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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戒律難持 禪師迷困惑 箋文誤釋 童子弄權謀

呂四娘彭雲應互相沖擊,如箭離弦,其勢極猛,給來人一下分開,甚為驚訝。呂四娘橫躍三步,收劍看時,只見一個清瘦和尚,身穿月白憎袍,腳登雙耳麻鞋,手腕上掛著一串佛珠,雙目不怒而威,淵享嶽峙,狀貌威嚴。正攔在王尊一與自己的中間。

易蘭珠一口長劍神出鬼沒,光芒四射,宛如水銀瀉地,把了因、哈布陀與天葉散人三個一等一的高手殺得手忙腳亂,猛然間見一個和尚半空躍下,一手拉開了呂四娘,不禁大驚,橫劍一封,把了因三人逼出外圈,正待趕去,忽聽得那和尚大聲喝道:“王尊,你還不乖乖跟我回山。”易蘭珠聞言一怔,只聽得那王尊一亢聲說道:“師叔遠來,小侄有矢迎迓,就請師叔在此盤桓幾天,小侄有事絆身,回山謁靈,暫時還辦不到。”那和尚拂塵一指,厲聲斥道:“你在我跟前,還裝什麼蒜?你惡貫滿盈,不跟我回山,難道要逼我在此下手嗎?”

易蘭珠甚覺出奇,走前幾步,那和尚雙掌合計,作了一禮,歉然說道:“易女俠請恕無禮,小僧是嵩山少林的監寺,少林不幸,出此下賤之徒,不但有玷家門而且辱及武林,累得易女俠費神出力,我們少林寺非常過意不去!今天我就把他押解回山,依法懲治,易女俠和這幾位朋友若肯賞光,請到嵩山少林寺逗留數日,我們嵩山少林,決不包庇門徒,女俠也可作個見證!”

易蘭珠本來疑心王尊一是王室子弟,最少也是朝廷中人,所以才能把欽差行署當作藏奸之地,至此大感出乎意外。嵩山少林寺乃天下武術總彙,門徒遍佈國內,聲勢之大,其他各派望塵不及。以前的主持本空大師更是四方欽仰的有道高僧,王尊一若然是皇室中人,那絕不能出於少林門下。當下拱手說道:“不敢動問大師與本空主持是怎麼個稱呼?”那和尚道:“本空大師正是貧僧的師兄,他不幸去年已圓寂去了。這個叛徒,正是他的俗家弟子。現在的主持是三師弟無住禪師。”易蘭珠道:“那麼你是本無大師了?”那和尚稽首說道:“我與凌大俠曾有一面之緣,我早欲上天山拜謁女俠,只因路途遙遠,寺務纏身,遲遲未能成行。這次冒犯女俠,甚為慚愧!”

易蘭珠也暗自叫聲“慚愧”,怎麼也想不起他來。這本無禪師精通少林神拳,功力不在他師兄本空之下。論起輩份,和自己正是同輩。這次和他分頭查這怪案,若然自己早發現有像他那樣武功深不可測的人物,也必然會懷疑他與怪案有關,去搜他的行李的。易蘭珠這樣一想,倒也不怪本無禪師,只是有點驚異,看本無禪師,年逾花甲,輕功何以尚如此了得?其實本無大師的武功與易蘭珠原在伯仲之間,但此番探案,易蘭珠先是專心注意白泰官,所以沒留神到本無大師也跟蹤她罷了。

了因和尚、天葉散人與哈布陀三人,縱身急退,布成犄角之勢,護著王尊一。本無大師向天葉散人合什作禮,開聲說道:“天葉道兄,貧僧久聞大名,如雷貫耳。不知道兄何以庇護叛徒,助紂為虐?”了因喝道:“本無大師,你在嵩山清修,也還罷了,何以到此干預閒事?”本無大師拂塵一掃,朗聲說道:“這位想必是江南八俠之首,了因大師了,聽說大師近來春風得意,應清廷什麼皇子之聘,受封為寶國禪師了,貧僧仍山野小民,不敢與貴為國師的人來往。貧僧雖與獨臂神尼也有點小小的交情,但門戶不同,貧僧正因不肯多管閒事,所以雖與神尼份屬故交,對她的叛徒也還不願出手料理,我想獨臂神尼遺規尚在,自有她的門戶中人出頭。大國師責我多管閒事,真不知從何說起?”

本無大師只知了因受四皇子之聘,卻不知天葉散人也受了聘。這番說話,暗存譏刺,明明知道了因乃是獨臂神尼的首徒,卻偏不提起,比明罵了因還更厲害!不但了因老羞成怒,天葉散人也是面紅過耳。了因禪杖一擺,大聲喝道:“本無老禿,我敬你是長輩,才好心勸你,你當我真怕你麼?”本無大師冷冷笑道:“我年邁無能,那敢像一些後生小輩妄在江湖稱強道霸?我已遵大國師之勸不敢再在江湖上多管閒事了,但我本門師侄,我總該還管得!嘿,我也要勸大國師不要管我少林門戶中事!大國師若一定要管呢,那麼就請大國師知會天下英雄,到嵩山賜教!”了因虎吼一聲,碗口粗的禪杖陡然打出,本無大師拂塵一揚,把禪杖纏著,以了因的神力,竟然被他阻住!正想變招,忽聞得王尊一也冷冷說道:“師叔一來就以家法相責,不知少林家法第十三條說的是什麼?”本無大師一怔,原來第十三條說的是,若然少林門下,被誤為犯了清規大戒的,准許申辯。對監寺所判,不服者可邀請證人,到嵩山申述評理。最多許以一月為期。少林這條“家法”,用意是怕有人受了冤屈,監寺誤判,以至沉冤蒙白的。要知少林門人甚多,江湖上良萎不齊,有時不免誤受牽累;監寺護法,有時察看也容有不周,所以立法以寬濟嚴,不像其他各派,做掌門的便可生殺予奪,具有無上權威。

王尊一此言一齣,本無禪師右手一鬆,把拂塵收回,睜眼說道:“我親眼見你同黨劫奪少女,獻來與你,你乃是採花案的主兇,難道我還誣你不成?”王尊一夷然自若,只是微微發笑!

本無大師見師侄不理不答,變色說道:“既然你要申辯,我便許你一月為期,任你邀請證人,上嵩山評理!你若以為有人作你靠山,妄想逃匿,那你可辦不到!”王尊一傲然笑道:“我為什麼要逃?一月後我準到嵩山便是!”本無大師見他態度雍容,毫無膽怯之意,好生奇怪!心想若非自己親自破案,真不敢相信他就是採花案的主使人。看他儒稚威武兩俱有之,面上不現半點邪氣。誰料他會做出這種最犯江湖之忌的下賤之事。

當下本無大師再對易蘭珠道:“到期也奉請女俠上山作個見證,這幾位朋友也一併請了。”易蘭珠笑道:“這兩位便是了因的師弟師妹,白泰官和呂四娘。”本無大師道:“那更好了,咱們先走!”這時門外火把如林,山東巡撫田文鏡親率兵丁把大廈團團圍住,王尊一揮了擇手,哈布陀出外一陣,王尊一道:“師叔,請恕小侄不遠送了!”本無向外一望,只見門外兵丁,霎忽之間已退得乾乾淨淨,冷笑說道:“看你不出,原來你還勾結滿奴,是欽差大人的貴客!”王尊一朗然說道:“請師叔一併記在小侄帳上,該殺該剮,到時請主持和武林前輩判菲便是!”本無大師氣得說不出話來,一擺拂塵,往外便走。易蘭珠礙於王尊一是少林派的人,既有本無大師出頭,自己只好放手。

五人回到了玄妙觀,本無大師向易蘭珠一再道歉。談了兩天武學,各自欽佩。兩日後本無大師自回嵩山,白泰官則邀呂四娘去訪甘鳳池,準備先上邙山祭掃師父之墓,然後再到嵩山作證。

易蘭珠計算路程,山東與河南相鄰,從青島到嵩山,以她和唐曉瀾的腳程,最多半月可到,使叫唐曉讕在玄妙觀中留下,先傳他內功的吐納之道,唐曉瀾在楊仲英門下五年,所習本是正宗,有了根底,再經易蘭珠一點竅要,頓時意與神會,上手甚易。

半月之後,易唐二人從青島南下,經臨沂再向西折,從曲阜直下濟寧,進入河南商丘,再過幾天,來到嵩山。只見那少林寺屋宇連雲,鱗次櫛比,果然不愧是一個佛寺的大叢林。進到寺門,早有執掌室經堂的僧人,到知客堂接引,經過大雄寶殿,進入羅漢堂,本無大師也已親自出迎,說起日期,原來明日就是。當下本無替易蘭珠引見少林寺的新主持無住禪師,無住禪師慈眉善目,一看就知是個有道的高僧,無住雖然是本無的師弟,但他對佛經潛心研究,善說上乘之法,武功雖略遜師兄,道德修行,卻是閻芽第一,所以做了主持,但這無住禪師的長處也正是他的短處,他力主清腹,不問俗事,雖然不許門徒與官府往來,但也不鼓勵他們與官府作對。他只求造遙化外,宏揚佛法,便認為是求正果的不二法門,這且按下不表。

且說唐曉瀾進了少林寺後,自有知客帶他到禪房安歇。唐曉瀾住的禪房正在羅漢堂側邊,堂中一盞巨大琉璃燈,懸在殿頂,燈焰足有碗口大小,放出繽紛異彩,神桌上點著粗如兒臀的巨燭,燭焰竄起半尺多高,唐曉瀾盤足躍坐禪床之上,也不知過了多久,但覺萬籟俱寂,只有堂中燭焰,偶而發出“必剝”之聲。唐曉瀾心想,這少林寺果然名不虛傳,聽白泰官說,它有三十六座殿,五百多僧侶,入夜之後,居然如此寂靜,的確是個戒律謹嚴的寺院。正思量間,忽聞得外面有輕微的聲息,唐曉瀾悄悄下了禪床,在門隙一望,只見大堂上竟然有個十三四歲的孩子,裸著雙足,金環束髮,兩雙玉雪可愛的小臂上,也束著兩雙金環,就如《西遊記》中所描繪的紅孩兒一般,在大堂中手舞足蹈,向這個羅漢伸一拳,向那個羅漢踢一腿,忽而口中訥訥有辭,忽而昂頭向天長笑,形狀詭秘!唐曉瀾大為訝異,如此莊嚴肅穆的少林寺中,怎麼忽然會鑽出這樣一個孩童,而且羅漢堂的重要又僅次於大雄寶殿,為什麼少林寺的寺僧,又容得一個頑皮的孩子在此撒野?

過了一會,仍不見有寺中僧人出來干涉,唐曉瀾一時好奇,伸手拉開門閂,正待出去,忽然眼前一花,羅漢堂的簷頂,突然落下一人,那小孩衝著他一笑,那人一打手式、小孩突然在懷中摸出一包東西,嘩地打去,那人伸手一接,回過頭來,卻是天葉散人。唐曉瀾手拉門閂,急忙閂上。天葉散人怪嘯一聲,那小孩忽然喊道:“有人來啊!”天葉散人遙擊一掌,禪房房門如中鐵錘,如受巨風,突被震開,唐曉瀾跌在地上!

唐曉瀾一個鯉魚打挺,躍了起來,只見羅漢堂四面,已赫然的立著四個僧人,唐曉瀾只認得一個是久己入寺的知客僧悟虛禪師。悟虛禪師開聲喝道:“咄,你是那裡來的?少林寺中的羅漢堂,豈容得你隨意亂闖麼?”天葉散人哈哈笑道:“請你們的主持無住大師打話。”四個和尚同聲斥道:“我們的主持,不見你這無名之輩。”天葉散人一陣狂笑,朗然說道:“你們連我都不知道,真是丟盡少林的面!”拔身便起,傲然說道:“你們不把主持叫來,難道我不會自己去找麼?”四個僧人也不見怎樣騰挪作勢,已倏地四面齊上,把天葉散人圍在中間。天葉散人又是冷笑一聲,出手如電,雙臂一振,兩名僧人直摜出去,另兩名僧人也踉踉蹌蹌退了幾步。天葉散人掌力厲害非常,幸在這四名僧人都是現下少林第二輩中的高手,要不然更受不住。天葉散人得意洋洋,正待前闖,冷不防大堂東面,人影一晃,天葉散人正待回身,肩頭已被人輕輕拍了一下,一個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道:“阿彌陀佛!”天葉散人嚇了一跳,未敢回頭,先行躲避,急忙向旁橫躍三步。

天葉散人左掌護胸,足尖一旋,回過頭來,只見一個慈眉善目的和尚,合什說道:“阿彌陀佛,天葉散人不遠萬里,遠來中土,可有什麼事賜教麼?”天葉散人道:“請問大師法號?”那老和尚稽首答道:“老衲正是散人慾找之人!”天葉散人道:“無住禪師名不虛傳,果然是個謙沖有適的高僧。只是你門下四位僧人,忒是無禮。”無住禪師笑道:“他們四人怎知是散人來到,他們只當是江湖上狂徒!就是老衲,若不見散人的靈山掌法,也不知道是你黑夜到來。散人請遏怒氣,貧僧在此賠罪!”這番話亦軟亦硬,明是道歉陪罪,實是暗責無葉散人不該蔑視武林規矩,擅闖山門,天葉散人的靈山派與少林派雖然遠隔萬里,門戶毫不相涉,但天葉散人的師傅靈山上人五十年前曾到少林寺聽過無住的師父說經,奉以“半師”之禮,所以若認真排列起來,天葉散人比無住禪師卻矮了半輩。亂闖長輩門庭,說起來先是自己不對,尤其無住禪師如此謙虛,天葉散人倒不由得不收起驕狂之氣,當下還了一禮,拱手說道:“令師侄王尊一道德武功,江湖推重。貴監寺本無大師不察,加以罪名,但雖半生閒散,也看不過去。令師侄明日便到嵩山請罪,俺與幾位武林前輩,也願在少林寺中得一旁聽之席,斷此是非。”原來按武林規矩,本派清理門戶,外派不得干預。但若事出非常,而受整肅的門徒,又公然不服者,也可請別派宗祖,參與評理,只是此種事情,百年難遇一次,事由若有如此不服本派長老的門人,縱許評理得直,感情已傷,非脫離本派另立門戶不可的了。

無住禪師“哦”了一聲,仍然平靜說道:“我們少林寺千百來年都以戒律自持,絕不包庇門徒,也絕不妄責門徒。但古語有云:兼聽則聰,偏聽則蔽,天葉散人與別派武林宗祖驀然肯來,共斷曲直,那貧僧是求之不得!”天葉散人道聲“得罪!”轉身便走,側門一啟,忽然闖出一人,合掌一揖,叫道:“天葉散人遠來,恕我們不送了!”天葉散人突覺巨風震撼,合掌回揖,竟自抵擋不住,身不由已,直退出堂門!天葉散人素以掌力自鳴,不料卻敵這人不過,定神看時,原來卻是本無大師,道聲:“承教!”再也不敢多說,疾忙下山。

那個金環束髮的孩子,當無住禪師與天葉散人對話之時,始終在旁靜聽。無住禪師送走天葉散人之後,輕撫他的頭髮,愛憐說道:“沒有傷及你嗎?”小孩道:“沒有!”本無大師道:“諒那廝也不敢。”對小孩道,“好了,你回去歇息吧!今晚不必練功了,你的師傅等著你呢? ”小孩應了一聲,轉入後堂。唐曉瀾本想問那小孩來歷,但自己既是初來,輩份又低,卻是不便擅問,只好納著一肚子悶,自去睡覺。遙遙聽得外面本無禪師聲調高昂,似在和無住禪師爭辯!

天葉散人走後,無住禪師與本無大師攜手同入“初祖庵”中。這初祖庵乃紀念達摩禪師的建築,(相傳達摩禪師,在南朝梁武帝時,自印來華,一葦渡江,在河南嵩山少林面壁十年,創立禪宗,是為“初祖”)少林寺有重大事情時,首腦人物,才入“初祖庵”中相商。無住禪師坐定之後,微笑說道:“師兄薑桂之性,火氣至今未斂,今晚何苦與來人為難?”本無大師笑道:“我也不想成佛,那學得師弟你的涵養功夫。天葉散人明知我寺是武林的泰山北斗,居然擅闖佛門,不給他點厲害,他還以為我少林寺僧是可欺之輩。”無住禪師道:“他既按武林規矩,要替王尊一撐腰,明日便是日期,事出非常。他早一晚通知,雖然不夠禮貌,也不必怪責他了!”本無大師道:“我在青島去捉王尊一時,已知有許多武林高手,與他助紂為虐,只料不到天葉散人也在其內。王尊一既然不服管束,且又淫暴下流,明日會後,廢了他吧!”

無住禪師低眉閣目,良久良久,才低聲說道:“師兄,這事太不尋常!”本無禪師嘆道:“料不到我們大師兄最寵愛的徒弟,今日變成這樣!”本無的師兄本空乃是前任少林主持,在武林中威望,遠在兩個師弟之上,所以江湖中人提到少林,十九隻知本空,不知無住本無,當年王尊一乃是了因保薦來的,那時本無就疑王尊一來歷不清,勸師兄不要收他。但本空見王尊一相貌非凡,聰慧異常,非但不聽師弟之勸,而且把一身本領,都授了給他。

無住道:“我說這事太不尋常,不只是因為王尊一乃是我們師兄的愛徒,而是為什麼有那麼多武林高手替他撐腰?”本無禪師默然不語,無住繼道:“你想縱使王尊一是後起之秀,他出師才有幾年?有何德何能,居然令一派宗祖的天葉散人,也如此傾倒。還有那兇僧了因,自恃是江南八俠之首,把誰都不放在眼裡,又怎的竟似給他做了保鏢?”本無禪師沉吟有頃,一拳擊在掌上,拖長聲音說道:“莫非他……”無住禪師面色慘白,截住本無的話說道:“我們不要隨便猜測,騎著驢兒看唱本,走著瞧吧!只是我有一言奉勸,師兄你性子較暴,明日之事,說不定有關少林劫數,你要忍著些兒。”本無禪師憤然說道:“師弟,你是一寺的主持,你說什麼就算什麼,愚兄聽你吩咐便是。”無住禪師一笑起立,說道:“咱們兄弟,說這個幹嘛?師兄,你別多心。”兩師兄弟攜手走出庵堂,看三十六殿浸在溶溶月色之中,無住禪師忽然嘆了口氣,說道:“求佛祖慈悲保佑,這大好基業,不要毀在我的手裡!”

第二日一早,少林寺的大雄寶殿,香燭撩繞,達摩祖師的佛像擺在正中,等待舉行一個不平常的儀式。

唐曉瀾以見證人的身份,也被邀請參觀,只是他乃晚輩,不似易蘭珠白泰官等由上院高僧接待,列席的席位也有不同。招待他的仍是昨日接引他的知客僧悟虛。唐曉瀾一早起來悟虛就請他沐浴淨身等候,午牌時分,悟虛帶他走出禪房,只見值殿僧人,兩排排列,全是鮮明的僧衣,進到大雄寶殿,五百僧人,早已按照原定的位置站好,大雄殿內肅穆異常,幾乎連呼吸聲音都可聽見。殿台上的兩行司禮僧人,手敲雲板笛韻悠揚,一聲聲傳了下去。唐曉瀾坐在西側的第十三賓席,過了一盞茶時刻,突然鐘鳴鼓響,月門開處,檀香嫋嫋如霧,在香菸撩繞中並排走進三人,正是主持無住禪師、監寺本無禪師,和少林寺的貴賓易蘭珠,白泰官與呂四娘隨後,無住禪師走到達摩佛像之下,躍坐在案前的一個黃布拜墊之上,本無大師躍坐右側蒲團,易蘭珠、白泰官、呂四娘三人坐在右首賓席。達摩堂、羅漢堂、掌經堂的上三堂高僧,全部穿著袈裟,恭身合什,向掌教方丈、少林寺的主持無住禪師施禮,無住禪師面容肅穆,向達摩祖師佛像行禮之後,開聲說道:“我嵩山少林寺建寺一千三百餘年,戒律精嚴,名聞海內,老衲不德,新任主持,不意有本寺門人王尊一,,罔顧清規,有違大戒,為監寺本無大師發現,竟在青島幹下采花惡行,本應立即緝拿歸山,但王尊一聲稱不服,要求與監寺對質,並邀有別派長老,共同評理。此事關係少林榮辱,等下明斷曲直;閻寺憎人,俱當引為鑑戒。”有許多僧侶,未知此事,一時噴異之聲大作,少林寺中竟然出了採花大賊,這真是從所未有之事。

本無大師稽首說道:“掌院方丈,若然斷了曲直之後,王尊一果然有罪,但別派長老,出頭庇護,那又如何?”無住禪師道:“若有此事,只有罔寺一致,勸服外賓,懲治叛徒。”本無大師又道:“若然外賓不服,那又如何?”無住禪師含嗔說道:“必無是理!”掌經堂的弘法大師道:“採花淫行,罪在不恕,若真有外賓恃強庇護,那全寺僧人,均有護法之責!即使叛徒要別投門戶,也不可以!”掌經堂主持是執掌歷代的傳經戒律的,本無大師就是要逼他說出這樣的話,無住禪師皺眉不語,面有重憂。

時交正午,唐曉瀾心想:王尊一怎的還不見來,莫非他畏罪不敢來麼?忽聞寺門外清磐之聲,寺門開處,王尊一洋洋自得,在一大堆人簇擁之下,走進了大雄寶殿。這一堆人是:了因和尚、天葉散人、哈布陀與神魔雙老,另外還有兩人,唐曉瀾卻不認得,悄悄細問悟慮,才知這兩人一是西北的著名巨寇甘天龍,一是形意拳的元老董巨川,都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

王尊一走進大殿,向無住禪師行了一禮。無住禪師道:“你願坐待罪席上,還是願坐在申辯席上,由你抉擇!”原來按武林規矩,發生了這樣不尋常之事,被整肅的門徒,若坐在待罪席上,即表明自己始終願皈依本派,以待罪之身,求同門諒解。若坐在申辯席上,即是以兩道之一自居,與本派主持站在平等的地位辯論。如此則不管結果如何,都要脫離本派的了。王尊一舉頭一望,那申辯席與外賓席緊緊相連,再不思度,逕自到申辯席坐下。了因、天葉等人也依次的坐到左側外賓席上。

眾人坐好之後,無住禪師將少林戒律說了一遍,朗聲說道:“監寺的本無師兄,你是原告,請你將王尊一犯戒之事,對罔院僧人一說。”本無大師站起來道:“我上月奉方丈之命,到山東各地考察少林門徒,在青島逗留時間,恰值當地發生採花案件,先後有十二名少女,被採花賊劫奪無蹤,經我細心偵察,證實是王尊一所為!”王尊一冷笑道:“若你見我採花,何不當場將我擒下。”本無大師瞪眼說道:“你並非親自採花,但卻是主使。”頓了一頓,面對寺僧說道:“王尊一非唯犯下采花大罪,而且依附滿官。他住在欽差行署之內,連晚派人劫奪少女,便是以欽差行署,作為採花的巢穴!”王尊一又冷笑道:“住在欽差行署,也有罪麼?”掌經堂的弘法大師起立說道:“我們少林歷代所傳,只守清規,不理朝政。住在欽差行署,不算是罪。但劫奪少女,採花行淫,卻是大罪,請兩位不要節外生枝,只說到底王尊一有沒有主使黨羽替他劫奪少女之事好了。”弘法一說,本無也有點尷尬。原來少林歷代相傳,雖然是不理朝政。但明亡之後,異族入侵,寺僧都以不依附滿奴,與應幫助前明志士作為不成文法,本無大師並曾提過要將反清復明,列為明文,但無住禪師以關係太大,堅不答應。在本無大師心中,依附滿官比採花更不可恕,所以一時衝口而出,責備叛徒,一時想不起祖師所傳家法竟沒這條。

王尊一辯道:“你說我主使採花,有何證據?”易蘭珠倏地站起來道:“我來作證!”指了指哈布陀和甘天龍道:“我曾眼見此人劫掠少女,獻給王尊一受用。”當下將當晚情形細說一遍。全院僧人,無不駭異!

無住禪師雲板一敲,正容說道:“這位易女俠乃是當今碩果僅存的天山劍傳人,在武林中輩份最尊,她絕不會誣賴小輩,王尊一你還有何話可說?”

王尊一站起來道:“剛才掌經堂的弘法大師說,本寺從來不理朝廷之事,是也不是?”無住道:“採花之事與朝廷何干?我再問你,易女俠所說,是假是真?”王尊一昂然說道:“是真!”頓時全寺大譁,弘法大師高聲說道:“依祖師所立戒條,身犯採花之罪者,應受火焚之刑!”

無住禪師向達摩佛像叩了三個響頭,緩緩起立,沉聲喝道:“少林不肖徒王尊一,指使採花,劫奪少女,罪證確鑿。經掌經堂方丈,查明戒條,罪該處死,今日立即執行,凡我少林門徒,均應永垂大戒!”把手一揮,達摩院的四個執行僧人,一式大紅袈裟,離座走出。易蘭珠和本無大師,四目注視,緊緊盯著了因和尚和天葉散人,防他們助王尊一拒捕發難。那料王尊一帶來的七名高手,卻端坐席上,紋絲不動。

四個掌刑僧人緩緩行進,大雄殿內,嚴肅異常,五百僧人,屏息以待,王尊一倏地起立,冷笑一聲,喝道:“誰敢捕我?”把外衣一脫,現出裡面緊身內扣,上面繡有五爪金龍,四圍綴著貓兒眼寶珠,光彩奪目,四個掌刑僧人不由得凝身止步,只聽得哈布陀大喝道:“這是當今的四皇子,你們還不跪接?”

原來這王尊一是允禎的化名,他立心爭奪皇位,所以不惜微服出宮,結交天下英雄豪傑,自己也投到少林門下,學了三年的上乘武功。

去年允禎回到北京,奉父皇之命,與鈕鈷祿氏成婚,這鈕鈷祿氏相貌平平,不得允禎喜愛,因此當他再度微服出京之際,突發奇想,他想宮中雖然每隔三年五年,就要挑選一次秀女,但有錢人家,為了女兒終身幸福,往往不惜重金賄賂,私賂內務府的人,將他們的女兒豁免,就是一些窮家女子,聞得有挑選秀女的風聲,也紛紛把女兒嫁出,或帶女兒逃避。(所以在封建皇朝,每挑選一次秀女,民間就如受一次災害)因此每次挑選秀女,雖然都有一千多人,但堪稱絕色的極少,康熙兒子又多,再分到各王府時,更乏合意的了。允禎心想,我手下能人甚多,何不叫他們替我找尋美貌女子,也免了要挑選那麼麻煩,因此便惹出青島的採花怪案。

這一來,事情大出眾人意外,王尊一竟然是當今皇子,已經夠怪,而皇子採花,更是想不到的事。霎時間,大雄殿內顫聲四起,僧侶們竊竊私議,本無大師額現紅筋,目閃金光,陡然喝道:“皇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允禎朗聲說道:“率土之濱,莫非皇臣,女子玉帛,皆是吾家所有,我取幾個民間女子,卻免了多挑秀女的麻煩,這正是一樁德政,怎能說我犯法?再說我縱犯法,自有宗人府管,少林寺也管不著!”

允禎伶牙俐齒,幾句話竟把本無大師駁倒。闔寺僧人,無不氣憤。掌經堂的弘法大師忽然朗聲說道:“我只知你是少林門徒王尊一,不知你是什麼四皇子。我們這裡不是宗人府,只按少林家法處治!”本無大師給他一語提醒,拂塵一指,冷冷說道:“朝廷有國法,武林也有門規,你是少林門徒,即算你是當今皇帝,也得照江湖規矩,領掌門人的處罰!”了因大叫:“反了!反了!”

天葉散人站起來道:“雖說武林各派,自有門規,但事出非常,也宜從權處理。四皇子自挑民間秀女,怎能算是採花!少林寺規雖嚴,也當遵守國法!”無住禪師默默不語,本無大師雙目圓睜,猛然喝道:“少林寺若然畏懼權貴,縱法徇情,以後怎能領袖武林?今日之事,正是給我少林的考驗!少林寺,有此下作門徒,乃是闔寺之恥,行刑僧人,你們但依主持吩咐,將不肖徒王尊一拿下,按法行刑!”天葉散人跳出座位,冷冷說道:“少林寺有如此規模,也真大不容易。本無大師不納良言,但求決意,難道就不顧少林歷代祖師的心血,想把千年基業毀於一旦麼?”此話一齣,無住禪師與達摩院的長老,不禁躊躇,而一些年輕氣盛的僧人,卻更增憤慨,五百僧人紛紛議論,無形之中,分為兩派,一派心雖不漬,但為保全少林基業,卻主張從寬處理,不問罪名,另一派卻慷慨激昂,寧願毀寺亡身,也要保持少林聲譽。

無住禪師口宣佛號,目閃金光,雲板一敲,開聲說道:“各位武林前輩與闔寺僧人請暫靜下。今日之事,既出非常,老衲也不敢擅自作主。上三堂主持,與達摩院長老,請隨老衲回初祖庵,稟過祖師,計議之後再行宣佈。列位貴賓,請少待些時。”僧袍一拂,率領少林十二高僧,退進內堂密議。五百僧徒,則列滿殿中,嚴密戒備。饒是允禎膽大包天,也自有點惴然。

無住禪師退下之後,良久,良久,未見出來,唐曉瀾偶然遊目殿外,忽見一條人影,欲進不進,外賓席上的神魔雙老,忽然站起身來,探頭外望,那背影一閃即逝,竟似甚為稔熟之人。殿內僧眾見神魔雙老起立,紛紛圍上,神魔雙老頹然坐下。紛亂中,殿內走進了一個小孩,金環束髮,混在僧人中,正是唐曉瀾昨晚所見的奇怪孩子。唐曉瀾不由得挪近幾步,聽得一個僧人笑道:“羹堯,你也出來看熱鬧麼?你的師傅為何不來?”唐曉瀾心念一動,睹想:“羹堯”這名字,好像在那裡聽過?那小嘴微微一笑,說道:“我怎麼知道呢?”唐曉瀾正想靠近去,無住禪師率少林寺的十二高僧,已自後堂連翩走出。

無住禪師老成持重,本意不想惹此麻煩,在初祖庵中,商議良久,說道:“天葉散人之言,雖跡近威脅,但若令少林基業毀於吾輩之手,對列代祖師,怎生交代過去?”弘法大師忽道:“主持,請問少林寺建寺以來,已歷多少年代?”無住禪師詫道:“怎麼你還問我?我嵩山少林,建寺已歷一千三百餘年,闔寺僧人,誰不知道?”弘法大師莊嚴說道:“這就是了!試問一千三百年來,換了多少朝代!帝皇之威,可逞於一時,卻絕不能君臨百世。朝代可更換,我少林的寺規卻不能擅改,難道我少林千年聲譽,竟不能和一個皇子相比嗎?”

本無大師也道:“弘法之言有理,今日我們若不執行祖師遺戒,少林寺縱可苟存一時,但聲譽盡喪,也不過是名存實亡罷了。若我們毅然整肅,維護我少林的尊嚴,少林寺雖名亡而實存,永為武林中的泰山北斗,我們眼光應及後世,師弟,你是一寺主持,應該有絕大的碑刀,須知創業雖然艱難,但寺毀可以重建,人亡技可永傳。只有這千百年來,所積下的聲望,所建立的精神,一旦敗壞,卻再難恢復了。”無住禪師閉目沉思,過了好久,才嘆口氣,倏地起立,率領眾人出初祖庵,進大雄殿。眾人見他面色沉重,不知他決定如何,誰也不敢發問!

無住禪師再度升殿,執事僧人立即敲起鍾來,全堂肅靜,掌經堂的弘法大師,恭身合什,合掌問道:“王尊一有罪無罪?”無住禪師沉聲答道:“有罪!”允禎帶來的人,齊都變色。天葉散人道:“願聞主持之理。”無住禪師道:“王尊一雖然是當今皇子,但他入我少林門下之時,卻是以普通人的身份來的。本空大師是他的武林師尊,並非他的宮中教習。少林寺為武林一脈,門徒犯了採花大戒,必定要依戒律執行!”

四個刑堂憎人道聲:“領旨”,緩緩行進,了因與哈布陀一左一右,分立允禎兩側,刑堂僧人視若無睹,仍是面容肅穆,繼續前行。允禎向了因搖了搖手,突然喝道:“且慢!”無住禪師道:“你還有什麼話說?”允禎從懷裡掏出一個紙包,大聲叫道:“我入門之後,即對本空師傅說明身份,我出寺之日,他親寫有貝葉箋文與我收執,掌教方丈,箋文在此,你看了就明白了。”哈布陀接過紙包,轉交無住禪師。無住禪師看後,面露訝異之容,低頭不語。本無與弘法二人急忙湊過去看,看後本無怒道:“我本空師兄,絕不是這樣的人。你這箋文乃是假的。”原來貝葉箋文寫道:

“少林第四十七代掌教方丈本空,諭知後輩方丈,本寺第四十八代弟子王尊一乃當今四皇子允禎,慕我少林之名,不辭艱苦,入寺皈依,欲以朝廷之力,倡我少林武藝,並願為護法,永保莊嚴。少林有幸,皇子皈依,謹依君臣之義,武林之規,允禎仍為少林弟子,但廢去師徒之名,允禎入寺,準免對長輩拜跪之禮,不受少林家法約束。箋交允禎收執,在我圓寂之後轉接位方丈。本空諭。”

本無心想:本空師兄乃是剛直之人,雖然主剎清修,卻是心存漢室,若然知他是個皇子,必不肯收他為徒。縱收他為徒,圓寂之時,也應對我輩言及。這箋文絕對是假!無住禪師卻想道:師兄為保基業,想是出於無奈,故不得不收。這事乃絕大機密,所以他彌留之時,不敢對我輩言及。兩人心思不同,本無咆哮如雷,無住禪師卻是默然不語。

允禎冷冷笑道:“監寺說這箋文是假,請問主持,本空大師的字跡,可是這樣的麼?”本無搶著說道:“字跡不足為憑,你尚有何人證物證?”

話聲未了,忽然有個清脆的孩子聲音說道:“我來作證!”那個金環束髮的孩子突然跳上右首經桌,弘法喝道:“年羹堯,你這孩子知道什麼?不準在此胡鬧。”唐曉瀾倏然想起,周青的好友鍾萬堂似曾說過,他收有一個天下最頑皮的孩子為徒,姓名叫做年羹堯,莫非就是這個孩子?何以他會在少林寺出現,而鍾萬堂又不見來?

唐曉瀾不知,鍾萬堂原來也在寺中。原來鍾萬堂乃傅青主的徒孫,傅青主和平空的師傅,即少林寺的第四十六代方丈痛禪上人交情甚好,所以後輩也有交情,鍾萬堂每隔一兩年,都要到嵩山少林,勾留數月。年羹堯家在河南陳留,與嵩山相去不遠,鍾萬堂極愛年羹堯,所以也常攜他上山遊玩。“少林三老”本空、本無,無住,見年羹堯聰明絕頂,聞一知十,大家都很愛他,尤其是本空方丈,更把他寶貝得不得了,常留他一室住宿,授他武功。昨晚唐曉瀾,見他在羅漢堂手舞足蹈,就正是他依照佛像姿勢,練少林寺的鎮山拳法——羅漢伏虎拳。本空死後,年羹堯還是時常上山,這次他和鍾萬堂同來,住了個多月,中間又曾回家一次,回山時恰恰碰到此事。

鍾萬堂不是證人,所以無住禪師不邀他列席。後來大雄寶殿喧譁擾攘,年羹堯忍耐不住,要鍾萬堂帶他出來,在殿外觀望,不料鍾萬堂不看還罷,一看竟發現自己的兩個對頭神魔雙老,也在殿內。要知道這十年來,鍾萬堂隱姓埋名,四處逃避,怕的就是神魔雙老,這一發現,令得他急急走避,而年羹堯卻已混入寺僧之內。

年羹堯給弘法一喝,嘻嘻笑道:“怎見得我不知道?我知道這王尊一就是當今的四皇子,本空大師對我說的,他寫貝葉文時,我還在旁邊呢!他再三叮囑叫我不要說出,我才隱忍了這麼多年。當時我因好奇,在旁邊觀望,還把箋文牢記了呢!”年羹堯過目成誦,本無、無住都知他有此本領。當下無住說道:“小孩子不準亂打誑語,你將箋文背來聽聽。”年羹堯在經桌上高聲朗誦,果然一字不差,本無聽了做聲不得,年羹堯背完之後又道:“本空大師彌留前兩天,還留有遺書給我,叫我將來若有大事,就去找這位皇子師兄,主持,你請看看。”把信取出,本無也湊過來看,這封信與箋文字跡,果然都是本空親筆。本無嘆道:“罷了!罷了!”頹然坐下,闔寺僧侶,紛亂起來,王尊一昂然起立,對無住禪師打個稽首,就往外闖。本無忽大聲喝道:“你就想這樣走了麼?”

正是:

佛門獅子吼,童稚戲禪師。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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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瀝血嘔心 名師遭毒害 狠心辣手 巨室出梟雄

允禎傲然說道:“怎麼?”本無大師喝道:“你既邀外派人物評理,那麼你今後還算不算少林寺弟子?”若依武林規矩,經此一鬧,當事人多半會脫離門戶,改投別派。允禎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本無大師冷笑道:“你既不是少林弟子,那就請把少林這點微未之技還來!”駢指如斂,驀然照允禎肩頭疾點;這是少林派的絕技,名為“鐵指禪”,只要被他點著,這一身武功就算完了。衛護在允禎兩側的甘天龍和董巨川齊齊出手,只見掌風起處,人影翻騰,甘董二人晃肩退出六七步外。允禎素知這位師叔乃是薑桂之性,惹惱了他,可能他會蠻幹,急忙叫道:“我當然還算是少林弟子,師傅的貝葉箋文,不是寫得明明白白,只廢去師徒之名,仍當我為少林弟子嗎?”無住禪師趕出來道:“師兄,讓他走吧!”本無大師仍然喝道:“既是少林弟子,為何對長輩這樣無禮?”允禎急忙恭身施禮,本無大師雙目一睜,允禎兩腿一痠軟,不由得跪在地上,待要磕頭,了因、哈布陀面色大變,急忙來扶,允禎既然露出身份,皇子如何能跪拜庶民。無住禪師拂塵朝他肩頭一帶,暗運內力,將他扯了起來,含笑說道:“前輩方丈,既特准你免去跪禪之禮,那你也就隨心之所安,免了去吧!”無住此言,慈祥之中,卻又意有雙關,意思是說:你若認為對長輩不必尊敬,心安理得,那也就算了吧!允禎何等聰明,聽出此意,佯作不知,在了因等人簇擁之下,疾忙退出山門。

紛亂過後,呂四娘忽然叫道:“唐曉瀾呢?”易蘭珠遊目四顧,果然不見,說道:“這孩子混到哪裡去了?”無住禪師也問道:“鍾師傅呢?”寺僧找了一遍,回道:“鍾師傅也不見了。”呂四娘問道:“哪位鍾師傅?”本無大師答道:“就是那位無極劍的傳人鍾萬堂。”易蘭珠“哦”了一聲道:“他是我的師侄。我和他的師祖傅青主當年曾同到回疆,怎麼他現在在這裡嗎?”無住禪師道:“他在陳留教書,剛才說話的那個孩子就是他的徒弟。”易蘭珠道:“那個孩子真是厲害,叫什麼名字?”本無大師道:“叫年羹堯。”眉頭一皺又查問道:“羹堯孩子呢?”寺僧回道:“羹堯也溜走了。”本無大師奇道:“怎麼他們師徒倆竟不辭而行。”易蘭珠心念一動,卻不言語。

且說鍾萬堂突然碰見了神魔雙老,性命交關,急忙逃走,連夜溜回陳留,年羹堯的父親年遐齡乃一方鉅富,花園甚大,圍著高牆。鍾萬堂躍進園中,四顧無人,急忙躲躲閃閃,回到自己房中,老工人丁福尚熟睡未醒,房中一個七八歲的女孩子極為警醒,聽到聲息。睜開一雙小眼珠,圓圓的眼珠就似黑夜的寶石,發出歡悅的眼光,跳了起來,一了把將鍾萬堂抱住,跳躍問道:“鍾伯伯,你回來了?羹堯哥哥呢?我想得你們好苦呀!”鍾萬堂急忙噓聲說道:“琳兒,禁聲!躲到房裡去吧!”

這女孩子就是馮家的孿生子馮琳。她週歲之夜,給鍾萬堂救出(詳見第一回)帶到年家,霎忽過了六年有多,現在已是八歲的女娃兒了。鍾萬堂精通藥性,每日用藥水給她洗澡,傳她武藝,所以她骨骼凝實,耳聰目明,身手矯捷,練成了正宗的童子功,此刻,她見鍾萬堂如此慌張,小小的心靈也不禁震慄起來,睜大眼睛問道:“伯伯,是什麼事啊!”鍾萬堂道:“有壞人來,等下我與壞人打鬥,不管我打贏打輸,壞人未走,你就不要出來。”馮琳在枕頭下一摸,摸出兩口三寸長的小刀,鼓腮說道:“壞人來了,我拿這個打他。”鍾萬堂面上變色,沉聲說道:“你不聽伯伯的話,伯伯以後永不理你。”馮琳從未見“伯伯”發過脾氣,嚇得小臉一繃,眼波欲暈,鍾萬堂在她耳邊道:“好孩子,你乖乖聽話,別作聲了。”把她推進裡房。馮琳眼睛裡蘊藏著困惑與驚奇,圓圓的眼珠盡瞅著鍾萬堂,鍾萬堂側耳一聽,嘆了口氣,忽然又把馮琳拉了出來,低聲說道:“孩子,本來我不想把你的來歷過早說給你知,現在逼著要說給你聽了。孩子,你並不姓年,你是姓馮的。你的父親早死去了,死得很慘,你的母親生死未知,你還有一個……”話未說完、黑夜裡突然傳來一聲怪嘯,鍾萬堂嚇得將未說完的話吞了回去,將馮琳一把推入裡房。

怪聲曳空,由遠而近。鍾萬堂結束停當,已聽得門外陰沉沉的聲音說道:“鍾萬堂,你還不出來,要我打門進去嗎?”鍾萬堂冷笑一聲,倏的抽開門閂,兩柄飛刀脫手而出,閃在門後。外面一聲怪笑。飛刀飛了回來,插在牆上,八臂神魔薩天刺和大力神魔薩天都雙雙搶進屋內。

薩天刺哈哈笑道:“將近廿年未見,不圖今日相逢。”鍾萬堂沉聲說道:“鍾某候教已久,這裡不夠地方施展,請到花園外去。”薩天刺一聲怪笑,喝道:“你還要選擇死地麼?”雙手一張,十指指甲長可盈尺,彈了出來,宛如十柄尖刀,齊向鍾萬堂插到。鍾萬堂身回步轉,青鋼劍向上一封,身形一旋,劍挾寒光,向敵人腰肋斬去。薩天刺身形一縱,翻出門外,就在門外的庭院中站定,喝道:“這一招還不壞,再來,再來!”鍾萬堂自忖,今晚絕難逃過,也就處之泰然,青鋼劍揚空一閃,穿窗而出。薩天都一聲大吼,雙掌疾發,一招“排山倒海”,劈面打來,掌風十分勁疾,鍾萬堂青鋼劍往外一封,左臂一揮,駙食中二指,照薩天都“關元穴”點去,薩天都大笑:“老子怕你點穴?”左掌改掌為拳,仍然劈下,那料鍾萬堂廿年苦練,功力大進,關元穴又是人身三十六道大穴之一,薩天都吃他一點,突然一陣痠痛,拳未落下,已感無力,鍾萬堂劍招何等快捷,青鋼劍橫裡一劃,亮晶晶的劍尖已劃到薩天都面門。

薩天刺身法好決,見弟弟危急,弓身一躍,疾如飛箭,左手把薩天都拉開,右掌用“剪梅指”往鍾萬堂持劍的眯門上划來。兩人都是迅如電火,鍾萬堂無暇傷敵,青鋼劍疾發疾收,護著身軀,橫躍出五六步外。薩天刺朝薩天都的“愈氣穴”一拍,說道:“榮弟,你將息些兒,等會再打,可不要這樣莽撞了。”薩天都給鍾萬堂用重手法點中,幸是練就銅皮鐵骨,否則當場就要斃命。當下不敢逞強,倚在牆邊,調勻呼吸,行血解穴。

鍾萬堂傷了一人,窘勢漸解,青鋼劍飛雲掣電,嗖,嗖,嗖,連環疾發,薩天刺身形一縱,驀地裡憑空騰起,身軀掃著樹梢,向一棵長在庭心的樹杈子一拂,驀地身軀斜著飛出兩丈有多,鍾萬堂厲聲喝道:“那裡走!”龍形一式,劍光閃閃,掌風呼呼,捷似靈猿,疾搶上去,哪料薩天刺練就貓鷹撲擊之技,身軀竟在半空中一屈一伸,一個“鷂子翻身”,掌隨身翻,十指利甲,凌空刺下,只聽得嗤的一聲,薩天刺的衣袖被鍾萬堂利劍割斷,鍾萬堂的左肩,竟也中了一抓,幸而閃躲得訣,未被抓斷筋骨。薩天刺哈哈笑道:“一劍換一抓,咱們總算扯平了。”鍾萬堂悄聲說道:“還賺了你半隻袖子。”薩天刺怪笑道:“好,那麼我再討利息。”身形落地便起,再展貓鷹撲擊之技,向鍾萬堂撲來。

約廿年前,鍾萬堂自西域漫遊歸來,在青海的烏蔽喀什湖邊,曾與薩天刺相遇,當時鍾萬堂盛年氣壯,知他是江湖上痛恨的妖邪,當即抽劍與他相鬥,大戰半日,薩天刺中了一劍,狼狽逃去,因此有這一劍換一抓的說話。

廿年後再度重逢,兩番劇鬥,薩天刺已練就了“貓鷹爪”的獨門武功,撲擊凌厲,迅疾無比,鍾萬堂和他鬥了三五十招,以快鬥快,竟然漸感不支,薩天刺得意洋洋,抓、打、劈、撕,越發兇狠,鍾萬堂沉著應付,驀地劍招一變,東指西劃,手上宛如換著千斤重物一樣,顯得很是吃力,劍招比前慢了,但卻是劍光撩繞,就似在身子周圍築起了鐵壁銅牆。要知鍾萬堂乃無極劍的嫡傳,這手劍法乃是傅青主當年懾伏江湖的成名劍法,名為“浪元無極劍”,攻守兩利,收則護著全身,放則八方齊到,薩天刺的“貓鷹爪”雖然厲害非凡,竟是撲不進去。

兩人越鬥越烈,約過了半個時辰,仍是未分高下。正激鬥間,鍾萬堂突感肩頭微微麻癢,吃了一驚,知是薩天刺爪上有毒。仗著內功深湛,急忙運氣抵禦,同時劍招由守變攻,想把八臂神魔早點擊退,仗著自己深通藥性,再圖解救之方。那料薩天刺雖被逼得退後,卻又強攻上來,厲聲喝道:“鍾萬堂你中了毒爪,還想活命麼?”

