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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 回 俠士荒山遭惡寇 神偷午夜盜嬰兒

亂石堆中忽地一聲長嘯,走出了一個人來,年紀甚輕,看來不過二十左右,書生裝束,搖著一把摺扇,但溫文之中,卻又帶著幾分輕佻,幾分邪氣。當石家兄弟攔截驢車、群盜湧現之際,並未見有這個人,似是剛剛來的、南霽雲也不覺有點驚異,要知他雖在激戰之中,仍然是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但這個少年是什麼時候來的,他卻毫不知道。

這少年身形一現,群盜便發出一片歡呼。石家兄弟卻是滿面羞慚,丟下手上的半截朴刀,訕訕說道:“少寨主,咱倆兄弟辱命了!”那少年笑道:“南大俠豈是你們請得動的?還是待我來促駕吧!”摺扇一指,面向著南霽雲朗聲笑道:“敝寨誠意相邀,南大俠、段大俠當真不肯賞面麼?”

南霽雲道:“少寨主一邀再邀,盛情可感。但段大俠尚在病中,他的妻子也正在竇家寨等待他,這些情形,剛才我也已對貴寨的兩位香主說得清清楚楚了,請恕不能從命。”

那少年斜著眼睛笑道:“糟糕,我是討了令箭來的,非得把你們三位請到不可,這怎麼辦呢?南大俠,請恕我說句無禮的話,儘管你們心急要走,我卻是定要把你們留下的了!”

南霽雲氣往上衝,勃然怒道:“好吧!少寨主既有本領將我們留下,就請施展吧!廢話少說了!”那少年一個笑道:“南大俠果是快人快語,好,我現在就憑這柄扇子,陪南大俠走兩招!”說到一個“招”字,扇子一伸,招數便發!

這一招是鐵筆點穴的招數,他把摺扇合了起來,當作判官筆用,點打南霽雲的“肩井穴”,手法利落,認穴奇準,確是不同凡響,南霽雲心道:“怪不得這小賊驕狂,只這一招點穴的功夫,便不在宇文通之下!”

南霽雲身形不動,待他扇子點到,驀地大喝一聲“撒手!”反轉刀背,一刀拍下,那少年正巧在這個時候,也喝了一聲“撒手!”扇子改點為粘,倏然一翻,搭著刀背,往下便按,兩人的功力差不了多少,但見南霽雲那柄朴刀往下略沉,隨即反揚了起來,將少年的摺扇蕩了開去!

這一招南霽雲稍占上風,但那少年的摺扇沒有給他拍落,也只能算打個平手。那少年笑道:“雙方都沒有撒手,再來,再來!”身移換步,嗖的一聲,鐵扇挾鳳,已是繞到了南霽雲背後,反手點他腦後的“風府穴”。

南霽雲就似背後長著眼睛似的,反手一刀,又狠又準,刀長扇短,少年的扇頭尚未觸及他的背心,他的刀鋒已撩到了少年的手腕,這少年急忙墜肘沉肩,慌不迭的把扇子反撥回來,“當”的一聲,碰個正著,少年虎口隱隱發麻,斜竄三步,叫道:“好刀法!”

說時遲,那時快,南霽雲反手一刀把敵人迫退,立即反守為攻,身形一旋,恰恰封著了那少年的退路,兩人面對,南霽雲一聲大喝,使出一招力劈華山,朴刀斬下,隱隱挾著風雷之聲、那少年也喝了一個“好”字,扇子滴溜溜一轉,抵著無鋒的刀板,身形驀地向後一翻,平空躍起一丈有多!

南霽雲這一刀已用了八成氣力,但給那少年用了一個“卸”字訣,避重就輕,將南霽雲攻來的猛力移轉給全身負擔,故此身形雖給衝得立足不穩,迫得跳躍起來,但那把摺扇,仍然沒有脫手。南霽雲見他使出這等上乘的功夫,也禁不住心頭一凜,想道:“江湖道上,當真是人材輩出,我若在他這般年紀,以怕還未必是他對手。”

心念末已,那少年又已向他撲來,南霽雲道:“你當真要拼命麼?”朴刀一起,截斬他的雙足,那少年身子懸空,雙足交叉踢出,鐵扇又指向他的眉心“陽白穴”,這一招三式,用得狠辣非常,南霽雲若不變招,縱能把他的腿骨斬碎,自己也難免受傷、第一流的高手與人比鬥,除非是深仇大恨,否則斷無以死相拼之理,南霽雲本來就有點愛惜那少年的武功,如今又見他如此兇悍,心念一轉,立即閃開,如此一來,他便反而給那少年搶了先手,迫得向後連連倒退了。

原來那少年正是要借南霽雲來揚名立萬。要知南霽雲已是名震江湖的遊俠,而他還是個初闖道的少年,若把南霽雲打敗,那是何等光采之事,所以他不惜連使險招。其實剛才那一招倘若南霽雲不讓的話,縱然受傷,但以他的內功和閉穴法應付,傷亦不會傷得很重,而那少年雙足破斬,就要成為廢人了。那少年承他讓了這一招,過後方始想到當時的兇險,出了一身冷汗。

可是那少年立意要把南霽雲打敗,雖則明知這一招是對方手下留情,他卻並不領南霽雲這個情,一見南霽雲後退,竟然如影隨形,跟蹤撲到,扇子一張,向南霽雲面門一撥,勁風撲面,南霽雲的雙眼幾乎睜不開來,那少年抓緊時機,立即便施殺手!

他這柄扇子是精鋼打成的,扇骨上端鋒利,合起來可作判官筆,張開來就可當作一柄折鐵刀,但聽得“嗤’的一聲,扇子從南霽雲手腕劃過,南霽雲大吼一聲,右腕一翻,一掌推出,那少年蹬、蹬、蹬,連退三步,“哇”的一聲,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南霽雲的右手手腕,也給他的扇子割開,鮮血汩汩流出。

群盜見他們的少寨主受傷,譁然大呼,紛紛湧上,那少年喝道:“都給我退開!”一個盤龍繞步,扇子倏張,又撲到了南霽雲的面前,冷冷說道:“彼此掛彩,兩不輸虧,再來,再來!”南霽雲刀交左手,道:“好!衝著你這股狠勁,南某就索性成全了你的聲名吧!要是我在一百招之內不能勝你,我便甘心服輸,百招之內,死傷殘廢,各安天命!”他以大俠的身份,定出百招,已是差不多將對方看作相等的對手了,那少年口吐鮮血之後,面色本已相當慘白聽了這話,頓然光采煥發,哈哈笑道:“南大俠,我正是要你這兒句話!”

南霽雲一招“橫雲斷峰”,破解了那少年的連環點穴三式,喝道:“要是你在百招之內輸了呢?”那少年知他心意。一聲笑道:“最多把性命交給你,我與你比武是一回事,家父請客是另一回事,不必混在一起。喏,天色將晚,你們不必等待我和南大俠分出勝負來了,趕快先接了段大俠到寨裡安頓吧!”後面這幾句話是對群盜說的,群盜轟然應聲,移轉目標,奔向驢車!

南霽雲又驚又怒,驚者是段哇璋街還未愈,如何抵擋群盜的圍攻?怒者是那少年竟然如此兇悍撤潑!全不依江湖禮數、這時他已動了真氣,一刀緊似一刀,毫不留情、但他左手刀的威力究竟不及右手刀,那少年在兵器上又佔了便宜,一柄扇子,忽合忽張,時而作判官筆,時而作折鐵刀用,纏得極緊,一時之間,南霽雲竟也擺脫不開。

鐵摩勒坐在駕車的座位上,提刀斬下,他用的是南霽雲那把寶刀,大佔便宜,但聽得一片斷金碎玉之聲,兩枝花槍、一柄單刀早已給他削斷!鐵摩勒大喝道:“不怕死的都來!”石龍笑道:“鐵兄弟,我們看在去世的的鐵老寨主的份上,不想與你為難、你也是黑道中人,你豈不知請客不到,乃是犯了綠林大忌的麼?今日段大俠是主客,你們兩位是陪客,你當真要敬酒不喝喝罰酒麼?”

鐵摩勒冷笑道:“石老大,虧你還有臉皮來和我說綠林規矩?你也算得是綠林裡的一位人物,卻怎的給人當起跑腿來了?這也不打緊,但你代主人送的‘請帖’巳給別人退了,再要送來,也該請另一位來吧!”石家兄弟登對面色漲紅,他們剛剛敗在南霽雲刀下,鐵摩勒說他們的‘請帖’已給別人退回,就是這個意思。也即是說他們已經沒有資格代表主人而來請客,他們乃是在黑道上有身份的人物,給鐵摩勒一頓冷嘲熱諷,雖是又羞又怒,卻不敢過來和他動手。

一個身材高人的強盜排眾而出,朗聲說道:“好,這請帖待我來下,請鐵少寨主賞面!”他用的是一柄銅錘,錘重力沉,“呼”的一聲,就向鐵摩勒當頭砸下。

鐵摩勒在驢車上跳躍不靈,只好硬接他這一錘。銅錘是重兵器,寶刀雖利,決不能將它削斷,鐵摩勒給震得手腕痠麻,幸虧他和段珪璋相處那幾天,得到段珪璋傳授了不少武功的上乘心法,懂得運用惜力打力的功夫,寶刀一帶,那強盜的身形給他帶得歪過一邊,鐵摩勒的刀鋒劃過,“嗤”的一聲,將他的衣服挑穿,只差半寸,就要戳進他的琵琶骨。可惜鐵摩勒尚未運用得十分純熟,要不然這一招就可以叫他銅錘脫手,人受重傷。

那強盜大怒喝道:“好小子,你寧願吃罰酒,我們只好不客氣了!”手臂一掄,舉錘冉磕,另外兩個使用重兵器的強盜也攀著車轅,幫他夾攻,一個使青銅鐧,一個使鐵輪拔,都不是寶刀所能削斷的。鐵摩勒受到三般重兵器的圍攻,登時險象環生,左支右絀。

段珪璋忽地揭開車簾,背倚靠墊,沉聲說道:“摩勒住手,他們既是衝著我來的,就讓他們來見我吧!”使銅錘的那個強盜笑道:“還是段大俠是明白人,咱們是誠心請你老的。”一隻手提著銅錘,另一隻手就來扶他,段珪璋淡淡說道:“段某平生吃軟不吃硬,你這是拉客,不是請客!叫你家寨主親自來吧!”那個強盜欺他是個病人,哪知手指剛剛觸及他的手腕,段珪璋驀然把掌心一翻,反手一抓,吐出內家真力,“咔嚓”一聲,將他的手腕拗斷,那強盜一聲慘叫,銅錘脫手飛出,打傷了兩個同伴。

使青銅鐧和斫山刀的那兩個強盜急忙將兵器朝他劈下,段珪璋虎目圓睜,喝聲:“去!”雙指一伸,貼著刀背輕輕一推,那柄斫山對登時反轉斫來,正好和青銅鐧碰個正著!

段珪璋在病中用這一招,實是險到極點,若是稍差毫釐,他的手指就要先給刀鋒削斷了。但他用得恰到好處,只聽得“當”的一聲巨響,震耳欲聾,這兩個強盜的兵器相交,各自給對方的猛力震倒,跌了個四腳朝天,青銅鐧缺了一角,大斫刀也捲了刀鋒!鐵摩勤大笑道:“好啊!妙啊!”

群盜給段珪璋的神威所懾,不約而同的一齊退了幾步、段珪璋抽出寶劍,倚著車墊,沉聲喝道:“還有哪一位要來遞帖?”

段珪璋服了幾天藥,傷勢雖然好了許多,到底尚未復原,如今強用真力,打發了三個強盜之後,他也感到氣血翻騰,眼睛發黑,但仍然強自支持,想嚇退群盜。不料那石家兄弟乃是武學行家,最初他們也懾於段珪璋的絕頂武功,隨同群盜後退,但後來一聽,從段珪璋的聲音中聽出他中氣不足,傷還未愈,石一龍打了一個胡哨,群盜又聚攏來,圍著驢車,石一龍自己不好意思出面,向那使青銅鐧的強盜低聲說了幾句,那強盜大喜,站了出來,衝著段圭璋叫道:“段大俠既不賞面,請恕我們也不客氣了!併肩子上,用暗青子招呼!”

一聲令下,暗器齊發,飛刀、金鏢、鐵蓮子、飛蝗石、甩手箭、流星錘……各式各樣的暗器,紛如雨下,段珪璋身子不能移動,只有靠著車墊,揮動寶劍防護。

鐵摩勒又驚又怒,遮在段珪璋的身前,大怒罵道:“你們這些下三流的小賊,真是丟了咱們綠林好漢的臉!”那使青銅鐧的強盜大笑道:“鐵少寨主,你不顧行家的面子,又怎能怪得我們?你別害怕,傷了,我們給你醫!”話聲未了,鐵摩勒已經中了兩支甩手箭、一塊飛蝗石,飛蝗石正打中他的額角,登時血流如注,幸而群盜志在生擒他們,未用喂毒的暗器。

段珪璋道:“摩勒,你退入車廂!”鐵摩勒哪裡背依?正在危急之間,忽聽得馬鈴叮噹,一個少女飛騎來到,不是別人,正是那夏凌霜!

夏凌霜一眼瞥見南霽雲和那少年廝殺,似乎甚感意外。“咦”了一聲,那少年看見是她,面色倏變也“咦”了一聲,但這時他給南霽雲刀光罩住,幾乎透不過氣來,哪能分出心神與夏凌霜打話?夏陵霜這時已發覺了群盜圍攻驢車,她本來要向南霽雲耶一方馳去的,稍一躊躇,便突然撥轉馬頭,向群盜衝來!

群盜早已有所準備,見她衝來,暗器紛紛向她射擊,夏凌霜怕傷了坐騎,一個“金鯉穿波”,登時從馬背上斜掠出去,身形未落,劍已出鞘,劍隨身轉,宛似一圈銀虹,向外擴張,但聽得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那些暗器都已給她青霜劍盪開。群盜大驚,說時遲,那時快,他們的暗器尚未接續發出,已是被夏凌霜殺進來了。

這一來,群盜的暗器已是毫無用處,只能與她硬鬥。夏凌霜步法輕靈,劍招迅捷,左邊一兜,右面一繞,在群盜中穿來插去,宛如彩蝶穿花,每發一劍,便有一個強盜“哎喲”一聲,兵器脫手。原來她用的是一套非常古怪的劍法,只是劍尖輕輕一點,便刺中對方的手脆,傷倒不重,但手中的兵器,卻是再難掌握。使大斫刀的那個強盜大怒,掄刀向她猛劈,想把她的長劍磕飛。這人武功較高,夏凌霜一點沒有點中,忽地柳腰一彎,劍鋒向在斜方疾削,這強盜為了避她剛才刺腕那凌厲的一招,腳步也正好向左斜方踏出,就像湊上去碰她的劍鋒似的,但聽得“唰”的一聲,劍鋒削過,登時削去了他一片膝蓋,那強盜一聲慘呼,倒在地上,接連打了幾個滾,滾下山坡、那些未受傷的強盜,見她的劍法如此厲害,四散奔逃。

石家兄弟早已換過兵刃,見勢不妙,只好不顧身份,左右夾政。夏凌霜止在殺得興起,信手一招“玄鳥劃砂”,劍鋒自左而右,橫削兩人手腕,哪知這兩兄弟的陰陽刀法配合極妙,雙刀合成一個圓弧,把夏凌霜這招化解開去,雙刀倏合倏分,仍然從左右兩方攻到,

段珪璋道:“摩勒,你去助她一臂之力。”這時群盜已散了十之八九,縱有暗器打來。段珪璋有寶劍防身,也儘可防守得了。鐵摩勒捱打了半天,一口悶氣正自無處發洩,聽得段圭璋吩咐,立即跳下驢車,揮刀攻敵他雖然受了兩三處傷,都非要害,寶刀砍出,虎虎風生。

石家兄弟本來就不是夏凌霜的對手,不過,要是鐵摩勒不來的活,他們還可以支持一些時候,如今鐵摩勒一來,所用的又是南霽雲那柄寶刀,這兩兄弟焉能抵擋;不過五招,便聽得“當”的一聲,石一虎手中的單刀先給鐵摩勒的寶刀削斷,石一龍知道今日難以討好,拉了兄弟便跑,鐵摩勒還要追上去再斫一刀,夏凌露笑勸他道:“窮寇莫追,小兄弟你就饒了他們吧!”收回長劍,眼光移轉到南霽雲和那少年身上。

南開雲和那少年強盜正在鬥到最吃緊的時候。自從夏凌霜出現之後,那少年顯得非常焦躁,連使險招,南霽雲久經陣仗,對敵的經驗自是比那少年豐富得多,對方冒險急攻,正合他的心意,他腳踏五門八卦方位,使出一套遊身斷門刀法,表面看來,似乎是在步步退守,實則已是把那少年的攻勢完全封住,刀鋒所指,無一不是那少年的要害之處,威力暗藏,只要找到時機,立即便可以給予對方致命的一擊!

待到夏凌霜將群盜驅散,那少年更是神色大變,猛地喝聲:“我與你拼了!”鐵扇一揮,瞬息之間,連襲南霽雲七處大穴,南霽雲縱聲笑道:“來得好!”刀光疾閃,一口朴刀,也就在這瞬在那少年的肩頭上拉開了一道五寸多長的傷口!這還幸虧是南霽雲聽到夏凌霜的叫聲,朴刀及時收回,要不然早已砍碎了他的琵琶骨!要知南霽雲恨這少年強盜太過兇狠,這一刀本來是有意將他砍成殘廢的!

南霽雲雖然大獲全勝,心裡也暗叫了一聲:“僥倖!”他打敗這少年只用了五十一招,實在大出他的意料之外,心中想道:“倘非他心神不寧,暴躁走險,自亂章法的話,只怕在百招之內,我還未必準定能夠贏他!”

那少年託的跳出圈子,滿面通紅,忽地抱扇一揖,叫道:“好刀法,承教了!青山綠水,後會有期!”這幾句話聽來是向南霽雲說的,但說道“後會有期”那四個字,雙眼卻向夏凌霜一溜,夏凌霄嘴唇微動,似是想說什麼話卻沒有說出來,那少年強盜已是如飛走了。夏凌霜臉上現出一派迷惘的神情!

南霽雲將朴刀交還給鐵摩勒,換回自己那把寶刀,然後向夏凌霜謝道:“多謝姑娘幫忙。”鐵摩勒滿腹疑團,問道:“夏姑娘可是認識那賊子的麼?”夏凌霜的臉蛋唰的一下泛出桃紅,訕訕說道:“曾經見過一面,算不得是怎樣認識。”南霽雲也在疑心,但見她如此,卻不好再問下去。

三人回到驢車前,段珪璋早已在那兒等待,一見便道:“這位可是夏姑娘麼?”

夏凌霜應了一聲,便恭恭敬敬的向段珪璋襝衽施禮,說道:“侄女向段伯伯請安。”段圭璋越看越覺得她像當年的白馬女俠冷雪梅,又聽她這樣稱呼,心中已無疑義,便直率問道:“令堂可是姓冷,芳名雪梅二字?”夏凌霜道了一個“是”字,隨即笑道:“人人都說我似母親,段伯伯果然看出來了。”

段珪璋遲疑半晌,方再問道:“還未曾問候令尊?”夏凌霜道:“先君盧龍夏氏,名諱上聲下濤,在我出生的時候,早已過世了。”

段珪璋甚為納罕,心中想道:“當年他們結婚之夕,夏聲濤剛進洞房,便遭非命,卻怎的生出了這個女兒?他們二人乃是光明磊落的男女俠客,若說婚前便有私情,似乎難以置信。”還有一點奇怪的是:夏凌霜在談到她過世的父親的時候,並沒有顯得特別的悲傷,要是她知道父親當年的慘死,決不會如此冷靜,見了自己的面,也決不會不央求自己給她報仇。“難道冷雪梅竟未曾告訴女兒?她已經長大了,為什麼還要瞞住她呢?”段珪璋越想越覺得奇怪。

夏凌霜見段珪璋神色有疑,也是有點奇怪,正想說話,段珪璋又再問道:“令堂現在安居何處?”夏凌霜躊躇好久,尚未答話,段珪璋道:“我和令尊令堂當年常在一起,是很要好的朋友。”夏凌霜道:“我媽也曾對我說過和段伯伯的交情,但她說她隱居多年,已不想再見以前的朋友,她託我向段伯伯問好,並請段伯伯原諒。”段珪璋聽了這話,大出意外,更覺驚疑,心道:“怎麼雪梅連我都不願意見了呢?難道她遭了那次慘禍,竟然萬念俱灰,連丈夫的冤仇都不想報了?”

段珪璋不便再問她的母親,頓了一頓,繞個彎兒再問她道:“聽說你要殺西嶽神龍皇甫嵩,不知是為了何事?”夏凌霜道:“我母親說他是個無惡不作的魔頭,叫我為江湖除害。”說來說去,和她那晚答覆南霽雲的話大致相同,卻並沒有涉及自家的事。段珪璋想了一想,說道:“你母親說的不錯,這皇甫嵩是個壞人,為江湖除害,這也是我輩俠義道所應為,但那皇甫嵩武功高強,你單身一人,只怕不是他的對手,若有要我效勞之處,我可以幫你的忙。只是我目前還有一件事待辦,你不如和我們一道到竇家寨去,待我養好了傷,辦了那件事後,再與你去找皇甫嵩如何?”

夏凌霜道:“多謝伯伯好意,只是家母吩咐,叫我最好獨力除他,不必假手旁人。段伯伯,你要辦的事情我也已經知道。盧夫人正有幾句話要我轉告於你。”

段珪璋吃了一驚,道:“你那晚果然是到安祿山的府邸去了?”夏凌霜微笑道:“不,我是到薛嵩家裡去,薛嵩這賊子垂涎盧夫人的美色,早已向安祿山討了她了。”段珪璋這一氣非同小可,“啪”的一掌,擊得車把手開了一道裂縫,罵道:“豈有此理!我不給史大哥大嫂出這口氣,誓不為人!”憤火過後,又擔憂道:“我那史大嫂是知書識禮的名門淑女,怎生受得了這等侮辱?”夏凌霜道:“段伯伯不用擔憂,我那蝶姨早已識破薛嵩不懷好意,因此自毀顏容,雖然陷身魔窟,卻可以保全名節。”當下將當晚的所見所聞,說與段、南、鐵等三人知道,三人盡皆嗟嘆,南霽雲翹起拇指讚道:“這對夫妻高風亮節,的確令人仰慕!”

段珪璋道:“夏姑娘,你剛才稱呼盧夫人做什麼?”夏凌霜道:“我媽是她的表,她閨名有個‘蝶’字,所以我稱呼她做蝶姨。”段珪璋道:“原來你們是親戚,這我倒還未曾知道。”歇了一歇,再問道:“這麼說,你是奉了母親之命,前來救她的了。”夏凌霜道:“不,我母親僻處荒村,久已斷絕外間消息。是她叫我尋訪蝶姨,我到過你和史進士所住的那條村子,經過了許多曲折,這才探聽到的。我見了她之後,確是想把她救出去,可是她不肯答應!”段珪璋怔了一怔,道:“怎麼,她不肯出去?”夏凌霜道:“是呀,我怎麼勸也勸她不動!”鐵摩勒大惑不解,喃喃說道:“這,這她可是太糊塗了!”段珪璋雙眉一軒,道:“我那史大嫂是女中豪傑,她下了這個決心,其中定有道理!她還有什麼話要你對我說的?”

夏凌霜道:“她提到你和她兩家的兒女親事,她說她現在處境如斯,後事難料,令郎長成之後,若是另有合適人家,儘可自行婚配。”段珪璋嘆道:“她處境如斯,還為我的兒子著想,真是難得。不管她母女將來如何,這門親事,我是決不更改的了!”隨即又對夏凌霜說道:“要是你沒有旁的事情,就和我們一道走吧!天色將晚,咱們應該起程了,免得錯過宿頭。”

夏凌霜躊躇片刻,眼珠一轉,低聲說道:“多謝伯伯好意,不過我還有一點旁的事情,反正竇家離此不過二百里,過幾天我再去拜候你。”夏凌霜如此說,段珪璋不便再邀,當下兩家分道揚鑣,段珪璋目送她跨上駿馬,絕塵而去,想起以前與她父母相處的日子,心中無限感傷。

南霽雲駕御驢車,兼程趕路,兩天之後,便到了幽州境內的飛虎山下,竇氏昆仲五人號稱“竇家五虎”,這飛虎山山形險峻,又切合他們兄弟的綽號,故此他們將竇家寨建在飛虎山中。

段珪璋在路上每天服食三粒藥丸,至此恰好是第七天,身體果然完全復原,功力比起未受傷的時候,甚至還有少少增益,段珪璋只道南霽雲給他的藥丸乃是磨鏡老人的秘製靈丹,卻不知是那西嶽神龍皇甫嵩所贈。

這一行人進入山口,大寨主竇令侃早已得知消息,親自出迎,一見面便哈哈笑道:“你這竇家嬌客(古人稱女婿為“嬌客”)如今真變成了‘稀客’了,好容易才請得你來!一去十年,也不給我們捎個信兒!”

段珪璋這次來助竇家爭霸綠林,本非心願,但至此也不得不與舅兄客套幾句,道歉賠罪之後,便問及那次他們竇家五虎與精精兒爭鬥的事情,竇令侃伸出左手笑道:“還好我的指頭尚未完全削掉,不過也算得是栽到了家啦!”原來他左手的兩根指頭已給精精兒削去,段圭璋看了,不禁凜然。

竇令符又道:“你來得正好,王伯通與精精兒給我的期限,只有四天就到期了。線妹等你正等得心焦,還擔心你在途中出事呢!”段珪璋笑道:“途中的確是曾經出事,幸虧有南八兄護送,要不然只怕我想與精精比比劍,也沒有機會了。”當下給兩人介紹,竇令符這才知道與他同來的竟是大名鼎鼎的南霽雲,當真是喜出望外,說道:“有了你們夫婦,再加上南大俠幫忙,咱們可以不必懼怕那精精兒了。”南霽雲微笑道:“我是來看熱鬧的,算不得數。”

說話之間,不覺已來到大寨的聚義廳,竇家幾兄弟和竇線娘都已聚集在那兒,段珪璋歷盡艱危,九死一生。雖是別來不夠一月,便與妻子重逢,卻已宛如隔世。竇線娘聽得史逸如慘死,盧夫人母女都未曾救得出來,不禁眼淚雙流。竇令侃道:“你們先幫我這個忙,待打贏了精精兒之後,咱門再一同去找那安祿山和薛嵩算帳。今日咱們家人團聚,可不許再提這些傷心事了!”

竇令符問道:“妹丈,你們在途中遇到強徒截劫,其中可有一位少年盜魁,是用折鐵扇點穴的?”段珪璋詫道:“你怎麼知道?”

竇令符笑道:“我們在路上也碰上了,這小子好不厲害,要不是有六妹在旁,我還真不是他的對手呢!”段珪璋帶著既是責備又是憐惜的眼光,望了妻子一眼,意思是說:“你剛在產後,怎不顧惜身子,就與強人動手了呢?”當然他也知道在那樣的情況之下,竇線娘非出手不行,但他對妻子關切的情懷,仍是禁不住自然流露。

竇令符哈哈笑道:“六妹,你丈夫如此疼你,怪不得你幾乎忘記了娘家了。”回過頭來對段珪璋道:“妹丈,你不用擔憂,她並沒有和敵人過招動手,甚至連一步也沒有離開驢車,只憑著一把彈弓、就把強人都打退了!那少年盜魁也真兇悍,連中三彈,這才退下!”竇線娘的神彈絕技,在她結婚之後,從未曾對敵用過,連段珪璋也未深知,這時聽了,又驚又喜。竇令侃也笑道:“爹爹當年偏心,把他最拿手的玩藝,都傳給了六妹,她是竇家的鳳凰,我們五隻猛虎加起來,還比不上一隻鳳凰呢?”竇線娘噘著嘴兒道:“哥哥,你又拿我開玩笑了,你的三十六路混元牌法,我就沒有學會。”竇令侃笑道:“好了,好了,再說下去,就變成了咱們兄妹互相誇讚了,豈不叫外人笑脫大牙。”南霽雲道:“那少年盜魁確是了得,段嫂子令他連吃了三枚彈子,我也佩服得緊!”

眾人都誇讚竇線娘的神彈絕技,竇線娘卻並沒有現出歡喜的神情,反而眉宇之間,似有重憂,眾人都道她是故作謙虛,只有段珪璋深知妻子絕不是矯柔造作的人,也察覺到她藏有隱憂,只不知她憂的是什麼事情,心裡忐忑不安。

竇令符道:“你們可知道這少年盜魁是什麼人?我前兩天才查探出來。”段珪璋道:“可是王伯通的手下?”竇令符道:“不僅是他的手下,還正是他的兒子呢!”竇令侃道:“王伯通僅有一子一女,聽說從小他父親就遣他們另投名師習藝,兒子是最近才回來的。”段珪璋聽了,又多一層擔憂,那少年已是如此了得,他師父當然更是非常人物,這兩家爭鬥,只怕牽連愈廣,將來不知如何收拾,自己捲入了這場糾紛,也不知如何方能脫身了。

接風酒過後,段珪璋夫婦回到自己的房中,竇線娘嘆口氣道:“璋哥,你這次來相助我的哥哥,我是感激的很,只怕,只怕我連累了你……”段珪璋道:“最初我本不想來,但現在是我自己允諾了你哥哥的,不關你的事。你我夫妻,何出此言?”竇線娘低聲說道:“你且先看這一封信!”段珪璋抽出信箋,上面寥寥幾行,大意是說為了顧全段珪璋的聲名,請竇線娘勸她丈夫不要趁這趟渾水(黑道術語,即不要卷人糾紛之意),免得兩敗俱傷。信後面沒有署名。段珪璋沉著了氣問道:“這封信是怎麼來的?”竇線娘道:“大約是昨晚三更時分送來的,那時我正睡得朦朧,猛聽得房中聲響,跳了起來,敵人的蹤跡已經沒了,在枕頭旁邊發現了這封信,你再看,反面還有宇。”段珪璋反過信紙一看,果然還有兩行字跡。寫得十分潦草,似是臨時加上去的。寫的是:“取去玉釵,聊作示警,尊夫明日可到,為禍為福,幸賢伉儷善自處之。”

段珪璋吃了一驚,忙問道:“你,你失去了那股玉釵麼?”竇線娘道:“不是那股作為信物的龍釵,是我頭上插著的一根玉釵。”段珪璋吁了口氣,道:“還好,要是失了那股龍釵,就對不住史大哥了。這事情,你的哥哥知道了麼?”竇線娘道:“我還沒有告訴他們。他們盼望你來,有如大旱之望雲霓,要是他們知道此事,定然甚是為難,不知是留你好,還是不留你好了。”歇了一歇,再道:“這信上說你今日可到,我當時是半信半疑。所以,我索性等你到了,再和你商量個主意,暫時不作聲張。圭璋,你看該怎麼辦?”

段珪璋毅然說道:“咱們夫妻豈是受人威嚇的人,我本來不大願意理這種黑道上的紛爭的,但有了這封信,我倒決意要在你們的竇家寨留下來,鬥一鬥什麼精精兒、空空兒了!”

竇線娘道:“不錯,我瞧這封信九成是空空兒送來的。聽說他是精精兒的師兄,神偷絕技,天下無雙。”段珪璋道:“我也聽過他的一些事蹟,從這件事情看來,果然是身手不凡。但咱們也不用懼怕他,多加一點小心便是。”竇線娘有丈夫壯膽,柔聲笑道:“有你在我身邊,再厲害的敵人我也不會害怕了。你還沒有見過孩子呢,你去瞧瞧他吧!你還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麼?今天剛好是咱們孩子的滿月。”

竇線娘這間房和鄰房相通,竇令佩撥了兩個丫鬟一個奶媽給她,為她照料嬰兒,就宿在鄰房。段珪璋走過去看,孩子正在熟睡,竇線娘道:“這孩子骨骼還算硬朗,一個月來,絲毫沒有病痛。不知他的小媳婦兒長得如何?”兩夫妻想起了史家母女,不覺黯然神傷。

這一晚段珪璋和他的妻子互訴別離後的種種經過,不知不覺已是五更時分,忽聽得“呼”的一聲,一道白光從窗口飛進來!

段珪璋夫婦早有防備,就在這白光一閃之間,竇線娘的一把梅花針也撒了出去,段珪璋寶劍一揮,以劍光護體,緊接著竄出窗外,掠上瓦背。

竇線娘在暗器上有極高深的造詣,尤其以梅花針刺穴和金弓神彈,堪稱兩項絕技,豈料這一把梅花針發出,竟然毫無聲息,顯然並沒有一枚刺中敵人!

段珪璋掠上瓦背,抬頭一望,但見繁星點點,明月在天,整個山寨都好似在沉睡一般,只有前山隱約傳來幾聲打更的梆子聲響,遠遠近近,目力所及,哪裡還能發現敵人的蹤跡?

段珪璋氣納丹田,運用“傳音入密”的上乘內功,將聲音送出去道:“有膽前來,何以無膽相見?”過了片刻,只聽得遠遠有個聲音,好像是給夜風吹來似的,“嘿、嘿、嘿!”的冷笑幾聲,接著說道:“何必忙在一時?”聲音極為輕微,但卻極為清亮,人影仍然不見,段珪璋聽聲測遠,估量這聲音最少是發自三里之外!這人早已是離開山寨了!

段珪璋一回頭,竇線娘這時亦已掠上瓦背,正在他的背後,段珪璋苦笑道:“追不上了,這人的輕功遠在你我之上!”竇線娘道:“這人不只輕功超妙,你再瞧瞧!”段珪璋道:“怎麼?”竇線娘道:“你瞧,在瓦背上和地下可曾發現一枚金針?我那一大把梅花針竟然都給他收去了!真不知道他用的是什麼手法?”

段珪璋道:“既然退已無用,咱們且回房間去看,看看他又給咱們送了些什麼東西來?”

但見床頭的小几上,有一柄七寸來長的柳葉刀,插著一封書柬,刀柄仍自顫動。段珪璋笑道:“又是留刀寄柬的把戲!他以為憑著這手玩藝就可以嚇退我,那卻是看錯人了。”竇線娘道:“且看看他說的什麼?”段珪璋取起柬帖一看,只見上面寫道:“先禮後兵,留刀寄柬,限你三日,速離此山。”後面又有兩行小字寫道:“若還視作等閒,我將取去你們二人最寶貴的東西,叫你們終身抱恨!”

段珪璋大笑道:“最寶貴的東西不過是我們吃飯的傢伙罷啦!以這人的武功而言,他應該是尊人物,卻怎的用這種無聊的口吻來恫嚇?”

竇線娘道:“是呀,我覺得奇怪的,就正是這個地方!”段珪璋心念一動,已知道了妻子這說話的意思,試想以這人的本領而論,不管其他武功如何,憑著他這輕功,即算是光明正大的出來,和他們夫婦相鬥,亦已立於不敗之地!何以他卻好像害怕自己來助竇家?一而再的想把自己嚇退?

門外有急促的腳步聲奔來,段珪璋打開房門,只見竇令侃。竇令符、竇令策、南霽雲、鐵摩勒等人,不約而同來到。

段珪璋把那張柬帖給竇令侃看了,竇令侃的臉色唰的一下全都變了,喃喃說道:“這一定是空空兒,這一定是空空兒!聽說他是精精兒的師兄,現在果然給師弟撐腰來了!”竇令符是北方的綠林領袖,但一提起“空空兒”三字,卻有如尋常人“談虎色變”一般,可見空空兒雖僅出道幾年,行蹤所至,已足令武林高手聞名膽喪。

段珪璋朗聲大笑道:“我既然答應了大哥,死而無悔,管他是精精兒也罷,空空兒也罷,好壞也得和他們一斗,我倒要看空空兒有什麼手段,能在三天之內,取去我項上的人頭!”他兀自以為柬帖上所說的“最寶貴的東西”,乃是他的首級。

竇令符漸漸鎮定下來,和聲笑道:“圭璋,你隱居十載,豪氣仍是不減當年!好,你都不怕,咱們竇家五虎又豈是怕事之人?傳令下去,叫頭目們在這三天之內,分班守夜,寨裡塞外,小心戒備。咱們有這麼多人,又有南大俠在此,空空兒何足懼哉!”話雖如此,但看他如此戒備,當真是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內心的恐懼與緊張,已是不言而喻。

竇家寨上下人等,都在嚴密的防備,段珪璋夫婦也輪流守衛,在緊張氣氛中過了三天兩夜,平安無事。這一晚是最後的一晚,寨中各處燈火通明,人人都忘了睡意,即算是不需要他輪值的人,也都睜大了兩隻眼睛,等著發現空空兒的蹤跡!

大約三更時分,大寨的西北角忽地發出一聲喊道:“空空兒來了!”段珪璋夫婦在房中守衛,聽到這聲叫喊,竇線娘拿起彈弓,便要出去。就在這時,忽又聽得東北角也有人叫道:“空空兒來了!”片刻之間,四面八方,都有“空空兒來了”的告警之聲。

段珪璋大吃一驚,猛聽得“嘿。嘿、嘿”的冷笑聲,就傳到了房外,正是那晚聽到的笑聲,段珪璋大喝一聲,就拔劍衝出去,就在這瞬息之間,猛又聽得竇線娘大叫一聲:“不好!”隨即便聽得嬰孩“嗚哇”的哭聲,丫鬟奶娘紛亂的叫聲,只見一條黑影,已是從後房竄出,一溜煙的往西奔去,眨眼之間,已掠過了十幾間瓦面!

段珪璋做夢也想不到空空兒會偷走他的孩子,這一急非同小可,施展了全副輕功,明知追不上也要去追。兩人各顯神通,有如追風逐電,把其他人眾都拋在後面,一直追到了山邊,初時段珪璋還可以看到一個黑點,不多一會,連黑點也在淡淡的月光下消失了!

竇線娘方自趕到,一見丈夫這副神情,不必再問,已知不妙。他們婚後十年,方始得子,當然是疼愛異常,兩夫妻面面相覷,心亂如麻,不知說什麼好,段珪璋還勉強忍住,竇線娘已不禁滴下淚珠。

片刻之後,竇令侃等人亦已趕到,竇線娘“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硬嚥說道:“大哥,你的外甥丟了。”竇令侃滿面羞慚,只好說道:“六妹,你暫且忍住,咱們回去再從長計議。”

回到山寨,竇令侃喚齊了兄弟與段珪璋夫婦在密室之中商量,奏家威震綠林數十年,這一次在大寨嚴密防備之下,竟然給空空兒來去自如,如入無人之境,要拿什麼東西,簡直就似探囊取物一般!這樣的奇恥大辱,比上一次慘敗給精精兒更甚!是可忍,孰不可忍,竇家五虎個個怒髮衝冠,有人主張向空空兒下戰書,有人主張將王伯通的家小也擄掠來,迫他交換,議論紛紛,莫衷一是。

竇令侃道:“那空空兒神出鬼沒,居無定所,到哪裡去給他下戰書?要是請王伯通或精精幾代轉,這只是惹人笑話而已!”要知武林規矩,向人挑戰,戰書必須送給本人,請人代轉,那就是說明自己沒有本事找到正主,何況還要請敵人的朋友代送戰書,那就更是大大的笑話了。賣家是北方的綠林領袖,大盜世家,當然不能夠這樣做。

竇令策道:“這麼說,只有擄掠王伯通家小這一法了。”段珪璋猛地起立,高聲說道:“大丈夫光明磊落,那空空兒用這等下三流的手段,咱們豈可效他所為!”

竇令侃嘆了口氣,說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咱們只好認栽了吧!六妹,你們夫婦倆明日下山,不必再趁這趟渾水了。我們向王伯通、精精兒低頭認輸,把地盤讓與他們!想那空空兒劫走你們的孩子,用意也不過是想你們退出這場紛爭而已,你們退出之後,他要嬰兒何用,自然交還。”

段珪璋心念一動,記起了明日便是精精兒與竇令侃的約會日期,當下朗聲說道:“大哥此言差矣!如此一來,不但竇家聲名盡喪,我段某從此也無顏在江湖立足。精精兒明日要來,我即算不是他的對手,也非得與他一戰不可,若然僥倖得勝,空空兒自必要站出來,到時,我夫婦倆與他決一生死!”

竇令侃剛才那番說話,正是激將之法,如今由段珪璋自己說出來,正合他的心意,當下說道:“妹夫英名蓋世,倒是我失言了!對,大丈夫寧死不辱,事已如斯,只好與他們一拼!說不定明天空空兒便要與他的師弟同來!”

正是:丈夫豈肯遭人辱?仗劍彎弓待敵來。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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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神彈寶劍逢強敵 血雨腥風起綠林

主意已定,各自回房歇息。段珪璋夫婦雖然心裡愁煩,但為了要應付強敵,只好暫且拋開憂慮,回到房裡,便靜坐運功,養足精神,準備明日的決戰。

第二日一早起來,大家都懷著緊張的心情,等待王伯通和精精兒前來赴約,直等到中午時分,尚未有消息。大家正在議論紛紛,等得不耐煩的時候,忽聽得嗚、嗚、嗚的三聲響箭,那是綠林中的挑戰訊號,果然響箭過後,便有一個頭目進來報道:“精精兒請幾位寨主山前打話!”

竇家五虎執起兵器,立即便衝出去,段珪璋、南霽雲等人是客,跟在後頭,到得山前的那一片大草場,但見草場空蕩蕩的,只有一個瘦削的貌似猢猻的漢子!鐵摩勒對段珪璋悄聲說道:“這便是精精兒!”

這次約會,是王伯通與竇令侃說好了來討他的回覆的,或戰或降,就要在這次會面決定。所以這約會雖然是精精兒與王伯通聯同出名,但主體還是王伯通。竇令侃見只有精精兒到來,不覺一怔,他以為王伯通已知道了自己請到了段珪璋,最少也會帶幾個大頭目前來赴會,哪知仍然是只有精精兒一人,相形之下,自己這邊就顯得過份緊張了!

竇令侃按下怒氣,上前問道:“王寨主呢?”精精兒笑道:“你的降表寫好了沒有?寫好了就交給我帶回去,王寨主收了你的降表,自會前來!”

竇令侃勃然大怒,但他是綠林領袖的身分,盛怒之下,反而縱聲笑道:“現在就說這話,不是太早了麼?好,王寨王既然未來,我與他兩家的事情暫且不提,這裡有位朋友,先要和你算一筆帳。”

段珪璋大步向前,面對著精精兒冷冷說道:“昨晚之事,是否你的師兄所為?”精精兒笑道:“什麼事啊!”段珪璋“哼”了一聲道:“你不怕說出來丟臉麼?你們若要伸量段某,段某一準奉陪,何必要劫走我剛滿月的嬰兒,這算是哪門子的好漢行徑?”

精精兒哈哈笑道:“原來你說的是這件事呀!不錯,那是我師兄所為!我師兄是愛惜你的聲名,不想你身敗名裂。一番好意,才屢次勸告你,誰叫你不聽他的話?”

段珪璋“呸”了一口道:“這樣的‘好意’,恐怕只有不要臉的下三流人物才說得出口。好,閒話少說,叫你師兄來吧!”

精精兒沉聲說道:“你再罵我的師兄,我就要對你不客氣了!你莫以為你有個‘大俠’的名頭,我師兄卻還未曾把你放在眼下呢!你要會我的師兄還早一點,先會會我這口劍吧!怎麼樣,是你一個人上呢?還是你們都一齊上?”這話說了,只聽得唰、唰兩聲,段珪璋和精精兒的寶劍都已拔了出來!

