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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見你的鬼

後來,我問白素:「你也太霸道了,怎麼知道我要說甚麼,就不讓我開口?」
白素道:「我當然知道你想反對!」
我道:「當然要反對,朱槿代表那股強權勢力,有它插一腳,我自然不幹!」
白素笑:「本來就沒有你的份兒,是他們的事!」
我不禁無言以對,確然,我太熱衷了,把事情當作是自己有份的事。
卻說當時,陶啟泉呆了一呆之後,問道:「朱女士是代表——」
朱槿搶著道:「不必明說。」
陶啟泉道:「這是絕無把握可以一定成功的事,投資大有可能化為烏有!」
朱槿道:「兩位算是富可敵國,以一國之力,自然也不在乎,只要有成功的希望,也就值得。」
我和陶啟泉異口同聲問:「為甚麼?」
朱槿攤了攤手道:「我不能理解有些人的心理,他們認為這樣的大事,如果沒有他們參加,他們會成為歷史的罪人。」
朱槿說得很是隱晦,但是我們自然知道她口中的「他們」是些甚麼人。這些人自我膨脹到「要對歷史負責」——任何人的心態,到達了這一地帶,那就很難說是正常的了。對心態不正常的人講理,自然是陡勞無功的事。
這些人,能為了滿足一下自己的感覺,而動用幾百億美元,這也就是獨裁政權的「可愛」之處了。
這件事,和我不能說沒有關係,必須在開始時,就說個明白,我沉聲道:「如果是這樣,我就全面退出。」
我這句話,可能早在朱槿的意料之中,她一揚眉:「衛先生,你太小器了,這是純學術性的行動,你何必如此計較。」
我悶哼了一聲,還沒有開口,忽然有一個我熟悉的聲音,若遠若近,傳了過來,卻又人人都可以聽得清楚,那人道:「我也不會參加,但是無主古墓,人人得而掘之,我會單獨行動!」
這聲音突然出現時,人人都為之愕然,不知是從何而來。只有我和白素,一聽就聽出了那是齊白的聲音,也知道齊白正自「陰間」來,他人還不知在甚麼空間,或是空間和空間的交接處,也不知道他用了甚麼方法,竟然可以人未至,聲先達。
待到他的聲音傳完,眾人在錯愕之間,齊白突然在阿花的面前出現,向她扮了一個鬼臉,嚇得阿花尖叫連連,向陶啟泉的懷中,躲之不迭。
白素笑道:「齊白,你越來越無聊了,看,把我們的小美人嚇得這樣子!」
齊白嘻嘻笑:「給我們的陶大豪富一個保護小美人的機會,有何不可?」
我在一聽到齊白的聲音之際,心中已盤算著如何介紹他這個人,這時,我已有了說辭,我道:「各位,這位齊白先生,是天下第一盜墓聖手,本來是人,現在人不人,鬼不鬼,神不神,不知算甚麼!」
各人聽了這樣的介紹辭,又曾親眼見他突然現身的怪異,自然更是目定口呆。
朱槿微笑:「齊白先生還是有關部門要通緝的第一號要犯!」
齊白向朱槿瞪了一眼:「若是為了盜墓罪通緝我,比我該抓起來的人,至少有一百萬,而先要定罪的是一大批當官的,對古墓保護不力,法令不行,勾結盜賣,破壞文物,人人都該判個無期徒刑!」
齊白一口氣說來,神情激動無比。
朱槿長嘆一聲:「若是有甚麼代表之類,能提出你這番言論來就好了!」
齊白竟至於口出惡言:「屁,甚麼代表,哪有一個是真能按己意開口的人!」
我沉聲道:「別說這些無謂的話了,我和齊白都表明了立場!」
朱槿道:「我奉命一定要完成任務。」
大亨道:「我不會為了祖先的一座陵墓,而違逆美人的心意。」
溫寶裕鼓掌道:「好啊,吹了!」
陶啟泉怒然:「這算甚麼,好好地談判,來個節外生枝,未免太掃興了!」
在這其間,齊白向我連施眼色,我微微點頭,表示明白了他的意思。
所以,我向陶啟泉道:「算了,合作不成,我們可以獨力進行。」
陶啟泉雖然氣憤,但也顧及到獨力難成,所以聽了我的話之後,略有猶豫。我知道,齊白向我示意,他很有把握,必有道理。
所以我又道:「獨力進行,雖然吃力點,但不必受他人掣肘,而且獨享成果。你的初步估計,放在真正的專家手中,可以大幅改變,放心好了!」
陶啟泉望向我,我又向他堅決地點了點頭。
陶啟泉站了起來:「好吧,買賣不成仁義在,合作雖然不成,總算結識了一位大人物。」
大亨和朱槿,一看到事情發展成這樣,臉色很難看,朱槿道:「合作不成,那等於是分頭行事了。」
大亨也道:「那我必然協助朱槿來進行。」
我一攤手:「不要緊,已經提供給你的那些資料,就算是祝對方成功的禮物好了。」
大亨的臉色一陰,向阿水望了一眼。白素細心,觀察到了這一情形,就笑道:「阿水先生所說的一切,全在資料之中,他的所有經歷,已全部提供,並無保留,這一點,必須聲明!」
我心中一凜,也道:「所以,阿水在整件事中的作用已經完成了。」
我們說的時候,目光都直視著大亨和朱槿,且相當凌厲。這兩人都假裝聽不懂,一副若無其事的神態,當然,他們已知道我們在說甚麼——不要打阿水的主意了。
大亨已站了起來:「真是遺憾,第一次就合作不成!」
陶啟泉打了一個哈哈,先發制人:「只盼以後在大家分頭行事時,不要互相阻礙就好了!」
大亨和朱槿,竟然不說「當然不會」,只是各自「哼」了一聲,分明表示了非友即敵的態度。
齊白在這時,仰天大笑了三聲:「論到發掘古墓,要是有人能勝過了我,我齊白就做鬼去!」
齊白的這個誓言,罰得大是古怪。大亨的神情,雖然大是不善,可是一時之間,也不知該如何反應才好,只是瞪大著眼,望著齊白。
齊白又補充了一句,聽來更怪:「或者,罰我做不成鬼!」
大亨一拍掌,大聲道:「好,無論如何,很高興認識各位——」
他說到這裏,轉頭向朱槿道:「我看,你該去勸勸你們那邊的人,不要和這裏的人競爭,勝負結果很明顯,這裏的——甚至有的不是人,具有鬼神的身分,人再能幹,如何爭得贏。」
大亨這一番話,說得極其認真,朱槿聽了,居然也很嚴肅地點了點頭:「我一定盡力辦好。」
事情在突然之間,又有了這樣的變化,倒也頗出乎意料之外,齊白首先大是高興:「好,你爽快,我也爽快,事成之後,算是你有份。」
大亨笑了起來:「對我來說,祖墳被人發掘,並不是甚麼光彩的事,若是沒有實利,只掛個名兒,那就不要也罷!」
齊白不是很了解大亨的遺傳來歷,是以一時之間,神情古怪,大聲反問道:「祖墳?」
我把大亨的來歷,簡略扼要地說了一遍,自然也不免提到了那人樹合一的兩個樹中人。齊白一面聽,一面神情古怪之至,甚至於面肉抽搐。
我看到這種情形,大是奇怪,等我說完,齊白向朱槿疾聲問:「那一男一女兩個樹中人呢?」
朱槿是何等聰明之人,自然一下子看出,其中必有極重要的關鍵在,所以她並不立即回答。
齊白怕是和陰間中的靈魂打交道久了,所以忘了人是如何難對付,他竟然又十分焦急地追問了一句:「那一男一女兩個人呢?」
朱槿微微一笑:「這是國家絕頂機密,請恕我無可奉告,齊白先生。」
齊白一聽,更是著急,我早已看出,他越是著急,朱槿越是不肯說,所以我重重推了他一下,道:「我看你,還是和朱女士商量一下,看她需要甚麼代價,才能化國家絕頂機密為普遍資料。」
朱槿一聽,「哈哈」笑了起來,竟然直認不諱:「衛先生真是解人。」
齊白氣得雙眼翻白:「唉,你說,要甚麼條件?」
朱槿卻還在拿腔:「那得先探探行情,這兩個人能起甚麼作用。」
齊白說得斬釘截鐵:「這,不能告訴你!」
朱槿一笑:「那就只好漫天開價了!」
齊白道:「我也可以落地還錢,你說來聽聽。」
事情發展到這一地步,顯然事前始料未及,所以機靈如朱槿,一時之間,竟也不知如何開價才好。
她在猶豫間,大亨已然道:「這價好開,就照先前所說,朱女士他們,佔三分之一的權利,可是不再盡任何義務!」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大亨的這個代價,自然開得極高,我們不知道齊白的目的何在,所以一時之間,都不表示意見。
