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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部 情婦

我沒有再說甚麼,他已經道:「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老人家若是已有些日子未能發號施令,就算現在忽然龍精虎猛,會翻筋斗,講話聲若洪鐘,也已來不及了,只怕除了他兒女之外,再也不會有人聽他的了!」
我這才知道他說的「行不通」,原來是從另外一個角度而言。
他曾長久處於權力的最高中心,對於權力是如何運作的,自然了然於胸,所以我同意他的分析,我道:「而且,也根本做不到這一點。」
鐵旦一揚眉:「我和天音,有定期聯絡,我告訴過他,權力場是最危險的所在,處處陷阱,在在漩渦,不知道甚麼時候沒了頂,還不知是怎麼一回事。所以我要他一定要和我定期聯絡,只要有一次,他未能和我聯絡,我就知道他出事了!」
他伸手在臉上抹了一下,續道:「我起先不知道他出了甚麼事,向他的一些死黨問,才知道了情形,我立刻和你聯繫,紅綾才告訴我你們也知道了!」
本來,對於救鐵天音一事,我也一籌莫展,如今鐵旦來了,他對權力場的情形,比我熟悉得多,自然要以他為主,看有甚麼辦法可以營救。
鐵旦吸了一口氣,又道:「這孩子,他不肯聽我的話,唉,也難怪,那裡的一切,實在太吸引人了!」
我道:「是啊,聽說,那『死者』不但有過億的財富,有二十多個情婦,還有好幾畝大的花園別墅,又官居高位,這種情形——」
鐵旦悶哼了一聲:「這個死人,算甚麼官居高位?只不過是三四流的角色,真正官居高位的,比他弄到手的,不知多了多少倍,只要權在,人也在,勢也在,財也在。權一旦出了問題,赫赫元帥,永遠健康的接班人,也要連夜逃亡,何況是這種小蝦毛!天音竟會跟這種人混在一起,真是氣數,狠起來,就由他槍斃好了!」
我吃了一驚:「不至於——槍斃吧?」
鐵旦一揚眉:「新掌權的要立威,就一定要殺雞儆猴,這是千古以來不變的定律,誰撞到刀之上,誰就倒霉,天音正是最好的開刀對象——一來,他老子曾是赫赫有名的人物;二來,他老子現在下落不明,只是一個廢老頭子,殺了他,誰也不怕得罪!」
經鐵旦這樣一分析,我也不禁冒了一身冷汗。
我失聲道:「這個怎麼得了,得趕緊下手了!」
鐵旦吸了一口氣:「我在等兩個人,這上下,她們也應該到了!」
我正想問他在等甚麼人,紅綾直到這時才插了一句口:「媽到瑞士去了。」
我不禁大是奇訝——白素答應和我分頭去營救鐵天音的,怎麼忽然跑到瑞士去了。
我忙道:「她有沒有對你說,到瑞士去幹甚麼?」
紅綾還沒有回答,門鈴響起,她跳過去開門,鐵旦面對門口,先看到來人是誰,他沉聲道:「你們來了!」
我才轉過頭去,就看到兩條人影,一大一小,疾掠了過來,來到鐵旦面前,一起跪下,一跪下就叩頭,一叩頭就叫:「義父!」
這一連串的行動,叫我看得呆了,尤其進來的那兩個人,我是認識的,一個就是大美人朱槿,另一個是小美人水葒。兩個人的身高,差了一個頭有餘,可是水葒嬌小勻稱,一樣看來腰細腿長,娉婷動人。
朱槿和水葒都同一身份,我知道她們自小就受嚴格的訓練,成為出色的特工人材,鐵旦曾負責全盤的情報工作,那十二個無父無母的女孩子,正是由他作最初的訓練的。
但是我也未曾料到,他們之間的關係如此之好,竟會以父女相稱。
而且,鐵旦如今只是一個無兵無勇的廢人,朱槿和水葒身份特殊,本身有將軍的頭銜,不論是哪一派的勢力當政,她們的地位不變,都可以說是叱吒風雲的大人物,可是她們對鐵旦的尊敬,卻是一看就可以知道,出於至誠。
這時,看她們跪在地上,仰頭望向鐵旦,那神情就是女兒久別慈父,重逢之際的喜悅,多少親情的思念,洋溢在她們的俏臉之上,再也不可能是假裝。
我和她們這一組身份獨特的美女,多有接觸,只覺得她們又美麗又能幹,又機伶又聰明,可是總覺得她們有點不類真人——被訓練得成了「機器」或「工具」。
可是此際,看到她們竟然流露出這樣真摯的感情來,我也不禁大是感動。
鐵旦伸手,在她們的頭上輕撫著,聲音也有點發啞:「起來!起來!」
兩人跪著,向前移動了一下,靠在鐵旦的膝前,又是高興,又是流淚。
鐵旦也大是感慨:「真想不到,還能見到你們!」
水葒道:「當然能見,一直能見!」
朱槿也道:「真是太高興了,義父,我雖然沒見著天音哥,可是知道他暫時不會有危險。」
鐵旦沉聲道:「連你也見不著——」
他只說了半句,就眉心打結,我也感到事態嚴重,因為朱槿的身份又高又特殊,連她也見不著,那鐵天音的處境,當真不是很妙了。
鐵旦顯然比我更明白內裡的情形,他並沒有問何以朱槿見不到人,我則失聲問道:「何以你也見不著?」
朱槿道:「系統不同,指揮不動。」
鐵旦吸了一口氣:「她們是軍方的,拘禁天音的,是另一個機構。」
朱槿又道:「若是我一定要見,自然也可以做得到,可是這一來,太著痕跡,反倒打草驚蛇。好在我有人知道天音如今雖然被拘禁,但是他對各方面來說,都重要之至,所以沒受甚麼委曲。」
鐵旦悶哼了一聲:「你們別說空話安慰我了,他現在的情形,我再清楚不過,左也是死,右也是死!一方面要他供出眾多的人來,一方面要他守口如瓶。他供了,是死;不說,是死,我想不出還有甚麼活路來!」
鐵旦一口氣說完那番話,面色鐵青,身子也不由自主在顫動。
他畢竟是在那種權力場中翻過筋斗的人,所以很明白其中的情形。
經他一說,我也明白鐵天音的處境,確是大大地不妙了。
在派系鬥爭中,不論有多少派——最高領袖曾說:黨內無派,稀奇古怪。不管多少派,最先起正面衝突的,必然是勢力最大的兩派。
待這勢力最大的兩派,經過一番劇鬥,分出了勝負,其他勢力較小的派宗,或曾替勝方出力,自然水漲船高。不幸押錯了寶,曾替敗的一方搖旗吶喊,那自然也倒轉下來,嗚呼哀哉。
而今,鐵天音是夾在兩大派之間,那個「死者」是首先被開刀的,死了之後,鐵天音作為他的主要助手,目標自然集中在他的身上。
逼死了死者的一派(不論死者是怎麼死的),必然要趁勝追擊,宜將剩勇追餘寇,要在鐵天音身上把打擊面擴大,「除惡務盡」,以求把對方徹底擊敗,打倒在地,並且踏上一腳,讓對方永世不得翻身。
而已經輸了一仗的那一方,處境不妙,落在下風,自然要力求自保,那麼,鐵天音對他們來說,就是一個危險人物。若是鐵天音把所知的一切全說出來,那麼,這一方就要面臨大打擊了!
我想到這裡,失聲道:「不好,天音壞在他自己人的手裡,可能性更大!」
鐵旦、朱槿和水葒都以一種異樣的目光望定了我,彷彿是在譏嘲我:「你怎麼到現在才弄明白這一點啊!」
我伸手在自己頭上打了一下,以確認自己的後知後覺,要置鐵天音於死地的,當然是他的「自己人」!
他的自己人,最怕他說出甚麼來,所以要滅口——那個死者,也大有可能,正是被自己人滅了口的!
我越想越亂,一面搖頭,一面道:「真對不起,對這種情形,你們是司空見慣的閒事,我卻一點經驗也沒有,連現在,天音究竟落在哪一方面的人手裡,我也無法可以確定!」
鐵旦沉聲道:「當然是落在敵人的手裡,要是落在自己人的手裡,早已一命歸西,『自殺身亡』了!」
正由於他說得如此肯定,所以我更感到了一股寒意,自頂至踵而生。
鐵旦的話,確實是可怕之極,試想想,一個人落在敵人手中,尚可以有活路,落在自己人的手裡,卻是死路一條。這「自己人」三字,竟然有這樣的涵意在,人性在這方面所暴露出來的醜惡,實在令人無法不全身發冷。
而朱槿和水葒立時點頭表示同意。
鐵旦咬牙切齒,向朱槿道:「你和他,還可以傳遞信息?」
朱槿神情緊張,點了點頭——這表示她雖然可以做得到,但也一定極其困難。
鐵旦一字一頓:「帶信進去,叫他咬緊牙關,一個字也不能說!」
朱槿道:「我們得到的報告,天音哥確然甚麼也沒有說!」
鐵旦道:「這就是他還能活著的原因,再去提醒他一遍,一個字也不能說。」
朱槿答應了一聲,水葒道:「現在,要找出一個女人來,對天音哥大有幫助。」
我還沒問是誰,鐵旦已經道:「衛夫人已經到瑞士去找了。」
鐵旦這句話,奇峰突起之至。
看來,在我到勒曼醫院去那一段時間內,發生的事,真還不少。
我想向他們提及我在勒曼醫院的經歷,可是事情接著發生,我根本沒有開口的機會,而且,我敘述經過,最後自然要有陶啟泉和大亨在場。
所以,這時我只是問:「甚麼女人?」
朱槿道:「那『死者』死前,最後和他在一起的女人。這個女人名字叫浮蓮,是死者的情婦——之一,死者有大量的贓款,在這個女人的名下,還有許多機密文件是由這個女人保管。」
我一聽得這個女人的名字叫「浮蓮」,就怔了一怔,因為這名字,正如朱槿、水葒她們同類,難道這個女人也正是她們的同型人物?