段珪璋冷冷說道:“你們劫走的是我的孩子,與他們無關。你們師兄弟既然是衝著段某一人而來,段某敢不捨命奉陪?不管是你一人或是和你師兄同來,都由段某一人領教便是。”精精兒哈哈笑道:“好大的口氣,果然不愧有大俠之稱。但這孩子不只是你一個人的吧!我也還想領教領教尊夫人的神彈絕技呢!”竇線娘亢聲說道:“我彈弓不打無名之輩,你贏得了我丈夫的這口劍再說!”高手比鬥,爭的是個面子,但竇線娘這口氣在冷傲之中卻實是軟了幾分。

精精兒一聲長嘯,彈劍笑道:“好,那咱們就來比劃比劃吧!段大俠,你是半個主人的身份,客不僭主,請賜招!”

段珪璋雖然痛恨他們行事卑鄙,但為了保持大俠的身份,仍然虛晃一劍,讓他半招。精精兒喝道:“好呀,你是存心看不起我麼?”說時遲,那時快,長劍一起,閃電般的便向段珪璋刺來,這一劍來得凌厲之極,而且是腳踏中宮,平胸刺到。武學有云:“刀走白,劍走黑”,即是說劍勢採的多是偏鋒,而今精精兒第一劍就從正面攻來,不依劍術的常理,顯然是存心蔑視。

段珪璋大怒,身形紋絲不動,陡然間劍把一翻,一招“金鵬展翼”,斜削出去,這一招拿捏時候,恰到好處,精精兒的劍尖堪堪刺到,招數稍嫌用老,勁道已減了幾分。而段珪璋則是養精蓄銳,劍招初發,正合兵法上“避其朝銳,擊其暮歸”的道理。觀戰的竇家兄弟和南霽雲等人,都是武學的大行家,見段珪璋第一招就使得如此妙到毫巔,禁不住便轟然喝起彩來。

喝彩聲中,但聽得“嚓”的一聲,火花四濺,精精兒騰身躍起,借段珪璋這一劍反彈之力,來勢更疾,凌空擊下,遷刺段珪璋背心的“風府穴”,段珪璋反劍一圈,又是“嚓”的一聲,精精兒身形落地,斜竄三步,段珪璋收勢不住,也不由自己打了兩個盤旋。

雙方使的都是最上乘的劍法;雖然僅僅兩招,卻已曲盡攻守之妙,哪方稍有不慎,便要血染黃砂,當真是驚險絕倫,喝彩聲登時都靜止了。

精精兒讚道:“段大俠果然名不虛傳!”段珪璋卻暗暗叫聲“慚愧”!他通曉各派劍法,卻看不出精精兒的劍術淵源。

精精兒一言甫畢,舉劍又攻,這時彼此都已知道對方是個勁敵,誰都不敢再存半點輕敵之心。精精兒那柄劍黑黝黝的毫不起眼,而且刃口似乎甚鈍,看來就似一片鐵片一般,但以段珪璋的寶劍,他竟然硬接了幾下,劍身上仍是毫無傷痕。

精精兒殺得性起,運劍如風,劍劍指向段珪璋的要害穴道,在場觀戰的都是武學行家,但這樣精妙的劍術幾曾見過?南霽雲倒吸了一口涼氣,心裡想道:“難道他竟然得了失傳的袁公劍術麼?”袁公是戰國時代的劍術名家,相傳是一個老猿的化身,故名袁公,這當然是個神話,但由此也可知道他的劍術以輕靈矯捷見長;南霽雲曾聽得師父講過,說是用劍刺穴之法,始於袁公,代遠年湮,久已失傳,到了本朝初年,武林怪傑虯髯客苦心鑽研,重擅此技,可以在一招之內,刺敵人三處穴道,因而名震天下。但據傳袁公劍法,卻可以在一招之內,同時刺敵人九處大穴,因此若拿虯髯客比之古代的袁公,仍不過是小巫之與大巫。現在南霽雲全神注視,見精精兒的刺穴劍術,已可以在一招之內,連襲段珪璋的七處穴道,雖未達到袁公劍術的最高境界,但比之虯髯客卻勝得多了。故此以南霽雲這樣的大俠身份,也不禁觸目驚心!

段珪璋不愧是久已成名的大俠,精精兒的劍法雖然奇詭絕倫,他仍是絲毫不亂。一個攻得迅疾,有如天風海雨,迫人而來;一個守得沉穩,有如長堤臥波,不為搖動,但見他順勢破勢,解招還招,當真是劍挾風雷,招招都見功力!

兩人越戰越緊,鬥到酣處,精精兒展開凌厲異常的招數,進如猿猴竄枝,退若龍蛇疾走,起如鷹隼飛天,落若猛虎樸地,瞬息之間,四面八方,全是精精兒的劍影!但段珪璋仍是雙足牢牢釘在地上,精精兒連番外擊,也攻不進他周圍七尺之內,鬥了已將近半個時辰,段珪璋兀是未曾移動一步!

雖然如此但看來段珪璋乃是處在下風,竇線娘手把彈弓,看得觸目驚心,手心淌汗。精精兒的攻勢有如長江大浪,一個接著一個,竟似不知疲倦似的,處此情形,人人都會想象得到:只要段珪璋的防守稍有隙罅,身上就得平添七個透明的窟窿,而且受傷之處,必然是重要的穴道方位,饒是他功力更高、也難保全性命了。

竇令侃沉聲說道:“六妹,對付這樣的魔頭,還和他講什麼武林規矩!”話猶未了,忽見精精兒使出“俊鵑摩雲”的身法,沖天而起,在半空中一個倒翻,頭下腳上,向段珪璋衝來。這一招有如雷電交轟,只要雙劍一觸,便要優勝劣敗,生死立判。竇線娘無暇思量,本能的將彈弓一曳,三顆金丸已是閃電般的向精精兒射去!

但聽得一聲刺耳的嘯聲;倏然間,滿空劍光,全都收斂,竇線娘奔上前去,反手一抄,將兩顆反彈回來的金丸抄在手中。睜眼望時,但見精精兒已似流星隕石般墜下山谷,他穿著一身黑色衣裳,遠遠望去,又似一溜黑煙,眨眼之間,便已隨風而逝!

地上有幾點淡淡的血漬,段珪璋吁了口氣,道聲:“慚愧!”緩緩插劍歸鞘。

原來剛才正在他們雙劍相交的時候,竇線娘的三顆金丸射到,金丸沉重,竇線娘又是用盡渾身氣力,弓如滿月,彈似滿星,勁力當然要比那晚撤出的梅花針強得多。本來以精精兒的本領,竇線娘的神彈絕技,雖然厲害,他還可以抵擋得住,但在那一瞬間,他正在與段珪璋全力相搏,可就有點難於照顧了。

饒是如此,精精兒仍然將兩顆金丸反彈回去,第三顆金九正打中他的劍脊,高手比劍,相差毫釐,他的劍稍稍一震,劍尖便歪,貼肋而過,沒有刺中段珪璋的穴道,而段珪璋那一劍卻把他傷了。

眾人目睹這驚心動魄的一幕,精精兒的影子已消失了,他們還未曾透過氣來。過了好一會,鐵摩勒方始大叫一聲:“妙呵!”接著眾人才轟然喝起彩來!

竇令侃上前致賀,喜不自勝,段珪璋卻是沒精打采,毫無勝利後應有的歡欣。要知他自從出道以來,這次還是第一次要人相助,方能打退強敵,自覺勝得並非光采,何況精精兒在受傷之後,自己仍然不能夠追上他,因此心中只覺慚愧。

竇令符笑道:“妹丈這次傷了精精兒,咱們也出了口烏氣!只可惜還是讓地逃了。”

竇線娘嘆了口氣,道:“這一仗雖然打贏了,但他逃得無影無蹤,卻去問誰要回我的孩子?”

竇令侃道:“六妹放心,除非空空兒與王伯通甘心認輸,否則他們總不能縮頭不出。咱們且先回去喝慶功酒去!”

寨裡的頭目得知消息,早已在大廳上擺開慶功宴。筵席間竇令侃哈哈笑道:“十年不見,珪璋,你的劍法越發精妙了。空空兒雖然比他的師弟高明,也定然不是你們夫妻的對手!”鐵摩勒擔憂道:“那空空兒幾次三番對姑丈恐嚇,想迫他下山,看來也是有自知之明,怕不是姑丈的對手。我就擔心他不敢再來呢!”竇令侃是給段珪璋壯膽,鐵摩勒卻是真心為他擔憂,怕空空兒不來,難以討回孩子。段珪璋搖了搖頭,道:“摩勒,你豈能這樣小視敵人!”話猶未了,忽聽得竇令侃失聲叫道:“咦,這是什麼?”

眾人隨著他的目光注視,只見正中的橫樑吊著一小匣子,竇令策揚手一柄飛刀將繩索割斷,竇令侃將那個小匣子接到手中。他是黑道上的大行家,一觸手便知裡面並無機關、暗器,當下打開一看,裡面是一張大紅帖子。竇線娘坐在她哥哥的側邊,看得分明,失聲叫道:“這是空空兒的拜帖!”

竇家五虎面面相覷,盡都呆了!在這白日青天,又是眾目睽睽之下,空空兒將拜匣吊在他們頭頂上的橫樑上,竟然無人發覺!若非目睹,當真是難以相信!

過了半晌,竇令侃心神稍定,方始大聲喝道:“既已前來,為何不敢露面?鬼鬼祟祟,躲躲藏藏,算哪門子好漢?”

話猶未了,只聽得一陣狂笑的聲音,笑聲中但見一條黑影,已是疾如飛鳥般地落在筵前,朗聲說道:“我早已來了,你們都是瞎了眼睛的麼?”

這一瞬間,但聽得咣啷啷、嘩啦啦一片聲響,席上諸人不約而同的都站了起來,亮出兵器。除了段珪璋,南霽雲二人沉得住氣之外,其他的人,或多或少,都不免有些慌張,把桌子上的杯盤碗盞都碰翻了。

空空兒哈哈笑道:“怎麼,我一來你們就想群毆了麼?”

這幾年來,空空兒名震江湖,但席上群豪,卻是直到如今,方始見到他的本來面目。只見他身材不滿五尺,相貌十分特別,一副“孩兒臉”,活像一個大頭娃娃,說話之時,手舞足蹈,狂傲之氣迫人!

段珪璋越眾而出,冷冷說道:“枉你有這副身手,乾的卻是江湖宵小所為,武功再高,又有什麼可做?”

空空兒冷笑道:“你枉有大俠的名頭,如不分皂白的來替綠林大盜爭權奪利,這又有什麼可傲?”

段珪璋怔了一怔,竇令侃大怒道:“那王伯通不也是綠林大盜麼?他也不見得比我好到哪裡去,你又為什麼充當他的打手?”

空空兒笑道:“一來我不是什麼大俠,王伯通與我有交情,我就幫他;二來嘛,說到在綠林中的橫行霸道,那王伯通卻還遜你一籌。沙家莊的案子是你做的不是?你黑吃黑也還罷了,卻為何將沙家父子斬盡殺絕?鳳鳴崗劫掠藥材商人的案子是你做的不是,那年流行瘟疫,你劫了藥材,卻用來囤積居奇,害死了多少人,你知道不?要不要我將你的所作所為一件件抖出來?要不然,為了公平起見,你說王家一件壞事,我也說你們竇家一件壞事,就讓這位段大俠來評評理,你們兩家準做的壞事多,如何?”

王、竇兩家同是綠林“世家”,但這幾十年來,竇家的勢力大盛,遠遠壓倒王家,因此若然論到所做的壞事,那當然也是竇家多了。這些壞事,在綠林中人看來,實在算不得什麼,即以空空兒所舉的兩件事例來說,竇令侃只是對同道中的敵人斬盡殺絕,並未傷及尋常客商,那已經算是好的了。可是在段珪璋聽來,卻不禁出了一身冷汗。要知他當年和竇線娘結婚之後,不久便逃出竇家寨,一去十年,不肯與竇家再通音訊,便是因為他不甘隨波逐流,在綠林廝混的緣故。而他對竇家的所作所為,也僅是知而不詳,故此聽了空空兒數說竇家的罪惡,心頭不禁惶恐起來,暗自想道:“我來趁這趟渾水,當真是糊塗了!”

“砰”的一聲,竇令侃拍案罵道:“幹我們這一行的,哪有不傷人劫物之理?就算我用劫來的藥材求些微利,那也是以性命搏來的!你這小子不懂黑道規矩,少來說話!”

竇令符也罵道:“那王家與安祿山的手下勾結,借官府之力,傷殘同道,更是下流!你若是要評理的話,咱們也可以按照黑道的規矩,邀齊綠林中有頭面的人物來評評!”

空空兒笑道:“我才沒有那麼多工夫!”

竇令侃兄弟同聲喝道:“那就廢話少說,照咱們綠林的現矩辦事,勝者為強!”

空空兒側目斜睨,冷冷說道:“段大俠,你不是黑道中人,你又怎麼說?”

竇家兄弟和竇線娘的眼光全都望著他,段珪璋躊櫥片刻,緩緩說道:“綠林的紛爭我不管,你奪了我的孩子,欺負到我的頭上來,我是非和你一戰不可!”

空空兒哈哈笑道:“我正是要你這句話!我知道你倘非與我一戰,也難以在親戚面前交代。”話聲一頓,接著正容說道:“好吧!那麼咱們就一言為定,你若輸了給我,從今之後,就再也不許管王、竇二家的事情,我若輸了給你,也是一樣。比劍之後,不管勝敗,我都把你的孩子送還,這個辦法,總算公平合理了吧!你意如何?”

原來空空兒、王伯通之所以要追段珪璋退出紛爭,倒不是為了怕他一人,而是因為他相識滿天下,怕他幫助竇家到底,廣邀高手,那牽連就大了。

段珪璋一聽,正合心意,雙眉一軒,立即朗聲說道:“依你之言便是!請亮劍吧!咱們就在這裡一決雌雄!”

空空兒道:“且慢!”轉過頭來,面向竇令侃說道:“我和段大俠是按武林規矩辦事。你呢,咱們該按你綠林的規矩辦事了吧!”

竇令侃冷冷說道:“只你一人在場,教我與誰說去?”言下之意,即是說願意按照規矩辦事,但必須王伯通才行。要知空空兒的名氣雖然已經蓋過了王伯通,但他與竇令侃乃是對等身份,這身份卻是空空兒不能替代的。竇令佩為了保持他綠林領袖的尊嚴,自是非與王伯通當面打交道不可。

空空兒道:“這個容易!”忽地一聲長嘯,嘯聲未畢,只聽得一個宏亮的聲音從外面送進來道:“燕山王伯通拜會竇家寨主!”原來王伯通早已與空空兒約定,只待空空兒與竇令侃講好後發出訊號,他便現身,他把時間算得很準,這時剛好到了大寨門前。

竇令侃面色微變,立即朗聲說道:“打開大寨正門,請王寨主進來,休得失禮!”

片刻,只見一個年近六旬、滿面紅光的老者,攜著一個少女,在眾人注視之下,走了進來。那少女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一對黑溜溜的眼睛左顧右盼,好像感到非常好玩的神氣!一見空空兒便嚷道:“叔叔,你們還未曾比劍嗎?”

空空兒笑道:“就等著你爹呢? 怎麼是你來了?你的哥哥呢?”那少女道:“我特地來瞧熱鬧呢!我哥哥另有客人,這眼福他只好讓給我享了。”

南霽雲心中一動,他已經知道了那日截劫驢車的那個黃衣少年乃是王伯通的兒子,心中想道:“那小子接什麼客人,莫非是夏凌霜麼?”夏凌霜那日對黃衣少年的神氣頗為異樣,南霽雲瞧在心中,一直為此事感到不快,這時聽了王伯通女兒的說話,胡亂猜疑,更覺心頭煩亂,連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道理,好不容易才將這煩亂的情緒按捺下去,暗地自嘲:“他的客人是不是夏姑娘,又幹你什麼事了?”

王伯通道:“燕兒,你怎的這樣放肆,還不快與竇家伯伯見過禮。這個小妞兒,都是我把她寵壞了,竇大哥休得見笑。”

竇令侃哈哈笑道:“咱們哥兒倆還講這個客套嗎?還是來談談今日的這樁交易吧!”

王伯通道:“你們不是講好了嗎?依綠林的規矩便是,我沒有二話。”

竇令侃像背書似地念道:“勝者稱雄,死傷不究。敗者退出綠林,部屬另歸新主,如有不願者,亦可自行散去,但不得再作黑道營生!”

王伯通道:“對,這些規矩,你記得非常清楚,就這樣辦!不過,竇大哥呀,我為你著想,可想奉勸你一句。”竇令侃道:“王大哥有何金玉良言,小弟洗耳恭聽!”這兩個盜魁稱兄道弟,若是不知底細的人,看到他們現在的模樣,哪想得到他們乃是生死世仇,而且片刻之後,就要展開你死我活的惡戰!

王伯通笑道:“照這黑道的行規辦事,乾脆得很,只是我怕你卻不免吃虧,咱們哥兒倆到底是有幾十年交情的了,一旦失了對手,我也會覺得難過的啊!為你著想,不如就此金盆洗手,立下一張憑照給我如何?”

這話的意思即是勸竇令佩向他呈遞降表,從此永遠退出綠林,免得送命。竇令侃怒極氣極,反而哈哈大笑道:“多謝王大哥的關注,小弟也正是想這樣奉勸王大哥。大哥遠道而來,要是在小寨裡吃了虧,有什麼三長兩短,小弟也是難過的啊!”

因為照這規矩:“勝者稱雄,死傷不究”。在雙方都有人助陣的形勢下,竇令侃卻是佔了地主之利。這話等於明說竇家將盡全力和他們一拼;而王伯通這方,連他的小女兒在內,也不過三個人。

王伯通微笑道:“既然竇兄執意不從,小弟只好奉陪了。好啦,彼此想開一點,死生由命,大家都不必難過啦!好,好,咱們且先看這一場百年難遇的比劍!”

空空兒招手道:“段大俠,他們已把話說清楚了,現在是咱們的事了。不過,剛才有一句話還未說到,久仰段夫人是女中豪傑,不知可也肯依照武林規矩,一併賜教麼?”言內之意,即是向段珪璋夫婦挑戰,要是他勝了的話,竇線娘也不能管她母家的事情。

段珪璋眉頭一皺,隨即望著他的妻子,沉聲說道:“也好,要是我不成了,你再來吧!”段珪璋知道空空兒的本領遠勝他的師弟,單憑自己這口寶劍,九成落敗,他也知道自己若然落敗,竇線娘斷無坐視之理,因此不如把話說明了,夫妻聯手合鬥,更漂亮一些。竇線娘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空空兒道:“段大俠,剛才你和我師弟過招,起手一式,曾讓我師弟半招,現在我得請你先行賜招了。”段珪璋心中一凜,這才知道,在他和精精兒動手的時候,空空兒早已在旁窺伺。

“唰”的一聲,段珪璋寶劍出鞘,朗聲說道:“請亮兵刃!”

空空兒雙手空空,隨身也未配戴兵刃,段珪璋聽他一來就提出要比劍,以為他用的是可以作腰帶的軟劍之類,哪知空空兒卻淡淡說道:“段大俠,不必客氣,這一招是由你先行出手,但請賜教便是。”

段珪璋怒道:“你要憑空手對我的寶劍麼?段某縱然無能,也決不能如此與你動手。”空空兒笑道:“不敢,不敢!段大俠儘管出劍。”

段珪璋怒氣暗生,心中想道:“我倒要瞧你拔劍的身手。”立即一招“玄烏劃砂”,向空空兒當胸劃去!

這一招當真是靜如處子,動如脫兔,但見白光一閃,劍尖已劃到胸前!縱算空空兒有軟劍之類的兵刃,亦已來不及解下防禦,在場的都是武學行家,見段珪璋一齣手就是如此凌厲迅速的劍招,都不自禁的為空空兒捏了一把冷汗。

眾人心念未已,就在電光石火的剎那間,只聽得空空兒一聲笑道:“禮尚往來,現在我可還招了!”笑聲未了,但見他右掌一翻,一道藍豔豔的光華,已是電射而出,“嚓”的一聲,火花四濺,段珪璋身形一晃,接連退了三步!

原來空空兒用的竟是一把短到出人意外的短劍,僅有七寸來長,比普通的匕首還要略短幾分,這柄短劍,他早已籠在袖中。

這柄短劍藍光湛然,鋒利之極,交手一招,段珪璋的寶劍非但削不斷它,反而給他在劍脊上劃了一道淡淡的傷痕,不由得心中大駭!

說時遲,那時快,空空兒的“還招”二字出口,段珪璋立足未穩,空空兒已是如影隨形地撲了過來。段珪璋也真了得。身形向後一仰,“嗖”的一聲,那柄短劍在他面上掠過,段珪璋也即還了一招“李廣射石”,挽劍刺他的手腕!

空空兒讚道:“臨危不亂,果然不愧大俠之稱!”一側身,從段圭漳的劍下竄出,反手便刺他脅下的愈氣穴。段珪璋連遇險招,幾乎透不過氣來,迫得又退了三步,但他雖然連連後退,步法劍法,依然不亂!

武學有云:“一寸短,一寸險。”空空兒以匕首般的短劍進招,競似近身肉搏一般,但見劍光飄瞥,虎虎風生,短劍所指,處處都是段珪璋的要害!旁觀諸人中武功最高的南霽雲也看得汗流心跳,心中想道:“要不是段大哥有這份沉著鎮定的功夫,只怕早已落敗了!”

段珪璋鬥精精兒的時候,半個時辰,未曾移動一步,如今鬥空空兒,只不過十來招,卻已顯得只有招架的份兒,騰挪閃展,左趨右閃,兀是擺不脫那柄短劍的近身攻擊,兩個人就似纏在一起的,空空兒的那柄短劍,在他身前身後,身左身有,穿來插去!竇線娘見不是路,急忙發出暗器。

竇線娘的暗器功夫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雙手齊揚,右手發出了七枚金丸,左手撤出了一把梅花針,七枚金丸襲向空空兒的七處大穴,梅花針則射向他面上的雙睛,因為距離甚近,梅花針的份量極輕,與金丸一同發出,無聲無息,更難防備。剛才竇線娘只用三枚金丸就打傷了精精兒,她料想空空兒的本領,縱然強過師弟一倍,至多也只能避開那七枚金丸,這一把梅花計定然可以把他的眼睛射瞎!

空空兒叫道:“好個暗器功夫!”身形一轉,藍光疾閃,但聽得叮叮咣咣之聲不絕於耳,接著是一片“哎喲,哎喲!”的叫聲,那七枚金丸流星隕石般的飛向四方,竇令侃舞起一面金牌,將飛到他面前的金丸碰落,竇令符、竇令策在他左右,沒有受傷,但他的五弟竇令湛卻給金丸打中了腔骨,還有兩個大頭目傷得更慘,給金丸打破了頭顱。

空空兒短劍一揮,笑道:“梅花針也還給你吧!”但見他的劍尖上銀光燦爛,結成了一個丸形的小球,配上他那短劍本身發出的藍色光華,更為悅目。原來那一把無影無形,逢隙即入的梅花針,競然一支不剩,都給他吸在劍尖上,竟如磁石吸鐵一般。空空兒短劍一揮,但聽得嘩啦聲響,劍尖上的小圓球化成碎粉,有如滿空飄落的雪花!

竇線娘駭然失色,只聽得空空兒又叫道:“段夫人,你的暗器功夫已經見識過了,還有遊身八卦刀法,亦請不吝賜教。”他口中說話,手底卻是毫不放鬆,就在說話之間,已接連攻出了六七招凌厲之極的劍招,把段珪璋又迫退了三步!

竇線娘叫道:“好,我夫妻與你拼了!”抽出兩把柳葉彎刀,一長一短,立即向空空兒攻去!

竇線娘自小得她父親疼愛,全副本領幾乎都傳了給她,這遊身八卦刀法,便是竇家的家傳絕技之一。

但見她雙刀一展,霍霍風生,刀光如練,登時將空空兒圈在當中,她隨著空空兒遊身疾走,當真是只見刀光,不見人影,只要空空兒稍有疏漏,她就要在他身上戳個透明的窟窿,以報愛子被搶之辱。

段珪璋見妻子來援,精神陡振,寶劍一揮,劍光暴長,有如洪波潰堤,也立即反攻出去。空空兒在他夫妻夾擊之下,攻勢頓然受挫,只得回劍防身。不過段珪璋身受的壓力雖然減輕,但心頭卻更為沉重,不由得暗暗叫了一聲:“慚愧。”

竇令侃見他們夫妻已經穩住陣腳,正自寬心,猛聽得空空兒一聲長嘯,陡然間,但見劍氣縱橫,白刃耀眼,到處都是空空兒的影子,競似化身千百,從四面八方攻來,登時反客為主,把段珪璋夫婦圈在當中。原來空空兒聰明絕頂,他竟然在不到一往香的時刻,便把竇線娘那套刀法的精華勘破,立即反守為攻。

竇線娘的遊身八卦刀法,必須以極輕靈迅捷的步法配合,然後才能按著五門八卦方位,困擾敵人。現在空空兒也按著五門八卦方位與她遊鬥,而他的輕功則遠在竇線娘之上,因此竇線娘不論走到哪個方位,都給他堵住,他以一敵二,兀是攻多守少,段珪璋在他疾風暴雨般的攻擊之下,劍法也漸漸施展不開。

這時,旁觀人等,除了南霽雲和竇令侃之外,根本就分不出何方主攻,何方主守,但見劍氣縱橫,幢幢人影,聚義廳內竟似有千軍萬馬追逐一般!人人都感到冷氣沁肌,寒風撲面!

竇令侃暗自叫聲“不妙”,殺機陡起,向兄弟們拋了一個眼色,忽地站了起來,朗聲說道:“王寨主,咱們也湊湊熱鬧吧!”掄起兩面金牌,不待王伯通答話,立即便是一個“雪花蓋頂”,向他當頭壓下!與此同時,竇令符長臂一伸,也向王伯通的女兒攻去!

本來今日王、竇兩家之會,竇家乃是地主,雙方都有助拳的人,若然按照綠林禮節,竇家應當等到助拳的分出勝負之後,方可以下場動手;但竇令侃已看出了段珪璋夫婦敗象畢露,心中一想,要是讓空空兒得勝之後,再行圍攻,那定然是凶多吉少,不如抓著時機,以圖僥倖。要知竇家若是一戰而敗,便要退出綠林,甚至性命不保,竇令侃焉能心甘?因此只好不顧綠林領袖的身份,先行發難!

竇令侃自忖武功勝過王伯通,王伯通的女兒,更不在話下。只要將他們父女擒獲,空空兒本領再高,也是無能為力了。

他們兩兄弟同時出手,竇令侃的金牌剛要壓下,忽聽得竇令符一聲慘呼,白光閃處,一條臂膊已給那少女齊根切下,那少女嬌聲笑道:“竇伯伯,侄女第一次到你家來,你卻這樣款待,不嫌太過份了麼?禮尚往來,請恕侄女也放肆了!”聲到人到,竇令侃掄起金牌一擋,只聽得一片斷金戛玉之聲,就在這交手一招的剎那之間,那少女的短劍已在他的金牌上連刺了十七八下!

竇令侃是“竇家五虎”之首,身為綠林領袖,本領高強,自是非同小可,但吃那少女一輪急攻,雖然沒有受傷,卻也給追得連連後退。竇令符一聲怒吼,顧不得包紮傷口,獨臂掄刀,便撲上來!竇令申、竇令策、竇令湛也都亮出了兵器,形成了竇家五虎,圍攻王伯通父女的場面。

那少女嬌聲笑道:“我陪竇家幾位伯伯耍耍,爹爹,你坐著瞧熱鬧吧!”短劍一招“指天劃地”,左刺竇令申,右削竇令湛,竇令湛剛才被金丸打傷了股骨,跳躍不靈,被那少女一劍削去了膝蓋,痛上加痛,一聲慘呼,仆倒地上。包圍圈開了一個缺口,王伯通走了出去,大馬金刀的坐在聚義廳正中,竇令侃日常所坐的那張虎皮交椅上,哈哈笑道:“真是初生之犢不畏虎,好,為爹的就瞧瞧熱鬧,燕兒,你可要小心了!”

段珪璋見竇家五虎不顧體面,鬧成了如此局面,心中暗暗嘆了口氣,長劍一晃,跳出圈子,叫道:“空空兒,我認輸了。線娘,咱們走吧!”本來以他們夫婦聯手之力,最少還可以與空空兒鬥半個時辰,但處此情形,段珪璋哪裡還有心情戀戰?

竇線娘心頭大震,當真是進退兩難,隨夫?隨兄?一時間躊躇莫決。這一邊,她的五個哥哥,正臨到生死的關頭;那一邊,她的丈夫腳步已踏出了門坎,要是自己不與他同走,十年的恩愛夫妻,今日便是永決了!

空空兒哈哈一笑,短劍歸鞘,朗聲說道:“承讓了,三月之內,我在涼州玉樹山清風觀相待,賢伉儷隨時可以前來,要回孩子!”

竇線娘有話在先,若然輸了,從此不管母家的事,空空兒這話不啻將她提醒,竇線娘是女中豪傑,這“信義”二字,焉能不顧?這剎那間;雖然有如利箭穿心,但終於還是把兩把柳葉刀收回,蹌蹌踉踉地出了門口,但感雙睛發黑,地轉天旋,不敢再看她兄弟一眼,段珪璋回頭一看,見她搖搖欲墜,急忙將她扶住,疾奔下山。

空空兒笑道:“王大哥,輪到我也來瞧熱鬧了。哈哈,好,好侄女,好劍法!我看,用不了十年,她的劍法就要追上我啦!”王伯通道:“兄弟,你太誇獎這黃毛丫頭啦,你做叔叔的,還應該多加指教才是!”空空兒道:“好,就是火候還差一點,哪,這一劍應該稍慢一些,待敵人攻到,再削他的脈門;哪這一劍又稍為偏右了,喏,快,這一招應用‘星海浮槎’,可惜了,可惜了!”

正是:邀來妙手神機客,伏虎降龍談笑間。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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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百年霸業隨流水 一片機心起大波

空空兒與王伯通相對而坐,恣意談論,旁若無人,面對這一場捨死忘生的惡戰,意是視同兒戲一般。那少女得他從旁指點,劍招越發凌厲。

本來竇家兄弟以五敵一,足可以勝得那少女有餘,雖然折了一個竇令湛,而竇令符又因上場輕敵,先被削去了一條臂膊,但剩下四人七臂和她惡鬥,也仍是旗鼓相當。可是段珪璋夫婦一走之後,竇家寨人人都知道大勢已去,空空兒縱然斂手旁觀,已足令竇家四虎心驚膽戰,更何況他還在不斷地指點那少女如何應戰。

竇令侃又驚又怒,一咬牙根,雙牌一磕,使出了一招與敵偕亡的惡招,向那少女撞去,他身材高大,連人帶牌,就似一座山似的壓下來,空空兒叫道:“伏地回龍劍!’那少女應聲倒地,短劍橫披,但聽得“咔嚓”一聲,竇令侃的左腳自膝蓋以下,已給她削掉,那少女一個鯉魚打挺翻了起來,腳尖一挑,又把竇令策的單刀踢飛,矯聲笑道:“爹爹,留不留活口?”王伯通還未曾答話,只聽得竇令侃已在大聲喝道:“王伯通,我身為歷鬼亦必報仇,我豈能向你求饒!”猛然間反轉金牌,朝自己的頂門一磕,登時腦漿進流,死於非命。

鐵摩勒目睹義父慘死,心膽皆裂,痛不欲生,拔出佩刀,便要上去與那少女拼命,他腳步剛剛移動,忽覺手腕一麻,登時渾身痠軟,動彈不得,話也說不出來,回頭一看,卻是南霽雲緊緊地握著他的手臂,在他耳邊低聲說道:“摩勒,你千萬不可妄動!”

王伯通沉聲說道:“放虎容易捉虎難,竇家五虎反正是不服咱們王家的了,斬革除根,一個不饒!”那少女道了一聲:“遵命!”又嬌聲笑道:“竇家伯伯,我奉了爹爹之命,今日給你們送行啦!”反手一劍,竇令策應聲倒地,竇令符紅了雙眼,怒撲而來,那少女短劍一送,直插入他的心窩,還有一個竇令申,武功僅次於他的大哥,猛地喝道:“王伯通,我與你拼了!”不待那少女追來,便即飛身而起,掄拐向王伯通的頂門擊下。那少女身手矯捷之極,拔出短劍,也躍了起來,如影隨形,王伯通哈哈笑道:“竇老二,我還要多活幾年呢!你先去和兄弟們相聚吧!”竇令申的鐵柺剛要擊下,只覺背心一涼,那少女的短劍已插入了他的背心。

南霽雲見那少女如此兇狠,雖說他對王、竇兩家都無好感,也禁不住大為憤怒。

聚義廳裡還有十幾個大頭目,都是追隨竇家多年、忠心耿耿的部下,這時盡皆紅了眼睛,不顧死活,向那少女撲去。那少女展開凌厲無前的劍法,宛如晴艇點水,蝴蝶穿花,忽前忽後,忽左忽右,在人叢中穿來插去,每出一劍,都是刺向對方的關節要害,不過片刻,地上已是橫七豎八的倒下了一堆。王伯通皺皺眉頭,說道:“竇老大能令這些人為他賣命,確是不愧綠林領袖,令人歎服,他死也應該瞑目了。”

南霽雲緊咬牙關,極力抑制自己,心裡不停地向自己說道:“我絕不能捲入這場漩渦!”他拉著鐵摩勒,趁這紛亂之中逃出。

忽地劍光一閃,那少女斥道:“往哪裡走?”手起劍落,競然是一招極狠毒的招數,向南霽雲刺來,南霽雲一側身,雙指貼著劍脊一推,那少女虎口發熱,怔了一怔,南霽雲護著鐵摩勒已與她擦身而過。

那少女喝道:“你是誰?”短劍一招“白虹貫日”,再度指到了南霽雲的背心,這一劍來得更其兇狠,南霽雲反手一刀,只聽得“嗤”的一聲,緊接著“咣”的一響,南霽雲的衣裳給她挑破,那少女的短劍亦已給他盪開。南霽雲拔刀還招,回身旋步,這幾個動作一氣呵成,已經是快到了極點,但那少女出劍在先,他拔刀在後,仍然不免吃了點小小的虧。

那少女給他的寶刀一擊,短劍險些脫手,亦是大吃一驚,當下一個飛身,再越過南霽雲的前頭,回身攔住他的去路,笑道:“想不到竇伯伯還埋伏有一個高手在此,通上名來,咱們再比劃比劃幾招!””

南霽雲暗自嘆惜:“小小的年紀,手段卻如此狠辣,只怕將來武林中又要多了一個魔頭了。”

那少女笑道:“你怎麼不說話?是怕我的空空兒叔叔麼?你不用謊,我不要他幫忙便是。你究竟是什麼人?”

南霽雲橫刀當胸,朗聲說道:“魏州南霽雲!我是護送段大俠來的,並非竇家寨請來的幫手!我也不想理會你們兩家的糾紛。只是姑娘著執意要賜教麼,那南某也只有奉陪便是!”

王伯通啊呀一聲叫了起來,“原來是南大俠,燕兒,不可無禮!”

那少女叫道:“刀傷我大哥的原來就是你麼?爹——”似是想求父親許她出手,王伯通只聽了一個“爹”字,便沉聲喝道:“燕兒,你回來,不可多事。”

王伯通站了起來,向南霽雲施了一禮,說道:“日前小兒有所不知,冒犯虎威,還望恕罪。”說話和藹,彬彬有禮,前後判若兩人,南霽雲好生詫異。

江湖上講究的是個面子,有話道的是:“人敬你一尺,你敬人一丈。”因此南霽雲縱然對他不滿,也只得抱拳還禮道:“南某也不知是王寨主的公子,惶恐,惶恐!”頓了一頓,續道:“南某與段大俠同來,也得隨他同去,不知王寨主可肯放我走麼?”

王伯通笑道:“南大俠既然不是竇家的人,此事與你無關,我焉敢強留。”要知南霽雲交遊廣闊,不在段珪璋之下,而且他的師父磨鏡老人乃是武林三老之一,本領之高,人所難測,故此王伯通要給他幾分面子。

南霽雲道:“如此,多謝了。”拖了鐵摩勒便走。王伯通忽道:“這個少年請留下來!”

南霽雲吃了一驚,急忙說道:“他也不是竇家的人。”

王伯通道:“他不是鐵崑崙的兒子,小名喚作摩勒的麼?據說他是在竇家長大的。”南霽雲道:“不錯。他雖然在竇家長大,究竟不是竇家子弟,還望王寨主高抬貴手。”為了鐵摩勒的緣故,南霽雲第一次下氣求人。

鐵摩勒已經被南霽雲點了啞穴,不能說話,但卻是瞪著眼睛,狠狠地望著王伯通。

王伯通冷冷說道:“南大俠,你既知道他的來歷,卻不知道他是竇老大的義子麼?這也算得是竇家的人了。”

空空兒笑道:“這小娃兒膽量倒大,你瞧,他對你怒目而視,敢情是正將你很入骨髓呢!”王伯通“哼”了一聲,空空兒道:“且聽他如何說?”雙指一彈,隨手發出一粒鐵蓮子,替鐵摩勒解了穴道。

鐵摩勒怒聲喝道:“王伯通,你要是怕我報仇,就趕快把我殺了!”南霽雲怕他上前拼命,緊緊握著他的手臂。

空空兒道:“王大哥,這娃兒真會說話,你若不放,反顯得你懼怕於他了。”王伯通無可奈何,揮手說道:“好,你走吧!我等你來報仇便是!”南霽雲急忙攜了鐵摩勒闖出寨門,但見漫山遍嶺都是竇家寨的嘍兵,這些人是不願歸順王家,各自逃命的。南霽雲拖著鐵摩勒,展開陸地飛騰的輕功,一口氣跑了十多里路,將嘍兵拋在背後,但前面卻仍然沒有發現段珪璋的影子。

鐵摩勒忽然停下步來,號陶大哭。南霽雲知他滿腔悲憤,索性計他先哭個痛快,然後再慢慢勸解道:“你義父一家都是在刀尖上討生活的人,不是他殺人家,便是人家殺他,你要想開一點。”鐵摩勒道:“話雖如此,但總不該死在王伯通那老賊父女之手。你看他今日要斬盡殺絕那般狠勁,做了綠林領袖,只怕比我義父還要兇暴得多。”南霽雲嘆口氣道:“綠林中能稱得上俠盜的又有多少?你父親算是一個,通州的快馬姚算是一個,其他的就很難說了。我勸你把今日之事當作一場噩夢,過去了就算了,你從此也不要在綠林中再混下去了。”鐵摩勒道:“我義父於我有十年養育之恩,此仇我豈能不報?”南霽雲知他正在氣憤上頭,勸也無用,便道:“你若執意報仇,那就更當愛惜身子。王伯通剛才放你,並非出於心願,你要趕快離開這個地方才是。”

鐵摩勒霍地站了起來,擦乾眼淚,道:“南叔叔,你說了這許多話,只有這幾句我聽得進去,我是直性子的人,你不怪我吧!”南霽雲暗暗嘆息,心道:“似這等綠林中的冤冤相報,真不知何時始了?”當下說道:“你性情剛強,自是英雄本色,但剛則易折,而且也應該用在正當的地方。咳,這些話我知道你目前還是聽不進去,待再過幾年,要是咱們還能相聚的話,我再慢慢和你說吧!現在,咱們可得先找你的段叔叔去。”

走了一會,忽見前面一彪軍馬,打著一個繡有“王”字的大旗,王伯通的兒子,坐著一匹高頭大馬,得意洋洋,顧盼自豪,但他臉上青腫了一大塊,好像剛剛和人打了一架似的。

原來他是帶領人馬來接收竇家寨的,在半路上碰到段珪璋夫婦,被竇線娘打了他一彈子,現在來到山下,又碰了南、鐵二人,不覺一怔,心道:“空空兒是怎麼搞的,怎的都讓他們漏網了?”