陶啟泉卻悶哼一聲,顯然表示這代價太高了。
齊白卻道:「可以,只要你把那一男一女交給我,就讓你佔三分之一!」
一時之間,人人都吸了一口氣,陶啟泉咳了幾聲,我向他使了一個眼色,示意他靜觀事態發展。
朱槿像是也想不到齊白答應得如此爽快,她道:「好,我儘快和上頭商量,一有結果,就答覆你。」
陶啟泉忍不住問:「所謂『佔三分之一』,是甚麼意思?」
朱槿悠然道:「就是我們甚麼也不幹,坐享其成,坐享部分是一切的三分之一。」
陶啟泉面有怒容,一提氣,想要開口,齊白已搶著道:「對,就這樣!」
陶啟泉忍無可忍,大喝一聲:「不是這樣!從現在起,這件事我獨力進行,不要任何人合作,也不會讓任何人分享成果!」
他這樣說的時候,怒容滿面,自有威嚴。阿花先是退開了一步,顯然未曾見過他如此疾言厲色,但隨即撲上去,緊緊地抱住了他,我看在眼裏,心想,這小美人能得到這樣的愛寵,倒也並非事出無因。
陶啟泉一發怒,一時之間,氣氛僵硬之至,齊白望了陶啟泉半晌,沉聲道:「你不可能獨力完成這事的。」
陶啟泉仍怒:「那是我的事!」
齊白又道:「你別以為你已掌握了不少資料,那一點用處也沒有,我掌握的資料比你更多,可是也毫無頭緒,你把事情看得太簡單了!」
接下來,齊白和陶啟泉兩人針鋒相對的對話,聽來頗是駭人聽聞。
陶啟泉一聲冷笑,指著齊白,神態和語氣都不是很客氣:「你的資料比我更多?嘿嘿,我有人親眼見過,並且在那裏生活了三年多。」
齊白一回眼,伸手拍開了陶啟泉指住他的手指:「那又怎樣?我有親手建造那陵墓的鬼,總比你那人親眼見過,更有用吧?」
齊白的話,聽來怪誕莫名,陶啟泉可能不會明白。但我和齊白都曾設想過找一個「蒙古老鬼」,了解成吉思汗墓的情形。
從齊白這時的話聽來,好像他在陰間的這些日子,在這方面有了些結果。
我正在思索間,陶啟泉在怒火頭上,也沒有心思去細想齊白的話,就罵道:「見你的鬼。」
齊白一揚眉:「不錯,正是見我的鬼,我無時無刻不見鬼,這也正是我的本錢。」
陶啟泉顯然把他當成了瘋子,不準備再和他說甚麼,轉而向我道:「衛斯理,只要你我合作,這件事就可以完成了,何必勞師動眾?」
他這話是說和大亨合作也是多餘的了,大亨反應極快,「哈哈」一笑:「告辭了!」
可是朱槿卻道:「等一等,我們和齊白先生之間,還有事要商量。」
陶啟泉恃著和溫寶裕熟,竟然代溫寶裕下起逐客令來:「你們有事,請便吧!」
這時,我不禁感到為難之至。齊白和大亨都是我請來的,陶啟泉如今這種態度,就算他們不怪我,我也覺得說不過去。
我咳了一聲,正想說話,白素卻輕輕碰了我一下,示意我不要出聲。
齊白望著陶啟泉,一字一頓:「沒有我,你決不能成事!」
陶啟泉也一字一頓:「這世上,我最不信是誰沒有誰就不行!」
齊白冷笑一聲,不再理會陶啟泉,轉而對我道:「衛斯理,你何必和這種沒見識的人在一起浪費時間,我把我的發現告訴你,我們一起來研究。」
陶啟泉更怒:「你這個有見識的人,只不過在『研究』的階段,我倒已經可以有實際行動了,雖然我是一個沒有見識的人!」
齊白揚著頭不理,一點也沒有收回他的話之意。大亨和朱槿,卻是一副幸災樂禍的神情,望望這個,看看那個,坐山觀虎鬥。
我想開口,白素已然道:「這樣的一件大事,我看,三方面合作尚且未必可以成事,若是爭吵起來,大家各幹各的,那就只有讓成吉思汗再在海底多躺幾百年。」
各人一向都十分佩服白素,她一開口,大家都不出聲,但不出聲,並不表示都願意合作。
陶啟泉先道:「衛夫人,第一手資料是從我這裏來的,整件事,我就應該有主決權。」
齊白一聲冷笑:「你的那個所謂『第一手資料』,比起我已掌握了的資料來,只能算是小兒科。」
陶啟泉指著阿水:「他曾去過那海底,見過陵墓,這還算是小兒科?」
齊白道:「啊,去過,見過,真了不起,不是小兒科,是大兒科。請問去過見過的這位先生,陵墓在哪裏?」
阿水到這時,才有機會說了三個字:「不知道。」
齊白仰天怪笑:「大兒科,簡直是巨人科!」
陶啟泉道:「根據他的經歷、我們可以判斷出陵墓所在的地點。」
齊白道:「根據判斷去行動?若判斷錯了,行動沒有結果,你還有能力再進行第二次行動嗎?」
齊白此言一出,各人都靜了下來,因為齊白說話時的態度雖然差,但是這話卻是重要之至。
我們曾判斷,那陵墓有可能是在其中的一個海子之下,當然認定了這個海子進行工作。但如果判斷錯了(可能性極大),那麼,一千億美元和大量人力,也就化為泡影了。
就算陶啟泉的財力再雄厚,能再有一次嗎?
而且,再一次又失敗了呢?
這是在行動之前,必須慎重考慮的事。
陶啟泉靜了片刻,反問:「難道你已經知道了確實的所在?」
齊白的態度更惡劣,雙眼翻白:「為甚麼要告訴你?開門見山,看在衛斯理夫婦臉上,你參加,算你一份,不參加,請便!」
陶啟泉呆住了,出聲不得,只怕他一生之中,從來也未曾受到過這樣的對待。
我實在為難,就向溫寶裕瞪了一眼——這小子平日能說會道,偏在這時候,他一聲不出。溫寶裕知道我的意思,他就開始發作,一瞪眼就罵齊白:「你是不是在陰間久了,所以沾了鬼氣,沒有人味了。」
這話,聽來很重,罵得頗兇,但我不禁佩服溫寶裕的機智——他和齊白熟,罵齊白幾句,沒有問題。但他在話中,卻明顯地點出了齊白特殊的、古怪的、人所難及的身分,他自陰間來。
單憑他這個身分,人間的任何人,就難以和他匹敵了。
果然,溫寶裕此言一出,齊白仍然是一派目中無人的樣子,並不出聲,陶啟泉的神色略變,大亨也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氣。
眾人之中,表情最有趣的是阿花,她睜大了眼,望定了齊白,又是好奇,又是害怕,那種自然流露的神情,掩過了她在風塵之中,顛倒眾生的艷光,現出了一派天真來。
溫寶裕繼續道:「你也不想想,不是陶先生找到了阿水,又有意去開發,這件事怎能開頭?」
齊白怪叫了起來:「你這小鬼又不是不知道,我和衛斯理早就著手研究過一切資料——人間找不到的資料,我們甚至到陰間去找,他那些資料,算得了甚麼!」
溫寶裕的話,自然是要引齊白把我們其實早已在著手進行的事實抖出來,齊白一面說,一面指著我,我道:「是,久已在進行,但是陶翁提供的資料,都極其有用,所以,我們應該合作。」
陶啟泉吁了一口氣,趁機下台:「既然如此,我聽衛斯理的安排就是。」
齊白哼了一聲:「他的資料,沒有多大用處——」
他說了這一句之後,突然轉向朱槿:「請安排那一男一女儘快和我見面。」
朱槿眼珠轉動:「要他們出來,很是困難,但齊先生若是肯進去——」
不等她說完,我就疾聲道:「且慢,那一男一女,如今情形如何?已經完全脫離了樹木的遺傳,還陽變了人麼?」
這一問,令朱槿的臉色微微一變,雖然她立時以一個動人的笑容來掩飾,但是我也可以知道其中大有文章。
我立時道:「既然合作,就必須坦誠相對。」
齊白也道:「怎麼一回事?可是那兩個人出了甚麼問題?」
各位讀者,他們現在在討論的那一男一女,首先出現在《還陽》這個故事之中,後來,又在《遺傳》這個故事中成為主題人物。在《遺傳》結束時,那一男一女是交由勒曼醫院處置的,勒曼醫院用大亨的遺傳因子,去改變那一男一女的生命形式,使他們成為以人為主,樹木為副的異類人。
自大亨離開勒曼醫院之後,一直沒有他們的消息,只是在勒曼醫院的那個外星人,曾傳言「一切進行順利,一年之後,他們的生命改變形式就可以完成」,事情應該和朱槿方面,已沒有關係的了。一開始,齊白和朱槿「交易」提出條件時,朱槿一副「擁有」那一男一女的樣子,卻又是何解?