鍾萬堂勃然大怒,強忍著氣,青鋼劍猛的一搖,使出“八方風雨會中州”的劍法,只見銀光匝地,紫電飛空,四面八方,都是劍光人影。薩天刺知他以死相拼,疾退幾步。鍾萬堂叱吒一聲,劍招似左忽右,劍尖一旋,薩天刺疾退無及,手腕上竟給劃了一道傷口。鍾萬堂乘勝追擊,那倚在牆邊的大力神魔薩天都驀然一躍而起,暴喝一聲,震得滿園子沙飛石走,原來他歇息了半個時辰,早已氣功恢復,這一躍一喝,氣勢煞是驚人,鍾萬堂怔了一怔。只見他脫了上衣,露出毛茸茸的胸膛,跳到庭心,雙手抱著那顆大樹,喝道:“起!”把那顆大樹連根拔了起來,向鍾萬堂卷地掃去。鍾萬堂身形急起,腳點樹身,青鋼劍向大力神魔疾刺,那知背後微風颯然,薩天刺又已乘機襲到。

這顆樹長達三丈,從院子這邊可掃到那邊,鍾萬堂雖仗著輕靈的身法,竄高縱低,騰挪閃展,到底不能不受了極大的威脅,幸得樹身粗大,轉動不便,要不然更是難當。

這一來主客易勢,薩天刺兇猛撲擊,緊緊盯著鍾萬堂的身形。絲毫也不放鬆,戰了片刻,鍾萬堂手臂又中了一抓,深入肌肉黑色的血液沮沮流出,同時肩頭越發麻癢難耐,薩天刺叫道:“鍾萬堂,你還不快棄劍投降!”鍾萬堂咬實牙根,突然插劍歸鞘,趁著大樹掃來之勢,雙足一抵樹根,身子飛出去,降落台階,薩天刺喝聲:“那裡走!”雙掌一穿,閃電般的撲上,鍾萬堂回頭大喝一聲:“著!”雙手連揚,右手六把飛刀,飛向薩大刺,左手六把飛刀,飛向薩天都。這奪命神刀,淬有劇毒,乃是鍾萬堂平生絕技,非到最危險時,不肯施放。薩天刺凌空一躍,在半空中強扭身軀。兩柄飛刀貼著腳板飛過,兩口飛刀貼著左肋飛過,還有兩口飛刀迎面射來,給他長袖一拂跌落塵埃。薩天刺出盡平生絕技,才逃了飛刀插體之危,嚇出一身冷汗,在半空中一屈一伸,硬生生的將身子倒縱回去。那一邊薩天都掄動大樹,四柄飛刀都射入了樹中,沒了鋒刃。另兩柄飛刀,卻似會拐彎一樣,擦著樹皮,突然從兩邊射出,薩天都手抱大樹,閃展不靈,兩肋竟給飛刀插入,饒是他銅皮鐵骨,也擋不住,痛得大叫一聲,雙手向前一扔,那棵大樹直飛上台階,鍾萬堂急閃開時,猛聽得震天價響,大樹直飛入屋內,想是撞到了茶案床櫃,嘩啦啦一片交響。在物件碎裂、傢俱碰撞聲中,一個女孩子的駭叫聲,突然傳了出來。

鍾萬堂大駭,正想撲迸屋內,那知中了爪傷的右臂,因用力過甚,又猛吃一驚,散了真氣,竟然舉不起來。那薩天都中了兩刀,兇性大發,竟然扭轉手臂把兩口奪命神力硬拔出來,一躍擊前,把鍾萬堂抱著,互相扭打,滾落台階,而薩天刺卻一聲獰笑,躍入屋內。猛的眼睛一亮,只見一個女孩子坐在地下,宛如粉雕玉琢,非常可愛。急聲叫道:“啊,燕兒,原來你在這裡,你的幾個義父,都急著找你呢!你給壞人劫來,不害怕嗎?”馮琳睜著兩隻眼睛,十分困惑,不知道他說的什麼,外面鍾萬堂聽了,也極為奇詫,薩天刺又道:“真可憐,看你給折磨成什麼樣兒,才不過一年,就什麼都記不得了,連我也認不出來嗎?”伸手便抱,馮琳小手忽揚,兩柄小刀突然射出,薩天刺那裡料到有這一著,相距又近,冷不及防,兩口飛刀射中胸膛,幸好馮琳力小,不然就要插入心房;薩天刺運力一彈,把兩口飛刀彈出,長臀一撈,把馮琳背在背後,馮琳張口大叫,使盡吃奶之力掙扎,卻已動彈不得。

台階下鍾萬堂和薩天都互相扭打,薩天都力大如虎,但鍾萬堂卻內功深湛,初時雖是薩天都佔盡上風,壓在他身上,舉起鐵拳,才打得兩拳,飛刀的毒氣已在體內行散開來,只覺口中焦渴,頭腦暈眩,叫得句“哥哥快來”,人已暈了過去。

鍾萬堂受毒也是不輕,仗著深湛的內功,才支持了這麼些時候,此際油盡燈枯,已是渾身麻軟無力。薩天刺揹著馮琳,大踏步走了出來。鍾萬堂暗叫一聲:“我命休矣!”伏地一滾,滾出兩丈開外,薩天刺見弟弟面目黝黑,知是中毒甚深,自己體內,也覺有些絞痛,又氣又怒,圓睜雙目,一步步向鍾萬堂行來。鍾萬堂雙拳緊握,沉聲喝道:“你再行三步,我就用毒刀取你性命!”薩天都在昏迷中聽得哥哥腳步聲,掙扎轉動,嘶聲叫道:“我要喝水,水,水……”薩天刺胸膛受傷,更怕鍾萬堂的飛刀,咬著牙根,運氣抵禦體內毒氣,左手一挾,把薩天都挾了起來,躍上牆頭,跳出花園去了。

鍾萬堂雙拳張開,鬆了口氣。他剛才使的是空城之計,手中那裡藏有什麼飛刀?就是有飛刀,他也沒氣力再發。此際雙魔已去,他益覺難當,以肘支地,一步步爬回屋內。牽了一床棉被,鋪在地上,隔絕地氣,臥在上面,低叫了幾聲:“丁福,丁福!”滿園子靜寂寂的,只有秋蟬蟋蟀之聲,這位江南劍術的名家,無極派嫡傳的弟子,虎目中不由得滴出幾點眼淚,低聲喚道:“琳兒,琳兒!”過了一陣,又低聲喚道:“羹堯,羹堯,連你也不能來送我的終嗎?”他掙扎著想替自己放血,但卻是力不從心,這時毒氣上衝,昏眩更甚,險些就要暈死過去。一個念頭,突然從腦海中掠過:我的拳經劍訣兵法醫書,還未曾傳給羹堯呢,不行,我怎樣也得掙扎著等他回來,鼓起求生的意志,張口在手臂一咬,把毒血吸了幾口出來,神智稍稍清醒,悽然叫道:“羹堯,你回來啊!你怎麼還不回來啊!”

偌大的一個花園靜俏悄的,只有空氣中盪漾著微弱的回聲。鍾萬堂嘆了口氣,年羹堯的影子驀然從淚光中泛出,“這是一個何其頑皮而又何其可愛的孩子啊!”他想了自己是怎樣費盡心血,把這不羈的野馬套上籠頭,是怎樣不理友好的勸告,冒著培養出一代嫋雄的危險,要把他調教成文武雙全的將相之材。這空曠的大花園也是自己設計的,而今自己中了劇毒,卻無人來幫忙解救,這又豈是始所料及。在極度的寂寞與傷心中,鍾萬堂不由得想起了往事:當年自己扮成一個走方郎中,來到年家,見了年羹堯奇異的性格與過人的智慧之後,就決意收他為徒,不但是想為無極劍留下傳人,而且是想為漢族培養一位能領導群倫推翻胡虜的豪傑,那年遐齡正為兒子發愁,許多位教師都給他打走了,沒有人敢教他。自己顯了一點能為,和年遐齡長談了一夜,年遐齡也真算得豪爽,當下就說:“好,我把犬子重託給你了。一切聽憑你的主意,要多少錢都可以。”自己那晚便和他訂了兩條協定,一條是要他拿出五萬兩銀子來,一條是要到年羹堯學成之日,才許他和父母相見。年遐齡對第一條立刻就答應了,馬上開出五萬兩的錢莊摺子,任憑自己使用。對第二條卻有點躊躇,他問道:“那麼要多少年呢?”我想這是一個關鍵了,不管羹堯父母如何疼愛他,都要堅持自己的意見了。於是我就說:“十年八年都說不定,你若捨不得他,我就無法使他成材。”年遐齡想了又想,終於答應了。”

想到這裡,鍾萬堂面上泛出一點笑容,自己為這個孩子,費了多少心力啊!自己拿到了銀子後,就在年府後面買了一方空地,僱了許多工匠,立刻蓋道起一座花園來,樓台曲折,花木重重,中間又造一座精美的書室,直到殘冬,才把花園造成,四面高高的打了一重圍牆,獨留著西南方一個缺口。這座大花園就只是自己和年家的老家人丁福三個人在裡面住。記得那天是正月十六,是年羹堯上學的好日子,年遐齡備下酒席,請了許多親友來陪我吃酒,吃完了酒,年遐齡親自送兒子上學,向我作了三個揖,說了種種拜託的話,我把他送出圍牆的缺口,就吩咐工匠,把缺口堵塞起來,只留下一個小小的窗洞,作遞食物之用。自此我們三人就和外面隔絕了。我終日坐在書房裡,讀兵法醫書,練內功劍術。對年羹堯不聞不問,這孩子也樂得自由自在,在花園裡游來玩去,從不曾進房裡一步,也從不曾和我交談一句,高興起來,便脫下衣服,跳下池中游一回水,或者爬到樹上捉鳥兒,春天放風箏,夏天釣魚,秋天捉蟋蟬,冬天團雪球,有時玩厭了,便搬泥土,拔花草,足足玩了一年,好好一座花園,被他弄得牆坍壁倒,花謝水乾,甚至那牆角石根,也都被他弄得斷碎削落,只有我住的書房,他沒有來過。“他什麼時候來的呢?”鍾萬堂在沉思中,忽然似見年羹堯提著一根木捧,狠狠的向自己打來!

鍾萬堂心靈一震,“這是幻覺?這不是幻覺!”那是住進花園裡一年之後的事了。年羹堯實在玩得膩煩了,老家人丁輻也沒精神和他玩,我看他翻江倒海,從不哼一聲兒,可是他卻來找我了。他跑到書房裡道:“這麼多先生,算你最好了,從來不敢管我。但我現在玩膩了,我要出去,你快替我開個門兒。”我冷冷的說:“這花園是沒有門的,你要出去,須從牆上跳出去!”圍牆有三丈來高,不是輕功極好的人怎能跳出去呢? 他見我不肯開門,冷笑一聲,拿起一根杆捧便向我面門打來,我伸手一格,那條杆棒斷成兩截,我把他的臂膀輕輕一按,他不覺啊嘈連聲,叫起痛來,我喝他跪下,他怕痛不敢不跪,但我一放手,他又一溜煙的逃出書房去了,從此一連兩三個月,他不敢踏進書房。轉瞬夏去秋來,景象蕭索,這孩子實在玩不出新鮮花樣了,便悄悄的走進書房,我正在低頭看孫子兵法,他在書房默默的看了半天,忽然說道:“這樣大的一座花園,我也玩得厭煩極了,你這小小的一本書,朝看到夜,夜又看到朝,有什麼好玩?”我呵呵笑道:“小孩子,你懂得什麼?這書裡面有比花園大幾千倍的世界,終生終世也玩不完!”他把頸子一歪,說:“我不信,你說給我聽聽,是怎麼個好玩法?”我搖頭道:“你先生也不拜,便說給你聽,沒這個道理。”他雙眉一豎,桌子一拍,說道:“拜什麼鳥先生,俺也不稀罕。”我雙眼一瞪,他怕我打他,一溜煙又跑了。如是者又過了十來天,他實在忍耐不住了,跑進書房裡道:“你臂膊一格,便能把一根木棒折斷,這也是從書本中學來的?”我說:“書本中有許多種,折斷木棒的那是普通不過了,最有用的書還可以教你治國平天下呢!”他伸了伸舌頭,忽又搖搖頭道:“我不信,讀了書也不能出這個園子。”我笑道:“為什麼不能,學好了本事,要什麼時候出去就什麼時候出去。”我拉他的手走出園中,輕輕一躍,便跳上了牆頭,然後又跳下來,說道:“你瞧,我不是隨時可出去麼?讀了書,練好本事,莫說這堵圍牆,就是千軍萬馬也擋你不住。”他納頭便拜,說道:“我服了,先生你教給我吧!”我扶他起來,第一本便講“水滸”給他聽,聽得他手舞足蹈,接著又講“三國志”、“嶽傳”和古往今來英雄的事蹟,俠客的傳記,接著又講兵書、史記、空下來又教他暗器、拳腳,他也真聰明,讀書是過目成誦,練武是一遍即會。到了第三年秋天,我因為赴周青之約,叫他自修,我偷偷越牆出走,來到汝州,不料碰上了血滴子,周大俠死了,我帶了馮琳回來,那時她剛才過週歲,漸漸會說會行,年羹堯空下來就逗她玩,比兄妹還要親熱,我騙他說這是我一個老朋友的女兒,他卻不知我有一個特別的主意。

鍾萬堂想到這裡,面上又露出一絲笑意,感到一股興奮,連痛苦也漸漸忘記。他想道:“馮琳也是個聰明絕頂的孩子,講到練武,她更是從週歲起就紮根基,此年羹堯的基礎更為堅固。這兩個孩子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將來長大了結成夫妻,我老年也感欣慰。只是,現在,現在又遭了這場橫禍,琳兒被那個魔頭劫走,而我呢,自己精通醫理,造了這樣的一個花園,年家無人能夠進未,又有誰能給我刮毒療傷,活血敷創。哎,羹堯,你怎麼還不回來呢?”

鍾萬堂從大力神魔撞破的房門外望,只見高高的圍牆,八年前種下的槐樹也還未長到牆頭,心想就是羹堯回來,他也還未能跳過這個圍牆。哎,少林寺的事不知怎麼樣了?羹堯這樣精靈,他不見了我,應該找少林寺的人和他同來呀。”想到少林寺,他又感到一些快慰,必裡想道:“羹堯這孩子也真幸運,少林三老全部疼他,把他當成寶貝。我是在他學藝之後的第三年就偷偷帶他去的,我去後馮琳就交丁福看管,怎麼丁福也不知哪裡去了?這樣一場翻天覆地的大打,他都沒有醒嗎?到了去年,有時我把羹堯送出圍牆,就由他自去。今年三月,有一天他獨自去了半個月才回來,說的話好奇怪呀!怎麼我想到哪裡去了?”鍾萬堂定了定神,忽然感到一陣顫慄,他想起了年羹堯那次回來對他說道:“師傅,甘羅十二為丞相,我今年十四歲了,比甘羅還大兩年,我也不稀罕做丞相,最好是做大將軍,統率全國兵馬,丞相也害怕大將軍的。師傅,你說,我能做大將軍嗎?”我道:“這也未嘗不可以,但,但還要很長的時間……”我本想對他說,你把兵法學成武藝練好,將來糾集英豪,共舉義旗,驅除胡虜,光復中華,那時豈止是大將軍,開國元勳也有得做呢!可是他年紀還小,恐他口疏亂說出去,我也就沒對他說。不料他卻誤會我的意思,說道:“你說要很長時間,是說要等考武舉,上京會試,再統兵出身,那才做大將軍嗎?”我說不要。他又說:“甘羅十二為丞相,只是因為皇帝知他聰明絕頂,有此能為,便立刻把他提拔起來的,假如有個皇帝,或者皇子也行,他知道我的本事也許不用經過科舉,就讓我做大將軍呢!”我聽了又驚又氣,八年來,他不在這園裡練功,就是在少林寺內,怎麼會知道這麼些事情?又怎麼會有這麼個想法?當下我狠狠的訓他一頓,直到他跪下認錯才罷。哎,我也太嚴厲了,他還是個孩子,知道些什麼呢?

這時,鍾萬堂所中的毒,毒氣已漸行近心窩,鍾萬堂嚥了口氣,強運內力抑制著它,口裡更感腥渴,半昏迷中,忽聽得外面有人哼喲慘叫一聲,跟著叫道:“師傅,我受傷了,你為什麼把毒刀插在地上呀!”這聲音正是年羹堯的。

鍾萬堂在瀕危之際,突然聽見年羹堯的聲音,就像困在沙漠上的人突然碰到甘霖一樣,精神陡振,叫道:“羹堯,你快進來。”淚珠點點滴在地上,淚光中見果然是年羹堯踉踉蹌蹌的走了進來,不禁訥訥自語:“謝天謝地,這孩子果然回來了!鍾萬堂本來人極精明,但在半昏迷中過度興奮,竟然沒有想到:年羹堯何以跳過三丈多高的圍牆。

年羹亮跳了進來,一把抱住師傅,哭道:“師傅,我的腳又痛又癢,踹中奪命神刀了。”鍾萬堂掙扎著用手撫模他的頭髮,愛憐說道:“不緊要的,你到裡房把我的藥囊拿來。”年羹堯“嗯”了一聲,這才注視師傅,問道:“師傅,你怎麼啦?書房給人打得破破爛爛,你也躺在地上,這是怎麼一回事情,你不要緊嗎?”鍾萬堂那裡還有氣力和他細說,只是望著裡房,用眼光催他快去。

片刻之後,年羹堯在裡面驚叫一聲:“琳妹呢?”鍾萬堂又是一陣絞痛,年羹堯提著藥囊出來了,鍾萬堂點了點頭,年羹堯伏在他的身邊,鍾萬堂小聲說道:“藥囊裡有一個羊脂白玉瓶,瓶裡有兩色藥丸,一種粉紅,一種碧綠,粉紅的和水內服,碧綠色的嚼碎外敷,這是解奪命神刀的毒傷的。”說完之後,氣喘吁吁,眼見年羹堯把內服外敷的藥丸都使用了,這才嘶聲說道:“你用小刀在我左肩井穴旁半寸之處割開一條溜口,替我把毒血擠出來。然後在藥囊裡把那金色的盒子拿出來。”年羹堯又“嗯”了一聲,卻並不即時動手,兩隻眼睛東張西望,驀然間外面人影晃動,一個少年公子和一個四十多歲、回人裝束的精壯漢子走了進來。鍾萬堂吃了一驚,這少年公子正是少林寺的叛徒王尊一,怎麼他會知道自己的住址,突然來到此間?

王尊一軒眉笑道:“鍾大俠,幸會,幸會!”鍾萬堂沉聲喝道:“你來做什麼?”王尊一道:“我與令徒有個小小的約會。”年羹堯笑嘻嘻的一躍上前,把羊脂白玉瓶遞給了那個回人,鍾萬堂這一驚非同小可,喝道:“你幹什麼?”那回人笑道:“鍾大俠,你受傷很重,千萬不能動怒,俺是北京血滴子的總管,如今來拜訪你啦!”鍾萬堂“哼”了一聲,暈了過去。哈布陀藏好藥瓶,笑道:“神魔雙老可等得焦急了,我先把他們救醒再來。”向年羹堯豎起拇指,誇道:“小哥,你真行!我這老江湖也甘拜下風。”

過了片到,鍾萬堂悠悠醒轉,年羹堯正用冷水噴他。鍾萬堂宛如置身惡夢之中,試用力咬咬舌頭,劇痛攻心,始信並非惡夢。年羹堯屈了半膝,含笑說道:“師傅,這位公子是當今的四皇子,我和他已結成八拜之交。”鍾萬堂這一氣非同小可。

年羹堯笑嘻嘻道:“師傅,四皇子想請你老人家也到北京去。北京好得很呢,吃的玩的,什麼都有。”鍾萬堂已氣得說不出話來,心裡連罵了幾句“畜牲!”

原來這次在少林寺偽造葉箋文,假傳本空遺命,救出允禎等事情,都是年羹堯一手乾的。三年前允禎還在少林寺之時,認識了年羹堯,深覺這個孩童,不是尋常人物,暗地裡和他結納,將他當大人看待。今年初年羹堯獨上嵩山,半路上又遇到允禎,允禎引他見天葉散人、了因和尚等武林前輩,這些人見他迥異常童,對他都是讚不絕口。年羹堯見了因等人武功更在自己師傅之上,也自佩服。尤其對允禎的帝王氣度,大志雄圖,更覺心性相投。到了後來,允幀索性說明來歷,和年羹堯結為兄弟。所以年羹堯回來後,才有試探鍾萬堂的說話。到了一個月前,允禎將要到少林寺和本無大師對執,正在籌劃萬全之策,驀然想起了年羹堯雖然不過是十四歲的孩子,卻極其足智多謀,而且又素得少林三老寵愛,於是又派天葉散人去找他,年羹堯密室設謀,仗著自己那份鬼聰明,竟然模仿了本空大師的字跡,偽造了貝葉箋文,連無住禪師那樣深沉老練的人都騙過了。

再說允禎見鍾萬堂兩眼翻白,額現紅筋,用少林寺所傳的推拿之術,在他身上按了兩下,含笑說道:“鍾先生何必氣苦?令徒是百年難遇的奇才,先生也是當今有數的高士,天生奇才,必有大用,與其置身草莽,何如列位朝廷。”鍾方堂嚥了口氣,凝了凝神,咬實牙關,招招手道:“羹堯,你過來。”

年羹堯恃著師傅素來寵愛,作出一副撒嬌的樣子,嘻皮笑臉的說道:“師傅,你答應了皇子哥哥的邀請了吧!你的毒傷已很重了,答應了,我還要替你醫治呢!”鍾萬堂更是氣往上湧,萬不料到年羹堯的心術竟是如此之壞,居然拿自己的性命來要挾。

鍾萬堂數十年功夫,非比尋常,這時雖已垂危,猶有殺手,他拼著最後一口氣,打起精神,待得年羹堯走近身邊,驀然伸出手來,三指一扣,把年羹堯的脈門拿著,厲聲喝道:“孽徒,你要出賣師尊,我先把你殺了!”這一手乃是無極派擒拿奪命手的絕招,年羹堯給他一把拿著,全身痠軟,那裡還能動彈。

這一著也大出允禎和哈布陀的意料之外,要想搶救已來不及。鍾萬堂突然想起周青臨終時吩咐:“你收的那個徒弟,若發覺他心術不正,你就把他弄成殘廢,切勿姑息!”暗暗嘆道:到底周青比自己有預知之明,三指用力,慢慢扣緊!

年羹堯面色慘白,顫聲說道:“師傅,請你念在七年來的師徒之情,饒了我的命吧!”鍾萬堂心頭一震,七年來的事情一幕幕在腦中翻過,自己嘔心瀝血所培養出來的人才,自己愛他比愛親生兒子更甚的徒弟,難道真要由自己親手毀滅了嗎?年羹堯又叫道:“師傅呀,無極派一脈相傳,至我而斬,師傅呀,你下得這個手嗎?”鍾萬全心頭又是一震,無極派的武功奧秘,已全傳給了年羹堯,若然把他廢了,無人再傳衣缽。年羹堯又叫道:“師傅呀,我以後會好好聽你的話,晚上依時睡覺,早上依時起床。”原來年羹堯自小放蕩不羈,被鍾萬堂收服之後,其他還好,只是任性的脾氣,還未能完全改掉,常常深夜不眠,天明懶起。鍾萬堂對他如慈父之教子,常勸他作息要有定時。這時,聽他這麼一叫,不覺相湧心酸,年羹堯的話打動了他的摯愛之情,再也顧不得周青勸他別姑息養奸的話了,手指一鬆,慘然叫道:“羹堯,你好!”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手腳一伸,寂然不動。哈布陀上前把脈,鍾萬堂脈息已停,哈布陀攤開雙手,縮肩笑道:“這老頑固已經死了!”年羹堯心腸雖狠,不覺也滴出幾點眼淚。

允偵道:“這裡事情完全了,咱們走吧!”年羹堯跟淚一收,想起了師傅的兵法醫書拳經劍訣還未取到,對允禎道:“皇子哥哥,請再等我一會。”正想動手搜尋,忽聽得外面怪聲曳空,一道赤色光華沖天而起。哈布陀道:“不好,風緊,扯呼!”拉了年羹堯往外急跑。

再說那天易蘭珠在少林寺紛亂之後,不見了唐曉瀾,又得知鍾萬堂和年羹堯也不見後,急忙對無住禪師告辭,和呂四娘白泰官匆匆就追,趕赴陳留。三人腳程絕快,黎明動身,除了在路上涼亭吃些粥餅,稍為歇息之外,一路抄捷徑飛奔,晚黑三更,已進了陳留縣界二三十里。易蘭珠道:“年羹堯的家不知座落何方。找到年家,就可以找到我的師侄,我猜曉瀾這孩子一定是去找他。”呂四娘道:“年家乃是河南鉅富,隨便找一個人問都可以問到。”可是夜已三更,路少人行,正在焦急,忽見遠處叢林,隱有點點火光,易蘭珠道:“奇了,這時候還有人聚在林中作甚?”趕上前去,林中一股涼風吹來,易蘭珠迎風呼吸,風中竟似交有藥味,易蘭珠藝高膽大,向呂四娘、白泰官招了招手,不理江湖“逢林莫入”的告誡,一縱身,躍進了叢林之內。

林深地黑,枝葉繁密,易蘭珠正聚攏目光,躍上樹上,查看火光所在。忽聽得旁邊有人冷笑一聲,說道:“老乞婆,算你有膽量,居然敢從少林寺追到這兒,現在我們選了這塊好風水,做你葬身之地。你就不必再回到天山那麼遠了!”

易蘭珠怒道,“好,讓我老婆子見識見識你們小輩有多大本領?”身形一晃,一個“龍形穿掌”,飛箭般穿入林內,那人猶待發言譏笑,驀覺掌風颯然,業已襲到。這人雖然吃驚非小,卻也機警異常,一覺掌風襲來,便知厲害,不論回身迎敵,或前竄閃避,都逃不出易蘭珠掌下,他竟利用近身地形和幾枝合抱的松樹,旋風似的一轉身,左盤右繞,分散易蘭珠的掌力,接連幾轉,躲入暗處。易蘭珠微微一訝,這人身法好怪!正待辨聲進擊,驀聽得嗚嗚聲響,一件黑忽忽的東西自腦後飛來,易蘭珠聽聲辨器,引身一閃,那暗器閃電般的從頭頂飛過,卻忽然又折了回來,易蘭珠大吃一驚,仗著絕頂輕功,一縱身躍上樹枝。那暗器形如曲尺,居然繞樹一匝,盤旋飛上,猶如有靈性一般,說時遲,那時快,易蘭珠早已拔劍在手,迎著暗器一挑,那暗器嗚的一聲流星殞石般跌落地上,易蘭珠一劍而下,卻不料那暗器在地上一個打滾,忽然又飛騰起來,橫斫下盤,易蘭珠心頭一震,驀然伸出兩指,強用金剛指力,向前一箝,真個是身手如電,只一招手的功夫,已把那暗器箝到手中,大聲喝道:“韓重山你這怪物,敢來戲耍老娘!”游龍劍飛雲掣電,唰,唰,唰,一連幾劍疾向那人刺去!

原來這人名叫韓重山,與天葉散人乃是同門兄弟,在崑崙山中,練就了一種極陰毒的暗器,名為“迴環鉤”,形如曲尺,兩端尖利,長兩尺有多,只中央三寸可以掌握,其餘地方都裝有明晃晃的倒鉤,這還不算厲害,厲害的是它能憑著發暗器時的力度操縱,可以迴環轉折,上下飛騰。韓重山在崑崙山時,曾見山下居民用這種東西獵鳥,靈機一動,便仿造練成一種獨門暗器,經過了三十餘年的練習改進,已到了神乎其技的地步,不料卻碰著了武林中輩份最尊的易蘭珠,給她用金剛指力,強箝了去!

韓重山的功力比天葉散人尚要稍高少許,天葉散人自在田橫島上,受了易蘭珠的挫折後,就立刻請他出來,兩師兄弟立心要鬥一鬥這位天山女俠。這時易蘭珠劍似驚飄,韓重山也早把背上藥鋤取在手中,擋了三劍,甚為吃力。易蘭珠連連進逼,忽聽得呂四娘大聲叫道:“唐曉瀾在這兒!”

原來易蘭珠遇韓重山伏擊之時,呂四娘已直奔火光起處,猛然間一條人影竄了出來,橫空一掌,把呂四娘的霜華寶劍震得歪過一邊,呂四娘收劍飄身,定睛看時,只見來的乃是天葉散人,不遠處一堆野火,了因和尚橫守在火堆之旁,神魔雙老盤膝閉目,動也不動,唐曉瀾卻被縛在一棵樹上。

呂四娘運劍如風,施展玄女劍中的絕招向天葉散人猛刺,天葉散人掌力雖然厲害,卻是打她不著,天葉散人見她劍法厲害,自己雖然不致落敗,要勝也甚艱難,正想招呼了因夾攻,忽見易蘭珠將韓重山直逼進林內,大吃一驚,忽叫道:“了因大師,先把自己人救走!”了因見易蘭珠呂四娘雙雙搶到,心裡也自著慌,急忙把神魔雙老,一手一個,抓了起來,飛奔出林。呂四娘被天葉散人絆住,無法追趕。

易蘭珠槍入林內,見了因已轉入叢林之內,料想無法追趕,叫道:“呂四娘,你先把唐曉瀾救醒,我來打發這兩個妖孽。”游龍劍暴然一伸,將韓重山和天葉散人都籠罩在劍光之內,白泰官拔刀相助,給韓重山的藥鋤一格,震得胳膊痠麻,天葉散人正被易蘭珠劍招逼得手忙腳亂,見白泰官來到,驀然得計,連環兩掌,把白泰官逼向自己的左面空門,恰恰阻止了易蘭珠的劍招。高手比劍,每爭瞬息先後,易蘭珠這一受阻,韓重山與天葉散人已脫出身來,易蘭珠一急,將白秀官一把拉住,說道:“你幫師妹救人吧!”白泰官面上一紅,只好退下。

呂四娘將唐曉瀾解下,見他迷糊糊的,知是受了點穴,急忙將他救醒。唐曉瀾只見呂四娘容光照人,站在面前,又驚又喜。感激說道:“呂瑩姊姊,多謝你又救我性命。”呂四娘笑道:“是你本門長輩救你,幹我何事。”唐曉瀾定了定神,想起前事,急忙叫道:“呂姊姊,請速去救鍾大俠!”原來唐曉瀾自少林一直追來,闖入林內,即被了因擒住。其時正是神魔雙老中了奪命飛刀,躲在林中養傷的時候。過了不久,年羹堯騙了師傅的解藥來救雙魔,允禎把年羹堯誇獎一番,隨即帶了哈布陀和他一起去了。唐曉瀾聽得分明,又驚又急,叫嚷起來,給了因用重手法點暈,迷茫中見一個老婦揹著一個女童先走,此後就不省人事。現在給呂四娘救醒,屈指一算,這七八歲的女童想必是馮琳,唐曉瀾曾受馮廣潮大恩,念念不忘這一對孿生姊妹,因此連聲催促呂四娘快去。他卻不知馮琳這時已被韓重山的妻子帶出三十里外了。

易蘭珠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唐曉瀾的說話她完全聽到,劍招一緊,把天葉散人兩師兄弟逼退幾步,大聲說道:“年家必定就在附近,呂四娘你和師兄弟帶唐曉瀾去,我隨後就來。”呂四娘料想易蘭珠必能打發這兩個魔頭,應了一聲,和白唐二人聯袂出林。易蘭珠大顯神威,劍勢如虹,奇幻無比,獨戰韓重山的“闢雲鋤”和天葉散人的“大摔碑手”,只打得林中宿鳥驚飛,樹葉簇簇落下。

韓重山的一百零八路闢雲鋤法,獨創一家,雖然不及天山劍法的神妙,但加上天葉散人的掌力,一時間易蘭珠倒也未能得手,又戰了一個時刻,易蘭珠左手捏著劍訣一指,右手劍光一閃,一招“探驪取珠”,劍鋒向天葉散人咽喉疾點,韓重山一鋤劈空,側身收招,改直為橫,闢雲鋤轉鋒下截,一招“橫雲斷峰”,撞寶劍,鋤腰肋,救師弟。易蘭珠招式不變,身形微動,已從“探騙取珠”變為“巧女穿針”左手一抉右臂,猛一進步,反撩敵人碗底,帶掛腰脅,唰唰幾劍,刺尖吞吐如風、一招緊似一招,酣戰中只聽得“嗤”的一聲,天葉散人的衣袖給割去一截。韓重山見不是路,探腰取出一枚琉磺彈,呼的一聲,擲上遙空,頓時發出一道赤色光華,厲聲叫道:“老伴,你還不快來呀!”闢雲鋤一拖一格,擋過了游龍寶劍,與天葉散人並肩疾退。易蘭珠驀然想起,這韓重山乃是夫妻雙修,妻子葉橫波武功也極厲害。心想,若再加上一個高手,以一敵三,勝負未可預料。又想起天葉散人與了因等既然在場,那麼允禎所聘的那班武林高手,想必也同來了。深怕呂四娘與唐曉瀾又遭不測,也就不再追趕,讓天葉敬人與韓重山逃出林外。

再說呂四娘等人先出林子,走了二三里路,果然見有巨廈連雲,圍牆高聳,呂四娘目光銳利,見花園後面幾條黑影越牆而出,說道:“鍾大俠一定是住在花園裡了。”與白泰官縱身跳入牆內。唐曉瀾也用換掌移步的功夫,躍上三丈高牆。三人進到園內,只見碎石頹垣,枝葉滿地,分明這裡經過一場惡鬥,於是循著打鬥的痕跡,覓到了鍾萬堂的書房,房門已給大力神魔用巨木撞碎,唐曉瀾一眼望去,只見鍾萬堂躺在地上,急忙進去,俯身喚道:“鍾大俠,鍾大俠!”不見回答,用手一摸,鍾萬堂身體冰冷,唐曉瀾不覺淚如泉湧,哭了起來!

過了片刻,易蘭珠也已來到,見狀駭然,唐曉瀾罵道:“都是年羹堯這小賊不好!”易蘭珠問道:“怎麼?那孩子居然敢就弒師尊麼?”唐曉瀾道:“與弒師也差不多。”當下把在林中所見所聞說了,易蘭珠不覺長嘆一聲,心想:“收徒真是不可不慎,晦明禪師收錯楚昭南,獨臂神尼收錯了因,都鬧出極大的風波,年羹堯小小年紀,就這般厲害,將來所做的惡事,只怕比楚昭南和了因還要更大更多。”唐曉瀾裡裡外外又尋了一遍,不見馮琳,悽然說道:“我的侄女也給賊人劫去了。”易蘭珠詫道:“你有侄女?”唐曉瀾將往事說了一遍,易蘭珠忽然目閃精光,連聲稱奇。突然對唐曉瀾道:“你隨我到天山,我還你一個侄女。”唐曉瀾莫名其妙,正在此時,忽聽得圍牆外人聲鼎沸,有人用斧頭鐵鋤在挖掘圍牆。

正是:

巨室驚奇變,嫋雄初現形。

欲知後事如何?清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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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語隱機鋒 微詞刺巡撫 技驚四座 大俠顯神通

易蘭珠將鍾萬堂的醫書劍訣藏入囊中,嘆口氣道:“這些東西,不知什麼時候,才能交給無極派的傳人。”圍牆外人聲越來越大,原來那陪伴年羹堯的老家人丁福,頗是精靈,當雙魔與鍾萬堂惡鬥之際,他悄悄爬到牆邊,在小洞外放出告急的訊號,年府的家丁聚集了來,卻沒有一個能跳過高牆,只好用鐵錘鐵鑿,動土挖牆。

易蘭珠收拾停當,慘然說道:“鍾萬堂的身後事,自有年府的人照料,咱們可以不必管了。”和呂、白、唐三人,飛身上了牆頭,大聲叫道:“年遐齡聽著,鍾師傅為你的兒子耗盡心血,連老命也送在你兒子手上,你可得把他好好葬了。”年家的人譁然大呼,易蘭珠四人從圍牆的另一邊飄身下地,頭也不回,飛步走了。

天明時分,四人已離開了陳留,易蘭珠溉然嘆道:“我這次重到中原,想不到許多老友都已先我而去,四娘,我要上邙山祭奠你的師傅,才得心安。”呂四娘流涕拜謝。邙山距離陳留八百多里,四人腳程甚快,走了三天,便到了山上,唐曉瀾見名山依舊,人事已非,想起獨臂神尼當年救命之恩不禁愴然傷懷。第二日一早,四人同到獨臂神尼的墓園祭掃,只見墓碑上幾個大字寫道:“前明公主武林俠尼之墓。”易蘭珠點點頭道:“這個墓碑題得很好。”想起獨臂神尼一生坎坷,和自己的命運相似,又想起從今以後,武林中已再沒有劍術可以和自己匹敵的人,更有一種寂寞之感,正嗟嘆間,忽見兩隻大雕一黑一白,展開磨盤大的翅膀,在墓上盤旋,呂四娘招了招手,雙鵰落下,哀鳴不已。易蘭珠嘆道:“鳥猶如此,人何以堪?”悵然回到庵堂,對呂四娘凝視良久,忽然說道:“四娘,我答應傳你一點內功的竅決,你隨我到靜室來吧!”

原來易蘭珠見呂四娘顏容美豔,想緒她多保留幾年青春美貌,因此便帶她到靜室裡,傳她“斂精內視”之法,這是只有女性方能修練的內功,易蘭珠並非得自晦明禪師,而是得之白髮魔女。原來當年白髮魔女因情場不幸,青春白髮,她最愛惜顏容,因此潛心修練保容之道,直到暮年,才想出一種只有女性能修練的內功兼可保容的方法,這種功夫雖然不能長春不老,但卻有駐顏之效,若行之得法,四五十歲望之仍似二十許人。其時白髮魔女已將近百歲,自己是不能用本身來試驗了,所以傳給了易蘭珠。易蘭珠初時也有修練,後來丈夫死了,自己獨處空山,也沒心思保此青春色相,就不再練了。如今見呂四娘之美,人間少有,遂把“斂精內視”的功夫傳了給她。

過了幾天呂四娘已經熟習,易蘭珠攜了唐曉瀾迴天山練劍,呂四娘送下邙山,依依不捨。易蘭珠道:“再過十年,你的劍術當可無敵於天下,我有一個徒弟,那時大約正在江湖闖蕩,還望你多多招扶她。”呂四娘詫道:“易前輩劍法通玄,令徒也必是高手的了,何須十年,才能出道。”易蘭珠笑道:“她現在還只是七歲的女娃兒呢!”唐曉瀾心念一動,想起易蘭珠日前之言,不禁問道:“這女娃兒可是我認識的?”易蘭珠笑道:“等你到天山時自己去認吧!”

易蘭珠去後,呂四娘和白泰官多逗留兩日,把師傅的墓園修茸一新,然後分手。兩人相約分邀同門,向了因問罪,分手之際,白泰官若有所思,忽對呂四娘道:“八妹,你看唐曉瀾這人怎樣?”呂四娘道:“很不錯呀!”白泰官道:“再過幾年:他得到天山劍法的真傳,那就更不錯了。”呂四娘道:“是呀,師兄說這個幹嘛?”白泰官笑道:“八妹請恕冒昧,我是在情場中打滾的人,我看曉瀾對你……”呂四娘詫道:“什麼?”白泰官道:“對你似乎頗有意思。”呂四娘笑得似花枝亂顫,說道:“五哥,你也忒多心了,我把曉讕當成弟弟,那會扯到這個上頭!”白泰官暗道:“只怕別人不是僅把你當成姊姊。”呂四娘兀自笑個不休,白泰官瞧她一眼,又道:“那麼八妹是另有意中人了?不知是哪位武林豪傑?”呂四娘把頭一昂,朗聲笑道:“一定是要武林中的人麼?五哥,別談這個了。咱們邀了同門,再到邙山聚會。”揚手作別,逕自絕塵去了。

到得家門,已是冬去春來,桃花初放。呂四娘滿心歡悅,行到門前,猛然吃了一驚,大門已貼上官府的封條,屋前屋後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呂四娘正要拔劍闖進,忽聽得“嗚,嗚,嗚!”三枝響箭,一聲長,兩聲短,在屋後的山上發出,這乃是江南七俠的聯絡信號,呂四娘急展“陸地飛行”的絕頂輕功,直奔上山,到了山頂,果然看見二師兄周青站在上面,滿面驚惶之色。

呂四娘道:“二哥幾時來的?我爹爹怎麼樣了?”周潯道:“賢妹請隨我來,”帶呂四娘走入山中,進入一所廟宇,這座廟名喚“朝元寺”,主持一念和尚乃是呂留良生前好友,呂四娘進入禪房,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自己的父親面色焦黃,氣喘吁吁躺在床上,一念和尚的師弟一瓢站在旁邊,淚流滿面。呂葆中聽得腳步聲響,睜開眼睛,低聲說道:“是瑩兒回來了嗎?”呂四娘急忙跪在床前,抱著父親,只聽得父親斷斷續續的說道:“你的在寬哥哥已被捕去,一念大師為了救我已犧牲了,你要為我們報仇!”聲音越說越弱,說罷,兩腳一伸,斷了呼吸!

呂四娘號陶大哭,周潯道:“八妹節哀,應變要緊。”呂四娘忍了眼淚,聽周潯道:“沈先生被捕不過兩日,囚車還要好多天才能到省,六弟在前面相候,八妹,你趕上去,還來得及。報殺父仇,救生者,重於披麻戴孝,伯父的埋葬有我和寺僧料理,你快去把沈先生救出來吧!”

原來呂四娘的祖父呂留良,眷懷故國,立論著書,斥虜攘夷,不餘遺力。他的兒子呂葆中、呂毅中、門人嚴洪逵等,在他去世之後,仍推尊誦法,備述遺言。沈在寬則是呂葆中的門生,和呂四娘極為相投。這次的事件,起因於嚴洪逵的日記。嚴所著的日記,極意低斥滿州,凡當時災異禍亂,都詳加敘述,不稍隱諱。這本日記被他的一個學生盜去,偷偷告發,官差來捕,嚴洪逵和呂毅中恰巧出門。呂葆中和沈在寬則被捕了。其時周潯正巧因訪呂四娘而住在呂家,他逃出後,急和朝元寺的主持一念禪師趕出三十里外截劫,一場劇戰,一念禪師受了七處重傷,周潯也中了一劍,拼死把呂葆中劫了出來,送回寺內,一念禪師已經因傷重死了。

呂四娘聽得咬牙切齒,對周潯一揖到地,憤然說道:“此仇不報,誓不為人,師兄,你好好養傷,我要把那些韃子的頭顱,取來祭奠。”問了周潯與路民瞻相約的地點,便即飛奔而去。

清廷這次遣來捉拿欽犯的御林軍由統領秦中越率領,此人使判官雙筆,是個打穴名家。另外四皇子允禎也推薦了兩人相助。這兩人一個是西北著名的巨寇甘天龍,一個是形意派的元老董巨川,都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被四皇子網羅門下,月前且曾陪過允幀到少林寺的。這三人都是江湖上的一流好手,不料主犯呂葆中還是在半路上給人劫去,因此一路提心吊膽,只盼能早日到達省城,然後由浙撫李衛加派好手,押往京師。

這日押解沈在寬的官差已過了孝感,正行進天目山區,忽聽得背後馬鈴叮噹,呂四娘坐著一騎白馬,絕塵飛來,甘董二人面色倏變,催御林軍急走,秦中越道:“一個孤身女子,兩位怕她作甚?”甘天龍微微一笑,說道:“既然如此,秦統斷後,我們在前開路。”董巨川道:“來的乃是呂留良的孫女呂四娘,她的劍術很是扎手,秦統領可要留心。”秦中越道:“那正好了,走了叛逆,把呂賊的女兒擒來也是一功。”甘、董二人深知呂四娘厲害,他們估計,單打獨鬥,絕對不是呂四娘對手,若以二敵一,卻又折了江湖上的名頭,在秦中越面前也不好看。所以素性讓秦中越斷後,成心要讓呂四娘折折他的威風,然後再去救他。甘、董二人老奸巨滑,秦中越哪裡知道他們用意,心中還在暗笑。

秦中越心中暗笑:這兩人真是浪得虛名,連一個單身女子,也這般害怕。當下撥轉馬頭,迎上前去,呂四娘快馬嘶風,倏的來到,秦中越雙筆一揚,喝道:“好個大膽的女賊!”把馬一夾,迎面撞去,雙筆“風雷夾擊”,雙點呂四娘的“印堂穴”那料眼前一花,呂四娘在馬背上突然掠起!長劍在半空抖起了斗大的劍花,驟然下劈,秦中越急忙一個“鐙裡藏身”,只聽得坐騎忽然慘叫,四腳朝天,秦中越一滾下地,那匹馬已給呂四娘斬了。呂四娘腳尖點地,劍光閃處,連傷了幾名御林軍卒,秦中越勃然大怒,在地上一個‘鯉魚打挺’,翻了起來,箭步竄前,判官筆向上橫迎,只聽得“叮噹”一聲,刀筆相撞,發出尖銳悠長的響音,火星蓬蓬亂爆,秦中越雙臂酥麻,呂四娘也吃了一驚:“這鷹爪孫功夫不弱!”霜華劍直攻過來,一招三式,截腰斬肋刺胸,疾如閃電。秦中越晃身退步,左筆橫截劍身,右筆“金龍探爪”,驟照肋骨“太乙穴”打去。呂四娘一聲冷笑,用個“秋水橫舟”之勢,一旋一封,雙筆又給盪開,呂四娘唰唰兩劍,他刺秦中越左右要害,秦中越連連退後,給呂四娘殺得手忙腳亂。董巨川與甘天龍相視而笑,董巨川道:“行了,老弟,該出手救他了。”甘天龍應聲下馬,長劍一抖,向呂四娘分心刺來。

呂四娘認得甘天龍就是陪允禎闖少林寺的人,斥道:“老賊,少林寺饒了你的狗命,你又到這裡作惡。”寶劍一抽,一招“白鶴亮翅”,把甘天龍長劍擋開,反手一劍,“神龍掉尾”,又把秦中越逼退。甘天龍與秦中越打了一個招呼,叫道:“你點穴,我來取她!”長劍橫展,再度撲上。呂四娘連發三劍,都給他一一擋開。這甘天龍武功遠在秦中越之上,招術溜滑異常,呂四娘大怒,劍光霍霍展開,疾如風雨,把甘天龍殺得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幸有秦中越在旁側襲,雙筆在劍光飛舞中尋瑕蹈隙,伺機點穴,令呂四娘不能全力進攻,要不然甘大龍也早已落敗了。

甘秦二人以二敵一,兀是處在下風,呂四娘攻如雷霆疾發,守如江海凝光,御林軍雖多,卻插不進手。董巨川手臂一揮,兩枝透骨釘破空射來,在三人走馬燈般的廝殺中居然認穴奇準,兩枝毒釘,打向呂四娘腦後的“魂飛穴”和眉尖的“貞白穴”,呂四娘用劍一格,把第一枚毒釘打落,接著一個“鳳點頭”把第二枚毒釘也避過了,對敵人認穴的準確,也不由一震。董巨川第三、第四、第五隻毒釘,又連環飛至。呂四娘雖仗著精妙的劍術,輕靈的身法,一一避過,但也感到頗為吃力,頓對強弱易勢,在甘秦二人環攻之下轉處下風。

甘天龍大喜,長劍劈削抹刺,改守為攻,招招辛辣,秦中越判官雙筆一縮一伸,也是小離她的三十六道大穴,呂四娘要避董巨川的透骨毒釘,分了心神,弄得險象環生,銀牙一咬,陡然橫劍一封,把甘天龍的長劍,秦中越的雙筆全都格開,就從甘天龍的左肩頭上,一掠過去,厲聲斥道:“我先把你這放暗器傷人的無恥老賊殺掉!”揮劍直奔前頭的董巨川。董巨川喝聲“來得好!”一抖手,把三枝透骨毒釘,用“迎門三不過”的打法,分上中下三路,齊齊打來,三釘齊到,這種手法,十分厲害,敵人本領縱高,也難在這剎那之間,閃架躲避。那料呂四娘不慌不忙,兩臂一抖,使個“白鶴沖天”,平地拔起兩丈多高,三枚毒釘,貼著腳下打過,飛出五六丈外。呂四娘在半空中一聲大喝,霍地連人帶劍,直飛下來。御休軍紛紛圍上,呂四娘寶劍左披右蕩,殺傷了十餘人,仍想直奔董巨川看守的囚車,御林軍以事關欽犯,拼死抵擋,人多勢眾,一時不易闖過。甘天龍與秦中越急忙趕來,呂四娘左臂連揚,放出三支響箭,嗚鳴連聲,一聲長、兩聲短,過了片刻,道旁的山林忽地裡哨聲四起,衝出了幾十條漢子,飛蝗籮箭,紛落如雨,御林軍急忙伏地對射。這隊人中有個白衣少年,突驟衝出,在箭雨中揮刀直進,帶領人馬,衝了過來。

這白衣少年正是獨臂神尼的第六個徒弟,名叫路民瞻,路民瞻乃浙江於潛的富家子弟,這回拼了身家,把家丁帶了出來,助呂四娘搶劫囚車。

董巨川看路民瞻撲到,喝道:“路公子,你也敢造反麼?”路民瞻恨他蔑視,嘩嘩兩力,直劈下來,董巨川用個“霸王卸甲”,雙掌一引一推,動作甚柔,卻是內藏勁力,路民瞻兩刀落空,給他掌力逼退。董巨川乘勝追擊,騰的飛起一腿,路民瞻防不及防,手中刀給他踢得飛上半天。董巨川乃形意派的名宿,掌力以柔克剛,已練到爐火純青之境,一腳踢飛兵刃,乘隙進身,左臂一起,似點似戳,卻是虛式,右臂一穿,掌如卷瓦,喝聲“倒下!”掌心一按,又勁又疾。路民瞻吞胸吸腹,急使獨臂神尼所授的防身掌法,手臂一牽,身子後仰,只晃了幾晃,卻並未跌倒。路民瞻在江南七俠之中,武功平常,董巨川輕敵過甚,卻不料大象雖瘦,亦有千斤,名師門下,那可輕視?路民瞻乘著董巨川招式用老,呼的一聲,雙掌連環發出,猝擊董巨川下盤!董巨川吃了一驚,雙掌合攏,往下一分,堪堪把路民瞻招式破開。混戰中呂四娘運劍如風,衝出了御林軍包圍,直往囚車搶去。

秦中越與甘天龍二人攔她不住,董巨川生怕欽犯被劫,無心戀戰,身形一退,路民瞻跟步進擊,給他大喝一聲,雙掌抽撒之間,已經變為掌心向下,手背向上,雙掌駢食中二指,往上一戳,反點路民瞻兩腋下的“期門穴”,路民瞻到底火候未深,絕料不到他以退為進,變招如此迅速,兩腋都給點著,向後便倒,幸有家丁扶住,但已是面青唇白,汗珠一粒粒的滴了出來。

呂四娘撲到囚車,董巨川也已回到車上。呂四娘一劍割裂車篷,大聲叫道:“沈哥哥,沈哥哥!”囚車中有人應道:“瑩妹,你別冒險。”聲音微弱,但呂四娘一字一句,聽得分明,精神陡長,縱身一躍,跳上車頂。這剎那間,車蓬忽然揭開,呂四娘一劍橫胸,跳進車內,只見董巨川嘿嘿笑道:“呂四娘,你還不下去,我就先把這個囚徒殺了。”囚車前座,董巨川像一尊彌勒佛盤膝端坐,沈在寬的頭枕在他的膝上,他一手扶著,另一手叉著沈在寬的咽喉,五指只要稍一用力,立刻可以置之死地。

呂四娘冷汗沁肌,一時方寸大亂,沈在寬睜開雙眼,又低聲說道:“只要師傅平安,我死不足惜。瑩妹你回去吧!”這時真是咫尺天涯,可望不可即。呂四娘淚咽心酸,猛又聽得車下殺聲喊聲響成一片。路民瞻受了重傷之後,他帶來的家丁,那裡擋得如狼似虎的御林軍,只給殺得傷亡遍地,保護路民瞻的十餘名精家壯丁,也已被圍在核心。呂四娘悽然叫道:“沈哥哥,你好好保重,我誓必救你!”霍地使個“飛鷹撲兔”,在囚車上直跳下來,舞起丈許長短一朵劍花,在人叢中一落,御林軍幾曾見過如此威勢,紛紛走避,呂四娘出手如電,轉瞬之間,把御壞軍殺得斷手摺足,遍地呼號,殺入核心,把路民瞻穴道解開,但因為時過久,路民瞻仍是不能活動。呂四娘挺劍當前,率領路府家丁直殺出去,董巨川喊道:“由她去吧!”秦中越跨前兩步,呂四娘一柄飛刀射來,貼肩而過,秦中越嚇得連忙後退,呂四娘已進入天目山去了。這一役也,御林軍死傷數十,路府家丁也死傷一半,還傷了路民瞻。

董巨川吩咐把死的扔掉,傷的用馬馱,整好隊形,急急趕路。秦中越痛定思痛,連聲說道:“這女子好厲害!”董巨川笑道:“秦兄萬安,過了於潛,前面已是坦途。以後的事有浙江巡撫與我們分擔了。”一行走了兩天,果然平安到了杭州。浙江巡撫李衛乃是康熙晚年寵信的大臣,與山東巡撫田文鏡齊名,都是當時得令的大官。李衛聞訊出來迎接,見御林軍隊形散亂,傷兵累累,聞得情由,不禁驚心咋舌!