前頭那幾個頭目認得鐵摩勒,縱馬上來拿他,鐵摩勒一聲大喝,先迎了上去,南霽雲急忙叫道:“不可!”說時遲,那時快,鐵摩勒已握著向他刺來的長矛,將一個頭目從馬背上扯下,幸而南霽雲叫得及時,鐵摩勒一撒手,將那支長矛插下,就在那頭目的頸項旁邊,要不是南霽雲阻止,這一下他就要把那頭目釘在地上。

南霽雲朗聲說道:“王少寨主,你意欲何為?可是要和南某再見個高下麼?”那黃衫少年望了他們一眼,忽然哈哈大笑。

鐵摩勒怒道:“你狂什麼?你家也不過是仗著個空空兒罷了。”那黃衫少年道:“是我爹爹放你們走的不是?”他見南、鐵兩人衣裳整潔,身無傷痕,要是曾和空空兒交手,決不可能這樣全身而退。南霽雲面上一紅,道:“是又怎樣?莫非你不服氣,要將我們留下麼?”那黃衫少年笑道:“我是敗軍之將,不足言勇,不過,你也不必在我的面前再逞好漢了。我爹爹既然放你下山,你就儘管走路吧!”令旗一擺,左右讓開,南霽雲不知怎的,自從那日之後,一直就對這少年有憎惡之感,如今聽了他這番譏刺,怒氣更增,剛要發作,猛地心頭一跳:“我剛才還勸鐵摩勒不可輕舉妄動,怎的我卻反而失了常態了。”當下把衝到口邊的回罵嚥了下去,攜了鐵摩勒便走。

再走了約莫十里光景,南霽雲眼利,遠遠瞧見前面一棵樹下有兩個人,正是段珪璋夫婦。南霽雲喚道:“大哥、大嫂,小弟和摩勒來了!”段珪璋應了一聲,聲音蒼涼之極,竇紛娘目光呆滯,默然不語,直聽到鐵摩勒在她面前“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才好似在噩夢中醒來一般,全身抖了一下,顫聲道:“怎麼啦?他們,他們——”鐵摩勒哭道:“我義父死了,四位叔叔也全部死了。姑姑,你,你——”竇線娘知道鐵摩勒是要請她報仇,面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沉聲說道:“是空空兒下的毒手麼?”鐵摩勒道:“不,是王伯通那個女兒,這小丫頭比空空兒還要狠毒三分。姑姑,你——”竇線娘神色如冰,冷得令人心裡發抖,鐵摩勒不覺噤聲。

出乎意外,竇線娘並沒有哭,但那神情比號陶大哭更要令人難過,過了好一會子,始聽得她喃喃自語道:“我怎有面目見我的哥哥於地下?珪璋、珪璋——”

段珪璋悽然說道:“線娘,別的事情我可以從命,只有這一件事情,我不能從命。”他們夫妻倆心意相通,段珪璋知道妻子想說的是什麼,而竇線娘也知道丈夫是為了守他與空空兒的信諾,決不肯為她兄弟報仇了。

竇線娘忽地抬起眼睛,說道:“大哥,我今生今世只求你一件事情了,這事情是你可以做得到的。”段珪璋道:“什麼?”竇線娘道:“你雖然在村子裡開過武館,卻並未收過一個真正的徒弟。我要你將摩勒收做衣缽傳人。摩勒,你願意拜你姑丈為師麼?”段珪璋鐵摩勒均是一怔,但隨即兩人都懂得了她的意思,鐵摩勒立即跪下叩頭,向段珪璋行拜師大禮。

拜師的大禮是要行三跪九叩首的,鐵摩勒剛剛磕了一個響頭,段珪璋忽地叫聲:“且慢!”將他扶起。

竇線娘道:“怎麼,你不願收他為徒?”段珪璋道:“不,我這是為他打算。他應該找一個比我更高明的師父。”鐵摩勒道:“姑丈,我但求學得你這手劍法,於願已足。”段珪璋苦笑道:“即算你學了我全身的本領,也還是抵敵不過空空兒,又有何用?”鐵摩勒道:“但若用來對付王家父女,那卻是綽有餘裕的了。我想王家也總不能永遠留著空空兒做他們的保鏢。”

要知段珪璋夫婦已向空空兒立下誓言,從今之後,不再管王、竇二家之事,所以竇線娘要丈夫收摩勒為徒,實是指望由鐵摩勒代她報仇。段珪璋本意不願再捲入漩渦,但一來為了不想妻子終生難過;二來他也是的確喜歡鐵摩勒這天生的習武資質,因此躊躇再三,終於想出了兩全之計。

段珪璋扶起了鐵摩勒,卻對南霽雲道:“南兄弟,我想請你將摩勒攜到襄陽,拜見令師,並請你代為進言,求令師破例將他收為門下。”南霽雲道:“鐵寨主生前與家師交情相厚,家師也曾屢次叫我打聽摩勒的下落,這事十九可以如願。”

段珪璋道:“摩勒,你我相處多時,如今分手在即,我雖然不能收你為徒,卻有一件小小的禮物贈送給你,也算是我夫妻的一點心意。”說罷,將一本劍譜拿了出來,交給鐵摩勒道:“這是我家傳的劍譜,並附有我這二十年來學劍的心得,你拿去吧!其中重要的劍訣,我都曾經給你講解過了,你仔細琢磨,以你的資質,學起來不會很費力的。”

鐵摩勒驚道:“姑丈,這、這怎可以?我,我怎能要你的家傳劍譜?”段珪璋道:“這本劍譜我已熟背如流,我的兒子又還小,你先拿去,要是我的兒子能脫災難,將來長大成人,你再交回給他也還不遲。”竇線娘也道:“傻孩子,在這個節骨眼上,你還拘泥什麼名義?姑丈不肯收你為徒,是為了有更好的安排,怕亂了武林班輩。你若能夠好好的用這本劍譜,不辜負你姑丈給你的這番心意,我將來還要深深的多謝你呢? ”鐵摩勒雙眼潤溼,接過劍譜,重新叩了三個響頭,算是行了“半師”之禮,鄭重說道:“姑姑放心,摩勒決不能辜負姑丈、姑姑的心意!”竇線娘悲慘陰沉的臉色,這時才開始有了一絲笑意。心想:“他若得了磨鏡老人的內功真傳,再學全了劍譜上的六十四手龍形劍法,縱然未必勝得了空空兒,也可與之一拼了。”

段珪璋道:“南賢弟,摩勒今後託你照顧了。今番承你拔刀相助,長途護送,厚義深情,感激不盡。後會難期,唯望各自珍重。”四人揮淚而別。南霽雲與鐵摩勒一道,前往睢陽。段珪璋夫婦則北走涼州,上玉樹山討回孩子。

暫且擱下段珪璋夫婦不表。只說南、鐵二人,為了提防王家父子臨時變卦,再發追兵,匆匆忙忙的一口氣又趕了十多里路,天色將晚,腹中飢渴,恰好路旁有間茶店,南霽雲道:“咱們且進去暫歇一會,吃點東西再趕路。”

這類茶店多兼賣一些酒菜,有兩個大漢正在裡面喝酒,店門口繫著他們的兩匹坐騎,鐵摩勒低聲說道:“這兩匹黃驃馬倒是不俗!”

那兩個大漢聽得他說話的聲音,抬頭一看,登時雙方都是一愕,坐在上首的那個大漢,更是“啊呀”一聲的叫了出來。

原來這兩個大議都是安祿山手下的軍官,不知何故,卻換了尋常百姓的衣服。南霽雲認得那個叫喊的漢子,正是安綠山帳下四大高手之一的張忠志,另一個雖然不知名字,也是那晚在安祿山府中交過手的人。

那一晚南霽雲闖進安府去救段珪璋,一口寶刀,殺傷了十幾名武士,這兩個人都是給他殺得喪了膽的,陌路相逢,大吃一驚,張忠志急忙起立說道:“南大俠,是你來了?你老人家好?”南霧雲道:“沒死沒傷,怎麼不好?你兩人也好啊!”張忠志那個同伴,那晚給南霽雲斫了一刀,傷口剛合,尚未痊癒,聞言甚是尷尬,卻也只得拱手說道:“多承關注,彼此都好。”張忠志道:“那晚我二人是奉命而為,還望南大俠恕罪。”南霽雲擺擺手道:“沒什麼,你們坐下來喝酒吧!”鐵摩勒卻瞪了他們一眼道:“喂,你們換了這身衣裳,敢情又是要偷偷摸摸的去幹什麼壞事?”

張忠志面色一變,連忙說道:“小哥兒取笑了。我二人是奉命去查辦一件案子,故此喬裝打扮。哎呀,時候不早,我們可得趕路了,夫陪,失陪,恕罪,恕罪!”鐵摩勒道:“喂,什麼案子?”張忠志道:“沒、沒什麼,是鄉下人兩村械鬥的小案子。”說話之間,已經跨上了黃驃馬,南霽雲道:“摩勒,不必多管閒事了,由他們去吧!”這兩人如奉大赦,急忙快馬加鞭,絕塵而去。

鐵摩勒“哼”了一聲,道:“這兩人鬼鬼祟祟,支支吾吾,定然沒有好事情。試想若然只是兩村械鬥,何勞安府的大武士出頭彈壓?”南霽雲道:“你說得不錯,這裡面當然有鬼。可是咱們哪能有這些閒工夫去管他們?”

茶店主人是個年約五十左右的瘦長漢子,他聽得那兩個軍官稱呼南霽雲做“南大俠”,似乎頗為留意,卻也並不怎麼驚詫,當下過來伺候,南霽雲要了三斤汾酒,兩斤滷牛肉,問道:“生意好麼?”那店主人道:“托賴,托賴,這幾天過路的客官很多,小店也沾光不少。”南霽雲心中一動,鐵摩勒已先問道:“都是些什麼人?”那店主人笑道:“我瞧兩位也是江湖人物,不瞞你們說,小店是隻管做生意,不管客官是什麼人的。這裡靠近飛虎山,飛虎山的瓢把子(對山寨頭目的通稱),也曾在小店喝過酒呢? ”

說話之間,道上又來了兩騎快馬,到了茶店門前,扔下一把銅錢,要了兩碗熱茶,在馬背上匆匆喝了,便即繼續趕路。鐵摩勒悄聲道:“這兩個是線上的朋友,相貌似曾相識,卻記不起他們的名字了。”要知竇家寨中,每年前來參見竇家五虎的綠林豪客甚多,鐵摩勒認得的也不少,不過因為鐵摩勒是個未成年的大孩子,那些豪客,除非是特別和竇家相熟,竇令侃才會叫他出來相見,所以一些普普通通的小山寨頭領,卻並不認得鐵摩勒。

不到一柱香的時刻,陸續來了幾批客人,都是掛有腰刀,乘著快馬的健兒,一看就知是綠林人物,他們都像剛才那兩個人一樣,匆匆忙忙地喝了條便走,店主人忙著在門口招待他們。這時南霽雲也起了疑心,想道:“現在已是即將入黑的時分,這些綠林好漢,匆匆忙忙地趕路,為了何事?”

其中有一個似乎神色有點猶豫不定,在茶店門前歇足的時候,用黑道上的切口向同伴說道:“面前就是兩條岔路了,你看咱們該上飛虎山呢,還是去龍眠谷?”他的同伴道:“我看是去龍眠谷好些,竇老大的交椅坐不穩了,咱們若是不接王家的帖子,日後只怕有禍。”

鐵摩勒勃然色變,南霽雲急忙按著他道:“趨炎附勢是人之常情,此時此際,你還何必生這個閒氣?”

鐵摩勒道:“喂,店家,你可知道龍眠谷在什麼地方嗎?”那店主人拖長了聲音道:“龍眠谷麼?你問它作甚?”鐵摩勒道:“我有好朋友在那兒。”那店主人道:“哦,原來如此,龍眠谷在西邊離此約二十里的地方。再往前走,就是三陽崗。”三陽崗正是那日南霽雲遇著黃衣少年的地方。

鐵摩勒眉頭一皺,剛要說話,門外馬嘶,又有兩騎來到,這兩個騎客卻並不匆匆馳過,下了馬走進店來要酒。鐵摩勒睜大了眼睛,盯了他們一下,忽地離開座頭,迎上前去,一把將那個大個子揪住!

那大漢吃了一驚,叫道:“啊呀,原來是鐵少寨主,你,你怎麼到了這兒了?”鐵摩勒道:“史大叔,我正要問你呢,你卻怎麼也到了這兒?莫非也是要到龍眠谷去拜見新舵主麼?”

這大漢名叫史彰,和竇家乃是世家,竇家寨在幽州各地的分舵事務,由他總管。另外那個人則是他的副手,名喚程通,也是竇令侃的親信。

史彰道:“少寨王這是哪裡話來?我史某豈能到龍眠谷獻表投降?我正是要趕回飛虎山探聽消息的。少寨主,你到了這兒,莫非。莫非大事已經不好了嗎?”

鐵摩勒道:“飛虎山總寨已經給王家毀了,我的義父和四位叔叔,都、都已歸天了!”

史彰大驚失色,呆若木雞,鐵摩勒道:“現在不是傷心的時候,你既不願投降王家,飛虎山你是不能再去的了,你從速派人到各處分舵傳令,將兄弟們盡都遣散了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明白嗎?”史彰道:“是,我明白少寨主的意思。”

南霽雲心頭微凜,想道:“摩到年紀雖小,這番安排倒是有深謀遠慮,看來他還有要為竇家作東山再起的打算。咳,這麼一來,綠林裡只怕還要大動干戈。”

鐵摩勒再問道:“王家邀各地綠林首領前往龍眠谷,這是怎麼一回事?你可知道麼?”

史彰道:“我也曾接到請帖,王家以前怕咱們去挑了他的大寨,因此本來是四方移動,並無定址的,最近才搬到龍眠谷來,這請帖上說他已滅了飛虎山的竇家寨,請各方豪傑,到龍眠谷來喝喜酒。當然明眼人都知道:喜酒為名,實則乃是要各處山頭聽他號令。”

鐵摩勒“哼’了一聲,滿腔憤怒。想這王家的請帖是早已發出的了,可見他們搬到龍眠山來,就是為了就近指揮,要把竇家的地盤和部屬全都併吞,而飛虎山竇家寨的被消滅,也早已在他們的意料之中。

這時已是夕陽西下的時分,史、程二人酒也無暇喝了,匆匆辭別。那店主人聽說鐵摩勒是飛虎山的少寨主,面色大變,急忙說道:“哎呀,原來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少寨主,我勸你速速遠走高飛,此地離龍眠谷很近呀!”

鐵摩勒冷冷說道:“你不用擔心害怕,我現在就走,不會連累你的。”

就在此時,大路的東西兩頭,各來了一騎,在茶店門前相遇,一個是魁梧大漢,一個是面白無鬚的中年人,那大漢拱手道:“杜兄,你可是到龍眠谷麼?”那中年人笑道:“不,我這樣的無名小卒,王伯通哪能知道我,我是到韓莊去的。”

那大漢道:“杜兄,你是真人不露相,樂得自在逍遙,獨往獨來,無牽無礙,小弟羨慕得緊。論理小弟也該到韓莊拜壽的,只是我已經在這幽州境內安窯立櫃,不能不到龍眠谷去敷衍一番。”他們兩人用江湖切口談話,鐵摩勒一聽便知那大漢是個山寨寨主,那個面白無鬚的中年人則似乎是個江湖遊俠。

那中年人笑道:“如此,只好各行其是了。但盼周兄千萬不要在人前提起我和韓莊主的名字,免得惹出麻煩。”那大漢道:“我理會得。”說罷,喝了一碗熱茶,便即匆匆策馬而去。

那中年漢子卻好整以暇的繫好坐騎,進店喝酒。南霽雲本來就要走的,卻忽然停了下來,向那中年漢子上下打量,兩人對望了幾眼,同聲叫道:“真是巧遇了!”“南八兄,你怎的到了這兒?”“杜三哥,你怎的也到了這兒?”

南霽雲道:“摩勒過來,見過這位杜叔叔,江湖上人稱金劍青囊杜百英的就是他。”原來杜百英是一位江湖遊俠,劍術之外,兼擅醫術,人稱“金劍青囊”。只是他性情閒散,不喜留名,許多行俠仗義的事情,都是暗中做的,往往飄然而來,飄然而去,人所難知。故此,在江湖上的名頭遠遠不及南霽雲響亮。南霽雲在七年之前見過他一面,當時,南霽雲出道未久,是以前輩之禮去謁見他的,其後敘起師門淵源,才以平輩之禮論交。

南霽雲道:“我剛從飛虎山下來,這位小兄弟便是以前的燕山鐵寨主、鐵崑崙的兒子。”杜百英沉吟半晌道:“這裡不是敘話之所,咱們且邊走邊談。”搶著會了酒錢,牽著坐騎,陪南、鐵二人走路。

杜百英道:“天色已晚,兩位準備在何處歇足?”南霽雲道:“我們是走到哪兒算那兒。”杜百英道:“南兄,你可聽過韓湛的名字嗎?”

南霽雲吃了一驚,道:“你說的可是天下第一的,點穴名家韓老前輩?”杜百英道:“正是。今日是他的六十壽辰。”南霽雲道:“怎麼,他就住在附近?”杜百英道:“從這裡向南走三十里便到他家,咱們不如一道去給他賀壽吧!”南霽雲道:“韓老前輩和家師甚有交情,只是小弟尚未見過。”杜百英道:“他的住址只有極少數的武林朋友知道,我知道他這幾年深居簡出,不見閒人。不過你自然例外。他也曾和我說起過和你的師父的交情,對你亦很誇讚,所以我才敢邀你同去。”南霽雲道:“如此,我理該前往給他賀壽。只不知他住的地方離龍眠谷有多遠?”

杜百英道:“一處在西,一處在南,和這裡的槐樹莊成鼎足之勢,都是三十里路的距離。南八兄,你放心,距離雖近,卻也無礙。韓老前輩在此隱居,連飛虎山的竇家五虎都不知道,何況那王伯通是新近才搬來龍眠谷的,諒他更不能知曉。”南霽雲道:“我不是怕了他們,只是怕給韓老前輩招惹麻煩。”杜百英笑道:“韓老前輩也不是怕沾惹麻煩的人,不過是非到不得已之時,不想去碰他們罷了。你們剛從飛虎山下來,也許他正是要見你們呢!”話中似有深意,南霽雲心中一動,當下加快腳步,不過半個時辰,便到了一個靠近山邊的小村莊。

這時已是炊煙四起,暮色昏瞑。杜百英找到了韓家,拉了三下門環,高聲報了自己的名字,韓湛親自開門,笑道:“百英,你來遲了!”杜百英道:“韓老前輩,我給你請來了兩位稀客啦!”

南霽雲放眼打量,只見那韓湛雖然年已六旬,卻是神光內蘊,步履安詳,絕無半點老態,長鬚三絡,一襲青衫,看來儼似畫圖中的高士。南霽雲急忙上前施禮,說道:“磨鏡老人門下南霽雲給你老人家拜壽。”韓湛怔了一怔,隨即哈哈大笑,說道:“原來是南世兄,我和令師是幾十年的老朋友,今日方始得見老友的愛徒,當真是意外之喜。你到這裡,只當回家一般,不必拘束。哈哈,什麼風把你吹來的?”鐵摩勒隨後也向韓湛叩頭賀壽,韓湛將他扶了起來,問道:“這位小兄弟是——”南霽雲道:“他是燕山鐵寨主鐵崑崙的公子。”韓湛道:“我和鐵寨主生前也曾有幾面之緣,在綠林人物中,他是我唯一欽仰的人,如此說來,都不是外人了。”

南霽雲道:“鐵老寨主過世之後,竇令侃將他收為義子,今日竇家寨被破,我和他一同逃了出來,幸遇杜兄,得知韓老前輩壽辰。”韓湛聽了,眉心略蹙,卻也並不怎樣驚訝,似乎此事早已在他意料之中,說道:“你們來得合時,裡面有幾位朋友,剛才還正在談論王、竇兩家的事情,請進去敘話。”

韓湛做壽,只是幾個最相熟的朋友知道,除了杜百英之外,只有四個賀客:青海薩氏雙英,麥積石山的龍藏上人,和金雞嶺的辛寨主。前三人都是遠道而來的知交,只有辛寨主是幽州境內的綠林大豪。

坐定之後,南霽雲講述空空兒和王家父女大破飛虎山的事情,眾人聽得連段珪璋夫婦也敗在空空兒劍下,相顧駭然!

韓湛嘆息道:“空空兒本來是個聰明絕頂的人,這番卻是做事糊塗了。”龍藏上人道:“韓兄此話怎講?”韓湛道:“他被王家利用而不自知,還以為自己做的事情很正當,這豈不是糊塗嗎?”

龍藏上人眉頭一皺,似乎不大服氣,想和韓湛有所爭論,但他望了南、鐵二人一眼,想起了鐵摩勒是竇令侃的義子,便不再說話。原來他對王、奏兩家都頗不滿,比較起來,對竇家的惡感還更大一些,是以心中想道:“空空兒助王家爭霸,最多是以暴易暴,這等綠林中的火併,本來就談不到什麼是非,也說不上什麼糊塗不糊塗。”

南霽雲問道:“韓老前輩敢情是和空空兒相識的麼?”韓湛道:“何止相識,他小時候我還抱過他。”薩氏雙英和杜百英等人都覺意外,杜百英道:“這幾年來,江湖上給空空兒鬧得天翻地覆,誰都不知道他的來歷,想不到韓老伯卻和他是世交。他的武功如此高強,不知是出自何人所授。”韓湛道:“他的師父是個當世異人,像我一樣,姓名不願為人所知,我和他也有一點點交情,請恕我為他隱瞞了。”歇了一歇又道:“可惜消息我知道得遲,空空兒又行蹤無定,以至我不能事先去勸阻他。”

南霽雲正想說話,忽聽得門外有極輕微的聲息,似是有夜行人來到,方自一怔,便聽得韓湛說道:“芬兒,你回來了嗎?這裡幾位叔伯都不是外人,進來相見吧!”

進來的是個年約十四五歲的女孩子,梳著兩條小辮子,打著蝴蝶結,稚氣未消,蹦蹦跳跳地進來,笑道:“爹爹,你交給我這趟差事可不好辦啊,幾乎給人瞧破,脫不了身。”正是:

韓家最小偏憐女,虎穴龍潭曾去來。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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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喜慶筵前來異丐 英雄會上破奸謀

韓湛道:“這是小女芷芬,剛從龍眠谷回來。”南霽雲吃了一驚,韓湛笑道:“你先見過各位叔伯。”韓芷芬指著鐵摩勒道:“他和我年紀差不多,我也要叫他叔叔嗎?”韓湛笑道:“這小妞兒就是不肯吃半點虧,也怪我未把話說清楚。好,這兩位你可以叫他們做哥哥。這位是鏡磨老人的大弟子南霽雲,這位是燕山鐵寨主的公子鐵摩勒。”韓芷芬道:“南大哥,江湖上都尊稱你為大俠,我是久仰的了!”轉過頭來又對鐵摩勒道:“我也曾聽人說起過你,說你是綠林中的小星君,做事是又頑皮又辣手,我也是久仰的了!”

鐵摩勒本來滿懷愁緒,心事重重,給那女孩子調侃了幾句,弄得哭笑不得,臉蛋通紅,甚是尷尬。韓湛罵道:“油嘴滑舌,沒一點規矩,我看哪,天下就沒有比你更頑皮的了,還不快向世兄賠禮!”那女孩子學著大人的模樣,檢任一禮,說道:“小女子無知,說錯了話,望世兄海量包涵。”滿堂大笑。

韓湛道:“你鬧夠了沒有,來說正經的話吧!你可見看了空空兒?”韓芷芬道:“說正經的,沒有見著,卻見著了一個大猴子。”韓湛道:“胡說八道,哪來的大猴子?”南霽雲道:“韓姑娘說的莫非是空空兒的師弟精精兒?”

韓芷芬笑道:“到底是南大哥聰明,一聽便知道我說的是像猴子的人,不錯,那怪模怪樣的傢伙正是精精兒。

“我二更時分進了龍眠谷,谷里好不熱鬧,那些大大小小的噗羅正在吃什麼慶功酒呢!王伯通和另外四個人另在一間廂房裡喝酒,與大夥隔開,圍牆外邊有幾株愧樹高出牆頭,枝葉茂密,我伏在槐樹上,瞧得清清楚楚。我看見空空兒不在,就沒有用你所教的暗號。”

韓湛道:“除了精精兒之外,還有三個是什麼模樣的人?”韓芷芬道:“一個是年約二十左右的少年,長得很像王伯通,額角青腫了一大塊,似是給人打傷的。”韓湛道:“唔,這是王伯通的兒子王龍客。”鐵摩勒道:“他額角上的傷是給我的姑姑用彈子打的。”韓芷芬道:“你的姑姑,哦,敢情是段大俠的夫人竇線娘?這麼說,王家父女與空空兒大破飛虎山的時候,你是在場的了?”韓湛道:“不要岔開,等下再叫南大哥講給你聽。你往下說吧!還有兩個呢?”

韓芷芬道:“還有兩個是帶著外路口音的陌生人,其中一個,左臂下垂,似是受傷未愈,舉不起來。”南霽雲吃了一驚,道:“這兩個人是安祿山帳下的武士,受傷那個,名字我不知道,不過,他左臂上那一刀卻是我斫的,未受傷那個則是安祿山帳下四大高手之一的張忠志。”韓芷芬道:“怪不得我聽他們老是提到什麼大帥、大帥的。爹爹,你料得不錯,王伯通那老狐狸果然是和安祿山有來往。”停了一停,往下續道:“我一到就瞧見王伯通向那個大猴子,哎,精精兒敬酒,說道:‘今日大破飛虎山,是我生平最大的喜事,可惜你的師兄已回去了,我留也留不住,明日的盛會,缺他一人,卻是一個遺憾。’

“精精兒道:‘我師已就是這個脾氣,他好像很愛管閒事,但事情一完了,他立即飄然遠去,從不稱功道勞的。’

“左臂受傷的那個陌生人道:‘我們的大帥也久仰令師兄的大名,很想禮聘他,只是沒有適當的人可作使者,不知閣下可代為說辭麼?’

“精精兒搖頭笑道:‘難!難!我師兄那個脾氣,怎麼受得了拘束?休說是你家大帥,就是皇帝老兒只怕也請不動他。’

“那張、張什麼,(南霽雲插口道:“那人叫張忠志。”)說道:‘王寨主,你這次是真夠面子了。’王伯通笑道:‘一來我和他過世的父親有點交情,二來嘛,十多年前竇老大曾幹過一件非常狠辣的、黑吃黑的事情,殺了挑陽沙莊主一家,這沙莊主是空空兒長輩親戚,所以我和他一說要去挑飛虎山的竇家寨,他便立即答應了。’那張忠志哈哈笑道:‘這也該是王寨主馬到成功,以後咱們的大帥還要多多仰仗你呢? ’王伯通道:‘好說,好說。這是彼此有利之事,老夫要依靠你家大帥的地方更多呢? ’接著又對精精幾道:‘如此說來,令師兄不在也好,我怕他對這件事情,不會同意。所以我也未曾告訴他。’精精幾道:‘王寨主放心,我自會替你善為說辭,我師兄縱不贊同,大約也不會作梗的。’王伯通馬上又向精精兒敬酒,大說了一通拜託、拜託、勞駕、勞駕的說話。”

韓芷芬將夜探龍眠谷的所見所聞,一口氣說到這裡,方始歇下來喝茶。韓湛面色沉重,緩緩說道:“我剛才惋惜空空兒被人利用,現在各位大約明白了吧!簡單的說,就是安祿山想做皇帝,一方面他拉攏各地邊軍的胡人將領,一方面和王伯通勾結,待王伯通成為綠林盟主之後,希望到他舉事之時,這班綠林好漢也為他所用!”

龍藏上人道:“哦,原來如此!我起初還以為韓大哥偏袒竇家呢? 這麼說來,王伯通的確是要比竇令侃更壞了!”話說了出口,方覺失言。南霽雲道:“大師的評語公允得很。可惜我段大哥還未知道這件事情。他對於這次飛虎山之行,倒是後悔得很呢? ”韓湛道:“芬兒,你探聽到這個消息,有用得很,後來呢?還聽到他們說些什麼?”

韓芷芬道:“後來嘛,我碰到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韓湛道:“怎麼?是給精精兒發覺你了?”

韓芷芬道:“我也不知道他發覺的是哪一個?”杜百英道:“怎麼?難道還有一個這樣大膽的人,敢到龍眠谷去窺探嗎?”

韓芷芬已經接續說道:“我聽到這裡,心頭一跳,樹枝搖動,樹葉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響,那精精兒好不厲害,立即聽了出來,酒杯一摔,高聲叫道:‘外面有人!”’

韓湛奇道:“精精兒輕功卓絕,你是怎麼逃脫的?可是打出了我的名號來麼?”

韓芷芬笑道:“精精兒沒有出來,我也未曾打出你的名號。我的運氣太好,逢凶化吉,碰到了救星啦!”

韓湛道:“是哪一位武林前輩搭救你的?”在他想來,能夠在龍眠谷救人的,當然是武林前輩無疑了。韓芷芬笑道:“爹爹,這次你猜錯了,救星是一位美麗的姑娘,比我也大不了幾歲。”韓湛道:“這可真是奇事了。那姑娘是什麼人?”韓芷芬道:“爹爹,你別心急,聽我慢慢道來。”她模仿說書人的口吻,慢條斯理地說道:“就在那個時候,王伯通的兒子突然擺了擺手,低聲說道:‘這是我的一位相熟的朋友,不用驚慌,待我請她進來便是。’“我正在驚奇,心道:‘這小子怎麼認識我的?’說時遲,那時快,他已跳出圍牆,槐樹下忽然現出一位美貌的姑娘,敢情她也是像我一樣,早已藏在樹上。

“那姑娘一見王龍客出來,便即冷冷說道:‘王公子,原來你還是王少寨主,當真是失敬、失敬了!’王龍客甚是尷尬,訥訥說道:‘夏姑娘,非是我對你隱瞞身份,這,這!’這時我方知道那美貌的姑娘姓夏。

“那夏姑娘不待他把話說完,便冷笑道:‘你是什麼身份,與我無關。我只問你,你們把我的段伯伯怎麼樣了?’王龍客道:‘哪位是你的段伯伯?’夏姑娘道:‘段大俠,段珪璋!”’

南霽雲心頭一震,想道:“這少女不是別個,定然是夏凌霜了!呀,她果然和王伯通的兒子甚有交情!”

韓芷芬繼續說道:“那王龍客似乎是怔了一怔,說道:‘原來那段珪璋是你的長輩,他,他們兩夫婦……’那夏姑娘連忙問道:‘怎麼樣了?’王龍客拖長了聲音道:‘他們打不過空空兒,逃跑了!’那夏姑娘道:‘這話可真!’王龍客道:‘我騙你作什麼?我們可並不是胡亂殺人的強盜!’那夏姑娘道:‘他們逃向何方?’王龍客道:‘大約是回家了吧!’那夏姑娘道:‘好,要是我找不到他們,再來和你說話!’王龍客忙著去追她,我也就趁機會溜走了。”

韓湛吁了口氣說道:“如此說來,那位夏姑娘是為了段大俠而去夜探龍眠谷的,想必也是我輩中人,你為何不邀請她到這裡敘敘?王伯通兒子的武功我是知道的,若然真打,你打不過他,若論輕功,他比不過你。聽你說的情形,那位姑娘的輕功又要比你高明許多,王伯通的兒子定然追不上她。難道她不肯和你見面嗎?”

韓芷芬道:“爹爹料得不錯,那王龍客果然追不上她,我離開龍眠谷不到五里,就望見他垂頭喪氣的回來了。他沒有發覺我,當然我也不便去惹他。後來我約莫走了五六里路,忽聽得前面馬鈴聲響,卻原來是那位夏姑娘換乘了一匹白馬,回頭來找我。”

韓湛道:“她怎麼說?”韓芷芬道:“她先問我是不是竇家的人,我說不是。她再問我是否認識段大俠,我又說不是。她便問道:‘那麼你到龍限谷來什麼?’我心想她是個好人,不用瞞她,便直率的對她說,是奉了爹爹之命來找空空兒的,並邀請她到咱們家裡暫住一宵,好大夥兒沒法幫忙她找段大俠。她面色一變,不待我把話說完,便哼了一聲道:‘我沒有這些閒功夫。’快馬加鞭,立即便走,弄得我好生沒趣。瞧她的神情,對那空空兒似乎也有仇。”

韓湛笑道:“她大約是有所誤會了,不過,也忒性急一點。”

薩氏雙英和辛寨主等人議論紛紛,他們都是在江湖上見多識廣的人,卻猜不到這少女的來歷。鐵摩勒想說話,南霽雲給他打了一個眼色,鐵摩勒立即會意,可是心裡卻暗暗納悶,不知南霽云何以不讓他透露這位夏姑娘的身世。

韓湛道:“暫且不去管這位夏姑娘,聽芬兒所探聽到的消息,那王伯通與安祿山暗中勾結,證據已經是很確鑿的了,那麼,咱們該怎麼辦?”

金雞山的寨主辛天雄是個烈性的人,立即說道:“王伯通想做綠林盟主,這也還罷了,要咱們跟從他為胡兒打天下,那卻是萬萬不能!”

薩氏雙英道:“只是他這個陰謀,綠林中的眾弟兄尚未知道,咱們先得揭穿他這個陰謀,弟兄們才不會讓他牽著鼻子走。”

辛天雄道:“話說的是,卻怎麼樣去揭穿他呢?”

杜百英一直在旁沉思,這時方始說道:“辛寨主,王伯通也有請帖給你的,是不是?”辛天雄道:“不錯。咱家卻不怕他,偏偏不去赴地的宴會。”杜百英笑道:“還是去的好。我們充作你的隨從,跟你一同去。韓老前輩,你看這計策可使得麼?”

韓湛道:“好是好,只是霽雲、摩勒和薩家兄弟都是與王伯通瞧過相的,卻怎的瞞得過他的眼睛?”

杜百英道:“老前輩不用擔心,小可略懂一點變容易貌之術。”韓湛笑道:“我只知道老弟是位大國手,卻原來還懂得江湖郎中這一套戲法。只是老朽年歲大了一些,充作辛老弟的隨從只怕不像?”

杜百英笑道:“晚輩自有妙法叫老叔年輕二十年,只是你那把長鬚要剪短一些,卻是有點可惜了。”接著道:“其他的人更容易改裝,就是龍藏上人身材魁偉,相貌特別,又是光頭,較為難辦。”

韓湛道:“那麼只有委屈大師替我看守這幾間破屋,陪伴小女吧!”

韓芷芬噘著小嘴兒懇求道:“不,這場熱鬧,我也要去瞧瞧。”

杜百英道:“賢侄女,你年紀太小,就算易釵而笄,也充當不了山寨的小頭目,那王伯通是個老江湖,怕會給他瞧破,我看,你不去也罷。”

韓芷芬指著鐵摩勒道:“他與我年紀相差不多,他去得我怎麼去不得?”

韓湛笑道:“你和他站在一定比比看,他比你高一個頭呢? 他充作辛寨主的隨從小廝,沒人懷疑,你就不行了。何況,你作男孩子打扮,也容易露出馬腳。”

韓芷芬道:“不管如何,我這次是非去不可,杜叔叔,你替我想個妙法!”

杜百英沉吟半晌,道:“那末你就權當辛寨主的女兒吧!辛寨主帶心愛的女兒去吃喜酒,也還可以說得過去。反正沒人認識你,連裝束也不必改換。”

辛天雄笑道:“這豈不折殺我了,要韓老前輩作我的隨從,又要賢侄女叫我做爹爹。”

韓芷芬道:“你是佔了便宜哩,還有什麼不好。”龍藏上人笑道:“你們都有熱鬧可瞧,就只留下我一人給你們看家,可真是氣悶了。”

杜百英道:“這是一時權宜之計,辛寨主也無須難為情。好吧!現在就開始吧!摩勒小兄弟充作你的隨從小廝,咱們都充作你山寨裡的大頭目。”辛天雄道:“對,充作頭目更好一些,也顯得是咱們小寨對王家的尊重,闔寨頭領都給他賀喜來了。只是委屈少寨主一人。”

杜百英有秘製的易容散,經過他施用手術,果然人人都換了一副面貌,韓湛臉上的皺紋也給弄平了,看起來的確像是年輕了二十年。

待到天明,這一行人等便到龍眠谷去,韓芷芬最為開心,一路上嘻嘻哈哈與人笑鬧,南霽雲則滿懷心事,惦記著那位夏凌霜姑娘。

金雞山的寨主辛天雄,在幽州的綠林道中,是個響噹噹的角色,性情強傲,竇家雄據飛虎山作綠林盟主的時候,各處山頭,循例每年納貢,只有他不肯賣帳,從無貢物,竇令侃雖然對他極為不滿,但一來因有大敵當前,二來金雞寨的實力不弱,故此也不敢向他動手。

王伯通素來知道他的為人,這次雖然發出請帖,卻實是不敢指望他會親來道賀,因此一接到辛天雄的拜帖,不由得大感意外,連忙攜了兒子,親自出來迎接。

辛天雄見過了禮,說道:“王寨主這次一舉便將飛虎山的竇家寨連根拔去,真是可喜可賀。金雞山受竇家之氣,已非一日,如今得王寨主為咱們揚眉吐氣,敝寨閱寨人眾都是非常感激,因此小弟將率掌舵的幾位弟兄,齊來給寨主賀喜。”

王伯通道:“老朽德薄能鮮,這次僥倖成功,有勞貴寨的各位當家遠道而來,實是過意不去,這廂答謝。”

辛天雄道:“咱們一來是給寨主賀喜,二來是向寨主道謝,三來嘛,以後敝寨還得多多仰仗盟主的庇護呢!”接著又哈哈笑道:“王寨主這次大宴綠林豪傑,乃是百年罕遇的盛事,連小女,她還從未出過道的,也要隨我來瞧瞧熱鬧呢!”

王伯通聽他在語氣之中,已承認了自己是綠林盟主,心底下自然是高興非常,可是卻也有點起疑:“金雞山與竇家有隙,我滅了竇家,他們畏威懷德,山寨裡的大頭目都來給我道賀,這猶自可說。但我與辛家並非通家之好,連女兒也帶來,這、這、似乎我與他還未夠這個交情。難道他是為了巴結我,藉此向我表示親熱嗎?以他平素的為人,又似乎不像?”

王龍客忽地踏上一步,望著鐵摩勒道:“這位小當家貴姓?”辛天雄暗暗吃驚,忙道:“他是我的隨從小廝,不懂規矩,少寨主別見怪。”給他胡亂捏造了一個假姓名。原來鐵摩勒面對仇人,不自禁露出仇恨的眼光;給王龍客注意到了。幸而鐵摩勒機伶,立即說道:“當家的,你今日帶我到此,我卻記起了一件舊事來了。”辛天雄道:“這裡沒有你說話的地方,回去再說。”王龍客道:“讓他說說何妨?”鐵摩勒裝出惶恐的神情,李天雄道:“好,那你就說吧!”鐵摩勒道:“你還記得有一次你差我到飛虎山嗎?他們嫌你當家的沒有送禮,遷怒到我的身上,將我打了一頓,逐出寨門。如今王家寨主待人可好得多了。因此,我想起舊事,再看今朝,真是又怒又喜!”王龍客哈哈大笑,說道:“原來如此,小兄弟,你也真是個有心人呢!”

說話之間,有兩個人從裡面出來,一個是精精兒,一個是王伯通的女兒。

王伯通給他們介紹道:“這位是咱們綠林道上響噹噹的金雞山辛寨主。”“這位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劍客精精兒。”精精兒神態傲岸,淡淡地說了句:“久仰了。”便不再理會辛天雄。

精精兒目光如電,環掃了眾人一眼,目光停在韓湛身上,心中大吃一驚,他是個武學的大行家,這一眼已瞧出韓湛是個具有上乘內功、深藏不露的非常人物。連忙上前問道:“這位寨主貴姓大名?”

韓湛道:“韓某是金雞山一個無足輕重的小卒。”辛天雄給他報了個假名,道:“韓大哥是金雞山的二當家,新近才入夥的。”精精兒道:“幸會幸會!王大哥,你天大的面子,請得韓當家到來,當真是為此會生色不少!”伸出手來笑道:“我也有幸可以結交一位新朋友了!”

王伯通這一驚更甚,精精兒對金雞山的寨主傲岸不恭,卻會對他手下的一個頭目表現得如此親熱客氣,實是出乎常理之外,令他莫名其妙。

精精兒有意試韓湛的功夫,雙掌相握,暗暗用上了小天星掌力,這小天星掌力乃是一種剛柔並用的內家真力,觸及對方身體,可以令對方渾身麻軟,癱倒地上。韓湛微微一笑,說道:“多承青眼,韓某愧不敢當。”精精兒的掌力發出去,只覺對方的手掌軟綿綿的,競似毫無抵抗,卻又毫無異狀,這一驚非同小可,想道:“此人的內功當真是深不可測,只怕連我的師兄也未曾達到如此爐火純青的境界。”心念末已,陡地覺得脈門一麻,原來韓湛是天下第一點穴名家,就在這雙掌相握的時候,他拇指輕輕一按,雖未按正穴道位置,那股內力已達到了精精兒的脈門,衝擊他的三焦經脈。

精精兒連忙放手,說道:“韓當家真好功夫,佩服!佩服!”韓湛見他禁受得起,亦是不敢小視。這時,王伯通也看出他們是在較量武功了,不禁又是驚奇,又是害怕,心道:“連金雞山的一個頭目,也有如此功夫,我這綠林盟主可不好當哪!”

王伯通的女兒蹦蹦跳跳的過來,拍掌笑道:“我可找到了伴兒啦,你是哪家姊姊?”王伯通道:“這是小女,名叫燕羽,最是愛玩,東跑西跳的,別人都管她叫小燕子。這位是辛寨主的千金,好啦,你就替我陪辛姑娘吧!”王燕羽笑道:“對,你今天請的都是大人,這位辛姊姊該算做我的客人了。辛姊姊,咱們到那邊玩去。”

王家這次大宴綠林豪來,賀客盈千,龍眠谷本來是個荒谷,幸虧他們早有佈置,在短短幾個月裡,大興土木,不但築了無數碉堡房屋,還興建了一座佔地數百畝的大花園,亭台樓閣,應有盡有,正好拿來作宴客的地方,園裡還搭了兩座戲台,演戲娛賓。宴會定在正午開始,這時尚有一個時辰,賓客們在園中或遊覽或看戲,或聚談,各適其適,熱鬧非常。

王燕羽見韓芷芬和她年紀相若,人又長得漂亮,對她甚有好感,兩人攜手同行,觀覽園中景色。王燕羽一路上滔滔不絕和她講大破飛虎山的事情,見韓芷芬聽得好像並不怎樣起勁,感到沒趣,講了一會,忽然停頓下來、問道:“你們那位韓當家武功真好,剛才他和精精兒暗中較量,你可看出來沒有?”韓芷芬道:“是麼,我一點也不知道。”王燕羽笑了一笑,說道:“我與你一見如故,你卻何必這樣謙虛,把我當作外人呢?他們剛才暗中較量,依我看來,似乎還是你們那位韓當家較勝一籌。韓當家已然如此了得,你的爹爹定然更在他之上,虎父無犬子,強將無弱兵,辛姊姊,你的技藝也一定出色當行的了!”韓芷芬淡淡說道:“我生得笨拙,雖然練過幾天,哪談得上懂什麼武功,王姊姊,你別給我臉上貼金啦!”

王燕羽笑道:“我不信!”握著她的手兒,暗暗用了幾分內勁,她倒是伯韓芷芬禁受不起,勁力只是一分一分的加強;韓芷芬早聽過南霽雲講述王家父女大破飛虎山的事情,對王燕羽手段的狠辣,甚為不滿,這時見她學精精兒的所為,又來暗中較量自己,不禁心中火起,突然施展家傳的拂穴功夫,衣袖輕輕一拂,拂中了她腰脅的“愈氣穴”,王燕羽“哎喲”一聲,掌心往外一登,她練的是柔中帶剛的綿掌功夫,這一下掌力盡吐,韓芷芬也禁不住“哎喲”一聲叫了起來,接連向後退出了六七步!

王龍客這時適從旁邊經過,見狀大驚,急忙斥道:“妹妹,你怎麼對客人無禮!”王燕羽忍痛笑道:“咱們是鬧著玩的,哥哥,你卻當真了!”韓芷芬也忍痛笑道:“王姊姊指點我的功夫,是我請她教的。”

王龍客皺了皺眉,道:“你們切磋功夫,本來很好。不過,等待賓客散後,再在這空園子練,不更好麼?”王龍客是個細心的人,當然瞧出了她們是在暗中較量,不禁疑雲大起。

要知王燕羽自幼即得異人傳授,武功比她的哥哥還勝一籌,如今她和韓芷芬暗中較量,竟然討不了便宜,這教她哥哥看了,怎不吃驚?心中想道:“辛天雄的副手和女兒都有這樣高強的本領,那他以前為何不在綠林爭霸,卻要長期受竇家的欺壓?而今又肯服服帖帖來歸順我王家?莫非其中有詐?”他暗自沉吟,自去和精精兒商議,按下不提。

王、韓二女繼續在園中游玩,彼此都暗暗佩服對方的武功,不敢再試。王燕羽笑道:“辛姊姊,你這手拂穴功夫好不厲害,不知你和韓湛韓老先生是怎麼個稱呼?”韓芷芬吃了一驚,心道:“我父親隱姓埋名,若非武林中的一流人物,絕不會知道他的名宇,她年紀輕輕卻怎的也知道了?”好在她也是七竅玲攏的女孩子,心內吃驚,神色卻絲毫不露,當下裝作不解,反問王燕羽道:“這韓湛是何等人物?我只認識一個姓韓的,就是今天和我同來的這位韓叔叔,那韓湛是誰,卻恕我不知了。”王燕羽道:“這韓湛麼,我聽師父說,他是天下第一點穴名家,所以我見了姊姊的點穴功夫如此高明,還以為姊姊是他的弟子呢? ”韓芷芬道:“我這幾手粗淺的功夫是我爹爹教的,今日班門弄斧,實在是貽笑大方了。姊姊,你的綿掌和閉穴功夫小妹是望塵莫及,不知令師是哪位武林前輩?”王燕羽笑道:“我師父的脾氣和那位韓老先生一樣,都不喜歡別人知道名字,所以我也不敢說。”韓芷芬聽了,知她已在暗暗起疑,但她本來就準備今日隨父親到龍眠谷大鬧一場的,故此也並不畏懼。

王燕羽帶了韓芷芬走去看戲,忽見人叢中有個乞丐,王燕羽甚為詫異,叫道:“咦,你們怎麼把叫化子也放進來了?還不快把他趕出去!”王家的手下人竟似誰都未曾留意,聽小姐一說,大驚夫色,紛紛問道:“在哪裡,在哪裡?”紛亂中,轉眼間已消失了那乞丐的所在,王燕羽始覺奇怪,正待去親自找尋,她父親已派人來叫她回去陪席。

這時已是正午時分,園中到處鳴鐘擊鼓,請客人席。王伯通父子、女兒和辛天雄、韓湛父女、精精兒等人一席,王燕羽坐在韓芷芬旁邊,王伯通左手邊是精精兒,右手邊是個形容古怪的老頭。南霽雲、杜百英等人另一席,在首席的旁邊。南霽雲暗暗留心,見安祿山那兩個軍官就坐在相鄰的一席,仍是穿著便裝,他那一席上的賓客,南、社二人一個也不認識。

酒過三巡,王伯通旁邊的那個老頭,便站了起來,擊了三下手掌,示意有話要說。

這老頭兒名叫褚遂,也是綠林世家,聲望僅次於竇令侃、王伯通二人,卻是王伯通的好友,眾人一見他站起來,便知道他要說的是什麼話,果然聽得他說道:“做官的有個頭兒,這頭兒便是皇帝;咱們做強盜的也有個頭兒,這頭兒便是盟主。這幾十年來,一直是竇家做咱們的頭兒,可是竇家只知損人利己,不顧義氣,就像個無道昏君一樣,相信在座諸位,都受過他家不少的氣了。現在王伯通老大哥替咱們綠林除了此害,滅了飛虎山,鏟了竇家寨,綠林中人人稱快。不過,竇家無道是一回事,頭兒還是要的。要不然,群龍元首,你爭我奪,禍害就更大了。所以,正如國不可一日無君,咱們也不可一日無主!依我之見,王大哥既然替咱們除了無道之主,咱們就該請他繼竇家之位,做咱們的新盟主,諸位意下如何?”