我不明其中究竟,曾好幾次要提出來,但是卻被齊白使眼色打斷,這時,我再也忍不住,道:「齊白,如果你要和那一男一女會面,應該找勒曼醫院,那個外星人欠我一份情,應該沒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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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知道秘密的人

齊白卻瞪了我一眼:「就只你聰明,這還用你教?」
我不禁有氣,齊白竟這樣對我說話,未免大可惡了,可是我還沒有開口,朱槿已先笑了起來:「看起來,衛先生的消息不是很靈通,並不知道事情後來的變化。」
我怔了一怔,霎時之間,我知道自己有許多事被蒙在鼓裏了。
或許,這些事根本和我無關,所以沒有人告訴我,但是在如今這樣的情形之下,心中難免不快。我先向齊白望去,齊白現出很是訝異的神情,好像他絕不能理解會有這種情形。
我知道他自從「人不人鬼不鬼」之後,神通廣大,有許多事,他憑藉腦能量的活動,就可以知道,和我這個平常人不同。
(其實,平常人要他人告知,或是接觸到了資料,才能知道一些事,也是腦能量活動的結果,只不過和齊白或某些外星人的方式不同而已。)
所以齊白可以知道我所不知道的事。
我忍住了不快,冷冷地道:「確然不靈通之至,竟不知道又有了變化,看來勒曼醫院的那個外星人,也渾得可以,他也沒有告訴我甚麼!」
大亨笑道:「倒不能怪那個外星人,是我出了些小主意,他非答應不可!」
我大奇——大亨雖然神通廣大,莫非財真的可以通「神」,連外星人也會受他所制?
大亨又道:「事情是這樣的,在勒曼醫院的那一男一女,由朱槿帶來,她同時也帶來了一個要求。」
事情好像越來越複雜了,我耐著性子聽下去。
大亨向朱槿作了一個手勢,朱槿接了下去:「由於有不少領導人,曾見過那一男一女『木頭人』,所以知道了他們能還陽復生,都希望能和他們有進一步的交往認知。」
我冷笑道:「為了甚麼?好向他們求教長生之道?就算能,做上千多年的木頭人,只怕也沒有甚麼趣味。」
朱槿道:「我不知道,大人物自有他們自己的想法,交侍下來要我執行,我哪有資格去問為甚麼。」
我道:「這任務不易完成,外星人怎肯讓他們的傑作外流。」
朱槿道:「所以,大亨就幫了我的忙!」
我仍然不明白大亨能出甚麼力,大亨笑道:「簡單之至,他們要我在心甘情願的狀況之下,提供遺傳因子給他們,我就說,如果他們不答應,我就不情願,他們即使取到了遺傳因子,也沒有用處,他們自然答應了。」
我沉聲問:「他們答應了甚麼?」
朱槿道:「他們答應,那一男一女還陽之後,借給我們三年,和領導人相交,所以,他們如今正處在深宮,向老先生們傳授特殊的養生之道。」
我不禁苦笑了一下,這件事還有如此的變化,真是始料不及,沒有人告訴我,也不足為怪,因為事情確實與我無關。
我的語氣仍然很冷:「還有一個用處,就是你可以利用他們來做買賣——原來他們生性如此善良,可以任由他人擺佈。」
朱槿微微一笑,並不回答,一副高深和神秘莫測的模樣。我討厭朱槿和她的同類,倒也不是全無理由的,一和特權統治有點關係,人就會變得鬼頭鬼腦,藉此來表示他高人一等,是屬於知道秘密的特權階層,嘴臉便也就很不雅觀了。
齊白在這時,向我頻使眼色,示意我不要插手,由他來處理。
我道:「很好,本來是談合作的,現在談出個三分天下來了!」
齊白傲然道:「不論多少分,真命天子,始終只有一個。」
陶啟泉拍案而起,大聲道:「我真是見識過了,算了,我放棄了,我獲得的資料,既已公開,自然也不想收回,各位,後會有期!」
找人合作,結果出現了如此的局面,自然令人灰心,陶啟泉毅然退出,不失為明智之舉,因為至今為止,他一點損失也沒有。
齊白卻仍不領情,冷冷地道:「你的資料,其實一點用處也沒有!」
陶啟泉怒極反笑:「是!是!你有建造過陵墓的鬼,當然已經知道確切的所在了!」
齊白道:「當年挑選最忠誠的官兵去建造陵墓,每一個人都蒙上了眼,經過好幾十天才到目的地,誰能知道是甚麼所在。」
我的思緒大是紊亂,因為當時的情景如何,實在難以想像。那麼宏偉的陵墓,是如何在水底建造起來的,那比金字塔是如何建造,更難想像。
我說了一句公道話:「阿水提供的資料,也不能說沒有用,至少證明了確有其陵,而且是在海底。」
齊白明顯地在敷衍:「是!是!」
陶啟泉不準備再逗留,已由溫寶裕陪著離去,阿花自始至終,黏在陶啟泉的身旁,阿水口中喃喃,也跟著走了出去。
齊白又急不可待地問朱槿:「你何時安排我去見那一男一女?」
我怒道:「你何必要她安排?你已有突破空間的能力,瞬息萬里,動念即至,自己去好了。」
齊白道:「我自己去容易,可是要和你一起去,你卻沒有這個能力。」
我大奇,事情竟又有了突變!
