色鬼,您好久沒有臉紅了吧!”

希科說道:“什麼?老色鬼?我嚴守小齋[注],我不近女色,我參加所有迎聖遊行,我嚴守大齋!”

“你參加的遊行都是懷著不可告人的目的的,你守的大齋都包含著個人的打算,你敬神是按照你那位薩達那帕洛斯王的方式,是按照你那位納布肖多諾索王的方式,是按照你那位希律王的方式的[注]。幸喜現在人們已經開始看透你的亨利國王了,讓他見鬼去吧!”

於是戈蘭弗洛放大喉嚨來唱一支歌,以代替他不肯說出的講道內容:

為了取得金錢,

國王裝窮扮苦;

伊然虔誠隱士,

只吃麵包和水,

假借齋戒贖罪,

騙得全面大赦,

可惜巴黎人士,

早已識破真相:

過去上當太多,

現在不再解囊;

對他大喝一聲:

滾開募捐去吧!

希科大聲叫喊:“好極了!妙極了!”

接著又低聲對自己說:“行了,既然他肯唱歌,他就肯說出來。”

這時候,博諾梅老闆走了進來,一隻手端著那盆等待已久的炒蛋,另一隻手拿著兩瓶酒。

修士叫道:“來吧!來吧!”他的雙眼閃耀著光芒,笑呵呵地露出了三十二隻牙齒。

希科說道:“等一等,老朋友,我似乎聽您說過您今晚要宣講。”

修士拍了拍額頭,說道:“演講的稿子都裝在這裡面了。”他的通紅的臉,已經開始把額頭也染上紅色。

希科說道:“九點半開始演講。”

修士說道:“我剛才是胡說,所有的人都撒謊[注]。”

“那麼到底是幾點鐘呀!”

“十點鐘。”

“十點鐘?我還以為修道院九點關門呢? ”

戈蘭弗洛透過酒杯裡裝著的一大塊紅寶石凝視著蠟燭,說道:“讓它關好了,我有鑰匙,讓它關好了。”

希科禁不住叫起來:“修道院的鑰匙!您有修道院的鑰匙嗎?”

戈蘭弗洛拍了拍自己的那件憎袍,說道:“喏,就在我的口袋裡,喏。”

希科說道:“不可能,我知道修道院的規矩,因為我曾經在三所修道院裡贖過罪:人家不會把修道院的大門鑰匙交給一個普通修士的。”

戈蘭弗洛往椅背上一靠,興高采烈地拿出一枚銀幣給希科看,說道:“這就是。”

希科說道:“什麼。錢!啊!我明白了。您用錢收買看守的修土,放您隨時出入,您這卑鄙的罪人!”

戈蘭弗洛心滿意足地微笑起來,像醉鬼一樣咧開大嘴,吃吃地說了一句:“夠了[注]”

他正準備把銀幣放回口袋,希科說道:

“等一等,等一等,這枚銀幣好古怪!”

戈蘭弗洛說道:“上面鑄著異教徒的橡,因此在心臟的地方打了一個洞。”

希科說道:“真的,這是貝亞恩國王[注]鑄造的銀幣,上面的確有一個洞。”

戈蘭弗洛說道:“這是用匕首猛刺一下的結果,處死異教徒!誰如果能夠殺死那個異教徒,就能提前列入真福品,我也要把我在天國那份送給他。”

希科心裡嘀咕:“唔,唔!事情的大體輪廓已經有了,可是這傢伙醉得還不夠。”

於是他又在修士的杯裡斟滿了酒,說道:

“對呀,處死異教徒!彌撒萬歲!”

戈蘭弗洛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說道:“彌撒萬歲!彌撒萬歲!”

希科看見修士的大手掌裡放著銀幣,想起他眼見湧入修道院門廓的那些修士,都伸出手來讓守門修士檢查一下,就說道:“這樣說來,您只要把這枚銀幣給守門修士看一下……”

戈蘭弗洛接下去說:“我就馬上可以進去。”

“毫無困難嗎?”