王家早已拉攏了的人,當然紛紛擁護,未曾拉攏的,懾於王家的威勢,也都隨聲附和,看來王伯通繼位已成定局。辛天雄忽然站了起來,大聲叫道:“我有話說!”登時,所有喧鬧的聲音都靜了下來!

褚遂愕然問道:“辛寨主敢情是有異議麼?”辛天雄道:“我並非不贊同王寨主繼位盟主,只是我尚有一事未明,要向王寨主、諸寨主領教。”

褚遂道:“不知辛大哥要問何事?”辛天雄道:“褚塞主剛才說的好,做官的有皇帝做頭兒,咱們就也該擁個頭兒,這才好號令一致,與官府對抗,不知小弟可有誤解寨主之意?”褚遂只得說道:“正是這個意思。”辛天雄道:“好,那麼今日的綠林盛會,為何卻邀請了安祿山的親信手下與會?用意究竟如何?王寨主可以向眾家兄弟說說嗎?”

王伯通面色大變,硬著頭皮道:“哪有安祿山的人在座?是誰造的謠言?辛寨主,我看你是誤信謠言了!”

話猶未了,南霽雲突然起立,指著鄰桌的張忠志道:“此人便是在安祿山帳下,任折衝都尉的官兒,他旁邊的那一個,也是安祿山帳下的武士!”

此言一齣,全場大譁,忽地有個叫化子笑嘻嘻地跑來,身法快到極點,轉眼之間,便到了張忠志的席旁。王燕羽一看,正是剛才在戲台下的那個乞丐。只見他向張忠志打了個千兒,齜牙裂嘴地笑道:“盛會難逢,窮叫化討賞來啦!先問官兒要,後向主人討!”

席上一個胖子大怒喝道:“臭叫化,這裡是什麼地方,容得你胡鬧麼?”信手提起酒壺,朝著他的大靈蓋便砸下來。綠林豪傑講究的是大杯酒,大塊肉,酒壺不是鋼打便是鐵製,一隻酒壺足可裝五斤酒,比尋常人家所用的大得多,這一下酒壺砸頂,勝如鐵錘一擊,實是厲害非常!

那叫化子迎面笑道:“未賞錢先賞酒麼?好,謝酒!”張嘴一咬,正好咬著酒壺的尖嘴,那胖子用盡氣力,酒壺竟不能向前推動分毫!說時遲,那時快,張忠志同席的另外兩人亦已同時揮掌向那乞丐攻去,但聽得“篷、蓬”兩聲,那乞丐雙掌一分,將這兩個人都震得搖搖晃晃;倒退幾步,幾乎跌倒!

褚遂叫道:“車老二,不看僧面看佛面,今天是王大哥的好日子,你有什麼事過來和主人家說吧!先別動手呀!”此言一齣,全場震動,有喜有驚,原來武林中有三個異丐,一個是“西嶽神龍”皇甫嵩,一個是酒丐車遲,一個是瘋丐衛越。三丐齊名,都有驚人的技業,褚遂稱此人為“車老二”,即算不認識他的也都知道他是酒丐車遲了。王家的黨羽暗暗吃驚,杜百英這班人則是暗暗歡喜。

這時已形成了那一席人圍攻酒丐車遲的場面,南霽雲、杜百英和薩氏雙英也趕忙奔了過去。就在此時,車遲已把壺中的燒酒吸盡,張嘴一噴,漫空酒雨照頭照面的向眾人射來,這酒雨經他口中噴出,竟似有實質的彈子一般,饒是那班人個個武藝高強,被酒珠濺上了臉門,也覺熱辣辣作痛。車遲聳肩笑道:“王、褚兩位寨主,你們都瞧見了吧!是他們先動的手,怎可以單獨怪我呢?”

南霽雲逞向張忠志撲去,張忠志被熱酒噴著,燙傷了眼睛,本來以他的武功是可以抵擋二三十招的,現在卻給南霽雲一個照面便抓著了手腕。另一個武士也給杜百英擒獲。張忠志同席的人紛紛撲上,卻給車遲和薩氏雙英攔住。車遲哈哈笑道:“有好戲看啦,你們鬧些什麼,安心看戲不好麼?”這班人本來都是王伯通與張忠志邀來的好手,卻不料碰上了車遲這個煞星,只有眼睜睜的看同伴被人擒去。

南霽雲與杜百英挾著人質,踏上戲台,台上的戲子早已呆住,這時見他們竟然跳上台來,發出一聲喊叫,連鑼鼓手都逃至小後台去了。

王伯通面色鐵青,信手抓起酒壺往地上一摔,喝道:“住手!”豈知他這兩字剛剛出口,韓湛伸出了一雙筷子,已把壺耳挾著,說道:“王寨主有話好說,何必動氣?這壺美酒,倒了它也未免可惜!”衛伯通這一摔足有幾百斤力道,卻給韓湛僅用一雙象牙筷子,輕輕一挾,就將大酒壺挾了回來,又驚又怒、又是尷尬,這口氣發不出來,只好沉聲說道:“今天到龍眠谷的都是我的朋友,請朋友們給我一個面子,有什麼事過了今天再說!”

韓湛笑道:“王寨主此言欠思量了,這是一件大事,趁各方朋友都在這兒,正該把事情弄清楚了,免至有損寨主名聲!”辛天雄接口道:“是呀,眾人正要推舉你做咱們的盟主,卻有官府中人混了進來,若不審個明白,眾家兄弟豈不誤會你與官府勾結?再說,若然這兩人當真是安祿山的武士,那也就不該是你的朋友了。我們要弄清楚此事,正是為了你的好呀!”韓、辛二人一唱一和,把王伯通說得面上一陣青一陣紅,雖然惱怒萬分,卻是做聲不得。

這時,南霽雲與杜百英已把那兩個武士推出台前,台下站滿了人,人叢中忽地有人叫道:“你們說這兩人是安祿山帳下的什麼將軍、武士,有何證據?”此言一齣,登時有人隨聲附和道:“是呀,焉知不是他們金雞山的人想誣陷咱們的王大哥,得找不是金雞山的人來作證明。有誰可以證明這兩個人是安祿山的奸細?”這些人當然都是王伯通的黨羽,一唱百和,聲勢洶洶,休說其他人等認不得張忠志與那個武士,即算認得也不敢作聲。

酒丐車遲忽地在人叢中冷冷說道:“我可以證明!”他說話的聲音不高,卻是十分刺耳,把那一大片嘈嘈雜雜的聲音都壓了下去!有人喝道:“有何真憑實據?”車遲笑道:“真憑實據就在他們身上!”

南霽雲得車遲提醒,在張忠志身上一搜,果然搜出了一面虎頭金牌,這是安祿山派遣親信手下出差的憑信,憑此可以調遣屬下的各地官兵,綠林中有許多人認得,登時,連王伯通的黨羽也不敢叫囂了。

南霽雲喝道:“你們來此是幹什麼的,快說!”那張忠志卻是一名硬漢,南霽雲用力捏他,幾乎把他的腕骨捏碎,他仍然不肯開聲;但他那個同伴卻禁受不起,他被杜百英用分筋錯骨手法一治,卻忍不住“哎喲”一聲,叫了出來!

杜百英喝道:“你不說,還有更厲害的讓你嚐嚐!”那武士嘶聲叫道:“好漢住手,我說成說!”

精精兒忽地把手一揚,飛出兩支匕首,韓湛早就注意他的動作,立即他手中的筷子也當作暗器射出,卻不料精精兒發暗器的手法十分古怪,那兩支匕首飛到中途忽地拐了個彎,然後再直線飛出,正當韓湛的筷子要追上的時候,匕前已改換了方向。

匕首疾如電閃,射上台來,杜百英模劍一磕,磕落了一支匕首,但第二支匕首他卻阻攔不住,只聽得“嚓”的一聲,那支匕首已穿過了這個正想說話的武士的喉嚨,登時把他的聲音打斷了!

韓湛大怒喝道:“精精兒,你為什麼殺人滅口?”

正在此時,戲台下忽然大亂,一片喝聲,王龍客冷笑道:“辛寨主,你好大的面子,想不到飛虎山的少寨主竟然是你的隨從!”

原來王龍客早就對鐵摩勒起疑,暗中吩咐了幾個得力的手下去擺佈他。鐵摩勒不知有人暗算,還想擠到台下“看戲”,迎面來了石一龍、石一虎兩兄弟,鐵摩勒本來也算得很機靈了,見是石家兄弟,怕給他們看破,一低頭,便想從人叢中溜走。石一龍已一聲喝道:“鐵少寨王,往哪裡走?”說時遲,那時快,突然有幾個挽著水桶的小頭目,向他迎頭潑去。這一“招”陰損非常,要知若是動武的話,石家兄弟也未必能在數十招之內,將鐵摩勒擒下,但這麼一來,卻立即令到鐵摩勒“原形畢露”,鐵摩勒被淋得全身溼透,面上的油彩和易容散都給洗淨了!

王伯通這一喜非同小可,登時理直氣壯地大聲喝道:“你們瞧見了罷?這小子正是竇老大的乾兒子鐵摩勒!辛天雄帶他來此,所為何事,想諸位都可以不說自明!好呀,他們想為竇家報仇,你們是已背叛了竇家的了,現在是回過頭來再扶助這臭小子呢,還是願意跟從我王伯通?”

辛天雄立即世朗聲說道:“諸位別中他的詭計,別把今日之事纏到王、竇兩家的紛爭上,王、奏兩家的紛爭留到以後再說,現在要問的是:王伯通要依附安祿山,要為虎作悵,助胡人來奪華夏的江山,你們願意跟從他嗎?”

赴會的綠林群豪,聽了這話,登時散了一半。可是王伯通的黨羽依然很多,辛天堆的話未曾說完,已是有幾個人跳上戲台,向南霽雲殺上,全場大亂,人聲如沸,辛天雄也沒法再說下去了!

南霽雲亮出寶刀,與杜百英背靠著背,抵禦敵人,眨眼之間,戲台上已圍上了三重人,這些人都是王伯通拉攏來的綠林大盜,個個都有看家本領,南、杜二人雖是武藝高強,急切間卻也衝不出去。那張忠志趁此時機,已掙脫了南霽雲的掌握,抄起兵器,也加入了戰團。

台上演出了全武行,台下也展開了大廝殺。王伯通正要走開,韓湛道:“王寨主,今日之事,如何了結。你可不能走啊!”一伸手,便拿他的肩井穴。

猛然間一股勁風撲面而來,精精兒將那張桌子一掀,擋住了辛天雄,跳過來便向韓湛偷襲。這一招是攻敵之所必救,韓湛只得放開了王伯通,反掌向他拍去,精精兒手掌倏張,一道寒光電射而出,原來他掌中扣著一支精芒耀眼的匕首。

韓湛本來是想點精精兒的脈門的,這一下無異湊上去給匕首削地的手指,幸而韓湛有幾十年功力。臨機應變,手腕一沉,化指戳而為掌削,橫掌如刀,立即削精精兒的膝蓋。精精兒用個“鐵板橋”的身法,向後一印,那支匕首滴溜溜的劃了一道圓弧,平刺韓湛的胸口。說時遲,那時快,韓湛早已騰身躍起,一腳踢飛了精精兒那支匕首。可是精精兒的身法也快,不待韓湛身形落地,已先搶上來攻他脅下的愈氣穴,韓湛喝道:“來得好!”斜身一掌,順勢再點他的脈門,只聽得“嗤”的一聲,精精兒從他身旁滑步而過,袖子給他撕去了一幅,可是卻並沒有給他點中脈門。

這幾下兔起鵑落,兩人都以上乘的武功相搏,當真是驚險絕倫。精精兒稍稍吃了點虧,但韓湛卻也不能將他打敗。就在他們交手的時間,王伯通早已避開了。

鐵摩勒被他們淋得似個落湯雞,大為惱怒,拔出刀來,便要和石家兄弟拼命,忽聽得一個清脆的女孩子的聲音叫道:“鐵少寨主,昨日找看在空空兒叔叔給你說情的份上,讓你活命,怎麼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卻偏要進來?”王伯通揚聲叫道:“燕兒,和他多說做甚?斬革除根,快給我將他一劍殺了!”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鐵摩勒明知不是她的對手,豁出性命,向她撞去,王燕羽眉頭一皺,道:“你當真想趕著去見閻王嗎?”短劍向前一送,直指鐵摩勒的心胸!正是:

本是血仇深似海,誰知玉女暗傾心。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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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龍眠谷里掀風浪 玉樹山頭伏殺機

鐵摩勒橫刀硬劈,他拼著與敵人同歸於盡,這一招是將段珪璋教他的劍法化到刀法上來,近身肉搏,兇猛無比。可惜他這套劍法還未練得十分純熟,劍法主柔,刀法主剛,他將劍法化為刀法,剛多柔少,中路的攻勢雖猛,側翼卻露出了空門。王燕羽本領比他高明得多,一見有破綻可乘,立即一個滑步回身,喝一聲“著!”劍鋒已戳破了他的衣裳,劍尖觸及了他的肌膚。

鐵摩勒脅下一片冰涼,心中方自叫道:“我命休矣!”想不到那少女突然把短劍抽了出來,悄聲說道:“你的膽子果然大得可以,趕快走吧!我饒你一次!”鐵摩勒呆了一呆,喝道:“誰要你饒?”猛地又是一刀斫去!

王燕羽‘哼”了一聲道:“你別大叫大嚷成不成?當心讓我爹爹聽到了!”不知怎的,她見鐵摩勒勇氣過人,竟然暗暗的歡喜了他。好在這時,台上台下都在高呼酣鬥,王伯通忙著指揮黨羽圍攻辛天雄這一班人,沒有留心聽鐵摩勒的叫喊。

鐵摩勒存心與她拼命,一口氣連劈了三刀,王燕羽怒道:“你這臭小子真是不知好壞!”短劍橫破,也展開了進手的招數,激戰中一招“玉女投梭”,欺身直進,劍光如練,這點他的脈門,想把他的朴刀打出手去。

就在這剎那間,王燕羽猛覺微風颯然,來自背後,她雖然年紀輕,經驗少,但自幼得導人傳授,深明上乘的武功心法,應變甚為機警,當下左手駢指如戟,貼著鐵摩勒的刀背一推,先把他推開,緊接著反手一劍,又將背後襲來的兵器盪開了。回頭一看,只見這個趕來救鐵摩勒的人正是韓芷芬。

王燕羽笑道:“原來是辛家姊姊,好極啦,我正想再領教領教你的武功!剛才你深藏不露,現在總該抖出兩手,讓我開開眼界了吧!”韓芷芬罵道:“你這狠心辣手的小魔女,今日我要叫你難逃公道!”王燕羽笑道:“是麼?我若當真狠心辣手,你這位好朋友早沒了命啦。不信你問問他去?”鐵摩勒給她氣得七竅生煙,哪肯與她打話,退撲上來,便與韓芷芬聯手夾擊。

韓芷芬用的一對判官筆,展開家傳的點穴手法,筆筆都是指向她的要害穴道,她和王燕羽的武功各有所長,難分高下,但加上了一個鐵摩勒,卻佔了上風。

台下展開了大混戰,台上也正自殺得難解難分。南、杜二人,背靠著背,刀劍聯防,勇戰群盜,無奈眾寡懸殊,南霽雲雖然大展神威,連傷了幾個山寨的寨主,卻兀是衝不出去。

酒丐車遲捧起一個大紅葫蘆,喝了滿肚子酒,哈哈笑道:“這場試成真是好看煞人也,哈哈,俺老叫化也忍不著要來湊湊熱鬧啦!”湊近台前,張開大嘴,一股酒浪便噴了上去,登時有如來了一場暴雨,將台上的群盜衝得腳步歪斜,搖搖晃晃。尤其厲害的是,那股酒液經他運用內家真氣噴出,竟似鉛彈一般,打著了便火辣辣的作痛,雖然未能致人死命,卻也著實難當。

群盜中最厲害的一個名叫祝三勝,使的是一支七節虯龍鞭,這時正自展開“迴風掃柳”的鞭法,卷地而來,纏打南霽雲的雙足,忽地被一股酒浪迎面噴來,登時面前只見一片白茫茫的,眼睛被酒氣一黃,睜不開來。南霽雲大喝一聲,手起刀落,將他劈翻,包圍圈立即被衝開了一個缺口,南、杜二人,跳一下了戲台。

王伯通的副手褚遂叫道:“車老二,你我本來是井水不犯河水,你這樣胡來,未免太不給主人面子啦!”車遲笑道:“你們又不請我喝酒,我為什麼要賣你們的面於?再說,你是知道老叫化的脾氣的,我酒痛一發,也就顧不得什麼面子不面子啦!來,來,來!你不請我喝酒,我可要請你喝一點!”一張口,又把酒向褚遂噴去。褚遂大怒,一記劈空拳將酒浪衝開,和車遲打在一起。車遲因為和他是相熟的朋友,手下留情,噴他那口酒也未曾運足內勁,只是和他開開玩笑而已。不料褚遂卻動了真怒,他的真實本領雖然遠遠不及車遲,但他卻長於近身纏鬥的擒拿功夫。王伯通請來的幾個一流好手,這時也都擁上前去,幫褚遂合戰車遲。

南霽雲正要衝出去與辛天雄會合,忽地一股勁風向他撲來,卻原來是王伯通的兒子王龍客到了。王龍客這時已識穿了南霧雲是誰,冷笑說道:“姓南的,昨日我爹爹手下留情,讓你逃下飛虎山,你今日又喬裝來此打鬧,算得什麼英雄好漢?”南霽雲喝道:“住口,你兩父子甘做安祿山的鷹犬,還敢與我談論什麼是英雄好漢的行徑麼?”掄刀便劈,王龍客也不打話,舉扇相迎。當下又是一場兇猛的廝殺!

眾好漢分成幾堆廝殺,其中鬥得最激烈的還是韓湛與精精兒這對。精精兒早已拔出了“金精鐵劍”,但韓湛只憑著一雙向掌,掌劈指戳,卻似手中捏著了兩般兵器,掌劈之時,切、削、勾、拿,如同伸出了一柄五行劍,指戳之時,更賽似五枝判官筆同時點來!饒是精精兒矯捷非常,且又仗著寶劍,卻竟然奈何不了他的一雙肉掌。

精精兒出道不過數年,韓湛早已隱居,他尚未知道這個自稱金雞山的一個“小頭目”,竟是天下第一點穴名家,不由得心中大駭、激戰中韓湛用了一絕“拂雲手”,似劈,似按,似點,似戳,掌指兼施,變幻莫測,精精兒已經閃得快極,但仍然給他的食指在小臂上劃了一下,登時“玉衡”、“瑤光”、“曲池”三處穴道都是一陣痠麻,幸而精精兒的閉穴功夫也已有了相當火候,而韓湛又不是用重手法點他,因此尚不至於當場栽倒!

這時,王伯通也已指揮得力的手下,將辛天雄團在核心,他只道辛天雄乃是主謀,因此才親自出馬,決意將他生擒,立威做眾。薩氏雙英與辛天雄並肩作戰,這三人的武功雖然不弱,但雙拳難勝四手,好漢不敵人多。在重重圍困之中,卻是衝不出去。

韓湛眼觀四面,耳聽八方,見辛天雄被困核心,險象環生,當下一招“拂雲手”將精精兒迫退之後,立即沉聲喝道:“看在你師兄的份上,我不傷你,你還不與我滾開!”精精兒吃了一驚,道:“閣下曾姓大名?”韓湛道:“你回去問你師兄,自然知道。我沒工夫與你說話!”一聲長嘯,立即騰身躍起,向王伯通、辛大雄那邊撲去。

精精兒哪裡還敢再追,心中想道:“不管他說的是真是假,他認識我的師兄,我總以不惹他為妙。”正在此時,王伯通父子都發出了呼援的叫喊;按說精精兒該去助王伯通一臂之力才對,但他對韓湛已有了幾分怯意。念頭轉了幾下,終於舍了王伯通,卻去幫助他的兒子。

南霽雲對王龍客憎恨已極,一刀緊似一刀,刀刀向他的要害招呼,杜百英展開青城劍法,抵擋其他敵人。戰到三十餘招,王龍客已抵擋不住,虛晃一招,便要抽身,南霽雲大喝一聲:“著!”一刀向他當頭劈下。杜百英急忙叫道:“將這小賊擒住,不必殺他!”

南霽雲一聽便知道杜百英的意思,那是要將王伯通的兒子擒來作為人質。心中想道:“對,只怕也只有此法,方能迫令王伯通解圍。”好個南霽雲,心念一轉,招數立變,寶刀揚空一閃,迅即從直劈而變為橫斬,將王龍客的折鐵扇封出外門,左臂一伸,使出“游龍探爪”的擒拿招數,逕抓王龍客的琵琶骨。

可是,高手比鬥,相差只是毫釐,王龍客武功非同泛泛,南霽雲這一下變招雖快,卻給了王龍客脫險的機會,就在南霽雲的手指將沾及他的衣裳之際,他已是一個“金鯉穿波”,倒翻出去。

南霽雲大怒,使出“登雲縱”的輕身功夫,也躍了起來,如影隨形,跟著一刀斬下,忽地一條人影從對面撞來,疾如奔馬,只聽得“咣”的一聲,刀劍相交,火花四濺,那人叫道:“好刀法,閣下敢情是魏州南八麼?”

來的這人正是精精兒,他在這瞬息之間,一手帶開了王龍客,又接了南霽雲一刀,確是身手不凡。南霽雲朗聲說道:“不錯,魏州南八,正是區區。閣下這副身手,卻甘心為虎作悵,不是太可惜了麼了”

精精兒笑道:“此地不是辯論之所,今日也不是辯論之時。前日在飛虎山上未曾領教,深覺遺憾,好在今日又得相逢,我先領教閣下的刀法,然後再聽你的教訓如何?”這時,王龍客已站穩腳步,定下心神,想起剛才那一刀之辱,又羞又怒,搶上來道:“正是,今日之事,勝者為強,何必與他多說廢話!”摺扇一揮,先攻上去。精精兒本來不欲以二故一,但他已知道王龍客絕不是南霽雲的對手,他是王伯通卑辭重寶禮聘而來的人,剛才因有韓湛在場,他不敢去援助王伯通,已自覺得不好意思,若是如今再讓王伯通的兒子遇險,那如何說得過去?

南霽雲的武功與段珪璋在伯仲之間,按說也輸不了精精兒多少,可是一來他已激戰了半個時辰,二來王龍客也是一個勁敵,因此雙方交手,還不到二十招,南霽雲便已險象環生。杜百英殺退面前幾個敵人,衝上來與他會合,形勢稍為好轉,但杜百英也已到了力竭筋疲的時候,所以仍是不能將局面扭轉過來,只有招架的份兒。

正在吃驚,忽聽得有人叫道:“夏姑娘來啦!”王龍客怔了一怔,定睛看時,只見夏凌霜柳眉倒堅,滿面怒容,將迎接她的那個小頭目一掌推開,已是揮劍殺了到來!

南霽雲見夏凌霜突如其來,也是心頭一震,精精兒何等厲害,一見有破綻可乘,立即便是“唰”的一劍閃電般向南霽雲刺去!

夏凌霜正好趕到,青鋼劍挽了一朵劍花,一招“平沙落雁”,彎腰出劍,刺精精兒的足根,兩人動作都快到了極點,只見精精兒“咦”了一聲,箭一般地射了出去。原來夏凌霜這一劍來得恰到好處,正是攻敵之所必救,因此饒是精精兒武藝高強,也不得不先避開她這一劍,結果是南霽雲和精精兒都沒有受傷。

王龍客訥訥說道:“夏姑娘,你當真要與我作對麼?你,你,你聽我說……”夏凌霜斥道:“你們父子的所作所為,我現在都已經知道了,還說什麼?”王龍客道:“怎麼,咱們之間已經無話可說了麼?”夏凌霜道:“好,我只要再問你一句話,你們是不是已把段大俠謀害了?”王龍客道:“這個麼?並沒有呀!”夏凌霜道:“為何我找不著他?”王龍客道:“這個麼?這個——”他吞吞吐吐,欲說還休,鐵摩勒已在那邊叫道:“夏姑娘,段大俠還在人間,我知道他的消息,咱們衝出去再說!”夏凌霜道聲:“好!”猛地向王龍客喝道:“你還不給我滾開!”反手一劍,嗤的一聲,將王龍客的一條衣袖斬了下來,王龍客面色慘白,蹌蹌踉踉的倒退幾步,擺擺手道:“讓她出去。”

精精兒道:“且慢,我還要再看她兩招劍法!”回身撲上,夏凌霜冷笑道:“你就看吧!”青鋼劍唰的刺出,方到中途,已接連變了三個招式,精精兒施展騰挪閃展的功夫,也在這瞬息之間,攻出了四招,兩人的寶劍沒有碰上,但卻是招招驚險,每一劍都足以致對方死命。若論劍招的迅捷,那是精精兒稍勝一籌,但若論到劍法的奇詭,那又是夏凌霜稍勝一籌了。精精兒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心中想道:“我只道與師兄聯手,便可以橫行天下,哪知武林中竟有這麼多高手,那姓韓的不必說了,只是這個年輕的女子,我若要勝她,只怕也得在百招開外!”

這時韓湛已把王伯通這一班人殺退,與辛天雄突出重圍,精精兒已知今日難以討好,虛晃一劍,跟著王龍客退走。

韓芷芬揚聲叫道:“爹爹,就是這位夏姑娘。”韓湛道:“多承夏姑娘相助,咱們外面再敘。”

鐵摩勒、韓芷芬二人被王燕羽、石家兄弟等圍住,尚未能突破包圍,夏凌霜走過去道:“小妹妹,那晚我錯疑你了。”運劍如風,替她殺退了石家兄弟,王燕羽怒道:“我哥哥好心對你,你卻將我兄妹當作仇人!”側身一劍擋開了鐵摩勒的朴刀,橫掌就向她當胸劈下。這一招對鐵摩勒是虛,對夏凌霜是實,當真是很辣非常.

夏凌霜喝道:“撒手。”一招“春雲乍展”,劍尖上吐出碧瑩瑩的寒光,倏的刺到了王燕羽持劍的手腕,她也是劍掌兼施,虛實並用,正是以毒攻毒,解招還招的絕妙手法,而且她的武功較王燕羽又要勝過一籌,雖然掌擊乃是虛招,但那一掌向王燕羽頂門拍下,有如奔靂駭電,聲勢也極是駭人。王燕羽究竟臨場經驗較少,一時間分不出究竟是劍實掌虛,還是劍虛掌實,說時遲,那時快,但聽到“唰”的一聲,陡然間只覺得手腕上好似被利針刺了一下,王燕羽嚇得魂飛魄散,尖叫一聲,短劍登時脫手飛出,鐵摩勒一刀斫去,她早已溜進了花樹叢中。低頭一看,手腕上有三點紅點,幸喜只是戳傷了一點點表皮。

鐵摩勒叫道:“可惜,可惜!”他哪裡知道夏凌霜乃是手下留情,要不然,若是劍招用實,王燕羽的一隻手早已斷了。

車遲笑道:“褚老大,我的朋友都要走啦,剩下我一個人打架沒什麼意思,我也要失陪啦!”驀地一個轉身,將兩個正在問他攻擊的盜魁拉著,反手一推,送到了褚遂的跟前。褚遂的大擒拿手已經發出,雙手一抓,恰恰抓著這兩個人,只痛得他們殺豬般似的大聲叫喊,氣得褚遂七竅生煙,連忙鬆手,那酒丐車遲早已與韓湛他們會合,殺出去了。王伯通暗通安祿山之事被揭發後,不但邀請來的賀客散了十之七八,連他的黨羽也已有一半離心,還剩下的那班忠心於他的死黨,見敵人如此厲害,王伯通和精精兒都不敢去追,他們也就只是虛張聲勢,吆喝一番。不消片刻,韓湛這一干人便已闖出了龍眠谷。

韓湛一看,後面已然沒有追兵,哈哈笑道:“這一仗雖然沒有獲得全勝,亦已令得王伯通眾叛親離,綠林豪傑,想來也不會再受他們父子之騙了!”

車遲忽然走近夏凌霜身邊,搖頭晃腦的向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噴噴讚道:“好一位美貌的姑娘;真像冷女俠當年!”他說話之際,酒意薰人,夏凌霜不太高興,心裡又在暗暗奇怪:“這臭叫化怎麼知道我的來歷?”

車遲解下葫蘆,喝了一大口酒,說道:“我叫酒丐車遲,夏姑娘想必聽得令堂說過?”夏凌霜道:“沒聽說過。”車運碰了一個釘子,哈哈一笑,似乎想說什麼話卻沒說出來,只好用笑來掩飾窘態。

南霽云為了免至場面尷尬,說道:“夏姑娘,今晚多承相助,這廂道謝了。”

夏凌霜道:“你這個人怎麼婆婆媽媽的,謝什麼?你護送我的段叔叔,我也還未曾向你多謝呢? ”南霽雲也碰了她一個軟釘子,但心裡卻是甜絲絲的,因為夏凌霜雖然是責備他,但語氣之中,顯然已是把他當作自己人了。

夏凌霜道:“摩勒,你剛才說到段叔叔要往涼州玉樹山清虛觀,為的何事?”鐵摩勒在路上已把那日在飛虎山發生的事情說了一半,這時便續下去道:“是空空兒請他們夫婦去的,要將孩子交還他們。”夏凌霜道:“哦,原來如此。這麼說,比起他的師弟來,空空兒倒還不算一個壞人了。”韓湛插口道:“這幾年來我雖沒有見過空空兒,卻頗留心他的行徑,他是有點任性胡為,而且因為所向無敵,在江湖上聲名鵲起,也不免驕傲了些,但卻未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惡事。這回他是受了王伯通父子之騙的。”

夏凌霜聽他們一再提起王伯通父子,心中感到有些難過,低下頭便不再搭話,南霽雲道:“夏姑娘以前是怎麼認識他們的?”夏凌霜道:“這有什麼奇怪,在路上碰上的。在江湖上行走,哪一天不碰見生面的人?我又不知道他們是什麼綠林大盜!”南霽雲再碰了一個軟釘子,心裡感到又酸又甜,從神情語氣看來,南霧雲可以猜測得到:夏凌霜以前可能對王龍客有些好感,甚至有些情意,但現在已是煙消雲散了。

韓湛道:“寒舍離此已不到三十里了,夏姑娘請到合下歇歇如何?”夏凌霜道:“多謝韓老前輩好意,我早與段大俠有約,要到飛虎山看他的,因事耽擱,遲了幾天,想不到便發生了這樣的變故,現在既已知道了他的消息,我想趕到玉樹山去會他。”說罷,一聲長嘯,一匹小白馬從林中疾跑出來,轉眼間便到她跟前停下,鐵摩勒大為羨慕,說道:“這匹白馬看來不起眼,卻比我父親當年那匹紅鬃馬還要好些!”

夏凌霜跨上白馬,拱手向眾人道別,南霽雲忽道:“夏姑娘,我還有一句話說。”夏凌霜道:“什麼?”南霽雲道:“關於皇甫嵩那件案子,我回去問我的師父,或者可能知道一點端倪,最少也可以幫你再找到他。請姑娘留下個地址。”夏凌霜道:“我行蹤無定,還是我去找你方便些。我見過了段叔叔後,和他一道到九原找你吧!”南霽雲大為高興,叫道:“好,我在九原郭太守府中等你!”馬鈴叮噹,夏凌霜已經去了。鐵摩勒道:“南叔叔,人家走遠啦,你好像還有話未曾說盡似的!怎麼又不早叫著她?現在來不及啦,咱們也該走啦!”

南霽雲面上一紅,道:“小鬼頭,油嘴滑舌!”車返忽地問道:“皇甫嵩的案子?那位夏姑娘是不是要向皇甫嵩報仇?”鐵摩勒道:“不錯,但這件事情還是個疑案。皇甫嵩說不是他乾的,段叔叔卻又認為是他。”車返道:“慢著!慢著!她是給誰報仇?是給她的媽媽報仇麼?”南霽雲怔了一怔,道:“車老前輩敢情是清楚此事。她並沒有說是為她媽媽報仇,只是說要奉母命給江湖除害。但據段大俠所言,當年在洞房之夜遭皇甫嵩害死的那個新郎就是她的爹爹夏聲濤,而她卻又似乎並不知道這件案子就與她的家庭有關,這究竟是什麼一回事情?我們聽了幾方面的說話、,反而越弄越糊塗了!車老前輩若知真相,可以為我們一釋疑團麼?”

車返望了南霽雲一眼,笑道:“啊,你倒是很關心這位姑娘。”接著搖了搖頭,又笑道:“這話還未到說的時候。不過,我卻可以替你辦一件事情——”南霽雲不覺又任了一怔,心道:“我有什麼事情要你代辦?”車遲頓了一頓,說道:“你心裡未說的話我已經知道了!你放心;我一定替你做大煤,要是她不睬我這個臭叫化呢,我還有辦法,我可以找小段幫我一同去說。”南霽雲臊得滿面通紅,道:“老前輩,取笑了!”

車遲一本正經地說道:“誰說我是開玩笑的?我現在就去!老實告訴你吧!我到龍眠谷就是想等這位夏姑娘來的,可是她卻好像討厭我這個老叫化,好啦,現在我給她找到一位如意郎君,應該可以討到她的歡喜了!”一晃身,果然拔步便走。

韓湛叫道:“車老二,你到玉樹山若是見到了空空兒,就把王伯通暗通安祿山之事告訴他吧!他要是不信,你就說是我講的。”車遲道:“我理會得!哎呀,我不能再耽擱了,再耽擱就追不上她啦!”

車遲去後,韓湛說道:“江湖三異丐,瘋丐衛越嫉惡如仇,出手狠辣;西嶽神龍皇甫嵩行事詭異,是正?是邪?尚難論定。只有這位酒丐車遲,雖然玩世不恭,卻最是古道熱腸,歡喜助人。九流三教,都是他的朋友。不過他的毛病,也就是心腸太軟,若非碰到了大奸大惡,輕易不會動怒。所以在他所交的朋友之中,好人壞人都有。”南霽雲道:“他剛才不肯說,不知是否有意替皇甫嵩隱惡?”韓湛道:“我看這個或者還不至於,要是皇甫嵩當真幹了那件血案,瘋丐衛越和他都是夏、冷二人的好友,衛越早就該與他聯手將皇甫嵩幹了!呀,這件血案當年轟動武林,也曾有許多俠客替夏家查究兇手,想不到如今過了二十年,還是未能破案!”

韓芷芬道:“爹爹,經過了今日龍眠谷這一場大鬧,咱們只怕不能在此地安居了,不如也到玉樹山去走一趟。”韓湛笑道:“我知道你是想去趁熱鬧。”韓芷芬道:“是呀。要是空空兒和段大俠夫婦再打起來,你也好去勸解。”韓湛道:“你若是懷著這個念頭,那就準保失望。空空兒已經答應了將孩子交還他們,又怎會再打起來呢?”韓芷芬道:“你不怕他的師弟精精兒從中搗鬼麼?”韓湛道:“我也曾防到這一層,但酒丐車遲已經去了,即算精精兒要去搗鬼,車返也會趕在他的前頭。我已經叫車遲替我傳話,空空兒不信車遲也會相信我的。”頓了一頓,再說道:“我倒是擔憂他們不會放過南大俠與鐵少寨主,所以我打算今晚連夜起程,送他們到睢陽去。然後再和南大俠到九原去看郭令公,將王伯通與安祿山的事情告訴他,也好讓他早作準備。據我推測,空空兒可能和段大俠化敵為友,將來也到九原來的。”南、鐵二人喜出望外,尤其是鐵摩勒,他和韓芷芬年齡相若,相識之後,即甚為投合,正捨不得分離。

夏凌霜策馬走了一程,忽聽得背後有人大叫道:“夏姑娘,請等一等,俺老叫化有話要說!”夏凌霜回頭一看,可不正是那酒丐車返?只見他揹著大紅葫蘆,氣喘吁吁的趕來,眨眼之間,已到馬後。夏凌霜不由得大吃一驚,心中想道:“我的坐騎乃是日行千里的寶馬,這老叫化居然追趕得上,輕身功夫,豈非比空空兒還要高強?”豈知車返熟識道路,他是從小徑抄過來的,不過,雖然如此,他的腳程之快,亦是足以驚世駭俗的了!

車遲張嘴說話,酒氣噴人,夏凌霜心裡已是討厭之極,忍著氣問道:“車老前輩有何話說?”車返道:“聽說你要殺那西嶽神龍皇甫嵩?”夏凌霜道:“不錯,他作惡多端,我是奉了母命,要為江湖除害。”車返道:“這人你殺不得。”夏凌霜道:“為何殺不得?”車遲道:“你母親說他所做的那些壞事,沒有一件曾是他親手乾的!”夏凌霜大怒,顧不得什麼前輩不前輩,便即罵道:“胡說,依你的話,難道是我的母親說謊不成?”車遲道:“你的母親也不是說謊,這裡頭有誤會。你母親的仇人不是他!”夏凌霜道:“我母親也並非與他本身有仇,但他曾害了不少人,所以我母親定然要我殺他。我看,誤會的是你。”車遲道:“不對,不對,不對……”夏凌霜見他神色語氣非常奇特,詫道:“怎麼不對?”車遲嘆口氣道:“呀,這話跟你說不明白,你母親現在哪兒?我和她說去!”

夏凌霜淡淡說道:“我媽不見外人,你有話就向我說。”車遲皺起眉頭,似是欲說還休,夏凌霜慍道:“你不願意跟我說,那就算了。我可要趕路啦!”提起馬韁,放開馬蹄便走。車遲又趕來叫道:“好,我便和你說!”夏凌霜已是極不耐煩,在馬背上回頭道:“你說吧!我聽得見,不用大叫大嚷!”

車遲道:“皇甫嵩與那件血案毫不相關,對不住你媽的是另一個人,這個人麼——”夏凌霜道:“怎麼樣?”車遲道:“這個人雖是行為不端,但卻也不能由你將他殺掉!”夏凌霜冷笑道:“我根本就不知道你說的什麼,哼,哼,皇甫嵩是好人不能殺,另一個壞人也不能殺,你的話真是好奇怪呀,哼,哼,不用說啦,我知道你與皇甫嵩都是一丘之貉!”

車遲叫道:“你再聽我一句話行不行?”一掠數丈,伸手便拉她的馬尾叫道:“你知道你姓什麼?你不姓夏,你的爹爹也不是夏聲濤!”

夏凌霜大怒,反手便是一劍,厲聲罵道:“放屁,你要撒酒瘋便在別處去,我不能聽你的汙言臭語!”這一劍居高臨下,勁道十足,凌厲非常,車遲並不想與她性命相搏。只得放開雙手,一個“金鯉穿波”,斜竄出去,避開她這一劍,說時遲,那時快,夏凌霜早已“唰”的一鞭,催動坐騎,絕塵而去。她這匹馬乃是日行千里的寶馬,夏凌霜將它放盡,當真有如追風逐電,車遲哪裡還追趕得上?

夏凌霜一口氣跑出了十多里,餘怒未息,但心裡又覺得有點奇怪,暗自想道:“他雖然酒氣熏天,卻非醉得胡裡糊塗的模樣,難道他老遠趕來,是存心向我胡說八道的麼?”這麼一想,不覺也起了懷疑:莫非他語裡有因?但隨即想道:“絕無此理!人人都說我似媽媽,我怎會不是她的親生女兒?我媽媽只有一個丈夫,我的爹爹怎會不是夏聲濤?哼,不管這臭叫化是否酒醉胡說,他總是侮辱了我的母親!”可是,雖然夏凌霜不信車遲的話,心裡卻因此而蒙了一層陰影。當下想道:“段大俠是我爹媽的好友,待我見了他,再把這酒丐的瘋語告訴他,看他怎麼說?”

段珪璋和竇線娘為了急於要回孩子,日夜兼程,趕往玉樹山。這日已到了山口,竇線娘認定空空兒是她母家的大仇,這次要向仇人討回孩子,既覺氣憤又覺尷尬,段珪璋一路開解,幾是未能消散她心頭的鬱氣。

玉樹山峭拔奇兀,山峰上的積雪亙古不化,遠遠望去,果然似一枝碩大無朋的晶瑩玉柱,高出雲霄。入山之後,山勢更是越來越為險峻,觸目所及,到處都是嵯峨怪石,突出雪上。從山口進去,有一條狹長的山谷,曲曲折折,望不見盡頭,陰沉沉的寒氣迫人。竇線娘起了懷疑,說道:“大哥,要是空空兒不懷好意,故意將咱們引進荒山,把咱們害了,也無人知曉。”段珪璋道:“線妹,你也忒多疑了,那空空兒的本領遠在咱們之上,若他要害咱們,何必費如許心力?”竇線娘道:“玉樹山離飛虎山約莫有八百里,他劫了咱們的孩子,為何不就近收藏,卻要藏在八百里外的荒山上?”段珪璋對此點亦是百思不解,為了安慰妻子,只好替空空兒想出理由來解釋道:“或者是他要炫耀自己的輕功,令咱們懾服,也說不定。”

空空兒那晚劫了他們的孩子,第二日下午就到飛虎山挑戰,若然他真的已到玉樹山打了一個來回,這腳程之快,當真是不可思議了。竇線娘搖了搖頭道:“我不相信他在一日一夜之間,便能走一千多里,只怕有九成是騙咱們來的!”段珪璋道:“再不然,或者這裡本來就是他的老家,他信不過王伯通,所以託人將咱們的孩子送到這裡收藏?”竇線娘道:“你就這樣相信空空兒?”段珪璋道:“已經到了這裡,不相信也沒辦法了。反正以咱們的腳程,至多不過半日,就可以上到玉樹山的主峰,那時自然可以水落石出。”竇線娘嘀咕道:“起初我不知道玉樹山有這麼遠,越走我越懷疑,看來呀,咱們這回是白走一趟了。空空兒即使不是有心加害,也是有意將咱們戲耍的了。”

段珪璋道:“線妹,事情別盡往壞處想。”話猶未了,忽聽得“轟隆”一聲,一塊大石塊從山上滾下來,段珪璋還以為這是偶然,那料剛剛避過,跟著又有幾塊大石頭滾下。竇線娘叫道:“上面有人!”只見山峰上影綽綽的現出幾個人來,同聲喝道:“笨蛋,誰叫你們自投羅網,進了絕地,還想活命麼?”段珪璋這一氣非同小可,大罵道:“空空兒,我當你是一條好漢,想不到你竟是這等卑鄙無恥的小人,你站出來!”上面那些人冷笑道:“收拾你們這兩個蠢傢伙還用得上空空兒麼?”