我道:「我才不會去!」
齊白卻道:「你非去不可。」
我望定了他——他和我相識已久,不會不知我的脾氣,最恨受強迫,可是他仍然這樣說,自然非給我一個我可以接受的解釋不可。
齊白嘆了一聲:「衛斯理,我們相識以來,我聽你的話,做過許多事,你就聽我的話一次,有何不可?」
他雖然軟言相求,但我仍不為所動:「齊白,你最好想想清楚,我從來也不曾強迫你做過任何事!」
齊白欲語又止,白素突然道:「不急在一時,有話慢慢說。」
朱槿人極機靈,她嫣然一笑:「或許有我們在,有點不方便,我們告退,你們慢慢商量!」
她說著,挽著大亨走了出去,溫寶裕才送了陶啟泉回來,見這等情形,忙又送他們出去。
等到溫寶裕回來,齊白吁了一口氣:「好了,這下全是自己人了,說話就容易得多。」
我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你在陰間耽久了,真的沾了幾分鬼氣。」
齊白道:「錯,我早已是鬼不是人,又豈止『幾分』鬼氣而已。」
白素笑道,「人也好鬼也好,既然全是自己人——」
她說到這裏,突然頓了一頓——剛才齊白自認是鬼,這「自己人」三字,便大有語病了。我們又不是鬼,所以,也不能說成「自己鬼」,她就說不下去了。
齊白道:「總之,我們久共患難,說話容易。」
白素道:「是,齊白,要請你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給我們說個清楚,有太多的事,我們被蒙在鼓裏,一點也不知情!」
齊白伸手在臉上抹了一下:「從頭說起!」
我、白素和溫寶裕齊聲道:「從頭說起!」
齊白吸了一口氣:「我和宣宣在一起,陰間歲月,不啻神仙,但即使是神仙,也會起凡思,我有兩大願望,其一已實現,另一個,卻仍然魂牽夢繫。」
我笑道:「你的願望,無非是發掘古墓,你所謂已實現的一個,莫非是指秦始皇墓?」
齊白點了點頭,我嗤之以鼻:「你根本連秦始皇墓的入口處都找不到,這就算實現願望了?」
齊白一揚眉:「我用古法,在秦始皇墓中,得了異寶,並且運用異寶,和那『十二金人』有了溝通,這已夠了——我的是願望,並不是奢望。」
我點了點頭,確然,齊白在秦始皇墓上所下的功夫,已是無人能及了。
齊白又道:「另一個願望,就是要找到成吉思汗墓,並且,至少也要有如同秦始皇墓一樣的成績。」
我道:「你這願望,由來已久,而且,也曾做了不少研究工作。」
齊白道:「是,只是和其他所有研究者一樣,不論下了多少功夫,都屬白費心機。直到你提出了在陰間找『蒙古老鬼』的方法,才算是有了突破——在這之前,幾乎要疑心世上根本沒有此墓了!」
循「蒙古老鬼」的線索去找成吉思汗墓,這倒是我的發明,齊白上次還說沒有成績,如今自然已有所穫了。
他興奮起來,伸出了兩隻手指:「皇天不負苦心人,我找到了兩個——當年參加建造、策劃的,至少有五六萬人,但是鬼魂四散,能找到兩個,已經算是不容易了,這兩個在生時,都是低級軍官,是百夫長,他們都曾參加營造陵墓——」
接著,齊白就把那兩個蒙古百夫長,生前參加營造陵墓的經歷,詳細說了出來。
一個有好幾萬人參與的工程,單靠兩個低層營造者的敘述,自然只是一鱗半爪,難窺全貌,不太詳細,沒有全部複述的必要。
其中,只有幾點很重要,必須說得明白。
兩個百夫長,一個參加的只是運輸工作,單是運輸工作,也分十幾路,他參加西路,專運石塊。照他所述,巨大的花崗石塊,均採自今高加索山區一帶,然後東運。所有參與運輸的人,一律蒙眼——有些人表示忠誠,甚至把自己雙目弄瞎,以示決心。
據這位百夫長說,每一程來回,需時一百二十天左右,蒙眼的日子為三十天,即在距離目的地三十天路程起,就要蒙眼,所以根本不知道目的地何在,他也根本未曾起過絲毫偷窺之念,因為他一片忠誠之心,不允許他這麼做。
他只知道,石料有二十八種規格,一絲不能苟,上萬個來自世界各地的石匠,日以繼夜趕工,每塊石料都有凹槽,可以嚴絲合縫,鑲嵌在一起。
另一個百夫長,則參加了海上作業。這個百夫長的敘述,有意思得多。
據他所述,參加工程的人,只知道是在一個「海子」上作業,在海面上紮起極大的木筏,把石料一塊一塊的沉到水中去。在水中作業的,是另一批人,那批人輪流下水,至於在水下作些甚麼,他也不知道。只知道所有下水的人,都頂著一個圓球下去,每隔一些時,就冒上水來,換上別人。
下水作業的人,千挑萬選,全是身體最精壯的青年,被視為英雄,而且待遇極好。每當大軍征服了甚麼地方,總有大量美女和財寶運來,任由他們選擇。使別的官兵眼紅的是,一定要在水中作業的官兵,選擇完畢之後,才輪到犒賞他們,所以,人人都爭著要到水底作業去,他也努力過,可惜沒有成功。
當齊白說到這裏時,溫寶裕說了一句:「要是能找到一個老鬼,當年是參與水中作業的,那就好了。」
齊白搖頭:「也沒有用處,因為水中作業的人,也不知道是在哪一個海子之中作業。」
我吸了一口氣:「不論是參加了哪一項工程,這些官兵最後的命運,都是被殺戮滅口了!」
齊白道:「是,但多少和世人想像的有些不同,他們之中,大多數人是自願一死以效忠的。」
我們都沉靜了一會,人類行為之中,「效忠」竟可以達到這種程度,真不知該如何評說才好。
我感嘆道:「數萬官兵的鬼魂,都不知散落何處了,竟然只找到兩個!」
白素道:「就算找到了兩百個、兩千個,也一樣沒有用處。」
齊白點頭:「衛夫人的意見和我一樣——那麼偉大的工程,一定有一個組織在策劃進行,指揮運作,這個組織,一定有一個核心領導。」
他說到這裏,我也明白他的意思了!
這麼龐大的工程,要動用不知多少人力物力,指揮部的組織,也一定規模頗大。而在總指揮部之中,知道核心機密的,也絕不止一個人。
算它有三五人知道總的機密,這三五人所知的機密,也當然仍在他們鬼魂的記憶之中。
也就是說,若是能和這三五個鬼魂之一接觸,那麼,就可以知道陵墓所在的確實地點,不必在眾多的海子中去探索了。
對於發掘陵墓來說,這當然是一大突破,而且,可以節省不知多少人力物力。
我一面想,一面已急不及待地問:「你有可能找到當年核心人物的鬼魂嗎?」
齊白卻又搖了搖頭——這一來,不禁令人莫測高深,我以為我已明白他的意思了。
我瞪著他,他壓低了聲音:「當年的核心人物,主持了這樣的一件大事,一定有一種方法把秘密留下來,不會就此由它淹沒的。」
我有點不明白:「請你說具體一些。」
齊白吸了一口氣:「我的意思是,秘密必然會以一種極其隱秘的方法,在最親近的人之間傳下去。」
我皺眉:「何必兜圈子,就設法去找當初核心人物的鬼魂好了。」
齊白道:「鬼魂億萬,不但飄忽無蹤,而且,存在於各個不同的空間之中,要找特定的一個,比甚麼都困難,不如另外設法!」
我仍然不明他何所指,齊白又道:「這種隱秘,有資格參與的人,必然是子孫,不可能是外人。」
我同意他的分析:「讓子孫知道先人陵墓之所在,也很合情理。」
齊白吸了一口氣:「成吉思汗的子孫繁多,若是人人都有權知道,那不必多久,秘密也就不成為秘密了!」
我點頭:「所以,一定有一個特定的傳授方式,我猜是——」
我說到這裏,心中有了一個主意,但是我且不說。我知道齊白也必然有了想法,所以我也不問他,只是向溫寶裕望去。
溫寶裕知道我是在考他,他略一想:「我猜是,皇位傳給誰,這秘密也就傳給誰。」
我一擊掌:「正是!」
齊白極興奮:「這也正是我所想的。」
溫寶裕雙手一攤:「元朝的皇帝,早已沒有了,你找誰去?」
齊白大大地吸了一口氣,卻不言語。
溫寶裕一怔,叫道:「難道大亨的遺傳因子之中,竟也包含了這個秘密?」
我心中一亮:「大亨不會知道這個秘密,但有一個人,有可能知道!」
我這樣說的時候,白素點了點頭,溫寶裕大奇:「這個人是誰?」
齊白一字一頓:「那一男一女樹中人的男子!」
我和白素,早已知道齊白有這樣的答案,溫寶裕雖然一聽之下,大是訝異,但是隨即略有所悟:「這個男子,會有不屬於他的記憶?」
溫寶裕這樣問,證明他已經了解到齊白的意思。
齊白的意思是,成吉思汗陵墓的秘密,必然世代相傳,只由一個人或極少數人知道,這一個知道秘密的人,最可能是皇位的繼承者,是下一任的皇帝。也就是說,這個絕頂秘密,只有蒙古皇帝才知道。
這個假設可以成立。那麼,根據這個假設,皇帝之一孛兒只斤貴由,一定知道這個秘密。
那個男子是外星人取了貴由的細胞繁殖而成的,他和貴由這個蒙古皇帝之間的關係,十分複雜微妙,他不是貴由的兒子,因為他的衍生,並非通過貴由的生殖功能而產生的。
他也不是貴由的複製人,因為他的產生,以貴由的生殖細胞為陽,以一株大樹的細胞為陰,是人樹的陰陽結合而產生的。
他勉強可以說是貴由的化身,但那也只是一半化身,他的另一半是樹木。
但不論如何,他必然承受著貴由的遺傳因子——人的生殖細胞,雖然小到要用顯微鏡才看得到,但是卻攜帶著人的全部遺傳因子,這已是確知的事實。
所以,那男子體內的遺傳因子,是從貴由而來的。
不過,單憑這一點,就能使他有貴由的記憶嗎?