李衛在巡撫衙中,癖了密室,加派高手護衛,甘天龍、秦中越、董巨川三人則輪流守在沈在寬身旁。康熙晚年,棄武修文,頗思籠絡天下人才,因此曾有密令給巡撫李衛,叫他就近訊問犯逆,第一要他們供出同黨,好按名捕拿,第二要他勸降呂葆中和嚴洪逵兩名浙東名儒,若然不從,然後再押解來京。如今呂葆中和嚴洪逵都捉不著,只捉到了呂葆中的學生沈在寬,李衛心中頗為失望,轉念一想,這沈在寬也頗有文名,何妨審他一番。李衛有個女兒,名叫李明珠,嬌生慣養,甚為淘氣,聽說衙中捉來了一個叛逆,是個少年書生,好奇心起,纏著父親,也要去看。李衛斥道:“朝廷大事,你女孩兒家,理他作甚?”明珠道:“我未見過叛逆,只看一看嘛,有什麼礙事?”李衛被她纏不過,只得說道:“守衛的都是男人,你一個女孩兒家,怎好去看審訊,不怕下人笑罵你督撫千金,不懂札法嗎?”李明珠笑道:“這個容易。”進入內室,過了片刻,走出來時,已換了一身男子服裝,昂首擺袖,行了幾步,說道:“女兒扮做爹爹的書童,爹爹審訊之時,女兒不出聲,誰知道我是喬裝打扮。”李衛又好氣,又好笑,被她纏不過,只好依她。

當晚李衛帶女兒走進囚房,沈在寬經過一日將息,精神慚復。李衛見他雖在囚房之中,仍是神采奕奕,相貌不凡。不覺暗暗稱讚。心想:這樣人材,若肯歸順,入閣拜相也非難事。見女兒也在凝神看他,心中不覺一動。當下說道:“足下博讀詩書,如今聖上愛才若渴,足下若知順逆,辟邪說,歸聖朝,怕不是個金馬玉堂的學土?何苦抱一孔之見,作愚昧之行,招敗家滅族之禍?”沈在寬道:“撫台是兩榜出身,習知文事。請問撫台大人,前輩才人吳梅村先生如何?”吳梅村是明末才子,榜眼出身,後來投順清朝,做到國子監祭酒。李衛見他說話就提起吳梅村,心中暗喜道:“有幾分道理了!因道:“吳梅村一代才人,又明順逆,知大勢。我輩正當以他為範。”沈在寬笑道:“是麼?”吟道:“故人慷慨多奇節,為當年沉吟不斷,草間偷活。”李衛面色一變,沈在寬道:“我想請教撫台,梅村這幾句詞是怎麼個講法?”

原來這首詞是吳梅村的絕命詞,吳梅村在病重之際,自悔失節,因而在臨終前寫了一首“賀新郎”詞,詞道:

“萬美摧華髮,嘆龔生天年竟天,高名難沒。吾病難將醫藥治,耿耿胸中熱血,待灑向西風殘月。剖卻心肝今置地,問華陀解我腸千結。追往事,倍悽咽。

故人慷慨多奇節。為當年沉吟不斷,草間偷活。艾炙眉頭瓜噴鼻,今日須難決絕。早患苦重來千矗。脫履妻翠非易事,竟一錢不值何須說!人世事,幾完缺?”

這首詞自怨自艾,悲感萬端,一種痛恨自己“失節”的心情,躍然紙上。李衛說吳梅村可為風範,沈在寬就偏偏提他這首自悔做了漢奸的絕命詞,連刺帶諷,李衛聽了,尷尬之極,搭訕問道:“先生詩文名家,可有什麼近作麼?”沈在寬應聲道:“有。我此次自知必死,昨日在囚車上曾口占兩句:‘陸沈不必由洪水,誰為神州理舊疆?’尚未續成,撫台大人才高八斗,可願為晚生一續麼?”李衛一聽,沈在寬居然暗裡諷示,以大義相責,叫他為神州理舊疆,不敢再談,拂袖退出。

退出囚房,李明珠悄悄說道:“爹爹,這人才情不錯,說話厲害得很呀!”李衛面色鐵青,不理女兒,自回書房寫奏摺去了。

過了三日,御林軍的統領秦中越來請示,說是要押解犯人進京,請他加派好手相助,李衛道:“你來得好,亦府正要挑選新衛士,你們三位精通武功,請給我作評判。”秦中越自始應了。

撫台挑選衛士極為嚴格,先要有可靠的人深算,然後才是較量武功。到了那天,李衛在府衙裡的演武廳前置酒高會,看入選的衛士演武,秦中越因要看守沈在寬,不能作陪,由甘天龍、董巨川和撫衙中的兩位衛士總管,擔任評判。這次挑選衛士,從十六人中選出三人,李衛叫上堂前一看,只見兩個是雄糾糾的漢子,另一個卻面黃肌瘦,中等身材,活像一個病夫。李衛皺了皺眉,問道:“這三人是誰保薦來的?”負責挑選的裨將回道:“一位是左藩司保薦的,跟隨他多年的武官王奮:一位是世襲巴圖魯漢軍旗人韓家的子弟,叫做韓振生,想出來圖個功名。”李衛“唔”了一聲,又道:“那個面黃肌瘦的又是什麼人?誰保薦他的?他也覆選合格了嗎?”裨將陪笑道:“大人愛忘事,記不起來了。這人是大人的手令保薦的。大人法眼,他的功夫還真不錯呢!在十六個侯選的衛士中,恐怕要數他的功夫最好了,真是人不可貌相。”

李衛怔了一怔,想了一下,才記起有這麼一回事。一個月前,自己為母親祝壽,請了唱戲的、賣藝的,好幾班人,有一班耍雜技的江湖藝人,演得很好,尤其是其中一個女子,踩繩,耍水碗,演馬技,都極精彩。女兒看了,高興得很,就叫那賣藝的女人到內衙來問,以後每隔幾天,就請那賣藝的女人來陪她玩耍,演雜技給她解悶。自己雖然不喜歡女兒和江湖藝人來往,但想這也無傷大雅,那女子來時又總是單身一人,料也不會鬧出什麼事來,就由她去了。十多天前,挑選衛士的事給她知道了,她說她也要保薦一人。想到這裡,李衛不由得看了那面黃肌瘦的漢子幾眼。

李衛看了幾眼,依稀記得這人似是那女子班中的一個夥計,當日自己的女兒說也要保薦一人,自己問她要保薦誰,她說是那個賣藝女人的表哥。想必就是這人了。

原來李明珠小孩心性,和那個賣藝女人玩得很是投緣,那女人就說她的表哥武藝很好,聽說撫衙挑選衛士,他也想圖個出身,叫小姐託人保薦。李明珠覺得好玩,就對父親說了。李衛起先覺得可笑:一個江湖賣藝的會有什麼真實本領;但被他女兒纏不過,心想,反正挑選衛士要經過三次考試,他那點江湖技藝,只怕初選就要落榜。這些人總是企圖僥倖,就由他去一試,叫他知道撫台的衛士,不是他那種江湖賣藝的人可以考得上的,不料他居然選上了。

李衛記起女兒叫他寫的名字是“唐龍”,就把那面黃肌瘦的漢子叫上來道:“唐龍,你不是耍雜技的麼?哪裡練來的武功?”唐龍道:“我是家傳武藝,不得已才出來賣藝的。”李衛道:“好,那麼下去比試。”

三通鼓罷,李衛委託董巨川做主考,董巨川先把王奮叫上來問道:“你練的哪門武功?”王奮道:“我練的是鐵砂掌。”董巨川道:“好,你練給我看。”王奮要三疊青砂磚來,平放在廳前的石鼓上,練了兩個拳式,走近石鼓,突然呼的一拿劈去,把第一疊青磚打得粉碎。撫衙中的衛士總管許成道:“這人的外功有點根底了。”王奮又走了回來,對董巨川道:“每疊青砂是十隻,現在我要用掌力擊碎第二疊中的一隻,請問主考,要我擊碎那一隻?”董巨川隨口應道:“就是第七隻吧!”那人道了一聲“遵令”!走近石鼓,一掌拍下,按了一下後,垂手說道:“請驗!”裨將把磚一隻只移開,移到第七隻時,果然已是粉碎,把這隻碎磚用手掃去之後,再驗第八隻和第九隻青磚,卻仍是完好無缺。許成翹起拇指道:“好!”甘天龍笑道:“這人的內功也有點根底了。”王奮又走了上來,董巨川笑道:“這第三疊青磚,你要怎麼樣練法?”王奮道:“把它打成粉碎。”許成道:“你不是試過了麼?練點新奇的來。”王奮稟道:“這次和打第一疊青磚的方法不同,總管大人,你請看好了。”走近石鼓,雙臂一屈一伸,吸了幾口大氣,輕飄飄的一掌拍下,隨即垂手跳開,那疊磚紋絲不動,仍是好端端的疊在那兒,許成頗覺奇怪,董巨川點點頭道:“不錯!”叫許成用手去摸,許成手一觸及,那疊青磚立刻嘩啦啦的倒下,地上堆滿粉屑。原來這疊青磚已完全給他用內力震得如同豆腐一般。許成大驚,覺得這王奮功力已在自己之上。董巨川對李衛笑道:“這人的鐵砂掌已有八成火候,可以入選了。”於是又叫韓振生上來。

董巨川問韓振生道:“你練的又是哪門武功?”韓振生道:“我練的是弓馬功夫,講究下盤腿勁。”董巨川道:“好,我就瞻你的下盤腿勁。”韓振生叫人取了二十隻沙包來,每隻沙包重二百斤,也是十個疊成一疊,兩疊沙包擺在演武場上。韓振生道:“我可以一腳把一疊沙包中的隨便一包踢飛。”董巨川道:“好,那麼你就踢第一疊中的第四包,第二疊中的第六包。”韓振生叫人做了記號,繞場疾跑一匝,跑近沙包,閃電般的起了連環飛腳,只聽轟然巨響,兩個沙包飛出五六丈外,叫人一驗,果然是第一疊中的第四包和第二疊中的第六包。董巨川把他叫了上來問道:“還有別的功夫嗎?”韓振生道:“還有就是弓馬上的功夫了。”李衛叫他試試,他接連拉斷了三把五石強弓,又接連三箭射中紅心。李衛道:“這人倒是個衝鋒陷陣的將才。”董巨川笑道:“他是個世襲巴圖魯,這弓馬上的功夫自然該是熟練的了。論到真實本領,他比不上剛才的那個王奮。大人可以外放他做個兵營統帶。”最後把唐龍叫了上來,問道:“你練的又是哪門功夫?”唐龍道:“我哪一門都不練。”李衛道:“那麼你有什麼特長?”唐龍稟道:“我的特長就是捱打。”李衛愕了一愕,正想罵他“混帳”!董巨川笑道:“那麼你就練你捱打的功夫吧!怎麼練呢?”唐龍道:“叫他們二人,一個用掌打我,一個用腿踢我,我絕不還手。”李衛和甘天龍都吃了一驚,王奮和韓振生,一人可以掌碎青磚,一人可以腳踢沙包,他居然敢受他們掌劈腳踢,這豈非荒唐。董巨川揮揮手道:“好,就是這麼試吧!”唐龍跳出場心,兩手貼膝,王奮呼呼兩掌向他胸膛劈去,韓振生也連環飛腳,向他下盤踢去。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唉唉連聲,王奮給震出一丈開外,始穩得住身形,韓振生更慘,竟然跌到地上,爬不動了!董巨川急忙走出,把韓振生挾起,只見他雙腿腫脹,唐龍走了過來,道聲“得罪”!在韓振生腿上摸了兩把,說道:“你回去臥床三日,自然會好。”又對董巨川道:“主考大人,我的捱打可合格麼?”董巨川道:“你請等一等,我要問過撫台大人。”

董巨川低頭思索,走回席上。李衛給剛才那幕驚得目瞪口呆。等到董巨川回來,急忙問道:“那個唐龍可是會妖法的麼?”董巨川心念上動,說道:“這人是大人保薦的,請大人示知他的來歷。”甘天龍插口道:“他練的是“沾衣十八跌”的最上乘內功!我生平只見過三個人會這種功夫。一個是了因和尚、一個是天葉散人、一個是血滴子的總管哈布陀,現在連他是第四個。”李衛大掠,說道:“這人來歷,我也不知。”董巨川道:“那麼大人為何會保薦他?”李衛面上一紅,只好將他女兒請託的事情說了。董巨川沉思不語。

李衛道:“可有什麼不對麼?”董巨川道:“這人是個風塵異人,他怎麼肯毛遂自薦,多方請託,來考選一個撫衙的衛士?”李衛聽了,拂然不悅,心想自己乃是皇帝寵信的大臣,一省的方面大員,做我的衛士還有什麼委屈。因道:“當今聖天子在上,四海昇平,奇才輩出。才智之士,自然要圖出身。他既是風塵異人,那麼應受優禮。”叫人請唐龍上來,親自篩了三杯美酒,敬給他喝。唐龍在李衛手中撥過酒杯,突然手腕一翻,把李衛的脈門拿著,一把提了起來,甘天龍長劍出手,唰唰兩劍,刺他背心,這幾下動作,都是快如電光石火,唐龍左手反手一掌,好像背後長著眼睛一樣,把甘天龍的長劍擊落,將李衛舞了一個圓圈,大聲喝道:“江南大俠甘鳳池在此,誰敢上來!”

董巨川陡然一震,這甘鳳池名震大江南北,名氣比他的師兄了因還大!自己也曾聽人說過他的相貌,怎麼卻會是他?撫衙的衛士四面圍著,卻是投鼠忌器,不敢逼近。衛士總管許成喝道:“你這廝冒甘大俠的名義欲何為?”唐龍舉袖一抹,雙目神光奕奕,頓時變了面貌。許成七八年前,曾在一次武林前輩的宴會中,見過甘鳳池一面,這時見他丰神依舊,不覺慌了手腳,長揖說道:“甘大俠,小的不知你老來到省城,有失迎進,難怪你老生氣。請你老高抬貴手,放了敝主人吧!小的給你磕頭。”

甘鳳池嘿嘿冷笑,大聲喝道:“誰生你這鷹爪孫的氣,你們把沈在寬放出來,咱們一個換一個,要不然我就把你們撫台的頸子扭斷。”許成道:“稟甘大俠,這沈在寬是朝廷派人捉的,不關我們撫台大人的事。”甘鳳池又把李衛舞了一個圓圈,盯著董巨川道:“哦,你這位形意拳的大名家也做了宮中侍衛,失敬,失敬。你們雖然是奉旨捉拿欽犯,但你們也總該知道,這李衛乃是皇帝老兒寵信的大臣,在皇帝心上,李衛的份量可要比沈在寬重得多。將一個督撫換一個手無寸鐵的書生,你們也不吃虧。要不然,在你們護衛之下,我把大臣殺死,你們縱有多大功勞,皇帝也要怪責,你們細想吧!”

董巨川眨了眨眼,慨然說道:“好,甘鳳池,這個買賣咱們做了。君子一言,快馬一鞭,我把沈在寬交你,你可不能傷撫台大人毫髮。”甘鳳池道:“這個自然。”董巨川一把拖了許成便跑,甘天龍手足無措,暗想大哥怎麼擅自答應,將來怎麼好交差啊!

董巨川拖著許成飛跑,許成山愕然不解,董巨川說道:“許總管,你快帶我到後堂去見李小姐,你就說是大人差你回來請她的,切不可說大人被甘鳳池擒了。”許成不知用意,但也只好答允。到了後堂,稟了上去,過了一陣,環佩叮噹,李明珠果然出來了。門簾後還有一個女子的身形一閃。

正是:

覆雨翻雲手,花明柳暗時。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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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真個情痴 十年如一日 幾疑夢幻 卅載困幽宮

這許總管是李衛親信,平時也到內堂,所以李明珠並不見疑,揭簾問道:“爹爹喚我何事?”說時遲,那時快,董巨川身子一弓,疾如飛箭,驀然衝進內室。簾後藏著的女子要躲已來不及,弓鞋一起,右足斜飛踢出,董巨川身子陡然一縮,足根一旋,雙掌一陰一陽,猛的發出,那女子一腳踢空,倏覺掌風掃頸,身子一仰,竟然在間不容髮之中避了開去。董巨川並不收勢,左手一抓敵腕,右手猝擊面門,攻勢綿綿不絕,那女子身形閃動,手背一擇,用“棚式”化開了董巨川迎面的劈掌,左腕向前衝擊,又把敵人左拳的攻勢也化解了,董巨川喝道:“陳美娘,你的丈夫已給擒了,你還敢頑抗?”那女子陡然一震,董巨川左手一沉,右掌直攻那女子兩乳之間的“玄機穴”,那女子大怒,一個滾身,左右兩肘,前撞後撞,這一招突然從內家拳的“如封似團”,變為外家拳的“豹食虎兒”,來勢極猛。董巨川是形意派名宿,經驗老到,他知道只憑本身功力,雖然也可取勝,但卻必有一翻惡鬥,只恐誤了時刻,所以一開首就誆稱她的丈夫被擒,使她心亂,繼而用輕薄的掌法,引她發怒,亂則氣浮,怒則心躁,董巨川覷個正著,左手一託敵腕,右手掌心一翻,迅如閃電般的扣著了那女子臂彎的“曲池穴”,施展擒拿手法把那女子捉了過來。李明珠驚道:“許總管,這人是誰?為何到我的臥室來捉人?”董巨川笑道:“不把她捉去,你的爹爹可要性命不保哩!”邁開大步,與許成呼嘯而去。

這女子名喚陳美娘,正是江南大俠甘鳳池的妻子。陳美娘武功雖比甘鳳池差許多,但在江湖上也已經少有。他們夫妻二人,最好遊戲風塵,在江南一帶行俠仗義。一個月前,他們搭了一個江湖班子,來到杭州賣藝。甘鳳池因名頭太響,所以用藥易容,到了杭州,恰巧碰著撫台李衛為母親祝壽,招他們的班子進衙表演;又恰巧撫台的女兒歡喜陳美娘的雜技,時時招她進衙,甘鳳池身無別事,也就留了下來。為了想看看撫衙內有什麼能人,故意參加了衛士的選拔,甘鳳池到杭州時曾和路民瞻通過消息,呂四娘和路民瞻一到杭州,立刻找到了甘風池,請他設法。這日恰逢撫台面試,甘鳳池當場顯技,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將撫台擒了過來。那料董巨川老奸巨滑,聽得撫台說起甘鳳池(化名唐龍)的來歷,事發之後,心想那個雜技班的女子,必是陳美娘無疑。試往內堂一撞果然撞個正著。

且說甘鳳池將李衛挾為人質,在堂上大口大口的喝酒,神采飛揚,撫台的衛士,在堂下穿梭來往,一個個膽戰心驚。甘鳳池等得心焦,喝道:“兀那姓董的老賊,為何還不回來?”話猶未了,堂下一聲應道:“甘大俠少安毋躁,俺來了!”

董巨川三指扣著陳美娘的脈門,笑嘻嘻的將她拖上堂來,甘風池見了,又驚又怒。董巨川笑道:“將撫台大人交換賢嫂,這總算兩不吃虧吧!”甘鳳池氣得七竅生煙,暗罵“奸賊”,但他夫妻恩愛,縱然生氣,也要交換。當下咬牙說道:“好,你把她放開,我將撫台還你。”董巨川道:“你可不許暗下毒手。”甘風池怒道:“江南大俠,說一不二。”董巨川將陳美娘往前一推,甘風池也把李衛放下。李衛跑下台階,陳美娘跑上堂上。這時內堂里人聲嘈雜,秦中越所帶的御林軍忽然從裡面衝了出來。

且說李明珠目睹董巨川將陳美娘擒去,又驚又氣,她絕想不到這賣解的女子有那麼大的來頭,跑入臥房,砰一聲關了房門,滾在床上痛哭,氣惱父親的衛士對她沒有禮貌。正哭泣間,衣櫥忽然打開,裡面鑽出了一個人來,竟是一個美若天仙的少女,李明珠驚駭之極,收了哭聲,那少女微微笑道:“小姐你生誰的氣啊!說給我聽,我有辦法替你報仇。”話聲柔美親切,李明珠問道:“你是什麼人?”那少女道:“我是那賣解女子的班中姊妹。”李明珠道:“為什麼我不見你進來?”那女子道:“據聽說小姐天姿國色,我也想象陳姊姊一道來看你,可是你只請陳姊姊一人,所以我只好悄悄的跟她進來了。”李明珠小孩心性,聽那少女贊她美貌,十分高興。笑道:“你才美呢!你是新近搭班的嗎?”那少女道:“是呀,沒有見著小姐以前,我也以為自己很美,見了小姐,才知道自己差得遠呢!”李明珠越發高興,想了一想,忽然問道:“你說你有辦法替我報仇,你有什麼辦法呢?你的姊姊也給他們捉去了。”那女子道:“是京城來的那些御林軍嗎?”李明珠想起那日在囚房裡,旁邊有幾個人看守犯人,剛才來捉人的那個傢伙似乎就是看守之一,點點頭道:“大約是吧!”那少女道:“那易辦了,我和你去把犯人偷放出來……”李明珠驚道:“不行,爹爹要罵的。”那少女笑道:“你聽我說呀,咱們把他放出來,悄悄的藏起來,然後交給你的父親看管。這樣,犯人還是在撫衙內,可是讓那些御林軍栽一個跟斗。誰叫他們不尊重你爹,還欺侮你呢?”李明珠道:“他們有人看守的呀。”那少女笑道:“只要你帶我到囚房,我就有亦法。”李明珠還是個不懂事的女孩,那知天高地厚,她覺得這事情倒也好玩,而且她對那囚犯也頗好感,心想:把他藏起來和他聊聊天,一定很有趣。那囚犯一表斯文,還會做詩的呢!當下說道:“好!咱們就去。”取出兩套男子衣裳,說道:“咱們換了衣棠去吧!”那少女讚道:“你真聰明。”不一會換好服裝,李明珠將她帶到囚房。外面的衛士喝道:“什麼人?”李明珠一時心慌,竟然說不出話。

那少女道:“撫台大人聽說欽犯有病,叫我來看看是否要請大夫?”守門的“噫”了一聲道:“撫台大人怎麼知道?”那少女用肘輕輕撞了李明珠一下,說道:“你先回去稟告總管,叫他請大夫去。我進去看看。”李明珠初時貪玩,現在見守門衛土個個凶神惡煞般盯著自己,不覺心慌。猛醒起自己現在已經不是撫台千金的身份,若然受到什麼侮辱,那豈不是自討沒趣,聽了少女的話,立刻轉過身軀,揚手說道:“你看了欽犯之後,趕快來找我!”御林軍的統領秦中越在裡面大叫道:“什麼人?不許進來!”李明珠已經跑開,守門的衛士伸手攔那喬裝少女,少女道:“撫台大人要看也不行嗎?”衛士道:“把撫台的令符拿來。”少女微微一笑,手指一彈,已點中了那衛士穴道,秦中越在房內聽得外面“撲通”倒地之聲,慌忙跳起,只見一個少年疾搶進來,駢指如戟,點他面上雙睛。秦中越大喝一聲:“有刺客!”雙筆斜飛,左右交刺,那少年身法竟是迅疾異常,身形一矮,就在雙筆方分未合之際,踏中宮直搶進來,招式未變,雙指略沉,戳向胸口的“當門穴”,這“當門穴”又名“血穴”,乃是人身九個“死穴”之一,秦中越大吃一驚,躲閃不及,伏地一滾,左手判官筆驟的擲出,阻敵進攻,那少年五指一攏,竟然把秦中越的兵器抓在手中,反手一擲,如同背後有眼睛一般,將搶進囚房的一個衛士擊倒。步似靈猿,仍然追擊,秦中越是御林軍的統領之一,武功不弱,這時已一個“鯉魚打挺”,翻了起來,把剩下的一支判官筆當五行劍用,盤旋飛舞,前遮後擋,而門外幾個當班的御林軍,也聞聲湧進。這少年好不厲害,反身一躍,把最先湧進的兩名軍士直摜出去。秦中越稍有餘暇,心念一動,奔向房中的囚犯,那料呼呼風響,眼睛一花,那少年竟如大鳥一般,在自己頭頂飛過,攔在欽犯檻前,雙掌一推,打了一個圓圈,左手上挑,右手下按,秦中越把筆一擋,那少年雙掌變指,一點“期門”,一點“將台”,這兩處穴道,都是人身“暈穴”,秦中越本是打穴的好手,見這少年點穴奇快,嚇了一身冷汗。疾忙退時,那裡還來得及,剛一轉身,背後立覺奇痛,左肋的“精促穴”已給點著。這“精促穴”在背後由下數上的第二條與第三條的骨縫中,適當脾位,乃是人身九個“啞穴”之一,一被點中,渾身癱瘓。

少年得手之後,反身將檻上的犯人抱起,低聲喚道,“沈哥哥!”沈在寬喉頭嘎咽,應聲微弱,說道:“不必救我了。”這喬裝少年正是呂四娘,她聽得沈在寬能夠說話,放下了心,左手環抱腰圍,將他背起,右手從衣襟拔出一口精光閃目的靦劍,反身便往外闖!

門外的御林軍紛紛呼喝,那裡阻攔得住?呂四娘縱高竄低,直衝出外面大堂。甘鳳池大聲歡呼,董巨川大為震動。李衛叫道:“快截!”董巨川甘天龍雙搶上去。甘鳳池大喝一聲,運用大擒拿手,疾的抓著一名衛士背心,朝兩人摔去。陳美娘剛才吃了大虧,心中氣惱,拔出匕首,搶在甘鳳池之前,向董巨川疾刺,董巨川兩手虛掩面門,騰的飛起右足,向陳美娘的匕首踢來,陳美娘轉身一閃,甘天龍刷的一劍側面襲到,陳美娘匕首一格,董巨川疾衝上去,想把陳美娘再次擒著。忽然呼的一聲,甘鳳池如箭飛至,雙手一分,四臂相格,董巨川身形不穩,幾乎仆地,從懷中一探,取出透骨毒釘,三支齊發,急勁異常,甘鳳池大喝一聲,左手又抓起一名衛士,往前一推,三枝毒釘,都打入衛士身中,雙掌一錯,又來撲擊。董巨川急忙遊走,呂四娘已力斬十餘衛士,衝至月門,回頭叫道:“七哥七嫂,咱們快走!”甘天龍與陳美娘武藝相當,仍在纏戰,衛士從旁相助,將她圍在核心。甘鳳池掌劈指戳,倏忽之間,把圍攻陳美娘的衛士全部打傷。甘天龍膽戰心驚,慌忙退時,陳姜娘匕首一送,插入他脅下三寸,悶氣頓舒,和甘風池並肩外闖。撫衙的衛士幾曾見過如此聲勢,就如問給狂潮衝擊一般,向兩邊分裂開去。狂笑聲中,甘鳳池夫婦追上了呂四娘,三人都衝出撫衙去了。

呂四娘到了甘鳳池家中,說道:“請借靜室一用。”陳美娘將她帶入臥房,微笑退出,順手將房門虛掩。呂四娘面上一紅,帶笑罵道,“淘氣的嫂子,好不正經。”將沈在寬放在床上,低聲說道:“沈哥哥,我在你的身邊呢!”沈在寬面色慘白,雙眸半張,嘆口氣道:“你何必救我?”呂四娘心兒亂跳,急忙解衣審視,卻不見有甚傷痕,手臀一鬆,沈在寬撲通又倒。呂四娘是個大行家,把耳貼在他胸前一聽,伸手在他腿彎一扭,沈在寬“喲”的一聲叫了出來,卻仍是不能動彈。呂四娘這一驚非同小可,只聽沈在寬幽幽說道:“我已成廢人了,你救我也沒用。”原來董巨川老奸巨滑,生伯有人把沈在寬救走,竟然下了毒手,用內家掌力震裂他下肢筋絡,又用陰力使他受了內傷,把他弄成癱瘓,造成癆症。縱有華陀再世,也難救治。呂四娘如受雷轟,魂飛魄散,但一觸及沈在寬那悽然絕望的眼光,急忙以絕大的定力,鎮住心神,毅然說道:“什麼沒用,在寬,你在以名懦自負,豈不聞: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而論兵法;太史公身受腐刑乃著史記。這三人何嘗不是殘廢?但卻名垂千秋萬世!在寬,一死易耳,大丈夫當在絕難之中以求生!”呂四娘侃侃而談,說到後來,竟然聲淚俱下。

“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而論兵法。”這是《太史公自序》裡的兩句話,《史記》的作者司馬遷,是漢武帝時代的人,他為了李陵敗降匈奴的事說了幾句公道話,觸怒了漢武帝,竟然身受“腐刑”(閹割),所以他以左丘明和孫腹自況,說丘氏在失明之後,孫腹在被削去膝蓋骨之後,還能著書立說,他們不是像自己一樣都是“廢人”嗎?他以前人堅忍不拔的精神鼓舞了自己,因而也寫出了偉大的史書。而今呂四娘以左丘明、孫臏和司馬遷三人為例,激勵沈在寬自勉。沈在寬熱淚盈眶,陡然覺得生命重新充實起來,他緊握著呂四娘的手,呂四娘也是滿臉淚光,然而這已經不是絕望的眼淚了,這淚光驅散了沈在寬眼前的灰暗,他看到了生命的意義了。

沈在寬緊握著呂四娘的手,良久、良久,籲聲說道:“瑩妹,謝謝你。”呂四娘微徽一笑,眼淚滴在他的臉上。沈在寬低聲說道:“只是辜負了你的心意了。”呂四娘眼波一轉,深情的看望著他,毅然說道:“在寬,你的身體殘廢,你的心靈可並沒有殘廢啊!你再這樣說,就是把我當作外人了。”這些話說得非常堅定,沈在寬感動得說不出話來。又過了一陣,呂四娘道:“且說你不會永遠殘廢,只要你有虔心毅力,我可以教你自療之法。”在寬道:“你現在已經是一個極好的醫生了。”呂四娘道:“我還要做更好的醫生,我教你吐納之法,到你自己能導引血氣,以意行氣的時候,你就會完全痊癒,而且比常人還要健康。”沈在寬道:“這就是你們修練的內功嗎?”呂四娘道:“正是,你給別人用內功弄成殘廢,受了暗傷,也只有修練內功來抵禦!”沈在寬道:“要多少時候?”呂四娘道:“也許要十年。”沈在寬道:“好,那正是給我的磨練。”

陳美娘在外面聽得哭聲,輕輕敲門,呂四娘開門出來,將事情對甘鳳池夫婦說了。陳美娘暗暗感嘆,心想,教一個殘廢的人習練內功,而且還是一個全無根底、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十年也未必能夠,這豈不誤了師妹青春!甘鳳池道:“十年便是十年,古人高義,正須我輩行之。我只是怕師妹沒有靜修之地。”呂四娘道:“一念大師的師弟一瓢和尚,日內就將移居仙霞,我可以在那裡結廬傍居,照料在寬。”甘鳳池道:“好,我們夫婦送你上山。”

呂四娘僱了驢車,靠著甘鳳池的易容之術、變了面貌先回家鄉,把父親安葬之後,就隨一瓢和尚到仙霞嶺隱居。甘鳳池下山時對呂四娘道:“將來我們鬥那了因賊禿之時,只怕還要師妹相助。”呂四娘道:“這個自然,我在山中,也正可以趁此時機勤修劍訣。”

自此,沈在寬在呂四娘的照料下,日有進步,不知不覺,過了五年。

一日清晨,呂四娘照著日常習慣到沈在寬房中,未入房門,在窗口望進,忽見他一個人扶著牆壁走路,這一喜非同小可,趕忙推門進去。沈在寬道:“昨晚我做了吐納功課之後,忽覺氣達重關,上下升沉,又好似胸腹之間,有一團東西,可以上下轉迂。我試用力,居然能坐起來,今朝我扶著牆壁,已經從床前行到書案,來回三次了。”呂四娘道:“你進境神速,這樣看來,不必十年。但你初初學行,不宜過勞,還是躺回床上休息吧!”忽見書桌上有一紙詞箋,寫了幾行大字。嗔道:“你才好一點,又勞神作詩了,我要罰你。”抓起詞箋,沈在寬急道:“妹妹,還我!”身子顛巍巍的,竟然離開牆壁來搶,立足不穩,一跤跌倒呂四娘懷中,呂四娘急忙把他扶上床上,只見他面紅過耳,呂四娘已一眼把那幾行字看完,原來不是作詩,而是集句,將前人詩詞,集成了一首“烷溪沙”調,詞道:

“誰道瓢翠不可憐,金爐斷盡小篆香,人生何處似尊前?見了又休還似夢,坐採雖近遠如天,斷來能有幾回腸?”

四娘心道:“原來他對我還有疑慮。他對我深情眷戀,卻又自慚形穢,怕這姻緣終如鏡花水月,不敢對我吐露衷腸,所以才有這“見了又休還似夢,坐來雖近遠如天。”的感觸。沈在寬呆呆的看著她,呂四娘嘆道:“傻哥哥,五年來難道你還沒有明白我的心事?不管你怎樣,我都伴著你。”沈在寬眼圈一紅,不覺滴下淚來。兩人執手相看,說不盡柔情蜜意。正在陶醉之中,忽聽得一瓢和尚在外發聲相喚。

呂四娘悄聲說道:“你好生將息,不要胡思亂想,我去去便回。”出了山居,只見一瓢和尚立在峰頭招手。呂四娘跑了上去,問道:“大師招喚,可有何事?”一瓢和尚向山下一指,說道:“你看!”呂四娘凝眸一看,只見一人疾似星丸,從山下奔上,已到了下面峰腰,一瓢和尚道:“什麼人知道我們隱居在此?莫非是清廷鷹犬麼?”呂四娘冷笑道:“若是清廷鷹犬,那就是送死來了。”過了一陣,人影越來越現,輪廓依稀可辨。呂四娘奇道:“怎麼會是他?”話剛說完,那人已躍上峰頂,發聲叫道:“呂姊姊,你果然在此!”呂四娘喜道:“唐曉瀾,啊,幾年不見,你變成大人了。”

呂四娘替一瓢和尚介紹之後,唐曉瀾道:“呂姊姊,我找得你好苦。”呂四娘道:“是麼?誰告訴你的?”唐曉瀾道:“甘大俠。但他又不相信我。呂姊姊——”一瓢和尚聽他說話沒頭沒腦,和呂四娘又很親熱,心中一動,說道:“我回去給你們烹茶。”唐曉瀾待得一瓢和尚走後,忽然說道:“呂姊姊,你要救我!”呂四娘奇道:“為什麼要我救你?”唐曉瀾道:“呂姊姊,別人冤枉我,只有你能解救,你相信我嗎?”呂四娘柔聲笑道:“小弟弟,我以為你長大了,你還是從前那小孩模樣。你說,什麼人冤枉你了?”

唐曉瀾顫聲說道:“江湖上的俠義道。”呂四娘奇道:“有這樣的事?是誰人領頭?”唐曉瀾道:“是我以前的師傅鐵掌神彈楊仲英。”呂四娘道:“還有誰?”唐曉瀾道:“還有關東四俠他們。”呂四娘道:“關東四俠不是你義父周青的朋友,而且和你一路的嗎?”唐曉瀾道:“他們本來對我很好,愛我如同子侄。”呂四娘道:“那你不要心慌,好好說給我聽。”

於是唐曉瀾從五年前隨易蘭珠上天山的時候說起。唐曉瀾道:“呂姊姊,你記得嗎?我以前對你說過,我有一對孿生的侄女,生得非常可愛。”呂四娘笑道:“我怎麼會不記得呢?”我和你在邙山初會之時,八臂神魔揹著的那個女娃兒不就是其中之一?”唐曉瀾道:“那是姊姊,名喚馮瑛。”呂四娘道:“那麼後來雙魔在鍾萬堂手中又搶去一個,那個是妹妹了。”唐曉瀾道:“正是。她名叫馮琳。”呂四娘道:“這麼說,一對孿生姊妹豈不是都到了雙魔手中?”唐曉瀾道:“不是,你聽我說,這才叫奇特呢? 我隨易祖婆到了天山,易祖婆道:我在路上說過要還你一個侄女…”呂四娘插口道:“我也記得她說過這樣的話,是在年家說的。是不是她收養了一個女娃?”唐曉瀾道:“不是收養的,是搶來的!”呂四娘奇道:“搶誰的?”唐曉瀾道:“搶雙魔的!原來易祖婆在與我會合之前,為了到處找我,曾經到過北方。一日在四皇子的府門前,見到馮瑛和雙魔玩耍,易祖婆看了一眼,就愛上了那個女娃,她年紀已老,正想找一個靈敏的徒兒呢”她非常奇怪,這樣可愛的女娃兒,怎麼會與雙魔在一起?而且他們看來又絕對不是父女。於是一時興起,竟然私入四皇府,探出這女娃也是雙魔搶來的。就毫不客氣,半夜三更把馮瑛抱走了。”呂四娘笑道:“四皇子府中高手雲集,易老前輩這一下可不把他們嚇得亂成一團。”唐曉瀾接下去道:“我到了天山,易祖婆將馮瑛叫出來見我。”呂四娘道:“慢著,易前輩離開天山之時,是誰照料那女娃兒呢?”唐曉瀾道:“是武老前輩。”呂四娘道:“啊,原來天山七劍中的的武瓊瑤還在人間。”唐曉瀾道:“武老前輩也很喜歡馮玻,幾乎要和易祖婆爭奪徒弟呢?”停了一陣,又說下去道:“我見了馮瑛,她咧嘴一笑,左臉現出酒渦,我記起了她就是雙魔搶去的馮玻,正想叫她。易祖婆卻將我止住,後來她對我說,馮瑛正在跟她練扎基的功夫,心神定要專一,尤其是她還只是七歲的小孩,可不能讓她知道身世,呂四娘道:“好,‘來龍’我已清楚,‘去脈’則尚未明,請問這女娃兒的事與你現在的事又有何干?”唐曉瀾正想再說下去,呂四娘忽道:“且慢!”站了起來,立在一塊大岩石上。

呂四娘立在岩石之上,向下面僧舍招手說道:“一瓢大師,我再過一會回來,不必等我。”轉過頭來,摘下幾枚野果,遞給唐曉瀾道:“你吃這個。”果味清甜,果漿微有酒味,唐曉瀾不覺陶然。呂四娘道:“咱們到那邊去坐,那邊的風景比這邊好得多。”

唐曉瀾隨呂四娘走了一陣,忽見一處山泉飛濺,匯成潭水,呂四娘和唐曉瀾覓地坐下,呂四娘道:“我最愛靜,尤其愛在這裡聽泉。”唐曉瀾心神一蕩,但見呂四娘說得極為坦然,溫柔之中又極端莊,令人不敢逼視,急忙定下神來,傍著呂四娘坐了。說道:“我曾受汝州馮武師的大恩,十二年前他家遭受大禍,這事你是知道的了,當時我曾許下心願,一定要把雙魔擄去的侄女尋回,現在姊姊已有著落,妹妹卻還在雙魔手中。所以我學劍三年,下山之後,就想去尋馮琳消息。”呂四娘道:“她在四皇子府中,你本領再高,恐怕也難如願。”唐曉瀾道:“可不正是?所以後來才惹出那些事來。連我也始料不及。”呂四娘笑道:“你吃了雙魔那些人的虧了?”她心想:四皇府中高手如雲,你不吃虧才怪,這有什麼意料不到。唐曉讕道:“不是吃虧的小事,這事真如做夢一般。姊姊,你別怪我,我總把你當成親人,請你聽我細說。”於是在流泉的山瀑之旁,唐曉瀾說出了一段離奇曲折的故事。

原來唐曉斕膽大心細,下山之後,也不是一下子就莽莽撞撞去找雙魔。他漫遊江湖,先到遼東半島,找到了關東四俠。這時他已是:十七八歲的少年,關東四俠見他長大成人,十分歡喜。玄風道長聽他要到北京,去探馮琳消息,就對他道:“我有一個熟人,名叫耿五,在四皇子府中當差,你到了北京,可以找他。”唐曉瀾用玄風秘傳丹方,變貌易容,到了北方,可巧那耿五已出差去了。唐曉瀾只好寄居西山僧舍,長日無聊,遍遊京中名勝,一日忽起懷方幽情,心想既然到北京,那居庸關高京只有一百餘里,萬里長城就在那裡蜿蜒而過,這歷史上最偉大的建築,可不能錯過遊蹤。於是一日絕早起來,乘馬車到了南口,就下車徒步登山。

萬里長城從嘉峪關到山海關,在叢山峻嶺中婉蜒一萬二千餘里,居庸關這段,通過八達嶺。唐曉瀾爬上陡峻的山崗,只見萬里長城在群山之中起伏,就像一條其長無比的長蛇。居庸關關城兀立在南口北面,兩旁高山夾著一條狹小的山溝,山崗上山花野草蔥寵鬱茂,好像是碧波翠浪,織成一幅美麗的圖案。這就是有名的燕京八景之一——居庸疊翠。唐曉瀾遊賞了一會,再經過“六郎影”、“穆桂英點將台”等名勝,到了八達嶺高峰,只見在一處懸崖上鑿了“天險”二字,山勢極為險峻,萬里長城在山隘處爬過,唐曉瀾豪情勃發,上了城牆,披襟當風,頓覺天地之大與個人之小。

萬里長城建築得雄偉無情,城牆上可容五馬並馳。唐曉瀾在城牆上縱目遠眺,只見山峰重疊一望無盡,居庸關兀立北方,萬望長城有如一條看不見首尾的長蛇,在翻山越嶺。午日天氣睛明,在城牆遠眺,還隱約可見京城中的北海白塔。唐曉瀾四顧無人,忽然興起,解下了游龍寶劍,就在城牆上舞動起來,正自得意,忽聽得有人讚道:“好劍法!”唐曉瀾吃了一驚,收劍看時,不知什麼時候,城牆上已上來了一個老者,唐曉瀾道:“驚動老者,恕罪恕罪。”那老者笑眯眯的走了過來,忽然問道:“周青是你何人?”唐曉瀾那裡敢說,只道:“晚輩見聞不廣,請示誰是周青。”那老者道:“哦,你是懷疑我了?我和周青相識的時候,只怕你還未出世呢? 把你的劍給我一看。”周青生前乃是清宮最忌的欽犯,唐曉瀾不知這老者是何等人物,心懷恐懼,那老者咄咄逼人,不禁氣道:“為什麼要給你看?”那老者忽道:“聽說周青已經死了,是也不是?”唐曉瀾道:“你既說是他好友,如何不知?”那老者面色一變,喝道:“是誰把他殺死的?從實招來?”唐曉瀾道:“你是在宮中當差的嗎?”那老者面色一寬,忽然笑道:“既然你知道我是宮中衛士,那麼周青一定對你說過的了,把你的劍拿來,讓我看看是不是那把游龍寶劍?”唐曉瀾那句問話本是試探,見他坦然認了,大吃一驚,喝道:“原來你是朝廷鷹犬,這柄劍你有本事就來拿去!”刷的亮出劍鋒,那老者怔了一怔,給他一罵,似乎很是生氣,喝道:“真是少不更事!”唐曉瀾擔心他還有同黨,唰的一劍刺來,那老者一閃閃開,喝道:“你真是不知好壞!”唐曉瀾出手迅捷,不能自休,瞬息之間,已連進了五招,那老者真料不到他的劍法如此凌厲精奇,竟分不出神來和他說話,雙掌翻飛,只好和他啞鬥。過了一陣,唐曉瀾一劍快似一劍,把老者殺得手忙腳亂,老者暗暗吃驚,心想:“怎的這少年劍法還在周青之上,難道是我看錯了,他並不是我所要找的人。”連連後退,唐曉瀾殺得性起,步步進逼。那老者忽然一聲大喝,也在腰間拔出一口劍來,只聽得鏗鏘有聲,老者的劍在游龍劍上一搭,一招“乘龍引鳳”,就把唐曉瀾的寶劍勃了開去。唐曉瀾驟吃一驚,急忙順勢一探,化了來勢,刷,刷兩劍,朝敵人兵器硬削,那老者身形飄忽,劍招無定,不讓唐曉瀾的寶劍碰上,實在躲不開時,就拿捏時候,讓過劍鋒,用以柔制剛之法,化他攻勢。唐曉瀾在易蘭珠門下學了三年,劍法已得真傳,施展開來,真如閃電驚飄,狂濤駭浪,幸在那老人功力甚高,劍法雖不如他,卻尚不致落敗。唐曉瀾劍法精絕,但內力遠不如人,鬥了一百來招,弄得滿身大汗,心裡極為焦躁,料不到自己學了天山劍法,還是一齣便逢勁敵,連一個老頭也制不住!

唐曉瀾不知,若非他跟易蘭珠學了這三年劍法早就敗了。又鬥一會,唐曉瀾劍勢絲毫未緩,可是已漸覺氣促神疲。正惡鬥間,忽聽得城牆下有人叫道:“侯老爺子,你和誰在上面玩啊!”唐曉瀾知是老者同黨,心想三十六計走為上計,刷刷幾劍,迅如怒獅,明是搶攻,實是走勢,老者遮擋之間,唐曉瀾虛晃一劍飛身便逃,城腳那幾個人已登上城頭,唐曉瀾百忙中回頭一望,見果然是衛士的裝束,跑得越發迅疾,可怪的是那老者竟然不追。唐曉瀾就在萬里長城之上,跑了十多里才敢歇腳,已將近居庸關了,居庸關上隱有戍卒,唐曉瀾跳下城牆,藏在山中,直到黃昏才敢回去。

唐曉瀾提心吊膽過了幾天,幸得毫無意外。於是又去耿五家中探訪,原來耿五前天已回來了。唐曉瀾取出玄風道長的信,和耿五商量。耿五道:“皇府中用人甚多,你混進去當個差使吧!不用對總管說,只和有頭面的執事說說便成。”唐曉瀾心想混進去覷個機會把馮琳帶走也好,於是就央耿五說情,在皇府內當了一名打掃園子的僕役。

四皇子的府邸不在紫禁城內,而是在城北王大人衚衕後面,本來是皇室供養喇嘛的神朝,現在卻給四皇子將一半改為住宅,後來到四皇子登位之後,又改回黃教上院,並賜名為“雍和宮”,是北京城中出名的神秘地方。這座宮殿佔地甚廣,殿宇雄偉。裡面花園廣闊,主樹參天。唐曉瀾進了皇室,只見到處都有奇奇怪怪的佛像,甚覺新奇。在裡面當了半月差使,不但見不著馮琳,連了因、哈布陀和雙魔等也見不著。

一月黃昏,唐曉瀾完了差使,本當同耿五回家,忽然聽得後園中有女孩子的笑聲,偷偷進去一看,只見幾個孩子在園子裡捉迷藏;其中一個女孩,約有十歲,身子非常輕盈,孩子們總捉她不著,唐曉瀾看了一陣,那女孩子玩得高興,格格的笑個不休,右面臉上現出酒渦,十分可愛,唐曉瀾等了一會,那些女孩子道:“捉你不著,不和你玩了。”天色漸黑,各自散去。唐曉瀾悄悄的行近她的身邊,忽然說道:“馮琳,你還記得鍾伯伯嗎?”那女孩子眼珠一溜,道:“你說什麼?誰是馮琳?誰是鍾伯伯,我有許多伯伯呢,可就沒有姓鐘的,鍾伯伯是新來的嗎?”唐曉瀾心中傷痛,想道:“鍾萬堂死時,這孩子也已有了七歲,如何就這個樣子,什麼也記不起來了。因道:“你不要害伯,我和你的爸爸媽媽是好朋友。”馮琳道:”我有許多義父呢,你和哪一個是好朋友?”唐曉瀾道:“和你親生的爸媽。”馮琳道:“我還有親生的爸媽?你說謊。”唐曉瀾道:“你的爸爸給壞人害死了,你的媽媽還沒有死。你小時候我抱過你呢,我帶你出去學本事,找你的媽媽。”馮琳鄢然一笑,道:“你帶我出去?學本事?哼,你就是壞人!”忽然小手一揚,幾柄飛刀,激時而來!