這時,段珪璋也認定是空空兒指使的了,冷笑斥道:“用這等下三流的伎倆,藏頭縮頸不敢見人,真是無恥之徒!”竇線娘道:“這等小人,不值得罵,與他們拼了就是!”

那些人高踞山頭,賣線娘的彈弓打不得這麼遠,他們居高臨下,將石塊拋擲下來,那卻是比竇泉娘的彈弓厲害得多了,但見石塊滿空亂飛,有如殞星紛落。竇線娘大怒,施展上乘輕功,騰挪閃展,片刻之間,已在峭拔的山壁上前進了十數丈,彈弓還差一點點距離,就可以打到,忽地“轟隆”一聲,磨盤大的一塊雪塊從懸巖上墜下來,段珪璋急忙伸手抓著他的妻子,竇線娘借他這一抓之力,兩人攜手,似盪鞦韆一般,斜飛出數丈之外。但聽得轟轟隆隆,山嗚谷應,那塊巨大的雪塊滾過,在坡上輾了一道溝,兩夫妻被濺了滿身泥土,要不是段珪璋助她一臂之力,只怕她的輕功雖好,也難免給雪塊壓傷。

竇線娘渾身冷汗,道聲:“好險!”段珪璋道:“都是我連累了你,我太過輕信人了。”竇線娘咬牙說道:“已然處此險境,咱們只有死裡求生!”兩夫妻在亂石襲擊之下,又向前闖。

山坡上的積雪受了震動,在狂風中呼嘯,炸裂,就像無數巨大的冰彈,紛紛飛來,從頭頂上滾過,從身邊飛過……比起石塊的襲擊,更是兇險百倍。段珪璋為了掩護妻子,身上已被擦傷了好幾處,幸而打中他的,不是巨大的雪塊,要不然後果更是不堪設想。段珪璋只得和妻子在一處凹進去的山坳,暫躲一躲。但這樣一來,有了固定的目標,就更容易受到攻擊了。山頭上的那班人;將大石頭紛紛向他們藏匿之處拋擲,段珪璋遮著妻子。有幾次險險給石頭打中,幸而他的功力深湛,近身的石塊,都給他以掌力震了開去,但這樣不消多久,他也累得不堪了。

段珪璋嘆口氣道:“好在現在尚未引起雪崩,不過,不過……唉,我好恨呀!難道咱們今日當真該當命絕?”要知,若是引起雪崩,山巔大量的積雪都沖瀉下來,那就決非血肉之軀所能抵擋了。段珪璋怕的就是積雪繼續受到震動,終於會引起雪崩。竇線娘悽然笑道:“咱們做了十載恩愛夫妻,要是能夠同年同月同日死,我也沒有什麼怨恨了。”

忽然間,石塊的襲擊似乎減弱了許多,段珪璋道:“現在尚未絕望,咱們衝出去看,總勝於束手待斃。”兩夫妻剛從山肋奔出,便聽得山峰上有呼叫之聲!

只見山峰上現出一個少女的影子,正在持劍追逐盜徒。段珪璋又驚又喜,叫道:“是夏姑娘嗎?”那少女也在揚聲叫道:“是段伯伯嗎?快從這邊上來,咱們來個上下夾攻。”

原來夏凌霜見他們在谷中受困,她便從另一面繞過,攀上山頭,與群盜展開激戰。群盜與她處在同一高度的地方,不能像對付段珪璋夫婦那樣用石頭來拋擲她,而且因為要分出人手抵擋,對段珪璋夫婦的襲擊也便減弱了。

竇線娘趁此機會,疾奔上去,彈弓一拽,覷準了在夏凌霜面前的一個敵人便打,絃聲響過,那名強盜應聲而倒,緊接著夏凌霜“唰”的一劍,又刺傷了一個強盜。

群盜兩面受攻,登時主容易勢,不消片刻,段珪璋夫婦已將躍上山頭,盜魁叫道:“風緊,扯呼!”竇線娘施展神彈絕技,噼噼啪啪的一頓彈弓,將群盜打得頭崩額裂。段珪璋叫道:“打環跳穴,好歹留下一個活口。”

竇線娘再拽彈弓,三粒彈子,連珠射出,那強盜魁武功較強,橫刀將射她的那顆彈子磕飛,但他左右的兩個同夥,卻給彈子打中手,一個打中手腕,一個正中腿彎的“環跳穴”,這“環跳穴”乃是足少陽經脈的一個重要穴道,給彈子打中,登時兩腿麻軟,“卜”地便倒。

那盜魁忽地一腳將這個夥伴踢下山坡,緊接著自己和衣滾下,群盜明知危險,但為了逃命,也都學他的模樣,一個個和衣滾下山坡。山壁峭拔、積雪如鏡,在雪面上滾下去快速非常,夏凌霜輕功雖好,也追趕不上。

突然間腳下一陣震動,雪塊炸裂,聲如雷鳴,段珪璋叫道:“不好,是雪崩了!”幸而他們這時已登上峰頂,積雪從高處噴瀉而下,越在下面,危險越大,霎眼之間,那群強盜徒已給冰雪淹沒,只留下他們淒厲的叫聲混雜在雪塊炸裂與狂風呼嘯的聲音之中。

段珪璋夫婦藉著高處的大石作掩蔽,幸而逃過了這場災難,目睹這等慘酷景象,也不禁心驚肉跳。段珪璋定了定神,說道:“可惜,可惜!”竇線娘道:“可惜什麼?”段珪璋道:“可惜未曾擒得一個活口,好迫問他的口供。”

竇線娘道:“何用迫問口供,這班人當然是空空兒的黨羽了。大哥,難道你到了此時此際,還相信他嗎?”段珪璋默然不語,疑雲卻未全消,暗自想道:“這班人只是黑道上二三流的強盜,以空空兒的眼界之高,豈能看上他們?即使說他不好意思親自出來加害於我,也該另請一些本領高強的人來,何須用這班不成材的強盜?”但若然不是空空兒指使;這班人又焉能知道他們夫婦今日要進玉樹山?

這時夏凌霜亦已從一個山洞走出,向他們走來。竇線娘早就聽得丈夫說過在路上與夏凌霜相遇之事,也知道了她便是當年白馬女俠冷雪梅的女兒,心裡暗暗喝彩:“好一個漂亮的姑娘,大哥說她非常似她的母親,怪不得冷女俠當年能令武林傾倒!”

段珪璋道:“凌霜,怎的這樣巧,你也來了?今日好險,真是多虧了你啦!”夏凌霜道:“段伯伯,你受了空空兒的騙了,空空兒和那王家父子,都是和安祿山暗通聲氣的,他們要幫安祿山造反哪!”段珪璋吃了一驚,道:“此話可真?”夏凌霜道:“我親見親聞,焉能有假?而且,事情也已經做出來了!”當下將那晚她到龍眠谷偷聽到的談話,和第二日群雄大鬧龍眠谷的事情,一一告訴了段珪璋,並道:“我就是恐怕他們加害於你,所以急急趕來。”竇線娘淡淡說道:“如何?你還相信空空兒嗎?”

卻不知夏凌霜那晚偷聽到的談話,只是王伯通父子與精精兒、張忠志等人密謀將來助安祿山起兵造反的一節,至於王伯通所說要暫時瞞住空空兒那一節,夏凌霜卻沒有聽到。在她想來,空空兒和精精兒是師兄弟,空空兒當然也就是和他們一鼻孔出氣的人。大鬧龍眠谷之後,她和韓湛、南霽雲諸人又是匆匆分手,因此也就未曾從韓湛口中得知空空兒的為人。

夏凌霜之所以想到段珪璋可能在途中遭受暗算,那是因為王龍客的態度引起她的疑心的,王龍客不肯說出段珪璋的去向,甚至故意騙她,說是段珪璋可能迴轉長安,害了她空走一遭,騎白馬奔馳三百餘里。在往長安時,鐵摩勒已經說出他知道段珪璋的去向了,她追問王龍客,王龍客卻還是吞吞吐吐,令得她又是傷心,又是憤怒。

夏凌霜卻沒想到,這事全是王伯通父子在暗中佈置,空空兒毫不知情。要知段珪璋乃是竇家女婿,王家父子當然害怕他們夫婦將來要為竇家報仇,當時不過是礙於空空兒的面子,不得不放而已。空空兒一走之後,王伯通立即用飛鴿傳書,通知涼州的分舵,叫他們派人在玉樹山山口埋伏,幹掉段珪璋夫婦。夏凌霜因為和王龍客曾有一段交情,知道了他的真面目之後,甚是傷心,所以她就是在段珪璋面前也不願提起王龍客的名字,當然更不會談到她的疑心是因為王龍客的態度而引起的了。這樣一來,由夏凌霜所見所聞的事實,就更證實了空空兒的罪名,連段珪璋也不能不相信了,雖然他還有一點點懷疑,覺得以空空兒的本領,實在無須用這等卑劣的手段。

竇線娘黯然說道:“如此看來,咱們的孩子只怕是凶多吉少了。空空兒既是存心騙咱們人他的陷講,哪還會交還咱們的孩子?”段珪璋道:“事已至此,先找著了空空兒再和他理論。”竇線娘道:“這個當然,我若是要不回孩子,我也不想活了,和他拼了就是。”

夏凌霜將白馬放在谷中吃草,一行三人,翻過山頭,向玉樹山主峰進發。一路上並無阻障,走了半天,在夕陽將下的時分,攀上了峰頂。

山頂豁然開朗,鳥飛獸走,花木蔥寵,原來山頂上有許多溫泉,地氣比山腳還要溫暖。

段珪璋一看,山頂上果然有一座道觀,心中燃起一線希望,急忙上前叩門叫道:“段某踐約而來,請主人出現!”

哪知一連叩門幾次,裡面卻是毫無聲息。竇線娘笑道:“他做了虧心事,哪裡還敢見咱們。這個時候,還和他講什麼客氣,打進去就是。”

段珪璋抱拳說道:“空空兒,你再不露面,請恕段某無禮了!”交代過後,張開拳頭,使出金剛掌力,“砰、砰”兩掌,登時將大門震開。

竇線娘提起彈弓,夏凌霜拔出長劍,護著段珪璋便往裡闖,裡面沓無人影,夏凌霜道:“莫非他是作賊心虛,挾著尾巴逃了?”

道觀沒有多大,片刻之間,便已搜遍。在最後一間房子,發現一個搖籃,再仔細尋找,又找到了一些女人衣物。竇線娘哭道:“咱們的孩子給他害了。”段珪璋沉吟:“他害小孩子有什麼用?孩子是曾經在過這兒,可見他沒有完全說謊。”正是:

慈母覓兒兒不見,案中有案費疑猜。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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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愛兒被奪仇無解 身世難明恨正長

竇線娘怒道:“空空兒不見,孩子也不見,即使未曾害死,也定是被他另外收藏起來了。大哥,他要了咱們的命根子,你還替他說話嗎?”他們做了十年夫妻,這次還是竇線娘第一次頂撞她的丈夫。段珪璋道:“我這不過是從好處著想,要是空空兒當真不還咱們的孩子,我也是要和他拼命的。”

段珪璋端詳了一會,又道:“看來是另有一個女子在照料嬰兒,搖籃中的錦緞上還有嬰兒的尿漬,似乎未曾走了多久,只不知這個女子卻是空空兒的什麼人?”竇線娘道:“你在這裡琢磨推測有什麼用,總要找到了空空兒這賊子才有辦法。”

就在這時,忽聽得外面有人揚聲叫道:“段大俠果是信人,請恕我失迎了。”段珪璋叫道:“是空空兒來了!”說時遲,那時快,竇線娘已急不可待的跑了出去。

只見空空兒雙手空空,哪裡有她的孩子?竇線娘大喝道:“好呀,你將我們騙上山來,卻把孩子藏到哪裡去了?”嗖、嗖、嗖,三顆金彈,連珠發出。

空空兒滴溜溜的轉了一圈,避開三顆金彈,叫道:“且慢,且慢,我有話說!”段珪璋趕了出來,說道:“線妹住手,且聽他說些什麼?”

空空兒道:“孩子暫時未能交還你,但請你放心,你的孩子好好的,決不會有絲毫損傷!”段珪璋道:“為什麼不能現在交還?”空空兒的神情顯得有點尷尬,訥訥說道:“這個麼這個——”竇線娘罵道:“什麼這個那個的,今日不還我的孩子,決不與你干休!”

空空兒攤開雙手說道:“總之,包在我的身上,定然還你的孩子就是。今天麼,卻是無法從命!”段珪璋道:“還我,什麼時候?”空空兒道:“這個,這個——我也難以說個定期。”段珪璋喝道:“你吞吞吐吐的,這裡面到底有個什麼原故?”空空兒道:“段大俠,這次算我對你不住,你別追問啦,你若是信得過我,咱們就交個朋友,你的孩子留在一個人手上,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竇線娘怒火沖天,不由得大罵道:“誰還相信你的鬼話,你這卑鄙無恥的小人,好在我們沒有給你害死,這條命我也不想要了,與其讓你再用下流的手段暗害,不如現在就與你拼了吧!”

空空兒是個心高氣傲的人,幾曾受過這等痛罵,不禁氣得渾身顫抖,戟指喝道:“你,你,你這臭婆娘敢胡亂罵我!”段珪璋這時亦已是怒氣暗生,見他侮辱自己的妻子,登時也爆發出來,拔劍喝道:“罵你又怎麼樣?你不該罵嗎?”

空空兒氣得哇哇大叫:“好呀,段珪璋你也罵我!我怎麼該罵了?”段珪璋罵道:“我罵你是個不明是非、助約為虐的惡賊,我罵你是個做了惡事,卻要抵賴的小人,我罵你是個卑鄙無恥的下三流小賊……”

空空兒面色鐵青,喝道:“段珪璋,你給我磕頭賠罪,否則休想下山!”段珪璋冷笑道:“你給我磕頭我也不饒你呢!不錯,你的武功是遠勝於我,但大丈夫死則死耳,有何懼哉?即使死在你的手上,也一樣要罵!”

空空兒大怒道:“好,你既認定我是惡賊,可休怪我不留情面了,好,你再罵吧!”身形一閃,一掌便向段珪璋面門摑來!

這一掌來得迅若狂飆,幸而段珪璋早有準備,一個彎腰折柳,已是寶劍出鞘,向他下三路刺去,說時遲,那時快,竇線娘亦已揉身疾上,一刀向他手腕劈下。

好個空空兒,就在刀光劍影之中騰身而起,饒是段珪璋應付得直,閃避得快,背脊也給他的掌緣擦了一下,辣辣作痛;空空兒這一掌本來是想打段珪璋一記耳光的,幸虧段珪璋沒有給他打著,要不然這更是奇恥大辱,兩人的冤仇,也將終生難解!

段珪璋氣極怒極,叫道:“線妹,你說得不錯,對付這等惡賊,只有與他拼了!”空空兒頭下腳上,似兀鷹般俯衝而下,一道藍豔豔的光華從他手心吐出,他抽出了他那柄鋒利無比的匕首,人未落地,早已是一招兩式,分襲段珪璋夫婦。

段珪璋年輕時候遊俠四方,久經陣仗,武功雖遜一籌,經驗卻比空空兒豐富得多,見他騰身飛起,早料他有此一著。寶劍揚空一劃,劍光倏的合成一個弧形,竇線娘趁勢一刀從劍底穿出,兩夫妻配合得恰到好處。但聽得當當兩聲,段氏夫妻各自退後三步,竇線娘的緬刀損了一個缺口,空空兒的衣袖卻給段珪璋的劍尖穿過,不是空空兒縮手得快,險些給他劃破了脈門。

這一來,雙方動了真怒,都把全副本領施展出來,這一戰比在飛虎山上的那一場惡戰還要激烈得多!段珪璋豁出了性命,展開一派進手招數,劍光揮霍,隱隱帶著風雷之聲,竇線娘以游龍八卦刀法繞著空空兒疾走,也是刀刀不離空空兒的要害。他們那日敗給空空兒之後,曾用心推究致敗之由,反覆解拆了當日的招數,如今再度交鋒,已是今非昔比了。

戰到分際,空空兒忽地嘆口氣道:“賢伉儷苦苦相迫,我是無可奈何,只好捨命相陪了!”他剛才火氣沖天,這幾句話卻說得甚是蒼涼,且帶著幾分惋惜。

段珪璋心中一動,正自想道:“難道空空兒果有苦衷,不足為外人所道。”陡然間,只見空空兒短劍盤旋,招數倏變,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冷電精芒,續紛飛舞,劍光線繞中,四面八方都是空空兒的身影,當真是翩若驚鴻,宛若游龍。段珪璋大吃一驚,迫得易攻為守,回劍防身,但聽得叮叮噹噹之聲,有如繁弦急奏,就在這瞬息之間,段珪璋的寶劍已與空空兒那支匕首形的短劍接觸了九下。

原來空空兒本意不想與段珪璋為敵,給他激怒之餘,也只是想把他們夫婦打敗,迫他們賠罪而已。可是段珪璋夫婦已認定他是個狡猾奸惡的魔頭,下手毫不留情,到了此際,空空兒若還不使出殺手絕招,勢將自身性命難保!

空空兒用的是獨門刺穴招數,在一招之內可以連襲對方九處大穴,若然給他刺中,不死也將殘廢。空空兒對段珪璋本有惺惺相惜之意,故此在他使出這等極其厲害的殺手招數之時,禁不住低沉嘆息。

段珪璋以前與精精兒惡鬥之時,精精兒也曾使用匕首刺穴的毒招,可是精精兒只能在一招之內,刺對方七處穴道,段珪璋還勉強可以應付,如今空空兒雖然只是在一招之內,比他的師弟多襲兩處穴道,但高手比鬥,相差毫釐,多要照顧兩處穴道,艱難已不止一倍。何況空空兒的輕功當世無雙,比起精精兒更是高出何止十倍。他以閃電般的身法展開閃電般的刺穴神招,段珪璋雖是夫妻聯手,也給他迫得只有招架之功,毫無反擊之力。戰到緊處,兩夫妻都好似感到有數十支明晃晃的匕首,在他們的身前身後,身左身右,穿來插去。

夏凌霜奔上前來,高聲叫道:“段嬸嬸,你退下去用彈弓打他!”青鋼劍揚空一閃,替竇線娘接了空空兒的一招,夏凌霜的劍法以奇詭見長,論功力不及段珪璋,但卻要比竇線娘的八卦刀法厲害得多,空空兒噫了一聲。叫道:“你的劍法是何人所授?”夏凌霜一聲不響,疾進二招,每一招又分為三式,虛虛實實,變化莫測,段珪璋趁勢反攻,空空兒頗為驚詫。這時,已至雙方性命相搏的時候,段、夏二人固然感到呼吸緊張,即空空兒亦已不能分心說話。雙方只有啞鬥!

竇線娘閃過一旁,一拽彈弓,嗖、嗖、嗖,三彈連發,一取空空兒上盤的“眉尖穴”,一取中盤的“風府穴”,一取下盤腿彎的“環跳穴”,竇家的神彈絕技,果然名不虛傳,在這三條人影奔騰跳躍,宛若風馳電逐之中,她竟然能瞄準了空空兒,而且是三顆彈子,分打上中下三個方位,認穴不差毫釐。

空空兒托地一跳,一個鷂子翻身,衣袖揮起,已把竇線娘上中二路的彈子捲去;匕首一翻,身形不變,仍然凌空下刺,但聽得“叮”的一聲,第三枚彈子也給他的匕首撥開。可是竇線娘的內功也已有了相當火候,空空兒的匕首給彈子碰了一下,刀尖顫動,亦自失了準頭,他這一招本來是指向夏凌霜脅下的“魂門穴”的,準頭一歪,匕首貼肋而過。說時遲,那時快,段珪璋“唰”的一劍,又把空空兒的衣襟削去了一幅!

空空兒大怒,衣袖一揮,將接下的兩枚彈子反打出去,段珪璋滑步閃開,就在這瞬息之間,但見空空兒那支匕首已化成了一道藍光,向他前心刺到,段珪璋橫劍一封,夏凌霜也急忙側身進劍,三條人影,糾作一團。竇線娘凝神注視,也只是僅能分辨人影,只好暫時停弓不發。

驀地只聽得空空兒一聲長嘯,三條人影霍的分開,叮咣聲響,夏凌霜頭上的一股玉釵已給他的匕首削斷。

竇線娘急忙再發金彈,空空兒突然和身倒下,施展滾地堂的功夫,短劍貼地盤旋,化成了一團電光,削段、夏二人的雙足,竇線娘的彈子全落了空,險險打傷了自己的丈夫。

段珪璋長劍下刺,夏凌霜躍起來避招還招,空空兒一擊不中,已自長身而起,霎時間三條人影又糾作一團。空空兒的匕首盤旋飛舞,竟然以短政長,將兩柄長劍裹在,竇線娘只好又停下彈弓。

這三人倏分倏合,打得難解難分,竇線娘每每覷準了機會,但金彈一發,那邊的情況又立即發生變化,她連發了十幾顆彈子,仍然打不中空空兒。可是,無論如何,她的神彈絕技,仍是對空空兒的一個威脅,使得空空兒要加意提防,便不能全神對敵,如此一來,段、夏二人才堪堪和他打成平手。

這時已是西山日落,將近黃昏,雙方已鬥了半個時辰,正在殺得天昏地暗之時,忽聽得有人大聲叫道:“你們怎的打起來了?住手,住手!”

段珪璋在百忙中抽眼偷瞧,只見一個衣衫襤樓的叫化,揹著一個大紅葫蘆,正向著他們跑來。段珪璋認得是酒丐車遲。

空空兒也認得酒丐車遲,他見段珪璋已回劍防身,便也停止了攻擊,正想與車遲招呼,卻不料竇線娘忽地又使出連珠彈的絕技,空空兒冷不及防,“卜”地一下,給彈子在額角上打個正著,血流如注!

段珪璋緩了劍招,夏凌霜卻趁此時機,運劍如風,連連進擊,空空兒大怒,匕首一劃,“叮”的一聲,又把夏凌霜頭上的另一股玉釵削斷,段珪璋揮劍來援,三個人又糾作一團。

車返溫道:“夏女俠,給老叫他一個面子吧!”竇線娘一聲不響,金彈接續發出。車遲捧起葫蘆,咕嚕嚕的喝了半葫蘆酒,張口一噴,一股酒浪登時似瀑布般的從空中倒瀉下來,空空兒、段珪璋、夏凌霜等人雖然不怕給酒浪所傷,但給他這酒液一噴,陣形卻也亂了。

車遲又把酒浪向竇線娘噴去,阻止她再發彈子,竇線娘臉上給濺了幾點酒珠,怒聲叫道:“車老前輩,非是我不給你面子,這惡賊與我有奪子之仇,你若給他解圍,我的兒子向誰去討,你賠我麼?”車遲怔了一怔,竇線娘又喝道:“你不幫我們這也罷了,若再攪局,恕我竇線娘的彈弓認不得前輩!”聲出彈到,車遲捧起葫蘆一擋“卜”的一聲,彈子打中了葫蘆,車遲叫道:“有話好說,別打,別打,打壞了我這個寶貝,老叫化沒酒喝啦!”

夏凌霜也叫道:“這老叫化是他們一黨,段伯伯不要理他!”段珪璋心下躊躇,但這時他們已佔到了上風,若然住手,只怕取勝的機會稍縱即逝,何況自己住手,夏凌霜單獨一人決然應付不了空空兒,因此只好仍然揮劍猛攻,說道:“車老前輩,事情原委,請你問我內人,你清楚之後,再來勸架不遲。”

竇線娘道:“他約我們到此,卻在山口理下伏兵,我夫妻二人幾乎給亂石打死,到得此來,他又不肯交還我的兒子,也不知是不是已經害死了?老前輩,你評評理罷!我們該不該與他拼命?”

車遲經過山口,也曾見到幾具屍體,當下不禁亦起了疑心,問道:“空空兒,你怎麼說?”

空空兒喝道:“你要我說什麼?”車遲道:“你當真要害他們夫妻麼?”空空兒怒道:“豈有此理,我要害他們早就害了!”車遲又道:“既然你並無壞意,卻為何不肯交還他們的孩子?”

空空兒正為此事內愧於心,給車遲一問,期期艾艾,答不出來。

車遲與空空兒不過是彼此認識,並無深交的朋友,在這樣的情形之下,他當然是相信段圭璋,不相信空空兒。心中想道:“韓湛雖然敢為他作保,但韓湛認識他的時候,他年紀還小。他們亦已分手多年,焉知空空兒不是變壞了?”當下,疑心一起,不禁大聲問道:“空空兒,你吞吞吐吐的,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空空兒老羞成怒,也大聲地說道:“車老二,你是想審問我麼?我的事不用你管!”

車遲喝了口酒,冷冷說道:“老叫化生平專管閒事,韓湛韓老前輩叫我問你,你是否利慾薰心,和你的師弟精精兒走上一條路了?”其實韓湛是要車遲告訴空空兒,說明王伯通、精精兒的陰謀,問空空兒知不知道,車遲為了加重語氣,這麼一問,卻變成了對空空兒的譴責。

空空兒和他的師弟情如手足,聞言更怒,喝道:“老叫化,你胡說什麼?我師弟有何不對,給你拿了把柄了?”

車遲冷笑道:“你師弟甘心為虎作悵,難道你尚不知情?”空空兒喝道:“你說什麼?”車遲又冷冷笑道:“安祿山權勢遮天,收買了王伯通不奇,想不到你們師兄弟也甘心請願作他的鷹犬!如今王伯通與安祿山勾結的陰謀,已大白於天下英雄之前,你還想抵賴麼?”

空空兒證了一怔,忽地大罵道:“放屁!你含血噴人!”車遲勃然大怒,登時發作道:“空空兒,你出道不過幾年,居然眼睛長到額角上啦,敢罵起我老叫化來啦!”

空空兒聽了車遲的話,亦已知道事有蹊蹺,但他少年氣盛,性子一起,是天塌下來也不管的,車遲話未說完,他便狂笑道:“好呀,你們當我空空兒不是人,我還和你們講什麼交情,老叫化你也上吧!”

空空兒一面說話,一面與段、夏二人惡鬥,本來已是險象環生,這時突然激怒,招數躁而不穩,段珪璋劍走輕靈,“唰”的一劍,在他肩膊上劃開了一道傷口!

空空兒大怒,陡然間展出欺身刺穴的殺手,身形一晃,旋風般的撲到段珪璋跟前,匕首一場,儼似毒蛇吐信,倏的就指到了段珪璋的心房要穴!

車遲飛身撲去,用葫蘆一擋,只聽得聲如破竹,他那個視同寶貝的沉香木紅漆葫蘆已給空空兒一劍戳穿,葫蘆中的美酒流了滿地。就在竇線娘的駭叫聲中,空空兒已自騰身飛起,儼如鷹隼穿林,掠波巨鳥,竇線娘的金彈竟自追他不上!

只聽得他遠遠揚聲叫道:“段珪璋,你要恨我,也由得你,你的兒子,將來總會還你!老叫化,咱們後會有期,我查明之後,再來與你算帳!”說到最後一句,話聲已似從山腰傳來,空空兒的影子早已不見。

竇線娘走了過來,見段珪璋血流滿面,大驚道:“你受傷啦?傷在哪裡?”段珪璋苦笑道:“沒事,空空兒的匕首並未刺中我。”卻原來他是給竇線娘的金彈誤傷的,與空空兒剛才給竇線娘所傷的部位恰巧相同,也是打穿了額頭。

竇線娘仔細一看,發覺是自己的過錯,又是心痛,又是羞愧,恨恨說道:“這幹刀萬剮的惡賊,可惜我剛才那記彈弓,沒有打瞎他的眼睛!”

段珪璋卻自心中想道:“空空兒剛才只要再來一下,我不死也得重傷!以他那樣快捷的手法,雖有車老前輩給我一擋,但他戳破葫蘆之後,還盡有機會可以傷我。莫非他使此殺手,只是僅求突圍,而並非有意傷我的麼?”當下說道:“線妹,反正我已僥倖逃了性命,所受的只是輕傷,你不必罵他,也不必難過了!”

車遲卻未想到是空空兒手下留情,哈哈笑道:“段大使當真是寬宏大量,非常人所能企及。”接著又笑道:“段大嫂,你現在該不會再罵我老叫化了吧!”

竇線娘急忙謝過,車遲笑道:“只可惜了我這個葫蘆,哈,哈,這也是我好管閒事的報應!”

段珪璋夫婦都在向車遲賠禮,夏凌霜卻站過一邊,冷冷淡淡的毫不理睬他。車遲又笑道:“今天接連受了兩個教訓,愛管閒事,真是惹火燒身,不但空空兒恨我,唉,連夏姑娘現在也還生我的氣!”

段珪璋不明就理,對夏凌霜的態度頗覺奇怪,說道:“賢侄女,這位老前輩不是別人,正是行俠江湖、人稱‘酒丐’的車遲,車老前輩,你過來見個禮吧!”夏凌霜道:“我們早已見過了。哼、哼,他縱然不是空空兒一黨,也是皇甫嵩一黨,我才不把他當作老前輩看待呢!”

段珪璋變了面色,甚是尷尬,急忙說道:“夏賢侄,你說話不可無禮。你初出江湖,或者有所不知,車老前輩與那皇甫嵩,還有一個人稱‘瘋丐’的衛越,雖然並稱“江湖三異丐’,但是皇甫嵩與他們二人的行事卻大不相同,皇市嵩奸惡邪僻,做過許多壞事,車、衛兩位老前輩,在江湖上卻是有口皆碑、嫉惡如仇的俠丐,皇甫嵩焉能與他們相比?你定是有所誤會了,趕快過來賂罪吧!”

夏凌霜柳眉倒豎,仍然站著不動,似乎想說什麼卻礙著段珪璋的面子未曾說出,段珪璋更覺奇怪,正想再問,車遲已在笑道:“段大俠,你的為人我很佩服,你這話卻說得不對了!”段珪璋怔了一怔,道:“怎麼不對?”車遲緩緩說道:“老叫化沒有你說得那麼好,皇甫嵩嘛,也沒有你說得那麼壞!”

夏凌霜冷冷說道:“如何?你還說他不是皇甫嵩的一黨?他處處都在偏袒皇甫嵩,還不許我報仇呢!”

段珪璋眉頭一皺,問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你對車老前輩到底有何芥蒂?”

夏凌霜亦已忍不下氣,憤然地說道:“豈止芥蒂,不是看在你段伯伯的份上,我現在就要替母親雪恥報仇!”

段珪璋吃了一驚,問道:“你說什麼?車老前輩也是你父親生前的朋友,他怎會與你母親有仇?”

夏凌霜杏臉通紅,墓地叫道:“他,他對我說了非常無禮的說話,辱及我的爹娘!”段圭璋睜大了眼睛望著車遲,車遲微笑道:“夏姑娘,你可以將我的話講出來,請你段伯伯斷判,究竟是否無禮?”

段珪璋道:“夏賢侄,我與你父母乃是手足之交,有話對我但說無妨。”

夏凌霜冷冷說道:“他,他說我不是姓夏,我的父親也不是夏聲濤,這,這,這難道還不算辱及我的爹娘!”說到此處,登時便要拔劍。

段珪璋疑心大起,要知當年夏聲濤在洞房之夜便即遇害,夏凌霜此身何來,段珪璋亦已是早有疑竇,聽了這話,急忙按著夏凌霜,再轉過頭來問車遲道:“車老前輩,這件二十年未破的疑案,你一定知道內情……”車遲攔住說道:“我和你到那邊說去。”段珪璋說道:“夏賢侄你暫且忍耐,此事重大,我非弄個水落石出不可。你總可以相信我吧!”夏凌霜默言無語,點了點頭。段圭漳便跟著車返走出了半里之遙,找到了一個僻靜的說話所在。

車返道:“這件慘案發生的時候,我不在場,但我知道你是在場的,聽說就在你們鬧了新房之後不久,慘案便發生了。”段珪璋道:“不錯,前後相差大約還不到半住香的時候,新郎就給人暗殺,新娘也給人擄走了。”車遲道:“那麼,你可以相信我的說話,夏聲濤決不會是這位‘夏姑娘’的生身之父了?”段珪璋道:“這個,——我相信。那麼她生身之父究竟是誰?”車遲不答這話,卻先問道:“你可有與兇手瞧過相?”段珪璋道:“當時月淡星稀,我只隱約見到他的背影。”車返又道:“其他的人呢?”段珪璋道:“當然是誰也沒有看清兇手的面貌,要不然也不會成為疑案了。”車返道:“著啊,既然你們誰都沒有見到兇手,卻怎的咬定是皇甫嵩?”段珪璋道:“第一,是新郎臨死前寫的那個‘皇’字;第二,兇手的背影與皇甫嵩相似;第三,如果不是皇甫嵩,為什麼冷雪梅一定要她女兒殺他?”當下,將當晚的經過情形,詳細的告訴了車遲。

車遲嘆口氣道:“怪不得新郎新娘都疑心是皇甫嵩,唉,新郎死得冤枉,新娘更加不幸,直到現在,尚未弄清真相。”段珪璋急忙問道:“然則真相究竟如何?到底誰是兇手?”車遲道:“兇手不是皇甫嵩,不過與皇甫嵩頗有關係,這兇手麼,他,他——”段圭灣等待這答案已等了二十年,這時見他吞吞吐吐,大為焦急,忍不著催問道:“他,他是誰?”

車遲再嘆了口氣,說道:“我本來只是向冷雪梅說的,但冷雪梅不肯見我,你是他們夫妻的知交,我只好對你實說,他呀,他是……”

剛說到這個“是”字,忽然微風颯然,從背後襲來,段珪璋叫道:“有人!”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車遲大叫一聲“是你!”張開雙手似是要保護段珪璋,可是他叫聲未絕,身子卻忽地似木頭一般倒下去了。

段珪璋這一驚非同小可,但他是武學大行家,雖驚不亂,在這一瞬之間,他已知道是有人偷發暗器,寶劍亦已出鞘,腳尖一點,舞起一道劍光,護著身軀,便向那人追去。

就在這時,只聽得夏凌霜也在高聲叫罵,追了過來,那人倏地回頭,望著夏凌霜叫了一聲,似笑非笑,聽起來淒涼之極,段圭灣也就在那個時候看清楚了那人的面貌,不是皇甫嵩是誰?

段珪璋氣怒交加,趁著皇甫嵩一怔之際,立即一劍向他刺去!

皇甫嵩橫拐一迎,只聽到“卡嚓”一聲,皇甫嵩的柺杖給砍了一個缺口,但段珪璋也給震得虎口痠麻,禁不住連退幾步,才穩了身形。說時遲,那時快,皇甫嵩早已飛身斜掠,穿入林中。

車遲倒地之後,只發出一聲慘叫,便再也沒有聲息。段珪璋放心不下,只好暫緩追敵,先回來救人。

但夏凌霜卻不聽呼喚,追了下去。竇線娘怕她有失,提起彈弓,隨後追來,給她驚陣。

段珪璋接了一招,試出皇甫嵩功力雖高,卻也不如所傳說之甚,心想以妻子的神彈絕技,加上夏凌霜精妙的劍術,縱使皇甫嵩反齧,她們二人也不致落敗,便任憑她們追去。

段珪璋彎下腰來,察看車遲的傷勢,只見他面目瘀黑,嘴角沁出血絲,有一股難聞的腥臭的味道,段珪璋大吃一驚,情知是凶多吉少,伸手一探,果然氣息毫無,早已死了!

段珪璋悲憤交集,呆了半晌,哭道:“車老前輩,你還說兇手不是他,如今你的性命也送在他的手下了。”事情非常明顯,皇甫嵩早已埋伏在旁,怕車遲說出兇手的名字,所以用喂有劇毒的暗器,要把他們二人殺害,結果車遲捨命相護,犧牲了自己,卻保全了段珪璋。

若然他不是兇手,無須用這樣狠毒的手段,但令段珪璋不解的是:車遲又為什麼說兇手不是他?再者,車遲在中了暗器之後,還能叫喊,以他的功力,最少可以支持片到,在這樣關鍵的時刻,他為什麼不肯說出當年那件血案的兇手名字?若然那兇手就是皇甫嵩的話,難道車遲受了他的暗害,至死都要庇護他嗎?

這種種疑團都令段珪璋百思不得其解,可惜已不能將車遲起於地下而問之了。

段珪璋傷痛稍過,定了一下心神,找到在皇甫嵩柺杖上削下的那片水頭,木頭有一股紫檀香味,段硅章藏了起來,心中想道:“皇甫嵩的柺杖是海南紫檀香木所制,武林前輩無不知道,我要將這片木頭作為他行兇的證物,請幾位正直的老前輩來給車遲報仇!”

過了一會,竇線娘與夏凌霜空手而回,竇線娘道:“林深樹密,給那老賊跑了。啊呀!車老前輩怎麼了?”段珪璋道:“他已不幸去世了,咱們將他埋葬了吧!”竇線娘叫道:“怎的死得這麼快?”她是便暗器的能手,上前一看,失聲叫道:“這是見血封喉的毒針,皇甫嵩怎的會使這種歹毒的暗器?”

當時武林的風尚,講究真才實學,第一流的高手,極少用喂毒的暗器,所以竇線娘發現了車遲中的是見血封喉的毒針,便覺得十分奇怪。

段珪璋道:“對了,我剛才還未想到這一層,皇甫嵩是從來不用暗器的,更不要說這樣喂有劇毒的暗器了,難道,難道……”

竇線娘已知道她丈夫想說的是什麼,搖搖頭道:“但是剛才那個人卻分明是皇甫嵩,還會是假的麼?”

夏凌霜道:“我母親說,這皇甫嵩奸惡無比,依我看來,他平時不用暗器,乃是故意自高身份,現在到了事急之時,便不擇手段,連最歹毒的暗器也使用出來了。”段珪璋雖然從她的語氣中感到她對皇甫篙的成見太深,但那個人是皇甫嵩卻是不容置辯的事實屈此也只有接受她這個解釋。

段珪璋道:“賢侄女,我問你一件事情,那日在驪山北面的那座土地廟中,聽說你與皇甫嵩遭遇,要拔劍殺他,他端坐地上,任憑你殺,這可是真的?”

夏凌霜道:“不錯,是有此事。所以當時南大俠也給他騙過,以為他是好人,因此將我攔住。現在看來,當時他的這番舉動,十九是矯情做作,明知南大俠會攔阻我的。”

段珪璋頗覺懷疑,沉吟說道:“當時我昏迷未醒,是他給我退了追兵,又將我救活的,這也是幹真萬確的事呀。現在真是連我也給弄得糊塗了,當時何以對我這樣好,現在卻又要暗殺我呢?”

竇線娘道:“大哥,你總是往好的方面著想。這有什麼奇怪?你不是也曾說過,他當時救你,是為了向你市恩,好與你化敵為友麼?現在他已知道這冤仇無法可解,又怕車遲說出真相,你已知道內清,所以當然要向你下毒手了。”

夏凌霜早已忍耐不住,聽竇線娘提到,便急忙問道:“那老叫化到底對你說些什麼話?”

段珪璋訥訥說道:“他、他還是那一句話,說皇甫嵩不是你們的仇人。但到了最緊要的關頭,他剛要說出你們仇人的真正名字時,便給皇甫嵩害死了!”

夏凌霜低聲問道:“這且不必管它,我母親本來就只是想為江湖除害,並非我們與皇甫嵩有過不去的冤仇。我要問的是、是:那老叫化可有說到與我身世相關的事。”

段珪璋頗覺尷尬,半晌說道:“也還未曾談到。不過,不過,我相信他以前對你說的,大約,大約也非全是胡說。”

夏凌霜變了面色,蹩了雙眉,她心頭上本來就罩有一層陰影,現在是更擴大了。她可以不相信車遲的話,但卻不能不相信段珪璋的說話,她低下頭來,喃喃自語道:“難道媽媽有些事情還要瞞我不成?”想了半晌,忽地又抬起頭來問段珪璋道:“段伯伯。你是我父親生前的好友,你可以告訴我嗎?”

但是段珪璋心裡的懷疑卻不便說出口,想了一想,說道:“你父親遇害的那晚之後,我就再也沒見過你的母親。不過,據我所知,那皇甫嵩大約是你母親的仇人,你母親要你殺他,不單是為了給江湖除害,同時也是為自己報仇。”

夏凌霜是個聰明的女孩子,一聽就知道段珠漳言猶未盡,不過,從他所透露的口風,已經可以猜想得到:自己的身世一定還有更復雜的內情。當下咬著嘴唇說道:“好,段伯伯你不肯說,我只有自個兒回家問媽媽去。”

段珪璋柔聲說道:“不是我不肯說,是我有許多事情還未曾弄得明白。只怕也要見了你的母親之後,才能弄得清楚。”

竇線娘道:“我與你的母親未曾見過面,但亦是久已仰慕地了。不知可以容我拜訪她麼?”

夏凌霜道:“段嬸嬸肯光臨寒舍,我自是歡迎不暇,只是我不能作主,待我問過家母再來尋找如何?我媽的脾氣有點古怪,她不願意見外人。”有一點她還瞞著不肯說出來的是:她母親曾鄭重交代她,連住址也不要透露給段珪璋知道。

夏凌霜又道:“南大俠已經到睢陽去了,據我所知,他是要將王伯通父子與安祿山密謀作反之事告訴張巡與郭子儀的。他是準備到睢陽一轉便回九原,他要我告訴你,問你願不願到九原會他?”

段珪璋趁此下台,說道:“我正是要到九原去。你見過母親之後,若是有事找我,可以到九原來。”

當下三人以刀劍挖土,草草的埋葬了車遲,段珪璋目睹這一代丐俠埋骨荒山,心中無限傷感。

埋葬車遲之後,三人聯袂下山,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竇線娘嘆氣道:“這幾個月來,一件件的不如意事接踵而來,弄到如今家破人亡,真似是做著惡夢一般!”段珪璋無言可慰,強笑說道:“也許是因為咱們已享了十年清福,所以天公有意要將咱們多所折磨!”