我揮了揮手,向朱槿望去,朱槿嘆了一聲,點了點頭,那是她已知我想到了甚麼,而且已回答了我。
我又向水葒道:「和你一樣,她的名字,也是水上的花朵!」
水葒撇了撇嘴:「別把我和她扯在一起,我一向和她合不來。」
水葒說了一句:「她要是念舊情,明知她一走了之,天音哥就會出事,她根本不應該走。就算不知道,現在天音哥出了事,她也應該立即現身!」
我正想問:這個女人現身,鐵天音就可以無事了嗎?
但是我還沒有問出口,朱槿已然道:「她雖然和我們一起長大,但是性格不同,她一直野心勃勃,想要出人頭地,作一個非同凡響的人物!」
我不是感嘆:「以你們的身分而言,已經是非同凡響的人物了啊!」
朱槿道:「她可不那麼想,所以她和當權的一些人物,關係很密切,和我們之間的關係,反倒疏遠。」
鐵旦喃喃地道:「我當時,千小心,萬小心,也會挑錯了人。」
水葒又道:「現在要她出來,只怕難得很了,落在她名下的贓款,有好幾億美元,她怎肯再自投羅網?」
他們三人,你一言,我一語,說的恩怨,我也不能全部明白。
我急急問:「找到她,為甚麼就能保鐵天音的安全?」
朱槿吸了一口氣:「她是聰明人——那死者,也不是蠢人,他們兩人,一起上下其手,以權斂財,大貪特貪之際,也知道總有一天,權位一起變化,幾千百件事中,隨便拿一件出來,都是死罪。所以他們都鋪定了後路,準備了一批資料,把重要的活動,甚麼人甚麼人得了甚麼好處,甚麼人甚麼人在海外有多少存款,這些存款是怎麼得來的,都記錄在內。現在當權的那些人,有哪一個是乾淨的?他們掌握了這些資料,足可得保安全。」
我一面聽,一面大搖其頭:「非但不聰明,而且蠢笨無比,他們難道不知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嗎?有這份資料在手,就成為每一個人的敵人!」
朱槿道:「但也能使人人忌憚,怕他們會把資料向外公開。」
我道:「沒有用,那『死者』不是死了嗎?」
朱槿一字一頓:「若那死者之死是浮蓮下的手,就很易理解了!」
我陡然一震,站了起來:「你不是說,浮蓮是死者的情婦之一嗎?」
朱槿道:「那是一種純利害關係的男女結合,到了緊要關頭,還有甚麼幹不出來的——當然,那只是推測。」
水葒一扁嘴:「我看推測也就是事實,何以她能逃走,死者卻非『自殺』不可?」
我越聽越亂,大口喝了兩口酒,才勉力定下神來。
然後我問:「那份資料,在浮蓮手裡?」
水葒道:「自然,沒有這救命靈符,她怎敢逃走?」
我又有好一會說不出話來,那是由於我想起,那些女孩子,她們想改變身分,極其困難。那個浮蓮,以為掌握了一大批人貪贓枉法的資料,就可以遠走高飛,令得所有的人投鼠忌器,她可就大錯特錯了。
她這樣做,最大的可能是,替她惹來殺身之禍!
除非她有非常的辦法,不然,憑普通辦法的逃亡,那是絕無可能之事。
而所謂「非常辦法」,當然是不尋常之極,我所知的兩個,一個海棠,她放棄了地球人的生命形式,轉化為外星人,過程痛苦之極,而且從一個美女,變成了紫醬面色的章魚類物體,也不知道她心理上是如何承受得住的。她以無比的堅毅和勇氣,才創造了自己的新命運,擺脫了「人形工具」的身份。
另一個是柳絮,她比較幸運,這個本來在體內藏有小型核武器的美女,隨時可以以意念發動爆炸,毀滅一個中型城市,她有幸遇到了新生命形式,活了的機械人康維十七世,這才得獲新生,那「老人家」年輕十年的安排,也是她重獲自由的條件。
這兩人的經歷,何等艱難複雜,曲折之至,這個浮蓮,只想憑一份資料,就逃出生天,豈不是太天真了麼?
我一面想,一面喃喃自語:「她所掌握的,只怕不是救命靈符,而是催命符咒!」
水葒又道:「現在可以救命,等到局勢明朗之後,就是催命。」
我明白她的意思:現在,各派正在爭鬥,任何一方的污點,要是叫對方抓住了,那就是致命傷,會成為對方手中有利的武器,所以,人人都怕這份資料內容暴露,浮蓮的安全,當然也有保障。
等到大局已定,其餘各派紛紛被拉下台來,失了權勢,只有一派獨尊,那麼這份資料,也就一錢不值了。因為垮了的一方,罪名早已成立,再多點罪也無足輕重。至於勝的一方,大權在握,朕即國家,貪贓枉法,小事一樁,誰敢追究?
到那時候,浮蓮的護身符不再存在,她的處境,可想而知!
我對這種情形,一直心生厭惡,所以一時之間,默然無語,同時心中暗念,白素到瑞士去,最好找不到浮蓮,因為就算找到她,像她這種人,怎肯把資料拿出來救鐵天音?白令我們去蹚這渾水!
我在沉默了一會之後,把我所想的一半,說了出來,我道:「就算白素找到了浮蓮,她怎肯把資料交出來?」
鐵旦沉聲道:「不必她交全部,只要她交出一點點就可以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是的,是哪一方面扣留了鐵天音,只要有這一方面的罪行記錄,也可以要脅他就範了。
我沒有再說甚麼,朱槿這才問我:「勒曼醫院對老人家的事怎麼說?」
鐵旦憤然:「怎麼說也沒有用,老人家現在就算可以下命令,也不會有人聽了!」
這種情形,鐵旦對我說過,但是朱槿卻有不同的看法,她道:「有用,現在還有用,等到大局定了,那才沒有用了。」
鐵旦望了朱槿片刻,在想朱槿的話,想了一會,他點了點頭,同意了朱槿的說法。
而我,在朱槿一說的時候,我就同意了她的說法——老人家的話,現在還是有力量的。現在,正是各派勢力爭鬥之際,誰都想挾老人家以自重,老人家的話,就還能起到作用。
若是等到大局已定,勝負已分,大權在握,老人家縱使曾經叱吒風雲,到那時,也是爛泥一團,只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而已,誰還會聽他的?
我嘆了一聲:「我和勒曼醫院的交談結果,全有記錄,是不是請大亨和陶啟泉一起來看?」
朱槿道:「我們來的時候,已和他們聯絡過——」
才說到此處,門鈴又響,紅綾一拉水葒的手:「我們去開門。」
水葒身型嬌小玲瓏,紅綾以外型取人,把她當作了小孩子。
我看到這種情形,暗暗搖頭,水葒卻很高興,一面和水葒走向門口,一面還道:「你那鷹真有趣,甚麼時候借我玩玩!」
紅綾卻正色道:「神鷹是我的朋友,不是玩物!」
水葒忙連聲道:「對不起!對不起!」
紅綾當然不會見怪,仍然拉住了水葒的手,把門打開,大亨首先一步跨了進來,立時來到朱槿面前,握住了朱槿的雙手,目光一直停在朱槿的臉上,充滿了思念和關切之情。
他和朱槿分手才多久,就有這樣子的表現,我看了也不禁自嘆弗如。
陶啟泉跟著走進來,看到水葒,大是怔呆,一時之間,竟像是入了定一樣。
水葒大方地伸出手來:「你是陶先生是吧,我叫水葒。」
陶啟泉忙道:「是!是!」
他伸出手來,握住了水葒小巧之極的手,雙眼仍是定定地望住了水葒,失態之至。
我把這種情景,看在眼裡,心中不禁暗嘆!陶啟泉這是怎麼啦,是男性更年期的甚麼毛病犯了。上次帶來了一個妖精似的小女孩,把她當寶貝,這些日子,又不聽他提起,想必是新鮮感已過,用錢打發走了,如今看到了水葒,又失魂落魄起來。
自然,比起那個在風塵中打過滾的小妖精來,水葒高出了不知多少倍,無論美貌和氣質,都不是小妖精能及於萬一的。
可是,水葒是甚麼身份的人,如果陶啟泉把她當作是有金錢就可以拉近兩人之間的關係,那他非碰個頭破血流不可,比中亞的油田不能開發,嚴重多了!