唐曉瀾身回勢轉,一口飛刀貼著肋旁,倏然穿過,唐曉瀾急轉身形橫伸二指,將第二口飛刀夾著,往外一甩,將第三口飛刀也打落了,馮琳拍手笑道:“不錯,你再試試,你若還閃避得了,我就叫你伯伯,學你的本事!”小手一揚,六口飛刀,竟分三組打來,每組兩柄,平排而出,到得中途,卻忽然左右分開,這是鍾萬堂的飛刀絕技,馮琳已得他的衣缽真傳,唐曉瀾本待空手接刀,卻無法照顧四方,閃得兩閃,哩哩兩聲,兩口飛刀竟貼著耳邊飛過。馮琳小手連揚,飛刀接續而至,越來越急,唐曉瀾迫於無奈,閃避之際,游龍寶劍,刷的出鞘,一蕩一掃,只聽得一片斷金切玉之聲,頓時間,灑下了滿空刀雨,馮琳射來的飛刀,全被游龍劍削斷。就在此時,忽聽得兩聲怪嘯,有人喝道:“什麼人在此胡鬧?”馮琳叫道:“薩伯伯,這人叫我跟他走呢!”

唐曉瀾身形急起,正想撲上牆頭,牆頭上倏然飛下一條黑影,宛如巨鳥摩雲,當頭撲至,十爪如鉤,凌空擊下,唐曉瀾劍光一閃,虛晃一招,身形倒轉,向馮琳立足之處撲來,忽聽得又是一聲大喝,大力神魔薩天都雙臂如椽,竟然攔著了去路。馮琳就躲在薩天都身後,手中掐著飛刀,笑嘻嘻的在看熱鬧。

從牆頭上飛下那人正是八臂神魔薩天刺,兄弟二人把唐曉瀾夾在當中。薩天刺哈哈笑道:“唐曉讕,原來是你!你想來拜師嗎?”馮琳道:“不是,他叫我跟他走!他還說有本事教我呢!”薩天都喝道:“好,看你學什麼高招?”雙掌一起,直搶過來,左掌斜劈胸膛,右掌硬擒手腕,唐曉瀾劍光一閃,疾發如風,薩天都料不到他劍法竟然如此快捷,一掌劈空,急忙斜閃。唐曉瀾劍尖一顫,把他的肩頭畫了一道口子,薩天刺急忙施展貓鷹撲擊之技,平空掠起,再度下撲,唐曉瀾換了一個劍花,把寶劍舞成一圈銀虹,護了頭頂,薩天刺在半空一轉,迴翔三撲,無隙可乘,只得落地。薩天都怒吼如雷,揮拳再上。唐曉瀾刷刷兩劍,分襲雙魔,薩天刺喝道:“好劍法。”反臂一抓,十指長甲,又向手腕抓來,唐曉瀾一招“秋水橫舟”橫切過去,那薩天刺飄忽如風,一轉又抓左脅,薩天都雙掌挾風,也迎面劈到。唐曉瀾寶劍一抖,急把天山劍法中的寒濤劍法施展出來、只見冷電精芒,劍花如浪,千點萬點,直灑下來,薩天刺在劍光中穿來插去,和唐曉瀾互相追逐,唐曉瀾逃不出去,薩天刺也撲不近身。薩天都則在外圍發掌,掌掌有勁,呼呼風響,掌風激盪,每每把唐曉瀾的劍點震歪,讓哥哥乘隙進擊,唐曉瀾劍招雖然神妙,功力卻是不深,不過片刻,便難支持,薩天刺張牙舞爪,越發凌厲!

馮琳在旁拍手笑道:“哈,不識羞,你的本事跟我也差不多,卻想做我的師傅。”唐曉瀾大聲喝道:“馮琳,這兩人乃是你的仇人,他本事再好,你也不能認賊作父!”唐曉瀾身陷重圍,自知難逃,因此不管馮琳是否懂事,也要提醒於她。薩無刺面色一變,叫道:“燕兒,別聽他的說話。”十爪抓、點、勾,撕,撲得更兇,唐曉瀾衝了幾次,都被他強截回來,險象環生,看看就將不免。薩天刺喝道:“還不棄劍投降!”唐曉瀾咬實牙根,揮劍力戰。這時皇府裡的人都被驚起,紛紛擁到後園,看擒刺客。耿五在人堆中暗暗叫苦。正在想逃,忽聽得外面喝道聲聲,圍觀的人兩邊走避,有一群人走了進來。為首的人喝道:“你們的哈總管呢?叫允禎出來見我。”薩天刺倏的跳出圈子,唐曉瀾莫名其妙,待要逃時,四圍都是人牆,哪裡還逃得出?

這為首的人,竟是康熙皇帝的長子、直郡王允堤。康熙雖然未立儲君,但在一群皇子之中,長子權威,終究較大。這時諸皇子爭位甚烈,尤其以四皇子允禎、八皇子允催、十皇子大餓、十四皇子允堤等運動最力。允堤是長子身份,當然不肯放過皇位,所以也勾結一班廷臣,養了一班死士。四皇子時時微服出京,唐曉瀾入京之日,正是四皇子外出之時,所以哈布陀、了因和天葉散人等一班高手,都被他帶出京了。四皇子私自出京,本是件絕秘之事,不料卻給允堤偵知。

皇子私自出京,乃是犯法之事。四皇子允禎每次出京,都向父皇稱病。好在康熙子女眾多,而且對四皇子憎惡,很少召他進見,就是偶而要召他時,聽他有病,也就罷了。所以四皇子膽子越來越大,在外的時日比在京的時日還多。大提這次查知允禎私自出京,心生一計,竟然親自前來拜訪。入了皇府,聽得廝殺之聲,大為奇異,所以進了後園。

薩天刺一見,慌了手腳,急忙答道:“四殿下臥病未起,不能親接殿下。”允堤道:“我去看他的病。”喝令薩天刺帶路,薩天刺道:“待我先擒這個刺客。”允堤忽然回顧身邊一個衛士,說道:“侯三變,你把那個刺客擒來。”仍對薩天刺道:“不必你費力,你引我見允幀。”

允堤身邊的衛士,應了聲諾,嗖地竄出,唐曉瀾抬頭一看,吃了一驚,這衛士不是別人,正是在萬里長城上與他相鬥的那個老者。這時唐曉瀾鬥志已失,心想:反正逃不出去,落在他的手中,總勝於落在雙魔手中,慮鬥幾招,侯三變施展大擒拿手一把將他抓起。

允堤道:“好,你先押刺客回去。”原來允堤懷疑這個刺客與兄弟間的奪位有關,所以不將他交回允禎府中人,卻要候三變把他押回,準備親自審問。

允堤再喝薩天刺帶路,薩天刺道:“我只是一個衛士,不敢私進內府。”允堤勃然變色。

正當此際,一個女孩子忽然在薩天都背後閃了出來,說道:“殿下,我帶你去。”

允禎道:“你是誰?”

馮琳道:“我是服侍四殿下的婢女。”

允禎道:“好,你這個女娃子倒很乖,進去吧!”

馮琳向薩天刺眨眨眼睛,帶允禎直進內府。

侯三變將唐曉瀾擒了,疾忙出外,和兩個隨來的太監,套起馬車,直入禁城。他的主人允堤以長子身份,住在宮中。馬車走了一會,從後面的神武門入宮。下了馬車,兩個太監走在前面,侯三變挾著唐曉瀾走在後面,又走了好久,天已入黑,各宮都已關了園子,只有些當值太監巡來巡去。允堤住在東邊的承乾宮,西邊三十六所宮殿是皇帝后妃所住,各皇子的家人衛士若非奉召也不能進去。走了一會,經過了東西二宮的交界之處,侯三變忽然在唐曉瀾耳邊悄悄說道:“你趕快逃進西宮,跨過護牆,在花園裡向北走二百步,有一所假山,繞過假山,有一個荷塘,在荷塘左邊五十步,有一間黑石屋子,你推門進去,見了人不要驚怕,保你脫險!”說了之後,突然把手一鬆,叫道:“哎阿,好厲害的刺客!”拔出佩劍,閃電般在自己腿上刺了一劍,兩個太監回過頭來,唐曉瀾已飛身掠過牆頭,跑到皇宮的西院去了。

唐曉瀾腦子裡亂哄哄的,不知道侯三變何以要放自己,但身陷皇宮,只好照他的指引一試。皇宮極大,唐曉瀾跨過護牆,躲躲閃閃,闖入花園,向北走二百步,果然見有一座假山,繞過假山,果然有一個荷塘,唐曉瀾向左邊行了五十步,找到那所黑石屋子。旁的宮殿都是金碧輝煌,只有這所黑石屋子建築簡陋,走到門前,只覺冷意森森,屋簷結有蛛網,想是平時人跡少到,唐曉瀾推門進去,走上台階,忽聽得廂房內有微弱的聲音,問道:“是誰?”唐曉瀾一把推開房門,忽見裡面坐著一個頭髮斑白的女人,形容枯槁,正在手弄瑤琴。見唐曉瀾進來,睜大了眼。

唐曉瀾道:“是侯三變叫我來的!”那女人“哦”了一聲,眼睛忽然明亮起來,盯著曉瀾,面上肌肉抽搐,兩滴眼淚,忽然落了下來,唐曉瀾忽覺這女人似乎在那裡見過似的。心頭感到一陣陣寒意。

那女人看了好久,低聲說道:“你坐下來。”聲音雖小,卻似乎有不可抗拒的力量。唐曉瀾依言坐下,又聽得那女人低聲說道:“把你的上衣解下來!”唐曉瀾吃了一驚,那女人道:“我叫你脫衣,你自己看看,你的胸口有一粒大黑痔,兩乳旁邊有兩粒小黑痔,成品字形,你自己摸摸,是也不是?”唐曉瀾更是吃驚。

正是:

身世真如夢,深宮異事多。

欲知後事如何?清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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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夢幻塵緣 深宮藏恨事 瓢零蓬梗 一劍上仙霞

唐曉瀾大吃一驚,這女人如何知道得這般清楚。顫聲說道:“不必脫了,我身上是有這麼三顆痔。”那女人道:“你的義父是不是叫做周青?”唐曉瀾更是吃驚,答道:“是。”那女人忽然哭道:“兒啊,你長得這麼高了!”唐曉瀾跳起來道:“我的爸爸媽媽早已死去了,你、你、……”他本想說:“你瘋了嗎?”但被那女人的眼光所懾,不知怎的,卻說不出來。

那女人怔了一怔,忽然揩了眼淚,慘然笑道:“難怪你不知道。你坐下來。”唐曉瀾又再依言坐下。那女人道:“你以為你的親生爸爸是唐萬英嗎?”唐曉瀾道:“不是他是誰?”那女人道:“是當今皇上!”唐曉瀾突然如受棒擊,再也忍受不住,跳起來道:“你胡說!”那女人道:“你坐下來,坐下來,聽我說。有一個做皇帝的父親雖然很不好,但他終是你的父親,我已經風燭殘年,不久人世了。有幸上天叫你我相會,我總不能叫你一生矇在鼓裡。你別盡瞧我,你先坐下來,坐下來!聽我說,聽我說。”唐曉瀾坐下來道:“好,你說。”

那女人道:“三十多年前,那時我只有十六歲,和你的外父在西門外住,我已經訂了婚,未婚夫叫祝家澎,在內務部當上一名小小差使,那時周青還在宮內當衛士,未曾叛變出們,三個人是常在一起的好朋友。有一年挑選秀女,我竟然被選上了。家中沒錢賄賂,就這樣被迫進宮。當時我本想一死明志,但家澎說,宮娥每十年淘汰一次,只要在宮中保得住身子,十年之後,年紀大了,皇后就會開恩放回家中婚配,要不然,秀女年年增多,年老的不放出來,宮中那容納得了。我想那麼多秀女進宮,只要我不出風頭,皇帝也未必注意到我。家澎既願等我十年。如果我現在尋死,豈不辜負了他的心意,就這樣我進宮去了。

“在宮中過了五年,我還未見過皇帝的面,閒來無事,我學會了彈琴,有一天我彈江南的小調,我們家是從江南遷居北京的,這些小調我自幼耳熟能佯。偏偏有這麼湊巧的事,皇帝經過,聽了我的琴聲,非常歡喜,當晚就把我召幸了。那時我想死也不能死了,因為凡在宮中的后妃宮娥,若然自殺,罪連九族,我只好忍辱偷生下去,那時周青已經叛變,侯三變有時侍候皇上,進入內廷,我就叫他告訴家澎,叫家澎另找淑女,不要再等我了,那知家澎非常痴心,第二天就把差使辭了,後來我才知道他是去找周青,自此不知他的下落,周青也沒有碰到他。

“再過一年,你出了世。那時皇上已經有十四位皇子,立儲問題,已經開始在鬧。宮中規矩,本來不準漢女為妃,自前皇(順治)和董鄂妃鬧出事後,這規矩執得更嚴。生有兒子的貴妃妒忌我以漢女承恩,就在皇后面前進讒,將我打入冷官,而且想謀殺你!”

唐曉瀾聽得心驚肉跳,“啊”了一聲,問道:“那皇帝知道嗎?”那女人慘笑道:“宮中宮娥妃嬪,何止千數,經他召幸過的,也不知多少,他那裡把我放在心上,皇后把我打入冷宮,他是否知道,我也不曉得。”唐曉瀾只覺心頭冰冷,打了一個寒噤,低聲說道:“那麼你就這樣不明不白的在冷宮裡過了二十多年。”那女人點點頭道:“也過慣了。起初有人看守,不准我出這間石屋,後來日子久了,皇后死了,我也老了,沒有人再注意我了,於是她們就讓我自生自滅,每天有人送兩頓飯,除此之外,就沒人再理我了,我可以在園子裡自由走動,但是我住慣了冷宮,連陽光也怕見了。我就天天坐在這屋子裡等死!”唐曉瀾再也忍受不住,將母親一把抱著,低聲哭道:“我的的媽媽呀!”

那女人嘆了口氣,輕輕撫摸兒子的頭髮,喃喃的說道:“慣了、慣了,眼淚也流乾了。要不是心裡頭還惦著你,我怕早死掉了!”唐曉瀾痛哭失聲,那女人道:“別哭,謝謝天,你總算來了。記得我託侯三變偷偷把你送出宮時,你還未滿月,哦,算算看,我也計不清楚了,你現在幾歲了?”唐曉瀾道:“二十八歲了。”那女人道:“那麼我住在冷宮也有二十八年了。多悠長的歲月呀!真不知是怎麼熬過來的?你出生後,我託敬事房的太監去報告皇帝,可是太監卻告訴了皇后。我等了幾天,不見他來,也不見有宗人府的官兒來,我知道事情不妙,皇室中骨肉相殘的事情我也知道一些。我很害怕。於是我把所有首飾,都送給了一個小太監,叫他把你抱出宮去,交給侯三變,在宮中就誆說你已夭折了。反正皇帝還沒知道,也無人查問,把你送出宮後的第三天,我就被皇后打入冷宮。說我妄向君皇獻媚,亂了祖宗法紀,就這樣不明不白的在冷宮裡關了二十八年!”唐曉瀾哽咽問道:“後來呢?我怎麼會到了唐家?”

那女人停了一停,說道:“我忘記對你說,我還有一個妹妹,經周青作媒,嫁給一個姓唐的鏢師。侯三變將你帶到唐家,我妹妹沒孩子,就將你當親生兒子撫養。”唐曉瀾這時如同在惡夢中初醒,失聲說道:“原來我那慘死的雙親,卻是我的姨父姨母。”那女人道:“正是,我幽禁在冷宮裡二十八年,侯三變曾悄悄來看過我四五次,我才知道不知是哪位皇子探出你在唐家,派人捉你,把你的養父、我的妹夫殺了。侯三變有次出差,在江湖曾碰見過周青,周青告訴他說,他已將你收為義子,並準備把游龍寶劍交你使用,叫侯三變留心,他年若碰到有使游龍劍的少年就是你了。”唐曉瀾“啊呀”一聲,這時一切真相都已大白。原來自己在萬里長城之上,舞動游龍寶劍,這才被侯三變認了出來。那女人問道:“周青呢?現在還在世嗎?”唐曉瀾道:“已死了十二年了。”當下把自己和姨母給清宮侍衛追到塞外,姨母慘死,周青把自己救出來,後來交給馮家,又後來給血滴子追捕,馮家父子雙亡,母女離散,周青身死等等事情全都說了,那女人潸然淚下,哽咽道:“我已好多年來沒有眼淚了,今天要痛痛快快哭它一場。”唐曉瀾看著母親,思潮亂湧。他多年來在周青教導之下,早把清廷恨之入骨。周青又始終瞞著他的身世,所以唐曉瀾總以為自己是個漢人,久有反清復明之志。萬萬料不到自己竟然是個滿洲皇子,無情的事實似一個巨大的鐵錘,把他的心打得粉碎,他希望這是一個惡夢,但可惜這卻不是惡夢。種族的仇恨,身世的仇恨,紛如亂絲結在一起,他茫然問道:“媽媽,你叫我怎麼好呢!”

母親再次撫摸孩子的頭髮,許久,許久,這才說道:“關在冷宮裡的頭幾年,花很傷心,痛恨皇上。後來呢,日日夜夜坐在這裡等死,好像人也麻木了,什麼都不會想了。呀,多寒冷呀!愛呀恨呀,都好像冷得凝結起來,凝結在心裡。你叫我給你想,想些什麼?我不知道,你得讓我慢慢的想。啊!你應該是個皇子,但我卻不願你做個皇子。”唐曉瀾痛苦的叫道:“不是這個問題,媽媽,我絕不會做皇子的。我不願意。不是這個問題。”那女人道:“那麼你想的是什麼呢?”她抬起頭來,接觸到兒子那痛苦的困惑的眼光,她身居冷宮,她明白了兒子在想些什麼。她擔心兒子會在無窮無盡的風浪裡喪生。她幽幽說道:“好了,淚已經流得夠了,讓咱們母子好好的聚一會吧!”

母親摟著兒子,過了許久,淚痕滿面的說道:“你聽我彈琴吧!你還沒有聽過家鄉的小調呢!”她撫弄瑤琴,叮叮咚咚彈了起來,本來是很愉快的小調,卻彈得甚是悲苦,兒子在出神的聽,出神的想,忽然一個髯眉皆白的老人悄俏走了進來。

這個老人正是康熙皇帝。他八歲登基,在位差不多六十年,人也近七十歲了。近年來他已不大理事,在養心殿裡優遊歲月,這晚月色很好,他一時興起,帶了兩個太監,在園子裡慢慢的逛,想起自己一生文事武功,都已到了頂點,坐帝位之人,更是歷代少有,但一生就快過去了,這些文事武功也將如煙消雲散,他忽然感到寂寞,想找些老朋友談談,但老朋友也沒有幾人。皇后和自己少年時寵愛的妃嬪也都差不多死光了。他在月光下慢慢的走,走過了荷塘邊那座冷宮。

冷宮裡飄出一陣琴聲,好像是什麼時候聽過的?哦,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康熙皇帝在琴聲中靜靜思索,問太監道:“誰在這冷宮裡?”太監道:“聽說是一個年紀很老的宮娥。”康熙奇道:“為什麼不放出去?關了多久了?”太監道:“回皇上,奴才也不清楚。奴才進宮時,那個宮娥已經在裡面了,也時時彈琴,誰也沒理她。”康熙皇帝又靜聽了一會,驀然想起有那麼一個宮娥,自己在約三十年前曾召幸過她,那一晚她彈的也好像就是這個曲子,過後自己事多,也就忘了。想了一想,問太監道:“這個宮娥是不是漢女?”太監道:“聽說是。”康熙道:“是不是瓜子面兒,眉毛很長的。”太監道:“稟皇上,奴才沒見過。她在冷宮裡總不肯出來。”另一個太監插口道:“是呀,皇后死了,看守的也撤了,她還是不肯出來走動。”康熙皺眉道:“哪有關這麼久的?你們在外面等侯,我進去看看。”冷宮裡唐曉瀾母子在琴聲中凝結,忽然聽得有腳步聲,唐曉瀾一閃閃到帳後,康熙皇帝已推開房門,走了進來。那女人抬起頭來。問道:“你是誰?”四目交投,頓時呆了。康熙皇帝看了一陣,依稀記得,問道:“你是海棠嗎?”

那女人動也不動,木然說道:“萬歲爺,海棠在二十八年前已經死了!”康熙道:“你不是海棠?”那女人道:“你看我在這裡和死差什麼?”康熙皇帝看她白髮斑斑,想起自己也老了,這廿八年來自己安然做太平皇帝,她卻在冷宮裡等死,忽然感到有些愧意,坐下來道:“皇后也太忍心了,把你關了這麼多年,我一點也不知道。你犯了什麼罪呢?”那女人道:“皇后說我私自獻媚,迷惑皇上,敗壞法紀。”康熙嘆道:“那真是委屈你了,不過皇后也死了十多年了,這筆帳也不必算了。我明天把你放出來,封你做淑妃。”康熙以為她必定下跪謝恩,那知她還是木然不動,冷冷說道:“謝皇上,皇上不要再把我消遣了,現在我的家人都死光啦,我也不怕死了。”康熙道:“咦,你說什麼?你恨我嗎?咱們都老啦,還能有多少歲月?你出來陪我聊聊,氣也會慢慢平了。”那女人手按瑤琴,仍木然不動。康熙又嘆了口氣,問道:“那麼你想要什麼?”那女人眼睛一亮,忽然說道:“我要你讓我的兒子安然出宮!”康熙陡然一震,問道:“什麼,你的兒子?那一晚你就有了?敬事房的太監為什麼不告訴我?你真的會有一個兒子?那這麼多年,他藏在哪兒?”那女人道:“這些年來,他在江湖上飄蕩,現在呢,卻在這裡,就在這個房子裡!”康熙皇帝大吃一驚。

唐曉瀾倏的從帳後跳了出來,激動的嚷道:“你把我的媽媽害得還不夠嗎?你讓我們母子都出宮去!”康熙皇帝忽見一個高大少年,站在自己的對面,眼光有如寒冰利劍,面貌果然有點像自己,不覺打了一個寒噤,陡然想起自己在五台山上害死父親的事,(見拙作《七劍下天山》第一集)失聲說道:“你,你,你想替母親報仇嗎?”唐曉瀾頹然坐下,揮揮手道:“你不願放我,你就走吧!”康熙定了定神,看這少年雖是風塵滿面,卻自正氣凜然,不覺頗為內疚,說道:“你就留下來吧!”唐曉瀾道:“我寧死也不留在這兒!”康熙嘆口氣道:“你走也好。”他也知道自己十幾個兒子正在爭權奪位,若再添一個,更不得了。何況他是漢女所生:多年在外,宗人府的名冊也沒他的名字,就是要讓他複姓歸宗,也要大費周章。但眼看這對母子,心裡頗為難過。又不想自己的骨肉在江湖流浪,想了又想,又道:“那麼我給你一個官職吧!”唐曉瀾道:“我更不稀罕!”康熙道:“哪麼你就連父親也不認了嗎?”唐曉瀾忽然痛哭失聲“父皇”二字怎麼也叫不出來。

康熙道:“你出去打算做什麼?”唐曉瀾道:“你別逼我!”康熙奇道:“我逼你什麼來了?”忽然眼睛一閃,說道:“你也想爭奪皇位?骨肉相殘?”唐曉瀾道:“要搶你家皇位的是漢人。我什麼也不要。”康熙道:“好,你一定要出去,我就讓你出去。你以後還要見我嗎?”唐曉瀾道:“我但願隨母親終老,走得遠遠的,永不再打擾你。”康熙更覺難過,又道:“我願意答應你一件事情,你有什麼要求嗎?”好像不給他們母子一點東西,就於心不安。唐曉瀾想了一想,道:“好,那麼我想見四殿下,求他答應我一件事情,他一定做得到的。”康熙皺了皺眉,說道:“你倒有事情求他,連我都做不了的?你的四哥近年很為跋扈,也許他真有一些本事。”康熙對允禎頗為憎厭,他想難道這孩子認為他的四哥一定能繼承皇位,所以要預先巴結他?又道:“好,我依你便是。但我倒願意你親近你的十四哥。我可以讓你做他的副手。”康熙最歡喜第十四子,這時正統兵西征。唐曉瀾道:“我只要見四殿下。”康熙道:“好,你隨我出去,明天我把你的媽媽放出宮。”攜了唐曉瀾的手,緩步走出冷宮,兩個太監大吃一驚,康熙道:“這是新來的衛士,是我叫他進冷宮來的。”兩個太監自然不敢出聲,看看月亮,月亮已近天心,太監道:“皇上該安歇了,明天又免早朝吧!”康熙道:“免!”默默的和唐曉瀾穿花拂柳,走出園子,步過永壽宮,步向養心殿,唐曉瀾忽然“咦”了一聲,拉著康熙向花蔭深處一伏,說道:“有夜行人飛上外面的大殿!”

康熙道:“為什麼我看不見?”唐曉瀾道:“那人的身法太快了!”康熙心想:若是宮中衛土,也不敢飛身上外面大殿。但若要說是外人,那卻是萬不能夠。心念一動,悄悄說道:“你從這裡向左走,靠著院子的白石欄杆,數到第十三塊石頭,把石頭揭起,有地道通到外面的大殿柱後,你偷偷出來,看有沒有人在裡面,若然有人,你記著他的面貌。”又把隨身佩帶的一塊漢玉取下,交給他道:“若是給人發現,就以此為憑,說是新來的衛士好了。”唐曉瀾接過漢玉,從地道里進入大殿,躲在柱後,忽見外面走進兩人,抬起了頭,咬著耳朵說話。唐曉瀾也抬頭一望,只見上面懸著一塊大匾,正面題著“正大光明”四字,唐曉瀾暗道:“這兩人盡看著匾額做什麼?”等了一會,那兩人低下頭來又在商議,匾額後面橫粱,忽然伸出一個人頭,唐曉瀾一見,幾乎叫出聲來,原來躲在殿上橫粱後的竟是一個女孩,而且不是別人,正是馮琳!

原來當日馮琳帶允堤去探允禎的病。曲曲折折,走了一會,帶允堤上了書樓,推開一間房門,說道:“四殿下就在這裡養病。”允堤探頭一望,忽然裡面嘶嘶有聲,滿屋子裡大蛇小蛇連結成團。馮琳尖叫道:“我開錯房門了。”身子一撲,手肘突然在允堤腰際碰了一下,允堤如中鐵錘,痛得大叫,馮琳已一個筋斗翻下樓了。屋內的蛇蠕蠕而出,允堤帶來的衛士不敢私闖入房,允堤又已昏迷,只好背起他急走。

允堤去後,在四皇子府中留守的韓重山和雙魔都責備道:“你這個孩子怎麼如此胡鬧?”馮琳道:“他回去生氣也沒用,我只是一個小丫頭,到他責備四殿下時,你們可以推說皇府中的丫頭數以百計,知道是誰?而且就是他們倆兄弟到皇帝面前爭論,皇上也不會相信,一個小女孩會把他打暈。”韓重山道:“哼,瞧不出你這娃兒這樣厲害!”心中暗想:好在雙魔有先見之明,用怪藥把她迷了本性,令她到皇府以前事都記不起來,要不然真難以長久的哄騙她呢?

韓重山和雙魔商議一會,正想派一人去請四皇子回京,四皇子允禎忽然回到皇府。一天愁慮,頓時解開,韓重山笑道:“大阿哥若敢說出四殿下私自出京,四殿下正好告他誣告。”允禎問了情形,知道允堤圖謀甚急,想起一事。原來清朝皇位繼承不依長幼次序,由皇帝留下遺詔,指定一個,放在乾清宮的“正大光明”匾額之後,四皇子這次意急回京,就是因為在外面聽得國舅隆科多的報訊,說是皇上己立了遺詔,至於指定誰人,卻沒人知。

允堤把皇帝已立遺詔的事告訴心腹死士。天葉散人道:“既然這樣,我們非把這遺詔偷到手中不可。”允禎道:“偷不是辦法,皇上發現遺詔被偷,可以再寫,而且也必定疑心是我。只能偷偷去折它一看,好知道遺詔中寫的是誰。”當下天葉散人、了因、哈布陀等都說願去。”允禎道:“偷入乾清宮拆開遺詔,這事非同小可。去的人不可多,只要輕功絕好的一兩位去就行了。論輕功是天葉散人最高,馮琳雜在眾人中靜聽,忽然說道:“我也隨天葉伯伯去。”八臂神魔道:“你去做什麼?”天葉散人一想,這馮琳身軀幼小,正好貼在橫樑下面,而且她的輕功還在大力神魔之上,正是個好幫手,便道:“好,我帶你去。你可不準淘氣。”

再說康熙的長子允堤回到府中,早已醒來,恨恨不已。忽報大學土王奕清來訪,這王奕清乃是允堤一黨,和國舅隆科多同受康熙寵信,他今日始知道皇帝立了遺詔,趕忙來報。允堤和心腹死士商議,所見和允禎相同,也派了三名輕功絕頂的衛士去偷看遺詔。這就是唐曉瀾所見的兩名大漢了。

允堤遣來的三名衛士商議一陣,兩人把風,一人沿著殿中心的大柱攀上,忽然橫樑後面,寒光電射,兩口飛刀都插中了那名衛士,登時跌了下來。馮琳倏的飛出屋,躍到琉璃瓦上,隨即有人大呼“刺客!”這正是天葉散人移禍江東的計策,到得大內的衛士趕來,他和馮琳早已從英華殿側邊跑出,躲上景山去了。

唐曉瀾急從地道跑出,只見乾清宮外,已有劍影刀光。他跑到養心殿外,康熙從花蔭深處探頭出來,正想招喚,忽然一條人影疾如飛鳥,和唐曉瀾幾乎是同時趕到。太監喝道:“什麼人敢驚聖駕?”那人一聲長嘯,厲聲叫道:“哈,你就是皇帝!”一探身,呼的一掌向康熙劈去,兩名太監撲身來救,給一掌打得暈死地上。那人掌鋒下掃,左腳又起,父子之情出於天性,唐曉瀾嗖的一聲,拔出寶劍,那人“哧”的一聲,騰身撲起,唐曉瀾的追風劍法迅捷無倫,一搶攻勢,綿綿不斷,那人空手拆了幾招,康熙已躲入了養心殿內。

那人大吼一聲,掌法一變,翻翻滾滾,竟然在劍光籠罩中直撲過來,完全是一副拼命神氣,唐曉瀾見康熙已經躲開,把劍一收,跳出圈子,不料那人身法快極,唐曉瀾縱身一跳,他卻乘勢逼上,一抓抓著了唐曉瀾肩呷,低聲喝道:“冷宮在哪面?”唐曉瀾心中一震,用易蘭珠所授的救命絕招,身子向前一躬,反手一劍從脅下刺出,那人若不放手,這一劍便是穿心刺腹之災。

這人料不到唐曉瀾劍法如此厲害,手掌一撤,翻出三丈開外,唐曉瀾也給他的掌力震得踉踉蹌蹌,退了七八步才穩得住身形,肩頭猶自火辣辣的刺痛。

唐曉瀾不知,這人卻是他母親以前的未婚夫祝家澎,他失蹤了三十多年,原來是在江湖到處漫遊,訪師學技,最後投到終南派名宿武成化的門下,苦學了十餘年,拳劍兩門,都有極深的造詣。學成之後,也曾兩到京師,會見過侯三變,得知海棠被打入冷宮,更是心傷。他本想入宮,卻是三變苦苦把他勸住。侯三變說:你功夫雖好,但宮中高手如雲,弄得不好,非但白送性命,而且害了海棠,苦勸祝家澎死了這條心,祝家澎這才愴然遠去。

但三十多年過去了,祝家澎這條心仍是未死。他心想自己和海棠己是垂老之年,再不相見,候待他生。因此拼了性命冒險入宮。想不到就在這晚,幾個皇子派衛士進來,唐曉瀾也在宮內。

且說祝家澎被唐曉瀾劍法殺退,只見乾清宮裡刀火劍影,大內衛士,紛紛趕來。他選擇僻路,繞著假山,借物障形,覷準一個落單衛士,冷不防撲將出去,將他一拳打暈,曳入假山洞口,剝了服飾,扮成衛士,大搖大擺的走出,不知不覺走到了冷宮前面的荷塘,忽見一群宮女,抬著竹床,床上躺著一個女人,身上蓋著白布。

這女人正是祝家澎三十年來日思夜想的情人,她自唐曉瀾隨康熙去後,哭了一會又笑了一會,忽覺萬念皆空,好像身子凌虛,生命的力量全已消散,迷迷糊糊的一跤跌落地上。

康熙親入冷宮的事,早有太監得知,那些太監,最為勢利,待康熙去後,他們急稟知管理冷宮的女官,前來探視,發現海棠暈死在地上,商議之後,決定把她遷出冷宮,然後稟告皇上。

祝家澎從荷塘邊走過,迎面碰著這群宮女,宮女喝道:“什麼人,亂跑亂闖!”祝家澎抬頭一看,只見竹床上白布蓋著的女人,頭髮稀疏斑白,面色十分可怕,露出來的兩隻手,手指有如雞爪,不覺打了一個寒噤,心裡暗道晦氣。三十多年不見,海棠早已不是他心目中繡年玉貌的佳人了,他竟然相逢不識,做夢也想不到這形容可怕的老女人就是他捨命來會的情人。

海棠在昏迷中忽聞喝聲,輕輕睜開了眼皮,祝家澎已經走過去了。

這時允堤派來的兩個衛士已被擒住,其中一名,因先前中了馮琳的奪命神刀,惡鬥時又用力過度,待到束手受擒之時,已是毒發身死。

康熙皇帝親自審問被擒的衛土,審出這衛士竟是自己的長子派來,赫然震怒,立刻下詔廢了允堤的皇子封號,交宗人府看管。

當晚紛紛擾擾,待事情平息,已是四更。康熙留唐曉瀾在養心殿住了一晚,第二天宮中的管事太監來報,說是被禁在冷宮的那個宮娥昨夜身亡,康熙聽了,慨嘆不已,吩咐以淑妃之禮厚葬,召唐曉瀾進入書房,黯然說道:“你不必等你的母親了,她昨夜已經死了。”唐曉瀾本已傷心,這時全身麻木,欲哭無淚,過了許久,才恢復過來,啞聲說道:“好,我走了。”康熙道:“你等一等。”叫了一個黃門官來,寫了一紙詔書給唐曉瀾,叫黃門官帶唐曉瀾去見允禎。

唐曉瀾迷迷憫憫的出了宮門,到了允禎的皇府,黃門官推他一把,說道:“到了。”他才如夢初醒的蹬下馬車。黃門官暗想:皇上也真老糊塗了,這樣痴呆的人如何能選作衛士。

唐曉瀾在宮中已將面上易容的藥膏洗去,雙魔一見,大為吃驚。可是他有黃門官帶來,聽黃門官說他還是得寵的衛士,只好讓他去見允禎。

允禎見了唐曉瀾也甚為驚異,了因和哈布陀隨侍在側,全睜大了眼睛。黃門官去後,了因禁不住道:“唐曉瀾,你到底是弄什麼玄虛?”允禎卻擺了擺手,微笑說道:“以唐兄的高才,正該從正途出身。唐兄是何時入宮?皇上身體可好?”唐曉瀾答道:“好。”頓了一頓,忽然說道:“敢請貝勒屏退左右。”允禎變色道:“這兩人皆是心腹,唐兄有話,但說無妨。”唐曉瀾道:“還是咱們兩人談談的好。”了因怒道:“你敢如此無禮!”允禎眼珠一轉,正想叫了因和哈布陀退下,忽然樓下一陣喧譁,高呼刺客,了因倒提禪杖,霍的立起身來,說時遲,那時快,忽聽得外面呼呼風響,書房的門,倏忽震開,一人手提長劍,如飛撲進!唐曉瀾一看,正是昨晚那人。

祝家澎長劍一抖,一招“白虹貫日”,刷的向允禎刺去,了因禪杖一立,只聽得叮噹一聲,那人的劍給蕩了開去,劍鋒一偏,直奔唐曉瀾脅下,唐曉瀾身回步換,卻不還招,哈布陀左掌橫掃,右拳搗出,搶攻他的空門,那人接了一招,知道了因與哈布陀的功力,都在自己之上,虛劈兩劍,倏的從窗口又穿出去。哈布陀首先追出,唐曉瀾尚在遲疑,了因喝道:“你既是大內衛士,為何卻不還招?”左手斜斜一帶,唐曉瀾猝不及防,給他牽出樓外,收勢不及,飄身下地,只聽得一片兵刃碰磕之聲,有人大聲驚叫!

唐曉瀾凝神一看,不禁叫苦,庭院裡劍光霍霍,人影穿梭,關東四俠全都到了。更糟的是自己的業師鐵掌神彈楊仲英帶著女兒,也正在庭園中惡鬥。楊仲英驟見曉瀾,驚叫一聲,從韓重山的闢雲鋤下翩然掠出,唐曉瀾叫道:“師傅,是我!”祝家澎大叫道:他是奸細!”楊仲英面色倏變,呼的一掌劈來!

原來關東四俠自從那次在陰山和雙魔惡鬥,功敗垂成,反而吃了大虧,十二年來,苦心練技,總想和雙魔再較短長,但雙魔在四皇子府中,關東四俠不敢輕去。這次他們打聽得四皇子帶了一班高手出門,只留下雙魔和一個姓韓的鎮守。這時關東四俠的獨門功夫,比前又高了許多,於是聯袂來京,準備大鬧皇府,報那天的一箭之仇。

恰巧楊仲英和女兒楊柳青,為了尋訪曉瀾,在江湖賣藝,也到了京師。一日,在天橋(北京的一處地名,為江湖藝人聚集之地)遇見了祝家澎,兩人本來相識,聚在一起。過了幾日,又碰到了關東四俠,關東四俠邀祝家澎同鬥雙魔,祝家澎那時正一心想入皇宮,婉言拒了,關東四俠很不高興。到祝家澎失敗回來,他們細問情由,才知道祝家澎有這一段傷心之事。於是祝家澎舊事重提,和關東四俠與楊仲英父女,當日就到四皇子府中邀鬥雙魔。

唐曉瀾見師傅不諒,掌風劈面,慌忙閃過,楊仲英掌法雄奇,跨前一步,一個“左右開弓”,雙掌齊出,唐曉瀾避無可避,本能的出掌相抗,一招“解甲脫袍”,把楊仲英的掌勢拆了,騰身跳出一丈開外,楊仲英見他武功大進,揉身進擊,楊柳青大叫“爹爹!”楊仲英凝身收掌,哈布陀呼的撲來,揮臂一格,把楊仲英震退幾步。楊柳青急展神彈絕技,掩護父親。

唐曉瀾突遭鉅變,茫然不知所措。玄風道人性子最烈,問祝家澎道:“你話可真?”祝家澎道:“他昨晚還和皇帝老兒同在一起,我若不是逃走得快,早已喪在他的劍下。”玄風道人勃然大怒,忽而一想:這祝家澎武功不在我下,怎的卻會不是曉瀾對手?一掠而前,右手長劍,左手鐵柺,一齊發出。唐曉瀾知道玄風手底極辣,萬難閃避,只好拔劍抵擋,玄風的招數本來可虛可實,存心要試曉瀾武藝,唐曉瀾不知就裡。竟把天山絕妙的防身劍法施展出來,左一劍“冰網解凍”,右一劍“龍躍深淵”,帶守帶攻,竟把玄風的鐵柺封出了外,玄風這才知道祝家澎所說非假,劍招倏變,更不佯攻,劍劍向唐曉瀾要害刺來!

唐曉瀾連擋數劍,大聲叫道:“師傅,師伯,我有話說。”玄風喝道:“你這忘思負義的叛徒,誰還聽你說話。”劍招催緊,疾若驚覦。唐曉瀾閃得稍遲,給玄風刷的一劍刺穿衣袖,逼得橫劍一掃,上下一蕩,用的竟是天山劍法中最精妙的招數,唐曉瀾本意原是防身,競不自知這一招威力奇大,一發難收,只聽得當的一聲,玄風左手的鐵柺,竟給游龍寶劍截去一段!玄風呆了一呆,唐曉瀾撲地跳出,那料眼前一亮,酒香撲鼻,朗月禪師噴酒成練,直取唐曉瀾面上雙睛。唐曉瀾閃頭急避,朗月禪師呼的一噴,白練化成酒浪,有如鉛彈,唐曉瀾上衣被射得有如蟬巢,萬里追風柳先開身飛如箭,倏忽掠到,一伸手把唐曉瀾衣裳抓破,皇帝所寫的親筆函件,竟被搶去。

唐曉瀾呆若木雞,連聲說道:“我,我,……”聲調哽咽悲苦,說不下去。楊柳青道:“我什麼?”又愛又恨,張開彈弓,一彈打去,唐曉瀾心亂神傷,已不知走避,了因和尚大吼一聲,禪杖一掄,彈丸倒射,他見楊柳青生得美貌,惡念突生,禪杖點地,騰身飛起,左手張開,宛如巨鷹撲兔,一抓就向楊柳青抓來!玄風大驚,劍走偏鋒,青光一閃,劍尖直刺了因頭頸後脊骨上的“天隙穴”,了因以杖為軸,腳跟一轉,仍不放鬆,左手抓到楊柳青背心。玄風劍法迅捷,更不收招,劍尖一顫,逕化成“楊枝滴露”的招數,斜點了因脊骨的“精促穴”,了因見他劍法精妙,不敢放肆,身子一轉,掄杖接招。了因功力深厚,杖風如刀,玄風連擋十招,自知不敵。這時滿庭院混戰,四俠這邊的人已處下風,楊柳青更是岌岌可危,玄風大叫道:“走!”向薩天刺、薩天都分刺兩劍,將柳先開等人救了出來。楊仲英攜著女兒,靠祝家澎在後掩護,也跳出圍牆。了因倒提禪杖,還想追趕,允禎在樓上倚欄喊道:“讓他們走吧!”原來允禎正與天葉散人談論遺詔之事,心中有事,深伯事情鬧大,被其他皇子乘機攻擊,所以揚聲止鬥,招回了因等人。

唐曉瀾這時心亂如麻,本來他昨晚乍知身世,已是哀痛欲絕,萬念俱灰,想不到如今又被業師誤會,他就是想死也不能就死。莫說楊仲英和關東四俠對自己恩深義重,而且冒然一死,惡名更難洗脫,他舉劍的手緩緩放了下來。了因冷笑道:“賊人已經去了,你還待在這裡做甚?”唐曉瀾悲憤之極,縱身一躍,叫道:“我縱死也不求你們。”跳過牆頭走了。

唐曉瀾茫然的跑出北門。城牆上忽然有人叫道:“好小子,你還敢追來!”

唐曉瀾猛然一驚,立在城牆上發話的竟是楊仲英,原來玄風這一行人逃出皇府,也是沿著這一條路,他們跨上城牆,正想翻出城外,楊仲英擔當殿後,驀見唐曉瀾一人疾奔,只道他是前來追擊。

唐曉瀾顫聲叫道:“師傅,你容我細說。”楊柳青走在前頭,夾在玄風道人和朗月禪師之間,聞聲止步。聽得唐曉瀾語聲十分悲苦,說道:“就讓他一說吧!也許另有別情。”

玄風道:“不能將性命兒戲!”

揚聲叫道:“楊兄,提防有人追來!”楊仲英曳起彈弓,卜卜兩彈,唐曉瀾失魂落魄,無意閃避,額角臂彎,各中一顆,跌在地上。只聽得楊仲英大聲喝道:“你犯了師門大戒,我絕不饒你!”唐曉瀾站起來時,楊仲英這一行人已去得遠了。

唐曉瀾踽踽獨行,想起嵩陽門下,戒律最嚴,自己入門之日,就曾領過十二戒條,其中第四條不許沾官近府,第十二條不許欺師滅祖,自己全都犯了。師傅想是怕了因他們跟在後面,要不然一定將自己捉了。想到這望,不寒而慄。他不是怕死,而是怕這一段冤情,永難清白。

唐曉瀾在西山僧會冥思默想,這茫茫人海,自己舉目無親,連一個可訴衷腸的朋友都沒有,不禁悲從中來,不能自己。思來想去,驀然想起了呂四娘,自己和呂四娘雖然相交日淺,可是她是名儒之女,見識不凡,對自己也很關心。唐曉瀾想來想去,似乎天地之大,只有呂四娘可以信賴,於是一劍單身,又飄然離開了京師,東下浙江,沿途上時不時碰有武林人物截擊,原來場仲英竟然把唐曉瀾叛師之事,傳遍江湖,幸好盤查截擊的都不是好手,唐曉瀾得以安然來到浙江。到了浙江,才知道五年前沈在寬被捕,呂葆中身死,呂四娘遷居的事。明查暗訪都不知呂四娘遷往何處,幸好甘鳳池名頭甚響,其時恰好也在浙江,唐曉瀾就硬著頭皮,去拜見這位江南大俠,甘風池雖不信他,卻頗通情達理,就把師妹的住址告訴了他。但也提防他邀有黨羽,暗中跟在他的後面,一直跟到仙霞嶺,看他獨自登山,這才作罷。

唐曉瀾和呂四娘坐在流泉山瀑之旁,娓娓長談,唐曉瀾數月積鬱,盤結心中,一旦傾吐,人也輕鬆了許多。不知不覺淡了半天,烈日當空,山瀑流泉,給陽光幻成麗彩。呂四娘一笑而起,拉唐曉瀾登上一塊岩石,笑指山下道:“你登高試望。”唐曉瀾不知其意,登高一望,只覺曠野平疇,盡收眼底,不覺心中開朗,悶氣漸消,呂四娘道:“山川奇景,可滌濁氛,天地無窮,應增豪氣。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何足介懷。”揚眉一笑,唐曉瀾頓覺一天陰霾,給她數語驅散。

正是:

山川顫靈秀,中幗勝鬚眉。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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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論世談詞 微言曉大義 尋幽探隱 遊俠露鋒芒

呂四娘又笑道:“聽說你在楊仲英門下之時,白天習武,晚上學文,還曾填過一道‘百字令’的詞?”唐曉瀾面上一紅,吶吶說道:“這首詞不過是少年時候的遊戲之作,根本不成其為詞。”原來那首詞正是他思念呂四娘而作的,不知何以會給她知道,是她提起,心中揣揣不安。呂四娘道:“你那首詞我讀過了,“詞味”是有的,但太傷感了。少年人不應有此。你開首那幾句‘飄萍倦侶,算茫茫人海,友朋知否?’便充滿了孤獨自傷的情意。其實在茫茫人海之中,盡多知己,而且只要你行合乎義,做的事能為大多數人著想,那又何必定要人知?”

呂四娘談詞論世,曉以微言,諷以大義,對他詞中的兒女之情卻半句不提。唐曉瀾低頭不語,心中思想,起伏如潮。

呂四娘盈盈一笑,又道,“我少年時也曾填過一首‘水龍吟’詞,其中有兩句道:‘莫學新聲後主,恐詞仙笑依何苦?’我以為無病呻吟固然不好,有病呻吟也大可不必。大丈夫若遇危難,當立定腳根,肩負重荷,闖過關去。學詞當學蘇、辛,像李後主那種亡國之音,學它作甚?你讀過辛棄疾那首‘賀新郎’詞吧!開首那三句,也像你那首百字令,開頭的三句一樣,嘆交遊零落,但他那首詞卻一片豪氣,和你大不相同。你還記得麼?你試念來聽聽。”

唐曉瀾抬起頭來,念道:

“甚矣吾衰矣!悵平生交遊零落,只今餘幾。白髮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間萬事,問何物能令公喜?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情與貌,略相似。一尊搔首東窗裡,想淵明。停雲詩就,此時風味,江左沈酣求名者,豈識濁醪妙理!回首叫雲飛風起。不恨古人吾不見,恨古人不見吾狂耳!知我者,二三子!”

這首詞乃辛棄疾暮年所寫,俏印象邁超脫,勝於少年。唐曉瀾唸完之後,頓覺自己心胸俠窄,真不免為古人所笑。呂四娘並沒有有溫言安慰於他,但卻在該詞中引領他自己思索。唐曉瀾心環漸暢,不禁問道:“姊姊把你作的那首‘水龍吟’詞也一併念給我聽吧!”