夏凌霜招回了她的小白馬,一聲“珍重!”跨上坐騎,揮淚而別。這一去也,正是:

狼煙遍地亂神州,重逢已是滄桑改。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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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強藩作亂囚朝使 俠士重來陷敵圍

歲月如流,星移物換,自王家父子大破飛虎山之後,轉眼間便過了七年。

這七年來的變化很大,就江湖上來說,王家興起,已替代了昔日竇家的位置。雖因龍眠谷那一鬧,引致了綠林的大分裂,王伯通終於沒有達到做綠林盟主的目的,但依附他的黨羽也很多,在綠林中仍以他的勢力最大。當年威震綠林的“竇家五虎”,已漸漸給人忘記了。

就朝廷來說,朝廷的勢力日益衰微,安祿山的勢力卻日益擴大,他掌領范陽、平盧、河東三鎮,等於在北方自成一國,與李唐政權分庭抗禮,兵精糧足,甚至還蓋過了朝廷。

大唐天寶十四年九月的一天,范陽平原上有一騎健馬正在飛馳,馬上的騎士是一個熊腰虎背的壯健軍官,此人來歷非比尋常,他是大唐開國功臣秦瓊之後,現封龍騎都尉,名列大內三大高手之一的秦襄。

他是奉朝廷之命,隨中使馮神威,前往范陽去安撫安祿山。現在卻偷偷從范陽出走,要趕回京都,向皇帝報告安祿山轄區的消息的。

本來早在七年之前,郭子儀已有密奏呈給玄宗皇帝,報告安祿山收買綠林,招兵買馬,密謀造反之事。怎奈玄宗皇帝對安祿山寵信方殷,且有楊貴妃在旁替他說話,因此玄宗皇帝竟把郭子儀的奏章擱置不理,造成了安祿山的尾大不掉之勢。

安祿山當時一來因為準備未曾充分,二來因為利用王伯通收買綠林的計劃受了阻撓,三來因為郭子儀有密奏上朝的風聲傳出,安祿山也不能不有所戒懼,因此他仍然要作出赤膽忠心的模樣,來哄騙玄宗皇帝,年復一年,遲遲未敢動手。

到了這一年,他自忖兵多將廣,已是勝算可端,便生出一個事端,來撩撥朝廷。假借“獻馬”為名,上疏奏道:

“臣安祿山承乏邊庭,所屬地方,多產良馬。臣今選得上等駿騎三千餘匹,願以貢獻朝廷,臣雖不如昔日王毛仲之牧馬番庶,然以此上充無廄,他年或大駕東封西討,亦足以壯萬乘觀瞻。計每馬一匹,用執鞍軍二人,臣更遣番將二十四員部送,俟擇吉日,即便起行。伏乞敕下經歷地方,各該官吏預備軍糧馬草供應,庶不致臨期缺誤,謹先以表奏聞。”

此疏一上,玄宗雖然寵信安祿山,卻也不免起了疑心,試想每匹馬有兩個“執鞍軍”,三千匹便有六千人,另外有二十四員番將護送,每員番將又有跟隨的軍士,合計當有萬人,若任它開人長安,豈能無慮?

玄宗與朝臣商議,朝臣都說安祿山居心叵測,不可輕信,若任其以精兵萬人,開來京師,禍患不堪設想,請玄宗降嚴旨切責,破其狡謀。玄宗還不敢相信安祿山懷有異心,又怕降旨嚴責,反而迫反了他。後來有一個老成持重的大臣達奚玩獻議玄宗以溫言諭止祿山獻馬。玄宗如擬,遂造中使馮神威,攜手詔往諭,諭雲:

“覽卿表獻馬於朝廷,具見忠悃,朕甚喜悅。但馬行須冬日為便,今方秋初,正因稻將成,農秀未畢之時,且勿行動。俟至冬日,官自給夫部送來京,無煩本軍跋涉之勞,特此諭知。”

馮神威受了詔書,由秦襄帶領親軍護送,來至范陽。安祿山早有在長安的密探報知,十分惱怒,及聞詔到,竟不出迎。馮神威開詔宣讀之時,安祿山也不跪拜接旨,卻自高踞胡床,嘿嘿冷笑,聽他讀畢之後,便怒容滿面地說道:“傳聞貴妃近日於宮中,也學乘馬,我意官家必愛馬,我這裡最有好馬,故欲進獻幾匹。今詔書既如此,不獻也罷。”馮神威見階下陳列甲兵,不敢與他爭論,只有唯唯而已。

安祿山將他們留下,對他們十分冷淡。過了幾日,馮神威欲還京覆命,請見安祿山,問他可有回奏表文,安祿山道:“詔書雲:馬行須俟冬日,至十月間,我即不獻馬,亦將親詣京師,以現朝廷近政,何必覆文?連你也不必急於回去,待到十月,再與我一同走罷!”

馮神威見此情形,已知安祿山必反,當下不敢多言,回到客棧之後,便密令秦襄火速回京,奏知皇上,早作準備。秦襄本領非凡,安祿山派來監視的武士攔阻不住,被他星夜逃出范陽。

秦襄心急如焚,披星戴月,催馬疾馳,第二日中午時分,已離范陽城一百餘里,他胯下的黃騾馬是匹駿馬,但亦已疲乏不堪,口吐白沫了。

秦襄正要找一處水草豐饒之處,讓馬兒稍歇,忽聽得一聲吶喊,在山腳下出來了一彪人馬,齊聲喝道:“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若然要經過,留下路錢來!”

秦襄大怒道:“你秦爺爺是強盜的祖宗,你等無知小丑,竟敢攔途截劫!”提起兩柄金裝鐧,沖人賊兵陣中,揮鐧便打。他這兩柄金裝鐧乃是家傳兵器,每柄重達六十四斤,當年他的祖父秦叔寶(瓊)仗著這兩柄金鐧,曾住李世民掃平十八路煙塵。秦襄武藝不遜乃祖當年,雙鐧使開,登時打得賊兵狼號鬼哭!

驀地裡從賊兵中衝出兩騎健馬,兩個長得一般相貌的中年漢子,一個使左手刀,一個使右手刀,向秦襄夾擊,馬來如風,刀光著電,倏然間合成了一道銀虹,雙刀合壁的招數凌厲之極!

秦襄心中一凜:“這不是普通的強盜!”但他武藝高強,卻也傲然不懼,當下大喝一聲:“來得好!”雙鐧霍地一分,使出秦家的“殺手鐧”絕招,馬不停蹄,雙鐧兩邊橫磕!

來者正是王伯通麾下的“陰陽刀”石家兄弟,這兩人的雙刀雖然配合得非常純熟,卻怎擋得秦裹的神力,且馬上的功夫也不如他,但聽得咣咣兩聲,石一龍的單刀脫手飛出,石一虎更是不濟,給他一鐧打落馬下。

就在此時,只聽得弓弦聲響,一支響箭射來,綠林規矩,用響箭乃是要對方止步的訊號,但在正式交鋒之際,用響箭就是含有蔑視之意了。秦襄大怒,舉鐧撥落,只覺這一箭的勁道大是不凡。

說時遲,那時快,這騎馬已到了他的面前,馬上的騎士眉清目秀,卻是個英俊的少年。此人正是王伯通的兒子王龍客。

王龍客長於點穴,他平時用的兵器是一把鐵扇子,但因馬上交鋒,用短兵器不便,故此改用了一雙特製的判官筆,一般的判官筆最長二尺八寸,他這對判官筆卻長四尺有餘。

王龍客飛馬趕到,側目斜睨,慢聲說道:“官軍中有閣下這等人物,也算是很難得了。閣下何苦為官家賣命。不如隨我去做個山大王,大秤分金,小秤分銀,豈不更樂得個逍遙快活!”

秦襄喝道:“小賊放屁!”金裝鐧以泰山壓頂之勢,劈頭便打!王龍客在綠林中以“狠”著名,但見他如此威勢,卻也不敢硬接,當下施展精妙的騎術,一個“金鯉穿波”,雙足勾著馬鞍,鑽到了馬腹痛下。

秦襄雙鐧掃了個空,他急於趕路,無暇再取敵人性命,雙足一挾,便催馬疾馳。

哪知他剛剛撥轉馬頭,尚未馳出一箭之地,猛聽得“呼”的一聲,只見那黃衣少年已在馬背上跳起,競然施展了“一鶴沖天”的上乘輕功,跳過他這匹馬來。他憑著這俯衝的力道,抵消了秦襄的神力,雙筆往下一按,秦襄揮出一鐧,竟然未能將它磕飛,就在這一瞬之間,他已落到了秦襄的馬上!

秦襄的金裝鐧每柄重達六十四斤,在馬上與敵交鋒,那是威力極大,近身肉搏,卻不如輕兵器的靈活。王龍客落到他的馬上揮筆便挑秦襄的穴道,秦襄側身一避,“嚓”的一聲,王龍客的判官筆已戳中了他的前胸,幸而他是披著軟甲,又未曾點正穴道,但饒是如此,戰袍亦已給筆尖戳破!

秦襄大怒,將金鐧在馬鞍上一擱,驀地大喝一聲:“滾開!”一伸手將王龍客的腰帶抓著,將他提了起來。王龍客做夢也想不到秦襄竟敢擱下兵器,用此險招,他雙筆本來要點秦襄左右“肩井穴”的,筆尖剛剛沾上,已給泰襄抓著。秦襄天生神力,有伏牛扛鼎之能,王龍客給他一把抓著,痛徹心肺,氣力休想使得出來,雙臂軟綿綿的垂下,筆尖雖然已點到了秦襄的肩井穴,那已是一點功效也沒有了。

石氏兄弟大驚,急忙催馬過來救人,但見在王龍客尖叫聲中,秦襄像捉著一隻小雞似的,將他提了起來,旋風一舞,喝道:“殺你這樣的小賊,汙我的手!”把王龍客直拋出去!秦襄那匹黃驃馬久經戰陣,雖然走了長途,已經疲之,但碰上了危險,卻突然奮發起來,振足長嘶,將賦兵衝開,勢如奔雷逐電!後面嗖嗖連聲,箭如雨下,秦襄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放下金鐧,接過了兩枝冷箭,甩手射回,他以手發箭,比用弓弦的力道還要強勁,兩枝箭都射個正著,登時將追到後面的兩個小頭目斃於箭下!其他嘍兵發一聲喊,勒馬不敢向前。

那王龍客也真了得,在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平平穩穩地落到地上,冷笑道:“姓秦的,行你走得多遠?孩兒們,暫且不必理他!”秦襄只當他顯虛聲恫嚇,心道:“若不是趕著回京報訊,我倒要理理他們。”他快馬疾馳,一口氣跑了十多二十里,那匹黃驃馬似乎知道已經脫險,慢了下來,累得直喘氣。秦襄撫拍馬頸,道:“馬兒,今天虧得你了!”這時,他心中已在起疑:“我又不是押解差響的軍官,這班強盜劫我作甚?呀,是了!久已風聞安祿山勾結綠林,莫非這些強盜竟是他的人?”

心念未已,忽地聽得一個嬌滴滴的聲音叫道:“秦大人,你縱不累,馬也累了,下來歇歇吧!”

只見一個容光豔麗的少女,突然從前面的林子裡現出身來,長裙曳地,衣袂飄飄,步履輕盈,轉眼間便來到了大路當中。她的後面,跟著一隊女兵,大約有十來個人,打著一面旗號,錦旗上只有一隻用金絲線繡成的燕子。這隊女兵一字擺開,攔住了秦襄的去路。

秦襄愕了一愕,問道:“你們是幹什麼的?難道你們這些姑娘們,也是乾沒本錢的黑道營生麼?”為首這個少女實在長得太美了,秦襄雖然知道她的來意不善,卻不敢相信她竟是強盜。

那少女笑盈盈地說道:“秦大人你也忒小覷我們了,難道沒本錢的生意,只有你們男子才幹得了麼?不過,你也不用擔憂害怕,我不要你的性命,只想請你到我的山寨裡去住幾天。你一路奔波,也應該歇歇了。”

秦襄道:“我沒有工夫與你們胡鬧,快快讓路。”一個女兵笑道:“你好大的面子,我們的姑娘才請你作客,你卻怎的不知好歹,反而罵我們胡鬧。”

秦襄實在不願與一班女孩兒家動手,忍住了氣道:“素不相識,盛情心領了。我有要事,非得趕路不可!”

那少女忽地冷笑道:“秦大人,你這麼說,那是敬酒不吃要吃罰酒了。你可知道我們綠林中的規矩麼?”秦襄雙眼一睜,道:“怎麼?”那少女道:“你不願意做我們的客人,那我們只有把你當作羊枯看待了,拿過見面禮來!”

秦襄又怒又氣,哈哈笑道:“你們也學人打劫?你可知道我剛才就從強盜堆中殺了過來?我這雙鐧一個打無名小卒,二不打女流之輩,我勸你們還是好生散去吧!”

那少女一聲不響,從女兵手裡接過一把弓箭,“嗖”的一箭就向秦襄的坐騎射來,秦襄揮鐧一撥,禁不住心中一凜,這枝箭勁道之強,競是出乎他意料之外!撥是撥落了,但這支箭餘勢未衰,貼著馬足擦過,那匹黃驃馬登時跳了起來。

秦襄怕他心愛的戰馬受傷,跳下馬背,拍拍它道:“馬兒,馬兒,你在前面等著我吧!”

這匹馬久經訓練,振起四蹄,就向旁邊的小路奔去,哪知那隊女兵行動快板,陡然間伸出四柄長長的挽鉤,一下子就將他的這匹黃驃馬勾倒,接著就有人用鮮馬索將它套住,硬生生地拉了過去!

那少女笑道:“這是一匹寶馬,好生給它治傷,不可壞了。”頓了一頓,又格格笑道:“秦大人,你這匹馬雖然不錯,但還不夠。你這兩枚鐧金光燦爛,沉甸甸的,敢情真是用赤金打的,怕有百來斤吧!這倒值不少銀子。這樣吧!再搭上這雙金鐧,算是我已收足了你的見面禮,便放你過去!”

秦襄禁不住怒道:“你一再胡纏,我可要不客氣啦!”那少女笑道:“你現在可願意跟我們女流之輩打了吧!好呀,只要你贏得了我手中的這把劍,我就不收你的見面禮放你過去,那匹馬也還給你!”秦襄雙鐧一揮,“蓬”的一聲,將路旁一棵樹齊腰打斷,說道:“姑娘,你看清楚了,我這雙鐧可是不好惹的,你當真要跟我單打獨鬥麼?”那少女道:“看清楚了。樹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就不信你這雙鐧傷得了我。你可知道,我這把劍也是不好惹的麼?”

秦襄無可奈何,說道:“好,你既口出大言,那就來吧!”

那少女慢條斯理地束緊腰身,忽地劍柄一翻,喝聲:“接招”陡然間便是反手一劍,逕削秦襄手腕。

秦襄已看出了這少女武藝不凡,但卻料想她不是自己的敵手,心裡存在幾分愛惜之念,還真怕失手打傷了她。當下雙鐧封出,用了一招“橫架金梁”,僅僅使出了三成氣力。

哪知這少女的劍招虛虛實實,奇詭非常,劍尖在金鐧上一點,忽地反彈起來,一劍就刺到他胸口的“璇璣穴”。

秦襄這一驚非同小可,幸他久經陣仗,身形一仰,使出“鐵板橋”的功夫,腰向後彎,只聽得“唰”的一聲,少女的劍在他面門掠過!

好個秦襄,趁著那少女未及換招,腰身一託,雙鐧便以泰山壓頂之勢直打下來,但他仍然不想打死這個女子,雙鐧是照著她的長劍壓下,只想把她的兵器打出手去。

那少女叫聲:“好厲害!”驀地一個斜身滑步,使一個“卸”字決,劍脊貼著金鐧,隨著她這斜竄之勢,將秦襄的一柄金鐧引開。秦襄右手金鐧磕下,打了個空,雙鐧失了平衡,竟然身不由己的跟著她奔出幾步。

那少女一擺脫開雙鐧,立即便回劍還攻,秦襄見她劍法精奇,而且還居然能使用上乘的內家功夫,這時,哪裡還敢再有半點輕視?秦襄雙臂一振,掄起雙鐧,登時金光大熾,呼呼轟轟,真有排山倒海之勢,風雷夾擊之威!那少女格格笑道:“秦大人,你這雙鐧不是專打英雄好漢的麼?今日蒙你以家傳絕技賜教,小女子真是感到榮寵無比啦!”她一面出言挖苦,手底卻是毫不放鬆,她的劍法走的是輕靈翔動的路子,移步變招,揮灑自如,端的是恍若行雲流水,秦襄給她譏刺,面上一紅,那少女指東打西,唰的一劍從他脅下穿過,險險刺中了他的愈氣穴。

秦襄怒道:“好狡檜的女賊!”一招“橫雲斷峰”,雙鐧平推出去,這時他已收起了憐香惜玉之心,使出了他秦家的“殺手鐧”,鐧影如山,每一鐧都足以開碑裂石!那少女不敢硬接,一沾即退,仗著輕靈的劍法,和秦襄遊鬥。

秦襄雙鐧大開大闔,強攻猛打,一口氣搶攻了數十招,可是那少女身輕如葉,她那柄劍柔如柳絮,隨著鐧風,飄飄晃晃,秦襄的力道雖有金剛猛撲之威,卻竟然無法打脫她的兵刃。

但是秦襄用了全力,那少女卻也無法再欺近他的身前。本來她這套劍法,若是到了上乘境界,足可以柔制剛,但她功力未到,秦襄神力驚人,以她現在的功力,最多只能卸開他的三成力道。因此打定了主意,想在遊鬥之中,等待秦襄氣衰力竭。

秦襄昨夜逃出范陽,奔波百餘里,先後經過了兩場惡鬥,縱是鐵鑄的身軀,也感到有些疲累了。鬥到百招之後,漸漸便有點力不從心,但那少女仍然未能反守為攻。

雙方正自鬥到緊處,只聽得後面馬鈴叮咣,蹄聲有如潮湧,秦襄回頭一看,不由得叫聲:“苦也!”原來剛才給他打敗的那股強盜,現在又追到來了。

王龍客跳下馬背,哈哈笑道:“姓秦的,我說你逃不了,這可沒有說錯吧!”雙筆一挺,叫道:“燕妹,這又不是比武較技,你和他多耗時候做什麼?咄,你們的撓鉤作什麼用的,還不上前助小姐將他擒了?”

這少女正是王龍客的妹妹王燕羽,她的這隊女兵,因為未得小姐吩咐,不敢上前拿人,現在給少寨主一喝,當然一擁而前,十幾柄長鉤,都向秦裹的雙足勾去。那王龍客提起雙筆,也加人了戰團。這隊女兵久經訓練,場中人影翻騰,她們的長鉤卻跟定了秦襄,絲毫不亂。

秦襄大喝一聲,一個“進步鴛鴦連環腿”雙腳齊起,將兩柄撓鉤踢得飛上半空,可是第三柄撓鉤卻在他的腳肚上勾了一下,幸而那女兵力弱,又給秦襄的威風嚇得慌了,只是勾去了一小片皮肉,隨即便給秦襄一鐧將她的撓鉤打折。

秦襄雖勇,無奈氣力不加,已是到了強弩之末,抵擋王燕羽兄妹的聯手進攻,已經育點應付為難,何況還有那班撓鉤手在旁窺伺,乘瑕抵隙。王龍客一筆點中,“嗤”的一聲,戳破了他的衣裳,幸在他身披軟甲,胸膛一挺,登時將王龍客的判官筆反彈出去,王龍客虎口受震,吃了一驚。說時遲,那時快,秦襄一鐧便劈下來,他早已看出了這對兄妹,妹妹的武功要比哥哥強得多,意欲一鐧先把武功較弱的王龍客打翻,便即突圍而出。

哪知他的“殺手鐧”雖然厲害,但因用了全力去攻擊王龍客,防禦方面便露出了破綻,王燕羽一見有機可乘,青鋼劍疾如電閃,倏的就刺中了他的左臂,她力透劍尖,這一劍竟把秦襲的軟甲都刺穿了,登時血流如注!

秦襄大吼一聲,那一鐧打下,已經歪過一旁,王龍客霍地一個“鳳點頭”避過,雙筆齊揮,戳中了秦襄的肩頭,秦襄雖有軟甲護肩,但戳中的地方正是肩井穴所在,登時一條臂膊痠麻,發不出力。

王龍客哈哈笑道:“姓秦的,你死在眼前,還逞什麼強?扔下這雙鐧向我磕三個響頭罷,或者我還可以饒你。”王龍客剛才在部屬面前,給他摔了一個筋斗,恨之刺骨,因此如今佔了上風,便要將他盡情凌辱。

秦襄大怒,“呸”的一聲,有如舌上綻了一個焦雷,喝道:“我虎落平陽,還是猛虎!你這狗賊,敢來欺我!”呼、呼、呼,連打三見,他氣力雖不如前,但須眉怒張,神威凜凜,更為嚇人!王龍客在綠林中本以兇狠著名,被他這麼一喝,竟也禁不住心中打抖,不知不覺的問後連連退步。

王燕羽道:“這廝已是困獸之鬥,哥哥,你何須與他拼命。”王龍客定下神來,說道:“不錯,待他筋疲力竭,然後慢慢宰他!”兩兄妹展開了遊身纏鬥的方法,加上鉤手之助,竟把秦襄困在核心。秦襄的輕功比不上他們兄妹,一手一足又已受傷,登時險象環生,血染袍甲!

激戰中忽聽得蹄聲得得,來勢甚急,秦襄只當是盜徒同黨,此時此際,多一個少一個已不放在他的心上,但那班強盜卻紛紛呼喝起來!

只見一個少年騎士疾馳而來,大聲喝道:“王家賊子,還認得我麼?”馬未停蹄,已是把手一揚,一支匕首,破空飛來,“咔嚓”一聲,將那面飛燕旗從旗杆當中削為兩段。

號旗被倒,這是綠林中最犯忌的事情,王燕羽大怒罵道:“豈有此理,你吃了狼心豹膽。膽敢在太歲頭上動土!”說時遲,那時快,陰陽刀石家兄弟早已迎了上去,那少年飛身下馬,傲然喝道:“滾開,喚正主兒上來!”石家兄弟欺他年輕,冷冷說道:“你過得了我們這兩柄刀,再吹大氣,也還不遲!”他們兩個,一個使左手刀,一個使右手刀,口中說話,雙刀已然攻出,使的是同一招數,截腰斬肋,但方向不同,一個攻他左半邊身子,一個攻他右半邊身子;只要雙刀一合,就能把敵人齊腰斬斷!

這本來是“陰陽刀”的一招極厲害的殺手,敗在他們兩兄弟這一招之下的綠林好漢不知多少。哪知話聲未了,那少年唰唰兩劍,出手比他們兄弟更快,雙刀未合,已給他的長劍當中挑開,石一龍吃了一驚,猛地叫道:“你,你是鐵、鐵少寨主回來了?”那少年道:“不錯,你這兩個自甘下流的強盜,還在做王家的鷹犬麼?”他口中說話,手底也是毫不放鬆,以腳跟支地,打了一個圓圈,那口長劍競似從四面八方攻到,饒是石家兄弟見多識廣,也未曾見過這樣古怪的劍法,頓然間兩兄弟雙雙中劍,連忙退下。

王燕羽趕了到來,定睛一瞧,喝道:“我道是誰?原來是鐵摩勒!你不念昔日不殺之恩,還來毀我的旗號,是何道理?”

一別七年,鐵摩勒已長成了一個器宇軒昂的年少英雄,王燕羽心道:“這黑小子倒是越來越漂亮了。”

鐵摩勒罵道:“我與你仇深如海,豈止要倒你的旗號,哼,哼,——”王燕羽笑道:“你還要怎樣?可是還要取我項上的人頭麼?”鐵摩勒雙眼一瞪,喝道:“不錯!”立即使出一招“李廣射石”,逕取她的心胸!

王燕羽笑道:“冤仇宜解不宜結,你又何必這樣發橫?”橫劍一封,咣、咣兩聲,震得她雙臂發麻,王燕羽心頭一震,始知鐵摩勒已是今非昔比,劍法如何,且自不說,這份功力。已經是勝過了自己了。當下不敢怠慢,與他認真鬥起劍來。

秦襄去了一個強敵,雖有其他頭目迅即補上,協助王龍客圍攻,卻怎故得住秦襄的神力,不過幾個照面,秦裹一聲大吼,手起鐧落,便把一個頭目打得頭顱粉碎!

王龍客心膽皆寒,想不到他在久戰之後,居然還是這般兇猛,說時遲,那時快,秦襄虎目圓睜,再一鹼便朝著王龍客打去。王龍客不敢接招,側身一閃,秦襄衝出重圍,叫道:“壯士走罷!”

鐵摩勒道:“你走你的,我要殺盡這班強盜再走!”

鐵摩勒不肯走,秦襄本該與他合力作戰,但無奈他已是傷得甚重,只有一條臂膊可以使用,久戰下去,決無幸理,再想到軍情緊急,不容他為了武林義氣以致誤了國家大事,當下只好舍了鐵摩勒而去。

強盜們人呼小喝,作勢堵截。王龍客撮唇一嘯,喚自己那匹坐騎過來。他還待上馬追趕。

秦襄笑道:“來得正!”一縱身,攔住王龍客那匹坐騎,收了金建,單臂一按,將那匹馬按得四蹄伏地。秦襄跨上馬背,那匹馬卻不肯走,秦襄道:“好呀,你敢不服我麼?”反手一抓,登時在馬臀上抓得鮮血淋灑,那匹馬負痛狂嘶,不由得它不振蹄疾走。秦襄在馬背上揚聲問道:“請問英雄高姓大名?”鐵摩勒應道:“飛虎山鐵摩勒。”秦襄道:“我是龍騎都尉秦襄,鐵少英雄救命之恩,日後自當圖報!”策馬直衝出去。

鐵摩勒並不知道秦襄乃是秦叔寶的後人,心裡暗笑:“想不到我在無意之中竟救了一個朝廷的軍官。”毫不放在心上,一邊答話,劍招卻是越催越緊。

那班強盜仍在作勢呼喝,王龍客道:“不必理這個狗官了,捉這個小賊更緊要。”其實他是怕了秦襄,不敢追他。只因當著部下面前,只好如此說法。不過,他說的也的確是心裡的活。要知秦襄雖然關係重大,但鐵摩勒與他王家有血海深仇,斬草未曾除根,更是心腹之患!

七年前鐵摩勒隨南霽雲到了睢陽,便拜在磨鏡老人門下,做了磨鏡老人的第三個弟子。這七年來,他隨著磨鏡老人,學了一身本領,段珪璋送他那本劍譜,他也已學得滾瓜爛熟,並在磨鏡老人指點之下,悟出了許多新奇的變化。現在因為烽煙將起,他準備到九原去會見師兄,助郭子儀一臂之力。想不到在這裡遇見了王家兄妹。

他只道憑著自己七年的苦學,足可以盡殲仇敵,哪知在這七年中,王燕羽的武功也是與日俱增,如今正式交手,他雖然稍占上風,可是鬥了五六十招,王燕羽也還未有敗象。

激戰中鐵摩勒使了一招“獨劈華山”,竟把長劍當作大刀來使,高高舉起。一劍劈下,這一招是他從段珪璋的飛龍劍法中變化出來的,有劍法的輕靈,又有刀法的雄渾,看似平平常常、卻是極難抵擋,長劍一起,登時把王燕羽全身都籠罩在劍光之下。王燕羽叫道:“好狠的劍法!”閃避不開,只好橫劍招架,雙劍相交,咣的一聲,糾作一團,竟似在半空中膠著了。

王燕羽究竟氣力較弱,她的青鋼劍給鐵摩勒的長劍壓著,震得虎口發麻,卻又擺脫不開,劍身漸漸向後彎曲。

王龍客喝道:“小賊體得逞強,看扇!”拆鐵扇一揮,疾點鐵庫勒背後的“風府穴”。這一下,鐵摩勒變成了背腹受敵,不得不先解敵招,當下將劍移開,反手一招“犀牛望月”,將王龍客的折鐵扇盪開。王燕羽身手何等快捷,壓力一鬆,立卻揮劍向他攻去,只聽得“唰”的一聲,劍尖幾乎貼著鐵摩勒的額角刺過。鐵摩勒一矮身軀,打了一個盤旋,用了個“夜戰八方”的招式,將青鋼劍和折鐵扇一齊迫住。

王燕羽嬌聲笑道:“七年不見,想不到你的劍法竟是如此高明瞭,當真是可喜可賀哪!對不起,我們只好兄妹二人合戰你了。”鐵摩勒喝道:“你們就是全部上來,我又何懼?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王燕羽笑道:“哥哥,這小子當真是要和咱們拼命了!”王龍客道:“那就教他早點去見閻王!”折鐵扇指東打西,指南打北,招招都是指向鐵摩勒的三十六道大穴。

鐵摩勒雖說不懼,但那形勢已是立即扭轉過來。要知王龍客的武功本來不弱,他剛才與秦襄相鬥,似是不堪一擊,那是因為秦襄天生神力,鐧重力沉,他的判官筆根本不敢與秦襄的金鐧相碰的緣故。如今和鐵摩勒相比,武藝雖尚不如,功力卻不相上下,而且他現在改用了熟手的折鐵肩,利於近身搏鬥,兩兄妹聯起手來,當然要勝過鐵摩勒了。

鐵摩勒覺出不妙,心道:“段大俠與南師兄屢次告誡我不可少年氣盛,自恃本領,我只道學成之後。便可立即報仇,哪知又是犯了輕敵的毛病。我已忍了七年。不爭在這一日,今日敵眾我寡,還是且待他日吧!”

王龍客對敵的經驗其豐,見鐵摩勒神情焦躁,揮劍強攻,實是走勢,立即笑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進來,你既自投羅網,只怕是來得去不得了!”一聲吆喝,那隊女兵又一齊揮動撓鉤,來勾鐵摩勒的雙足。兩兄妹一劍一扇,更是緊緊將他纏住。

正是:技成無奈滄桑改,欲報深仇豈易言。

欲知鐵摩勒能否脫險,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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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難分愛很情惆悵 說到恩仇意惘然

鐵摩勒不比秦襄,他身上沒有披甲,腳上穿的只是一對麻鞋,因此受到撓鉤的威脅更大。王龍客揮扇急攻,驀然間使出殺手,一招“毒蛇吐信”,疾點他的“志堂穴”,鐵摩勒的長劍給王燕羽架住,這一招除了側身閃避之外,別無他法。

那隊女兵久經訓練,鐵摩勒的身形方動,她們的撓鉤早已伸出,正是鐵摩勒所閃避的方向,這一下等於送上去挨鉤,鐵摩勒的腿肚、足跟、腳背登時都受了傷,一片片的皮肉被撓鉤撕去,血流如注!

王龍客一聲獰笑,喝道:“看你還狠?”鐵扇一合,猛的就向鐵摩勒天靈蓋打下,鐵摩勒這時正是搖搖欲倒,哪裡還能抵擋?這一扇若然打實,怕不腦漿進流。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之間,王燕羽忽地橫劍一封,咣的一聲,將她哥哥的折鐵扇格開,叫道:“殺不得!”

王龍客徵了一怔,問道:“怎麼殺不得?”王燕羽出手點了鐵摩勒的穴道,喚過侍女,將他縛了,笑道:“哥哥,你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你試想想,這小賊學成了武藝歸來,所圖何事?”王龍客道:“那當然是要向咱們報仇,並且要搶回他的飛虎山了。”王燕羽道:“看呀!他一個人哪能幹得這樣大事?想那竇家,將近百年的基業,正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忠心於他家的舊部,不過是畏懼咱們的聲勢,又沒人帶頭,所以不敢蠢動罷了。現在鐵摩勒回來,定然早有佈置,說不定他和他義父的舊部,都已聯絡好了,咱們怎可以不問問他的口供,就把他殺了?”

王龍客笑道:“對,到底是你的心思比我周密得多,我惱他這樣兇橫,一時氣糊塗了。”頓了一頓,又沉吟道:“但這小賊倔強得很,只怕問不出他的口供。”王燕羽道:“帶他回龍眠谷會慢慢折磨他,問不出也得試試。”王龍客道:“好,我依你便是。擒他去,讓爹爹處置,也好叫他老人家歡喜。”

說話之間,只見前面塵頭大起,一隊騎兵疾馳而來,為首的軍官遠遠就叫道:“是王少寨主嗎?”

王龍容應道:“正是。啊,張統領,你親自來啦!”原來這個軍官,正是安祿山帳下的高手,現居騎兵統領之職的張忠志。

張忠志勒住坐騎,問道:“你們沒有碰見秦襄麼?”王龍客滿面通紅,訥訥說道:“給他走了。”

原來監視朝廷使者的武士,一發現秦襄逃走,便立即用飛鴿傳書,通知王伯通派人攔截,王龍客兄妹正是奉命來捉秦襄的。

張忠志道:“去了多久?”王龍客道:“已去了多時了。”王燕羽道:“本來我已快要將他拿下,不料碰到了另一夥敵人,混戰中被他乘機逃去。現在我們已累得人仰馬翻,要趕也趕不上了。”言下之意,若要追捕,乃可自便,恕難相助。

張忠志甚不高興,但一來王家並非安祿山的下屬,安祿山造反還要借重於他。二來他深知秦襄武藝高強,在大內三大高手之中,又以他為首,自己去追,只有送死。因此只好自打圓場,說道:“反正我們安大帥已準備就緒,指日就要進取京師,也不怕他去報告軍情。安大帥連日正在召見各方將士、各路英雄,王少寨主就和卑職同回范陽如何?”

王龍客躊躇未答,王燕羽已搶著說道:“這樣正好,爹爹他不方便在范陽露面,哥哥。你就去吧!這個小賊,有我押解,你儘可放心。”

王龍客只好答允,叮囑妹妹道:“如此,你一路小心了。這小賊,我恨他不過,要殺他等我回來再殺。”當下,兩兄妹各率屬下,分道揚鑣,王龍客隨張忠志往范陽,王燕羽押解鐵摩勒回龍眠谷。

王燕羽吩咐女兵,將鐵摩勒反縛馬上,馬背上加厚錦墊,又替他紮了傷口。鐵摩勒已被點了穴道,不能動彈,也不能言語,只好任憑她們擺佈。

這時已是日頭過午,王燕羽怕鐵摩勒受到顛簸,叫女兵策馬緩緩而行,到了黃昏時分,才不過走了三四十里,離龍眠谷大約還有五十里左右,她手下的兵頭目前來請問,要不要趕夜路,王燕羽笑道:“你不累我也累了。又沒有什麼緊要的事情,不過押解一個小賊罷了,何須趕路?”女兵們正是求之不得,當下就在草原上搭起三座帳幕。王燕羽和她的貼身侍女一座,其他女兵一座,鐵摩勒獨自一座,這都是依照王燕羽的命令的。

鐵摩勒遍體鱗傷,獨自躺在帳幕裡又餓又痛,正自憤火中燒,忽見帳篷開處,王燕羽笑盈盈地走了進來,剔亮了帳中的紅燭,笑道:“鐵少寨主,還倔強嗎?”伸手解開鐵摩勒的穴道。鐵摩勒沉聲喝道:“你要殺便殺,我鐵摩勒決不受辱!”

王燕羽笑道:“誰要殺你?誰要辱你?你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是來給你治傷的!”正待替他解開繃帶,鐵摩勒突然橫肱一撞,喝道:“去你的!我,我……”罵聲忽地中斷,原來這一撞正撞中她的酥胸,鐵摩勒不好意思,連忙縮手,也就罵不下去了。

鐵摩勒在重傷之後,且又餓得已經發軟了,這一撞,當然不能造成什麼傷害,王燕羽呆了一呆,滿面通紅,罵道:“你是一頭牛麼?這麼蠻不講理!是牛也知道人家對它好是不好,哼,哼,哼,你,你,你,你這冤家!”一指戳他的額角!

鐵摩勒道:“我不要你這貓哭老鼠的假慈悲,你就是給我治了傷,我也不領你的情。”雖然仍是在罵,口氣已經緩和了許多,也不再掙扎、打人了。

王燕羽解開繃帶,嘆口氣道:“你這不講理的小蠻子,我本待不管你,你卻傷得這樣厲害!啊呀,呀!我,我是不忍見你受苦!”

她取出金瘡藥輕輕替鐵摩勒敷上去,凡是綠林人物,金瘡藥是必備之物,王家的金瘡藥更是靈效無比,一敷上,鐵摩勒頓覺遍體沁涼,痛苦大減。他是一個年輕的小夥子,有生以來,從來未與一個女子這樣靠近過,王燕羽給他敷藥,肌膚相接,氣息相聞,鐵摩勒縱想忍著呼吸,那一縷縷幽香,仍是透入他的鼻管之中,鐵摩勒迷迷糊糊的,竟似覺得十分舒服。他猛地牙根一咬,心道:“鐵摩勒呀鐵摩勒,你是鐵錚錚的男子漢,你怎可忘了殺義父之仇!”這一發勁,他身下的木板,登時格格作響。

王燕羽皺了皺眉,道:“好端端的怎麼又發脾氣了?摩勒,你為何這樣恨我?”鐵摩勒怒道:“你這是明知故問。哼,哼,我勸你還是把我殺了的好,要不然,我有三寸氣在,定要報仇!”王燕羽道:“就算是我殺了你的義父,那也不是你生身之父啊,綠林中斫斫殺殺。還不是平常得很麼?”鐵摩勒大怒道:“你看得平常,我卻是銘心刻骨,深記此仇!”

王燕羽笑道:“好,就算你要報仇,你也總得保重自己的身子呀。你餓了一整天了,是不是?不吃點東西,哪來的氣力報仇?”

鐵摩勒給她弄得啼笑皆非,只見一個丫鬟走了進來,端著一碗茶水,說道:“鐵少寨主,你趁熱喝了吧!”

鐵摩勒道:“這是什麼?”王燕羽笑道:“這是毒藥,你敢不敢喝?”鐵摩勒道:“我怕什麼!”仰著脖子,一口氣就喝下去,只覺入口甘涼,喝了之後,精神陡振,原來是一碗上好的參湯。

那丫鬟笑道:“小姐,你倒真會勸人吃藥!”端了空碗退下。鐵摩勒道:“你別得意,不管你施什麼恩惠,我們之間的怨仇,總是無法消除!”

王燕羽道:“我本來不想辯解,但你這樣仇恨我,我卻也不得不說幾句。大破飛虎山那年,我只是十四歲。我只知道你的義父是個恃強凌弱的綠林霸王,我父親叫我殺他,我當時並不覺得這是一件錯事。”其實她現在也不認為是做錯了,不過,當著鐵摩勒的面,這一句卻沒有說出來。

鐵摩勒心中一動,想道:“不錯,那時候她只是個還未很懂人事的小姑娘,罪魁禍首是她的父親,是幫王伯通為惡的空空兒!”恨意稍稍減了兩分,但一轉念間,卻又想道:“不管她當時懂事也好,不懂事也好,她總是親手殺了我義父的仇人,我怎麼可以原諒於她?”

王燕羽聰明之極,早已從他神色之中看出他心情的變化,笑說道:“鐵少寨主,你現在好了點麼?”鐵摩勒受傷雖重,只是皮肉之傷,這時只是氣力還未使得出來,精神已恢復了四五分了。他心裡也多少有點感激,口頭仍是很強硬地說道:“好與不好,與你何干?我不要你獻假殷勤!”

王燕羽噗嗤笑道:“誰向你獻殷勤啊!你以為我想留你這臭小子當寶貝麼?你知我問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鐵摩勒怔了一怔、重複她的話道:“什麼意思?”

王燕羽笑道:“你好了,我就要攆你走了!”鐵摩勒大出意外,叫道:“什麼,你讓我走?”王燕羽道:“是呀,你不是要報仇麼?我不讓你走,你怎能報仇?我是怕你說我怕你報仇,所以才要放你走呀!好啦,你試活動活動筋骨看看,能不能騎馬?秦襄那匹黃驃馬我們已給它治好傷了,這是一匹好坐騎,我可以轉送給你。你要走就快走!要不然,到了龍眠谷,可就由不得我做主啦。”

鐵摩勒情知她是隨口捏個理由,好放自己逃走,心下躊躇,不知如何是好。只見王燕羽已把他的兵刃和揹包送了過來,說道:“你的東西都在這裡了,這一包肉脯,是給你在路上吃的。”

鐵摩勒咬了咬牙,接了過來,說道:“你將來若是落在我的手中,我也饒你一次不死。”王燕羽笑道:“第二次就不饒了?好呀,那我可真的要小心,不可落在你的手中了。”

王燕羽牽著他的手,揭開帳幕,抬頭一看,說道:“今晚月色很好,你自己知道路嗎?”鐵摩勒道:“不用你替我操心,哼,哼,我有言在先,你這次放我回去,可不要後悔!”

王燕羽笑道:“我本來就準備等你再來報仇,何悔之有?喂,你也不向我道別一聲麼?”

那丫鬟已把秦襄那匹黃驃馬牽來,就在此時,忽聽得嗚嗚嗚三支響箭,掠過上空,緊接著巡夜的女兵吹起了響亮的號角。

王燕羽叫道:“不好,有敵人夜襲!”片刻之間,只見兩隊騎兵從東西兩邊衝來,採取包抄之勢,殺聲震天。黑夜之中,不知多寡,更不知是何方人馬?

王燕羽笑道:“敵方有備而來,於我不利,叫她們各自撤退!”叫那丫鬟拿了她的令旗,下去傳令。

王燕羽突然用了幾分勁力,將鐵摩勒的手緊緊一握,鐵摩勒冷不及防,被她捏得“哎喲”一聲叫將起來,大怒道:“你待怎麼?”

王燕羽道:“你現在氣力未曾恢復,難以抵擋敵人,在亂軍交戰之中,危險太大。我送佛送到西天,你隨我走吧!衝了出去,我再讓你一個人走。”不由分說,便把鐵摩勒扶上馬背,叫道:“你坐不穩可以抱著我的腰,逃難要緊!”

說話之間,雙方已是展開混戰,王燕羽運劍如風,接連把幾個敵人刺於馬下,策馬直衝出去!

那匹黃驃馬是匹久經訓練的戰馬,不必鞭策,它也知道自己突圍,但王燕羽不是它的主人,它似乎有意讓她吃點苦頭,振蹄疾走,遇到障礙,往往一跳起來,便躍了過去。

王燕羽的騎術甚精,她倒沒有吃到苦頭,可是鐵摩勒卻受不住了,他的腳背、腿肚、足跟,都是曾給撓鉤勾傷了的,那匹馬如此狂跑疾躍,他險險給馬摜了下來,無可奈何,只好抱著王燕羽的纖腰,心裡暗呼“慚愧!”

只聽得敵方有人叫道:“王家的小賊不知哪裡去了?卻碰著這隊娘兒們,真是晦氣!”口氣粗豪,似是不屑和這班女兵交手。

鐵摩勒聽這聲音頗熟,一時間卻想不起是誰,心念未已,對方已有許多人七嘴八舌的搶著叫道:“喏,那不是王伯通的女兒吧!你瞧,她馬背上還有一個男人!”“咦,看這模樣,不像是她的哥哥,這是誰呢?”“哈,哈,你瞧,這個男人還摟著她的腰,那麼親熱,九成是她的野男人!”鐵摩勒面上陣陣發熱,只聽得又有人接著叫道:“不必管他是誰,只要那女的是王伯通的女兒就行了。這女強盜比她的哥哥還要兇狠厲害,將她除掉,就等如削掉了王伯通的一條臂膊!”