我作為他的朋友,當然有必要使他知道事情的嚴重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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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部 入迷

這時,我看得分明,水葒輕輕掙了幾下,未能掙脫陶啟泉的手,她一雙妙目,帶著疑問的神采,駐定了陶啟泉。小美人有這種神情,更是令人心醉。
我忙走過去,一拉陶啟泉:「來,給你看我在勒曼醫院交涉的結果。」
我一拉,倒是把陶啟泉拉出了一步,可是他仍然緊抓住水葒的手不放,以致連水葒也被拉出了一步。
我當然知道水葒身負絕頂武功,她要是穩住身子的話,我用力也未必拉得動她,而她居然跟著陶啟泉走出了這一步,可見這小鬼頭心中,也大有意思。
既然他們兩人,郎有情妾有意,那麼,我似乎也不必多事了!
我放開了手,陶啟泉經我一拉,也如夢初醒,放開了水葒的手,滿面通紅,向我望來。
我道:「水葒姑娘,是朱槿的小師妹!」
陶啟泉一聽,先是一怔,他自然一下子就明白了水葒的身份,可是他立時道:「很好!好極!」
一時之間,我也不明白他這樣說是甚麼意思。
然而,水葒的身體語言,卻告訴了我,她聽懂了陶啟泉的話。
只見她嬌軀半側,桃腮緋紅,似笑非笑,似惱非惱地望向陶啟泉。陶啟泉更是色授魂予,竟張開了雙臂來,看這情勢,竟然是想就此把水葒擁入懷中!
水葒更是眉梢眼角,滿是風情。我大聲道:「好了,唱完『驚艷』,該說正事了!」
陶啟泉像是夢遊病患者一樣,但是他居然可以聽到我的話,他視線仍然盯在水葒身上,道:「正事?自然,那是天下第一正事,除此之外,再無大事!」
我又好氣又好笑:「只聽得古人說『除死無大事』的,你如今是甚麼意思?」
陶啟泉竟然道:「死算甚麼!」
這時,他雖然是在和我一問一答,可是事實上,他和水葒之間,已不知交換了多少眼神,也不知已傳遞、交換了多少訊息。
這種情況,真是嘆為觀止,陶啟泉此時的情景,倒叫人想起《鹿鼎記》之中,韋小寶乍見阿珂時,心中大叫「我要死了」的情景。可知無論是成功人士,還是無賴流氓,只要是男性,忽然遇見了自己的夢中異性,反應都是一樣的。
這時,其餘人也全看出陶啟泉和水葒之間那種如同觸電一樣的情景來了,大亨是朱槿本是「夙世情緣」,自然感同身受,他們兩人,自然而然,輕擁在一起。
我向紅綾看去,只見她睜大了眼,望著水葒,神情略有所思。
男女之情,乃人之天性,紅綾雖然當了那麼多年野人,但天性猶存,我也不知她此時正在想些甚麼。
我看到這種情形,索性不再理會,看陶啟泉還有甚麼惡形惡狀做出來。
陶啟泉向水葒走去,到了水葒面前,他忽然正常了起來,竟然彬彬有禮道:「水葒小姐,幸會!幸會!」
水葒抿嘴一笑,紅綾大笑了起來:「陶叔叔,剛才已經幸會過了,怎麼又來了?」
陶啟泉也不覺得窘,笑道:「一萬次也不嫌多!」
他說了之後,望向水葒,並不出聲,只是口唇掀動,我看出他在問水葒:「是不是?」
水葒也不出聲,同時紅唇掀動,我也看出她在回答:「一億次!」
兩人各自會心微笑,其樂無窮,春意融融。
我再也想不到這件事會忽然之間,生出這樣的一個妙趣橫生的枝節來。不過這也是好事——出色的美人,本就該配出色的男人,陶啟泉和水葒,看來也正和大亨和朱槿一樣,是正配之至的一對。
只是在一旁的鐵大將軍,卻神色頗是不耐,我知道事情以後如何發展,與他人無涉,如今卻要適可而止了,我又大聲道:「替兩位介紹,這位是鐵大將軍,是眼前兩位美女的義父!」
我特意點出鐵旦和朱槿、水葒的關係,這一點十分重要,因為在陶啟泉的心目中,就算是鐵大天王,他也不會放在心上,但是水葒的義父,這就非同小可了!
果然,他總算肯把視線離開水葒的俏臉,轉向鐵旦,一開口就道:「義——」
他這個「義」字,才說了一小半,我便大喝道:「鐵將軍!」
陶啟泉竟然情不自禁,也跟著想叫「義父」,我怕鐵旦要不高興,所以才大喝。
陶啟泉這才感到自己失態,忙改口道:「鐵將軍,幸會!幸會。」
鐵旦雖然心情不好,卻也不失幽默:「一次夠了!」
陶啟泉笑了一下,又回頭去看水葒,水葒滿面含笑,眼波橫溢。我道:「請各位看我和勒曼醫院交涉的經過!」
我向紅綾一示意,紅綾推著輪椅上樓,她力大無窮,在上樓梯的時候,是抬起了輪椅上去的。
陶啟泉和水葒走在最後,沒聽到他們說話,但那短短的時間之中,他們之間,自然交換了更多的訊息。
到了書房,我把自勒曼醫院中帶回來的電腦軟體,交給紅綾去處理,大家都聚在電腦的螢幕之前。陶啟泉如今輕摟著水葒的纖腰,水葒這時的情形,用「依人小鳥」來形容,實是再恰當也沒有。
那位亮聲先生說得沒錯,自我一進勒曼醫院起,所有的一切,都如實記錄在案,我和亮聲之間的對答,當然更是一字不漏。我站在較遠處,其餘人都聚精會神看著。
我和亮聲的交談,當時精神很是集中,不知時間之既過,這時,才知道竟談了超過兩個小時。
我沒有必要把自己做過的事再看一遍,所以,趁其餘人在看的時候,我悄悄走出了書房,下了樓,斟了一杯酒,慢慢地喝著,一面在想:白素到瑞士去找浮蓮,不知道結果如何?
我的思緒很亂,總覺得事情有甚麼地方不對頭,可是卻又說不上來——每逢有這樣感覺的時候,最是惱人,我起先想到的疑問是:白素是何以知道有浮蓮其人其事的?是誰告訴她的?
其次想到的是,何以朱槿、水葒她們不去找浮蓮,而要白素出馬?這其間是不是有甚麼問題在?
雖然我眼見朱槿和水葒對鐵旦的情義,無話可說,但是我總對她們的特殊身份,有點耿耿於懷,尤其是水葒,上次在柳絮以「年輕十年」的條件,而徹底脫離組織之際,水葒只要願意,也可以同時自由。可是她卻說難以適應外面的世界,所以放過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雖然說人各有志,她有權選擇留在組織之中,但這個組織如此可怕,她竟然可以安之若素,是不是說明她對組織很是死心塌地呢?
我對這個「組織」,始終抗拒,所以白素如今的行動,和這個組織發生了相當直接的關係,這就很令我為她擔心。
那個浮蓮手上的資料,是一個定時炸彈,人人都想毀滅它,而且是連人毀滅。那麼,白素若是馬到功成,把資料弄到了手,本來應該發生在浮蓮身上的危險,豈不是會轉嫁到白素身上?
而且,我更進一步想到,連白素也知道了有這樣的資料在浮蓮手中,而浮蓮人又在瑞士,如今強權勢力之中,雖然已拉開了內爭的帷幕,對這份可以決定各派生死的資料去向,更無不知之理!
那也就是說,一定已有不少人被派出去,去追尋浮蓮的下落了。
所以,白素在瑞士,要面對的,不單是浮蓮,還有許多隱藏著的敵人,而且這些人都是為了達到目的,無所不用其極的可怕人物!
我假設,朱槿和水葒,都沒有理由不知道這情形,但何以她們絕口不提?