溫寶裕問的這個問題,很切中要害。
我也立即道:「是啊,兒子有父親的遺傳因子,但是沒聽說兒子有父親的記憶!」
齊白沉聲道:「那男子不是貴由的兒子!」
那男子和他生命來源的一半之間的關係,我已分析過了,所以齊白的話我同意。
溫寶裕補了一句:「不是兒子,反倒會有記憶!」
齊白長長地吸了一口氣:「事情很複雜,我也沒有說一定會有,只是可能有!」
我問:「可能有的根據是甚麼?」
齊白作了一個手勢,表示那是他的設想:「當年,外星人用了貴由皇帝和海迷失皇后的生殖細胞來繁殖新品種的人,可以肯定的是,細胞中必然有著皇帝和皇后的遺傳因子,當和樹木結合之後,新種人產生,不論其過程是多麼曲折離奇,波折橫生,但到了最後,仍然要依靠加強遺傳因子的刺|激,才能使他們真正成為有思想的人。由此可以推斷,遺傳因子在他們身上所起的作用,遠比一般正常人來得強烈。」
我們都同意他的這個推斷,不過我還是道:「由你的這個推斷,似乎並不能達到他們擁有皇帝和皇后記憶這個結論。」
齊白對我的責問,居然表示同意,他點頭:「可是,同樣地,也不能否定有這個可能。」
我呆了一呆,確然,從科學的觀點來說,事情在未能有確實的否定之前,也就不能否定沒有存在的可能性。
但是,這也未免太虛無飄渺了,我不由自主搖了搖頭,表示那太不可靠。
齊白又道:「我和他們的製造者,那外星人,有過接觸!」
我一聽之下,不禁直跳了起來,大聲道:「那你何不早說?」
齊白叫起屈來:「是你們同意,我從頭說起的!」
我連連揮手,催促他說下去。齊白道:「接觸的結果是,那外星人當初的目的,不僅是製造一個新種的人,而且是要這個新種的人,有高級生物的思想系統,要使產生的新種人,是優秀的高級生物!」
我回想起曾見過的「新種人」,確然具備了這樣的條件。我點了點頭:「是不是他們在遺傳方面,做了甚麼手腳?」
齊白十分高興:「你一下子就明白了,我們人類——」
他說了半句,想起他自己其實已不能算是「人類」了,所以頓了一頓,改口道:「人類對於細胞中的遺傳因子存在的情形,所知太少,人類對於記憶,也所知太少,人類甚至不知道記憶存在於人體的哪一個組織之中,人類的無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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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開海眼

我不等他再說下去,就大喝一聲,打斷了他的話頭:「別再數落人類的不是了,別忘了,你不久之前,也還是人,而且,是一個真正的人!」
齊白一翻眼:「我只是討論事實,並不是和你作甚麼意氣之爭。」
我道:「好,那麼你說,人類的記憶,存在於人體的甚麼組織之中?」
齊白沉聲道:「分成兩部分——具體的記憶,存在於具體的身體組織的每一個細胞之中,總的記憶,則存在於腦細胞。全部記憶,都能通過生殖細胞遺傳因子的儲存而保留!」
我睜大了眼睛,對齊白的這番話,一時之間,有點難以明白。
齊白道:「說具體一些,人體的每一部分細胞,都有它們不同的記憶,指甲細胞記得自己的身份和功能,長出指甲來,頭髮細胞也一樣,所以,不會在該長頭髮的地方長指甲,也不會在長指甲的地方長頭髮。」
我道:「這我明白,可是我仍然不知道,何以這樹中男子,會有貴由皇帝的記憶?」
齊白自顧自說下去:「除了腦細胞之外,生殖細胞也有全體的記憶,而且所負的責任更大,因為生殖細胞要衍生出一個新的生命來,這個新生命,必須有著上一代的遺傳因子,所以,生殖細胞的記憶力十分強烈。」
齊白說到這裏,頓了一頓,不等我,重複說我仍然不明白,他說道:「外星人用生殖細胞製造新生命時,強調了這一點,特別保護了遺傳因子中的記憶不被|干擾,所以,他也認為那樹中男子,很有可能遺傳了貴由皇帝的記憶,就算不是全部,也有局部——情形和有少數人懷有前生的記憶相類似,當然不盡相同。」
齊白總算解釋明白了,我再提出問題:「是他已有了記憶,還是要通過甚麼方法,例如催眠之類,使他回復記憶?」
齊白道:「我不知道,這要見了他方知。」
我站起來,走了幾步:「然而,又何以非我去不可?」
齊白嗔道:「你忘了你和那一男一女的關係了?他們能夠還陽,你出了不少力,起了極大的作用,他們見了你,感恩圖報,自然肯傾力合作!」
我搖頭:「感恩圖報這種行為,並不屬於人性範圍之內,你只怕太奢望了!」
齊白應聲道:「人性習慣忘恩負義,不習慣感恩圖報,可是植物不然,你別忘了,那男子一半是樹,植物最回報對它好的人,你勤於淋水施肥照拂,植物必然蓬勃生長以報,決不負恩!」
我呆了半晌——齊白的話,確然令人感慨良多。確然,植物是知恩圖報的,調理過植物的人都知道,若是把一株瀕於枯萎的植物救過來,這植物一定會茂盛的生長來回報。
植物不但有感覺,而且感覺還極其強烈,只不過植物的感覺有異於人,所以人不了解它們而已。
我明白齊白的意思,是希望那樹中男子,念在我曾有助於他,會肯和我合作。
我沉默不語,心中很是猶豫。齊白又道:「這種記憶,在細胞成長變成了另一個人之後,記憶是隱性的,要經過誘導,或是在某種特定的情形之下,才能產生,可能需要長期相處。」
我嘆了一聲:「若是要我長期在那環境中過日子,那是絕無可能之事。我看,還是設法把那一男一女請出來好了。」
齊白望了我半晌,他也知道,我所說的「絕無可能」是實情,所以他也嘆道:「好,那就只有我先進去,看看是不是能將他們請出來。」
我給他鼓勵:「以你現在的身份和神通,我相信必定可以成功。」
齊白挺了挺胸,我又道:「事不宜遲,你還是快一點去進行的好。」
齊白沉思了片刻,大聲道:「好!」
接下來,我們又看到了他突破空間的本領——他已能自由來去陰陽界,我們看到的情形,實在不算是甚麼,但眼睜睜地看著一個人透過了牆,在眼前消失,總不免產生怪異之感。
溫寶裕伸了伸舌頭:「乖乖,這還了得,有了這樣的本領,還有甚麼古墓能難得了他?」
我也正想到這個問題,同時,隱約感到,齊白這傢伙,一定還有一分私心,有甚麼事未曾和我說。
白素應聲道:「可是先決條件,他必須知道那古墓何在,才能無阻無隔地進入。」
這時,溫寶裕也想到了,他大聲叫道:「不對!以他之能,就算不知道確切地點,要探索一千個海子,也是輕而易舉之事!」
我忽然想通了,哈哈笑了起來:「只怕他還不是那樣的神通廣大,我想,海水對他來說,可能是禁地,他沒有能力穿越海水——記得嗎?陰間主人,那一二三四號外星人本身,就無法進入海水之中!」
溫寶裕也明白了,搖頭嘆息:「他還不是萬能!」
白素卻道:「但是我相信,若是知道了確切的地點,他一定比我們有辦法。」
對於白素的這個說法,我們自無異議。
我和白素回家,一到家,就接到了陶啟泉的電話,他顯然十分憤怒,大聲提出:「衛,我應該怎麼做,只聽你一句話,你說!」