呂四娘想了一想,笑道:“也好。”念道:

“天邊縹緲奇峰,曾是我舊時家處。拂袖去來,軟塵初踏,石門西住。短鋤栽花,長詩佐酒,幾回凝仕。慣裂笛嘆雲,高歌散霧,振在上,千巖樹。莫學新聲後主,恐詞仙笑依何苦?摘鬥移星,驚沙落月,闢開雲路。蓬島舊遊,員峨新境!從頭飛渡。且筆瀉西江,文翻北海,喚神龍舞。”

這首詞豪情勝慨,抱負既高,胸襟亦廣。若非呂四娘自承己作,唐曉瀾真不敢相信這是出於女子手筆。

兩人談得甚是投機,唐曉瀾悶氣雖消,但還想請問她立身處世之道,正思索間,忽聽得一瓢和尚在下面喊道:“四娘,沈先生午睡醒了,正找你呢? ”呂四娘抬頭一看說道:“真是暢談不知時刻,日頭都已偏西了。你的肚子也該餓啦,回寺院吃飯去。”

唐曉瀾隨呂四娘下山,問道:“哪位沈先生?”呂四娘笑道:“就是我常向你提起的,我爹爹最得意的門生沈在寬。”唐曉瀾“啊”了一聲,問道:“他不是五年前已被捕了?”呂四姐道:“甘師兄還沒對你說過吧!後來我們把他救出來了。”唐曉瀾先是心神一蕩,後來一想:呂四娘對自己的姊弟之情,已足令自己銘心刻骨,那能再存奢望?這樣一想,心湖平靜,心境澄明,默默的隨呂四娘進了禪院。

沈在寬午睡初醒,回味呂四娘晨間所說的言語,只覺蜜意柔情,紊迴心底,再看自己印司所集前人斷句的那首小詞,重讀一遍,讀到:“見了又休還似夢,坐來雖近遠如天。”兩句,不覺啞然失笑。心想,呂四娘如此深情眷戀,自己還自尋苦惱,這真是著甚來由?又想道:古人相交以誠,像呂四娘那樣績年玉貌,五年來卻忍受空山靜寂,伴陪自己這樣一個殘疾之人,而且還願以身相托,這真是情真意誠,在主人中也不多見。這時,心底陰霾,盡皆掃淨。

呂四娘帶了唐曉瀾進入禪院,兩人並肩而行,唐曉瀾已長得比呂四娘還高,禪院前有山泉匯成小潭,潭水照影,只見一個英俊少年,一個啊娜少女,有如並蒂之蓮,在水中搖晃。剛才呂四娘在流泉飛瀑之旁,聽唐曉瀾申訴,全心想替他消解優危,心中毫無別唸,對水中影子,亦無感覺,如今經過小潭,步入禪院,突然想起了沈在寬那首集句小詞,只怕沈在寬對自己還未能全心信賴,見了曉瀾,若生誤會,這豈不加重他的病情?思念及此,腳步忽緩。唐曉瀾若有所覺,回頭問道:“姊姊,你想什麼?”呂四娘抬頭一望,陽光明朗,山花如笠,說道:“沒有什麼?”跨前兩步,帶唐曉瀾進了禪院,在一間靜室之前叩門叫道:“在寬,有客人來呢!”

沈在寬的床貼近房門,伸手便可拔捧門閂,他卻走下床來,一手扶著牆壁,一手開門,呂四娘急忙將他扶著,說道:“你剛剛能運動四肢,不宜過勞。”沈在寬見有唐曉瀾在旁,怔了一怔,隨即說道:“你應該先招待客人。”呂四娘笑道:“這是很熟的朋友。”瞧了沈在寬一眼,見他毫無異容,將他扶回床上,替兩人介紹,沈在寬道:“唐兄請坐,我行動不便,請恕失禮。”

唐曉瀾見此情況,才知呂四娘五年來陪伴的竟然是個廢人,心中感動,更覺呂四娘真非常人可及!

呂四娘到香積廚中取了齋飯,端進房中,唐曉瀾和沈在寬談得甚歡。吃了飯後,唐曉瀾道:“我有一事想請教沈兄。”沈在寬道:“請說。”

唐曉瀾將前事再說一遍。沈在寬聽完之後,忽然坐了起來。說道:“唐兄既不見外,我也願獻一得之愚,瑩妹,你陪唐兄走一趟!”呂四娘驚道:“那你呢?”沈在寬道:“我現在身體日有進境,內功亦已摸到門路,有一瓢大師照顧就行了。唐兄的事,卻非你替他排解不可。事有緩急輕重,輕重倒置,則事殆矣。我們讀書,就是要識得分別重和輕。何況主人高義,原就不止限於男子,唐兄和我們既是知交,他的危難,我們豈可坐視?”呂四娘料不到他的心胸如此開闊,不覺感動得滴下淚來。

沈在寬又道:“唐兄這次遭逢大變,據我看來,是外來之難易解,而心中之賊難除。”唐曉瀾這時已將沈在寬當大哥看待!說道:“願聆教誨。”沈在寬道:“唐兄被令師誤會之事,有四娘出頭排解,諒可化為無事。只是唐兄乍明身世,對今後出處,大約頗感為難。”這話一針見血,唐曉瀾正因為自己是皇室血統而感到苦惱萬分。沈在寬緩緩說道:“百姓之所好者好之,百姓之所惡者惡之,立身處世之道,盡於此矣。”唐曉瀾低首沉思,良久良久,始抬起頭說道:“多謝沈兄教導。”

沈在寬道:“瑩妹,你明天就陪唐兄下山去吧!”呂四娘心情激盪,忽道:“再過幾天便是七日了。”沈在寬知她捨不得自己,笑道:“少遊詞雲:‘金鳳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又道:‘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我們五年來朝夕盈桓,已不知勝過牛郎織女千萬倍,何必為小別傷心。”呂四娘聽了這話,知他已是全心信愛,更無半點疑慮,雖然離情別緒尚自索懷,但一瓣芳心也自暗暗快慰。

正說話間,一瓢和尚忽然扣門叫道:“四娘,今天不知吹什麼風,又有稀客來了!”呂四娘道:“誰呀!”一瓢道:“你的師兄江南大俠甘鳳池。”唐曉瀾道:“甘大俠指引我到仙霞,我以為他自己不來了,怎麼他又趕來。”呂四娘道:“甘師兄來必然有事。”和唐曉瀾出去迎接。

甘風池見唐曉瀾伴著呂四娘出來,知他以前所說不假,態度比前親熱許多,執著他的手笑道:“我暗中保護你上山,你知道麼?”唐曉瀾面有愧色,答道:“絲毫不知。”原來甘鳳池精明幹練,把師妹的住址告訴了唐曉瀾後,一方面怕他說的是假話,暗中邀有清廷鷹犬上山;一方面卻又顧及若他所說是真,也難保沒有人跟蹤。所以便暗中跟在他的後面。待唐曉瀾上山之後,這才折回,誰知剛剛踏上回程,在仙霞嶺腳不遠之處,又遇見了一件奇事。

呂四娘行禮之後,問道:“一別五年,各同門可好麼?”甘鳳池道:“近一兩年來我很少和同門見面。想不到剛才在無意之中,倒得著同門的信物。”呂四娘奇道:“什麼,是哪位師兄託人來找我嗎?”甘鳳池在懷中取出一幅畫來,遞給呂四娘道:“你看這是誰的手筆?”畫中一隻巨鷹,威武之極,但卻被關在籠中,鷹像伸出籠來,雙翼張開,似欲鳴叫。籠旁有一個少女,形貌頗似浙江巡撫的女兒李明珠。呂四娘看了一陣,叫起來道:“難道是路師兄被浙江巡撫軟禁了?”

路民瞻是世家子弟,武功雖然不高,畫卻很是出名,尤其擅長畫鷹。這幅畫把神鷹囚在籠中,似乎是以鷹喻人,暗示自己被禁。呂四娘顫聲問道:“甘師兄,這幅畫你是怎麼得來的?”

甘鳳池道:“我目送唐兄。上山之後,就獨自折回,走了三四里路,忽聞得山後有馬嘶之聲,山風吹來,還隱隱有淒厲的叫聲。”呂四娘面色倏變,說道:“難道有清廷鷹犬知我隱居此地?”甘鳳池道:“我也是這樣擔心,所以急忙跑到山後去看,只見驛道上塵士飛揚,幾匹馬已去得遠了。我自念追之不及,只好在附近仔細察視,忽見山腳的岩石上,有幾處有點點血跡,想是剛才有人在驛道上激鬥,直打到山邊,才被捉去了的。”唐曉瀾道:“依甘大俠之見,他們是不是想上山來!”甘鳳池道:“我看不是。看腳印和血跡,似是從驛道打到山邊,後來又越鬥越遠。看情形似是幾個人圍著一人,後來這人就被捉去了。假如那些人是想上山的話,他們就不必在獲勝之後,急急縱馬飛馳。”

呂四娘不覺有點擔心,說道:“被捉去的那人會不會是路師兄?”甘鳳池道:“我看也不是。路師兄沒有那麼好的武功。”唐曉瀾奇道:“甘大俠未經目擊,怎麼會分辨得出他武功的好壞?”甘鳳池道:“山邊的泥地溼滑,腳印分明,從腳印的分佈和移動的痕跡來看,那是幾人合攻一人,而被攻的人步法並不凌亂,進退之間,甚有法度。路師兄雖然也有那等武功,但他少經陣仗,臨場未必能有如此鎮定。”甘鳳池分析入微,不唯唐曉瀾佩服,連呂四娘也覺得這位師哥,的確是江湖上的大行家,閱歷之深,遠非自己可比。

甘鳳池道:“我最近正想出一次遠門,去拜訪幾位師兄。還有,我前年聽得二師兄(周潯)說,關東四俠很想和我見面,也許我會北上京師,遠赴遼東也說不定。”呂四娘笑道:“那好極了,我和唐曉瀾明日也將遠行,就和師兄一道吧!有師兄在一起,我們安心得多。”甘鳳池道:“那沈先生呢?”呂四娘道:“他近來似有進境,今日已能扶壁而行了。他知道了曉瀾的事,就叫我替他向江湖上的俠義道疏通解釋。”甘鳳池道:“沈先生肝膽照人,雖然是個書生,但俠義之風,猶勝於吾輩!”當下請呂四娘引見,到靜室裡拜見了沈在寬。在寬聽得甘鳳池和二人同行,他本來已無雜念,現在更是放心。

第二日一早,三人就下山北上。為了旅途方便,呂四娘女扮男裝,甘鳳池擅於變貌易容之術,用藥替唐曉瀾變了顏容,一路行來,果然無人能識。

仙霞嶺的北面便是浙江,三人取道龍游、金華、東下義烏、紹興。直至蕭山,準備先到路民瞻家鄉訪問。蕭山出去,便是杭州沿海一帶。呂四娘久困山中,此時方得重見大海,胸襟寬暢,這日他們正向路民瞻的家鄉進發,大路靠山面海,呂四娘一時興起,和甘唐二人,走上山上,遠眺海洋,只見大小島嶼,星羅棋佈,漁舟點點,有如水鳥般在波濤中隨意出沒。正自心曠神怡,忽聽得甘鳳池發聲叫喚。

呂四娘回過頭來,愕然問道:“七哥何事?”甘鳳池道:“你看這個。”帶呂四娘到一塊突出來的石巖下面,拂了石上塵土,只見上面畫一些奇奇怪怪的符號,呂四娘一個也不認得,奇道:“這些符號是什麼意思?”甘鳳池道:“我也不懂,大約是江湖幫會的暗記。”呂四娘道:“我們何必理這些閒事。”甘風池道:“不然,你再看看。”帶呂四娘下去看,畫有各種符號的山石,竟有五六處之多。

甘鳳池道:“有兩種符號我稍為懂得,意思大概是約定日期到這裡聚會。”呂四娘道:“難道這山中臥虎藏龍,居然有江湖豪傑麼?但,這也不關我們的事。”甘鳳池道:“八妹,你和路師兄一在浙東,一在浙西,我也經常往來浙皖蘇贛各省,浙江的成名人物,幫會首領,我們全都知道,可沒聽過在路師兄家鄉,也有江湖豪客隱居。”呂四娘道:“七哥是否疑心此事與路師兄有關。”甘風池道:“我還不敢斷定,但此去路師兄家,不過八十餘里,我從未聽路兄說過他的家鄉有什麼武功高強的人,所以甚覺奇怪。我們索性再搜它一搜。”三人轉過山腰,繞過幾層峰峻的石崎,見對面山腰,有縷縷炊煙,呂四娘道:“那邊山中似有人家。”甘鳳池笑道:“我們索性到那邊嶺上去看。”三人繞過山背,走下嶺來,嶺下面居然有一層層的山田,甘鳳池笑道:“不止有人家,還有村落呢!”

三人橫過兩山環抱的幽谷,到了對面山腳,甘鳳池放慢腳步,一面上山,一面用目光搜索,上到半山,又發現了兩三處幫會的暗記。行了一陣,將到山頂,只見山的那邊、炊姻四起,呂四娘笑道:“我們走了半天,深入山地,山下人家已收工歇息,炊起晚飯來了。我們還不出去,今晚可要在這兒借宿了。”甘鳳池道:“再看一看。”忽然停下步來,露出驚異之容J

甘鳳池平日為人,深沉不露。縱然未有“泰山崩於前而目不瞬”的修養,臨事鎮定的功夫,在同門之中卻首屈一指。呂四娘奇道:“七哥,你又瞧見什麼?”甘鳳池沉吟不語,過了半晌,這才說道:“敢情有哪位師兄被困此地,這可真叫我猜不透了!”帶呂四娘走到一塊石巖底下,石巖側邊有一塊尖石,突出如劍,光滑如鏡,石上刻的符號,竟然是他們同門間所用的暗號,”符號甚為簡單潦草,畫的是“被困,盼援”四字。甘鳳池道:“你看,這是不是我們同門所留的暗記?”呂四娘道:“有何疑點?”甘鳳池道:“若是我們同門的暗記,何以沒有數字符號?”原來獨臂老尼門下,在互通訊息時,署名的暗號,必以排行次序替代。例如甘鳳池應署“七”字,呂四娘應署“八”字,呂四娘不是不知,可是乍見石上符號,確是本門暗記,就不細看。甘鳳池道:“還有更奇的呢,你看得出來嗎?”

呂四娘道:“七哥,只憑這幾個簡簡單單的符號,你怎麼看得出那麼多東西?還有什麼更奇的事呢?我一點也看不出來;請你揭明,以開茅塞。”甘鳳池道:“你看這些暗號乃是以指代筆,用指力在石頭上刻劃出來的。看這人功力在路師兄之上而在白師兄之下,倒稱周(清)曹(仁父)二位師兄在伯仲之間,但若是周曹二人所‘寫’,筆跡,必然蒼老,但這些符號,點劃之間,頗帶稚氣,我敢斷定,留這個暗記的絕不是本門之人。”呂四娘暗暗佩服。甘鳳池看了一陣,又笑道:“留暗記的是何等樣人,我此刻已大致可以揣度出來了。”呂四娘忽然笑道:“七哥,你且慢說,讓我猜一猜看。”唐曉瀾也在凝神注視,但卻看不出什麼道理,正在納悶。呂四娘道:“留暗記的人是個女子,比我還要年輕。”甘鳳池拍手笑道:“對了。”

唐曉瀾問道:“你們到底怎麼看出來的?”呂四娘道:“你研究過書法沒有?”唐曉瀾道:“我幼年失學,後來在楊師門下,才有機會讀書,那時只是貪讀詩書,很少執筆練字。”呂四娘道:“女子寫的字總比男子柔媚,這你應該知道的了。這些符號雖然並不是方塊字,而且是用指力所劃,但也離不開點劃勾撇,和寫字有共通之處,如何看不出來。”甘鳳池道:“我倒不是從書法上領悟,而是看那些符號,線條纖細,可以猜出那是女子的指頭劃的。八妹,你雖欠缺江湖經驗,卻真聰明。”呂四娘面紅笑道:“我連是不是同門所留的都看不出來呢,還說聰明?”甘鳳池道:“那怪不得你,你和好幾位師兄還未見過面,對他們的功力如何,自然沒有我這樣熟悉。”甘鳳池想了一想,又道:“同門中除你之外,別無女子,她如何識得我們的暗記,這倒奇了。既到此地,我們索性到下面山村,探它一探。”

三人攀上山頭,俯首下視,後山的情景又是不同,只見層層的小山峰,曲曲折折,宛若重門疊戶,但半山腰處,卻用人工闢成盤旋的山道。甘鳳池笑道:“這裡的形勢倒還不錯。”三人就從山道上一路走下來,走到半山,已見山腳有幾十家人家。這時紅日就將西下,百鳥歸巢,吱吱喳喳的叫得好不熱鬧。

三人下山之後,行進村中,村人大都已在屋內用膳,只有寥寥幾個在外面閒逛,見了這三個陌生的客人,甚為驚詫。村中有一家朱門大戶,在周圍的民房映襯下,分外矚目,甘鳳池便向那家人家走去,有人上來問道:“貴客可是來找尚莊主嗎?”甘鳳池應道:“正是。”那人道:“請等一等。”跑步如飛,先入屋中,甘鳳池悄聲對呂四娘道:“等會我們進去,由我答話,若有什麼事變,請看愚兄眼色行事。”呂四娘道:“我們當然是唯師兄的馬首是瞻。”說話間,已到了那家門前,兩扇朱漆大門,忽然打開。

兩名大漢走出門外,伸出中指,向地上一指唱了個喏,問道:“三位是道上同源,還是遷金人士?”這是幫會中常用的黑話,意思是問:你們是同道的別一幫派的人呢,還是本幫兄弟來朝見龍頭大哥的?甘鳳池豎起拇指,向天上一抬,大刺刺的說道:“日月星辰,不歸泥土。”兩名大漢面色一變,急忙恭恭敬敬的說道:“三位請進,待小的稟告莊主。”原來那兩句話是甘鳳池自表身份,說明自己不是幫會中人,誰人也管他不著。說這話的人,若非一派首領,就是成名人物。

兩名大漢將三人引進客廳,坐了一陣,只見一個年約六旬的壯健老人,從後堂走了出來,想必就是什麼尚莊主了。唐曉瀾正想起立,甘鳳池輕輕用手肘撞了他一下,搶先站了起來,向中間行進三步,然後向左側跨一步,再向右側跨一步,然後又側退三步,這才示意叫呂唐二人起來,抱拳行禮。這老人怔了一怔,頗為氣惱。

原來這尚莊主來頭頗大,聽得手下人稟告,說是有這麼樣的三個人來見,急忙出來迎接,一見之下大為失望,他以為來的必是成名人物,誰知全不認得。而且呂唐二人,都很年青,尤其是呂四娘因為得了易蘭珠“斂精內視”之術,看來不過是二十歲左右的文弱書生;三人中甘鳳池年紀較大,態度也較為老成,但也不過是三十多歲的中年人,而且面黃肌瘦,活像一個病夫。尚莊主心中嘀咕,以為他們是江湖騙子。但甘鳳池進而復退,行的卻是平輩之禮,尚莊主初時氣惱,但一想他們既然能找到此地,必知自己名頭,既敢用平輩之札相見,當非等閒人物。江湖上異人甚多,他也就不敢怠慢。當下哈哈一笑,抱拳還禮,暗運內家真力,拳風向甘鳳池撞來,甘鳳池紋絲不動,還了一揖,尚莊主身體微微一晃,急忙定著。笑道:“老兄好功夫,這兩位小哥是老兄門下麼?”甘鳳池道:“雁行並列,都是同輩。”尚莊主又怔了一怔,伸出手來,向呂四娘道:“老朽失言,請恕無知。”呂四娘伸手與他一握,尚莊主突覺手腕痠麻,始知呂四娘功夫還在甘鳳池之上。三人中唐曉瀾最為壯健英俊,尚莊主不敢再試,急忙肅請三人就座。

甘鳳池道:“聽說莊主做壽,我們兄弟三人,特來叨擾。”唐曉瀾莫名其妙,心想:甘大俠怎麼知道這個老頭做壽?誰知這又是幫會的黑話。甘鳳池一路行來,見了十多處幫會的暗記,默察情形,料想這裡的主人,必然是一個大幫會的頭子,可能就在最近,要邀請各幫會的人來這裡秘密聚會。這種聚會,稱為“做壽”,所以甘鳳池出言試撞。果然一撞便對,尚莊主哈哈笑道:“三位高賢;惠然肯來,真是增光不少,只是還有幾天,才是壽期,要委屈三位高賢在舍下小住了!”

甘鳳池道:“既然如此,那只有叨擾了。”當下請教姓名,甘鳳池化名唐龍,呂四娘化名李雙雙,唐曉瀾化名馮堯。尚莊主問道:“三位在哪裡開山立櫃?”甘鳳池道:“流水行雲,沒個定處。”尚往主又道:“那麼三位是上線掛牌的了?”甘鳳池又笑道:“不歸標,不立櫃,有花賞花,有酒喝酒,五湖四海皆朋友。”兩人用江湖‘唇典’(暗語)問答,聽得唐曉瀾益發茫然,原來尚莊主驚疑不定,一再試探,先問他是不是佔據山頭的寨主或者開香堂的大哥,甘鳳池說不是,於是尚莊主又問他們是不是獨行大盜(上線掛牌意即在江湖流竄,四出劫掠。)甘鳳池又說不是,而且說明他們和黑白兩道都沒牽連(不歸標),但在江湖上卻到處都有朋友。這樣的身份非同小可,不是前輩高人就是成名俠客,饒是尚莊主見多識廣,也自捉摸不定。他把江湖上的成名人物,在心中暗數,想來想去,都沒有像他們那樣年青的人。尚莊主無法,只好以上賓之禮相待,叫莊丁帶他們到客房安歇。尚莊主心想,韓老怪不是今晚,便是明天,就要來到。他一定會看出這三個人的來歷。

三人進了客房,呂四娘悄悄問道:“七哥一向深沉不露,何以這回自表身份。”甘鳳池道:“這個尚莊主定是幫會的首領無疑。我們平白闖來,若非稍為炫露一下,他那裡肯招待,我們既非幫會中人,那就只好假託江湖遊狹的身份了。”其實,甘鳳池正是當時江湖上聲名最大的一位遊俠,根本不是“假託”。也正因此,尚莊主怎樣也不敢想到甘鳳池就是他。

歇了一陣,尚莊主遣人送來晚飯,極為豐盛,呂四娘猶有疑慮,甘鳳池笑道:“他摸不透我們的道路,豈敢暗算?”大碗酒大塊肉的吃了,莊丁進來收拾,說道:“莊主向三位請安,請怨他不來陪客了。”甘鳳池道:“莊主有事,不必客氣。”

這晚三人同室,到了午夜,甘鳳池道:“八妹,你出去探它一探,看這個山莊,有什麼古怪?”獨臂神尼門下,以呂四娘的輕功最高,甘鳳池自愧不如,所以叫她去探。呂四娘走近窗口,只見窗外黑影幢幢,低聲說道:“七哥,外面有人監視。”甘鳳池道:“我有辦法引開他們。”伸出中指,在窗中對面的牆上一插,登時插穿了一個小洞,隨手在牆角撿起一片竹片,伸入洞中,攪了一會,說道:“行了”從百室囊中取出一顆彈子,雙指挾著,對著洞口一彈,只聽得嗤的一聲,彈子飛出外面。隨後便聽到有輕微的腳步奔跑聲音,呂四娘何等聰明。知道這是甘鳳池聲東擊西之計,衣襟一撩,穿窗飛出!外面的看守,聽得彈子聲響,以為有夜行人來,“投石問路”,群向彈子落處奔去。到回過頭時,呂四娘已飛掠過兩間屋面,躲在假山之後了。

這座尚莊主的花園,佔地甚廣,佈置不俗,只見四面假山玲瓏,遊廊曲折,中間還有一座高聳的碉樓。呂四娘暗暗稱奇:這地方好像來過似的?想了一陣,才恍然大悟,原來這裡的園林佈置,竟是模仿魚殼在田橫島千文巖上所建那座別墅的格局,雖然沒有魚殼別墅的雄偉和險峻,但也頒為可觀。呂四娘躲在假山背後,四顧無人,正想躍出,忽聽得有腳步聲響,只見四個女郎,提著紗燈,聯抉走過。其中一個少女道:“郡主脾氣好大,看她那樣百媚千嬌,誰也料不到她武功那麼高明。”又一個少女道:“是呀,昨天她不肯吃飯,孟塞主去勸她,不知說了些什麼,她一巴掌便打過來,孟塞主急忙閃開,她一掌便把檀木桌子打壞了。”又一個少女道:“後來是莊主進去說好說壞,她才肯吃。”第四個少女道:“聽說孟塞主武功本在我們莊主之上,乃是江湖上成名的人物,他倒很忍得。”第一個少女道:“是郡主嘛!他怎麼也得忍著。”呂四娘伏地聽聲,四個女郎漸走漸遠,聲音越來越弱,呂四娘甚為奇怪:那裡來的郡主?難道一個幫會首領,還敢把王爺的小姐劫了?好奇心起,一掠而出,輕飄飄的躡在那四個女郎身後,呂四娘輕功已經極峰,真有登萍渡水之能,飛絮無聲之妙,跟在那四個女郎身後,她們竟自半點不知。

跟了一陣,又聽得一位女郎說道:“大後天是我們幫中的櫃祖開幫大典,不知大王來不來?”另一位少女道:“她女兒在這裡,總會來吧!”又一名少女道:“我聽少主說大王忙著呢,未必分得出身。”先頭那名少女道:“少主倒和你很要好,時時和你說體己話兒呢? ”那名少女“呸”了一聲,又說說笑笑,過一陣,先頭那少女又道:“你們說郡主脾氣壞,我卻說她好。昨天我服侍她梳頭,她執著我的手問長問短,就像我的姊姊一般。”先頭那少女又道:“聽說是大王不准她嫁人,所以她才逃出來。”其餘三名少女吱吱喳喳的問道:“真的,你怎知道?”“她不害羞嗎?怎麼鬧著要嫁人?”“嫁不到合意的人,難怪脾氣壞了。”一人一句,聽得呂四娘暗暗好笑。

四個女郎繞過假山亭台,曲曲折折走到園子西角,只見一座三層樓宇,樓角掛著十幾盞垂穗八角風燈,第三層樓上窗門打開,燈光照壁,依稀看見一個少女的背影,竟似熟人,但卻想不起是誰。呂四娘正想抄小徑搶過四個女郎前頭,飛身上樓。樓上燈光忽滅,園子轉角處,驀然走出兩個人。四個女郎垂手肅立,呂四娘急忙閃進花樹叢中。斜眼偷窺,不由得吃了一驚,原來這兩個人一個是尚莊主,一個竟是天葉散人的師兄韓重山。只聽得尚莊主道:“你今晚就要趕去嗎,明天再走成不成?今天來了三個小子,口氣極大,我想請你替我摸摸他們的海底!”

呂四娘更是吃驚,心想,這韓重山武功超卓,暗器尤其厲害。而且若只是他一人也還罷了,只怕了因那一班人也和他同來,正思量間,只聽得韓重山道:“我的老伴等著我呢,大後天我一定趕來替你祝壽便是。至於你說的那三個小子,等下我去瞧他們一瞧,倘若真是成名人物,我總不至於不認識的。”尚莊主道:“好,我先看看郡主,她這兩天脾氣可大呢!”韓重山哼了一聲,道:“這賤丫頭!”和尚莊主上樓,呂四娘急忙一閃,展開絕頂輕功,奔回客舍。

甘唐二人等得正在心焦,窗門一動,呂四娘如飛鳥般掠進,向甘鳳池低聲笑道:“我學了你那手功夫,將到客舍,就隨便用一粒小石子,引他們走開了。他們今晚要受兩場虛驚。”甘鳳池道:“你探出什麼沒有?”呂四娘道:“明天再和你說,等下韓重山那怪物要來看我們,我們裝睡。”客房很大,三床並列,甘鳳池睡在中間,過了一陣,忽聽得有敲門之聲,甘鳳池故意等了一會,這才作出給驚醒之狀,開了房門,韓重山和尚莊主站在門口,尚莊主道:“剛才有夜行人探莊,三位可受驚了?”甘鳳池道聲“慚愧”,說道:“我們睡得太熟,一點也聽不出來。”尚莊主道:“我就怕驚了貴客,不好意思。”隨著介紹韓重山給三人相見,韓重山雙眸炯炯看了一陣,呂四娘和唐曉瀾雖然都會過韓重山,可是現在變了顏容,呂四娘又改了男裝。在暗淡燈光之下,又適值韓重山心中有事,竟看不出來。

寒喧幾句,韓重山道聲“打擾”,便即告辭,尚莊主跟了出來,韓重山道:“這三個小子不是什麼成名人物,但看樣子武功卻還不錯,大約是名家弟子,故作大言,想揚名闖萬來的。”尚莊主忽然說道:“會不會是天山劍客的門下?”韓重山道:“天山劍傳人己絕,你還老是懷恨做什麼?”又道:“莊主,請恕我失言,其實以你的武功,又有衛島主和孟寨主在此,難道還怕這三個小子作反?”尚莊主見他焦急之容,現於辭色,不敢再說。韓重山拱了拱手,身形起處,似一溜輕煙般的飛出山莊,連夜趕辦他的事情去了。

第二天,第三天,陸續有幫會的首領到來,尚莊主忙個不了,但百忙中早晚仍然抽空來看甘鳳池他們三人,甘鳳池老於江湖,言談之間,絕不叫他摸得底細。到了第四日中午,尚莊主忽然親自來請,三人隨他走到園中,園中擺有幾桌酒席。呂四娘忽然想起魚殼大王之宴,情景和今日頗為相似。尚莊主請他們坐上席,呂四娘和唐曉瀾一看,在首席其他七個客人之中,竟然認得二人,一個是凌雲島主衛揚威,一個是太湖塞主孟武功,不禁暗暗稱異。

正是:

山莊囚玉女,席上見群魔。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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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較技索鏢 當場顯身手 解紛徘難 一語釋前嫌

甘鳳池等三人坐在上座,只見不斷有人來向莊主道賀,甘鳳池聽得這些客人是來祝賀開幫大典的,心裡想道:“怎麼一個新建的幫會,有這樣氣派!”正自納悶,尚往主忽然端起酒杯,左手在懷中取出一把扇子,迎風一晃,倏的張開,扇子外面,烏漆光亮,扇骨閃閃發光,甘鳳池一見,這才恍然大悟,心道:“原來是江南的鐵扇幫死灰復燃!”

五十年前,鐵扇幫是江南的一大幫會,幫主尚雲亭武功極高,軟的硬的全都不吃,黑道白道,均不賣帳,雖然恃強稱霸!卻也算得個響噹噹的角色。不料後來尚雲亭給人妖郝飛鳳盅惑,竟然與天山七劍作對,被凌未風所擒,終於喪命。(事詳拙著《七劍下天山》)尚雲亭死後,鐵扇幫群龍大首,宣告瓦解,尚雲享有個孫子,當尚雲享死時,未滿十歲,長大之後,頗思恢復祖業,遍訪名師,學成武藝,自己取名為尚復初。奔走了十多年,得魚殼之助,才把鐵扇幫重組起來,今日便是他祖祖開幫的大典。名是開幫,實是重建。甘鳳池適逢其會,自然也只好隨眾舉杯,向尚復初道賀。

尚復初搖著鐵扇,開聲說道:“今日敝幫重建,開幫祭祖,承各位道上同僚,不棄下愚,光臨寒舍。更承魚殼大王,出力相助,敝幫上下,無不感激。”呂四娘心道:“原來他是魚殼扶起來的,怪不得孟武功和衛揚威遠道而來,這二人定是代表魚殼來參加典禮的了。尚復初頓了一頓,舉杯一飲而盡,又道:“想我江南各幫各舵,一向散如泥沙,五十年前的盛況,已似煙消雲散,豈不愧對前人。而今魚殼大王海外稱王,為我輩揚眉吐氣,我們江南各幫,何不歇血結盟,助魚殼大王一臂之力。”此言一齣,各幫首領,議論紛紛,雖然他們赴宴之前,已知尚復初之意,但茲事體大,而今正式提出,誰也不敢首先發言,甘鳳池呂四娘冷眼旁觀,知各幫首領,意見紛歧,正想有所作為,尚復初已道:“此事關係我們各幫興衰,據我看來是有百利而無一害。”海陽幫幫主屠景昭接著站起來道:“尚莊主所言甚是。此事關係甚大,待我們從長計議如何?”這一番話,明是捧揚,實是拖延。尚復初自知威望未夠,各幫幫主之來,一半是看魚殼面子,一半還是靠自己祖宗的遺蔭;見此情形,不敢勉強,只好說道:“屠幫主深謀遠慮,老成持重,小弟豈敢不尊。此事明日再說。”孟武功頗感失望,正想起立發言,忽然有兩個幫友,俸上描金盒子,尚復初打開口看,只見裡面有一錠黃金,一張大紅拜帖。

尚復初拿起帖子一看,面色微變,說道:“請他們進來!”過了一陣,外面進來了兩老一少。唐曉瀾見了,幾乎叫出聲來。原來這兩老之中,有一個竟然是插翼神獅鄒鳴皋,那少的乃是他的兒子鄒錫九,想當年這兩父子到楊家提親,楊柳青故意要和鄒錫九較技,把他的手臂都幾乎折斷。唐曉瀾離開楊家,與此事也多少有關,一別幾年,想不到他們竟在這裡出現。呂四娘見他看得出神,悄聲問道:“你認得他們?”唐曉瀾點頭,一時間,前塵往事,都上心頭。心想:這個鄒錫九不知現在還恨不恨我。

鄒鳴皋大步走來,向尚復初拱了拱手,雙目環掃全場,大聲說道:“原來今日尚莊主遍請武林高賢,嘿,嘿,小老頭也算來得真巧!”尚復初也拱拱手道:“插翼神獅,久仰,久仰!今日與凌鏢頭同來,有何見教?”鄒鳴皋抱拳向各幫首領作了個圓揖,高聲說道:“在下名叫鄒鳴皋,這位朋友是南京通源鏢行的總縹頭凌嶽。還有這位乃是小兒鄒錫九。兩個月前,小兒助凌鏢頭走一趟鏢到廣東,中途給鐵扇幫的朋友劫了,鏢銀雖然不多,只有五萬餘兩,在尚莊主眼中不當一回事,可是凌鏢頭與老朽都是光棍一條,要賠也賠不起,沒奈何,只好厚著臉皮,請尚莊主賞個面子,將這點鏢銀髮還。我鄒鳴皋這廂有禮了!”

江湖上劫鏢討鏢都是極尋常的事情。何況鄒鳴皋和楊仲英並稱北國雙雄,南方的綠林道也曾久聞其名,並非沒有來頭的可比。各幫首領都想:這個面子尚復初一定給了。五萬兩銀子又不多,尚復初斷不會和成名人物結這種樑子。那料尚復初聽了之後,哈哈一笑,說道:“按理說嘛,鄒老英雄親自來討鏢銀,這已是給小可天大的面子。這鏢銀無論如何都要歸還的了,只是今日乃敝幫把祖開幫之日,白花花的銀子拿出門去,總是有點忌諱。不如這樣吧!這五萬兩銀子就當作彩銀,我們與鄒老英雄父子與凌總縹頭比試三場,給各位高朋助興助興,鄒老英雄定佔贏面,我們輸了也輸得高興!”

尚復初說出這一番話,群雄都是頗感意外,甘風池也覺此人沒有幫主風度。他卻不知尚復初另有想法。尚復初十多年來為重建鐵扇幫而奔走,雖然闖出萬兒,但本身的威望到底還嫌不夠,尤其以適才的建議沒人附和,令他更感尷尬。鄒鳴皋適當這個時候來討鏢銀,他一肚皮子氣沒處發洩,因此想趁此機會,挫折成名人物,增加自己威風。

鄒鳴皋怒火中燒,仰天打了個哈哈,捻鬚說道:“老朽這把骨頭,豈敢較技討鏢,但幫主既不賞面子,我們也不必勉強於他,既然幫主劃出道兒,我們要不接麼,這筆鏢銀又賭不起。沒奈何,我們只好聽幫主吩咐了。”尚復初道:“好,三場中誰贏兩場,這五萬兩彩銀便歸他所有。你們是客,請!”鄒鳴皋正想親自出馬,挑戰尚復初,鏢頭凌嶽已一躍而出,朗聲說道:“這鏢乃是小弟所保,我就請幫主賜教兩招吧!”尚復初“哼”了一聲,意似不屑,把手一揮,一個黑麵漢子跳了出來,這人乃是鐵扇幫三個副幫主之一,名叫曹元朗,高聲笑道:“不必驚動幫主,我來接凌鏢頭的高招吧!”

凌嶽問了姓名,拱手說道:“我們此來,為的只是討鏢,可不敢將貴幫視同仇敵。彼此點到為止,請副幫主手下留情。”較技討鏢,是江湖上常有之事,凌嶽正是按江湖規矩,把話先放下來。曹元朗卻是一個粗豪漢子,手底雖然很硬,對江湖禮節可不大懂,心裡暗笑凌嶽未婉先恃,當下走行門,邁過步,道:“好說,好說!”立即開招,雙臂一伸,骨節格格作響,驟然進步欺身,斗大的拳頭劈面打去,凌嶽是太極派的好手,身形一閃,一招“斜掛單鞭”硬削敵人手腕,曹元朗身手也頗迅疾,一個翻身,呼的一拳又向凌嶽肋下撞去,凌嶽使了一招“野馬分鬃”,左腿實,右腿虛,左手上提,右手下沉,並不見他怎樣使力,曹元朗已給他逼退幾步。尚復初皺起眉頭,對衛揚威道:“對太極拳何必蠻攻。”這話本想說給曹元朗聽,但曹元朗輸了一招,正自暴躁,那裡留心幫主說話。他練的是黑虎拳,仗著一身蠻力,心想我便捱你兩拳也無防礙,虛晃一招,倏又衝上,一招“惡虎掏心”,右拳閃電般的向凌嶽胸口打去,凌嶽微微一閃,突然扭身反腕,把敵人右肘勾住,太極拳借力使力,曹元朗用足力量,給他一帶,一個踉蹌,身子向前撲去,凌嶽右手一送,左掌一推,曹元朗一交僕下,掙扎了好一會,才站得起來。這還是凌嶽手下留情,只用了三成力量,要不然他的手腕也要被拗斷了。

鄒鳴皋歡容滿面,拱拱手道:“承讓了第一場,”尚復初把酒杯一頓,道:“好,我接你第二場!”

鄒鳴皋立即下場,朗聲說道:“幫主肯親自指教,那好極了。”尚復初把外衣脫下,正想出場,背後一個少年閃了出來,說道:“爹爹讓孩兒替你比這場吧!”這少年正是尚復初的兒子,名叫尚少亭,尚復初學過好幾門武功,他兒子也是從小便內外雙修,根基扎得穩,尚復初沉吟半晌,心想兒子雖然火候較差,但武功精熟,而且年青力壯,先自佔了便宜,讓他去和鄒鳴皋比試,敗不為辱,勝利立即可以震動江湖,當下點點頭道:“好,你小心一點!”

尚少亭脫衣下場,鄒鳴皋微微一笑,退過一旁,尚少亭愕然注視,鄒錫九早跳了出來,朗聲說道:“我接少幫主這場。”尚少亭這才恍然,原來是鄒鳴皋不屑和自己動手。

鄒錫九受了楊柳青那次教訓之後,驕矜之氣已減,雙拳一抱在下首立了個門戶,凝神待敵。尚少亭道:“鄒英雄請開招吧!”鄒錫九道:“豈敢,我未學後輩,要請少幫主指教。”尚少亭道:“你遠來為客,還是請你先賜招吧!”鄒錫九說了兩句門面話,道聲“有請”,左掌向外一翻,右拳呼的打出,尚少亭雙掌一摒,使了一招“雲手”,把他的招數破了。鄒錫九暗道:“原來他也是太極派”,站穩馬步,雙拳進搏。鄒錫九的下盤功夫極穩,尚少亭想借力打力,將他打倒可不能夠,鬥了二十多回合,剛柔互撞,雙方都沒便宜,鄒錫九拳拳有力,虎虎生風,唐曉瀾全神注視,不覺讚道:“他的五行拳大有進境了!”呂四娘在他身旁,問道:“你們是早相識的?”唐曉瀾點了點頭,目不旁瞬,心中暗暗希望鄒錫九得勝。

打了一會,鄒錫九漸佔上風,再不像以前的沉穩,五行拳的拳招本來利於採取攻勢,要先招才發,後招即到,才顯得出雄勁,鄒錫九佔了上風,覺得此人之技亦不過如是,便即斜身上躍,從“登山跨虎勢”變作“抽粱換柱”,左掌護胸,右掌奔敵人胸口猛搗。尚少亭微微一閃,忽然改了猴拳,向前一僕,手爪起處,竟照鄒錫九雙睛抓去,這一變招,大出鄒錫九意外,急匯收勢撤招,將護胸的左掌往下一翻,往上一格,那料尚少亭化抓為掌,突向鄒錫九寸關尺扣來,這一手卻是“擒拿手”,鄒錫九縮肩退步,說時遲,那時快,尚少享右手一拳,猛然搗出,捷似奔雷閃電,鄒錫九避之不及,只好用肩頭一頂,只聽蓬的一聲,鄒錫九捱了一拳,退出幾步,幸未跌倒,鐵扇幫人,譁然大笑!

鄒錫九經了幾年歷練,涵養雖比少年時為好,但當場出彩,也自按捺不住,霍地一個翻身,拳行如風,連用劈、鑽、炮、橫、崩的五字訣,把五行拳使得如狂風聚雨一般,向尚少亭狠狠攻擊。

尚少亭這時已摸熟了鄒錫九的拳路,他自小便隨父親奔走江湖,經常和各幫各派的高手比拳鬥劍,臨場的功夫比鄒錫九強得多,加以他所學又雜,不拘一格,鄒錫九這一強攻,正合了他的心意,只見他不慌不忙,隨著鄒錫九的拳風飄來晃去,外行的看來,似乎他已被鄒錫九逼得只有退守的份兒;內行的看來,他正是處處制敵機先,拳路兼沉捷與飄忽兩者之長,只等鄒錫九拳勢稍緩,他就要立下殺手!

鄒鳴皋看得暗暗嘆氣,暗罵這孩子跟了自己這麼多年,仍然不懂拳理。自己不知對他說過多少遍,要:“勝勿驕,敗勿亂。”他卻先驕後亂,如此下去,安得不敗。

鄒鳴皋一面暗罵,一面心急,看那尚少亭掌法陰辣,定是想趁此機會,痛下毒手,好立萬揚名。但鄒鳴皋空自著急,以他的聲望身份,卻斷不能出拳相助,連喝止認輸也不能夠。正著急間,忽見鄒錫九強用五行拳中的“衝雲劈霧”一招,雙掌齊出,衝擊敵手上盤,尚少亭一聲冷笑,疾出右掌,反手一拿,左手掛拳,向對熟醢太陽穴”橫劈,若然給他擊中,鄒錫九隻恐有性命之危!

鄒鳴皋驚叫一聲,再也顧不得身份,縱身便起,肩頭忽然給人一按,耳邊聽得那人喝道:“你做什麼?”按他的人正是凌雲島主衛揚威。鄒鳴皋心意如焚,肩頭一聳,正想硬把身形拔起,這一瞬間,忽聽得尚復初呼喝之聲,一條黑影疾如飛箭衝向場心,尚少亭和鄒錫九倏的向兩邊分開,這一下變出意外,衛揚威鬆了手掌,鄒鳴皋和尚復初雙雙躍出,只見場中一個英俊少年,笑吟吟的抱拳說道:“兩虎相鬥,必有一傷,晚輩冒昧,強作‘仲連’(調解人之意),請兩位老前輩恕罪。”

鄒鳴皋父子和唐曉瀾一別數年,更兼他易了顏容,竟不認得。鄒錫九十分感激,尚少亭雖然氣憤,但他剛才給唐曉瀾一手拉開,已知此人武功遠在己上,不敢上前挑釁,只是站在一旁發話道:“你懂不懂江湖規矩?你分明見我贏了,這才硬來插手。這只能算是助拳,那能算是排解?”

甘風池見唐曉瀾驟然出手,也頗感驚訝,暗道:“這可要糟!”果然鐵扇幫的人,紛紛怒罵,尚復初冷笑道:“鄒老英雄交遊真廣,隨處都可邀人助拳。只是這樣悶茶子不亮鋼(事先不先聲明之意),卻暗地裡偷打一拳,暗襲一掌,恐怕也算不得什麼英雄行徑。好,這位小哥既然替鄒老英雄助拳,那就請一併替鄒老英雄接了這一場吧!”

尚復初這一番話說得十分老辣,詞鋒咄咄,將鄒鳴皋奚落一番,又直接向唐曉瀾挑戰。這時全場目光都盯著唐曉瀾,呂四娘甘鳳池暗暗著急!

鄒鳴皋面色變紫,鬚眉掀動,他是個成名英雄,如何忍得尚復初的奚落,看尚復初咄咄逼人邁步移身,就要和唐曉瀾交手,鄒鳴皋大喝一聲“且慢!”攔在唐曉瀾面前,高聲叫道:“我有話說!”

尚復初自覺道理上佔了上風,陰側側的笑道:“鄒老英雄有何見教?”鄒鳴皋朗聲說道:“咱們約定比試三場,第一場承貴幫讓了,第二場雖未決雌雄,但少幫主確是佔了上風,我們便認栽。至於這位少年英雄和我素味平生,他排解是出於好意,我在這兒拜謝了。我可不敢請他替我頂鍋,咱們仍照前約,這第三場由我領教幫主的高招。幫主是江南響噹噹的腳色,我若給幫主較短,那是雖敗猶榮。萬一我這幾根老骨頭還經得起打,或者承幫主讓我鄒某一招兩招呢,那麼我就得拜領幫主的大恩,敝友也得免傾家蕩產之禍!

鄒鳴皋這番話扣得很緊,先認鄒錫九這場輸了,然後仍申前約,仍要較技討銀,說話之間,映出尚復初氣量的狹窄。各幫首領竊竊私議,覺得尚復初要向一少年後輩報復,先已失了身分;為這五萬兩銀子,要累人傾家蕩產更是不該。因此在鄒鳴皋話完之後,竟沒人替尚復初幫腔,反而許多人都這樣讚道:“到底薑是老的辣,你瞧插翼神獅的說話把本來是下風的局面一下子便扭過來了。”

尚復初面色一變,揮揮手道:“少亭你退下,鄒老英雄,咱們是拳腳上見高低,還是兵刃上分勝負?”鄒鳴皋揮了揮手,唐曉瀾和鄒踢九也一齊退了,鄒鳴皋隨便立了個門戶,說道:“不管拳腳兵刃,我一併奉陪!”

尚復初勃然大怒,把長袖一拋,就要動手,忽然門外有人跑進來,是擔任“知客”的香主,高舉大紅拜匣,高聲叫道:“幫主,鐵掌神彈楊仲英和關東四俠拜會你老!”尚復初和鄒鳴皋都吃了一驚,尚復初霍地跳開,披回長衫,向鄒鳴皋拱手說道:“咱們這場暫且押後!”親自率領幫中幾個頭目,走出甬道迎賓。

鄒鳴皋一陣心跳,和這位老朋友數年不見,卻不想在這裡相遇。他正不知見了楊仲英可說些什麼話好?唐曉瀾的心更更是卜卜的跳,甘鳳池微微一笑,握著他的手說道:“唐兄不必擔心,等下你也不必聲張,由我替你解開這個結吧!”說話之間,楊仲英和關東四俠已聯袂走進!

楊仲英雙眼一掃,瞧見了鄒鳴皋父子,搶上前去炮拳說道:“鄒大哥,別來可好?”鄒鳴皋哼了一聲,淡淡說道:“好。”楊仲英忽然轉過頭來,對尚復初道:“尚幫主,貴幫今日重開香堂,我楊某一來向你道喜,二來可有事相求。”尚復初道:“楊老英雄何事相商,但說無妨!”楊仲英大聲說道:“想請幫主借五萬兩銀子!”

尚復初面色倏變,隨即抱拳說道:“楊老英雄若缺銀子使用盡管拿去,但不知何以定要五萬?”楊仲英道:“我有一位朋友,和我是生死之交,他的兒子也就是我的侄兒。我的侄兒替人保鏢,失了五萬兩銀子,他們流浪江湖,沒像你莊主那樣積有百萬身家。賠不起銀子,我這叔父怎能不替他張羅?”尚復初道:“啊,你是為插翼神獅討鏢銀來了!”楊仲英道:“正是,我和關東四俠要請你老賞個面子!”