我越想越是疑惑,那種「不對頭」的感覺,已經有了一頭頭緒。
我一口喝乾了酒,重又上樓,記錄也到了尾聲。各人一言不發,顯然是亮聲和我的對話,給各人都帶來了相當的震撼。
我沉聲道:「每個人都有一本帳,兩位大豪富,不知道是否同意?」
大亨悶了一聲:「這種說法,古已有之——照這種說法,人不必努力了!」
鐵旦緩緩道:「不是,帳上寫著你要努力的程度,你一定會照著去做,想偷懶也不行。」
大亨沒有再出聲,鐵旦低頭,看著自己的雙腿:「若是我早知道自己該走多少步路,帳面上已經所餘無幾了,我一定會珍惜每一步,不致於現在想想浪費了許多,以致如今寸步難行,後悔莫及。」
陶啟泉叫了起來:「這帳,不到結算的時候,誰也不知帳面的情形如何,人人都是這樣不知不覺地過,也沒有甚麼好後悔的!」
紅綾拍手道:「說得對!」
鐵旦和紅綾很是投緣,看來這是性格使然,他們兩個都是大開大闔之人,自然想法一致。
陶啟泉悶悶地道:「看來,老人家這條路,是走不通了!」
我忍不住問他:「你是說救人還是生意?」
陶啟泉道:「兩者是連在一起的!」
我道:「救人,還有另一條路可走;做生意,只怕要貴客自理了!」
陶啟泉和大亨來得晚,應該並不知道白素到瑞士去,以及浮蓮挾資料而逃亡的事。
所以,我預料他們聽了我的話之後,一定會急急地問,救鐵天音還有哪一條路可走。
可是,他們的反應,卻大出我的意料之外,大亨和陶啟泉並沒有互望一眼,陶啟泉就極自然地道:「兩者還是連在一起,哪條路能救鐵天音,哪條路也就可以叫我們暢通無阻!」
陶啟泉這樣說,那是表示他已知道一切了。大亨也沒有驚訝的神情,那他也知道的了,兩人得知一切,可以推斷,訊息來自朱槿。
那麼,我剛才在樓下想到的疑問——白素是怎麼知道的,也有了答案:也是朱槿告訴她的。
我吸了一口氣,盡量使自己的聲音聽來平靜:「白素正在走這另一條路——」
我說到一半,向朱槿望去:「訊息是你給她的吧!」
這是一種「突襲」,在突襲中,觀察對方剎那之間的反應,從中可以得到疑問的答案。朱槿不是普通人,而我的「突襲」,也非常突出。
朱槿有極短暫時間的震動——這種反應,即使只有百分之一秒的時間,也逃不過我的眼睛。然後,她就是一副坦然的神情:「對,是我告訴白姐的。」
我又道:「組織上派了誰去執行任務?」
朱槿一副茫然的神情:「甚麼任務?」
我聲色俱厲:「把浮蓮和那份資料找出來的任務!組織不見得會讓浮蓮逍遙自在吧?」
我聲色俱厲起來,樣子多半相當嚇人,所以剎那之間,人人愕然,朱槿更不由自主向後縮了一下,大亨忙向她靠近。
朱槿道:「組織當然不會放過浮蓮,可是不知道派了誰去對付她。」
大亨提高了聲音:「衛君,你那麼兇幹嘛?」
我冷笑一聲:「當然有道理,白素因人通風報信去涉險,但是她得到的訊息卻不完整,她只知道要對付浮蓮,不知道還要對付組織派出去的人!這對她來說,太不公平了!」
我這番話一出口,鐵旦立時沉下臉來,以極嚴厲的目光,望向朱槿。
朱槿急得幾乎哭出來:「我真的不知道!自從我和大亨在一起,組織對我的信任,大不如前,我現在唯一的任務就是——」
她說到這裡,陡然住了口。
她沒有說出來的話,我們也都明白——她的任務,就是留在大亨身邊,把大亨作為她的工作對象。
大亨顯然也明白這一點,所以他點了點頭。
朱槿又道:「白姐也問過我同樣的問題,所以,她知道對手——是多方面的。」
我沉住氣不出聲,鐵旦悶哼一聲,又向水葒望去,水葒連連搖頭:「我也不知道——或許因為天音哥是關鍵人物,所以——我們真的不知道。」
水葒的這個理由,顯然為鐵旦所接受——他對各種關係所起的大作用,知之甚詳,事情既和鐵天音有關,那麼,有關一切的處理行動,自然也不能落在和鐵旦有密切關係的人之手。
這也可以說明何以朱槿接到了鐵天音求救信之後,一點也出不到力的原因。
鐵旦的神色,略轉為緩和,陶啟泉道:「既然事情兩者一致,我們再設法啟動一切關係網,一面救人,一面疏通。」
鐵旦在我的身邊,用我們的家鄉話說了一句:「等你們進行,我寧願等衛嫂的消息。」
他的這句話,自然只有我一個人聽得懂,他說著,轉過輪椅去,不再理會各人,陶啟泉和大亨兩人,大是不自在,我道:「兩位請回吧,我們隨時聯絡。」
陶啟泉道:「好,有一消息,立刻告訴我們!」
他一面說,一面望向水葒,水葒看來千情萬願要跟陶啟泉走,可是又怕鐵旦生氣,所以神情猶豫。鐵旦像是背後長著眼睛一樣,沉聲道:「你們都走吧,我和衛斯理要敘舊!」
水葒跳過去,在鐵旦的背後,伸臂抱了他一會,朱槿也過去照樣做了,鐵旦反轉手來,拍了拍她們的頭,兩人就和大亨、陶啟泉一起走了。
屋子中只剩下了我、紅綾和鐵旦三人。鐵旦立時轉身對我道:「你有話要對我說?」
我點頭,可是卻道:「先等我問紅綾一些話。」
紅綾忙道:「得令!」
我道:「孩子,你媽還和你說甚麼了?」
紅綾道:「沒有說甚麼,只是說她要到瑞士去找一個人,說在你回來了之後,自然會知道詳情。」
我想了一想,白素這樣說,是料到我回來之後,會見到朱槿,所以才這樣說的。
鐵旦是何等樣的人物,當然看出了我在疑惑甚麼,他道:「你懷疑有人在搗鬼?」
我先不回答這個問題,又向紅綾道:「孩子,我和鐵伯伯要討論一些問題,只是我的假設涉及人心險詐,你可能不是很明白,要是你不想聽——」
紅綾天真爛漫,和水葒又一見如故,一心認定了水葒小小的個子,是個弱者。我的假設,說了出來,可能令她傷感,所以言明在先,因為紅綾對於人心險詐這一方面,是一片空白的。
紅綾皺著眉:「不要緊,若我不明白,不出聲就是。」
她說了之後,略停了一下,又道:「以後再問。」
我心想,讓她多一點這方面的歷練也好,不然,被人騙了,還不知是怎麼一回事。
所以,我點了點頭,鐵旦見我們父女二人的談話,告一段落,就直截地問:「你懷疑誰在搗鬼?」
我道:「朱槿長期做大亨的工作,有新任務加在她身上的可能性比較小。」
我這樣回答,等於說水葒的行跡可疑了!
果然,紅綾一聽,就張大了口,但是她遵守諾言,忍住了沒出聲。
鐵旦先是木然,接著,雙手掩住了臉,好一會,才放下手來,聲音極是疲倦:「一個浮蓮,不理天音的死活,拿著資料跑了,要是水葒——她——」
我忙解釋:「我不是懷疑她會害天音,而是說她另有任務,未曾對我們說。」
鐵旦抬頭向天:「你是指她也負有尋找浮蓮的任務?」
我點頭:「我推測,有此可能,要緝拿浮蓮,消滅資料,組織必須派出最幹練的特工人員,要特級的超優秀人員出馬。我看,除了你訓練出來的那些女孩子之外,不可能再在她們之外選擇。」
鐵旦深深吸了一口氣:「是,要對付的浮蓮,本身就是這樣的人物,當然要派更優秀的去對付她——」
我道:「要是給你派,你派誰?」
鐵旦遲疑了一陣:「她們每一個人都那麼優秀,要我派人去找浮蓮的話,我會派兩個,只有以二對一,才能有必勝的把握。」
我悚然而驚:「她們兩個!」
鐵旦搖頭:「不對啊,你是指朱槿和水葒?若是她們兩個,她們應該到瑞士去,怎麼會在這裡?而且,她們來這裡,也是我召來的。」
我在突然之間,腦中靈光一閃,又想起了一個主要的關鍵來,我疾聲問:「你只召了她們兩人?你用甚麼方法召她們來?」
鐵旦一聽得我這樣問,陡然一震,整個人幾乎從輪椅中跌了出來。
我看到他面肉抽搐,剎那之間,神情甚是可怖,就伸手按住了他,這才發覺他的身子也在發抖。
鐵旦望著我,他一下子就明白了我這一問的意思。
鐵旦吸了一口氣:「我召喚——所有還在崗位上的——來見我,因為我需要幫助,可是——只有朱槿和水葒來了。我以為那是只有她們兩人接到了我的召喚——」
他越說,神情越是遲疑,我再問:「你召喚她們的方法是——」
鐵旦深吸了一口氣:「我有一個以前的部下,如今也還頗有勢力,通過他進行。」
我閉上了眼睛一會,伸手按在自己的額頭上。
鐵旦顫聲道:「你的意思是——他們都背叛了我?我以前的部下,朱槿、水葒,他們都背叛了我?」
我沒有回答,心中中感到一股深切無比的悲哀,鐵旦竟然還多此一問,根本問題是放在那裡的了。鐵旦如今,根本已經完全沒有了他人向他「效忠」的任何條件,也根本無所謂「背叛」,只是他的話,再也不會有人聽而已。
可是,鐵旦卻還不止此,他不但不了解這種情形,而且還沉在夢中,他又顫聲問我:「我那部下,我曾在戰場上救了他三次——朱槿她們,我都是——她們的義父,他們——不會背叛我的!」
我想把我所歸納的說給他聽,可是,看到他那種情形,我實在不忍說出口。
這個馳騁沙場的大將軍,如今看來是那麼地軟弱,他實在再也禁不起任何打擊了。
所以,當他的手緊緊抓住我的手臂時,我忙道:「或許是我多心了,我太關切白素了,多心想到別的事,也很正常!」
鐵旦聽得我這樣說,才吁了一口氣,我忙道:「我要設法和白素聯絡,我看你也疲倦了,不如休息一會。」
鐵旦長嘆一聲,點了點頭,紅綾就推著鐵旦,走了出去。
我雙手輕敲自己的額角。我確然是由於關心白素,而聯想到了許多事的。
我認為我的推測,接近事實,只是要鐵旦接受這事實,他會受不了,硬要他接受,太殘忍,所以我才沒有說出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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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部 將計就計

我的推斷是,首先背叛了鐵旦的,就是他曾在戰場上救了他三次的那個老部下。
鐵旦說得很明白,這部下,「現在還有點勢力」。
那也就是說,其人必然捲在權力鬥爭的漩渦之中,不會置身事外。
那麼,他在鐵旦的求助之下,他會怎麼做?