我很鄭重地道:「這件事,不是人力所能達成的,你還是放棄算了——用同樣的氣力,可以令你的小夫人對你感恩三生了!」
陶啟泉還有點不服氣:「當年造也造起來了,如今我只不過想把它發掘出來,就那麼難?」
我不客氣地潑他的冷水:「別忘了當年建造它的是一個橫跨歐亞兩洲的大帝國!而且,據我所知,秦始皇陵的建造,有外星人參與。這個海底的陵墓,是否全由地球人完工,還大成疑問!」
陶啟泉又道:「那麼大亨也做不到了?」
我知道他的心意,他做不到的事,就不想有別人做成功,尤其是和他同等級的大亨。
我道:「當然,大亨也是人,也做不到。」
陶啟泉道:「齊白不是人,所以做得到?」
我回答得相當小心:「至少,齊白可以嘗試著去做,而且,他的目的,和你不同,幅度要少得多,他只不過想進入古墓,到此一遊而已。」
陶啟泉這才吁了一口氣,看來是接受我的勸告了。他忽然轉換了話題:「衛斯理,照你的理論,我和阿花之間,是不是前世必定有甚麼糾纏?」
我給了他肯定的答覆:「必然!」
陶啟泉大是興奮:「好極,有朝一日,我會向你求助,弄清楚我和她前生有甚麼糾纏。」
我笑道:「當盡力而為。」
陶啟泉道:「還有一件事,辦得成就辦,辦不成——就算了。」
我問:「請說是甚麼事?」
陶啟泉道:「阿水很是死心眼,他說離開了海底之後,很想念那個曾和他相處了三年之久的婦人。我想,不發現陵墓則已,若是發現了,必然同時也發現在海底生活的那一大批人,是不是可以找她出來,和阿水團聚?」
我聽了,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雖說人非草木,孰能無情(草木其實也是有情的),但這樣的「團聚」要求,未免太難了。
我打趣道:「要那婦人到世間來,怕十分困難,他要是願意住到海底去,或者還容易些!」
陶啟泉知道我在說笑:「扯蛋!由得他去吧,過上些日子,他就會忘記了。」
這件事是由陶啟泉而起的,但是發展到如今的階段,陶啟泉已淡出了。
後來,我以此事為例,感慨世事的變化無常,齊白反對:「不然,陶啟泉只是湊巧,他不來找你,我過上些日子,也會來找你!」
我搖頭:「那就大不相同了,若不是陶啟泉帶來了阿水的經歷,知道海底下有一大群人一直在生活著,只怕你變了鬼子也找不到!」
後來事情的發展,確然證明阿水的經歷,極有幫助,所以齊白也同意了我的看法。
我在等著齊白進行的結果。兩天之後,他突然出現在我的書房之中,紅綾也在,一把抓住了他,喝道:「你真是神出鬼沒之極了!」
齊白嘆了一聲,我道:「別怪他,你看他的樣子,一定是求助來了!」
齊白又嘆了一聲:「我想不出任何理由可以說服他們,我失敗了。不過,你若是肯答應去,他們可以讓你見那兩個樹中人!」
我也嘆了一聲:「齊白,你上當了,我想不出任何理由,他們會不答應!」
齊白瞪大了眼,我道:「他們的權力中心,全是行將就木的老人,那些老人最想能永遠活下去,但又不可能,所以他們必然最關心死亡之後的情形,你來自陰間,可以替他們建立和陰間的聯繫。你把這一點拋出去,要求甚麼,都可以達到目的!」
齊白呆了一呆,伸手在自己頭上拍了一下,神情在剎那之間,有極其狡猾的詭異,我一時之間也不知道他在打甚麼鬼主意。
他道:「你說得對,我這就去試!」
紅綾一伸手,又抓住了他的手臂,他向紅綾一笑,突然之間,只見紅綾的手仍然五指緊握,但是已不見了他的蹤影。
紅綾嗔道:「下次再見了他,穿了他的琵琶骨,再用黑狗血當頭淋他!」
紅綾所說的,是傳統對待鬼怪妖精的辦法,我忙道:「千萬別說,這玩笑開不得!」
紅綾愕然:「他真會怕?」
我道:「我不知道,但確知這玩笑開不得!」
紅綾吐了吐舌頭,也沒有再堅持下去。
等到齊白再出現的時候,他的神情興奮莫名,那時,我和白素正在客廳中接待一位突如其來的客人。一般來說,我極少接待這一類客人,但是這位來客,卻有令我非見他不可的理由。
齊白突然現身,這種情景,看在不明來由的來客眼中,自然是怪異莫名,來客直跳了起來,張大了口,驚駭至於難以出聲。
但齊白卻全然不顧別人的驚愕,自顧自大聲嚷叫:「來了!來了!他們來了!」
那來客望著我,我忙道:「你的事,可以慢一步再說,請先回去,我一定和你聯絡!」
來客面有難色:「衛先生,好不容易見到了你——」
白素道:「他說了會和你聯絡,一定會在最短時間內聯絡你,你請先回吧!」
來客嘆了一聲,慢慢走向門口,齊白走過去,伸手拉開了門,來客看到了齊白,很是害怕,急急出了門,在他走出門口時,才說了一句:「衛先生,看來你的那些經歷都不假,真的——與各種——怪人為伍!」
齊白心情好,故意惡作劇,衝來客作了一個怪臉,把來客嚇走了。
這個來客,帶來了一個故事,但是和這個故事無關,所以只是略提一提就算。
齊白關上了門,仍在叫著:「來了!來了!他們來了!」
我問:「人呢?」
齊白一揚手:「隨後就到!」
這一「隨後」是十小時之後了,據齊白說,他們是一起出發的,但齊白有突破空間的本領,千里迢迢,轉念即至,別人都要坐飛機來,十小時也已經是特權人物才能做到的時間了。
來的是那一男一女,還有朱槿。
我和白素,一見那一男一女,就不禁被他們的外表吸引住了,忍不住發出了由衷的讚嘆之聲。
嚴格來說,我不是第一次見到他們了。第一次,是由黃蟬帶著我去見他們的,那時,他們還未曾「還陽」,只是木頭人,身體木質,不能自由活動。但當時已覺得他們栩栩若生,全身,尤其是臉上,寶光流轉,非同凡響。
如今,他們的身體,表面看來,與常人無異。當他們並肩走進來時,那種雍容的氣度,難以形容地令人心折。
我們見過不少儀容出色的男女,在我認識的人之中,當原振俠醫生和女巫之王瑪仙在一起的時候,是令人目為之眩的金童玉女。當年輕人和他的黑紗公主在一起的時候,是令人神為之奪的神仙伴侶。
但是若將他們和眼前這一男一女比較,卻又都有不及之處,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形容才好。
那一男一女見了我和白素,立時現出很是親切的笑容,一齊急步靠近我們,雙方接近之後,他們齊聲道:「大德不言謝,我們不必多說甚麼了。」
我忙道:「其實我並沒有做甚麼,兩位在成長過程之中,多有磨難,全仗多方面的幫助,才得以度過。」
那一男一女互望了一眼:「衛君太客氣了,我們不敢忘記你為我們所做的一切。」
說起來,我真的沒有為他們做過甚麼,他們一再這樣說,反而令我感到不好意思。
齊白在一旁道:「你們不必客氣來客氣去了,言歸正傳,他們對於自己的來歷知之甚詳,我們要進行的事,大有希望。」
我深吸了一口氣,向朱槿看了一眼,朱槿道:「其一,黃蟬託我問候兩位。其二,我是當然的參加者。」
齊白忙道:「是!是!多一個人少一個人參加,並沒有甚麼關係,成吉思汗的陵墓,根本沒有被發掘的可能,絕無可能!」
我瞪著齊白,不明白他這番自相矛盾的話,是甚麼意思——他既說發掘陵墓絕無可能,又說多一個人少一個人參加並無問題,卻是何意?