楊仲英在武林中德高望重,關東四俠更是江湖上成名的英雄。尚復初一瞧自己這邊,武功最強的韓重山還沒有回來,自己和孟武功衛揚威三人只恐不是他們對手,雖然心中氣憤,也只好裝出笑容,抱拳說道:“這點小事,累得五位遠道而來,在下實在過意不去,衝著楊老英雄和關東四俠的面子,莫說五萬兩銀子,再多小弟也該奉上。”說罷,一面叫人去打銀票,一面叫人添了一桌酒席,請楊仲英和關東四俠上座,又到鄒鳴皋和凌嶽之前陪了個扎,請他們和楊體英坐在一起。

鄒鳴皋剛才見了尚少亭的功夫,情知尚復初一定更高,比試起來,自己實無把握。楊仲英替他解了困危,他心中自是感激,但因有以前那段過節,一時間卻說不出話來。玄風和鄒鳴皋也是老相識了,微笑說道:“楊大哥聽到了鄒老英雄之事,急得不得了,催我們兄弟連夜趕未,幸好正是時候。”鄒鳴皋心想原來他專程趕來,全為的是我。楊仲英斟滿了酒,對鄒鳴皋道:“那年之事,小弟非常抱歉。”鄒鳴皋接了杯酒,一飲而盡,大笑說道:“患雄見交情,兒女之事,再也休提。”

楊仲英這邊談笑風生,尚復初十分沒趣,一腔怒氣,發洩到唐曉瀾身上,在席上大聲說道:“今日敝幫重開香堂,各位英雄不約而到,實在增光不少。適才這位馮兄(唐曉瀾化名馮堯),顯了那麼漂亮的功夫,我們尤其佩服。只可惜三招兩式,難窺全豹,我們還想請馮兄再顯顯功夫,讓我們開開眼界。”

唐曉瀾不知所答,衛揚威人甚精靈,看唐曉瀾身材,聽唐曉瀾說話,似乎在那兒見過似的。站起來道:“不如我和這位馮兄對拆幾招,給幫主助興。”唐曉瀾甚是不安,一時眾人眼光,全集中在唐曉瀾身上。

玄風道長老於江湖,記性尤佳,和他見過面的人,十年之後相逢,他還能叫出人的名字。看了一陣,忽然對楊仲英說道:“你看這人像不像唐曉瀾?”楊仲英也起了疑心,說道:“真有點似。”陳元霸道:“面貌不似嘛!”鄒鳴皋急將唐曉瀾適才幫忙自己的事說了,他本意是想給玄風介紹這位少年英雄,那知玄風忽然把鐵柺在地上一點,身形驟然飛縱出去!

衛揚威正在叫陣,忽見玄風飛縱出來,不知他來意如何,怔了一怔,只聽得玄風嚷道:“我老道最喜歡趁熱鬧,這位少年英雄腰懸寶劍,定必是劍術名家的弟子,我老道想和他比比劍法。”尚復初又驚又喜。玄風的亂披風劍法海內知名,不料他竟會出頭幫助自己,而且肯和一位少年比劍。

甘鳳池把唐曉瀾一推,說道:“長者有命,後輩不應推辭,你就陪那位道爺走一趟劍吧!”唐曉瀾見甘鳳池如此說法,只好硬著頭皮出去,玄風迫不及待,左手鐵柺一掃,右手長劍從拐底直穿出來,玄風的劍法猶如狂風暴雨,辛辣迅疾,唐曉瀾避了兩招,險些被劍刺中,避無可避,只好把游龍寶劍拔了出來,頓時一縷寒光,映日生輝,玄風大聲叫道:“你這叛徒,還不棄劍就縛!”刷刷兩劍,分刺唐曉瀾身上要穴,左手鐵柺,又卷地劈掃,唐曉瀾給逼得凝神對付,分不出心神說話。

席上鄒鳴皋父子大為震驚,鄒鳴皋一把拉著了楊仲英的衣袖,急聲說道:“大哥,這位少年英雄曾救小兒一命,看來不是壞人,有話好說,你出去把玄風道兄勸止了吧!”楊仲英面挾寒霜,把衣袖一擺,說道:“他背叛師門,投順滿奴,罪當萬死!”站起來叫道:“玄風道兄,你替我把這孽徒擒了吧!要生的,不要死的!”本來楊仲英也想出去,可是既有玄風動手,他以師傅之尊,就不便出去了。鄒鳴皋見他連罵“孽徒”,駭然問道:“這人是誰?”楊仲英道:“他是唐曉瀾,當年和錫九曾交過手。”鄒錫九睜大了眼,鄒鳴皋也覺大出意外。鄒錫九心地狹窄,但卻也思怨分明,唐曉瀾剛才出手相救,總是對自己有恩,想向世伯說情,可是見楊仲英那樣嚴重的面色,如何敢說,只好嘆口氣道:“咳,料不到他會這樣!”

玄風劍拐齊施,招招厲害,唐曉瀾逼得把天山劍法施展出來,銀光四射,倏如狂濤卷地,倏如長虹經天,他志在防衛,不在進攻,玄風的劍拐雖然威風,竟是無隙可入,氣得大聲罵道:“天山一派,代出英雄”你這廝騙了天山劍法,卻做滿奴鷹犬,真是有辱先人!”話聲未完,鐵扇幫的人忽然轟動起來,尚復初手揮鐵扇,一躍而出,扇子在兩人當中一格,火星蓬飛,唐曉瀾趁勢退了兩步。尚復初大叫道:“玄風道兄,此人是敝幫仇人,請你讓給我吧!”玄風道:“什麼?要讓給你!”尚復初道:“你遠來是客,你就是和他有深仇大恨,也該讓我們做主人的替你代勞。”這時孟武功、衛揚威和幫眾紛紛躍出,圍在外圈,玄風瞪眼晃劍,仍是不肯退下。尚復初道:“我將這廝擒了,再交你處置如何?”玄風見此情形,插劍歸鞘,說道:“好,這廝劍術已得天山心法,你小心了!”尚復初鐵扇一揮,唐曉瀾道:“我和幫主素味平生,和貴幫亦從無來往,結仇一事從何說起?”尚復初道:“你雖是後生小輩,但既是天山門下,難道對以前的事,一點也不知麼?我們的始祖五十年前被天山七劍所害,想不到今日門祖開幫,祖師爺果然顯靈,神差鬼使,將你送來,嘿,前人種果後人收,前人血債後人償,你還想逃命麼?”幫眾轟然呼喝,吶喊助威。看看就要動手,甘鳳池忽然躍出,舌綻春雷,大聲喝道:“喂,報仇也不是這樣報法,你們想群毆麼?”

甘鳳池面黃肌瘦,貌不驚人,這一喝卻如洪鐘巨雷,震得滿園子嗡嗡作響。鐵扇幫人不覺膽寒,不知不覺之間,腳步移後。尚復初鐵扇一舉,哼了一聲道:“我忘了還有兩位高人在此,兩位既和池雁行並列,是不是也想替他分擔罪責?”甘鳳池道:“我又不是天山門下,誰管你的閒事,但江湖道上,報仇也有規矩,我就看不慣以多為勝,仗勢欺人!”尚復初面紅耳赤,本來他以一幫之主的身份,挑戰後生小輩,已有失身份,何況又給甘鳳池說他群毆,當下辯道:“你也不睜開眼睛看看,誰群毆來了。敞幫幫眾,痛心祖師的血仇,一時激動,要上來看清仇人面目,有哪點亂了規矩?一顆蘿蔔一頭蔥,他是天山七劍的後代門人,我是鐵扇幫始祖的嫡孫,今日由我和他作個了結。我們鐵扇幫絕不以多為勝,但若二位要為友助拳,我們也定有人承接。”尚復初本來想叫他的兒子和唐曉瀾動手,這才合乎身份。可是他見了唐曉瀾劍法,知道自己兒子遠非其敵,所以逼得老著麵皮,自己出馬。甘鳳池哈哈一笑,說道:“本來向後代報仇,乃是江湖幫會的陋習,這種陋習,今日亦已漸趨消滅。你以一幫之主,如此行事,本來不足服人。但你要如此,我也由得你去。只是咱們可要言明,你若輸了呢?”尚夏初道:“鐵扇幫再不與他為難!我若贏了呢?”甘鳳池道:“讓他由你處置!”玄風大聲叫道:“這人乃是鐵掌神彈的門下叛徒,鐵扇幫的輸贏我們不管!”甘鳳池微微一笑,向玄風遙遙拱手道:“這個自然。”尚夏初又把鐵扇一揮,幫眾全部退下,孟武功和衛揚威兩個高手,把身子移近甘鳳池身邊,幫眾也在四圍監視,甘鳳池神色自如,大杯喝酒!

那邊席上玄風和楊仲英都在暗暗納罕,看這甘鳳池貌不驚人,說話卻如此厲害!而且聽他口氣,身份絕非尋常。四俠和楊仲英與甘鳳池都未見過,誰也猜不到是他。大家在心裡暗暗揣度,楊仲英道:“怪不得唐曉瀾敢叛師作惡,原來背後有人給他撐腰。”玄風皺了眉頭,說道:“這人看來,深明江湖道義,乃是我輩中人。”楊仲英也皺眉道:“如此高人怎麼會助這個孽徒。”說話之時,場中唐尚二人,已動了手。

尚復初深知天山劍法厲害,但看唐曉瀾如此年輕,料他功力不高,火候未夠,一齣手就虛實並用,走偏鋒,甩腕子,扇挾勁風,向唐曉瀾面門一晃,倏地斜斜一指,迅如電光流火,奔他右“肩井穴”打來。唐曉瀾劍把一抖,劍鋒起處,寒光閃閃,突然劃了半個弧形,把上盤中盤全部護住,劍鋒反削,這一招是天山劍的起手式,名叫“雲鎖天山”,轉眼間便化成了第二招“闢雲望月”,游龍劍橫裡一掃,趁著掃蕩之勢,劍尖突然自下反彈而上,上刺敵人面門。尚復初見他劍法果然厲害,急忙向下一個撲身,倏地一個盤旋,扇子一張,當成五行劍使,一招“平沙落雁”,削他手腕,這一招用得甚為老練,唐曉瀾急把劍鋒一轉,硬封出去。尚復初這一招若用實了,唐曉瀾必定受傷,但尚復初怕他的游龍寶劍削鐵如泥,不敢放盡,以留迴旋之地,因此唐曉瀾橫劍外封,他的鐵扇已往後撤,兩人俱無傷損。唐曉瀾擇劍再上,又是一招追風劍法裡的絕招“李廣射石”,劍鋒堪堪刺到敵手脈門,尚復初合扇一點,扇頭在劍身輕輕一碰,唐曉瀾劍點稍歪,尚復初又已騰身掠起,待得唐曉瀾追上之時,他已經輕飄飄的落在地上。

兩人越鬥越烈,險招互見。唐曉瀾勝在劍法精奇,使的乃是寶劍;尚復初勝在功力較高,經驗豐富,兩人鬥了一百餘招,尚復初的一攬鐵扇,倏當五行劍用,倏當點穴抉使,變化多端,虛實並用。唐曉瀾不理他的誘招,只是展開了天山劍法中的“須彌劍法”防身,偶而也突以追風劍法的絕招反擊。尚復初雖然老練,可是唐曉瀾的劍法無縫可擊,只好逼得和他遊鬥。鐵扇幫幫眾看得驚心駭目,想不到這個後生小子居然能和他們視若神明的幫主鬥得難解難分。

呂四娘全神觀戰,把唐曉瀾的天山劍法和自己的玄女劍法細細比較,覺得自己的玄女劍法雖然奧妙精奇,但若論到沉雄穩捷,兼有各家之長,那就比不上天山劍法了。這樣一看,漸悟劍理,天山劍法勝在“博”玄女劍法勝在“專”,唐曉瀾是博而不專,自己是專而不博,心中忽起異想,要把天山劍法與玄女劍法熔於一爐,但一來易蘭珠斷不能收自己為徒,唐曉瀾未夠精純,和他切磋,也悟不了天山劍法的神髓。而且自己國仇家恨,整日勞心,又那能有幾十年的功夫,給自己潛心修練,思念及此,不禁啞然失笑。甘鳳池道:“八妹,武學精深,有如大海。我以前初見曉瀾,見他功力不高,尚以為他是平凡之輩。想不到他居然能以劍法補功力之不足,可知武學之道,不論那方入手,只要能有專長,便可望成大器。”呂四娘道:“文武之理相通,功力有如學識;積學之士,勝於徒講文筆章法之人。”甘鳳池聽了,微微一笑。

原來甘鳳池在同門之中,除了了因和尚之外,以他根基扎得最穩,但若論到劍法和輕功,則以呂四娘最妙。甘鳳池知道師妹此言,暗中乃是捧他。因此笑道:“若然飽讀經書,卻無妙筆以傳,那學識也無由表現。”呂四娘笑道:“師兄所言甚是,師兄得師傅之拳,我得師傅之劍,我們正應彼此切磋。”

這時唐曉瀾和尚復初惡鬥,仍是難分高下,唐曉瀾的劍點,每被尚復初的扇風扇歪,但尚復初也只能仗著功力解危,攻不進去。呂四娘道:“此人功力不在五師兄之下。”甘鳳池笑道:“若然碰在你我手上,他大約可敵五七十招。”兩人鬥場論武,旁若無人,把孟武功和衛揚威聽得暗暗心驚。衛揚威和呂四娘曾在田橫島上會過,他看了又看,覺這少年神情笑貌,卻似在那兒見過了的,忽然想起了呂四娘來,不禁大驚,但想縱算呂四娘能女扮男裝,也決無如此年輕之理,這個少年不過是二十歲左右的大孩子罷了,但口氣偏又如此之大,饒他是江湖上的大行家,也自猜疑不定。

這時場中鬥得更急,那邊席上,玄風站了起來,忽然眼朝外望,面色有異,甘鳳池忽忙隨著玄風眼光注視之處看去,這一看大出意外,只見韓重山和董巨川二人,正排開幫眾走進,這還罷了,韓董二人之中,還有一人,左臂被韓重山拖著,右臂被董巨川拖著,明明是被挾持而行,此人非他,正是在獨臂神尼門下,排行第五的白泰官!

韓重山和董巨川都是奉四皇子之命,來參加鐵扇幫的開幫大典的,韓重山另有私事,所以在那晚上連夜從尚家走出,今日始回;董巨川則先到浙撫李衛的衙中作客,會齊了韓重山之後才來。二人正進入山口,就碰見了白泰官踽踽獨行,兩人武功都在白泰官之上,又是合力出擊的,不過片刻,就把白泰官擒了。不過他們知道白泰官是魚殼女婿,雖然傳有婚變,卻不知底細如何;更兼白泰官又是了因師弟,雖然他們兄弟也是不和,但韓董二人因有此兩重關係,到底不敢把白泰官難為,只是用擒拿手法,扣著他的脈門,將他拖入莊內。

兩人走入山莊,只見人頭簇擁,一問之下,始知是幫主和人比武,不禁大奇,急忙排開幫眾走進。關東四俠和楊仲英是曾經在四皇子府中和韓重山惡鬥過一場的,這時見了,怒從心起。玄風道:“這鐵扇幫一定是和允禎有關係的,咱們今日還要大開殺戒。”楊仲英道:“你們四位去敵那兩個魔頭,我去取那孽徒!”

韓重山行近鬥場,大聲叫道:“尚幫主你為什麼和一個小輩比式?”話聲未停,關東四俠已經從幫眾頭上飛掠出來!韓重山大吃一驚,在上首的一桌酒席上,又有一條人影凌空飛起!”

這條凌空飛起的人影正是呂四娘。衛揚威喝道:“你們做什麼?”說時遲,那時快,甘鳳池已呼的一掌劈來!衛揚威雙臂一格。給他震退兩步,呂四娘輕功超絕,在掌風人影中,已翩如大雁般的飛出去了!

關東四俠先出,但呂四娘卻是後發先至,她人在半空,巳把霜華寶劍,拔了出來,就在空中舞起一朵劍花,一招“白猿擊枝”,向韓重山當頭刺下,韓重山是天葉散人師兄,武功極高,急忙將扣白泰官脈門的手掌一鬆,身形平地拔起,居然硬搶呂四娘手中的寶劍。但他料不到呂四娘輕功已到出神入化之境,他的擒拿手法剛使得半招,指頭剛彈著呂四娘的劍身,正想拖她一同落下,呂四娘已在半空中一個倒翻,仍是那招“白猿擊枝”,劍勢如虹,朝著他的腦門直刺下來。

董巨川武功較低,不敢像韓重山那樣硬搶寶劍,逼得也將扣著白泰官脈門的手掌鬆開,閃身左右發掌。白泰官脫出了身,手掌轉了幾轉,舒筋活絡,韓重山身形落地,闢雲鋤向他斫去。關東四俠已到,玄風道人鐵柺暴伸,“當”的一聲,格在闢雲鋤上,火星飛爆,右手長劍也刷的刺來,韓重山將鋤一轉,疾的舞起一個圓圈,將玄風的拐劍,一齊盪開。朗月禪師張口一噴,酒如白練,空中飛至,給韓重山闢雲鋤激起的勁風一逼,紛灑下來,有如驟雨。韓重山也微微吃了一驚,心想這人內功不錯。玄風劍尖晃動,刷的又是一劍刺來,韓重山將鋤一掄,玄風的劍突然改了方向,一披一斬,順著鋤勢,貼鋤下斬雙足。韓重山一聲大吼,左掌飛出,退後半步,玄風的劍再次給掌風盪開,鐵柺擊去,又給鋤頭截著。朗月禪師趕上,再噴酒浪,韓重山不敢進招,逼得將闢雲鋤舞得風雨不透,伺隙反擊。

那邊廂呂四娘一連幾劍,將董巨川逼退,白泰官道:“八妹,助我一臂之力,先救魚娘”呂四娘道:“什麼?”劍勢一鬆,董巨川撤掌後退,柳先開腳尖點地,身形驟起,屈著十指,突然從空撲擊。除了易蘭珠等幾個老前輩外,柳先開的輕功僅次於呂四娘,他手指套著鋼環,出其不意,在董巨川頭頂鑿了一下,董巨川痛得滿天星斗,不辨西東,急忙施展一招“雲手”,斜推出去。柳先開在地上的功夫不高,給他一堆,幾乎跌倒。陳元霸大吼一聲,運“大摔碑手”,一掌劈出,掌風呼呼,董巨川吃了一驚,不敢硬接。

陳元霸的外家功夫登峰道極,但內功造詣,卻還未窺門徑,遠不及董巨川。可是董巨川不知他的深淺,見他威勢驚人,不免暗具戒心,只敢施展形意派的拿手功夫,身如飛絮,繞著陳元霸的身形疾轉。柳先開再度飛撲,給他閃開,陳元霸趁勢一掌打去,給他雙掌一循,幾乎仆倒,宰得柳先開三度飛來,鋼環猛撲,董巨川要回身閃躲,陳元霸這才穩住身形,揮拳再鬥。

呂四娘與白泰官見四俠分鬥敵人,一時難分勝負,這時場中亂成一片,甘鳳池惡鬥衛揚威和孟武功,把酒席打得稀爛。呂四娘揮動室劍,開路入場,白泰官也搶了一口單刀,隨後殺人。呂四娘忙中問道:“魚娘怎麼了?”白泰官道:“魚娘逃了出來,要來找我,預先託人報訊,沿途還留下暗記,我追蹤而來,看來她是被鐵扇幫囚了。”呂四妨忽道:“好,你去助甘師兄,我替你把魚娘找來!”白泰官喜道,“你知她的下落?”呂四娘來不及回答,如飛的向西北方殺出去了。

甘鳳池力敵兩名高手,旗鼓相當,忽見楊仲英奔出場心,向唐曉瀾進擊,心中大急,見白泰官奔來,急忙叫道:“你替我暫擋一陣。”虛晃一招,撲向場心,這時場中形成混戰,各幫首領和鐵扇幫人,見賓客互鬥,而賓客中又有人替幫主助拳,弄得莫名其妙。一時不敢動手。

尚復初和唐曉瀾惡鬥,正感騎虎難下,楊鍾英忽來相助,喜出望外,鐵扇點、打、敲、削,越發精神。楊鍾英喝道:“你退下!”伸掌來抓曉瀾,尚復初愕然收招。唐曉瀾不敢和以前的業師對敵,閃得兩閃,心裡發慌,楊仲英喝道:“孽徒你還敢拒捕?”一掌朝他頂門拍下,唐曉瀾眼中含淚,閉目待死,甘鳳池恰好趕到,伸臂一格,楊仲英一掌如擊鋼鐵,竟給震退數步。楊仲英號稱鐵掌神彈,不料在掌力上竟然給人較短,這一驚非同小可,急忙喝道:“尊駕為何助這不義之人?”甘鳳池托地跳上前去,舉手在臉上一抹,將面上所敷的藥劑抹掉,雙眸精光閃閃,頓時換了一人,楊仲英目瞪口呆,甘鳳池笑道:“楊老前輩,你我久已聞名,不圖今日始得柏見!”楊仲英道:“你是何人?”甘鳳池道:“江南甘鳳池!”楊仲英“啊呀”一聲,急忙施禮,甘鳳池也是急忙還禮。

甘鳳池出道以來,行俠仗義,濟急扶危,端的是名動江湖,黑道白道,無不佩服。楊忡英在武林中也是德高望重之人,只是楊仲英家居的時日多,而甘鳳池則四海飄遊,隨處行俠,所以聲名更大,兩人惺惺相惜,彼此施禮。楊仲英道:“敢問甘大俠為何庇護孽徒?”這時尚復初又已在和唐曉瀾相鬥,聽得來人就是江南大俠,也不禁心裡發慌!

甘鳳池道:“令徒有絕大的苦衷,有絕秘的隱情,他絕不是叛師背義之人!”甘鳳池一連用了三個“絕”字,楊仲英不覺動容,甘鳳池道:“請你看在甘某面上,不要再逼令徒,詳情我以後自當奉告!”楊仲英慨然,說道:“甘大俠一言九鼎,既然如此說法,想是我錯怪了小徒!”這時白泰官和孟衛二人鬥了二三十招,不支敗退,奔入場心,甘鳳池道:“楊老前輩請助我師兄一臂之力。”楊仲英道:“理所當然!”飛奔而上,迎著孟武功就是一掌。

甘鳳池一躍而前,叫道:“唐賢弟,侍我取他!”尚復初慌了手腳,急忙跳出核心,大聲叫道:“你們還不動手,替我把這幾個人擒下來!”鐵扇幫的人紛紛圍上,甘鳳池奮身一躍,跳上了一塊假山石上,振臂喝道:“尚復初依附魚殼,作清廷藩帳,替允禎圖謀江山,更要把鐵扇幫陷於不義之地,今日撞在我們江南七俠手上,絕不能叫他陰謀得逞,你們聽明白了,休得為虎作悵!”各幫的營領有認得甘鳳池的,紛紛告訴同伴:“這是江南大俠!”又有人道:“不知七俠是不是都來了?”有人就指點道:“你看白泰官也在那邊。”各幫首領之來赴宴,一半是賣尚復初祖先的面子,一半是懾於魚殼之勢,聽得甘鳳池如此說法,他們寧願得罪魚殼,也不敢得罪江南七俠。有些膽小的已帶了隨從離場,鐵扇幫的人有一大半不敢動手,有一小半圍上去,被唐曉瀾舞動寶劍,殺得傷手摺足,頭破血流,兵刃紛紛截斷。鄒鳴皋父子也都拔出兵刃,殺入重圍,助唐曉瀾禦敵。

另一面呂四娘展開絕頂輕功,兔起鵑落,不消片刻,已到了園子西角。那座三層樓宇矗立面前,屋中走出兩個女郎,正是那晚所見的四個女郎中之二。她們“咦”了一聲,上前問道:“誰叫你來的?”呂四娘道:“聽說郡主身體不適,幫主叫我送藥來。”兩個女郎面現驚奇之色,同聲說道:“誰說她病了?她好端端的,剛才還有說有笑呢!”呂四娘出言試探,證實了魚娘就在上邊,心中大喜,更不打話,拔出寶劍,縱身一躍,跳上二樓簷角,把劍一點,身子直彈上去,到了三樓,剛剛跳下,忽然橫刺裡一劍飛來,呂四娘將劍一引,那人劍尖向前一探,居然解了這招,呂四娘立穩腳步,看清前面的人,竟然是個白髮滿頭的老婆婆。

呂四娘道:“你走開,我不傷你!”那老婆婆冷笑道:“你這後生晚輩,居然敢來窺探郡主!”摟頭一劍劈下,呂四娘略一晃肩,身形似箭般從劍底穿過,進入房中,只見一個少女躺在床上,正是魚娘!呂四娘道:“白泰官在外面等你!”魚娘一躍而起,忽又遲疑道:“你是何人?”呂四娘正想答話,那老婆婆已揮劍撲進!

魚娘叫道:“你讓我出去!”老婆婆道:“沒得你父親准許,誰也不能放你!”呂四娘冷笑道:“我見你偌大年紀,好意勸你走開,你還敢攔阻?”老婆婆大怒,一劍刺來,呂四娘隨著劍風飄晃,那老婆婆連刺了十餘劍,竟然沾不著呂四娘衣裳,呂四娘喝道:“你讓不讓?”三尺青鋒,一圈一旋,“叮噹”一聲,那老婆婆的劍幾乎脫手飛去,自知不敵,盯了四娘一眼,狠狠說道:“好,記著你這小子!”呂四娘笑道:“你記著好了!”身形一晃,劍光繞處,刷的又奔老婆婆左肩刺去,老婆婆不敢再說,擋了一劍,急忙穿窗而出。

魚娘見呂四娘劍法如此神奇,睜大了眼,呂四娘道:“我的好姑娘,別人等著你呢,還不出去?”魚娘見呂四娘開她玩笑,說話又不正經,反而不敢相信,一陣遲疑,呂四娘伸手拉她,魚娘把袖一揮,高聲說道:“白泰官一定沒有你這樣的朋友。”呂四娘笑道:“為何沒有?”魚娘道:“你既然知我是白泰官何人,初初見面,為何如此相戲?”古時男女授受不親,江湖兒女雖然比較脫略,但若非捻熟,也不會伸手相扶。呂四娘這才記起自己乃是女扮男裝,微微一笑,把帽子除掉,露出滿頭青絲,魚娘又驚又喜,恍然大悟,撲上前去,抱著呂四娘道:“好姊姊,你一定是白泰官的師妹。”呂四娘笑道:“現在你不罵我了吧!”魚娘道:“我真想不到姊姊這樣年青!”攜著呂四娘的手,雙雙下樓。

這時場中混戰甚烈,楊仲英和白泰官並肩力戰,和孟武功衛揚威二人恰恰打成平手。鄒家父子和唐曉瀾將幫眾殺得四散奔逃,甘鳳池和尚復初也交上了手,尚復初揮扇力戰,已給他逼到假山背後,有兩名副幫主趕來相助,還是落在下風。

呂四娘遊目四顧,見關東四俠處在下風,對魚娘道:“你去助白泰官,我助關東四俠。”魚娘自然願意,拔出柳葉刀跑上前去,白泰官一見魚娘,精神陡振,邊打邊叫道:“魚妹妹。”魚娘臉泛紅潮,加入戰團,低聲說道:“這麼多人,你亂叫亂嚷做什麼呀!”白泰官微微一笑,揮刀奮戰,全是進手的招數,孟武功乃是魚殼的副手,見魚娘竟助白泰官與自己為敵,叫道:“你怎麼啦?你真的要背叛父親麼?”魚娘道:“孟叔叔,你不走開,我可不容氣了,你回去對我爹說吧!叫他不必再理我了,就當沒有生過這個女兒吧!”孟衛二人和楊白對敵,已感吃力,魚娘加入,自然更感不支,而且魚娘又是主公愛女,萬一錯手傷她,更是不好,兩人打了一個招呼,撤招逃跑。

孟衛一逃,尚復初更是心謊,也想逃時,但甘鳳池拳風甚緊,招招辛辣,那裡逃得出去?戰了片刻,兩個副幫主先後中拳倒地。尚復初牙根一跤,叫道:“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突然用力一拗,將鐵扇拗斷,十幾枝短箭,驟的射出。

正是:

志大才疏,心勞力絀。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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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劍杖交鋒 兇僧鬧湖上 性靈未昧 玉女出京華

場中惡鬥停止,鐵扇幫的人給甘鳳池一喝,齊都垂手仰頭,只聽得甘鳳池說道:“你們都是苦哈哈的弟兄,於黑道買賣,劫不義之財,我甘某決不攔阻,但若給清廷利用,那我甘某可不允許。你們不乏明理之人,仔細想想。”鐵扇幫的人,一半懾於“江南大俠”的聲威,一半震於大勢已去,紛紛說道:“聽甘大俠吩咐!”

甘鳳池把腳一提,尚復初“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伸腰坐起,甘鳳池道:“尚復初你雖有野心,尚無大惡,你若肯改邪歸正,我也可以饒你一命。”尚復初這時但求饒命,那還敢道半個“不”字。

甘鳳池道:“你要饒命,第一,以後不許在江湖廝混。”尚復初忙道:“依得!依得!我從今日起就解散本幫,攜小兒回鄉耕田,閉門封刀,洗手不幹!”甘鳳池道:“第二,你積斂的錢財,都交給我處置,你除身上所有之外,不許帶一個錢出門。”尚復初十年積聚,劫掠所得,何止百萬,聽甘鳳池不許他帶一個錢出門,十分肉疼,但也無可奈何,只好說道:“錢財身外之物,甘大俠取去便是!”

甘鳳池笑道:“我也不要你的。”叫尚復初和鐵扇幫管財務的人,把珠寶錢銀都取了出來,將珠寶留下,把錢銀分給幫眾,忙了大半天,這才處置完畢,甘鳳地喝道:“好,現在你可以走了!今後莫讓我在江湖上見到你,我認得你,我拳頭可認不得你!”尚復初鬆了口氣,急忙和兒子抱頭鼠竄,跑出山村。

呂四娘道:“我們在這裡大鬧一場,又放他們出去。不怕他糾集黨羽再來,或勾結官兵來圍捕我們嗎?”甘鳳他笑道:“不必顧慮。縣城發兵,最少要兩天才到,魚殼派人,那更不易。何況這村莊在群山之中,險峻難行呢!”

呂四娘一想,果是道理。說道:“七哥明斷,確為小妹所不及。”甘鳳池笑道:“小心顧慮,也是好的。”這時天色已黑,園子裡樹枝上掛滿的碧紗燈籠,本來是準備開幫祭祖的喜慶之事用的,這時正好派了用場。甘鳳池大笑道:“華燈夜宴,讓我等也享用享用!”叫和尚家未走盡的廚子僕婢,開了兩桌酒席出來,環首四顧,卻不見白泰官。甘鳳池道:“五哥呢?”呂四娘笑道:“適才我見他和魚娘在假山石後隅隅細語,想是久別重逢,連飯也忘記吃了。”甘鳳池笑道:“你把他們找來。”呂四娘應了一聲,正想走開,甘鳳池忽又笑道:“在山石上留下本門暗記的,想必就是那位魚娘了。五哥也真是,怎麼把本門暗記告訴外人。”呂四娘道:“魚娘也不算外人了。”甘鳳池道:“雖然他們已結為夫婦,但魚娘不是本門中人,五哥所為,總是欠妥。”呂四娘道:“待他日便時,我勸他便是。”甘鳳池點了點頭。原來白泰官素性不羈,小節上常常不大注意。但獨臂神尼雖然在劍法上早已獨創一家,卻並未開宗立派,所以未設掌門。甘鳳池是師弟,又不好說他,只好暗示呂四娘去說。呂四娘既是名儒之女,武功又極高強,性情也和順近人,白泰官對她倒更為親近。

甘鳳池忙了一日,這時方得空閒,和關東四俠、插翼神獅等,依次見了,互道仰慕之情。他見唐曉瀾隨侍在楊仲英身側,便對楊仲英道:“楊老英雄對令徒的誤會,該釋然於懷了吧!”楊仲英點頭微笑,抱拳稱謝。原來唐曉斕在這半日之中,早把隱情細說,楊仲英真料不到他有這麼複雜的身世,楊仲英本來愛他,只因誤會他叛師背義,所以才愛之深恨之切,要把他處死。如今聽了解釋,誤會冰消,不禁把他攬在懷中,說道:“孩子,委屈你了!”唐曉瀾道:“這個怪不得師傅。”又把沈在寬教導他的話說了。楊仲英道:“沈先生之言深得我心,到底他是個讀書人,說話真有見識。”

鄒錫九經過了幾年歷練,人情世故,通達許多,見楊唐二人親如父子,他對楊柳青之心,早已漸淡,如今更是半點都無。過來向唐曉瀾道謝。楊仲英老懷大悅,豪興遺飛,和甘鳳池大杯喝酒。

楊仲英喝了幾杯,拈鬚說道:“聽說曉瀾要隨你們進京。”甘鳳池道:“噫,怎麼?”楊仲英道:“我想帶他回家一轉。”甘鳳池笑道:“我們同他出來,本來就是想找老英雄解釋,如今你們既然見了面,誤會又已消除,已沒有我們的事了,他自然該侍候你老。”

說話之間,呂四娘和白泰官魚娘三人從假山那邊急步行來。呂四娘高聲叫道:“七哥,路師兄的下落已經有了!”

甘鳳池道:“好,你說!”呂四娘道:“還是讓魚娘妹說吧!路師兄被擒那天,恰好魚妹也在場。”

魚娘依偎在白泰官身邊,臉暈輕紅,說道:“自從那次呂姊姊和泰官在田橫島上大鬧之後,爹爹把我看管得很嚴,我假裝順他的意,不吵不鬧,過了幾年,爹爹看管得漸漸鬆了,但還是沒機可乘,逃走不了。直到上月,我父親應毒龍尊者之約,渡海到旅順口外一個小島和他相會。”說到這裡,甘鳳池“咦”了一聲,道:“毒龍尊者一生住在蛇島,從不外出,怎麼會約令尊相會?”魚娘道:“這我就不知道了!”呂四娘道:“那毒龍尊者名頭很大,不知武功到底如何?”甘鳳池道:“我只知他與薩氏雙魔相交甚厚,武功如何,無人知道。”

魚娘續道:“爹爹離家之後,我趁著看守的人不注意,一天晚上,偷偷乘一艘海船,連夜開走。船上米糧甚多,我又頗識水性,那晚潮水又大,我料想他們發覺之時,我已出海數十里,他們要追也追不及了。”說罷,發出爽朗笑聲。甘鳳池有感於她與白泰官相愛之誠。讚道:“姑娘勇氣,令人佩服。”魚娘笑道:“也沒有什麼,就是天天吃魚。單調極了。”呂四娘一笑,遞了一杯酒過來,還給她夾了一塊燒雞道:“好,慰勞你一下。”魚娘含笑吃了,續道:“我以前聽泰官說過他的同門,知道路三哥住在浙江沿海的蕭山,我就把船開到那兒去啦。”甘鳳池道:“五六年前,我和路師哥呂師妹為救沈先生,曾和御林軍大打一仗,事後我送呂師妹上仙霞嶺,路師兄也逃亡到關東去了。你大約不知道此事。”呂四娘笑道:“她當然不知道,可是事情也真有這麼巧,她到蕭山那天,恰巧路師兄也偷偷溜回來。”

魚娘喝了口酒,道:“假如我知道,我就不會這樣傻了,我到了蕭山,問起路家,人家都不敢說,正詢問間,忽然有一隊官兵,簇擁著一個少女,那少女走過來道:‘你找路民瞻做什麼?你是他的什麼人?’我給她問住了,看她來意不善,就想逃走,那知這少女武功甚高,在馬背上飛掠而下,攔在我的面前。我和她拆了三五十招,才能稍占上風。”呂四娘道:“那少女是不是瓜子臉兒,眉毛很長,一派天真的模樣?”魚娘道:“正是。”呂四娘奇道:“那是浙江巡撫李衛的女兒李明珠,她本來不懂武功,怎麼在這五六年間,就練得那麼出色的本領,居然能夠和你打到三五十招?”魚娘續道:“我剛剛佔了上風,忽然在官兵隊中,走出一個青衣婦人,雙手空空,動手不過三招,就把我的兵刃搶去。”呂四娘問道:“那青衣婦人是不是後來看管你的那位白髮滿頭的老婆婆?”魚娘道:“不是,不過她們是一路的人。”甘風池聽了,沉思不語。心想以魚娘的武功,自己也未必能在三招之內奪她兵刃,這青衣婦人又是何人?

呂四娘問道,“你怎麼知道她們是同一路的人?”魚娘續道:“那青衣婦人把我擒了之後,就在路家對面的一棵柳樹上,將我倒吊起來,待鞭拷打,剛打得一鞭,路家的炮摟上突然飛下一人,高聲叫道:‘路民瞻在此,你們要捕便捕,可不許牽累無辜。”那青衣婦人碟碟怪笑,道:‘哈,你這可是自投羅網!’躍上前去,大約也是十招左右,就把路爺擒了。”甘鳳池暗道:路師兄雖是公子哥兒,倒也頗有男子氣概。魚娘續道:“那青衣婦人持鞭喝道:“她是你的什麼人?”路爺道:‘我從未見過她。’青衣婦人道:‘她為何找你?’路爺凝眸瞧我。我給他瞧得面都紅啦,在那樣情景下,我又不好說出我和泰官的關係。”呂四娘“哈”的一笑,魚娘嗔道:“人家難過,你卻好笑。”接著說道:“後來那人叫李明珠把我和路爺都帶到撫衙裡去,青衣婦人道:“把鐵扇幫的人找來認一認吧!他們常在江湖行走,也許會知道這丫頭的來歷。’第二天那個老婆婆就來啦,我不認得她,她卻認得我,一見面就叫出我的名字,青衣婦人立刻變了態度,把我解了下來,就交給那個老婆婆將我帶到鐵扇幫去。”

甘鳳池聽完之後,說道:“八妹所料不差,三哥果是被禁在浙撫衙中。那麼我們不必再到三哥的家鄉了。”

第二日群雄分道揚鑣。楊仲英攜唐曉瀾回山東故里。關東四俠和插翼神獅父子也答應了楊仲英的邀請,到他家裡作客。臨別時,甘鳳池忽道:“楊老英雄和關東四俠,你們一定要幫我點小忙。”楊仲英道:“甘大俠儘管吩咐。”甘鳳池笑道:“鐵扇幫的珠寶,我們攜帶不便,請各位代為保管,也代為使用,行俠仗義,有時也要用一點錢,”楊仲英一笑允諾。

唐曉瀾與呂四娘再三道別,甚為悵憫。他對呂四娘雖然早無雜念,但恩深義重,到底不勝依依。尤其是想起楊柳青時,更覺得呂四娘的可愛可敬。楊仲英瞧在眼裡忙催唐曉瀾快走。

楊仲英走後,甘呂白魚四人也收拾行李,逕赴杭州。第三天一早,到了杭城,在湖濱一間旅舍投宿,商議晚上探衙。時間尚早,四人僱了一艘船艇遊湖,湖平如鏡,游魚可數,舟行片刻,忽見有三座塔尖,浮出水面,風姿古樸,倒影奇幻:石塔邊是一小島,島上花草叢生,樓台隱約。魚娘喜道:“這裡真美!”呂四娘笑道:“這是西湖最美的地方,名為三潭印月,湖中有湖,島中有島,園林佈置之佳,冠於東南。據說還是蘇東坡所建的呢? 魚妹既然喜歡,咱們上去玩玩。”四人舍舟登陸,步過九曲橋欄,魚娘滿懷歡悅。呂四娘忽然把手一指,道:“湖山勝處,不乏雅人。你看那個少年!”

魚娘放眼望去,只見湖面上一艘畫航,緩緩搖來,舟中小少年,約莫十歲光景,生得面如冠玉,貌比潘安。舟中安了一副茶几,上有清茶一壺,瑤琴一具,這美少年引琴歌道:“渺渺澄波一鏡開,碧山秋色人杯來;小舟撐出丹楓裡,落葉輕風掃綠台。”歌聲順著湖面蕩去,曲折悠揚,十分悅耳。白泰官也讚道:“此人不俗。”

“三潭印月”是西湖上一個小島,這個“島”實際是一個環形的堤岸,圍成小小的內湖,中間又有一個更小的島,所以說是“湖中有湖,島中有島”。而在湖與湖、島與島之間,綴以亭台樓榭,高低隱現,玲瓏浮突,無一處不顯匠心。呂四娘道:“咱們到裡面去吧!”步過九曲橋欄,穿過X字亭、一寄樓等處,曲曲折折,走到了垂楊深處,只見一座茶亭,十分精雅,上題為“十迎翠軒”,兩旁一副對聯,寫的:“萬頃湖平長似鏡;四時月好最宜秋。”呂四娘讚道:“這副聯寥寥十四字,活畫出西湖景色,與平湖秋月之聯,可並稱雙絕。”甘鳳池笑道:“八妹遊蹤所至,最好記那些名勝地方的詩詞聯語之類,我可沒有這份耐心。”魚娘這幾年幽層荒島,閒時也讀詩書,見呂四娘說得高興,便道:“呂姊姊,你把平湖秋月那聯一併念給小妹聽吧!”呂四娘笑道:“你忙什麼,等會我們再到‘平湖秋月’去玩,你大可把那些佳聯都抄下來。”但還是念道:“憑欄看雲影波光,最好是紅蠻花疏,日蘋秋老;把酒對瓊樓玉宇,莫辜負天心月滿,水面風來。”魚娘聽在耳裡,念在口裡,一個個字在舌尖打滾,但覺如嚼橄欖,滿口甘芳。

四人進了茶樓,憑欄坐下,茶博士過來問道:“四位各衝一杯藕粉,再泡兩壺龍井如何?”西湖藕粉和龍井茶最是有名,呂四娘點頭道:“就是這樣。”

迎翠軒中茶客寥寥,東首一桌,獨坐一個老頭,見甘呂等四人進來,似乎頗是留神,看了又看。呂四娘見這人面貌頗熟,一時卻想不起來。

坐了一會,竹簾開處,那舟中的美少年走了進來。甘鳳池見他氣宇軒昂,英華內蘊,暗自留心。那少年也衝了杯藕粉,泡了一壺龍井,憑欄坐下。雙目炯炯,目光對甘鳳池這邊投射過來。

呂四娘和魚娘都改了男裝,那少年目光橫掃過來,魚娘不知不覺低下了頭。呂四娘悄悄在桌子底用腳碰了她一下,道:“五哥,你看這湖上的睡蓮,古人詩云:留得殘荷聽雨聲,但聽那游魚磔磔之聲。現在雖無細網,荷也未殘,看那荷上圓珠滾動之狀,令人益增喜悅。”魚娘一聽,知是呂四娘暗中提醒於她,故意叫她做五哥,讓她記起自己是個“男子”。心中不覺好笑,但轉念一想,又不禁悚然暗驚,自己這一無意之中,露出了女兒羞態,若然給這少年看破,豈非不便。

那美少年卻似並不怎麼注意,掃了呂四娘一眼之後,眼光又移到孤單老頭身上,那老頭似有了幾分酒意,倚欄吟道:“問訊湖邊春色,重來又是三年。東風吹我過湖船,楊柳絲絲拂面。世路如今已慣,此心到處悠然。寒光亭下水連天,飛起沙鷗一片。”

這是南宋詞人張於湖的“西江月”詞,那老者唱來,似頗多悵觸。那美少年擊節稱賞,一歌既終,果然驚起幾隻蘆葦中的沙鷗,振翅飛去,那美少年忽然站起身來,走到那老者桌前,深深一揖,說道:“老丈一定是車老伯了。”那老者還了一禮,道:“李公子,我與尊翁一別三十餘年,想不到今日還能見你。”

呂四娘心頭一觸,猛然記了起來,這老者一定是壽昌書院的“山長”車鼎豐無疑了。原來昔日呂四娘的祖父呂留良設帳講經,浙西浙東許多儒生都曾來聽他講學,壽昌書院的“山長”(相當於今日的校長〕車鼎豐也曾來聽過,那時呂四娘年紀很小,大約還未滿十齡,之後呂四娘在邙山獨臂老尼門下學技,就再也沒見過了。只後來聽父親說過,這車鼎豐雖在壽昌縣出生,但卻在四川長大,聽說他少年時頗幹過一番事業,至於是什麼事業,父親並未言明,呂四娘當時年輕,也沒有問。後來偶然曾聽鄉先輩談起,這車鼎豐廿七八歲時始歸故里,閉門讀書,不到十年,居然成了通人,雖然一半是呂留良指點之功,但他本人的天資毅力,也真令人佩服。

這時那“李公子”和車鼎豐正在娓娓而談,話聲說得很低,好像怕人聽見。呂四娘心想:這兩人看來似是世交,但聽這車鼎豐所說,他和這少年的父親一別三十餘年,那麼他們離別之時,這少年一定還沒有出生,何以車鼎豐一見他便叫他做“李公子”,好像早已知道了這少年的來頭?

那少年和車鼎豐談了一會,站了起來,叫茶博士過來結帳,老者也站了起來,作勢欲走。那少年忽然又坐了下來,眼看外面,露出驚訝之容。呂四娘轉頭一望,但見竹簾開處,走進來三個女人,二個是青衣婦人,一個是李明珠,還有一個是只有十四五歲樣子的小姑娘,生得非常可愛,進來時微微一笑,右臉現出一個深深的酒渦,頓覺滿座生春,平添生氣。

呂四娘心中一驚,但覺魚娘的手微微顫抖。呂四娘知道這青衣少女一定就是那日捉她的人了,急忙把她的手緊緊捏了一下,示意叫她鎮靜。

魚娘一想,自己已經改了男裝,那青衣婦人未必看得出來。而且又有江南大俠甘鳳池和呂四娘在座,即許真的給她青破,打將起來,自己這邊也一定不會落敗,何必怕她。如此一想,心裡寬了許多,裝做若無其事的看湖上風景。

李明珠走了進來,也揀一張靠著欄杆的桌子坐下,拉著那女孩子的手笑道:“小妹妹,你看這裡的景色比京城北海如何?”那女孩子又是微微一笑,兩隻眼睛圓溜溜的四面掃射。

正當此際,那美少年驀然又站了起來,高聲叫道:“瑛妹,你怎麼也到這裡來了?”李明珠那桌三人都翻起眼睛看他,卻無一人回答。那美少年急步行來,說道:“瑛妹,你怎麼啦?三年不見,你就忘記我了?”伸手拉那女孩。

那女該輕輕一閃,反手一掌摑去,美少年幾乎給她打中,急忙跳開兩步,叫道:“瑛妹,你瘋了嗎?”那女孩子罵道:“誰是你的瑛妹?”雙足一躍,揮掌又拍,少年足跟一旋,轉了兩個圓圈,那女孩子身法好快,瞬息之間,已發了幾掌,而且每一式都不相同,每一招都是辣手。甘鳳池大吃一驚:這女孩子分明是得過高人傳授,而且所學的不止一家!

這女孩子出手奇絕,而那少年的身法更奇,只見他疾轉幾個圓圈,那女孩子每一掌都似乎就要打中,卻又掌掌落空。少年又叫道:“喂,你不認得我,難道這套功夫都忘記了?我不是教你練過的嗎?”

女孩子罵道:“胡說八道,只憑這點伎倆,你就配做我的教師。你要做我的教師,還得拿出一點真實的功夫來!”掌法更緊,而且忽拳忽掌,忽然又駢指如戟,點那少年穴道,少年只是躲閃,幾乎給她點中,急忙騰出右掌相抗,並伸出左手擊她。那女孩子倏的凌空撲起,伸開十指,向他腦門抓下,少年大吃一驚,疾忙後退,叫道:“你真的瘋了嗎?你那裡學來的這種邪門歪道的功夫?”呂四娘也吃了一驚,這女孩子功夫之雜,竟是她生平從所未見,少林派、無極派、雪山派的擁有,而且剛才這一抓還是八臂神魔薩天刺的獨門功夫。

那女孩子揮拳再上,青衣婦人忽然躍起,縱過幾張桌面,一抓向那少年抓來,叫道:“小妹妹,你退下。讓我來捉這個瘋子!”少年一閃,幾乎給她抓著肩頭,慌忙跳過一張桌子,青衣婦人手臂暴伸,一掌擊去,那少年雙掌一抵,喝道:“你是何人?”身軀搖晃,又跳過一張藤桌。青衣婦人冷笑一聲,道:“你配問我?”猛起一掌,迫擊過去,掌風勁疾非凡,少年突然舉起桌子一擋,只聽得砰然巨響,桌子給掌力震成粉碎!茶博士驚叫道:“客官,有話好說,可別在這裡打架啊!”

青衣婦人那肯理會,在茶座裡穿來插去,追那少年。茶博士躲到裡座,有幾個茶客早逃了出去。那車老頭躲到牆邊,也是連聲叫道:“好端端的打什麼架啊!”

呂甘等四人也躲到牆邊,看那青衣婦人越打越起勁,掌風呼呼,那迎翠軒中的十幾張桌子,有好幾張已給打翻,其餘茶桌上的杯子也全給掌風震碎,嘩啦啦的一片響聲!

青衣婦人出手勁疾,顯然功力極高;但那少年也自不弱,身法飄忽如風,本來茶屋之內,地方雖也不算很小,但到底不比空曠之地,可以隨意施展,更兼那被打翻的桌椅,橫七直八的阻在地上,進攻退守都受限制。那少年仗著身法輕靈,左邊一兜,右面一繞,居然似彩蝶穿花般的在桌椅間穿來繞去。青衣婦人一連打翻了七八副桌椅,仍是打他不著。少年喝道:“老乞婆,你怎麼這樣蠻不講理?”青衣婦人道:“誰和你這瘋子講理?”掌風更烈,不一刻店中的桌椅全給打翻,青衣婦人索性踏在被打翻的桌椅之止,向少年追擊。少年道:“不要毀了人家的地方,要打咱們另約個地方!”青衣婦人道:“好,那就到外面去!”少年喝道:“這裡乃湖山勝地,並非較技之場,你要打,咱們明日到九溪十八澗去見個高下。”呂四娘暗暗點頭,心想:這少年懂得愛護風景,倒是可人。

那料青衣婦人卻冷冷笑道:“誰中你這緩兵之計!”手底絲毫不緩,這時桌椅都已打翻,青衣婦人展開梅花樁的身法步法,連連向少年進逼。少年避無可避,只好也踏在打翻的桌椅上和她對抗;打了一陣,漸漸處在下風。

甘鳳池忍無可忍,正想出手勸開。呂四姐忽然拉他一下,道:“咱們走!”甘風池愕然道:“為什麼要走?”呂四娘朝外面一指,只見湖面上又是一隻小艇搖來,船頭站著個胖和尚,手提一根斗大的禪杖,披襟迎風,這和尚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大師兄了因!