他會想到鐵天音的安全,鐵旦的利益,還是先顧及自己的利益?
假設他人格高尚,品德仁義,或者他只是一個普通人,只有著尋常的道德觀,那麼,他就會對曾經救過他的恩人,作出報答。
可惜他不是,他只是強權統治集團中的一份子,正處於權力鬥爭的漩渦之中,他如今的地位「有點勢力」,那正是他不斷鬥爭的結果。這種人連起碼的道德觀都沒有,非但如此,而且,在殘酷的鬥爭之中,早已明白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道理,他連人性都已經被磨練改造得蕩然無存了!
這一類人,正是形成強權統治集團的骨幹,也是一種典型。
可以說,只要是強權集團中的一分子,就絕無例外。因為如果竟然還保留了一分半分人性的話,那麼早就在大大小小不斷的鬥爭中被淘汰了,眼前的鐵大將軍,就是一個例子。早幾年,同情平民百姓,不肯以坦克去對付赤手空拳的一些人物,也是例子。
鐵旦竟以為他的這個如今仍具勢力的部下,不會背叛他,豈不是太天真了?幸而他早已退出了權力場,不然,以他的這種想法,在權力場之中,遲早被別人連骨頭都嚼吃了,還不知是怎麼死的!
這些,我自然不會對鐵旦說,我只是迅速地想到,那個部下會採取甚麼行動?
不論他屬於哪一派系,他都知道鐵天音的重要性,這時候,去救鐵天音,等於去捧燒紅了的鐵球。
他自然也知道,在浮蓮手中的那份資料的重要性,他會提議派人去找浮蓮。
假設他派出的人是朱槿和水葒,她們知道鐵旦一定會落腳在我處。
那麼,他們會怎麼做呢?
我想到這裡,已經覺得事情漸漸接得了榫頭了!
即便派出了朱槿和水葒,他們也知道,並沒有找到浮蓮的把握。
而由於我和鐵旦的關係,他們知道,若是能把我和白素拖下水去,找到浮蓮的機會,就必然大大增加。
這就是朱槿把浮蓮的所作所為和她人在瑞士,透露給白素知道的原因。
他們知道,白素古道熱腸,一定會毫不猶豫,出馬去找浮蓮。而白素一出動,我當然也不會袖手旁觀,於是,他們就可以坐享其成了!
當我確定了這些之後,我又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冷戰,因為我又想深了一層,我想到,鐵天音的那張求救字條,只怕也是朱槿故意接觸了鐵天音,叫他寫了,以便令我參與其事的。
一切,早有預謀,甚麼想令老人家清醒等等,全是虛招。我的勒曼醫院之行,根本白費,他們的主要目的,就是浮蓮和那份資料!
因為,如今白素已經去找浮蓮了——這正是他們計劃的一部分,而我,也非去不可,這也是他們計劃之中的事。
這計算之精確,頗令人佩服,至於陶啟泉和大亨的生意,只不過是這齣精心編排的戲中的過場而已。
明白了這一切,我也有了主意:你們不是要找浮蓮去?我就將計就計,就在這一點上,打出救鐵天音的主意來!
本來,我感到自己無法不依照他人安排下的計劃行事,心中窩囊之至,但這時有了這樣的主意,心中暢快,伸了一個懶腰,詳細部署。
首先,我要到瑞士去,和白素聯絡,白素臨走時,沒有向紅綾交代甚麼,她必然另有留言。我和她有約定,若有重要留言,會留在電腦資料庫之中,必需一個密碼,才能使用資料庫。
我啟動了電腦,輸入密碼,很快就看到了一行字:「瑞士伯尼爾——」在這個地名下,是一個電話號碼。
除此之外,別無他言——白素自然知道我一回來之後,必然可以知道經過,所以不必贅言。
我立刻拿起電話來,電話響了幾下,就有了回音,可是卻是錄音,錄音使用的語言,竟然是道地的中國上海話——這電話,若是有人無意中打去,除非這人會講上海話,不然,根本不知道留言說些甚麼。
而那聲音,我自然一聽,就知道是白素的聲音,留言道:「儂快眼來,事件蠻難弄格,講好辰光,我來飛機場等儂。」
連白素也說「事體難弄」(事情棘手),由此可知,頗不尋常。
我出了書房,看到紅綾,從睡房出來,我揚了揚眉,紅綾道:「鐵伯伯睡了。」
我道:「我要和你媽會合,你好好照顧鐵伯伯——」
她不等我講完,就接了下去:「——不要闖禍!」
我瞪了她一眼,她吐一吐舌頭,情況可愛(純父親觀點)。
一到了機場,確定了機位,再打那個電話,留言給白素,然後就上了機。
我推斷,我的推測如果符合事實,那我現在正按照他們的計劃在行動,他們在暗中,必然洋洋得意,我也相信,一定有人在跟蹤監視我。
上了機之後,我略作觀察,並未發現甚麼特別可疑的人物,我也不去深究,因為現階段,有人跟蹤與否,我都不能改變我的行動,有人跟蹤,也只好聽之任之。
我想到的是,到了目的地之後,我和白素的行動,不能再給人跟蹤,是不是要一下機就開始擺脫呢?我想,白素比我更細心,一定會想到這一點的。
想起我和白素,已好久沒有「並肩作戰」了,心情自然興奮。
一路無話,飛機到達,我在步入機場大堂前,更曾仔細觀察過,仍無發現有人跟蹤。
同時,我也留意白素,我自然不會東張西望,因為要是有人監視我,這就等於告訴人家,我會和白素在機場會面。
一直到我走出機場大廈,仍然沒有人來和我聯絡,我向出租車的停泊處走去,忽然看到,前面有一個體態龍鍾的老婦人,手放在背後,先向我伸出了三隻手指,然後,又向那一行計程車指了一指,然後又伸出了三根手指。
我看來看去,那老婦的背影,無可能是白素的化裝,但是我倒看懂了她手勢的意思,是叫我搭乘車列中的第三輛車子。
我看到有人正在搭車,我認定了第三輛車,等前面兩輛駛走了,便快步上前,上了那輛車。
方一上車,我就知道自己做對了,因為我還未開口,司機已經開了車,我看到司機是一個胖子,也沒有可能是白素的化裝。
那司機不出聲,我也不出聲,車子一直以不快不慢的速度行駛,先是在市區兜了兩個圈子,在兜到第二個圈子之際,我已肯定沒有車子跟蹤了——本來,有兩三輛可疑的車子,但那胖司機分明是擺脫跟蹤的專家,十分巧妙地把它們拋下了。
我在車子開始向郊區駛去時,讚了他一句:「好手段!」
那胖子仍不出聲,只是望著倒後鏡,向我笑了笑,一副莫測高深之狀。
我也就不再言語,過了大半小時,車子駛進了一條岔路,在一間路邊的小食店門前,停了下來。胖子向我作了一個手勢,示意我進去。
我進去一看,那種售賣小食咖啡的路邊店,也沒有甚麼風格可言,只見一個女侍懶洋洋地倚柱而立,店中一個顧客也沒有。
看那女侍的樣子,也不像是白素化裝的。我坐下之後,女侍向我走來,將一份餐單拋在我的身前,我打開菜單一看,裡面夾了一張小紙條,寫著:「是我」兩個字。
我一看到這兩個字,不禁呆了,再抬頭看那女侍時,她向我眨了眨眼,我也用力眨了眨眼,實在叫人難以相信。眼前這個看來只有二十來歲的白種女人,竟然會是白素的化裝,簡直太出神入化了!