齊白看來有太多的話要說,手舞足蹈:「首先,陵墓確然在海水中,但是那海子根本不存在於地面之上!」
我搖了搖頭——雖然那一帶荒涼無比,但如今,從人造衛星上觀察,地球的每一個角落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不會再有地面上的空白。
齊白立時又補充道:「那海子不在地面上,而是在地底下!」
地下有海洋,那也不出奇,最近,地質學家就證明了在歐洲中部,地下有一個大海洋,面積比地中海還大,但是我還是搖頭。
我道:「不對,阿水見過有光線自海面射下來,而且,他也是通過浮上水面,離開那裏的!」
我準備,若是齊白反駁我,說阿水的敘述不可靠,我就和他爭辯,因為我相信阿水的話。
齊白卻一拍大腿:「奇妙之處,就在這裏。那地下海子,一年之中,有一個時期會開海眼——」
我忙道:「等一等,甚麼叫作『開海眼』?」
齊白道:「你真心急,那地下海子,和一個會移動的海子之間,有奇妙的聯繫,每年有一次,當那個會移動的海子,恰好移到地下海子的上面時,兩個海子的海水相通,那個地下海子也能接收陽光,通向地面,過了那個時期,海子就隱藏在地下,誰也不知它在何處!」
我呆了半晌,心中只想著一個問題:如此怪異的自然現象,當年是怎麼會被人發現,而利用來建陵墓的?
那一男一女卻在這時插言,那女的聲音溫柔動聽:「這一年一度的開海眼,也就是當年殉葬者拜祭先帝的大日子。」
我呆了一呆,一面想起阿水的敘述,一面口中唸唸有詞:「殉葬?先帝?」
那男子很認真地點了點頭。齊白解釋:「這位仁兄的情形,很是怪異。人類的『精神分裂症』或稱『人格分裂症』,這位仁兄的情形很近似。他有貴由皇帝的記憶——有時候,他簡直以為自己是貴由皇帝!」
那男子像是在為他自己抗辯,大聲道:「我本來就是他!」
像「我本來就是他」這樣的語句,正常人聽了,會大惑不解,幸好我久歷不正常之事,所以也不覺得怎樣。
齊白又道:「有時,他又覺得自己是一棵樹——」
那男子再度抗辯:「我本來就是一棵樹。」
齊白續道:「更多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是人和樹的結合,一個特別的、新型的生物,無以名之。」
這一次,那男子的聲音變得低沉:「我本來就是無以名之的生命,是——別人製造出來的!」
我看到他在這樣說的時候,和那女子互望了一眼,眉宇之間,頗有落寞和無可奈何的神色。
我安慰他:「所有的生命,都是『別人』製造出來的,有沒有名,並不重要,宇宙間每一刻有舊有的生命絕跡,也是有新的生命產生,何必執著?」
那一男一女聽了我的話,神情開朗了許多,我又道:「像你們如今的情形,那是高級生命的象徵——身體雖然只是一個人,可是思想卻分成三方面,這和道家的最高學說相符合——人到了精神的最高境界,會有『三尸之神』的出現,甚至在實則的形體上,也可以進步為一化為三,道家的祖師太上老君,就有『一氣化三清』的神通,那是眾所周知了!」
那一男一女聽了更大是高興,齊聲道:「我們對這些一無所知,要多多請教。」
我道:「不敢,我也所知不多,但我可以介紹真懂的人給你們——令祖成吉思汗當年也曾向道家請益,長春真人丘處機曾是大汗的良師益友!」
那男子連連點頭:「是,我聽說過。」
齊白吸了一口氣:「我們的設想,完全正確,他有有關成吉思汗陵墓秘密的記憶。」
我大是驚喜,望定了那男子,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那男子嘆了一聲:「正因為我還有自己和樹木的思想,所以,這——個——作為皇帝的記憶,令我痛苦不堪——在那個記憶中理所當然的事,在另外兩個記憶中,都是罪行,真是痛苦。」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對於他的「痛苦」,不是很能理解。他又道:「兩種截然不同的記憶,衝突極大,而且道德標準大不相同,一個視人命如兒戲,為了一點點小事,可以殺戮無數生命;而另一邊,卻知道生命之可貴,哪怕是一株小草,都有生存的權利,這——真是太矛盾了,卻偏集中在我一個人的身上——真太痛苦了。」
我吸了一口氣:「你可以請勒曼醫院的醫生,把你不需要的那部分記憶刪去!」
那男子苦笑:「我也想過如此,可是這一部分記憶,又是我生命來源之一,我又有點依戀不捨!」
我苦笑:「那就無法可施了!」
齊白叫了起來:「就靠了你這部分記憶,人類才能略知這偉大的陵墓工程的梗概!」
那男子聲音苦澀:「以幾萬人的生命作代價,又令得幾千人世世代代在海底的洞中生活,這叫『偉大』?」
我們都不出聲,朱槿轉過臉去——她的上級,直到如今,還在延續這種「偉大」,所以她很難和我們目光相對。
齊白道:「不管這些深奧的問題,我要向衛君夫婦複述你所說的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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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失敗了

那男子道:「可以。」
齊白道:「他所知的也不多——如何建造的經過,他就不知道,他只知道一年一度的開海眼,和知道有一個千人隊,准攜家眷,自願在岩洞中殉葬——活著看守海底的陵墓。重要的是,他知道那一年一度出現的『海眼』的正確所在。」
齊白在說到這一點的時候,簡直雙眼發直,滿面紅光,興奮莫名。
我沉聲道:「你準備通過『海眼』去探索陵墓?」
齊白一挺胸:「當然,而且,我想邀你作伴——你是當然伴侶,別人有興趣,也可以參加!」
他說到這裏,望了朱槿一眼。朱槿立時道:「我當然有興趣。」
我猶豫了一下——若是在若干年之前,我早就一口答應了,可是如今,人的年齡,絕對影響人的想法,我竟沒有立時答應。
齊白也大是訝然:「怎麼了?」
我道出了我的想法:「別忘了,在那陵墓附近還有許多人,一直以奇異莫名的方式生活著,而他們的責任就是守護陵墓,你去探索陵墓,就等於是外來的入侵者,與他們為敵!」
齊白呵呵笑了起來,向那男子一指。
那男子道:「我在被告知陵墓的秘密時,同時也得到了一番先帝的訓示。先帝說,他經營的,不但是一座陵墓,也為活人找到了一個最隱蔽的所在,可以避難。帝王生涯,權在則昌,權失則亡,難以有千秋萬世不敗的基業,一旦失敗,需要避難時,那就是最好的所在了。」
我心中大是感慨,因為未曾想到成吉思汗這個不可一世,人類歷史上最成功的皇帝,也會有如此的想法。
那男子又道:「要進入陵墓,為守墓軍人接受,必須有一句暗語,我自從被定為皇位接位之後,先帝就傳授我這句暗語,在學習的時候,我也不知這是甚麼意思,到最後,先帝才告知暗語的用途。」
齊白急不及待地道:「他還記得!」
那男子接著就唸出了一句話來,這句話甚長,至少有三十個音節以上,我也聽不懂含義。齊白又搶著道:「我已記住了!」
那也就是說,進入陵墓的條件,已成熟了!