“就像這杯酒流進我的喉嚨一樣容易。”

希科說道:“見鬼!如果您打的比方是準確的,您一定是不打招呼就可以進去了。”

喝得爛醉如泥的戈蘭弗洛吃吃地說:“這就是說,這就是說,人家一見到戈蘭弗洛修士就打開兩扇大門。”

“您怎樣演講呢?”

修士說道:“我演講,整個程序是這樣的:我來到了,你聽見嗎,希科,我來到了……”

“我當然聽見,我正在聚精會神地聽吶。”

“我說,我來到了,會場上有許多人,他們都是經過挑選的,有男爵,有伯爵,有公爵。”

“還有親王。”

修士學著說:“還有親王,你說對了,還有親王,場內盡是這些人。我誠恐誠惶地走進聯盟的信徒中間。”

輪到希科把話重複了:“走進聯盟的信徒中間?這些信徒信仰什麼?”

“我走進聯盟的信徒中間,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向前走去。”

說著,修士就站了起來。

希科說道:“一點不錯,向前走吧!”

戈蘭弗洛想言行一致,一邊說“我向前走去”,一邊就真的走動起來。

可是他剛邁出一步,就在桌子角上絆了一下,滾倒在地板上。

希科扶他起來,把他再放在椅子上,大聲說道:“好極了!您向前走去,向聽眾致意,然後您開口說話。”

“不,我不開口說話,說話的是朋友們。”

“朋友們說些什麼?”

“朋友們說:戈蘭弗洛修士!戈蘭弗洛修士的演講!多好聽的盟員名字:戈蘭弗洛修士!”

修士一再用不同的音調反反覆覆地朗誦自己的名字。

希科不由得也跟著說:“多好聽的盟員名字!——這醉鬼的嘴裡會吐出什麼真話來呢?”

“於是我就開始說話了。”

修士站了起來,緊閉著眼睛,因為他覺得暈眩;靠在牆上,因為他醉得站也站不直。

希科說道:“您就開始說話,”一邊說一邊扶著他挨在牆上,就像帕亞斯扶著阿勒坎[注]一樣。

“我開始說話了:‘兄弟們,今天,對我們的信仰來說,是個不尋常的日子;兄弟們,今天,對我們的信仰來說,是個最不尋常的日子;兄弟們,今天,對我們的信仰來說,是個最最不尋常的日子。”

希科聽到他已經使用了最高級的形容詞,覺得再也不能從修士的嘴裡得到什麼了,就鬆了手。

戈蘭弗洛修土完全倚靠希科才得以保持平衡,希科一鬆手,他就像支撐得不好的木板那樣沿著牆邊倒塌下來,兩隻腳碰了一下桌子,使得桌子上幾隻空瓶子跌了下來。

希科說道:“阿門!”

幾乎同時,立刻響起來像雷響似的鼾聲,使狹小房間裡的玻璃都震動起來。

希科說道:“好呀!現在雞腿起作用了。我們的朋友非睡上十二個小時不會醒過來,我可以順順利利地剝他的衣服了。”

希科覺得一分種也不能浪費,立刻動手解除修士的腰帶,脫下兩隻袖子,把戈蘭弗洛像只胡桃袋子似的翻了個身,用桌布將他裹住,在他的頭上套了一條餐巾,把修士服藏在自己的斗篷下面,走到廚房裡來。

他給了老闆一枚金幣,對他說道:“博諾梅老闆,這是晚餐的費用,也請您照看一下我的馬,最要緊的是不要弄醒可敬的戈蘭弗洛修士,他正像個最有福氣的人那樣睡著了。”

老闆覺得僅僅做這三件事太值得了,他說道:“一定遵命照辦,希科先生,請你放心好了。”

聽到老闆的保證,希科走出飯店,像頭小鹿那麼輕捷,像只狐狸那樣敏銳,一直走到聖埃蒂安納街角。他在那裡換上修士服,小心翼翼地把那枚有貝亞恩國王人像的銀幣捏在右手掌心,等到九時三刻,就帶著猛烈跳動的心,走進聖熱內維埃美修道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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