白素(那當然是白素)看到我發呆的神情,笑了一下,走過去關上了店門,又把門上的一塊牌子,翻了過來,表示店子休息了。
然後,她來到我面前坐下,一直等她坐下,我還在目定口呆,這才迸出兩個字來:「是你!」
白素笑:「可不是我!」
我長長吁了一口氣:「你在這裡幹甚麼?」
白素道:「我找到這裡來的時候,浮蓮才得了風聲離開,我不知道她是如何識破了我的,她在這小店中扮成了女侍躲避追蹤,她留下了一封信給我——」
說著,白素取出了一張紙來,上面用極其娟秀的字跡寫著:
「衛夫人,竟然勞動了你的大駕來找我,真是叫人惶恐。要躲過你的追尋,不是易事,但是我必當盡力而為。因為若叫你找到了,我會死,而你找不到我,只不過是一次小小的挫敗,所以,你雖然能力遠在我之上,我還是一定要不讓你找到。還有,在你的背後,必然有許多人在等收成,所以我的生死,可以說決定在你。最後,你信也罷,不信也罷,其實,根本沒有那份『資料』,我並無如此神通去搜集這樣的資料,如今所有人,做過些甚麼事,侵蝕了多少民脂民膏,都只有他們自己心中有數,外人只是估計而已。至於對那份『資料』,言之鑿鑿,都以為實有其事的原因,只是由於所有的人,都做賊心虛,怕被別人抓住了辮子的緣故。我和已死了的人,關係也並非如外人所設想的那樣,只是,如今再來分辯,也沒有意思了。」
信末,並沒有署名,只是畫著一棵浮蓮,很是傳神。
我看完之後,不禁呆了半晌。
信寫得很是誠懇,但是浮蓮為了逃命,可以做出任何姿態來。
不過,信中提到,白素的身後,必然還有許多人等著在坐享其成,這一點,倒是和我推斷一樣的。
白素問:「怎麼樣?」
我先把我在勒曼醫院的經過,以及回去之後,見到了鐵旦等事情,說了一遍,以及我的推測,也原原本本,告訴了白素。
白素一下子就抓住了問題的中心:「你準備如何將計就計法?」
我道:「本來,準備在找到浮蓮,得到那份資料之後,倒過頭來,引他們來對付我們,而我們雖然會因之而面臨強敵,身陷險境,但是也可以因之要脅他們放人!可是現在——」
我想說「可是現在,若是根本沒有這份資料」的,但是話未出口,心中陡然一動。
白素也在這時,一揚眉:「現在,一樣可以依計行事,在原來的計劃上再加一個空城記!」
我一字一頓:「半空城計!」
白素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此計大妙,浮蓮在這裡藏匿,裡面有完整的電腦設備,製造些假資料,易如反掌!」
白素明白我所謂「半空城計」的意思,是偽造假的電腦原件資料,使有關方面認為真的有「資料」,而且已落入我們手中。
做賊的人,必然心虛,有一部電影,說的是幾個頑童,打電話給一些名人,惡作劇地說:「我知道你做過甚麼事!」
結果,接到電話的人,由於都做過見不得人的事,個個大起恐慌,追尋「恐嚇電話」的來源,那幾個頑童,幾乎惹下了殺身大禍。
如今,我和白素計上加計,當然也一樣有可能惹上殺身之禍,但只要此計有用,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白素說著,將我領進了小食店的廚房,她在一個爐灶的旁邊,伸手按了一下,一具不銹鋼的冰箱,竟然由中分開,向兩旁各移了三十公分,現出了後面窄窄的一道門來。
這暗門的設計,堪稱巧妙,門上有數字按鈕,白素走過去,迅速地按了七個號碼,暗門移開,我們走了進去,是一道通向樓下的樓梯。
小食店的建築物在路邊,四周沒有別的屋子,我剛在想,就算有暗室,也不可能太大,一見那道樓梯,我就知道,所有暗室都在地下,在地面上是覺察不到的,這安排自然也隱蔽之至。
到了樓梯盡頭,看來是一個地窖雜物室,並不特別,等到白素推開了幾個木箱,再現了暗門,走過去才豁然開朗,是一間設備齊全的電腦室。
我有一個問題,憋在心頭好久了,直到這時,才問了出來:「這浮蓮,躲得如此巧妙,你是如何能找到這裡來的?」
我看到白素皺了皺眉:「事情很怪,所以我要你來一起研究一下。」
我輕輕擁了她一下,握住了她的手,坐了下來:「反正不急,可以慢慢說。」
白素笑道:「說起來也很簡單,只是怪異而已,很快就可以說完。知道浮蓮的事,是朱槿告訴我的,我一知道,就立刻動程了。」
這一點,和我的推斷符合,我點頭道:「朱槿,還有水葒,都不是東西,她們是在利用我們!」
白素嘆了一聲:「她們自有苦衷——」
我感嘆:「你真會原諒她們。」
白素又道:「我來到瑞士,正不知如何著手,第二天,就接到了一個無頭電話——」
她說著,按下了一個掣鈕,立時有聲音傳出來:「衛夫人?白素女士?」
那電話錄音,是一個很動聽,軟綿綿的女人聲音,接著,就是白素的聲音,她對於突然有人打電話來找她,竟然在聲音上聽不出任何驚訝來。
她道:「是,有何指教?」
那女聲道:「明人跟前不說暗話,我知道你來找一個叫浮蓮的人,我可以告訴你到哪裡去找她!」
接著,那女聲就說出了食店的地址。
也不等白素再問,電話就中斷了。
白素道:「我來到這裡,沒見到有人,只見到浮蓮留下的信——暗門和暗室,是我自己發現的。」
我笑道:「事情並不難分析,你是怎麼想的?」
白素笑:「那電話,是浮蓮打給我的。」
我道:「正是,她要利用你,要你把『根本沒有資料』的訊息傳出去,她知道由她自己來傳播這個消息,無人相信,而只有人人相信了這個訊息,她才安全!」
白素道:「由我傳出去,人家就相信了?」
我道:「至少,沒有不相信的理由!不過現在,我們反其道而行之,索性大張旗鼓,說資料已在我們手中!」
白素微笑:「這叫甚麼?互相利用?」
我一揚眉:「想利用我們,他們打錯算盤了——對了,機場指點我的那個老婦人和胖子司機是甚麼人?」
白素道:「是爸的舊相識,不過,也未必一定靠得住!」
我嚇了一跳:「明知靠不住,你還——」
白素道:「你知道他們為了要找這份資料,出了多少賞格?一億瑞士法郎,而且還有暗盤!」
她略頓了一頓:「在這樣的賞格之下,我真不知道有甚麼人是『靠得住』的,不過也不要緊,反正我們唯恐消息傳播不快,就算被人出賣,也是求之不得!」
我不禁苦笑:「這真是一個反常的世界!」
白素道:「也不算甚麼反常,八仙過海,各顯神通而已。噯,這假資料怎麼造?」
我道:「容易之至,一分真,九分假。真的那部分,是那些官商公開的部份,甚麼集團哩,甚麼公司啦,負責人,都是大官或他們的子女,這是他們公開活動的一面,他們打著為國經商的旗子,就利用這一些公開的資料。那假的,捕風捉影也好,想當然也好,憑空捏造也好,都可以。」
我說了之後,見白素頗有不以為然之色,我就道:「你放心,我保證,以你我二人的想像力來說,所作的假資料,一定不如真情形的十分之一,你我根本無法想像這些人的胃口有多大,貪婪之心有多盛,那是自有人類歷史以來,一個權力最龐大,貪欲最狠毒的集團,歷代的一切貪官污吏和帝皇,瞠乎其後!」
白素吁了一口氣:「資料要含糊其詞——」
我道:「還有,把甲的資料給乙,把乙的給丙,把丙的給丁,再把丁的給甲,總之叫他們不能掌握自己的資料,而有他人的,也要他們知道,自己的資料,也同樣地落在他人之手。」
白素點頭:「製造混亂和恐慌,叫他們相信,若是資料進一步曝光,他們就會成為被鬥爭的目標。」
我也點頭:「到了這一地步,我們就可以提出條件了!」
白素深深吸了一口氣,望向我,想笑又笑不出來。我知道她的意思——我一生稀奇古怪的經歷再多,可是也沒有比這次更怪的了。
那是說不出畫不出的怪,怪得令人膩煩,令人不快,令人感到在一個污水潭中打滾。而且,也明知無論如何,都無法制止這群蝥賊繼續窮兇極惡地以權謀利。
我感嘆:「看來,我過去的那種冒險生活,應該收山了!」
白素並沒有甚麼表示,我道:「冒險生活之所以令人樂此不疲,是因為可以帶來刺|激,帶來樂趣,現在我們在進行的事——」
白素笑道:「能逗得一群惡狼心生慌亂,互相猜忌,甚至互相吞噬,不也是一場好戲嗎!」
我不知道是該搖頭好,還是點頭好。
我一搓手:「事不宜遲,這就動手吧!」
有了完善的電腦設備,要製造一些假資料,並非困難,白素打發了胖司機,小食店繼續營業,反正生意清淡,而我只花了大半天時間,便已製成了十件軟體,每件上都有資料若干。
這些資料,若是甲的落在甲的手裡,當然起不了甚麼作用,但落在乙的手裡,就大有作用,因為乙必然向甲表示,有了他的資料,但又不會把內容告訴甲。
他們在進行的事,本來就見不得光,不能公開討論。這一來,自然人人以為機密已洩,大起恐慌了。
而我,自然也留有後著,在每份資料上,我都加上了「三之一」、「五之二」等注腳,表示這不過是冰山一角,還有更多的資料在!