先前那聲音大喝道:“好,且待我上前將她一斧劈了!她手下這些臭婆娘不值得一刀,都放她們走了吧!”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那個虯鬚大漢,手揮大斧,斜刺裡一馬衝來,鐵摩勒猛地心頭一震,原來這人正是金雞山的寨主辛天雄。

辛天雄是北方綠林中響噹噹的角色,往日他雄踞金雞山,既不依附竇家,也不依附王家,但是自從王家大破了飛虎山,剷除了竇家五虎之後,龍眠谷一會,韓湛、南霽雲等人揭破了王家與安祿山勾結的陰謀,自此之後,辛天雄就一直與王家作對。這次他打聽得王龍客率眾出動,只道他是去做什麼買賣,因此特地在他的歸途設伏,進行夜襲,卻不料王龍客已隨張忠志去了范陽,只碰上他的妹妹王燕羽。

鐵摩勒就是在龍眠谷之會的前夕,在韓湛家中與辛天雄見過一面的,時隔七年,黑夜之中,辛天雄已認不得鐵摩勒了。

鐵摩勒待要出聲相認,心裡卻猛地想道:“我摟著仇人的女兒,辛叔叔是個直心眼之人,叫我如何向他解釋?”

心念方動,辛天雄的快馬已是衝來,一斧劈下,王燕羽冷笑道:“你這魯莽匹夫,敢來欺我?”一個“蹬裡藏身”,唰的一劍刺出,辛天雄一斧劈空,只聽得“嗤”的一響,他的墊肩已給王燕羽一劍戳破!

王燕羽因為有鐵摩勒抱著她的腰,這匹馬又是她初次騎的,因此她的騎術劍術雖然精妙,這一劍本來可以要了辛天雄的命的,卻僅僅給了他一點輕傷。

辛天雄大怒,撥轉馬頭又是一斧劈來,這一次他領教過了王燕羽的劍法,不敢衝得太猛,仗著斧長劍短,大斧橫揮,無所馬頸。

辛天雄的斧重力沉,這一下王燕羽也不敢硬接。可是他不該揮斧斫馬,這匹馬身經百戰,機警異常,一見大斧斫來,不待主人駕御,猛地就斜衝出去,反而抄到了辛天雄的馬後,舉蹄便踢。辛天雄的坐騎也是匹短小精悍的蒙古種良駒,但卻禁不起這匹黃驃馬的猛力衝擊,登時被它一腳踢翻,王燕羽冷笑道:“好呀,看你還敢發橫!”柳腰一彎,俯身一劍刺下。

鐵摩勒摟著她的腰,當她和辛天雄惡戰的時候,早已轉了好幾個念頭。要知鐵摩勒的氣力雖然未曾恢復,但點穴的功夫還在,只要他在王燕羽的“愈氣穴”上一按,王燕羽便得渾身癱瘓,不必鐵摩勒親自殺她,她也會被辛天雄的斧頭劈死。

可是這念頭一起,鐵摩勒立即便感到可恥,心中想道:“大丈夫縱是報仇,也得光明磊落!她如此信任我,我豈可暗算於她。”

心念未已,辛天雄的坐騎已被踢翻,這時,王燕羽正在一劍刺下。鐵摩勒心頭一震,他雖然不願暗算王燕羽,但更不願辛天雄死於非命,百忙中無暇思索,立即使盡渾身氣力,將王燕羽的腰板一扳,王燕羽這一劍刺不下去。辛天雄早已被人救走。

王燕羽怒道:“你幹什麼?你認識這廝?”反手就要將他拋下馬背。鐵摩勒定著眼睛望她,王燕羽忽地嘆了口氣,說道:“冤家!好,總算你還有良心,未曾乘機傷我。”

就在她說話之間,又是一騎健馬如飛奔至,馬上的騎士卻是個剛健婀娜的女郎,鐵摩勒三是心頭一震,這少女不是別人,正是韓湛的女兒韓芷芬。

王燕羽叫道:“好呀,韓姊姊原來是你!咱們可得好好較量一番了。”七年之前,韓芷芬曾冒充辛天雄的女兒,參加龍眠谷之會,與王燕羽暗中較量過幾手功夫。王燕羽不久就知道了她的身份,早就想找她正式比試一番,以雪被戲弄之恥。

韓芷芬笑道:“我正是為了要領教姊姊的劍法來的!”她一馬衝來,馬未停蹄,已在馬背上挽了一個劍花,使出一招“七星伴月”,待得兩匹坐騎相接,她的劍尖已綻出七點寒星,就在這一措之內,分刺王燕羽的七處大穴。

她的父親韓湛是天下第一點穴名家,她的用劍刺穴的功夫,雖然未到爐火純青之境,但在武林之中,也只有空空兒兩師兄弟才能勝得過她;這一招使出,配合上健馬衝刺的威勢,王燕羽也不由得心頭一凜!

但聽得一片金鐵交鳴之聲,震得耳鼓嗡嗡作響,在這瞬息之間,雙劍已接連碰擊了七下。她們二人的本領本是半斤八兩,各有增長,難分軒輕,但王燕羽的馬背上多一個人,她處處要照顧鐵摩勒,無形中等於受了牽制,這一來便不免稍稍吃虧,劍光過處,只見一縷青絲,隨風飛散,王燕羽的頭髮被削去了一綹!

鐵摩勒垂下了頭,貼著王燕羽的背脊,不敢讓韓芷芬瞧見。韓芷芬卻忽地停手喝道:“咄,你馬背的那臭小子是受了傷的不是?將他拋下來,我不想誤殺受傷之人,也好讓你施展本領,與我一決勝負!”原來她雖然沒有眼見鐵摩勒的面容,但見他不聲不響,又不幫助王燕羽抗擊,自然猜到他是受傷。

王燕羽一提馬韁,便衝出去,韓芷芬笑道:“他是你的什麼人?你怕他落在我們的手中麼?我們是真正替天行道的綠林豪傑,不比你們胡亂殺人,更不會亂殺俘虜,你放心好了。反正你們也逃不了,不如將他放下,咱們可以好好比劃一場,要是你勝得過我,我還可以為你向辛寨主說情,照武林中單打獨鬥的規矩,放你們過去。”

辛天雄的手下拋出絆馬索阻道,那匹黃騾馬見前路不通,登時止步,正待覓路奔逃,說時遲,那時快,韓芷芬已追了到來,笑道:“怎麼樣?你捨不得拋下這小子與我單獨比鬥一場麼?”

王燕羽大怒喝道:“你羅嗦甚麼?我的事不要你管!”撥轉馬頭,反手一劍就向韓芷芬胸前刺去,這一劍來得勁道十足,韓芷芬一夥身,在馬背上一劍橫削出去。這時兩匹馬正在擦身而過,韓芷芬使這一招險到極點,但也厲害非常,她是在馬背上巧使“伏地回龍劍”,倘非騎術劍術兩皆精妙,這一招實在難以使得出來。

兩人的劍法都迅如閃電,王燕羽一劍刺了個空,陡然間只見韓芷芬的長劍已貼著她的馬身削來,除了立即縮到馬前之上,她的雙腳就要給劍削斷。

王燕羽的騎術也真了得,就在這間不容髮之際,她身形一側,倏的就竄過一邊,雙足鉤著另一邊的馬鞍,就似斜掛在馬上似的,而且她的一隻手還摟著鐵摩勒,把鐵摩勒的身子也扳平臥倒馬上,避開韓芷芬的那一劍。

可是她卻沒想到這匹黃驃馬,這時卻忽然大聲嘶叫,猛的跳躍起來,王燕羽只有一隻腳能夠使出,制它不住,登時被拋了出去!

原來這匹馬甚通人性,最能護主,秦襄南征北戰,就曾倚仗它脫過不少次險難,它認得王燕羽是敵人,在它被擒的時候,又曾被王燕羽女兵的撓鉤所傷,因此附就不服氣被王燕羽騎它,一有機會,便立即將她摔了下來。

韓芷芬大喜,飛身下馬,揮劍來刺王燕羽的穴道,鐵摩勒跌落地上,打了個滾,恰好滾到王燕羽的身邊。他也不知哪裡來的氣力,忽地雙臂一振,似是一時情急,忘了危險,要用手來格韓芷芬的長劍。韓芷芬怔了一怔,正覺得這人似曾相識,只聽得鐵摩勒已在叫道:“韓姊姊!”

韓芷芬大吃一驚,連忙縮手,失聲叫道:“摩勒,怎麼是你!”

王燕羽身手何等矯捷,韓芷芬的劍勢一緩,她早已一個鯉魚打挺,翻了起來,身形掠出數丈之外。

韓芷芬叫聲:“不好!這女賊可要逃啦!”正要仗劍法追,鐵摩勒忽地“哎喲”一聲,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恰恰跌進她的懷中。韓芷芬這一驚非同小可,顧不得羞臊,更顧不得去追敵,連忙將他扶穩,叫道:“哎喲?摩勒,你果然是受傷了,傷得這麼重呀!”

王燕羽回頭一望,見他們二人已在相認,冷笑一聲,揮劍便闖。她劍法精妙,武藝高強,在場諸人,除了韓芷芬外,誰也不是她的敵手,不消片刻便殺出了重圍。

辛天雄用絆馬索擒獲了那匹黃驃馬,得意揚揚的回來道:“走了王伯通的女兒,卻得了這匹寶馬,也算不虛此行。你也擒獲了這小子麼?咦,你,你,你,你不是鐵,鐵少寨主麼?”

鐵摩勒施禮道:“辛叔叔,久違了,小任正是摩勒。”

辛天雄叫道:“哈,你長得這麼高了,鐵老寨主算是有後了,我們大家都在惦記你呢? ”頓了一頓,忽地面色一沉,問道:“摩勒,這是怎麼回事,你怎的和仇人的女兒這樣親熱呢?”

鐵摩勒面紅耳赤,有口難開,韓芷芬笑道:“辛叔叔,你怎的這樣粗心,摩勒受了傷,你也未看出嗎?”辛天雄道:“啊,原來你是受了傷被她們捉去的嗎?”韓芷芬插口道:“可不正是,我剛剛給他解了穴道的呢!”辛天雄道:“怪不得你泥塑未雕似地坐在她的馬背上,見了我也不叫一聲。怎麼樣,傷得重麼?”鐵摩勒暗暗感激韓芷芬替他掩飾,說道:“還好,只是手腳受了點傷。”

辛天雄道:“韓姑娘,你家的金瘡藥比我的好,摩勒的傷,就麻煩你代我料理吧!咱們等會再敘。”他是首領,這時戰鬥已經結束,天也快將亮了。他要去點查人數,料理傷亡,安排警戒,整頓隊伍,準備一待天亮,便即拔隊回山。

韓芷芬拉了鐵摩勒,選了一個地方,並排坐下。韓芷芬瞧了瞧他的傷勢,笑道:“那位姑娘待你不錯啊,她們王家的金瘡藥比我韓家的還好,可用不著我來操心了。”

鐵摩勒好不尷尬,說道:“韓姊姊,取笑了。”韓芷芬笑道:“我說錯了麼?這藥難道不是她給你敷的?”鐵摩勒只好點頭承認道:“是她敷的。”韓芷芬咳了一聲,裝模作樣的正容說道:“現在該輪到我來問你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剛才我替你捏造謊言,現在你總應該對我說實話吧!”

鐵摩勒道:“我是受傷被俘,她要押解我回龍眠谷去。”韓芷芬笑道:“可沒見過對犯人這樣好法,既不縛你,又不點你的穴道,卻和你同乘一匹馬,還讓你摟著她呢!”

鐵摩勒面紅耳熱,低聲說道:“我也不知道她是何用意,我和她家仇深如海,被她捉了,本以為是活不成的了。”

韓芷芬“噗嗤”一笑,伸出中指,輕輕戳了他一下,說道:“你這傻小子,你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這可辜負了人家的一番心意了。我看呀,早在七年之前,她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就已經歡喜你了。那次在龍眠谷,你和她交手,她不是對你手下留情麼?你還記不記得?”

鐵摩勒又羞又氣,大聲說道:“韓姊姊,你別調侃我啦!我與她仇深如海,不管她對我如何,我這仇總是要報的!你要不信,我給你發誓!”

韓芷芬掩著他的嘴,笑道:“報不報仇,這是你的事情,我要你向我發誓做什麼?快別大叫大嚷了,叫旁人聽了笑話。”這話有兩層意思,似是說怕別人知道了他和王伯通女兒的事情會笑話他,又似是說他要發誓這件事情是個笑話。鐵摩勒想到的是前一層,心中一凜,登時不敢再說。

辛天雄走回來道:“怎麼樣?傷好了些麼?能不能騎馬?”鐵摩勒道:“多謝韓姑娘的金瘡藥,好得多了。騎馬不成問題。”辛天雄道:“好,那麼就請你到我山寨裡暫歇幾天。有幾位你認識的人也在那裡呢? ”這時,無色已經天亮,辛天雄下了命令,立即拔隊起行。

鐵摩勒本來要趕到九原會他師兄,但一想自己傷還未愈,雖然可以騎馬,但在路上碰到敵人,卻是難以抵敵,而且他和辛、韓等人多年不見,盛意難推,便答應了辛天雄,到他山寨去住幾天。

秦襄那匹黃驃馬已被擒獲。有一個頭目試著騎它,被它摔了下來。辛天雄笑道:“這匹馬真是匹好馬,就是脾氣太大,不服人騎,我本來可以制伏它的,只是怕以力服它,它的心裡終須不服。”

韓芷芬道:“待我試試。”走到馬前,這匹馬日間曾受撓鉤所傷,前蹄下撕去一片皮肉,當時王燕羽的手下曾給它敷了傷處,但經過夜間一場激戰,包紮馬腳的繃帶已甩掉了。韓芷芬重新給它換藥,再裹好傷,拍一拍它的頸項,笑道:“我和你交朋友,你願意麼?”那匹馬昂首嘶鳴,竟似懂得她的意思似的,輕輕的挨擦她,服服帖帖的讓她騎上去。辛天雄笑道:“還是你有辦法,這匹馬就給了你吧!”卻原來這匹馬認定王燕羽是它的敵人,而韓芷芬則是把王燕羽打跑了的,所以它對韓芷芬甚有好感,倒並非完全因為她替自己治傷的緣故。

鐵、韓二人並馬同行,韓芷芬道:“摩勒,你餓不餓?我這裡有乾糧。你瞧,我多粗心,幾乎忘記問你了。”摩勒暗暗感激她體貼人微,當下說道:“多謝。我還有肉脯,請你給點水我就行了。”

這肉脯正是王燕羽送給他的,鐵摩勒嚼著肉脯;想起昨晚的事情,不由得一片惘然。韓芷芬道:“你想什麼?”鐵摩勒道:“沒什麼。你爹爹身體可好?當年我多蒙地照拂,正想去拜見他。”

韓芷芬道:“好。但你想見他,只怕不能如願。他不在山寨。”鐵摩勒笑道:“哦,你爹爹竟放心讓你一人落草為女大王麼?”韓芷芬道:“我想落草,辛叔叔也不肯要我呢? 我爹爹因為要到遠方訪反,不便攜我同行,故而將我留在山寨,託辛叔叔照顧我。”

辛天雄的馬在前面,聽了這話,回頭笑道:“不是我照顧她,是她幫忙我呢? 要不是有薩氏雙英和她在山寨裡,王伯通早就吞併了我的金雞嶺了。”

金雞嶺高龍眠谷約有一百五十多里,黃昏時分,大隊回到山寨,山寨裡的大小頭目,早已出來迎接。薩氏雙英與龍藏上人是以客卿的身份留在山寨的,他們和鐵摩勒是舊相識,雙方相見,談起當年大鬧龍眠谷之事,都是十分感慨。

眾人見了那匹黃驃馬都嘖嘖稱賞,龍藏上人道:“咦,這匹馬是怎麼得來的?”韓芷芬道:“是王伯通女兒的坐騎,是給辛叔叔擒獲的。”龍藏上人道:“不對!”韓芷芬一愕,正想問有什麼不對,鐵摩勒已經說道:“這本是一個軍官的坐騎。那軍官被他們圍困,是我恰好路過,拔劍相助,他才得突圍而去的。”當下將經過說了一遍,龍藏上人道:“那軍官叫什麼名字?”鐵摩勒道:“他衝出重圍時,曾報姓名,姓秦,名字我一時忘記了。”龍藏上人道:“這就對了。那軍官叫做秦襄,他的祖父便是本朝的開國元勳秦叔寶。我認得他這匹坐騎。這人雖是軍官,卻愛結交風塵豪俠,當年我到京師化緣,就曾蒙他款待過的。”韓芷芬笑道:“如此說來,這匹馬我只能暫時用它,日後還得設法將它交回原主了。”

辛天雄沉吟半晌,說道:“馬倒是小事,我聽說這秦襄是隨朝廷的使者到范陽去的,如今安祿山卻要追捕他,大局定然有變。”當下派出兩路探子,一路去探范陽的軍情,一路去探龍眠谷的動靜。

鐵摩勒留在山寨養傷,辛天雄等人為了防備王家前來報復,每日只能抽出些少時間,來看鐵摩勒一兩次,韓芷芬卻幾乎整天都陪著他,兩人談論武功,各述見聞,倒是毫不寂寞。

過了四五天,鐵摩勒的傷已痊癒,受損的肌肉已復生,辛天雄所派出的兩路探子亦已先後回來。安祿山果然已經起兵造反,以誅楊國忠為名,率所部步騎十五萬,號稱二十萬大軍,南下進攻長安。龍眠谷亦在忙碌備戰,王伯通已發出綠林箭,命令歸順地的各處山寨起兵。

鐵摩勒怕大戰一起,道路斷絕,傷好之後,便即辭行。辛天雄不便再留,當下設宴餞行,席間殷殷囑託,請鐵摩勒在南霽雲跟前代為致意,若有所需,金雞嶺願從差遣。

韓芷芬也與他們同席,臨行之時,鐵摩勒頗有惜別之感,韓芷芬卻言笑自如,好像並不把這場別離當作一回事。

辛天雄送了他一匹好馬,鐵摩勒走了一程,不知怎的,腦子裡盡是盤旋著兩個少女的影子,一個是王燕羽,一個是韓芷芬。心中想道:“王燕羽對我好像依依不捨,芷芬怎的卻不肯送我下山?”心念末已,忽聽得馬鈴聲響,回頭一看,可不正是韓芷芬策馬趕來!

正是:誰道紅妝情意薄,飛騎原是為郎來。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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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客店中宵聞警報 邊關千里起烽煙

鐵摩勒又驚又喜,叫道:“芬妹。怎麼你也來了?”這幾天他們朝夕相處,兩人之間,早已不用客套,鐵摩勒比韓芷芬長三歲,所以改了稱呼,不叫“韓姊姊”,而叫“芬妹”了。

韓芷芬笑道:“我不送你下山,我知道你在心裡一定罵我。”鐵摩勒道:“這裡高山寨已遠,你只一個人出來麼?”要知辛天雄與王伯通作對,金雞嶺周圍都在王家的勢力之內,鐵摩勒怕她給敵人認出是金雞嶺的人,雖然她武藝高強,但孤身遇敵,究屬危險。心裡想道:“你要送就該早些來送,我已經走了幾十里路,你才追來,這不是開玩笑嗎?”

鐵摩勒正想勸她不必遠送,韓芷芬忽地笑道:“摩勒,我不是來送你的,我是來和你同行的。”

鐵摩勒徵了一怔,道:“怎麼,你要與我同行?”韓芷芬道:“是呀,我在山寨裡住得厭了,正想到外面走走。怎麼,你不歡喜我和你作伴麼?”鐵摩勒道:“你怎麼可以擅離山寨?”韓芷芬道:“我又不是金雞嶺上的頭目,說走就走,有何不可?”鐵摩勒道:“啊呀呀,你,你,你雖是他們的客人,也不該——”韓芷芬笑道:“你放心,我已經和辛寨主說好了的,並不是不辭而行。王家忙著和安祿山圖謀大事,無暇對金雞嶺報復,我走開了並無影響。你下山之後,辛寨主也在擔心你一個人在路上怕有危險呢,所以我一說他就答應了。”

鐵摩勒吁了口氣,道:“原來如此,你怎麼不早說?”韓芷芬笑道:“我是有意令你驚喜的,怎麼,你不高興與我作伴嗎?”

鐵摩勒笑道:“哪有不高興的道理?我還想向你請教點穴的功夫呢?”

兩人並轡同行,一路談談笑笑,鐵摩勒的馬不及她的馬快,韓芷芬經常要勒住坐騎等他。但雖然如此,在這一日之間,他們也走了二百多里,黃昏時分、到了一個名叫‘扶風”的小鎮。

這是一個漢胡雜處的地方,男女同行,司空見慣。他們到一間客店投宿,店主人望了他們一眼,問道:“你們是夫妻嗎?店裡只剩下一間房子。”鐵摩勒面上一紅,說道:“我們是兄妹。”店主人道:“既是兄妹,那也可以將就住住。這幾天南來逃難的人很多,到處都住滿了。恰好今天剛有一個客人搬出,算是你們的運氣。”鐵摩勒沒法,只好要了那間房子。他鄭重囑託主人代為照料馬匹,要了幾個酒菜,便和韓芷芬進房。

鐵摩勒是在刀槍堆裡打滾長大的,但和一個女子在晚間同處一室,卻還是有生以來的第一次,進了晚餐之後,兩人在燭光下相對,都不免有點異樣心惰,鐵摩勒低聲說道:“芬妹,你早些安歇吧!這張床給你,我在地上打坐。”韓芷芬道:“你病體初愈,還是你在床上睡吧!舒服一些。”鐵摩勒紅著臉道:“不,我是風餐露宿慣了的,在這地上打坐滿舒服。”其實他是不好意思在韓芷芬面前睡覺。韓芷芬笑道:“我也不是什麼幹金小姐呀。好吧!你打坐我也陪你打坐吧!”

這間房子不過了方八尺,是名副其實的斗室,除了一張雙人床,一張桌子之外,剩下的地方極為有限,兩人都在地上打坐,幾乎是肌膚相接,氣息相聞。鐵摩勒但覺縷縷幽香,中人如酒,禁不住神思飄蕩,忽地一個少女的影子泛上心頭,那是王燕羽的影子,他也不知道為什麼這個時候卻會想起王燕羽來。

忽然聽得外面人聲喧鬧,店主人高聲叫道:“客人們都請出來,長官來查夜啦。”韓芷芬罵道:“討厭,一齣門就碰上這些麻煩事兒。”鐵摩勒笑道:“你就忍著點吧!要是和他們鬧起來,麻煩就更大了。”

客人們陸續出房,韓、鐵二人也混在人難之中,未到大堂,便聽得有個軍官問道:“你們這裡有幾位女客?”店主人道:“有三個。”那軍官道:“是有男人相伴的還是單身女客?”店主人道:“有一個是兄妹同來,其他兩個是並無男子陪伴的,不過也非單身女客,她們是結伴同來的。”那軍官“唔”了一聲,又問道:“這三個女客,有沒有騎著馬來的?”店主人道:“只有一個是騎馬來的,就是那個妹妹。”軍官連忙道:“馬是什麼顏色?”店主人道:“好像是匹黃驃馬。”那軍官道:“好,你帶他們到馬廄去看一看。”

韓芷芬吃了一驚,心道:“難道他們是來追查秦襄這匹寶馬的下落麼?”鐵摩勒更是吃驚,這軍官的聲音尖銳刺耳,甚是特別,競似在什麼地方曾聽過的。

這時他們已經出到大堂,鐵摩勒抬頭一看,不由得當場變了面色,原來這兩個軍官都是他認識的,一個是安祿山的親兵副統領聶鋒,這個人也還罷了,另一個卻是曾在飛虎山上,和他的段叔叔交過手的那個精精兒。鐵摩勒恨得牙齒格格作響,心中想道:“幸而他的師兄空空兒沒有同來。”

當年在飛虎山上,精精兒與段珪璋比劍的時候,鐵摩勒只是旁觀人眾之一,後來大鬧龍眠谷,精精兒雖也在場,卻未曾和鐵摩勒交過手,何況鐵摩勒現在已經長大,精精兒就算當初曾有印象,如今也不認識他了。

鐵摩勒心裡想道:“他們又沒有未卜先知的本領,怎知道芬妹今日會騎這匹黃驃馬下山?不對,九成不是為匹馬來的!”“可是,不為這匹馬又為的什麼?聶鋒是安祿山帳下有數的將領,怎的會到遠離范陽數百里外一個小鎮來查夜?”鐵摩勒心裡陣陣疑雲,百思不得其解。

另外兩個女客是一對跑江湖的賣解女郎,都有一頭長髮,精精兒叫兵丁舉起火把,走到她們面前,端詳了一會,忽然伸出手來,撥開她們的頭髮,年紀長的那個媚態撩人,“噗嗤”笑道:“大人,你幹什麼?哎呀呀,哈,哈,哈,我最怕呵癢!”精精兒面色一沉,將她們推開,喝道:“胡說八道,誰和你們鬧玩?走開,沒有你們的事了!”

精精兒眼光一轉,落到韓芷芬身上,怔了一怔,走過來道:“幹什麼的?”韓芷芬道:“和哥哥一同逃難的。”精精兒道:“好一位美貌姑娘,你是懂武藝的嗎?”指一指她腰間的佩劍。韓芷芬道:“武藝雖然不懂,但兵紛馬亂,帶劍防身,總好一些。若有壞人,也不能教他容易欺負。”

精精兒“哼”了一聲,跨上一步,忽地來捏韓芷芬的手臂,鐵摩勒徒地一聲大喝:“你欺侮人!”一掌就照精精兒的面門摑去!

精精兒焉能給他打中,反手一刁,立即扣著鐵摩勒的脈門,冷笑道:“渾小子,你不想活啦!”雙指正想扣實,鐵摩勒鐵腕一振,一股非常強勁的力道突然發出,精精兒權指之力禁受不起,登時鬆了。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這閃電之間,精精兒那一隻手剛沾著韓芷芬的肌膚,韓芷芬已是揮袖一拂,引開他的眼神,右手五指一攏,使出家傳拂穴功夫,躍將起來,反手朝著精精兒的腦門一拂。

精精兒這一驚非同小可,他本來已看出這對“兄妹”懂得武功,卻做夢也想不到他們的武功如此厲害,百忙中霍地一個“鳳點頭”向後躍開,饒是地閃避得快,“太陽穴”附近已給韓芷芬的手指拂中,登對腦痛如裂,眼前昏黑。

鐵摩勒拔出劍來,一劍就向精精兒刺去,精精兒聽得金刃劈風之聲,雙眼未曾睜開,已是身移步換,他的輕功還在鐵摩勒之上,鐵摩勒出手如風,唰、唰、唰連環三劍,都未刺中,待到第四劍攻到,極精兒亦已拔出劍來,但聽得“咣”的一聲,雙劍相交,精精兒倒退兩步,鐵摩勒的長劍卻已損了一個缺口。

他們兩人乒乒乓乓的打將起來,登時嚇得鬼哭狼號,雞飛狗走。聶鋒拔出長劍,堵住門口,揚聲問道:“是這兩個人嗎?”精精兒叫道:“不管他們是否刺客,先拿下來再說!”言下之意,即是要聶鋒幫他的忙。

聶鋒未上,韓芷芬先已攻到,她將青鋼劍當成判官筆使,劍尖一顫,瞬息之間,連襲精精兒七處大穴。精精兒“咦”了一聲,叫道:“你這丫頭也會刺穴!”使了一個“游龍繞步”的身法,避招還招,也是在一招之內,連襲韓芷芬七處大穴。精精兒輕功比她高明,功夫也較為老到,韓芷芬一劍刺空,但覺勁風颯然,精精兒的劍頭已指到了她脅下的“愈氣穴”,幸而鐵摩勒來得及時,一招“乘龍引鳳”,將精精兒的寶劍引出外門,可是雙劍相交,鐵摩勒的劍身又損了一個缺口。原來精精兒這劍是由玄鐵合金煉成的,名為“金精鐵劍”,劍刃鈍而無光,看來毫不起眼,但卻沉重異常,給它碰著,就似給大鐵棒砸擊一般。

精精兒一招將韓芷芬殺退,哈哈笑道:“你的刺穴功夫也小錯了,可惜尚未到家。”他話雖如此,心頭卻不禁為之一凜,要知精精兒的刺穴劍術,是從袁公古劍譜中學來的,這部劍譜早已失傳,直到三十年前,始由他的師父從一古墓中掘得。精精兒與空空兒同門習技,空空兒能在一招之內連襲敵人九處穴道,精精兒不及師兄,只能在一招內連襲七處大穴。他們的師父已死,精精兒以為刺穴劍法,當世除了師兄,就要數他第一。哪知韓芷芬年紀輕輕,竟然也能像他一樣,在一招之內,連襲對方七處穴道,而且使出的劍法又與他的所學不同,這怎不令地驚詫,心裡想道:“難道刺穴之法不止一家,除了袁公劍譜,還有別的古譜不成?這丫頭現在雖不及我,但亦已練到這般境界,再過幾年,還當了得?”他不知道韓芷芬乃是韓湛的女兒,韓湛是天下第一點穴名家,這刺穴之法是他自己悟出來的。

聶鋒拔劍出鞘,上前助戰,挽了一朵劍花,使出一招“玄鳥劃砂”,斜刺鐵摩勒的膝蓋,鐵摩勒喝道:“你也來了麼?”運足氣力,將長劍當最作大刀來使,一劍劈下,聶鋒是安祿山帳下第一把劍術好手,卻不曾見過這等看似平凡,實則威力奇大的劍法,雙劍一碰,立知不妙,只聽得“咣”的一聲,火花四濺,這一回卻是聶鋒的劍身損了一個缺口,他定睛一瞧,不由得失聲叫道:“是你!”

精精兒道:“聶將軍,你認得他?”聶鋒道:“他就是鐵崑崙的兒子鐵摩勒。”原來經過了飛虎山之役,空空兒對鐵摩勒甚為賞識,曾叮囑過他的師弟,若是在江湖上碰上了鐵摩勒,須得手下留情。聶鋒曾聽得精精兒談過此事,故此把鐵摩勒的名字說出來;希望精精兒放他過去。

哪知精精兒利慾薰心,他雖然敬畏師兄,但卻想已結王伯通。當下哈哈笑道:“原來你就是死鬼竇老大的乾兒子鐵摩勒,我師兄昔日曾饒你不死,如今我看在師兄的份上,也不要你的性命就是。快扔下兵器,免得皮肉受苦。”

鐵摩勒勃然人惡,喝道:“精精兒,你給我磕三個響頭吧!你給我磕了響頭,或者我也會饒你。”精精兒這一氣非同小可,冷笑道:“好狂妄的小賊,你練了幾天功夫?”登時展開狂風驟雨般的劍法,一劍緊似一劍,劍劍指向鐵摩勒的大穴。聶鋒暗暗叫苦。

鐵摩勒毫不畏怯,展開了從段珪璋劍譜中學來的六十四手龍形劍法與精精兒對攻。他在磨鏡老人門下七年,內功上已有深湛的造詣,再配上了這套上乘劍法,與精精兒已相差無兒。只是他在兵器和輕功這兩方面卻要吃虧,作戰的經驗也還不及對方,但他卻勝在有一股銳氣,精精兒見他竟似全不顧性命般的強攻猛打也不得不顧忌三分。

鐵摩勒不知聶鋒對他存有好意,見他向精精兒說出自己的名字,只當他們都是一丘之貉,因而出手之時,對聶鋒也毫不留情,聶鋒一來怕精精兒起疑,二來鐵摩勒的劍招既然如此狠辣,迫得他也不能不認真對付。

精精兒默運玄功,調勻氣息,剛才所受的拂穴痛楚,已完全消失,劍法的威力越來越強,再加上聶鋒之助,更佔上風,鐵摩勒的攻勢不久就被阻歇,韓芷芬的刺穴劍法也漸漸施展不開。

忽聽得馬嘶人鬧,店門外亂成一片。原來這些兵丁是精精兒到了扶風鎮之後,才調來的當地兵丁,根本就談不到有什麼本領,他們奉命到馬廄去將那匹黃驃馬牽出來,反而給那匹馬踢翻了四五個,衝了出來,現在正在大街上攔截。

韓芷芬聽得黃驃馬的嘶鳴,心中一動,叫道:“摩勒,走吧!”兩人同樣心思,忽地雙劍合壁,一齊向聶鋒衝過去,聶鋒本就無意與他們拼命,側身一閃,韓、鐵二人登時衝出了店門。

那匹黃驃馬最能護主,它本來可以自己逃走,但它卻不肯逃走,在大街上東奔西竄,大聲嘶叫,等待主人。兵丁們一靠近它便給它踢翻,又因奉命生擒,不敢放箭,只好作勢追逐,待到馬兒衝過來,他們反而要遠遠避開。

韓、鐵二人衝出店門,那匹黃驃馬立即飛跑過來,哪知精精兒的身法當真是快到了極點,“呼”的一聲,竟似鷹隼飛天,倏的從韓、鐵二人頭頂飛過,將那匹黃驃馬一按,黃驃馬禁不住他的內家真力,登時倒退了十數步。這匹馬久經陣仗,知道遇到了強敵,一時之間,不敢上前。

精精兒轉過身來,將他們攔住,縱聲笑道:“還想逃麼?”韓、鐵二人雙劍齊出,一個刺他的肩並穴,一個用“斬馬式”,將長劍當作大刀來使,橫析他的雙腿,兩人聯劍而攻,各自使出看家本領。精精兒也不敢硬接,可是他溜滑非常,仗著輕靈矯捷的身法,左右一飄,右面一閃,竟然如影隨形,韓、鐵二人都感到精精兒就似在他們的身邊,同時向他們攻擊。兩人不敢分開,只好背靠著背,合力抵禦。

聶鋒雖然有意將他們放走,可是這個時候,精精兒已將他們絆住,聶鋒自是不得不上前助戰。韓、鐵二人聯手要勝過精精兒,多了一個聶鋒,他們就只有招架的份兒了。

精精兒撮唇長嘯,一個軍官飛馬趕到,精精兒叫道:“武大人,你不必助我,請你先降伏這匹黃驃馬吧!這是寶馬,不可將它傷了。”

這軍官名叫武令洵,乃是安祿山手下的一個得力的將領,他認得這是秦襄的坐騎,大喜叫道:“不勞吩咐,我認得這匹馬兒。它的主人就是日前從范陽逃走的秦襄,這對小賊定是與秦襄有關,不管他們是否刺客,你將他們擒了,就是大功一件。”

精精兒笑道:“聶將軍,如此說來,倒是給咱們誤打誤撞撞上了。”聶鋒知道關係重大,精精兒似乎已有點起疑,他心頭一凜,只好橫了心腸,全力進攻。激戰中只見劍影縱橫,劍光霍霍,圈子越縮越小,韓、鐵二人都已在對方的劍勢籠罩之下,劍招漸漸施展不開。

正在這危急萬分之際,忽又聽得蹄聲得得,有一匹白馬從街道的那一頭跑過來,騎在馬上的是個少女,只聽得她格格笑道:“你們找錯了人啦!”倏然間如箭離弦,從馬背上掠出,武令洵正在追那匹黃驃馬,剛好碰上了她,一照面便即給她刺中了手腕!

鐵摩勒一看,大喜叫道:“夏姑娘,你來了!”這少女正是夏凌霜。

夏凌霜運劍如風,當者辟易,霎時之間,已攻到精精兒背後,精精兒反手一劍,騰身飛起,喝道:“昨晚的刺客是你!”話聲未了,已是在半空中一個轉身,凌空刺下,這一招宛似兀鷹撲兔,來勢兇猛之極!鐵摩勒使了一招“舉火撩天”,恰好與夏凌霜的青鋼劍同時揮出,架住了精精兒的寶劍,但聽得“當”的一聲,精精兒一個筋斗倒翻出去,鐵摩勒與夏凌霜也各自退過一邊。他們兩人合力,要勝過精精兒少許,可是精精兒身法矯捷,這一招雖是稍稍吃虧,但轉眼間又已翻身撲到。

精精兒笑道:“好一位標緻的大姑娘,幸虧昨晚沒有劃傷你的花容玉貌。”他用“盤龍繞步”的身法,繞著夏凌霜打轉,韓、鐵二人雙劍刺空,精精兒運劍防身,以閃電般的身法乘隙直進,左手一伸,駢指如戟,便來點夏凌霜穴道。

夏凌霜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著,霍地一個“鳳點頭”,揮袖倒拂過來,反手便是唰的一劍,精精兒叫道:“好狠的劍法!”只聽得“嗤”的一聲,夏凌霜的衣袖給他撕去了一幅,但精精兒的衣襟也已給她一劍穿過,兩人都未曾受傷。

夏凌霜罵道:“好賊子,我不雪此恥,誓不為人!看劍!”原來精精兒已由王伯通保薦他給安祿山,擔任守護節度府之責,夏凌霜昨晚到府中行刺,給精精兒飛出一柄匕首,削去了她的一綹頭髮,但卻沒有看清她的面貌。夏凌霜逃出府門,立即跨上白馬,她那匹白馬也是日行千里的寶馬,精精兒趕她不及,只好跟著蹄印一路追蹤。夏凌霜住在這條街另一頭的一間客店,聽得喧鬧打鬥之聲,才趕過來的。

夏凌霜的劍法自成一家,奇詭無比,精精兒還是第一次和她交手,欺地女流力弱,見她劍到,用了一個“壓”字訣,運足內力,拍將下去。哪知夏凌霜的劍鋒忽地中途一轉,變了方向,從他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精精兒身形一晃,正要避招還招,鐵摩勒亦已一劍劈下,鐵摩勒的內力與他不相上下,雙劍一碰,鐵摩勒的長劍固然再損了一個缺口,但精精兒的寶劍亦已給他盪開、夏凌霜喝一聲:“著。”劍光如練,分心疾刺,饒是精精兒閃得快極,肩頭已給劍尖劃破了一條傷口。

聶鋒慌忙出劍相援,鐵摩勒喝道:“你這廝為虎作悵,也須饒你不得!”聲到人到,舉劍便劈!

兩人的勢子都急,眼看就要碰上,哪知夏凌霜來得比他們更快,就在鐵摩勒舉劍劈下的那一剎那,只見寒光一閃,夏凌霜已搶在前頭,一劍刺出,聶鋒肩頭中劍,血流如注,大叫一聲,捨命飛奔。鐵摩勒被夏凌霜一擠,身形歪斜,一劍劈空,連呼可惜。他哪知道夏凌霜是有意放走聶鋒,將他擠開。不過她這劍劍招凌厲,而且又確是已把聶鋒刺傷,所以誰也看不出來。

聶鋒一走;變成了精精兒以一敵三的局面,縱使他武功再強一倍,也難以抵擋這三個人的合力圍攻。不過片刻,精精兒已接連遇了好幾次險招,有一次險險給韓芷芬刺中他的“璇璣穴”,又有一次,鐵摩勒的劍鋒幾乎貼著他的額角擦過,要不是他輕功超卓,身手矯捷,隨便中了一劍,便有穿心裂腦之災。

處此情形,精精兒哪裡還敢戀戰?激戰中,鐵摩勒使出殺手,一招“獨劈華山”,將長劍當成大刀來使,朝他的天靈蓋劈下,精精兒喝聲:“來得好!”藉他這一劈的力道,劍失在鐵摩勒的劍脊上一點,倏的便騰身飛起!

夏凌霜喝道:“留下頭來!”精精兒剛剛躍起,猛覺勁風撲面,頭頂上空白光如練。原來夏凌霜早已料到有此一著,在鐵摩勒出劍之際,她已施展“一鶴沖天”的功夫,先一步跳起來。精精兒這一躍起,無異送上去受她劍劈!

精精兒也真了得,就在這性命俄頃、死生一發之際;他竟然在空中一個轉身;儼如鷹隼迴翔,倏的就避了開去。可是他身子懸空,究竟不及在地上那般矯捷,避是避開了,半邊頭髮已給夏凌霜的劍光削去。

夏凌霜也知他輕功高明,難以取他性命,這一劍本來就是隻想削他的頭髮,目的已達,哈哈笑道:“割發代首,饒你去吧!”

精精兒身法快極,轉眼間便只見一個小小的黑點,遠遠聽得號角長嗚,夏凌霜道:“這廝還不服氣,想是要再調幫手前來。”鐵摩勒道:“他不服氣?我這口氣也未出呢,只怕他不來!”夏凌霜笑道:“報仇不在一日,咱們今晚總算已把他殺得狼狽而逃了。”韓芷芬也道:“咱們還要趕往九原,不要再戀戰了。”

夏凌霜跨上白馬,韓芷芬道:“摩勒,你和我同乘這匹黃驃馬吧!別的馬兒趕不上夏姊姊的白馬。”鐵摩勒見她已在馬上招手,只得依從,當下三人二馬,離開小鎮,向西疾馳。

這兩匹坐騎都是日行千里的駿馬,儼如棋逢對手,將遇良材,振蹄競跑,似是有意比賽腳力一般。韓芷芬抱著鐵摩勒的腰,低聲笑道:“你那天是不是這個樣子?”鐵摩勒被她一逼,面紅耳赤,但卻不自禁的想起了王燕羽來。

不久,天色大明,夏凌霜勒著白馬說道:“咱們可以歇歇啦,這一跑少說也跑了一百多里,精精兒輕功再好也追不上了。”

鐵、夏二人多年不見,這一次意外相逢,大家都很高興。鐵摩勒首先向她打聽段珪璋的消息,夏凌霜道:“他們兩夫妻這幾年來在江湖上到處奔跑,找尋他們失去的兒子,直到現在,還未找到。”鐵摩勒道:“你可有見過他們?”夏凌霜道:“三年前見過一次。最近我聽說他在范陽,但我到了范陽,卻不見他。”鐵摩勒恍然大悟,說道:“怪不得精精兒他們口口聲聲說要捉拿什麼刺客,原來是你在范陽曾經去行刺安祿山。”夏凌霜笑道:“我也不全是為了行刺而去的。他起兵造反,我到了范陽,適逢其會,才動了念頭,要把他除掉,卻不料碰著精精兒。”

鐵摩勒問道:“那西嶽神龍皇甫嵩,你後來可有再碰見麼?”夏凌霜面色倏變,恨聲說道:“這無惡不作的大魔頭,你問他幹嘛?”鐵摩勒道:“我已問過師父,我師父說,皇甫嵩此人雖然有時行事怪僻,但江湖上指責他做的那些惡事,我師父卻不相信是他做的。”夏凌霜“哼”了一聲道:“我真不明白這老賊何以竟有這樣好的人緣,好幾位武林老前輩竟然都替他說好話?可是我卻曾親眼見到他殺了酒丐車遲,這件事情段大俠還未曾告訴你的師父。”當下將那一年她與段珪璋夫婦同上玉樹山的事情說了一遍,說到了他們合力打敗了空空兒,也說到了皇甫嵩暗殺車遲的經過,聽得鐵摩勒詫異不已。

他們放馬緩緩而行,談了半天,到了一處三岔路口,夏凌霜再勒著馬,說道:“我還未曾問你,你們是上哪兒?”鐵摩勒道:“我們是要到九原去會見我的師兄,郭子儀現在正需要幫手。”

夏凌霜忽地低聲說道:“你見到霽雲,請告訴他我正在等他,請他這幾天內來我這裡一趟。若是再遲,恐怕軍情緊急,他要跑不開了。”

鐵摩勒觀言察色,笑道:“哦,原來你們已經這樣要好了,南師兄卻還不肯向我透露半點風聲。”

夏凌霜嗔道:“油嘴滑舌,想討什麼?我和你是說正經事情。”鐵摩勒笑道:“我說的不是正經事麼?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夏凌霜抬起手來,作勢欲打,卻忽地停止,反過來取笑他:“韓姑娘,你聽摩勒說些什麼?你可會意麼?”韓芷芬笑道:“夏姊姊,你可別向我開玩笑,你不知道,他已經有了意中人呢!”