甘鳳池吃了一驚,他的武功半是了因所授,雖然他早已知道了因背師叛義,早已和他割斷了兄弟之情,但這次還是了因叛師後和他的第一次相見,在這次初見的剎那,他本能的還把了因當師兄看待,想起他曾傳過自己武功,一時間拿不定主意要不要上去和他對敵。

呂四娘的武功全是獨臂神尼所授,心理上對了因無所畏俱,見甘鳳池睜大了眼,便道:“咱們兩人聯手鬥他,穩操勝算,但一來不知他後面還有沒有兇人,二來恐防毀壞湖山勝蹟,還是走吧!”

那車老頭身子貼牆,看得驚心咋舌,連連叫道:“停手,停手,有話好說,這樣蠻打幹嘛?”青衣婦人忽地冷笑道:“著呀!我幾乎忘記了這瘋子還有個同伴,瑛兒,把那糟老頭拿下來!”那女孩子笑應一聲,身形一起,小手一伸向車鼎豐當頭抓下。

車鼎豐雙掌一分,以為來人到底是個十多歲的小孩,只想格開便算,那料這女孩子年紀雖小,手底極辣,一抓未落,疾的變招,左掌一託敵人肘尖,右手一個龍形穿掌,在敵手臂彎一斫一拉,車老頭慘叫一聲,右手登時脫臼,女孩左掌一招,啪的一聲,又打中了他的胸膛!

這時了因的小船已越來越近。

呂四娘和甘鳳池正想跑出,耳聽那老頭慘叫之聲,勃然大怒。甘鳳池道:“你去救那老頭,我助這少年一掌。”呂四娘不待甘鳳池說完,身形早已飛起。倏地凌空撲下,一抓抓著車鼎豐的後心,將他提了起來。那女孩子竟是初生之犢不畏虎,眼見敵人輕功卓絕,竟然毫不畏懼,乘著呂四娘身形未穩,雙指一戳,疾如電光石火,竟向呂四娘的“曲地穴”戳來。這一招使得好不陰辣!

但呂四娘是何等人物!那女孩子這一“陰手”,如何會戳得中她?只見她身形微閃,左掌“唰”的一聲推出,把女孩這一招化了,那女孩身體晃了兩晃,突然小腿一伸,一記“橫江踢鬥”橫掃過來,右掌反手一劈,左手合指一拿,居然是擒拿手的招數。呂四娘向後一斜身,將車鼎豐帶過身後,單手一穿,把女孩的擒拿手解開:那女孩子猶自不知進退,喳的兩掌斜分,掌勢直劈出去。呂四娘又好氣又好笑,單掌一沉一推,化為“順水推舟”,這一掌暗含內力,不但把女孩的掌勢拆開,而且把她的掌封住,叫她招式發不出去,要撤也撤不回來。這時呂四娘只要稍微用勁,那女孩準受內傷,那女孩子小臉泛紅,實在可愛。呂四娘哪捨得傷她。疾的單掌一收,抓起了車鼎豐往外便闖。女孩子嚇得呆了,倚在牆邊喘氣。

再說那青衣婦人正將得手,驀然甘鳳池橫躍出來,呼的一掌劈出,青衣婦人一聽掌風知是勁敵,雙掌一合,哩的一分,平推出去,這一下以硬碰硬,雙方手臂都覺痠麻。青衣婦人吃了一驚,掌法一變,弓步陽掌,倏的推出,這一招名為“跨虎登山”,暗藏陰勁。甘鳳池突似醉漢搖晃,身軀向後一傾,突然往下一煞,右掌往裡一穿,青衣婦人掌力到處,只覺軟綿綿的,甘鳳池猛的喝聲:“倒!”上穿的右掌已搭在青衣婦人左臂底下,左掌也平擊她耳旁的“太陽穴”。這一手乃是獨臂神尼秘傳的“沾衣十八跌”的功夫,獨臂神尼門下,只有了因和甘鳳池會使,連呂四娘都因為在師門時年紀尚輕,功力未到,未得傳授。對付武功平庸的人,不用出手,只須借力使力,便可將敵人摔倒。甘鳳池因知這青衣婦人乃是勁敵,所以一面用“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內家功夫消她掌力,一面連用分筋錯骨和大摔碑手的功夫反擊敵人!

那青衣婦人猝不及防,左臂已被甘鳳池拿著,身子向前俯跌,但她內功深湛,竟然在搖搖欲倒之際,手肘一撞,借甘鳳池那一擊之力,向前一衝,甘鳳池含胸吸腹,正想再運“沾衣十八跌”的功夫消她那一撞之勢,那知她那一撞竟是虛招,身子向前一衝,沉肩垂肘,居然化了甘鳳池的內家真力。

甘鳳池右掌拍去,掌風從青衣婦人耳旁掃過,竟沒傷得著她。青衣婦人左臂已脫了出來,踉踉蹌蹌斜衝數步,這幾招險極兇極,看得那美少年也目眩神搖。

甘鳳池連運“沾衣十八跌”的功夫,居然沒有摔倒那青衣婦人,暗自奇異,這時呂四娘已出了茶居,白泰官和魚娘也跟了出去,甘鳳池叫那美少年道:“快逃,遲就來不及了!”突然一俯身將兩張凳子抓起,向青衣婦人猛力擲去,青衣婦人雙掌向外一推,兩張凳子碎成四塊。那美少年也逃出去了。

甘鳳池急忙追上呂四娘,鑽進船中,揚帆開走。那少年的小船卻停在另一處,這時剛爬上船。青衣婦人追了出來,猛見了因站在船頭,就要來到。急忙叫道:“寶國禪師,追那小賊!”了因道:“哪個小賊呀!”青衣婦人道:“哪兩條船上的人,都是仇家,你先替我捉左邊畫肪上的那個小賊吧!”

那美少年船已開出十餘丈遠,了因坐了下來,用禪杖撥水,小舟如箭,直向那少年追去。呂四娘的船和了因的船相距數十丈,眼見了因就將及那少年的畫舫,忽然掉過船頭,說道:“七哥,那少年看來是我輩中人,咱們回去救他一命。”甘鳳池道:“好,小心一點!”掉過船頭,向兩船中間搖去。

了因的船來得迅疾,不一刻就追上那支畫舫,美少年陡見一個胖和尚追來,威風凜凜,就像把守山門的金剛一般,不禁怒道:“我究竟與你們何冤何仇?你們這不是平白欺負人嗎?”了因不理不睬,提起斗大的禪杖,站在船頭上,就呼的一杖打來!少年見他來勢兇猛,拔出寶劍一格,“叮噹”一聲,火花四濺,寶劍幾乎脫手飛去。

本來這少年劍法極高,若然是在陸上和了因廝拼,縱不能敵,也可鬥個五七十招,但現在各自站在船頭上動手,那絕妙的劍招,無處施展,劍杖交鋒,力強者勝,力弱者敗,了因掄起禪杖,呼呼轟轟,有如泰山壓頂,直掃下來。少年抵擋不住,晃身飛上船蓬,了因睜眼大喝一聲,禪杖落處,把船舷打裂,木片紛飛,少年在帆布蓬上,給震盪得把持不住,了因喝一聲,掃一杖,第二杖掃下,船身傾側,第三杖掃下,船板也給打得裂開,少年在蓬上一個倒栽,跌下湖中,那小舟覆在湖面!

了因站在船頭大笑,忽然倒提禪杖,猛的插入水中一陣亂攪。正在此時,呂四娘的小舟疾如飛箭駛至,白泰官道:“那少年已給打翻湖底,怎生是好?”魚娘道:“無妨,只要他沒打死,我可救他!”突然撲通一聲,跳下水去。

了因將禪杖在水中一陣亂攪,甘呂二人的小舟已經來到。甘風池和白泰官雖然用藥劑變易顏容,可是那身裁體態卻瞞不過了因的眼。其實古代的“易容術”還比不上現代高明的化妝術,瞞不很熟的人自可,要瞞親人可難。了因可是看著他們長大的。這一怒非同小可,猛然將禪杖提出水來,迎著來船,大聲喝道:“甘鳳池,你也來與我作對?”

甘鳳池提刀在手,答道:“小弟井非敢與師兄作對,若師兄屏除名利之心,重遵師傅教誨,我們願奉師兄為長……”了因不待他說完,猛又喝道:“若不然呢?”甘鳳池冷冷說道:“若師兄定要固持己見,利慾薰心,背叛師門,不顧大義,那麼你就不是本門中人,小弟也不敢奉你為兄長了。”這話就是說要“大義滅親”,了因氣得濃眉倒豎,大喝道:“甘鳳池,那人要與我作對猶自罷了,你也要與我作對?你也不想想是誰傳你的武藝,是誰成全了你江南大俠的威名?你現在人大志大,長了翅膀就要飛了?你知恩不報,算什麼江南大俠?”甘鳳池天稟極高,了因在未反叛之前,對他頗為愛護,指點他的武藝時也特別用心,所以常挾恩自重。不過,實際說來,甘鳳池得他特別用心傳技是真,若說到“江南大俠”的名頭,卻是甘風池自己掙來的,與了因無關,但了因在師弟出各之後,心中不無妒意,尤其在師弟的名頭比自己更大之後,更是不滿,所以逢人道及,總是說“江南大俠”的名頭乃是他所功己全。甚至面對著甘鳳池也如此說。

甘鳳池當然絕不計較這些,聽他這麼一罵,心中反覺辛酸,嘆息自己的師兄變成了這樣。了因見他眼圈紅潤,只道他是在反悔自責,當下將禪杖在船頭一頓,說道:“你能知錯便好,你現在就隨我去吧!晤,白泰官你呢?你還要與我作對到底嗎?”甘鳳池木覺不忍,聽了了因此話,忽然雙眼一翻,大聲說道:“師兄,知過能改,那是最好沒有!但願師兄反躬自問,到底是誰錯了?師傅十六戒條的第一條說的是什麼?師兄之恩雖深,師門之義更重,我寧可違背師兄,也不能違背師傅的大戒!”

聽到此處,呂四娘突然朗聲發話道:“什麼師兄不師兄,他早已不是我們的師兄了,七哥,你還與他敘什麼兄弟之誼?”了因怒眼圓睜,禪杖一頓,怪笑道:“哈,原來是你這賊婢在中間挑撥!”用足十成力量,呼的一杖掃去,甘鳳池站在最前,舉刀一擋,震得虎口流血,了因也晃了幾晃,心中暗道:怪不得他有那麼大的名聲,功夫果然是比以前高強得多了!

甘鳳池擋了一招,知道自己仍非師兄之敵,了因第二杖又到,甘鳳池雙足運勁,在船面一撐,小船橫過一邊,避開這杖,了因第三杖再起,呂四娘忽然一聲長笑,從船頭上突然飛起,霜華寶劍挽了一個劍花,凌空擊下。了因向上一杖揮去,呂四娘的劍在杖身一按,身子竟給彈上半空,甘鳳池大吃一驚,呂四娘在半空打了一個筋斗,連人帶劍,又俯衝而下,了因大喝一聲:“你找死!”禪杖再向上撩,勁風蕩處,呂四娘衣袂飄揚,真如仙子凌風,姿勢美妙之極!了因這一杖用足內力,呂四娘劍尖在杖頭一點,又給反彈上去。甘鳳池把手一揚,兩柄匕首閃電般的向了因擲去,呂四娘在空中轉了一個圓圈,連人帶劍又落了下來,光環飛降,威勢更足驚人。好個了因,左手一低把甘鳳池擲來的兩把匕首已都接到手,禪杖一揮,又向光環橫掃過去,呂四娘弓鞋朝著禪杖一踏,這一下給彈得更高,湖上的舟子已都站在船頭觀望,真疑心是太湖仙女,飛落西湘。

了因和尚左手一揚,兩柄匕首反向甘鳳池擲去,甘鳳池功力不及師兄,不敢硬接,身軀一閃,兩柄飛刀釘在船艙板上。這時呂四娘又從空中飄降下來,劍光飛灑,四度刺落,這樣打法,真是古今少有,連甘鳳池也看得呆了。了因暗暗寒心,想不到這小師妹的輕功,竟然精妙如斯,比起在田橫島上孤峰較技之時,又高了不知多少!呂四娘正在仙霞嶺五年苦練,這時施展出來,本以是一擊可以奏效,那料四度襲擊,仍是無隙可入,也自心慌。這樣打法,最耗精神,只要有絲毫疏忽,就要給禪杖掃得粉身碎骨,埋玉西湖。

了因凝神揮杖,剛擋開了呂四娘從空中擊下的第四劍,忽然船身一陣動盪,艙板忽然裂開,湖水滾滾湧進舟中,船身漸漸下沉!原來這乃是魚娘的絕著!

魚娘在海上長大,精通水性,驚濤駭浪,也都不怕,何況這平靜的西湖?她潛入湖中,本來是想救那少年,但四覓不見,而船上呂四娘已和了因打了起來,她露出頭來觀望,見呂四娘形勢奇險,突然想起了一招絕招,潛到了因船底,拔出佩刀,片刻之間,就把了因的小舟弄了一個大洞!

了因武功極高,卻不通水性,不禁慌了子腳,呂四娘第五次從空中撲擊下來,了因大叫一聲:“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腳尖一點船頭,也縱起兩丈高,一杖向呂四娘擲去,同時左手疾伸,要把呂四娘在空中活捉!

甘鳳池白泰官同聲叫喊,甘鳳池擲出匕首,白泰官撒出梅花針,了因禪杖一掄,杖風呼呼中,呂四娘突似彈丸一般,飛射回小船之上!

甘鳳池大吃一驚,急忙躍進艙中,呂四娘一個“鯉魚打挺”,翻身坐起,笑道:“好險!”甘鳳池知她沒事,放下了心,忽然小船一陣搖晃,只聽得白泰官叫道:“七哥出來!”甘鳳池趕忙出來,只見了因的船就將沉沒,了因跳在船蓬之上,居高臨下,揮動禪杖,向自己這隻船猛擊,兩船相距在三丈之外,禪杖無法打倒,可是那杖風呼呼,威勢也極猛烈。了因正努力設法使兩船接近,白泰官提著朴刀,站在船頭,面色已嚇得青白!

甘鳳池叫道:“五哥,待小弟接他一杖。”搶在白泰官前面,了因足跟一旋,那船打了一個圈圈,兩船相距不到一丈,了因大喝一聲,驀然凌空撲下,一杖向甘鳳池打來,甘鳳池奮起神力,橫刀一擋,金鐵交鳴,甘鳳池只覺一股大力推來,虎口震裂,手中的紅毛刀飛上半空,身不由己的直給震回艙內。

甘鳳池跌了一個筋斗,了因也幾乎跌落湖中。原來甘鳳池的功力雖然不及了因,但相差也並不遠,了因被他奮力一擋,人在半空,只憑一擊之威,一擊之後,便不能再發出力來,被甘鳳池內家真力一震,在半空翻了一個筋斗,急忙躍回危船!魚娘在水底用力一板,小舟上下受力,登時傾覆!

了因不懂水性,這時腳跟己浸到水中,魚娘用劍斫他,被他用禪杖在水中一攬,杖尾觸著劍尖,力道雖然不強,魚娘也己把持不住,佩劍跌落湖底,急忙潛下去拾,不敢再惹他了。

了因急中生智,俯身一抓,硬生生的把船板抓裂一塊出來,向水中一丟,身形飛起,足尖向那浮在水面的船板一點,又再縱高,縱高之時,用禪杖將那船板一撥,讓它漂出少許,再落下時,仍用這個法子,借那一小塊木板,作為踏腳之用,居然給他跳上白堤。

了因的船傾覆之後,魚娘也浮出水面,爬回小船,急忙撥轉船頭,向孤山那邊搖去,小舟如箭,到了因上岸之時,呂四娘等也已在另一邊上岸了。

甘鳳池背起車鼎豐,故意繞一段路,再回到湖濱客寓,幸喜沒碰著對頭,想來那了因也筋疲力倦,不敢再追蹤搜捕了。

呂四娘吁了口氣,道:“這叛賊好厲害!”對白泰官道:“你先給這位老丈敷傷,等會我和七哥給他接臼。”立即盤膝而坐,做起吐納功夫。甘鳳池也是一樣。魚娘看得莫名其妙,白泰官咋舌道:“幸虧七哥替我接了一杖。”原來甘呂受了了因的杖力震盪,恐防受了內傷,所以都盤膝靜坐,運氣調元。過了一陣,兩人站了起來,笑道:“幸好沒事!”

正是:

同門惡鬥,怵自驚心。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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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疑雨疑雲 謊言談舊事 亦真亦幻 有意溯前情

魚娘帶笑過來,拉著呂四娘的手道:“姊姊,真看不出你這樣美若天仙,功夫卻如此了得?”呂四娘笑道:“小鬼頭,你幾時也學會了這一套,懂得給人戴高帽了。不過說來我們還要多謝你呢,要不是你把那惡賊的船弄翻,這場惡鬥真不知如何了局?”

這時白泰官已給車鼎豐敷了金創聖藥,車鼎豐雙眼半張,面如金紙。甘鳳池怒道:“那女孩子手底好辣!”呂四娘過來看,道:“還好,幸那女孩子氣力不大,只是折斷了一根肋骨。”甘鳳池擅於續筋接骨之術,先替他接上右手腕骨所脫的臼,然後替他縫好筋骨的傷,包紮起來。過了一陣,車鼎豐精神稍稍恢復,張開了眼,微微點頭,表示謝意。呂四娘道:“你再躺一會兒。”車鼎豐微喘問道:“老朽多承相救,請問恩公高姓大名?”呂四娘笑道:“先祖姓呂,諱晚村,老丈想必相識?”車鼎豐“啊呀”一聲叫起來道:“恩人是葆中先生的公子麼?令祖當年終帳傳經,我雖未得列門牆,也曾受他指點。”掙扎著就要起來拜謝,呂四娘輕輕將他按下,道:“老丈乃是我的長輩,先人常常說及,如此客氣,豈不折殺小輩。”車鼎豐肋骨尚痛,見呂四娘以長輩之禮待他,也就罷了。甘鳳池道:“與老大同遊的那位少年是誰?”車鼎豐看了甘鳳池一眼,道:“他,他……”呂四娘知他心有顧忌,道:“他是我的師兄。”車鼎豐心念一動,忽然想起呂葆中並無兒子,定神看了呂四娘一會,道:“請恕冒昧,我記得葆中先生有位掌珠,小字瑩兒的,是否和先生一起?”呂四娘一笑揭下頭巾,道:“長者之前,不敢隱瞞,呂瑩正是我。”車鼎豐大喜道:“久聞女俠絕世武功,今日目睹,果然不假。伯道無兒,中郎有女,令尊泉下亦當瞑目。”呂四娘聽他提起父親,不覺淚下。車鼎豐又道:“那麼這位當是江南七俠中人?”呂四娘道:“他是我的七師兄甘鳳池。”車鼎豐這一喜非同小可,以肘支床,將身倚枕,說道:“想不到與江南大俠在此相會!”歡喜過度,勉強起來,忽然“哎喲”一聲,暈過去。

甘鳳池笑道:“這位老先生真是性情中人。”呂四娘道:“師兄大名,誰不仰暴。這位老先生牽動筋骨,一時急痛,料可無妨。只是那位什麼‘李公子’的來歷,可得待他好時再問了。”甘鳳池道:“我看這位老丈也是江湖中人。”呂四娘道:“我起初只當他是個先輩宿儒,現在看來,他對我輩來歷,頗為清楚,那縱非江湖中人,也必定是與江湖中的人有來往了。”

師兄妹談了一陣,車鼎豐仍然未醒,天色已黑,甘鳳池再要了一個房間,安歇呂四娘和魚娘。吃過晚飯,呂四娘甘鳳池白泰官圍坐商議,呂四娘道:“事不宜遲,我今日就想去探它一探。”

白泰官道:“那麼讓魚娘留守,我們同去。”甘鳳池想了一想,道:“人一多,反而打草驚蛇,還是讓八妹一人先去吧!待探得虛實之後,我們再定下步計策,也還未遲。”原來甘鳳池是因顧忌了因正在撫衙,硬拼殊非善策,而呂四娘的輕功超卓,則是他所深知,是以有此動議。白泰官一想,也明白了甘鳳池的意思,便不再持異議。

呂四娘吃過晚飯,小睡一會,聽到三更鼓響,方才起來,換過黑色的夜行衣服,帶了百寶囊,和甘鳳池白泰官點首道別,只一聳身,便輕如燕子般的穿窗飛去。白泰官嘆道:“八妹的輕功提縱術,我輩望塵莫及,做為師兄,真是慚愧極了!”甘鳳池笑道:“長江後浪推前浪,這是必然之理。要不,那武學一道,還能有什麼發展呢?”白泰官點了點頭,忽道:“我看今日所謂的那個女孩子,將來也定在我輩之上,只是手段太辣了!”甘鳳池笑道:“要不是她生得那樣可愛,我真想打她耳光。”

不說甘鳳池和白泰官在客寓談論。且說呂四娘出了湖濱旅舍,一溜煙的奔入城中。撫衙道路她本熟悉,悄無聲響的跳上女牆,翻入後園,園中雖也有衛兵巡邏,但呂四娘的輕功已有登萍渡水之能、飛絮無聲之妙,就是從衛士身邊掠過,他們也懵然不覺。

後園連著撫衙內室,呂四娘跳上屋脊,心想:先找李明珠一問。忽見遠處屋面,一條人影,疾掠而過,呂四娘暗中笑道:居然還有同道中人,且看看他是誰?身形一起,緊躡這夜行人背後,用中食兩指相搭,“拍”的彈了一聲,趕緊跳開,那人回頭來,下弦新月,雖非明亮,呂四娘卻已看得清楚,原來就是日間的那位“李公子”。他回過頭來,不見人影,甚是驚詫,轉過身飛入內院。

呂四娘跟在他的身後,輕輕跳下,內房忽然走出兩個丫頭,那“李公子”躲在庭中一棵樹後,呂四娘卻一聳身,跳上側屋的橫粱,只聽得一個丫頭道:“小姐和師傅到外邊去了,聽說去見什麼寶國禪師,你那冰塘燕窩,可不必這樣快端出來。”另一個道:“那個女孩子也要呢? 哼,她不知是什麼大富大貴人家的千金,連我們小姐吃的燕窩她也嫌不好,說是遠比不上她家中的呢!”兩個丫頭吱吱喳喳走出外間去了。

呂四娘不再理那“李公子”,飛身捻在兩個丫頭前面,走到外衙,忽見那青衣婦人和了因和尚雙雙走來,呂四娘一驚,伏在屋脊上不敢稍動,了因和那婦人走入屋中,正正就在她的下面。呂四娘輕輕的移開了一點瓦縫!張目下望,了因剛剛走進,忽聽得那青衣婦人在了因身後,狠狠說道:“哼,呂四娘!”了因翻眼說:“呂四娘怎麼?”

青衣女人道:“寶國禪師,不是我說你,你怎麼這樣縱容帥妹?”了因“哼”了一聲,有苦說不出。青衣婦人又道:“難道你的師弟沒有一個聽你的話?”了因怒道:“沒他們也成!”歇了半晌,續道:“我的來意,想你已明白了?”青衣婦人道:“你不是替四貝勒帶密禮給李大人嗎?”了因道:“另外還有三件事情。”青衣婦人道:“請說。”了因道:“第一件,那路民瞻雖然犯了你家大人,卻是我的師弟,可得由我處置。”青衣婦人笑了一笑道:“本來理該如此。但其中尚有未便之處。他就囚在這間屋裡,等會你進入複壁密室去看他就知道了。還怕不止他一個人在裡面呢!”了因皺了皺眉頭,道:“何人看守他?”青衣婦人道:“我們的李小姐呀!”呂四娘方始恍然大悟這青衣婦人為什麼帶了因走進這間空屋,原來路民瞻囚在這兒。

呂四娘凝神細聽,只見了因又“哼”了一聲道:“你的徒弟好不要臉!”青衣婦人面色一變,道;“寶國禪師,你可不能亂講!我的徒弟難道還配不上你的師弟嗎?”了因道:“那也得由我做主。”青衣婦人忽又一笑,道:“不必你操心啦,我看他們已私訂終身啦,你那師弟呀,初時倒硬得很,半點不理我們小姐,現在呢,可是有說有笑,親親密密的像對小夫妻啦。”了因道:“好吧!就算他們成親,民瞻也得隨我到京城去。”青衣婦人又笑道:“只要你能說得動他,我聽他平日口氣,對你似頗為不苟文呢!”了因大怒,“拍”的一掌將桌子打塌一角,道:“他竟敢如此!”青衣婦人忙道:“寶國禪師息怒,反正你的師弟逃不掉,你可以慢慢教訓他。請問第二件呢?”

了因面色稍寬,忽然笑了一笑,道:“嫂子,韓大哥見過你啦?”青衣婦人道:“見過啦!”了因道:“你們這彆扭鬧了十年,老夫老妻,該和解啦。”青衣婦人道:“你是給他作說客了?”了因歪著眼睛笑道:“有些風流事情,本是逢場作戲,過了也就算了,嫂子,你說不是麼!”青衣婦人“呸”了一聲道:“女子沒正經。第三件呢?’~

呂四娘一一聽,才知青衣婦人乃是韓重山的妻子。心想:她倒保養得好,看來還只是四十多歲的人。她聽帥傅說過)這韓重山乃天葉散人師兄,兩兄弟各有所長,大葉的掌力在當今武林之中,可在五名之內;而韓重山的暗器之巧,則要數到前三名,他的妻子葉橫波武功也極高強,原來就是這青衣婦人。怪不得甘鳳地也只是和她打個平手。

了因停了一停,又道:“那個女較兒呢?叫她隨我回去!”青衣婦人道:“我要收她做義女呢!”了因道:“你別開玩笑啦,我非把她帶回去不可!”青衣婦人道:“怎麼她是私自離京的麼!”了因道:“你別多理閒事,總之你把她交出來便是。”

青衣婦人好像很不高興,問道:“你幾時回京!”了因道:“後天就回去。”青衣婦人說道:“那麼你不管呂四娘了?要知道她也是欽犯呢? ”了因暗想:呂四娘、甘鳳池、白泰官是同門中除了自己之外武功最強的三人,自己若和葉橫波合鬥他們三人,只恐還要落敗。沉吟半晌,忽道:“韓大哥還要來的,是麼!”青衣婦人道:”誰管得著他!”了因道:“若你們夫婦同心合力,那我就將甘鳳池捉來,讓你消一口氣。”青衣婦人道:“好吧!那你多留兩天,等那老鬼來了再說。我也真捨不得燕兒呢!”

了因忽又端了面色,說道:“你現在就將那女娃兒叫來,讓我間她。”青衣婦人作出無可奈何的樣子,跑出屋外,連擊三掌,撮唇長嘯一聲,過j’…會,日間所見的那女孩子不知從什麼角落跑了出來,青衣婦人將她一把拉著,道:“有貴客要見你。”那女孩子“嘟”著小嘴兒道:“我不見寶國禪師。”青衣婦人一把將她推進屋內,責道:“不準這樣無禮。”

那女孩子見了因,似乎有點畏縮,了因招招手道:“你過來!”那女孩子搖搖頭說道:“我不!”了因生氣道:“你這小搗亂,他們把你

313寵壞啦!”那女孩子忽道:“四貝勒叫我不必聽你的話。不要你親近。”了因跳起來道:“什麼?你胡說!”小女孩子笑道:“他說你是個淫僧,喂,大師傅,什麼叫做淫僧呀!”了因面色青裡泛紅,十分尷尬,拿不準四皇子是不是說過這話。

呂四娘在上面聽得又好氣又好笑,氣者是自己師傅,在武林中被尊為“聖尼”,卻有這樣一個弟子,背上“淫僧”之名,師傅九泉有知,死不瞑目;笑者是了因在這女娃之前,作出一股尊嚴之狀,被她那麼一笑,真是無地自容。正在好氣好笑之際,屋外樹蔭下人影一閃,一個人唰的竄了出來,躲到屋角暗黝之處,把耳貼牆,偷聽裡面的話。呂四娘心道:“晤,他也來了,膽子倒真不小!”這人正是那個“李公子”。

屋中那女孩子又道:“我在宮裡悶得發慌,出來玩玩,你們何必這樣緊張,明天我就自己回去。”了因道:“四貝勒叫你和我一同回去。”那女孩子道:”他真的這樣說?”了因生氣道:“你在胡說,看我賞你耳瓜子。”站了起來,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作勢抓她。青衣婦人急忙攔道:“寶國禪師,你不害臊,嚇唬孩子嗎?”女孩子一溜煙跑出屋去。屋角那個“李公子”嗖的掠出,拔步便追!

了因大叫道:“有賊!”身形一起,飛掠出去。呂四娘知道那李公子絕非他的對手,瞬息之間,已飛過兩間屋面,青衣婦人也追了出來,呂四娘一聳身,掠過一間屋面,朗聲叫道:“了因,你敢來與我決一死戰嗎?”了因大吃一驚,猛然收步,轉過身來,呂四娘雙手連揚,六把精光閃目的小匕首化成六道銀虹,齊向了因奔去。

獨臂神尼門下,除了因外,每人都練有自己的獨門暗器,如白泰官練的是梅花針,甘鳳池呂四娘練的是飛刀,呂四娘的飛刀與甘鳳池又有不同,除了比甘鳳池的刀更短之外,而且刀柄樓空,飛出來,發出叮叮噹噹響,驚心動魄,了因功力極高,掄起禪杖,六炳匕首,全給震飛,然而那飛刀怪響,也擾得人心頭煩躁,就在了因心神不定之際,呂四娘施展絕頂輕功,呼的一聲從他身旁掠過,一回首,又是六把飛刀,待了因將飛刀全打落時,呂四娘已飛身出撫衙去了。了因知道追她不急,倒拖禪杖追飛下屋來。青衣婦人道:“寶國禪師,燕兒呢?”了因道:“也走了!”青衣婦人道:“怎麼不追呀。”了因賭氣道:“你去追吧!我追這小子,有如此大膽,原來是呂四娘這賊婢暗中幫她。”青衣婦人見過呂四娘本領,單身那裡敢追?

呂四娘跳出撫衙,躍上民房,聚攏目光,四下一望,只見西北角一條黑影,疾如奔馬,直奔出城,在黑影之前,隱隱見著一點黑點,滾動有如流星。呂四娘知道黑點定是那女孩子,背後那黑影當然是那個少年了。呂四娘心想:這兩人甚是怪異,且去追他。黑影已出了城,呂四娘才飛身追趕,追了好一會兒,黑影漸現,呂四娘這才放慢腳步。那少年輕功,也是第一流了,然而呂四娘緊跟他的身後,他竟然絲毫也不知道!

少年已奔到湖濱西岸,忽然跑上一座臨湖的高山,此山名為“葛嶺”,在寶石山與棲霞嶺之間,相傳古仙人葛洪曾在這座山上像過丹,所以後人把這座山叫做葛嶺。這時跑在前面的那女孩子已跑到山上,少年追到山上,只見怪石林立,女孩影子已經不見,少年大叫道:“瑛妹,瑛妹!”山風送聲,群峰迴響,卻不見人回答。

那少年又叫了兩聲,忽聽得有人在背後笑道:“她不認你,你叫她做甚?”少年大吃一驚,不敢回頭,先橫躍三步,拔出劍來,然後旋身凝視。呂四娘笑道:“恭喜閣下,今日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少年看清楚了呂四娘是誰,疑心大起,喝道:“你黑夜跟蹤意欲何為?”原來日間在茶居之時,那少年眼見呂四娘將車鼎豐抓去,並不知她是為了救人,還懷疑她也是那“瘋婆子”一路;之後呂四娘甘鳳池在湖上惡鬥了因之時,他又已跌落湖底,潛入西湖裡湖,並未看見。所以摸不準呂四娘是友是敵。

本來呂四娘只要將事情說清,將名子亮出,就可無事。但呂四娘身負國仇家恨,不能不份外小心,這少年看來雖然不是壞人,但到底是個陌生的外鄉來客,呂四娘自然不願一下子將身份抖露。少年見她久久不答,怒道:“你到底是那條線上的朋友,我與你素味平生,你為何要多管閒事?”

呂四娘想起這少年怪異的身法,心想:我且試試他的本事。故意冷冷笑道:“你和車老頭幹得好事!”那少年面色倏變,“哼”了一聲道:“虧你這副身手,居然做鷹爪孫!”肩頭微動,刷的一劍刺來。呂四娘一閃閃開,把劍擎在手中,笑道:“你是何人弟子?”少年刷刷兩劍,凌厲異常,朗然答道:“說了你也不知道!”在劍法上好像十分自負。呂四娘暗暗好笑,心想:有哪一家的劍法我不知道?只要你使滿十招,我不把你揭破才怪。

那少年把劍一抖,走偏鋒急上,又是斜腰一劍。呂四娘再不躲閃,看準他這招乃是武當派的“孔雀剔翎”,使的乃是劍鋒刺戳之勁,於是平劍一壓,使的是玄女劍法中的“倒轉陰陽”,霜華寶劍一沉一提,滿以那少年必然被迫撤劍;不料少年劍招怪絕,見呂四娘平劍來壓,劍把一抖,劍身一顫,忽然反削過來!呂四娘幾乎著了道兒,幸而她的玄女劍法已到爐火純青之境,縮劍一絞,馬上解了敵人的招數,少年搶出兩步,反身又是一劍,這劍明是嵩陽派的“鳳凰展翅”,劍勢應該自左而右,呂四娘通曉各家劍法,身形微動,已先截至左方,不料少年劍到中途,倏然一變,直刺右肩,呂四娘回劍不及,只好仗著絕頂輕功,身軀一扭,閃電般的避開這劍。

呂四娘大為驚異,這少年劍招怪絕,真是見所未見,急把玄女劍法中的防身三十六路連環劍法施展出來,寶劍舞成一個圓圈、首尾相連,滴水不入。而在防守之中,也雜以攻擊的招數。少年疾風暴雨般的狠狠攻擊,直拆了二三十招,呂四娘尚未看出他的家數!

少年劍法雖怪,但呂四娘使的乃是正宗劍術,精妙異常,雖然一時間摸不著對方路數,不敢放手攻擊,用來應付,卻是遊刃有餘。

呂四娘不知,那少年比她更為煩躁。呂四娘摸不著他的路數,他也同樣摸不著呂四娘的路數,只覺呂四娘的劍法精微奧妙,似乎只有天山劍法可堪比擬。更兼呂四娘功力又比他高,再鬥三五十招,他已面紅氣喘,而呂四娘猶是氣定神閒!

少年一急,劍招展得更快。呂四娘帶攻帶守,留心觀察,只覺這少年的劍法好像博採各家,但每一招都和正常的劍法相反。例如武當派中的“無常奪命”一招,劍勢應自上而下,刺向下盤;而少年使這一招時,卻是自下而上,刺向中盤。又如嵩陽派的“抽撤連環”一招,應該是左三劍,右一劍,再向中間疾刺兩劍;而在他手中,卻是先向右方刺三劍,再向左方刺兩劍,然後分心直刺一劍。呂四娘與他鬥了一百招後,恍然大悟,橫劍一封,將少年逼出三丈開外,笑道:“你是白髮魔女的嫡系傳人!你師傅不是飛紅巾就是武瓊瑤!”

呂四娘將那少年的師承派別揭破,那少年大吃一驚,橫劍當胸不敢進招!呂四娘將劍插入鞘中,笑道:“不必鬥了,我和你鬥滿百招,才知你的家數,我已是甘拜下風!”

少年瞪大雙眼,又是疑惑,又是羞慚,對方的劍法明明在自己之上,怎麼卻反而認輸?而且更令他慚愧是:呂四娘看出了他的家數,而他對呂四娘的劍法卻還模不著頭腦。當下由不得抱劍作揖,道:“我認輸了,你若要捉我,我束手就擒!”呂四娘大笑道:“誰要捉你,你聽過獨臂神尼的名字沒有?”

少年“啊呀”一聲,一揖到地,說道:“那麼兄台是獨臂神尼門下,江南七俠中人了?”呂四娘道:“正是。”那少年瞧了一眼,忽然面呈疑惑之容。原來他曾隨母親武瓊瑤,在天山北高峰和易蘭珠閒坐論劍,易蘭珠說:“當今天下,有四派劍法,各擅勝場,難分輕重。這四派一是晦明禪師傳下的天山劍法,二是達摩祖師傳下,武當派北支宗師桂仲明譜補的達摩劍法;三是獨臂神尼所用的玄女劍法,第四就是白髮魔女傳下的獨門劍法了。”當時武瓊瑤道:“天山劍法之博,達摩劍法之奇,玄女劍法之妙,三家並稱,那的確是難分高下,我這門劍法失之於偏,姊姊也拿來相提並論,那豈不令我汗顏。”易蘭珠道:“姊姊未免太謙了,論到奇詭辛辣,姊姊這一門劍法還要勝過上述三家。”武掠瑤嘆道:“三家劍法之中,可惜玄女劍法我尚未見過。”武瓊瑤只提三家,始終不敢將自己的劍法與之井列,那自然是她的謙虛。易蘭珠笑道:“聽姊姊此言,我忽發奇想,若請四派劍客到天山一會也是盛事。只恐人壽有限,奇想成空。那玄女劍法我倒見過,三十年前獨臂神尼上天山之時,可惜姊姊不在這裡。她的劍法只傳關門的女弟子呂四娘,呂四娘身負國仇家恨,終日在江湖奔跑,恐怕未必能到天山呢? ”

少年憶起當年之話,心中暗奇何以面前這人卻是男子。呂四娘一笑揭下頭巾,道:“我就是呂四娘,敢請兄台高姓大名?”少年道:“我叫李治,姊姊所說的武瓊瑤正是家母。”呂四娘拱手道:“原來兄台乃是闖王后裔,失敬,失敬!”

原來當年“七劍”歸隱天山,武瓊瑤與李思永成親,在白髮魔女的舊日居天山南高峰上隱居,只生一子,就是李治。李治十歲之時,父親去世,由母親傳他獨門劍法。再過兩年,易蘭珠把馮瑛帶到天山北高峰,那時馮瑛還只有七歲。天山南北兩峰相距千里,武瓊瑤每年必來拜會易蘭珠一次。所以李治和馮瑛算得是青梅竹馬之交,李治比他年長六年,一向拿她當妹妹看待。六七年前,易蘭珠再到中原,馮瑛就託武瓊瑤照顧。到易蘭珠回來後,方再把她領回。有此一段淵源,所以李治和馮瑛十分要好。

呂四娘與李治互通姓名,彼此敬仰。呂四娘道:“李兄離天山多久了,那車老頭子又是何人?”李治道:“我高天山未滿兩年,車世伯以前在四川之時曾和家父共事。我這次下山,家母曾開列名單給我,叫我遍訪父親舊部,看有幾人還在人間?前幾天我託朋友將我到杭州的消息稟知車老伯,他就約我昨日在三潭明月相會,不料卻飛來了那場橫禍,幸我小時常在天山絕頂的‘天池’游泳,還略通水性,要不然那就無辜遭受滅頂之災了。不知那兇憎是什麼人?武功如此了得!”呂四娘道聲“慚愧”,把了因來歷告訴了他,扼腕嗟嘆。

李治道:“可所見的那個女孩乃易老前輩愛徒,也是她唯一的傳人,請姊姊幫我一同尋找。”呂四娘怔了一怔,心想:那女孩武功極雜,怎會是易蘭珠的徒弟?道:“李兄恐怕認錯人吧!”李治笑道:“我與她一同玩大,怎會認錯?只是不知怎麼她卻似迷失本性似的,令我十分憂慮!”呂四娘道:“既然是易老前輩的衣缽傳人,那我當得效勞,盡心尋找。”

正說話間,忽聽得“嗚,嗚,嗚!”三枝響箭,一聲長兩聲短,從東南角發出。呂四娘吃了一驚,對李治道:“請兄台見諒,我有急事,必須趕回客寓。”李治道:“怎麼深夜有人發射那響箭?”呂四娘道:“那是我們同門聯絡的信號!”李治也吃了一驚,道:“既然如此,女俠請便!”呂四娘拱了拱手,正想下山,忽又說道:“李兄,你的車老伯在我那兒,你明日來吧!”當下將客寓地址說了,就在葛嶺山腳的東南角上,倚山面湖,是杭州最著名的旅館。李治喜道:“我明日絕早便去。”呂四娘足尖一點,身軀晃處,疾若流墾,倏忽不見!李治大為佩服。

鬧了半夜,一鉤斜月,漸向西沉,想已過了五更了。李治跳上一塊臨空突出的岩石之上,四處俏望,空山靜寂,只有松風過耳,遠處潮音。李治大為失望,忽聽得格格的笑聲,起自身畔,李洽急忙跳下,叫道:“瑛妹,瑛妹!”日間那女孩子突然從山石後面閃了出來,格格笑道:“我在這兒!”

李治大喜,那女孩子招招手道:”你來呀!”李治一陣遲疑,女孩子笑道:“我不打你了,我剛才跟你鬧著玩呢,你還生我的氣嗎?”李治走過去拉她的手,那女孩子一笑掙脫。李治怔了一怔,忽然想起她現在已是十四歲的小姑娘了,可能懂得害臊了呢? 也便笑了一笑,問道:“那青衣婦人是誰,你怎認得她的?”那女孩子道:“你管得著?我認得的人都要對你說嗎?”李治又怔了一怔,心想:怎麼她的性情全部變了,她以前可不是這個樣兒呀!

要知李治和馮瑛在天山之時情同兄妹。馮瑛對他十分柔順。李治真想不到兩年多不見,她卻用這樣的口吻回答自己。那女孩子又格格笑道:“你坐下來呀,你盡呆呆的看著我幹嘛?”李治坐在她的身旁,問道:“易伯母好嗎?”那女孩子道:“很好呀,她也惦記你呢!”李治道:“她的頭髮怎麼樣了?”那女孩子道:“還不是像從前一樣斑白。你問她的頭髮幹嗎?”李治跳起來道:“什麼,易伯母的頭髮白了?”要知易蘭珠的頭髮,因為幾十年前曾服了憂曇仙花,可保永世不白。若然一白,就是死期到了,所以李治問她頭髮,實際就等於問她健康如何,如今聽這女孩子說她發已斑白,如何不慌。那女孩子忽又笑道:“我騙你呢,你本來很聰明嘛,怎麼這次笨了?我不是說她的頭髮像從前一樣嗎?她的頭髮以前怎樣,難道你不知道?你下山也不過兩年。”李治一聽,果然她是說過這話。笑罵道:“你怎麼學得這樣頑皮了?拿這個來嚇我!易伯母的頭髮是永遠不會白的,你說她白了,不是詛咒她要死嗎?虧她那麼疼你,你開玩笑也不應這樣開!”那女孩子伸伸舌頭道:以後我不敢了!”

看官們都知道這女孩子實際不是馮瑛而是馮琳了。她躺在山石之後,把呂四娘和李治的對話全都聽去,心裡又驚又喜。她年紀雖小,可是也聽人說過易蘭珠和武瓊瑤的名頭,知道這兩人是當今之世最厲害的女劍客,尤其是易蘭珠更是內家正宗,劍術大家,了因和尚天葉散人他們常常罵她,還說過要邀集十名一流好手去鬥她。馮琳雖小,人卻聰明,見這些“伯叔”如此恨她忌她,就知這易蘭珠的本事一定大得不得了。心中好生仰慕。

適才她在山石之後,聽得李治原來是武瓊瑤的兒子,又聽李治說自己“是”易蘭珠的唯一傳人,而且還和自己一同玩大,心中暗暗奇怪,難道世界上真有一個和自己十分相似的人?可不知她叫什麼名字?心中忽然起了一個鬼主意:就冒認是那不知名的女孩子,逗逗李治。

李治做夢也想不到眼前這女孩子不是馮瑛,又問道:“你這兩年見過我的母親嗎?”馮琳晤晤呀呀,含糊說道:“見過一次。”李治道:“她怎麼樣?”馮琳道:“她在練劍。”李治奇道:“怎麼她在練劍?她不坐關了嗎?”原來李治下山時,她母親已開始“坐關”,以七日為一期,即每次靜坐七天,靜坐之時,只食花果,過了七天,然後再食煙火。然後休息三天,又再靜坐。這種長期“坐關”,乃是修習最上乘內功者最後要過的一關。“坐關”期中,不理俗務,更無需練劍。所以李治一聽馮琳說她母親練劍,大為奇怪。馮琳聽言察色,知道一定是自己說錯了話,微微笑道:“我和師傅一同去的,師傅說你母親走火入魔!”

李治這一驚更甚,顫聲叫道:“她走火人魔?哎呀,那麼她身體怎樣?”馮琳在四皇子府中長大,遍習各派武功。然而四皇子門下異人,除了因之外,誰都不懂正宗的玄門內功,其他各派偏門修習內功的常會“走火入魔”,所以馮琳對這個名詞十分熟悉。因道:“好在我師傅及時趕到,李伯母心靈正起異狀之際,面肉痙攣,我師傅一瞧,就知她是走火入魔,趕忙運內家真氣,助她呼吸,她這才恢復正常。據師傅說要不是她及時趕到,伯母就要半身不遂啦。所以伯母后來不坐關了,說要把劍練到出神入化之後,然後再坐。”這番話說得活靈活現,而且很有根據,不由李治不信。心想白髮魔女傳下的武功,本來不是玄門正宗,我以為她功力深湛,修練最上乘內功,也可無礙,誰知還是走火入魔。心想:以母親的好勝,受此挫折,不知該如何傷心呢!一念及此,不覺悶悶不樂。

馮琳又笑道:“我師傅說這不緊要,你悶什麼?她說你母親有過此番經歷,以後再‘坐關’時就知所趨避了,她還指點你母親修習最上乘內功的訣竅呢,可惜我聽不懂。”李治大喜,道:“晤,那我母親倒是因禍得福了。”馮琳這一番話,無意之中撞個正著。原來論起輩份,武瓊瑤比易蘭珠尚高半輩,(武諒瑤是白髮魔女的關門徒弟,易蘭珠雖然是晦明禪師撫養長大,但武功大半是凌未風所傳。晦明禪師和白髮魔女是同輩〕所以易蘭珠和武諒瑤雖然私交極好,但說到武功,總是謙遜,更不好意思“指點”武瓊瑤了。李治心想:想必是易蘭珠見自己母親經過這場災難,所以不拘俗套,不固執於輩份,願意“指點”了。

馮琳微微一笑,又道:“你那獨門劍法能不能教我呀!”李治一愕,道:“你學的天山劍法,博大精微,為何還要學我的?”馮琳道:“我師父說,我們兩家劍法一正一反本來同出一源,所以我想,如果同時兼學,豈不更好?我本要伯母教的,但可惜我匆匆下山,沒有機會再學了。”李治忽笑道:“其實我這一門劍法,你師傅也懂的。以前我母親的師姐飛紅巾曾教過她。”馮琳暗吃一驚,想不到說話之間又露破綻。幸好李治一笑之後又道:“你師傅也不教你,想必是見你年紀太小,恐你學得太雜,所以叫你專練天山劍法!”李治說到這裡,忽然心念一動,問道:“你下山多久了?”馮琳想了一下,答道:“晤,半年多了。”李治道:“半年之間,你為什麼學了那麼多別派的武功?”馮琳嘟著小嘴兒道:“我歡喜嘛,你為什麼總愛管我?我現在年紀漸漸大了,多學一點也不緊要。我知道啦,你不願意教我,所以故意這樣罵我。”李治甚愛這個小妹妹,聞言皺起眉頭道:“你說到哪裡去了?好像你和我是外人似的?你真的要學,我當然可以教你。”

馮琳大喜,又道:“什麼叫做‘後天之氣’什麼叫做‘先天之氣’?‘內丹’修練又是如何?”李治又是一陣愕然,心想怎麼易伯母連這些最基本的內功修習常識都沒教她。原來所謂“後天之氣”“先天之氣”都是道家的說法,其後亦為修習內功時所習用。所謂叫“後天之氣”就是指胸肺中的氣,因為那是由外間吸進來的,所以叫“後天之氣”,丹田氣海中的氣,又叫小先天之氣,乃是人類自母體產出後就賦有的。普通人呼吸時,胸肺中的氣與丹田之氣不能溝通混合;但若對吐納功夫有了修養的人,則可令二氣混而為一,稱為“氣通”,到了“氣通”的境界,“先天之氣”與“後天之氣”上下交結,無形中就似在體內結成一粒“丹丸”之韌,可上下轉動,這便是道家所謂的“內丹”,其實乃是體內所養成的一股氣勁,並不帶什麼迷信的色彩的。

馮琳對於內功竅要,茫然無知,所以有此一問。及見李治愣然,眼睛一溜,已知所以,笑道:“你一定奇怪師傅為何不教我了?她說我年紀小,不耐靜坐,所以只教我練劍,並未教我內功。”馮瑛七八歲之時,由武瓊瑤照顧,八歲後迴天山北高峰,到十二歲止,這四年間,李治每年見她一次,每次相聚約半個月,李治當她孩子看待,所以並沒問起她有否修練內功。這時心想:易伯母只授武藝不傳內功,這樣教法,豈非甚有缺陷?因道:“我說給你聽,也不緊要,只是若給伯母知道,那可真是貽笑方家了。”馮琳道:“我不告訴她便是。她本來叫我在江湖歷練三年之後,再回山時才將內功修習之道教我的。我只伯她年紀老邁,若有意外,豈非一生難學!”李治聞言,眉頭又是一皺,連道:“豈有此理。”心想:這孩子素來溫柔敦厚,怎麼出來半年,心術就變得如此壞了。”只顧自己。若真個恩師死了,悲痛還來不及,那會想到其它。這女孩子如此講法,若給易伯母聽到,真會氣死。

馮琳見他又扳起了面,“哎喲”叫道:“我知道我又說錯話了,好哥哥你別對我生氣,我以後不亂說了。”李治心想:這女孩子下山後不知交了些什麼朋友,給引壞了。今後非得對她多照顧不成,再不能讓她和青衣婦人之類蠻不講理的“瘋婆子”鬼混了。因道:“好吧!我不生氣。你要學內功,我把基本要訣傳你。”說了半個時辰,馮琳心領神會,大喜道謝。李治眉頭又皺,道:“你怎麼啦?簡直和以前像兩個人了?”馮琳微微笑道:“我以前是怎麼樣的?你說給我聽。”李治又好氣又好笑,道:“你也有十三四歲啦!連自己本來是怎樣的都忘記了麼?”馮琳一笑跳起,似乎是因得他的指點,極為高興。李治說完這話,心裡忽然感到顫慄,心想:難道真有這樣快忘了本性的人?不覺呆看著她,說不出話。

談了半夜!不知不覺之間東方已白,五彩朝霞出現天邊。“葛嶺朝墩”原就是“錢塘八景”之一。從葛嶺向東遠眺,越過市區,在遠處是一片浩渺的錢塘江,一直伸展到遙遠的東海。這時太陽已慢慢地從海面上升起來,就像一面紫紅色的大銅盤似的。李治迷憫的心情,給清晨的冷風吹得暫時清散,站在“初陽台”上,看那一面紫紅色的大銅盤越升越高,逐漸由紫紅變成橙黃,繼而又由橙黃變了耀眼的白光。俯瞰西湖,湖面閃耀著萬道金光,四周的青山綠樹都染上了美麗的朝霞彩色!