這樣,才能達到混亂的目的。
我一面做,一面心中暗暗好笑,一生怪事不少,怪到如這次那樣,尚屬初遭。
白素在店堂中無人之時,和我通直線電話。我問:「有沒有人來『探盤』,應該有魚來上鉤了!」
白素道:「剛才有一男一女來過,我看那男的是由女的所扮。」
我禁不住笑了起來:「來了?」
白素道:「你做好了沒有,不能叫人家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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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部 尸居餘氣

我笑道:「保證有貨。」
過了不到一小時,白素又和我聯絡:「快上來扮食客,有人來了!把『貨』帶上來,一點點就行。」
我把製造好的軟體,放在身邊,出了地下室,來到店堂之中,把軟體交給白素,白素順手放在一疊碟子下面,我坐了下來,才喝了兩口咖啡,就看到門外,一輛車子停下,赫然就是載我前來的那輛,駕車的,自然也就是那個胖司機!
而從車中下來的,是一男一女,白素立時向我使了一個眼色,我知道這就是她剛才說過的那「一男一女」了。而那個胖司機,果然出賣了我們——本來,被人出賣,不是值得高興的事,但此際,我卻愉快之至,若沒有胖子的出賣,我的假貨,如何能有出路?
那一男一女走了進來,我偷覷了幾眼,不禁佩服白素的眼力,若不是她的提醒,我真還看不出,那男的是女人所扮,我幾乎可以立即肯定,那兩個來人,應該是朱槿她們的一夥。
兩人顯然都經過精心化裝,男的看來是中年人,女的看來面目普通,可是兩人的目光,都很是閃亮精靈,在門口向店內一掃,那女的就冷笑:「衛夫人,竟然效胡姬當爐,這不是太委曲你了麼?」
白素也不掩扮,笑道:「行徑可入唐詩,也不算甚麼委曲了!」
那「男」的更是開門見山:「衛夫人在此日久,必有所獲了?」
白素一笑:「當然,鳳凰不落無寶之地,我們兩人出馬,還能空手而回嗎?」
那「男」的又踏前一步,向我望來,沉聲道:「拿來!」
他的言行竟然如此直接,令我好氣又好笑,我先喝了一口咖啡,才問:「憑甚麼?」
那「男」的一直向我走過來,來到了我的座前,我抬頭看看,冷笑道:「扮得真像!」
這人答了我一句話,卻是我再也想不到的,他道:「我是雙性人,俗稱雌半雄,男裝女裝都可以,不能算是扮。在兩位面前,也不必扮!」
這話,連白素也感到意外,她道:「化了裝,也是扮了,像我現在那樣,能不是扮麼?」
那人悶哼一聲:「空話少說,拿來!」
我還是那三個字:「憑甚麼?」
那人道:「你開條件。」
我笑:「爽快,你們先拿一點『樣品』去看看,覺得還值得,我們再來談條件。」
那人道:「好!」
我和白素,並沒有行動,只是一起向那疊碟子望去,那女的身法快絕——絕不在良辰美景之下,一閃就到,一伸手,已把我的製成品,取在手中。
這女子反應之靈敏,判斷之準確,動作之迅捷,當真是令人目定口呆。一流高手,我見過不知多少,然而一見就令人予「此人本領在我之上」之嘆者,這女子無疑是少數人中的一個。
她動作快如似魅,但白素也不慢,白素離得她近,她一取了軟體在手,白素突然一反手,拍開了一個水龍頭,那是滾水桶的一個出水口,白素手略沉,令出水口平向,一股滾燙的熱水,夾著嗤嗤作聲的蒸汽,沒頭沒腦,就向那女人射了過去。
而那女人的動作也真快,白素的攻擊,可說是突兀之至,但那女子還是身子急速後退,只是她也不免退得狼狽,以致撞翻了一副屋頭,身子略慢了一慢。
若是沒有這一慢,她一定一下子就倒射出門口去,我再也阻不住她了!
我和白素的攻擊,同時發動,身形一閃,阻向門口,恰好那女子由於慢了一慢,被我佔了半步的先機,所以她變成了背向我疾撞了過來。
我準備「哈哈」一笑,將她牢牢抓住,可是一開口,還未曾發出笑聲來,那雌半雄已經打側,向我撞了過來,「砰」地一聲,撞個正著。
那傢伙竟然力大無比,這一撞,撞得我左肩奇痛無比,身子也不由自主向側踢出了半步,那女子就在這一剎間,在我身邊擦過,人已到了門外。
我一見情形不妙,雖然我樂見我製造的軟體,落入他們手中,可是給他們到手太容易了,就會起疑。
所以,我就看那一跌之勢,著地便滾,伸手一撈,及時抓住了那女子的足踝。
這一下變招,雖然是中國武術之中,地堂拳的精華,再加上極其巧妙的擒拿手功夫,但是在地上連滾帶跌,姿態卻是難看之至。
而且,伸手去抓人腳踝,也有點跡近無賴的打法。
不過在這種緊急關頭,打架講的是制敵取勝,又不是在演出,耍花拳繡腿地好看。
這一下,那女子被我抓住了足踝,我手腕一扭,她再也站立不穩,也翻身跌倒。她吃虧在一隻手抓住了軟體,不捨得就放,所以才一跌倒,我右肘起處,已經壓住了她的咽喉。
不過同時,我背上一沉,那雌半雄一腳已經踏到了我的背上。
同時,我聽得白素一聲清叱,我略一抬頭,在玻璃門上的倒影之中,看到白素手中,一支冰插,正抵住了那雌半雄頸際的大動脈。
我抓住了那女子,雌半雄制住了我,白素又制住了雌半雄,前後絕不超過四十秒的時間,變化之下,四個人都凝止了不動。
那雌半雄很鎮定:「不是說了先看樣品,再提條件的麼?為甚麼要動手?」
白素冷冷地道:「誰先動手的?」
那女人想說甚麼,可是咽喉被制,發不出聲,我手肘略鬆,她才叫:「樣品總是要給我的,我先下手取了,有何不可?」
我冷笑道:「若由得你予取予攜,豈非顯得我們也太無能?」
雌半雄道:「豈敢,衛氏夫婦,能力高超,舉世欽佩!」
白素和我齊聲道:「彼此彼此,兩位也大是強者,世所罕見!」
我更道:「自我出道以來,被人用腳踩在地上,這也可以說是破題兒第一遭,能否請閣下這就高抬貴腳?」
雌半雄吸了一口氣:「對不起,情非得已。」
他說著,縮腳後退,白素也身形向旁一閃,我一揮手,自那女子手中,搶過軟體來,這才一彈而起,那女子幾乎和我同時起身,面上一陣紅一陣白,望定了我。
我這才把軟體遞向她:「好了,這是樣品,我在家恭候兩位來談條件!」
那女子一揚眉:「好!」
她接過了軟體,想是怕再生枝節,身子立時像箭一樣,倒射出去,我和白素都忍不住喝采。
那雌半雄向我們拱了拱手,也大踏前走了出去。
等兩人走了之後,我才鬆了一口氣,回想剛才,只不過是兩三分鐘的事,可是驚濤駭浪,此起彼伏,卻著實令人心驚!
白素已有同感:「這才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我嘆了一聲:「這兩人身手如此之高——我看另有來路,不屬於朱槿水葒那一類!」
白素道:「朱槿那一類人,你曾見過的,也不過一半,怎知不另有能人廁身其中?」
我無話可說,連吸了幾口氣,才道:「我們該回去等他們的消息了。」
白素道:「有一點——我們的計劃,是不是要向鐵旦說明?」
我點頭:「要,雖然這會令他增加擔憂,但有他一起參詳,要好得多,畢竟他是從那個骯髒的環境中出來的,對那裡的情形,要比我們了解。」
白素道:「好,我們走——」
我道:「這小食店——」
白素道:「我發現浮蓮設計了一個爆炸裝置,可以將之徹底毀滅。」
白素說著,把牆上一個手掣,扳了來,就拉著我離開了小店。
當我們走出了大約半公里,正在路邊時,就看到小食店冒起了一蓬濃煙,幾下悶響。
那爆炸聲並不是很響,可是爆炸的破壞力卻極強,轉眼之間,不但小食店消失無跡,地下還出現了一個很深的大坑,老遠看去,深不可測。
我失聲道:「那是甚麼炸藥?」
白素搖了搖頭。
我的這個問題:那是甚麼炸藥,後來,我問過許多人,包括頂尖的爆炸專家在內,都沒有答案。我後來更有機會接觸到瑞士政府調查這次神秘爆炸的檔案資料,也未能肯定那是甚麼類型的炸藥。
我想,那一定是浮蓮的獨家發明,看來只有問她,才能有答案。
但是,自此之後,浮蓮這個人,像是在空氣中消失了一樣,至少,在相當時日之後,還沒有她的任何消息。
卻說我和白素回家之後,看到紅綾和鐵旦,相處極好,鐵旦向紅綾說了不少他打仗的故事。
後來紅綾對我們說:「鐵伯伯說的故事如果只有前一半就好了!」
我們都不明白:「甚麼意思?」
紅綾道:「前一半多麼感人,一群人為理想而戰,相互之間有鮮血凝成的友誼,在戰場上,生死與共。可是到了下半部,自己人卻鬥起自己人來,血肉橫飛,甚麼醜陋殘忍的場面都出現,真叫人噁心!」
我和白素互望,卻也不知如何回應紅綾的感嘆才好,只好輕描淡寫的道:「這種事,在歷史上,重複又重複,不知道發生過多少次了,或許是,不論是甚麼英雄好漢,人都擺脫不了歷史的規律!」
紅綾只是默然,饒是她知識豐富,對於人性的卑劣,只怕也難以料得透徹!