鐵摩勒忙道:“好,都別開玩笑了,說正經的。你叫南師兄找你,你可尚未曾將地址告訴我呢? ”夏凌霜道:“我已經和他說過了的,他大約也會料到這幾天內,我會在那裡等他的。”鐵摩勒笑道:“原來你們早已約會好了,我這才是叫做瞎操心呢!”當下,他們就在岔路分手,鐵摩勒與韓芷芬逕往九原,暫且不表。

且說聶鋒受傷之後,落荒而逃,跑到扶風鎮郊外,忽見精精兒也趕到來,大聲叫道:“聶將軍,聶將軍!”

聶鋒只好停了腳步,問道:“可曾擒獲了刺客麼?”精精兒面孔鐵青,道:“都逃了!”聶鋒道:“這幾個小輩的確是扎手得很,我中了一劍,險些穿過了琵琶骨!””

精精兒道:“讓我瞧瞧。”望了他傷口一眼,忽地冷冷說道:“聶將軍,這個女刺客對你可是很講交情啊!”

聶鋒變了面色,說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也未免太小覷我了!難道我讓那刺客殺了,才是應當的麼?”

精精兒道:“豈敢,豈敢!誰不知聶將軍是劍術名家,我豈敢小覷將軍?我那句話其實應該這麼說,你對那女刺客也很夠交情。”這幾句話說得非常明白,卻是說聶鋒有意讓她刺傷,而她這一劍卻也是恰到好處。

聶鋒本來有點心虛,一時之間,不知是發作好,還是不發作好。精精兒詭笑道:“聶將軍,咱們在劍術上還算得說是個行家,不必相瞞了。這女賊是什麼人?”

聶鋒道:“我不認識……”聶鋒還想為他所受的輕傷辯解,精精兒已打斷他的話道:“你真的不認識?我倒知道她姓夏,就是不知道她和你有什麼關係?你要這樣護著她!”聶鋒面色大變,憤然說道:“你含血噴人!”

精精兒笑道:“聶將軍,我只是想和你交個朋友,你別多心。你不肯對我說實話,那卻是不把我當作朋友看待了。”忽地邁上一步,拍一拍聶鋒的肩頭,聶鋒正自說道:“你要我說什麼實話,……”突然被他一拍,嚇了一跳,只見精精兒已從他身旁躍開。手裡拿著一封信,哈哈笑道:“這是那位盧夫人寫給她母親的信是不是?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了吧!那位盧夫人是夏姑娘的什麼人?你和她們又是什麼關係?”

聶鋒被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竊去了懷中的信件,登時嚇得呆了。原來這是盧夫人寫給她的表,亦即是夏凌霜母親的信。這信盧夫人前幾天就寫好了,她知道聶鋒要隨軍出征,可能經過她表的家鄉,託他便中帶交,她卻想不到就在交了信給聶鋒之後的第二天晚上,夏凌霜就偷偷來看她,而且還到節度府去行刺安祿山。

精精兒目不轉睛的盯著聶鋒,又縱聲笑道:“聽說這位盧夫人以前是有名的美人,可惜她的容貌已經毀了,聶將軍,你現在才充作護花使者,不是有點晚了麼?哈哈,這封信,你本來應該交給那位夏姑娘,大約是因為剛才在眾目睽睽之下,你不方便交給她吧!這也不必為難,我給你送去好了!”

聶鋒又驚又怒,呆了半晌,叫起來道:“你別胡說八道,我只是憐惜盧夫人的遭遇,有什麼私情!你要出首,我拼著把這條命交給你便是。”

精精兒笑道:“我若要出首早就出首了,老實告訴你吧!前天晚上,盧夫人將這封信交給你,我已暗中看見了。聶將軍,我也愛惜你是條好漢,你別懷疑我對你存有壞心。”

聶鋒道:“好,那麼你要什麼?”精精兒道:“我也不問你和她們有什麼私情,我只是問你要她們母女的地址!怎麼樣?你願不願意交我這個朋友,也好彼此互相扶持。”要知聶鋒乃是薛嵩的表弟,也很得安祿山的信任。所以精精兒一來是投鼠忌器,二來也的確想結納他。用這件事作為要脅,好令聶鋒為他所用。

聶鋒在安祿山的將領之中,是個比較正直的人,可是這封信已給精精兒搜去,就等如命根子捏在他的手上,在這生死利害關頭,他究竟不是聖賢,躊躇了好一會,心中想道:“我若不說,他去出首,我固然送命,盧夫人也不能保。而且夏陵箱劍術高強,她的母親又是當年著名的女俠冷雪梅,夏凌霜的劍術還是她母親所傳授的,精精兒對她們母女,也未必便討得了好去。”

聶鋒躊躇了好一會,終於低下了頭,輕聲說出了冷雪梅隱居的所在,精情兒哈哈笑道:“對啦,這才夠朋友!”笑聲有如梟鳥夜啼,聽得令人毛骨悚然,聶鋒被迫做出違背良心之事,又是後悔,又是羞愧,待他抬起頭時,精精兒已去得遠了。

鐵摩勒與韓芷芬兼程趕路,那匹黃驃馬駿健非常,雖然馱著兩人,仍然比尋常的馬匹快了幾倍。第二天中午時分,便趕到了九原,當即前往太守衙門求見,輪值的門官聽說他是南霽雲的師弟,殷勤接待,說道:“太守與南將軍正在內校場督導諸將練習弓馬,鐵壯士不是外人,便請進去。”

這內校場設在太守衙門之內,是中下級軍官接受檢閱和練習弓馬的地方,鐵摩勒進去,見過郭子儀與南霽雲。郭子儀見他軀體魁梧,端的是一表人材,甚為歡喜,無暇敘話,便叫他坐在身旁,看請將操練。

其時正在練習弓箭,箭靶立在場心,射者在百步之外發箭,要射中紅心,非但箭要射得準,臂力最少也要開得五石強弓。郭子儀麾下的將領果是不凡,鐵摩勒看了十個人射箭,有七個人俱是三箭皆中紅心,有兩個人中兩箭,成績最差的那個人也中了一箭。

鐵摩勒忽覺其中有一人似曾相識,只是想不起來。郭子儀已對他說道:“鐵壯士,你也要試試麼?”

鐵摩勒有意賣弄功夫,當下要了一把五石鐵胎弓,施展連珠穿雲箭法,三箭連發,嗖的一聲,第一枝箭穿過了紅心接著第二枝第三枝跟著穿過,首尾相銜,跌下地來,還排成一條直線。登時贏得了全場的彩聲!要知那箭靶裡外三層牛皮,厚可五寸,諸將雖然有人三箭俱中紅心,但卻無一箭能穿過重革的,而且穿過紅心之後,還能夠首尾相銜,排成一行,那更是神乎其技了。

郭子儀大喜道:“千軍易得,一將難求,鐵壯士前來,正是天助我也。”當下傳令罷操,在內堂設宴接風。

席上免不了談論軍情,鐵摩勒這才知道,安祿山已經攻陷太原,太原留守楊光翔是楊國忠的同族,當時尚未相信安祿山乃是造反,糊里糊塗竟自出城迎接,立即便給賊兵捆縛起來,解送安祿山軍前殺了。他造反至今,不過半月,已經攻陷了七八處州縣,所過之處,勢如破竹。

鐵摩勒道:“怎的就讓賊勢如此猖獗?”郭子儀嘆口氣道:“都是承平日久,朝廷的兵制壞了,猛將精兵,多聚於邊塞,內地幾全無武備,因此一旦變起,便竟是望風披靡。”

原來唐初的兵制為“府兵制”,分天下為十道,置軍府六百三十四,關內居其半,屬諸衛管轄,各有名號,而總名為“折衝府”。府兵數分上中下三等,一千二百人為上等,一千人中等,八百人為下等。民自二十歲從軍,至六十歲而免,體息有時,徵調有法。折衝俯都設立木契銅魚,上下府照,朝廷若有徵發,下敕書契魚,都督郡府參驗皆合,然後發遣。凡行兵則甲冑衣裝皆自備,國家無養兵之費,罷兵則歸散於野,將帥無握兵之權。此法近於“寓兵於農”的徵兵制,本來甚好,惜乎日久弊生,有等從軍之家,因雜徭之累,漸漸貧困,管理府兵的官將,又役之如奴隸,府兵便多逃亡。死亡者有司不復添補,反利其死而沒其資財。於是府兵之制日壞。至李林甫為相,奏停折衝府上下魚書,自是折衝府無兵,空設官吏而已。至天寶年間,府兵制名存實亡,各地駐軍多改為募兵,其所召募之兵,十九系市井無賴子弟,不習兵事。安祿山的兵馬,本來強盛,又因番人部落突厥阿布司為回紇攻破,安祿山誘降其眾,所以他的部下,兵精馬壯,天下莫及。

郭子儀道:“好在朝廷現在已命大將軍哥舒翰屯軍潼關,作為長安的屏障。哥舒翰是能征慣戰之將,安祿山未必過得了這一關。另外,朝廷又已任命原來的安西節度使封常清為范陽、平盧節度使,要他馳赴東京募兵,或者可以抑阻賊兵的兇焰。”南霽雲道:“那封常清是個志大才疏的人,只怕不能濟事。哥舒翰雖有將才,但是胡人,只怕也未必靠得住。看來這撥亂反正的大事,還得倚靠令公。”郭子儀道:“國家大事,不能倚靠哪一個人,大家都有份兒。現在局勢已然如此,我也只有盡我自己的本份便是。”

席散之後,南霽雲過鐵摩勒進他的私室相敘。鐵摩勒笑道:“南師兄,別的事都可以緩談,有一件是要你立刻做的。”南霽雲怔了一怔,道:“什麼?”鐵摩勒道:“有一個人在等著你呢!”南霽雲道:“怎麼?你見到了夏姑娘了嗎?”鐵摩勒笑道:“果然一提起你便知道是她了。”當下將途中所遇之事源源本本的告訴了南霽雲,笑道:“師兄,你什麼時候請我吃喜酒?”南霽雲紅著臉道:“別胡說。”其實,他心裡正在暗暗歡喜,夏凌霜之約的確是與婚事有關的。

原來在這幾年間,他們二人常相過往,早已情投意合,結下鴛盟。只因夏凌霜的母親性情孤僻,她隱居在玉龍山下的沙崗村內,二十餘年來足跡未曾踏出過村莊半步,也從來未接見過外人。所以在婚約未曾定實之時,夏凌霜也不敢帶南霽雲去見她的母親,直到最近,夏凌霜稟明瞭她的母親,得到母親的同意,才敢邀他到家中相見。這事是他們上次見面時說好了的,夏凌霜本來要到九原偕南霽雲同往,恰巧在途中碰見鐵摩勒,而她又急於回家見母,因此託鐵摩勒傳話。南霽雲一聽,便知夏凌霜的母親已經同意,心中自是歡喜無限。

第二日一早,南霽雲便向郭子儀告假,郭子儀曾經見過夏凌霜,知道她是個巾幗英雄,當下問明原委,哈哈笑道:“若得夏女俠前來,咱們還可以成立一隊娘子軍呢? 這事於公於私,都有好處,趁現在尚未有命令要我出師,你快去快回。但願你好事能諧,我替你在軍中主持婚禮。”

鐵摩勒與韓芷芬這時亦已知道了消息,向南霽雲道賀,鐵摩勒又怪他師兄昨晚還不肯告訴他。南霽雲紅著臉道:“這事要她母親點了頭才能算數。”郭子儀笑道:“南將軍這等人材,夏太夫人哪有不點頭之理。這不過是循例要未來的女婿見見岳母罷了。好了,南將軍你有喜事在身,咱們不想耽擱你了,你去挑選一匹快馬,立刻動身吧!”韓芷芬笑道:“有現成的快馬,正好借給你用。就是我那匹黃驃馬,不過這匹馬不服生人,待我親自牽給你騎。”

南霽雲見了那匹馬,噴噴稱讚,韓芷芬笑道:“這匹馬其實也不是我的,是龍騎都尉秦襄的。”南霽雲昨晚已聽得鐵摩勒說知其事,笑道:“秦襄與我彼此聞名,可惜當年在京中未曾見面。待我回來之後,再備辦禮物,將馬送還給他,現在且先領他這個情吧!”

當下南霽雲帶足乾糧,跨上了黃驃馬,立即趕去與夏凌霜相會。玉龍山離九原八百餘里,平常坐騎須得四五日,這匹黃驃馬放盡腳力,第二日中午時分,便已趕到。

南霽雲進了村莊,他早已問明夏凌霜,知道她家門口有三棵柳樹為記,不須問人,便找到了。他牽著坐騎,到了夏家門口,心裡又是歡喜,又有點靦腆,擔心未來的岳母不知道會不會歡喜他。

夏家的大門緊閉,南霽雲拉著門環,扣了兩下,裡面全無聲息。南霽雲躊躇片刻,只好通名叫道:“魏州南霽雲求見。”叫了兩聲,裡面仍是毫無聲息。

正是:千里迢迢來踐約,一場歡喜一場空。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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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踐約遠來人不見 傳言難信事堪疑

南霽雲驚疑不定,心道:“縱是她母親不肯許婚,也斷無閉門不納之理。難道有這麼巧,她母女二人都外出去了?”鼓起勇氣,放大了聲音再叫道:“凌霜,是我,快開門!”他運用內家真氣將聲音送出,裡面若是有人,定然聽見,可是仍然無人回答。

南霽雲情知不妙,這時再也顧忌不了那許多,拔出寶刀護身,施展“一鶴沖天”的輕功,立即躍上牆頭,只見裡面深院靜,小庭空,冷冷清清,竟似無人光景。

南霽雲提著寶刀,小心翼翼的一步一步進去搜查,剛踏上台階,陡然間聽得有個聲音喝道:“好大的膽,白日青天,擅闖民家,幹什麼的?”

只見客廳裡面坐著一個猴子臉的軍官,不是別人,正是精精兒。

南霽雲雖然料到有意外之事,卻怎也想不到精精兒會在這兒。他怔了一怔,又驚又怒,正待喝問,精精兒已自發出了一聲獰笑,站起來道:“我道是哪個膽大妄為的強盜,原來是你;好呀,南霽雲,你也是朝廷軍官,未得主人允許,白日青天,持刀進屋,你還知道有朝廷王法嗎?”

南霽雲怒道:“豈有此理?你簡直是惡人先告狀,這兒是夏姑娘的房子,你在這裡幹什麼?夏姑娘呢?”

精精兒冷笑道:“我當然知道這兒是夏姑娘的房子。你是她的什麼人,膽敢擅自闖進?”

南霽雲氣怒交加,但卻不好意思說是夏凌霜的未婚夫。當下,強抑怒火反問他道:“你又是她的什麼人?”

精精兒淡淡說道:“她是我王家兄弟的妻子,也就是我的義嫂,王家兄弟接了她們母女完婚去了。我是替她們看守房子的。哼哼,你偷偷摸摸的進來找人家的妻子,存的什麼心腸?”

南霽雲氣得七竅生煙,罵道:“你胡說八道!看刀!”一招“跨虎登山”,進步橫刀,立即劈下。

精精兒冷笑道:“你白日青天,持刀進屋,非奸即盜,我正要揪你去見官府!”說時遲,那時快,他的寶劍也早已出鞘,揚空一閃,反削南霽雲的手腕。

南霽雲的武功本來與精精兒在伯仲之間,但因他先動了怒火,心浮氣躁,不過數招,被精精兒覷了一個破綻,唰的一劍,穿過了他的衣襟,幸而他披有軟甲,退閃得快,要不然這一劍便是穿心剖腹之災。

南霽雲到底是身經百戰的大俠,吃了個虧,瞿然自省,便即沉下氣來,使出了一套五門八卦刀法。

這套刀法寓攻於守,沉穩非常,施展開來,潑水難進,他踏著五門八卦方位,進退之間,法度謹嚴,饒是精精兒身手矯捷,出劍如風,但每一招攻到,都給他隨手化解,激戰了三五十招,竟是無法攻破他的門戶。

南霽雲與精精兒的武功本來是各有擅長,難分軒輕,但在這屋子內拼鬥,精精兒的輕功受到限制,未能盡展所長,而南霽雲學的是正宗內功,造詣卻要比精精兒稍勝一籌,加以南霽雲一腔憤氣,拼了性命與精精兒廝殺,當真是神威凜凜,叱吒風生,在戰意上先懾伏了精精兒。

激戰中南霽雲運足內家功力,刀掌兼施,猛地大喝一聲,橫刀一擺,用了一招“鐵鎖攔江”,將精精兒的寶劍封出外門,立即一掌劈去。精精兒也真了得,身形微動,寶劍驀地反彈而起,一招“金針度劫”,反挑上來。南霽雲早料他有此一招,搶前一步,精精兒的劍尖在他肋旁倏然穿過,南霽雲倒轉刀鋒,雙肘一撞,突然間化為“陰陽雙撞掌”的招式。這一變招古怪之極,精精兒縱是見多識廣,也料不到他突然會舍刀不用,出此險招。

只聽得“蓬”的一聲,精精兒胸口已中了他一記肘錘,精精兒的輕功確是高明,南霽雲一得手,立即便反轉刀鋒劈他,精精兒中了他的肘錘,竟然能在這瞬息之間,提氣拔身,嗖的飛起一丈多高,攀上了屋頂的大梁。

南霽雲喝道:“精精兒,你下來!”精精兒“哼”道:“你當我怕你不成?”他蹲在樑上,把手一揚,一道藍豔豔的光華,驟然射下。南霽雲知道他的毒匕首厲害,急忙把寶刀掄圓,護著全身,精精兒連發了三支匕首,都給他打落。可是南霽雲在他毒匕首威脅之下,卻也不敢攀上屋樑,與他決鬥。

精精兒冷笑道:“你敢上來!”忽地一聲長嘯,雙手連揚,六支匕首齊發,南霽雲將寶刀舞了一個圓圈,但聽得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六支匕首,都給盪開,可是南霽雲也被迫得連退幾步。

這間客廳的兩邊都有個廂房,房門緊閉,南霽雲這時正退到東邊的廂房門口,精精兒的嘯聲未絕,那房門突然倒塌,向南震雲壓下,跟著“嗖’的一支冷箭射出,南霽雲一腳踢飛門板,霍的一個“鳳點頭”,剛避開了那支冷箭,猛然間,西邊也是轟隆一聲巨響,從那邊廂房裡飛出一個大花瓶,南霽雲腦後不長眼睛,不知是什麼暗器,百忙中無暇思索。立即反手一刀。

“當嘟”一聲,花瓶震裂,瓷片紛飛,南霽雲給割傷了兩處皮肉,雖說這不是什麼厲害的暗器,但在激戰之中,突遭意外,卻也不禁亂了心神。

說時遲,那時快,兩邊廂房都已有人竄了出來。東邊廂房的是薛嵩,西邊廂房的是田承嗣。原來這兩個人早已埋伏在廂房裡面,只因精精兒素來自負,他起初以為可以獨力制伏南霽雲,所以沒有叫這兩個人出來。後來發現最多隻是可以打成平手,精精兒無可奈何,這才發出暗號。

薛嵩的長劍先行攻到,南霽雲大吼一聲,橫刀立劈,薛嵩正自使出一招“卞莊刺虎”,彎腰沉劍,刺他的膝蓋,被他的寶刀一壓,長劍登時彎曲,抽不起來。田承嗣用護手鉤刺他的背心,南霽雲頭也不回,一個虎尾腳撐出,正中田承嗣的手腕,兩柄護手鉤都已脫手飛出。田承嗣曾是他手下敗將,兵器脫手,心膽俱寒,慌忙退下。

就在此時,精精兒一聲長嘯,突然從屋樑上躍下,南霽雲來不及結果薛嵩,手腕一抬,寶刀翻起,“當”的一聲,把精精兒的“金精鐵劍”格開。可是精精兒居高臨下,這股衝勁大得異常,南霽雲剛剛擺脫了薛嵩的攻擊,步法凌亂、身形遲滯,雖然格開了他的寶劍,但精精兒同時使出的那一招擒拿手,他卻沒法避開,給精精兒在他的肩胛一拿,半身麻軟,向前衝出兩步;終於倒下地來。

精精兒連忙點了他的麻穴,哈哈笑道:“好小子,看你還兇不兇?你要見夏姑娘嗎?好,我就送你去見她。”

薛嵩剛才被南霽雲的猛力一震,撞到了牆壁才收得住腳步,頭破血流,甚為狼狽。這時見南霽雲被擒。舊仇新恨,一時間都上心頭。瞪眼罵道:“好呀,姓南的,你也有今日。”提劍過來,向南霽雲胸口便刺。

精精兒道:“薛將軍,不可!”一伸手便扣住了薛嵩的手腕。薛嵩道:“留他作甚?”精精兒笑道:“這人大有用處,你要殺他,但怕主公卻要留他呢? 你殺了他,叫我如何交代?你難道不知道他是郭子儀的心腹將領麼?”薛嵩翟然自省,心中雖然氣憤難平,也只好罷了。

精精兒挾著南霽雲走出門外,那匹黃源馬還在門前,它不知道主人已是被擒,迎上前來,精精兒大喜道:“哈,原來秦襄的這匹寶馬還在這兒。”他挾著南霽雲,腳步一點,立即飛身上馬。

這匹馬甚有靈性,它見南霽雲一聲不響而且是被精精兒挾在脅下,知道主人遇難,登時一聲長嘶,雙蹄人立,跳將起來。精精兒怒道:“畜牲,你敢不服我嗎?”用力一按,那匹馬負痛嘶鳴,跪在地上,索性動也不動。精精兒哼了一聲,取出繩索,將南露雲縛在馬背上,拔出寶劍,捉著那匹馬,將寶劍在它面前晃了一晃,作勢向南霽雲刺去,罵道:“畜牲,你膽敢不聽我的使喚,我先把你的主人一劍殺了,然後再把你抽筋剝皮!”這匹馬被他一嚇,竟似乎聽得懂他的話似的,終於拱起背脊,站立起來。精精兒冷笑道:“這姓南的其實也不是你本來的主人,為什麼你這畜牲願順從他卻不順從我?哼,哼,我非把你整治的俯首貼耳不可!今後我就是你的主人了,你知道嗎?”那匹馬四蹄擦地,大聲嘶叫,似乎表示抗議。但是,精精兒跨上馬背,它卻也不敢亂跳亂躍,意圖將精精兒掀下來了。

精精兒在馬背上揚聲說道:“這匹馬的腳程比我快得多,我趕著先回去了。你們二位隨後來吧!”田、薛二人都不忿他獨得寶馬,且又先趕回去獨自邀功,可是他們的本事遠不及精精兒,只有敢怒而不敢言。

南霽雲被精精兒用重手法點了麻穴,動彈不得,但是神智卻尚未昏迷。他學的是正宗內功,造詣已經到了第一流的境界,暗暗運氣衝關,卻不料精精兒的點穴手法自成一家,用的又是重手法,南霽雲試了好幾次,都未能解開穴道。

那玉龍山綿亙數百里,翻過此山,便是安祿山管轄的幽州境界。精精兒仗著人強馬壯,貪圖快捷,不走官道而走山路。快馬奔馳了兩個時辰,日頭漸漸偏西,山路越來越險,不久來到了一處所在,那是雙峰夾峙之下的一個隘口,羊腸小道陡峭險窄,像一條長蛇婉蜒在叢山峻嶺之中。這匹黃驃馬端的神異非凡,非但履險如夷,而且腳程也絲毫不緩。

精精兒將要馳出隘口,目光所及,忽見在隘口當道,躺著一個乞丐,那乞丐發如亂革,枕在路旁石上,半邊臉孔埋在茅草叢中,身軀卻橫過道路,鼾聲如雷,遠遠可聞。

精精兒喝道:“馬來啦,臭叫化,快滾開去!”那叫化呼呼的睡得正沉,對他的叫聲竟似未曾聽見。精精兒大喝道:“你是聾子嗎?要不要命?”那叫化子翻一個身,“哼”了一聲,攤開了八字腳,索性睡到了山路的當中。

精精兒大怒,縱馬便奔過去,心中想道:“這是你自己找死,可怪不得我!”心念未已,眼看馬蹄就要踏到那叫化身上,猛聽得那叫化一聲喝道:“小猢猻,滾下來吧!”

就在這剎那間,黃驃馬的狂奔之勢突然煞住,精精兒做夢也想不到這老叫化有如此能力,冷不及防,在馬背上拋了起來。說時遲,那時快,那老叫化已是長身而起,一手向他的腳踝抓來。

精精兒也真了得,身於懸空,猛地一個扭腰,在間不容髮之間,避開了那老叫化的一抓,迅即俯衝而下、反手一掌,擊中了那老叫化的肩頭。

那老叫化罵道:“小猢猻,沒人管就想造反啦。”精精兒的掌鋒剛剛觸著他的身體,猛覺一股大力反震過來,精精兒大吃一驚,慌忙一個筋斗倒翻出去。這老叫化用的是“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內功,幸而精精兒這一掌之力未曾用實,要不然更要大大吃了。

精精兒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翻了起來,他的身法已經快極,哪知腳步剛剛站穩,抬頭一看,只見那老叫化又已攔在他的面前,冷冷說道:“我睡得好好的,你為何吵醒我?這也還罷了,你還居然要謀害我!哼,哼,要不是老叫化有點兒能耐,這幾根老骨頭早就給你踏碎啦!”

精精兒猛地想起一個人來,心頭大震,想道:“莫非這老叫化就是此人。”連忙抱拳施禮,低聲下氣地說道:“晚輩為了趕路,一時收不住坐騎,觸犯了老前輩。晚輩在這廂賠禮了。還望老前輩大度寬容,放我過去。”

那老叫化仰天打了一個哈哈,說道:“你倒說得容易,要我放你,你可得先賠我一件東西。”精精兒道:“老前輩要我賠些什麼?”那老叫化道:“我正做到一個好夢,被你驚醒,夢做不成了,你可得賠我一個好夢。”精精兒忍著氣道:“夢如何賠法?我馬上就走,老前輩你再睡過吧!”那老叫化道:“胡說八道,我睡意已過,怎能再睡?再睡也未必有夢。有夢也未必就是好夢!”精精幾道:“這我可沒法了。老前輩,我再給你賠罪吧!”那老叫化道:“好,好夢你既不能賠找,那就給我磕三個響頭,算作賠罪也罷。”

精精兒自大慣了,雖是對老叫化心存怯懼,卻怎肯向他磕頭?那老叫化又仰天打了一個哈哈,說道:“你不肯磕頭麼?那就將這匹馬賠給我吧!”這匹黃驃馬似乎也知道老叫化的厲害,受了驚嚇,這時已遠遠的躲過一旁。

精精兒躊躇不語,那老叫化道:“怎麼?捨不得馬?反正你這匹馬也是偷來的,送給我也不過做個順水人情。”精精兒吃了一驚,心道:“原來他也知道這匹馬的來歷。”想了一下,說道:“這匹馬送給老前輩不打緊,不過晚輩身居軍職,現在正要押送一名犯官回去,三日之後,請老前輩到范陽的節度府來取如何?”

那老叫化雙眼一睜,說道:“哈哈,瞧你不出,原來你還是安祿山手下的軍官。你押的是什麼人?老叫化生來愛管閒事,你說給我聽聽。”

精精兒暗自盤算脫身之計,訥訥說道:“這個人麼?說給老前輩聽也不打緊,他,他……”他看那老叫化正在聚精會神的聽他說話,忽地一柄匕首向那老叫化胸前飛去。

就在此時,南霽雲忽地大聲叫道:“衛老前輩,是我!我是魏州南八!”原來他暗自運氣衝關,雖然尚未能夠解開穴道,卻已可以開聲說話。

精精兒匕首擲出,立即疾如鷹隼般的向那匹黃驃馬撲去,他知道這老叫化本領高強,並不指望這一柄匕首能傷得了他,但盼能暫時阻他一阻,只要自己能飛身上馬,向回頭路跑,那老叫化本領再高,也無可奈何他了。

精精兒輕功卓絕,那匹黃驃馬正要走步奔跑,未曾發力,精精兒鼓勁一衝,疾似離弦之箭,一手抓著了馬尾,正要騰身上馬,猛聽得那老叫化喝道:“小猢猻,想跑麼?你也接接我的暗器!”

陡然間,只覺四面風生,漫天樹葉,向他刮來。原來這老叫化不是別人,正是名震江湖的“瘋丐”衛越。“瘋丐”衛越、“酒丐”車遲與“西嶽神龍”皇甫嵩並稱江湖三異丐。三丐之中,衛越居長,出手也最狠辣。這一手正是他的“飛花摘葉,傷人立死”的功夫。

精精兒識得厲害,來不及跨上馬背,立即騰身飛起,饒是他躍起得快,且又已閉了全身穴道,仍然給幾片樹葉打中,痛得他尖叫一聲,在半空中打了一個筋斗,便即流星隕石般的墜下深谷。衛越“哼”道:“不是看在你死去了的師父的份上,我就要了你這小猢猻的性命。”

那匹黃源馬見衛越打跑了精精兒。對他的敵意大減,它本來已在發力奔跑,這時卻轉過身來,向衛越搖頭擺尾。衛越哈哈大笑道:“好一匹馬兒!”將南霽雲在馬背上拉下,並替他解開了穴道。

南霽雲重新施禮,謝過了衛越。衛越道:“南賢侄,你怎的落在這廝手中?”南霽雲道:“這都是小侄學藝不精之故,有損師門顏面,甚是羞慚。”其實,論武功南霽雲並不輸於精精兒,他也並非是單打獨鬥而為精精兒所擒的,只因他生性爽直,輸了就是輸了,不願意為自己的如何致敗多加辯解。

衛越望他一眼,頗有詫異之意,他知道南霽雲之失手被擒,定有內情,當下微笑說道:“勝敗乃兵家常事,何足掛齒?好,這事不談。我早就想到九原找你了,今番幸遇,我先要向你打聽一個人。”

南霽雲道:“不知老前輩要打聽的是什麼人?”衛越道:“聽說你和冷雪梅的女兒很要好,是嗎?”南霽雲想不到他要打聽的竟是自己的未婚妻子,徵了一怔,說道:“不瞞前輩,小侄是和她已有了婚姻之約。”衛越哈哈笑道:“恭喜,恭喜!老叫化也算打聽得對了。你可以讓老叫化見見你這位未過門的妻子麼?老叫化想問她一件事情。”

南霽雲本來不願多說,但衛越已然問及,他一想衛越乃是師傅的好友,說也無妨。便道:“小侄正是剛從夏家出來,我就是在夏姑娘家裡碰到了這個精精兒的。”當下將經過情形說了一遍,問道:“老前輩在這裡可曾見有王家的人經過嗎?”

衛越道:“嚇,竟然有這樣的事情?你懷疑她們兩母女的失蹤,是被王家小賊擒去的麼?冷雪梅夫婦的武功,當年與段珪璋齊名,憑著她們母女,精精兒即算邀了王家的幫手,至多也不過在打鬥中佔得上風,絕不至被他們擒廠。”南霽雲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事情實是難以預料。精精兒怎會知道她們的地址,我就想不到其中緣故。”衛越道:“我在這裡睡半天,未曾見有任何人經過。不過,若然她們兩母女真的落在王家之手,老叫化拼了性命不要,和你到龍眠谷去大鬧一場便是。”歇了一歇,又似自言自語地說道:“原來冷雪梅就是住此山腳下。難道傳言是實,她約我在這裡相會,是有點道理了?”

南霽雲好生細罕,問道:“衛老前輩,你說想見覆姑娘,問她一件事情,究竟是什麼事情?”衛越道:“我是想問她酒丐車遲被害的事情,聽說她當年與段珪璋夫婦同上玉樹山。車遲的被害,是她曾經目擊的!那個兇手的確是西嶽神龍皇甫嵩麼?”

南霽雲道:“這件事她也曾對我說過,她親自目擊,兇手的的確確是皇甫嵩。據說當時車老前輩要向段大俠吐露一件秘密,話未出口,就緒皇甫嵩用毒針暗害了。我的師弟摩勒昨天到了九原,據他說段大俠亦已將這件事情告訴了我們的師父,段大俠的話和夏姑娘的話完全一樣,料想是不會假了。”

衛越忽道:“南賢侄,你不忙著走吧!”南霽雲道:“衛老前輩有何吩咐?”衛越道:“我與皇甫嵩訂下了約會,就在今晚午夜時分,在這個山頭相見。我要向他問問這件事情。你若不走,可以聽聽。”

南霽雲本想趕回九原,再圖良策。但這件事關係重大,且與夏凌霜有關,他也希望得個水落石出。心裡想道:“我的假期未滿,這個機會不可錯過。”當下說道:“衛者前輩容許我參與這個約會,那是求之不得!”

其時已是夜幕降臨,新月初上。衛越笑道:“我被精精兒擾醒清夢,還想補睡一覺。你也歇歇吧!”他靠著山石,不消一會便“呼呼啥啥”的熟睡了。南霽雲心道:“訂下了這樣嚴重的約會,虧他還有心請睡覺。”

南霽雲在日間那場惡鬥,身上受破瓷片割傷了幾處,趁這空閒的時間,便給自己裹上了金瘡藥,然後盤膝練功,運氣療傷。他的內功造詣甚深,不消一個時辰,已是疲勞盡去,精神恢復。

月亮將近天心,南霽雲的心清也漸漸緊張,輕吉叫道:“衛老前輩,衛老前輩!”衛越翻了個身,坐起來道:“你急什麼?皇甫嵩說好了是午夜時分,那就一定依時準來。”南霽雲道:“你瞧頭上的月亮。”衛越抬頭一望,道:“還差一點點時刻。”南霽雲道:“山下還未發現人影呢!”

衛越眉頭一皺,登上一塊岩石。向下方眺望,過了一會,月亮已到天心,交正午夜,衛越“咦”了一聲,說道:“奇怪,皇甫嵩從來不是這樣的人,怎的會臨時失約了?”

月亮漸漸西移,約莫又過了半個時辰,仍然不見皇甫嵩的影子,衛越也有點兒煩躁了,南霽雲狐疑滿腹,道:“莫非他是不敢見你?”

言猶未了。忽見一條人影,如箭射來,衛越“哼”了一聲,道:“這個時候才來,我先要罵他一頓!”心裡好生奇怪:“皇甫嵩的輕功怎的如此高明瞭?”那個人的來勢快得難以形容,根本就瞧不清楚他的面目。轉眼之間,那個人已到了他們的面前,衛越忽地失聲叫道:“怎麼,是你!”南霽雲定睛一瞧!這才看清楚了來的並非皇甫嵩,而是空空兒!

空空兒側目斜睨,傲然說道:“你以為是誰?”

論起輩份,空空兒是衛越的晚輩,衛越見他用這樣做岸的態度向自己說話,不禁心中有氣,冷冷說道:“老叫化等的是另一個人,無須讓你知道。你到此有什麼事情?”

空空兒冷笑道:“你不說我也知道,你等候的人是不是皇甫嵩?”衛越怔了一怔,道:“是又怎樣?”空空兒淡淡說道:“皇甫嵩說你無信無義,這樣的朋友不交也罷,他不屑來見你了!”

衛越大怒道:“豈有此理,我怎麼無情無義了?”空空兒道:“你聽信流言,認定他是殺酒丐車返的兇手,你和他定的這個約會,實在就是想暗算他的,是也不是?但你託人傳話給他,卻只是說要與他敘舊,這不是騙他嗎?你不顧交情,騙老朋友來上當,他罵你無信無義,難道是罵錯你了?”

衛越雙眼一睜,道:“這話當真是皇甫嵩說的?”空空兒舉起手來,他中指上套著一枚鐵指環,冷笑說道:“豈有此理,你當是我捏造的麼?你認不認得這枚指環?”衛越認得這是皇甫嵩的東西,氣得發抖,罵道:“若然他不是兇手,他為何不敢前來見我?卻要你這小猴兒前來傳活?哼,哼,在此之前,我還不大相信,如今卻是不能不信了。”要知他與車遲、皇甫嵩三人並稱江湖三異丐,有幾十年的交情,如今皇甫嵩卻叫一個晚輩來向他說出絕交的話語,怎不令他生氣?

空空兒又冷笑道:“你和皇甫嵩之事與我無關,你是否無信無義,我也不管。但你倚老賣老,狂妄自大,我空空兒卻不服氣,你打傷了我的師弟,這事你總不能賴掉吧!”

衛越鬚眉怒張,罵道:“空空兒,你才是真正的狂妄,你知道你師弟做了些什麼事情?不是看在你們死鬼師父的份上,我還要把他打死呢!”

衛越正要數說精精兒的罪狀,空空兒已先發話道:“我的師弟縱然是做了十罪不赦的事,也輪不到你管,你懂不懂得江湖規矩?”

衛越仰天打了一個哈哈,朗聲說道:“空空兒,你的眼睛長到額角去啦!休說你的師弟,連你我也要管上一管!不然,我就是對不起你死去的師父!”

空空兒道:“好,你就管吧!你傷了我的師弟,我不給你一點教訓,我也是對不起我死去的師父!”他聲到人到,身形一晃,倏然間就向衛越撲來!

衛越怒喝道:“狂妄小輩、我倒要看你有多大能力?”反手一掌,隱隱挾著風雷之聲。空空兒給他掌力一震,身形一歪,衛越雙臂箕張,倏地便向他攔腰一抱,空空兒身法快極,身形一沉一縱,猛的施展“燕子鑽雲”的絕頂輕功。憑空竄起三丈多高,但聽得“嗤”的一聲,空空兒的腰帶給衛越扯斷,衛越左臂一麻,肘端的“曲池穴”亦已給空空兒的手指戳中。

衛越心頭一凜,想道:“怪不得他如此驕狂,這副身手果然是比精精兒高明十倍,不遜他師父當年!”連忙默運玄功,舒散氣血,手臂的痠麻立時止了。只見空空兒一聲冷笑,又再補上前來,說道:“衛老大,你還敢倚老賣老嗎?念在你與我師父有點交情,你賠罪吧!”衛越怒極氣極,喝道:“小輩如此膽大妄為,今日之事,你給我磕三個響頭,我也不能將你放過!”空空兒笑道:“既是彼此都不願放過對方,那麼,咱們只有依照江湖規矩,在掌底再決雌雄了!喂,你邀來的這個幫手,怎麼不一齊上來?”

空空兒指的是南霽雲,南霽雲忍不著發話道:“衛老前輩,請讓我領教領教他的高招吧!你老在旁指點指點!”要知南霽雲和空空兒是平輩,衛越則是長輩,長輩與小輩動手,勝之不武,不勝為笑。所以南霽雲明知不是空空兒的對手,也要挺身而出,甘冒性命之危。

衛越面色沉暗,道:“南賢侄,這事你不用管!我寧願拼了幾根枯骨來整頓武林風氣,一身榮辱,倒未放在心上!”

空空兒正是要他這句說話,他深知衛越厲害,但自信還能應付,可是若然加上南霽雲,他就沒有把握了。當下一聲冷笑道:“衛老大,你越俎代庖,欺凌我的師弟,居然還敢口出大言,說什麼整頓武林風氣?”

他們兩人都說得各有理由,按規矩說,衛越發現精精兒不對,該將他交給他的掌門師兄處理,衛越因為自己是長輩身份,根本就未想到這個規矩,不料空空兒竟不賣他這個帳!

當下,兩人再度交鋒,空空兒絲毫也不客氣,拔出一柄短劍,仗著絕頂輕功,竟然欺身進迫,每出一招,都是連襲衛越的九處大穴。

衛越功力深湛,身法卻沒有空空兒那麼矯捷,接連遇了幾次險招,勃然大怒,猛然間一掌劈出,以劈空掌力,將一堆亂石打得紛紛飛起,登時便似有無數暗器,向空空兒四面八方襲來,空空兒大叫一聲,腳尖一點,立即凌空飛起,短劍揮了一個圓圈,但聽得一片叮噹之聲,亂石紛落如雨!

猛聽得空空兒一聲長嘯,竟自在半空中一個筋斗翻轉過來,頭下腳上,連人帶劍,化成了一道白光,向衛越疾衝而下,衛越舌綻春雷,喝了一個“去”字,在這間不容髮之間,一掌拍出!

這一掌是衛越畢生功力之所聚,但聽得呼的一聲,空空兒已自衛越的頭頂疾掠而過,再一個筋斗翻轉過來,發出鬱雷也似的哼聲,也像剛才的精精兒那樣,流星殞石般的向山谷墜下,但去勢比精精兒快速得多,轉瞬之間,影子已沒。只聽得一個聲音從山谷底下傳來:“好狠的老匹夫,青山不改,綠水長流,這一掌我記下了,下次還要向你領教!”那聲音有些嘶啞,但仍然聽得清清楚楚。

這幾招兔起鵠落,端的是性命相撲,驚險絕倫,看得南霽雲也不禁心驚目眩,這時方始鬆了口氣,但當他抬頭一看,卻又不禁大驚起來。

只見衛越的衣裳上斑斑血漬,點點殷紅,面色如灰,長鬚顫抖,神情竟是十分頹喪!南霽雲急忙奔跑過去,將衛越扶著,問道:“衛老前輩,你,你怎麼啦?”衛越嘆了口氣道:“老叫化第一次栽了筋斗啦。傷倒不礙事,只是我心裡難過。”

原來衛越因為空空兒的劍法太狠,迫得以十成功力發出了劈空掌,但他本來無意要空空兒的性命,這一掌雖然勁力十足,但卻故意打歪少許,他以為這樣亦已可以將空空兒震開,哪知空空兒的功力之高,猶在他意料之上,終於兩敗俱傷,空空兒受掌力所震,固然受傷不淺,而衛越的肩頭,也給空空兒的短劍劃開了一道三寸來長的傷口。

這點傷比起空空兒所受的內傷,實在己是輕得多了,可是一來這是衛越生平第一次受到挫折;二來他已是手下留情,空空兒卻未察覺,尚在罵他狠辣。要知他與空空兒的師父雖然不是深交,到底也算得是個彼此欽佩的朋友,如今他迫不得已傷了故人的徒弟,故人的徒弟又不諒解他,這怎不教他心痛。

南霽雲看出了他受傷不重,見他如此說法,也體會到了他的心情,當下安慰他道:“空空兒目無長輩,狂妄自尊,老前輩對他已算是寬容的了。對這等無理可喻的狂妄之徒,不值得為他傷心、氣惱。”

衛越嘆道:“空空兒也還罷了,想不到皇甫嵩與我有數十年的交情而今也毀於一旦。更難過的是他這次不敢前來赴約,便證實了他是殺車老二的兇手。我們這三個老叫化本是形同手足,如今為了車老二,只怕我也要橫起心去殺他了!”

南霽雲心中一動,忽地說道:“剛才空空兒給前輩看的那個鐵指環,那個鐵指環,……嗯,有點奇怪!”衛越怔了一怔,道:“有何古怪?”南霽雲道:“那個鐵指環我曾經見過,是皇甫嵩的東西。”衛越道:“不錯,正是因為我認得這個指環,認得是皇甫嵩之物,所以我才相信空空兒的說話。”

南霽雲道:“可是皇甫嵩早已將這枚鐵指環送給一個人了。”衛越連忙問道:“送給了誰?”南霽雲道:“送給了段珪璋。”

正是:信物難憑人事改,疑真疑幻費思量。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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