李治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氣,記起了呂四娘的說話,對馮琳道:“我和你看呂四娘去!”馮琳佯作不知,問道:“哪個呂四娘呀!”李治道:“就是昨晚和我在這裡比劍的那個女人。”馮琳道:“我怕她的那個同伴,那個黃臉漢子。”李治道:“那個人是江南大俠甘鳳池呢,為人最是行俠仗義,有什麼可怕?你也應該交交這些正派之人。”馮琳無奈,只好隨他同去。

甘白二人自昨晚呂四娘去後,久久不見回來,心中懸懸,那睡得著。聽得敲了四更,甘鳳池獨自起來,在旅舍的庭院中散步,看那一鉤斜月,慢慢的從頭頂移過。在這萬籟俱寂之際,忽聽得有一陣女人的尖叫聲,好像就在這旅舍之內。甘鳳池天生的俠義心腸,雖然心中有事,也禁不住循聲尋訪,這旅店佔地頗廣,總有二三十間客房。甘鳳池跳上屋面,聽得叫聲發自東首一間房內,急忙從屋面飛過,尋到那間房間,使個“珍珠倒懸簾”,雙足鉤著簷椽,探頭內望,這一望大吃一驚!

只見屋內一個老頭,背向窗口。面向一箇中年女人,冷一冷說道:“你再叫!你再叫我就令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女人面色青白,好像是很是害怕:但仍是恨恨說道:“你真是人面獸心,寡清薄義,把我騙到杭州,原來是要下毒手!”那老頭獰笑道:“我家的那個婆子容你不得,沒奈何只好請你借一隻耳朵,十根指頭作為我贖罪之物。念在以往恩義,你自己下手吧!我有靈丹給你止痛!”那女人抖個不停,老頭嗖的一聲,拔出了一口解腕腰刀。

甘鳳池聽得這老人聲音好熟,見他拔出了刀,驀然叫道:“韓重山你幹什麼?”一口飛刀穿窗直入!

韓重山武功極高,只因全心對付那個女人,沒有聽出聲息。這時反手一拿,已把飛刀拿著。甘鳳池虎吼一聲,跳了進來!韓重山順手將匕首一插,甘鳳池一個翻身,一招“覆雨翻雲”,用擒拿手一拂,向韓重山持刀的手腕直截過來,甘鳳池的擒拿手在同門中湛稱一絕,韓重山手腕一翻,匕首落地。屋中的女人,急忙穿窗跳出。韓重山大怒,雙掌一推,甘鳳池出掌相抗,只覺一股大力,甘鳳池身不由己,直向門外撞去,砰然一聲,木門已給撞開,那韓重山也給甘鳳池神力推倒,跌落床上。

正是:

八兩半斤,功力悉敵。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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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夢碎魂消 禁宮愁永別 天南地北 軍旅喜相逢

韓重山大怒,把手一揚,發出獨門暗器“迴環鈞”,嗚嗚作響,甘鳳池道:“什麼東西?”兩口飛刀劈空打去,迴環鉤形如曲尺,甘鳳池兩口飛刀一先一後,齊齊斫中,不料那暗器嗚的一聲,給飛刀一撞,突然迴環轉折,斜刺飛來,甘鳳池吃了一驚,看它的來勢向東,急向西避,那料韓重山的迴環鈞十分怪異,突然在半空一轉,閃電般的向甘鳳池頭頂飛來,明晃晃的利鉤直向甘鳳池的頸項鉤下,甘鳳池躲閃不及,伸手一招,利鉤鉤在掌上。甘鳳地運上乘內功,掌心內陷,肌肉一收,利鉤鉤在掌上,就如插到棉花堆中一樣,竟給消了來勢。甘鳳池五指一撮,把迴環鉤拿在手中,拗為兩段。

這回環鉤乃是韓重山成名暗器,竟然給甘鳳池收去,韓重山不禁又驚又怒,從房內跳出來,雙掌齊發,甘鳳池一閃一勾,再運擒拿手中的“井刀勝剪”一招,雙指陡箍韓重山虎口,韓重山反手一推,沉肘一撞,兩人由合而分,自旅舍的走廊躍下庭院。

到了落地之時,韓重山已取出闢雲鋤來,這鋤原是韓重山採藥所用,雖然長僅三尺,卻是精金所煉,一鋤劈去,勁風帶著光芒,在昏夜之中,威勢特別顯得猛烈!

甘鳳池兀然不俱,展開沉雄掌法,也是打得虎虎生風。正酣戰間,韓重山一聲怪嘯,西首客房又跳出一個人來,甘鳳池正使到“跨步進掌”一招,左手向闢雲鋤一託,右掌奔敵前心,那人突插進來,運掌一帶,把甘鳳池的掌力化了。韓重山鋤鋒下戳,卻倏的收回。甘鳳池一看,這人乃是形意派的成名人物、老好巨滑的董巨川。甘鳳池叫聲苦也,這韓重山已是難鬥,更那堪又加上一個高手。

韓得山叫道:“董克,你截他後路,不要讓他逃走。”韓重山輩份甚高,此話乃是不想夾攻,董巨川一笑退下,手中扣著三枚透骨釘,目不轉睛注視鬥場。

甘鳳池和韓重山一場惡鬥,客舍的人全給驚醒。白泰官跑過鄰室,對魚娘道:“你看著車老伯,切不可擅自離開。”跑出外面,董巨川一見笑道:“哈,白泰官原來是你!你的老丈人正生你的氣呢!”白泰官怒道:“胡說!”董巨川手臂一揮,三枚透骨釘破空射來,全奔白泰官穴道,白泰官拔刀在手,迎空一磕將頭一枚透骨釘磕飛,左手一招,把第二枚透骨釘挾在中食二指之間,向上一彈,將第三枚透骨釘也打落了。

白泰官武功在同門之中要數到第四,但暗器之精卻是數一數二,所以接暗器手法極為純熟,董巨川不知深淺,心想:怎麼這白泰官也如此厲害。不敢怠慢,一掠數丈,雙掌一堆一帶,劈面便使出形意派的絕招來。

白泰官橫刀一削,董巨川右掌倏然一翻,掌風勁疾,己劈到白泰官右肋,白泰官哩哩兩刀全部落空,左閃右避,甘鳳池見狀吃了一驚,掌法稍疏,幾乎給闢雲鋤所傷。董巨川運掌如風,柔中帶剛,逢搶白泰官手中兵刃。白泰官一個“盤龍繞步”,連人帶刀一轉,倏地一招“雁落平沙”,敗中求勝。那料董巨川掌法已得形意門精髓,若實若虛,雙臂一分,左掌一拔刀把,右掌一按,道聲:“著!”白泰官一個倒翻,跌在地上,董巨川大喜,剛剛跨出一步,白泰官左手一揚,突然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頓時一片銀光燦爛,嗤嗤聲響。董巨川大吃一驚,一躍丈許,袍袖急揮,雖然把那一大把梅花針都掃蕩淨盡,但已鬧得個手忙腳亂!

白泰官所練的梅花針原是準備對付了因的,厲害異常。當年在田橫島的孤峰之上,就曾露過一手。董巨川功力不及了因,對付這種細小的暗器,不得不凜然戒懼。

董巨川飄身下地,發掌再攻,身法大變,只見他身如飛絮,繞著白泰官疾轉,叫白泰官要處處提防,騰不出手來掏摸暗器。這種遊斗的功夫,乃是功力高者對付低手時可穩操勝算的戰略。但好在白泰官武功雖然較低,還不至相差過遠,在他緩攻的戰略之下,還勉強可以抵擋得住。

又戰了片刻,董巨川掌法漸緊,飄忽如風!白泰官刀光霍霍,總沾不著敵人,只有緊密封閉門戶。但饒是如此,還是覺得敵人雙掌,矯若神龍,在自己面門亂晃。

那一邊甘鳳池和韓重山功力悉敵,原可打成平手,但為了心懸白泰官的安危,不免受了影響,韓重山的一百零八路闢雲鋤法,變化無方,見甘鳳池氣餒,連下殺手,正在緊迫之際,甘鳳池一聲長嘯,猛發一掌,把闢雲鋤盪開,掠出丈餘,突然喝道:“看鏢!”韓重山橫鋤一擋,甘鳳池已放出三枝響箭,一聲長兩聲短,響箭直上遙空,鳴嗚之聲,十分刺耳。韓重山見甘鳳他的響箭並不向自己射來,道:“你搗什麼鬼?”還以為他的暗器另有怪異,橫鋤戒備,不敢稍懈。甘鳳池猛的飛身向董巨川撲去,驟然一招“金龍探爪”,向董巨川后心狩擊,董巨川反手一掌,卻擋不住甘鳳池神力,給推出一丈開外,幾乎跌倒。韓重山大怒,一躍而上,闢雲鋤一展,又把甘鳳池截住。

董巨川吃了一掌,當時還不覺怎的,過後骨骼竟然隱隱作痛。在同門中,甘鳳池內功僅在了因之下,這一掌使的乃是內家陰力,饒是董巨川那樣的高手,吃了一掌,也損元氣,再用遊鬥來困白泰官時,身法已不似以前靈活了。這樣一來,此消彼長,白泰官雖然還是微處下風,但已遠不似剛才那樣吃力。

這一場惡戰,打了一個時辰,旅店的人全都驚醒,有些膽大的,便在窗口探頭出來。旅店主人慌了手腳,卻不敢上前勸架。有人道:“快報官呀!”甘鳳池一聽,暗叫不妙,猛攻數招,以進為退,韓重山窺破用意,冷笑喝道:“呸,你還想逃!”闢雲鋤盤旋飛舞,一步也不肯退讓。那邊廂白泰官雖然抵擋得住,仍是脫不了董巨川掌力範圍。

呂四娘在葛嶺上聽到同門響箭,匆匆趕回。旅舍建在山麓,倚山面湖,呂四娘方到湖濱道上,忽見一騎馬迎面飛來,馳向城內。呂四娘心念一動,腳尖點地,猛的飛上馬背,只一揪,就把馬上人揪下地來,那馬驚叫一聲,跑過一邊。呂四娘道:“什麼人?”那人忽道:“你不是在小店西便上房住的李相公麼?”呂四娘這才清楚是店中照料馬匹的人。那人道:“店裡來了強盜打劫,正和你的同伴打呢,客官快放我走。”這個看馬的小二膽子倒大,呂四娘道:“好吧!你去報官,我回去幫你們襲盜。”暗地裡卻拾起一枚小石,把手一揚,將馬腿打傷。那馬倒是良馬,嘶叫一聲,跑到不遠處停住,仍然等候主人。看馬的小二不知呂四娘是好人還是壞人,見她肯放自己,急忙一溜煙的跑去,跨上馬揹走了。

甘鳳池和白泰官正在吃緊,白泰官形勢尤其危急,董巨川連連進逼,白泰官忽地叫道:“師妹!”董巨川道:“叫媽媽也沒有用!”話聲未停,只見白光一閃,呂四娘連人帶劍,旋風般的撲到面前,董巨川大吃一驚,側身一閃,一掌向呂四娘肩頭打去,呂四娘何等快捷,手腕一翻,一招“神龍淖首”,寶劍呼的圈轉過來,饒是董巨川那樣的名手,縮身閃時,衣袖也給削去一截。董巨川大叫:“風緊,扯呼!”韓重山把腰一躬,一枝蛇焰箭突然射出,這是他救命的暗器之一,呂四娘伸劍一格,忽然“蓬”的炸開,呂四娘嚇了一跳,向旁斜躍數步,幸未燒著。韓重山見是呂四娘來,那裡還敢戀戰,急忙飛身上屋,和董巨川一道逃走,甘鳳池道:“這裡不能住了。”急忙去見店主,道:“明告店主,我們都是幫會中人,在這裡碰到仇家,我們不想牽累於你,請把房錢算清,我們現在就走。”幫會中人鬥毆,當時乃是常事,店主人嚇得面青唇白,那裡還敢收錢,甘鳳池丟下十兩銀子,也不理他。

魚娘在房內正等得心焦,聽外面廝殺聲聲,又不敢開窗外鰻,漸漸外面喧聲漸寂,不久白泰官等三人回到房中。魚娘道:“怎麼啦?甘大俠碰到什麼人了?”白泰官道:“別多問啦,快收拾吧!咱們現在就走!”甘鳳池叫道:“車老怕!”床上車鼎豐翻了個身,忽然坐了起來。

呂四娘喜道:“車老伯,你沒事了?”車鼎豐道:“那個女孩子出手好辣,幸蒙兩位相救。”甘鳳他道:“五哥,你背車老伯。我和八妹斷後。”車鼎豐道:“壽昌書院諸生,都是心懷故國的熱血少年,甘大俠如沒適當地方歇足,不妨在那裡暫駐俠蹤。”甘鳳池道:“那好極了。”呂四娘忽道:“七哥,我再到撫衙一趟。”白泰官道:“怎麼你還要去?”呂四娘道:“旅舍的人已去報官,了因那廝知道我們在此,必然親來。”甘風池笑道:“八妹用意我知道了,那是調虎離山之計。了因來捉我們,我們就去救路師兄。”魚娘道:“呂姊姊,這計策雖好,只是你累了一晚,也該歇歇了。”呂四娘笑道:“不要緊。”吃了幾塊乾糧,喝了一大杯水,身子一扭,展開絕頂輕功,上屋飛走。

李治和馮琳下了葛嶺,馮琳忐忑不安,李治道:“瑛妹,甘大俠知道你是小孩,不會怪你的。”兩人走了一會,已到旅店附近,忽見一隊官兵,在外巡邏,馮琳道:“不好,咱們快逃。”旅舍中跑出一個和尚,正是了因!

了因一見馮琳,大怒喝道:“哼!你這小搗亂,往那裡跑?”僧袍一佛,提起斗大的禪杖,呼呼追來,馮琳道:“李哥哥,你替我擋他一陣,我用暗器幫你。”了因輕功雖然不及呂四娘,但比起馮琳卻不知高明多少,一忽兒就追到背後,伸開蒲扇般的大手,當頭抓下。忽然寒光一閃,李治刷的一劍斜側刺來,劍招奇快,了因縮掌斜劈,馮琳一回手射出兩柄飛刀,了因舉杖一撩,兩柄飛刀都被反擊震上高空,遠遠的拋落湖心。馮琳發足狂奔,十幾名捕快騎馬急追,了因身形一動,李治刷刷兩劍又迎面刺來了,了因喝道:“你找死!”呼的一杖,“迅雷擊頂”,直向李治頭顱打落,李治身形一晃,劍鋒點向了因胸膛,這一招本是白髮魔女獨門劍法中的殺手,了因一杖擊出,門戶大開,李治以為必然得手,那料了因的禪杖在半空打了一個圈圈,不用撤杖護身,李治已覺得好似一股大力推來,身形不由得倒退兩步,劍點也給杖風震歪。了因大喝一聲,杖尾一起,呼呼聲響,又再掃來。

李治大吃一驚,不敢硬架,在杖風中一個翻身,仗著劍法輕靈,突然搶攻他左面空門,了因禪杖一立,擋了開去。兩人鬥了十招,李治一口劍疾如擎電,總不讓他禪杖碰著,鬥到酣時,李治劍光一閃,再取他肩上的‘風府穴’,了因迎著他的劍勢,杖身一送,那料李治的劍法全與平常劍法相反,明明看他是刺左面偏鋒,不知怎的,卻倏然改向,了因杖頭一點,突覺冷風急勁,劍鋒已到左肩,了因肩頭一縮,左掌往前一抓,李治的劍鋒已點到了因肩上,突然一滑失了重心,竟被了因一抓抓著手腕,動彈不得,長劍梢榔一聲,跌落地上。

了因左手一舉,把李治平舉起來,待要下摔,忽又縮住。問道:“你是誰人門下?”李治道:“你要殺便殺,何必多問?”了因心想這人劍法奇詭,似乎不在呂四娘之下,倒不可隨便殺他。道:“你能接我三十餘招,也算一條好漢。暫且饒你一命。”五指一緊,用最厲害的分筋錯骨手法,把李治捏得全身麻軟,骨頭鬆散,見李治額上汗珠似黃豆般一顆顆滴下,居然哼也不哼。了因也不禁暗暗贊他硬漢,叫過官差把他綁了,跨上駿馬,再向前追。

馮琳發足狂奔,背後十幾騎快馬追來,馮琳待他們追得近時,反手一揚,突然發出兩柄飛刀,她的飛刀之技,出於鍾萬堂所傳,含有劇毒,飛刀插入馬眼,毒性登時發作,兩匹馬變了瞎馬,狂叫亂奔,馬上的捕快給摔下地來,幸好沒有跌死。

迫騎受阻,馮琳緩了口氣,又再飛奔。那班捕快相顧失色。捕頭道:“一個小孩子也捉不著,我們還當什麼公差?”率眾再追,追得緊時,馮琳又依前法,射倒兩匹快馬。如此過了幾次,馮琳暗器囊中只剩下兩柄飛刀,不敢再放。

捕快們追得更緊,追出一段彎路,驀然前面塵頭大起,一支軍隊迎面奔來,三丈多高的帥字旗上寫著斗大的一個“年”字,被西風捲得獵獵作響。策馬前追的旗牌官見一個女孩跑得飛快,背後七八騎公差飛騎追趕,頗為驚異。一員俾將策馬上前,提起長矛朝著馮琳一指,喝道:“站住!”馮琳在四皇子府中長大,什麼官兒沒有見過,見長矛指到,居然不慌不忙,伸出小手,一把將長矛握著,只一扯,那員俾將竟然給她扯下馬來,馮琳也學他的神氣喝道:“站住!”那員俾將怒道:“你這小孩子好大膽,你叫什麼名字?”馮琳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七八騎捕快先後追到,見大軍在前,不敢妄動。捕頭上前向旗牌官見了個禮,稟道:“這小孩子是寶國禪師要我們追的。”旗牌官道:“誰是寶國禪師?”了因被封寶國禪師,軍中並不知道。捕頭道:“聽說這小孩子是四皇府的人,私逃出來,四皇子派人捉她,寶國禪師便是四皇子所派的人。”旗牌官肅然變色,道:“原來如此,你等一等。”回馬稟告中軍。

那員俾將給馮琳氣得七竊生煙,兵士們四面圍著,見馮琳一副大人神氣,又可愛又可笑,都圍著看熱鬧。那員俾將給她握著長矛,尷尬之極,豪然挺矛一搠,喝道:“你放不放手?”馮琳一笑喝道:“你放不放手?”暗運內力,將長矛一扯,那員俾將雙手一鬆,一跤跌倒地上。

兵士們見他們的管帶跌翻在一個女孩子手上,都暗暗好笑。那名軍官老羞成怒,跳起來掄拳就打。周圍的士兵忽然四下散開,一個少年將軍騎著高頭大馬緩緩而來,喝道:“誰在這裡鬧事?”那名軍官急忙住手,稟道:“是這個女孩子鬧事。”馮琳也搶著道:“你是帶兵的將軍嗎?為什麼不管部下?大人欺負孩子!”那少年將軍一看,這女孩子笑靨生春,十分可愛,而那名軍官則面青唇腫,軍裝泥汙,狼狽非常。看來明明是軍官吃了大虧,又是驚訝,又是好笑。問道;“你這孩子哪裡來的?為何和我的軍官打架?”馮琳道:“我走得好好的,他偏偏要來攔我。”中軍過來稟道:“稟副帥,聽杭州的捕快說,這女孩子是四皇府的人。”少年將軍也微微變色,道:“你請大帥出來。”

馮琳道:“你管我是哪裡的人,我不偷不搶不犯皇法,就是皇帝老子也不能攔我。”少年將軍笑道:“你倒嘴刁。”停了一停,又道:“你的武藝是跟誰學的?”馮琳道:“偏不告訴你。”少年將軍笑道:“你練一趟拳給我看看。”馮琳道:“我又不是江湖賣藝的女人,為什麼要使給你看,要麼你我比劃比劃。”少年將軍一笑下馬,道:“好吧!我就和你比劃。”馮琳道:“我贏了你你可得放我走。”少年將軍道:“好吧!你發招。”

原來這支軍隊正是年羹堯率領,這少年將軍乃是他的副將嶽鍾淇。年羹堯自跟了四皇子後,又讀了四年兵書,到十八歲那年,四皇子才保他出來帶兵,隨大將傅深遠征準噶爾部立了大功,回來後升為總兵,再升為提督,先後不過三年,從一員俾將升至一軍主帥,升遷之速,在清代中可算第一人。這時年羹堯才不過二十一歲。嶽鍾淇據說是宋名將岳飛之後,今年亦不過二十二歲,也是四皇子提拔的人。他和年羹堯一樣,精通武藝,熟讀兵法,兩人年齡相若,志趣相投,合作治軍,十分相得。

嶽鍾淇豁達大度,御下甚寬,年羹堯則察察為明,治軍極嚴。所以軍中下屬,對年羹堯是畏之如虎,對嶽鍾淇反為親近。嶽鍾淇見馮琳這樣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孩千居然能把那名軍官打倒,又見她十分可愛,一時興起,想逗她玩玩,答應和她比試。

這馮琳好不調皮,嶽鍾淇一聲“好吧!”剛剛說出,她小腿一伸,己突向嶽鍾淇膝蓋踢來,嶽鍾淇彎腰一接,馮琳拍拍兩掌,旋風般的疾打過來、嶽鍾淇道聲“好!”雙掌斜直截下,左右一分,用岳家散手中的“撐椽手”反擊,嶽鍾淇臂力沉雄,只因怕傷了馮琳,不敢用出全力,那知武家較技,最怕有所顧忌,他這稍一遲疑,馮琳已化掌為拳,一招“流星趕月”,打到他的小腹臍門要穴!

嶽鍾淇大吃一驚,急忙一個翻身,雙掌一蕩,化開她的攻勢。心裡暗道:這女孩子小小年紀,怎麼手腳如此陰辣,不覺把喜歡她的心情減了一半。馮琳手腳並用,跨進一步,右拳收回護腰,左手變掌,向左前下方抹擊,這一招乃是少林拳中的“尚檔切掌”。嶽鍾淇橫掌一截,她雙腳又連環疾起,左腳踢嶽鍾淇膝蓋上的“白海穴”,右腳踢膝蓋下的“築賓穴”,這卻是北派“太祖拳”中的連環腿法,嶽鍾淇連運岳家散手中的“左右開弓”、“託天換日”幾招,才堪堪把她擋開。

馮琳越打越狠,招數變化無常,各家雜陳,忽拳忽掌。嶽鍾淇暗暗稱奇,真想不到她這麼一點年紀,如何學得這麼多離奇古怪的武功。馮琳個子又小,運用各派武功時,專揀攻敵下盤的來應用,嶽鍾淇不能不彎腰應戰,十分吃力。

打了片刻,四周的兵士突然肅靜無聲,嶽鍾淇知道一定是年羹堯到了。心想:自己打一個女孩子不過,豈不叫他見笑。面上發燒,拳風一緊,不再退讓。嶽鍾淇乃名將之後,岳家散手精妙無倫,馮琳雖會各派武功,俱到底是年輕力弱,火候未到,嶽鍾淇認真出手,馮琳立刻轉處下風。嶽鍾淇步伐似猿猴,出拳如虎豹,十招一過,馮琳根本挨不進身來。嶽鍾淇笑道:“小姑娘你服輸了吧!”馮琳一聲不響,退後兩步,突然反手一揚,兩道烏金光芒,電射而出。嶽鍾淇嚇了一跳,知道這暗器必定有毒。側身駢指,疾的一彈,彈在刀柄之上,將第一柄飛刀彈落地上。第二柄來得快極,嶽鍾淇不及彈它,又不敢手接,只好縮肩一閃,那柄飛刀嗚的一聲飛過頭頂。只聽得年羹堯大喝一聲“住手!”嶽鍾淇斂手跳開,這一喝好像具有無限威嚴,馮琳那樣調皮,也嚇了一跳,趕忙縮手。

年羹堯手中拿著飛刀,反覆把視,沉吟不語。嶽鍾淇走過來道:“這飛刀有毒,大帥千金貴體,何必冒險接它。”年羹堯只道了兩個字“無妨”。嶽鍾淇道:“這女孩子好怪,只怕真是四皇府的人。”年羹堯“唔”了一聲,面上變色,並不答話。嶽鍾淇大為奇怪。他與年羹堯共事三年,從未見他有過如此張惶失措的神色。往時在千軍萬馬之中,槍林箭雨之下,年羹堯都是指揮若定;嶽鍾進心想:就算這女孩子是四皇府的人,大帥也不必怕她,何必如此沉吟思考。

嶽鍾淇有所不知,年羹堯與馮琳一同長大,年羹堯比她年長七歲,小時常常抱她,情如兄妹。自他們的師傅鍾萬堂中薩天刺毒爪死後,馮琳被雙魔搶去,深居皇府之中,自此二人便不再見。年羹堯只聽得了因說過,說是四皇子也甚喜歡馮琳,雙魔把她抱來之後,四皇子就把大內的秘藥混入茶中,叫她服下。吃了這種秘藥,以往經歷,會全都忘掉,對於孩子,尤其見效。

年羹堯當時聽了也並不怎樣在意,心想:這小丫頭鬼靈精,讓她忘了往事也好。兩人不見霎忽七年,年羹堯漸漸長大成人,最近一兩年,也有京中權貴給他說親了。不知怎的,每當有人說親,年羹堯就會想起馮琳,不知她長得怎樣了,想她失了記憶,見了我恐怕也不認識了,思念及此,每覺茫然。

剛才年羹堯聽得中軍報告,就有這麼一個女孩子在外面鬧事,心中已是一動。出來軍前一看,見馮琳和嶽鍾淇打得難分難解,暗暗吃驚,心想這女孩子多半會是她了。及至接了飛刀,更加證實。要知年羹堯乃鍾萬堂唯一傳人,飛刀之技比馮琳還要高明,自然能接能收,而且一見飛刀,便知來歷。

馮琳見了年羹堯,小小心靈,也是陡然一震,心想怎麼這人好像在那兒見過似的?卻怎樣也想不起來。年羹堯道:“小姑娘,你隨我來,我有話問你。”馮琳眨眨眼睛,道:“好吧!你問。”

年羹堯叫參將招呼她上自己的車子,突然吩咐嶽鍾淇道:“把那些杭州的捕快全扣起來,傳令軍中,不許把這事洩漏出去。”嶽鍾淇好生奇怪,但年羹堯將令如山,只好依從,不敢發問。

年羹堯跟上車子,叫馮琳坐在自己身旁,仔細看她,見她蘋果臉兒,酒渦隱現。兒時面貌,依稀可辨。問道:“你從實說來,你是四皇府的人嗎?”馮琳道:“是又怎樣?”年羹堯道:“在四皇府裡住得好好的為什麼要跑出來?”馮琳面上一紅,忽道:“不告訴你。”年羹堯道:“四貝勒命寶國禪師來追你回去,你知道嗎?”馮琳道:“我不回去。”年羹堯道:“為什麼不回去?”馮琳嗔道:“不回去就是不回去嘛,有什麼好問的?”年羹堯道:“四貝勒對你不是挺好嗎?”馮琳道:“唔,好——”忽然眼圈一紅,道:“你是什麼將軍,為什麼要這樣問我。”

年羹堯一怔,繼而一凜,心想要是她回去說起我如此問她,只怕允禎會起疑心,便道:“我勸你還是回去的好。”馮琳道:“哼,原來你這人很壞。”年羹堯奇道:“我怎麼很壞?”馮琳道:“你在外面帶兵自由自在,卻要勸我回到宮裡去受氣。”年羹堯笑道:“哦,原來你還是那樣好玩。”馮琳睜大眼睛說道:“我怎麼知道我好玩?”年羹堯又是一怔,強笑道:“瞧你的樣兒,就知你好玩嘛!你好玩也不要緊,只要你不是私逃,你要出皇府溜溜,四貝勒也不會不許,偌大一個北京還不夠你玩的!”馮琳眼圈又一紅,怒道:“你這人的確很壞!”年羹堯皺眉道:“怎麼我又壞了?”馮琳道:“你為什麼總想逼我回四皇府去?”年羹堯道:“勸你回皇府去享福竟是壞麼?”馮琳道:“那還不壞?我死也不願回去!”

年羹堯心中一震,馮琳說得如此堅決,想來其中定有內情。便道:“好吧!我不勸你便是。你在這輛車上躲著,可不許亂動。”馮琳道:“好呀,那麼寶國禪師來了,你可也不許說給他知道。”年羹堯不答,撮簾下車,叫道:“中軍來!”吩咐道:“把那些杭州捕快通通給我斬了!”中軍吃了一驚,年羹堯揮手道:“快去,傳令軍中不許洩漏!”年羹堯治軍,一不如意,便要殺人,中軍已是司空見慣。但想不到他連杭州的捕快也殺,見年羹堯面色甚壞,不敢作聲,片刻之後,七八名捕快全都身首異處。嶽鍾淇知道之後,要勸已來不及。年羹堯吩咐立刻將屍火化,骨灰撒入河中。

毀屍滅跡之後,年羹堯下令拔軍開入杭州。走了一陣,旗牌官報道:“有一個和尚,提著一根碗口大的禪杖,相貌兇惡,自稱寶國禪師,說是大帥朋友,要來求見。”年羹堯道:“好,我親自接他!”

了因擒了李治之後,用分筋錯骨手法,扭傷李治關節,令他在十二個時辰之內,不能恢復,然後將他交與撫衙的衛士王奮和韓振生。這兩人乃是當年董巨川替李衛主考,從數百人中選拔出來的衛士,王奮的鐵砂掌功夫,造詣頗深,韓振生的下盤腿勁,也很有斤兩,李治武功雖高,但在十二個時辰之內形同廢人,有這兩人看守,諒他不能逃走。了因叫王韓二人把李治先帶回撫衙,跨上駿馬,續向前追。

走了十餘里光景,田野間滾出兩名捕快,高呼寶國禪師,了因見他們跌得面青唇腫,喝問何事。兩名捕快將馮琳飛刀射馬之事說了,了因大怒罵道:“這野丫頭,簡直反了!”繼而一想,她只是射馬不敢射人,看來還不敢公然背叛。

了因揮手叫這兩名捕快先回撫衙,續向前追,不過二三里光景,又是兩名捕快攔路投訴,了因益發氣憤。如是者每走幾里就碰到兩名跌傷的捕快,一共碰到了八名之多。了因一算追趕馮琳的捕快,已傷了一半,心道:“她那毒刀一共有十二把,傷了八騎快馬用了八把,被我打落兩把,那麼她身上最多還有兩把,最多還能再傷兩匹馬兒,且看那未受傷的捕快怎樣。

了因拍馬追出五六里路,再不見有受傷的捕快,暗暗奇怪。摹然間微風颯然,坐騎忽地長嘶,撒腿飛奔。了因大怒,雙腳一夾,那匹健馬哀鳴一聲,四膝跪下。了因吃了一驚,下馬喝道:“誰敢暗算?”忽聽得鈴聲叮叮,一個江湖郎中挑著藥囊,搖著銅鈴,從路旁的山坡走下。唱道:“神醫賽華陀,精曉祝由科,不論人和馬,受傷可問我!”邊唱邊搖,鈴鈴之聲,響個不停。

了因心念一動,看自己那匹馬時,只見它四蹄朝天,已是倒斃路上。

了因大吃一驚,他自負武功絕世無雙,坐騎被人暗算,居然還不知道別人是用什麼手法。只見那走方郎中又唱道:“射馬不射人,還圖半點情;欲醫宜趁早,莫過午時辰。”了因面色一變,暗運內功護了全身,招手道:“好,來給我醫!”走方郎中取下藥囊,提著“虎撐’(江湖郎中挑東西用的器具,又可用作防身兵器),一步一步的走了過來,了因猛然大喝一聲,禪杖掄圓,呼的一杖,當頭劈下。

那走方郎中冷笑道:“出家人這樣橫蠻,還說什麼皈依三籤?”說時,了因的禪杖已當頭打到,想是見他毫無抵抗,想留活口,略略閃開頭頂,奔肩頭掃下。那走方郎中紋絲不動,直到禪杖距離肩頭不到一尺,才猛然側身,舉起手中虎撐往上一擋,陛然巨響,火花蓬飛。了因只覺手腕痠麻,禪杖幾乎脫手。那走方郎中也搖搖晃晃退了幾步,連道:“可惜!”

了因又驚又怒,這人內功之深,居然不在自己之下。禪杖一擺,一招“橫掃千軍”,照準敵人腰肋再掃,走方郎中舉起虎撐橫架,把禪杖再盪開去。了因錯步搶進,禪杖疾的一點,這一招名為“青龍出海”,是了因殺手之一,那走方郎中的虎撐已封出外門,回救不及,了因用了全力,意料必中,那知走方郎中微一側身,用虎撐的護手銅柄輕輕一帶,了因的禪杖竟然也給撐出外門,急忙往前一點,解了他的陰勁,托地跳出丈外。大聲喝道:“你是何人,報上名來,佛爺禪杖不打無名小卒!”

走方郎中陰惻惻笑道:“大和尚,我既非王爺,又非富戶,你怎向我化緣,準會失望!了因怒道:“誰跟你化緣!”禪杖一展,呼呼風響,和走方郎中大戰起來!

了因發力使杖,端的非同小可,杖影如山,呼呼轟轟,活似一條怪龍,張牙舞爪。那知這走方郎中的虎撐施展開來竟然也是風聲呼呼,寒光閃閃,兩人各不相讓,鬥了三五十招,難分高下。禪杖與虎撐每一相碰,便發出一溜火花,兩人都是虎口發熱,用了全力握著兵器,這才不被對方震飛。

了因暗自吃驚,心中暗數當世高人,能夠和自己打成平手的已是有限,那裡跳來這樣一個江湖郎中,居然好像還在自己之上?

再鬥片刻,那走方郎中招數一變,左手掏出銅鈴,了因一杖卷地掃去,走方郎中縱身一躍,銅鈴突然叮叮噹噹在了因耳邊響了起來,了因禪杖一掛,把他的虎撐盪開,怒道:“你敢戲耍佛爺!”禪杖一攪,登時四面八方都是了因影子,一根禪杖竟然似化了千百條杖影,把走方郎中圍得個風雨不透,這是了因精研獨創的“天魔杖法”,不是遇著最強的敵人不肯輕用!

那江湖郎中笑道:“你還有多少家當,一併拿出來吧!”口裡說笑,手中卻是毫不緩慢,一柄虎撐,前遮後蓋,橫挑直擋,把門戶封閉得十分嚴密。在杖風呼呼之中,銅鈴仍是叮叮噹噹的響個不停;了因展開最兇狠的“天魔杖法”,仍是未能得手,那鈴聲越響越密,江湖郎中裝模作樣,訥訥唸咒,就像給人作恕招魂一般,了因給他搖得心煩意亂,天魔杖法漸漸疏散,江湖郎中乘勢反攻,反賓為主。正戰得吃緊之際,那江湖郎中忽然笑道:“大軍來了,少陪少陪!到你要往西天時,我再來給你招魂!”虎撐一收,飛身便起,了因怒道:“那裡走?”一杖掃去,江湖郎中左手一搖,長袖飄起,反身一拍,了因但覺眼神一亂,急忙撤杖護身,待得再睜開眼時,那走方郎中已跳上山坡,去得遠了!

了因定了定神,心想能以衣袖作為兵刃的,只有無極派傅青主傳下的“流雲飛袖”功夫,這江湖郎中那招莫非就是這種罕見的秘笈?那麼他該是傅青主這一派的傳人了?但無極派的傳人明明只有一個鐘萬堂,而且這人的身法也不是無極派的。怎麼他卻能使出這“流雲飛袖”的絕招?

了因禪杖點地,茫然若失,這還是他出道以來,除了對易蘭珠之外,第一次吃的敗仗。易蘭珠和他師傅同輩,吃敗仗猶自可說,這走方郎中不見經傳,這挫折可受不了。

了因正自思量,前面塵頭大起,一支軍隊迎面開來。了因暗想:那郎中的耳朵倒真靈敏,在疾戰中居然能分出心神聽出山拗那邊路上的行軍之聲。仰頭見寫著“年”字的帥旗迎風招展,不禁大喜。心想:年羹堯這孩子居然回得這樣快,那小丫頭定被他兜截了。

年羹堯把馮琳藏好之後,策馬出迎,到了軍前,下馬拱手,俾官小卒,肅立無聲。了因大笑道:“老弟,真有你的,真像戲台上的大將軍。”年羹堯面色不豫,但迅即忍住,含笑道:“寶國禪師,小將袍甲在身,不能全禮。請禪師換馬,咱們且並轡一談。”中軍牽來了一騎蒙古健馬,了因跨上馬背,又說道:“老弟,你一做了將軍,分外多禮,我這老粗,可不懂客氣,喂,你看見那小丫頭嗎?”

了因以年羹堯的長輩自居,老氣橫秋,年羹堯頒為不快,但他城府甚深,以了因是四皇子跟前得力之人,所以一向對他甚為恭敬。當下佯作不知,問道:“哪個小丫頭呀!”了因詫道:“你沒有看見嗎?還有哪個小丫頭?當然是指那個和你一同長大的野丫頭。”年羹堯道:“她不是在四皇子府中住得好好的麼?”了因道:“哦,那你真是未見著她了。那麼那些杭州捕塊呢?”年羹堯道:“什麼杭州捕快,寶國禪師,你別盡給啞謎我猜了,我剛從福建襲匪回來,這裡的事情,一點也不知道。”

了因道:“你真是能者多勞,剛從青海回來,又到福建襲匪,現在想是奉了四皇子密令,又要趕著回京了。”年羹堯道:“正是。我路過杭州,還要順便把一批欽犯帶去。”了因道:“你小小年紀,打仗倒有兩手,怪不得四貝勒看重於你。”年羹堯淡淡一笑,道:“哪及得寶國禪師武功蓋世無雙。”了因平時最喜別人捧他武功第一,這時新敗之後,聽了卻反尷尬,搭訕問道:“四皇子既有密令叫你回京,難道沒有向你提起那野丫頭之事嗎?”年羹堯道:“沒有呀!”了因笑了一笑道:“看來四貝勒很喜歡這個丫頭。”年羹堯心跳耳熱,吞了口水,強行忍住,笑道:“是嗎,那丫頭又精靈又好看,本來就逗人愛。”了因笑道:“不是這樣。我看四貝勒是有意留她,準備她日納入後宮。”年羹堯強笑道:“莫不是大師多心吧!”了因在馬上大笑,過了一陣,說道:“那四貝勒我可比你熟悉得多。他和我一樣,都是色中餓鬼。那野丫頭年紀雖小,卻是天生的美人胚子,若不是我看出四貝勒對她有意,我也要動她念頭!再說她年紀雖小,也有十四歲了,再過兩年,就是個頂標緻的大姑娘!”年羹堯心頭又恨又癢又驚慌。心想:原來如此,怪不得馮琳不肯回去,只是四皇子既然對她有意,我怎能把她留住?

兩人井轡而行,過了一個時刻,到了湖濱大道,了因忽見韓振生和王奮在甘鳳池所住過的旅舍中一步一拐,行了出來,急忙勒馬問道:“你們怎麼了?犯人呢”王奮稟道:“給強人劫去了!”了因罵道:”膿包,飯桶,兩個人看守一個廢人都守不著!是什麼強人這樣大膽,白日青天來搶犯人?”韓振生道:“是一個江湖郎中,強闖進來,那個少年一見他便叫舅舅,我們正待喝問,那料他身法真快,我們還未看清,就給他用袖子一拂,摔倒地上。睜開眼時,犯人已不見了。”了因吃了一驚,不敢再行責罵。年羹堯忽道:“什麼?用袖子一拂你們就摔倒地了?過來給我看看。”兩人一步一拐走了過來,年羹堯叫他捲起褲子一看,只見兩人大腿又紅又腫。年羹堯突然用力在他們腿上一扭,兩人“哎喲”一聲大叫起來,大叫之後,縱身一跳,痛楚若失,居然行走自如。

年羹堯笑道:“寶國禪師不可罵他,他們遇了武林中頂兒尖兒的硬手了!”了因奇道:“你怎麼知道?”年羹堯道:“你忘記了我那死鬼師傅是無極派的嫡系傳人麼?這種衣袖拂穴的功夫正是我們無極派中‘流雲飛袖’的家數。不過這人功力比我師傅還高,所以莫說是這兩位捕頭,就是武功比他們更好的人也恐禁不住此人一拂。”了因聽了大奇,問道:“你們的祖師傅青主還傳了誰人?難道無極派的長輩,除了你師傅外,還有什麼人得過傅青主的真傳麼?”

年羹堯道:“我的師傅是無極派唯一傳人。”了因道:“既然如此,又怎麼鑽出這個江湖郎中?”年羹堯道:“他不能算是無極派的人,但和我們的太祖師(指傅青主〕倒很有淵源。”了因道:“到底是誰?”年羹堯道:“天山七劍中的武瓊瑤你是知道的了。”了因慍道:“那還能不知?”年羹堯道:“這江湖郎中是武瓊瑤的弟弟。”了因詫道:“武瓊瑤還有一個弟弟。”年羹堯道:“她的弟弟名叫武成化。自幼隨父親姊姊遠赴塞外,‘七劍’歸隱時,他大約還只是十多歲的孩子,幾十年來僻處塞外,在武林中亦無事蹟留傳,難怪大師不知道了?”了因道:“既然如此,他與你們無極派又有什麼關係?”年羹堯道:“我也是聽得師傅說的,聽說太師祖和武成化的父親——終南派名宿武元英乃是生死之交,所以曾傳了他流雲飛袖的絕技。”(作者按:傅青主傳武成化絕技之事,詳見拙著《七劍下天山》)

了因聽了,心中舒暢。心想:原來這江湖郎中有絕大的來頭,那麼輸一招半招給他也還值得。兩人並馬而談,了因忽道:“在杭州的一批欽犯中,有一人和你也很有淵源呢!”年羹堯道:“大師休得說笑!”了因道:“這可不是說笑。你和少林派的關係素來不下於那武成化和你們無極派的關係吧!”年羹堯道:“這個自然,我的武功有一半就是出於少林三老所傳。”了因道:“我那不肖師弟路民瞻有一個好友印宏和尚,是少林監寺本無禪師的徒弟。路民瞻這次被擒,聽說印宏涉嫌給他送信,被撫衙高手追蹤到仙霞嶺腳緝拿歸案。你這次奉命押解犯人進京,那印宏和尚浙撫一定會移交給你。”年羹堯笑道:“我現在身為朝廷大將,只知執法,絕不循私。那印宏和尚我雖認識,說不得也要把他一併押解進京!”了因和尚在馬上大笑道:“什麼法不法呀!小年,別笑疼我的肚子。王法是什麼一回事,我知道你也知道,在我的面前何必說這個漂亮話兒。其實那印宏和尚到底是否曾給路民瞻送信,現在也還沒有證據。”了因倚老賣老。所說卻是實情。

兩人在軍中並馬而談,晌午時分,進入杭城,只見城中遍佈哨崗、每隔十步就有士兵站崗,了因奇道:“什麼事這樣緊張?”一馬前驅,到撫衙先報年羹堯入城的消息,只見浙撫李衛氣急敗壞的出來。

你道他何故如此,原來是因為呂四娘大鬧撫衙之故,呂四娘協助甘、白二人打退韓重山董巨川之後,預料了因必來追捕,撫衙缺乏高手,正好乘機救人,於是施展絕頂輕功,一夜之中,兩探衙署。到了撫衙,晨雞已鳴,曉風拂面,衛兵正在換班。

呂四娘對撫衙道路本就熟悉,昨晚探衙,又已知道路民瞻囚房所在,便直奔外衙那間青磚大屋。在屋頂上揭開一點瓦縫,貼目偷窺,忽聽得有個女孩子的聲音說道:“呂四娘……”呂四娘吃了一驚,以為給人發現。只聽得那少女道:“呂四娘不愧是女中丈夫,只恨我無法學她的樣子。”下面牆角暗門倏的打開,浙江巡撫李衛的女兒李明珠牽著路民瞻緩緩走出。路民瞻想是處在暗室多日,眼睛很不習慣,眨呀眨呀的,好久才能睜開眼睛。

呂四娘心中奇道:“怎麼這位大小姐談論起我來了,她為什麼又這樣大膽,敢把犯人從密室裡帶出來。”只聽得那李明珠又道:“呂四娘確是女中丈夫,但她歡喜的那個書生更是人中俊傑。”呂四娘面上一陣發熱,心中卻是十分歡喜。路民瞻笑道:“你怎麼知道?”原來路民瞻並未見過沈在寬,只是在同門口中隱隱約約知道沈在寬的為人而已。李明珠笑道:“他以前也曾被囚在這兒,我父親對他威脅利誘,他一點也不屈服。若然他是像你們一樣的俠士倒不出奇,他卻只是一個文縐縐的書生呢!”呂四娘在上面聽得芳心大悅,對李明珠甚為好感。

李明珠本來是一個不知世事的官家小姐,自那次隨父親見了沈在寬之後,聽到他那番激昂慷慨的議論,尤其是聽到他借吳梅村的絕命詞暗諷父親之後,像在暗室的人忽然看見了陽光,受了刺激,心中波動,她本來是個好奇的女孩子,自此竟然偷看起朝廷的“禁書”,連呂晚村的“攘夷錄”她也偷偷找來看了。所以這次她之敢於庇護路民瞻,除了歡喜他英俊的風度之外,和讀了呂晚村寫的“禁書”,也不無關係。

路民瞻聽出她對呂四娘和沈在寬的傾慕之情,微笑道:“其實你要學他們也並不難,我們一同逃走,找他們去。”李明珠面目倏變,搖搖頭道:“不行,我不能離開我的爹娘!”她雖然與前有所不同,但還未堅決到可以拋開家庭,拋開千金小姐地位的程度。

路民瞻好似甚為失望,默然不語。李明珠道:“你倒可以趁這機會逃走。了因那賊禿天亮之前帶了一班捕快匆匆出衙去了。我的師傅還在夢中,衙中沒有高手攔阻,你放心走吧!”

路民瞻大出意外,在這一個多月被軟禁的生活中,他已察知李明珠對他的情意,心中還害怕她會纏著自己,哪料她卻肯放自己偷走,心中感動,倒反猶疑。李明珠推他道:“快走,快走!等一會天大亮了,要逃走就不容易了!”說完之後,眼圈一紅,路民瞻更是心神動盪。

正在此時,忽聞得一聲冷笑:“好呀,女生外嚮,你要放他走了?”青衣婦人陰惻惻的推門進來。

正是:

雖有紅顏知己在,卻防魄魁暗窺人。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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