當時,我把在瑞士發生的事,向鐵旦說了,鐵旦果然大是擔心。
他一個人默然地想了很久,才道:「這——半空城計,要是靠不住呢?」
我道:「我諒他們也識不|穿,倒是那兩個人,是不是也曾是你的手下?」
我問的是那女子和「雌半雄」,鐵旦的答案令人駭然,他道:「不是,我從來也不知道有這樣的人!」
我皺了皺眉,他又道:「所以,你千萬別小覷了他們,能人異士,還有的是!」
我知道他為了關心兒子,難免神經過敏,患得患失,所以也不去怪他,我只是道:「放心,我估計三天之內,必有人來談條件!」
鐵旦雖然焦急,但也別無他法。
我們等了三天,不但鐵旦越等越心焦,連我也沉不住氣,只有白素,還很鎮定。她道:「對方精明,這是做買賣的方式之一,你急他不急,他就佔優勢了!」
鐵旦真是發了急:「我不能不急啊,天音在他們手裡,拖一天,則增一分險!」
我道:「要不要聯絡一下朱槿?」
也真是的,我多年來,處事也未曾如此被動過。
白素道:「我去試一下,但是,我認為我們不應有任何心急的表示,要穩坐釣魚船!」
鐵旦對白素有信心:「好,聽阿嫂的!」
這一等,又等了兩天,我看鐵旦自早上起,已不斷在抹汗,我也覺得等不下去了。
那一天,等到上午十時許,沒有等到人,卻來了一個電話,而且電話,也不是我們要等的人打來的,打的是我的一個極少人知的號碼,來電的是亮聲先生。
勒曼醫院的亮聲先生!
在電話裡寒暄了幾句,這個亮聲先生就道:「我們根據老人家的資料,詳細覆核了一下——替他算了一下總帳,算起來,他還有機會,可以說三句話。」
我呆了一呆,大是不明:「甚麼意思?」
他道:「意思是,他生命中設定的說話次數,尚有少量的結餘,所以,他還有機會,在頭腦清醒的情形下,說到三句話!」
我,一旁在聽的白素和鐵旦,都不禁呆了!
他們,竟然已把一個人一生的帳,算到了如此精確的地步!
他又道:「一般來說,由於他曾作年輕十年的調整,他只有呼吸心跳的情形,比他正常生命延長十年,這說話的結餘,可以在任何時候發生,也可以使用特殊的方法,使之在特定的時間發生!」
鐵旦大是緊張:「不必三句,一句就夠了,只要他說一句『放人』,這就行了。」
我忙問:「是不是用了特殊的方法之後,要他說甚麼,他就說甚麼?」
亮聲道:「當然不是,要說的話,還是由他思想控制的。」
我望向鐵旦,意思很明白,你有甚麼方法,使老人家說出你想他說的話來?
鐵旦漲紅了臉。
情形很容易設想,即使克服了所有困難,但怎樣才使得老人家可以使用帳上三句話的話來呢?
話由思想控制,也就是說,他思想只有說三句話的時間是清醒的,時間一過,三句話說完,他的帳目已經平衡,再也沒有機會了。
在那麼短暫的時間中,就算鐵旦親自向他說明一切經過,也來不及,老人家口齒一清,一連串「這個這個這個——」下來,三句話就過去了!
可是我看到鐵旦的情形,心知了對我的「半空城計」,一直不是很有信心,尤其是等了那麼多天,依然音訊全無之後,亮聲所說的情形,無疑是給了他另一個希望。
所以,他雖然也同時想到了困難的程度,但是他也絕不肯放棄。
我向他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他鎮定一些,然後我問:「你所謂『特殊的方法』,是甚麼意思?」
亮聲道:「本來,無法確定他這三句話會在甚麼情形下說出來,也不知道是三句一起說,還是分兩次或三次說。特殊方法,就是令他在一定的時間內,把這三句話,一下子說出來。」
我又問:「那特殊的方法,很複雜?」
亮聲道:「解釋起來很複雜,但是實行起來,卻比較簡單。」
我「嗯」了一聲——世上任何事情,幾乎都是如此,我又問:「簡單到甚麼程度?」
亮聲道:「注射一種激素,刺|激他的生命密碼的運作速度,也就是要他的生命密碼起作用,立刻算總帳,別再拖延。」
我愕然:「這和人臨死之前,注射強心針的情形差不多!」
亮聲道:「對,類似。」
這時,鐵旦雙手掩住了臉,垂下頭去,因為他也聽出,在這方面的希望,等於零。
我忙道:「謝謝你告訴我這一點,是不是可以隨時和你聯絡?」
亮聲道:「當然可以!」
通話至此結束,我轉過頭來,對鐵旦道:「老大哥,我們要正視現實,第一,我們無法接近老人家,替他注射激素。第二,就算有辦法接近他,進行了注射,他極有可能隨便說了三句話,就此結了帳。」
鐵旦長嘆一聲,抬頭向天。
我剛想告訴他,其實不必太悲觀,我們的等待,不會白等,他是事關切膚之痛,所以特別緊張而已。可是我也覺得這樣說,太過空泛,難以使他安心。
正在這時,白素向窗外一看,沉聲道:「來了!」
我立時向穿外望去,心頭一陣狂跳,只見有一行人,正在斜路上走上來,當前一人,正是那雌半雄。
我大是興奮,也失聲道:「來了!」
鐵旦也看見了,他身子一震,竟衝動得想跳起來,不過他無法做到這一點,只是劇烈地震動了一下。
我忙推著他,和白素一起下樓,我一下樓,就打開了大門,在門口,張開雙臂,忍不住心中的高興,大聲道:「歡迎!歡迎!」
這一行人,這時也走到了近前,我一看到雌半雄身邊的那個人,就呆住了!
那赫然就是鐵天音!
我們正想盡了方法要去救他,他竟然出現在我的眼前!
而他卻十分自然地叫了我一聲:「衛叔,我老爸呢?他可好?」
我側身一讓——好在讓得快,不然,鐵旦的輪椅,非撞在我身上不可。
鐵旦的輪椅直衝向前,鐵天音也奔向前來,父子相會,鐵天音雙腿一屈,跪倒在地,兩人立時相擁在一起,此情此景,極其感人,所有人,都不出聲。
是那雌半雄最先打破沉默,他道:「看來我們這見面禮,是送對了!」
我和白素都一呆,齊聲道:「見面禮?」
雌半雄道:「是啊,我們知道鐵老在府上,心想把他孩子帶來,令他們父子相會,衛先生作為鐵老的好朋友,必然大是高興,這可說是我們表示誠意的見面禮!」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我要十分努力,才能不使自己哈哈大笑——釋放鐵天音就是我的條件,可是對方卻由於不知我會提出甚麼苛刻的條件來,卻把釋放鐵天音當了「見面禮」,天下的賞心樂事,可說莫此為甚了!
我忍住了笑,連連點頭,向這一行人看去,只見除了雌半雄和那女子之外,其餘全是生面孔,我把他們請進屋中,雌半雄一個個介紹,我一聽來者的頭銜,就知道代表了各派的勢力。
雌半雄開門見山:「你要甚麼條件?」
我連想也不想,就道:「陶啟泉和大亨,各有大項目要進行,希望你們能協調一下,以便儘快進行!」
那些人都是一呆,接著,人人大喜過望,連雌半雄也不禁大笑:「容易,一言為定,太容易了!」
我轉身上樓,取下一疊軟體夾,交給了雌半雄,道:「看過之後,最好立即銷毀,這種東西,留在世上,總會生出禍事來!」
我其實是在為自己——假資料長存,總會有被拆穿的一天,但那一行人如奉綸音,連聲稱是,立即離去了。
鐵旦來到了我面前,伸出大拇指:「你妙計大功告成,天音,向衛叔叩頭!」
我忙扶住了鐵天音,大家心中都很高興,一陣閒談之後,說起了老人家的情形——到算總帳了,還有三句話可說,但是,「生命」卻還在。
鐵天音笑道:「這種情形,有一句成語,去形容它,再恰當不過。」
我也想到了,和他一起說了出來!
「尸居餘氣」!
鐵旦又嘆氣又是笑:「這帳,怎麼算啊!」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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