我向白素望去,白素一副無可無不可的神情。齊白叫了起來:「衛斯理,遨遊成吉思汗陵墓,這可是稀世難得的機會!」
我道:「我當然不會錯過——」
齊白過:「阿水所說的那各種『半球體』,顯然是當時潛水工具,我們配備最新的潛水設備去,就算有萬一的差錯,最多在海底岩洞住上一年,到第二年開海眼時,再浮上來!」
我吸了一口氣:「我不是考慮這些,而是在想,陵墓難道有現成的通道可以通進去?」
齊白向那男子一指,那男子道:「正是,自那岩洞之中,有一條通道,可以通進陵墓去。在上千個守陵人之中,只有一個人知道出入口,這個人世世代代要選擇最可靠的人,把這個秘密傳下去。能說出暗語之人,就是所有人的主人,所有人都會服從命令。」
齊白來回走動:「我也想好了,我會帶大批他們生活所需的物資下去,例如能發微光的燈——他們在黑暗中太久了,我想阿水所說,岩洞中不能生火的原因,是怕消耗氧氣,洞中的空氣成分固定,消耗一分,難以補充,所以我也會帶空氣補充的設備下去——」
我不等他說完,就道:「你甚麼也不必帶下去。」
那男子笑道:「正是,他們都是我的子民,我會考察他們如今的生活情形,設法改善,齊先生不必額外費心了!」
他說著,望了身邊的女子一眼:「可是?」
那女子一直在微笑,聞言才應了一句:「正是。」
那男子有貴由皇帝的回憶,那女子自然也有海迷失皇后的回憶了,從如今的情形來看,當年,皇后必定是一個好皇后。
齊白高舉雙手:「你怎麼說怎麼好。」
我總結了一句:「一共多少人去?」
齊白道:「至少有我、朱槿、他們,還有你——」
我望向白素,白素挽住了我的手臂:「我也去。」
我大是高興——後來,阿水也堅持要去,理由是他想念那個和他共處了三年的壯婦。
我們在開海眼日子之前的一個月,就已到了附近地區,由大亨和當地政權打好了交道,在荒無人煙的沙漠上,我們行動無阻。
齊白所帶的潛水設備,很是先進,到了臨近日子,由阿水帶路,在一個高崗之上紮營。
站在高崗之上,極目望去,不見水源,真難想像會有移動的湖泊,帶著大量的水,漫淹過來。更難想像的是,可以通過這個湖泊,進入地下海洋。絕難想像的是,地底海洋下,不但有最大帝國創造者的陵墓,還有不知道多少不見天日的守陵者!
當晚,只聞風聲,不聞水聲,各人都神情疑惑,連那一男一女,也不能例外,只見那男子不斷向女子望去,女子緩緩搖頭,柔聲道:「那是你當帝王的最高機密,我從來也不知道。」
那男子喃喃地唸了一些話,又道:「我應該沒有記錯,正應在今晚發生。」
阿水壓低了聲音:「或許還未到子夜。」
接下來,大家都不出聲,只是等著事情發生。在這種情形下,酒的作用很大,只有朱槿和白素,不知在交談些甚麼,壓低了聲音,說個沒完。
然後,突然之間,人人都抬起了頭來。
水聲來了!
那水聲,並不是如怒濤千里,洶湧澎湃,也不如狂風暴雨,震人耳鼓,也不類飛瀑流瀉,轟轟隆隆,只是汩汩的流水聲,聽來很悅耳。可是在柔和的水聲之中,也可以感到水勢之浩大,因為水聲聽起來,鋪天蓋地而來,聲音雖然不大,可是卻充塞於天地之間。
各人一呆之下,一起跳了起來,向營帳外衝去。一出了營帳,足有一分鐘之久,各人都呆住了則聲不得。從聽到水聲,到衝出營帳,也不過是幾十秒鐘,可是月色之上,極目以望,已是一片水光!
那好大一片望不到邊際的水,閃著波光,如同活物,正在迅速膨脹,伴隨著汩汩的水聲,在我們為眼前的情景發呆期間,水已漫上了高崗,可以浸到腳背了。
齊白首先大叫一聲:「準備潛水!」
所有人都事先演習過,潛水裝備極快裝嵌妥當,水已經齊腰了。
各人都心情緊張,我和白素緊握著手,佇立不動,極快地,看到遠處,像是有幾個發光的半球體在浮動,水已漫過了頭。緊接著,只覺得有一股極大的牽引之力,顯然是有一個大漩渦捲了過來,別人經歷如何,不得而知,我和白素已被那個漩渦拋著,身子極快極速地旋轉起來。
這種快速的旋轉,很快地超過了人所能忍受的極限,連我也感到了極度的暈眩,白素把我的手握得極緊,我知道她也一樣在抵抗旋轉帶來的不適之感。
在這一點上,倒可以證實阿水上次出入,都是昏了過去再醒回來,是實在的情形。
本來,我們預料在開海眼的日子,蟄居海底的人,會趁機出來,我們或可以遇上他們,由他們帶領著,通到地下海洋去。
可是如今這種情形,分明是有意外發生了!
發生了這樣的事,可以說是意料之外,但是,也可以說是意料之中。因為雖然那男子有著貴由皇帝的記憶,但是他所知也極少。
他只知道開海眼,和在那一天可以由移動的海子,通到地底海洋去,到達陵墓。但是,全然不知道該如何去。
齊白天真地以為,既然阿水憑著中古時期的潛水工具,也能夠進出地底海洋,若是配上先進的潛水設備,自然更加來去自如了。
我這時,在身子身不由己地急速旋轉,思緒己開始變得混沌之際,想到了這一點,我不禁苦笑,豈止齊白一個人如此認為,我、白素、朱槿等等,也還不是一樣,認為移動的海子一出現,我們就可以到達目的地嗎?
但事實顯然並非如此,我們都失策了!
我們都極度失策,如今,我們必須為失策付出代價,我們必須在大海急速的漩渦之中,掙扎求生!
我們的潛水設備,包括了頭罩在內,頭罩之中,有完善的通話設備,但是,以我和白素兩人,那麼富於冒險生活經驗的人,在那種情形下,竟也全然忘記了我們之間是可以通話的。或者,雖然意識中知道可以通話,但是在急速的、不規則的旋轉之中,不但全身的肌肉,就是五臟六腑,也都移了位,如何還說得了話來。
我只可以感到,白素緊握著我的手,我也緊握著她的,這已是我們兩人僅存的知覺了。
人像是處於拋擲器中的一粒小石子,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看出去,一片混沌,我好幾次忍住了想嘔吐的感覺,只感到身上,連頭髮都在造反,像是想同心合力地把我的頭皮拋掉。
我開始呼吸急促,想叫,但是又叫不出來,我的意識已降低到了零,到了最後,我只想到一點:我要死了!白素這次要和我一起來,真是早有預感的——我們兩人可以死在一起。
死了之後,我們魂歸何處呢?
由於已有不少經歷,認識了人死之後的情形,所以我並不害怕死亡。
我還想到了一些雜七雜八的事情,再接著,我就喪失了知覺。
我想,一定是身體再也經受不起那種痛苦,所以才用昏迷來保護,若是昏迷不醒,自然也造成死亡,那是人體對於各種惡劣環境的自然反應。
等到我重又恢復知覺時,只感到一陣異樣的灼痛,尤其是雙眼,簡直如同有兩雙火球在炙烤一般,而且,真的有兩團火在跳躍,我下意識地揮動雙手,想揮去眼前的火球,卻發現我的一隻手不能行動。
這時,我的神智,迅速復元,我感到那不能行動的一隻手,是被別人的一隻手握著,我也立刻知道,那握著我手的人是白素。
我興奮得發出了一下聽來很是可怕的怪聲,接著,也聽到了白素的聲音。
那時,我也發現了,我雙眼感到有火球存在,那是由於陽光的照耀——對著陽光,即使閉上雙眼,也會感到一片火紅!
我先以手遮住雙眼,然後慢慢睜開雙眼來,我首先感到眼前像是走出了無數花朵,接著,我看到白素也在做同樣的動作,我們的雙手,仍然緊握在一起。
我慢慢移開手,赫然看到在不遠處,有一男一女也握著手,挺立著,正是那一男一女。
我和白素齊吸了一口氣,站了起來,迅速地除去了身上的潛水設備。那一男一女看到了我們,向我們奔了過來,兩人齊聲道:「謝天謝地,可是,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我四面望去,視線所及,全是荒漠,我伸手拍打著頭,一時之間,答不上來。就在這時,齊白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我們被強力的漩渦捲走,未能進入地底海洋,卻又被捲上陸地了。」
我、白素和那一男一女都「啊」地一聲,想起昏過去之前的遭遇,都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寒噤。
齊白的神情,沮喪之至,白素道:「少了兩個人,他們呢?」
正說著,便看到不遠處,一個沙丘之後,有一個苗條的人影,正慢慢向前走來。
那是朱槿。
我們向她揮手,她也揮手以答,不一會,她到了近前,哼了一聲:「失敗了!」
我們齊聲道:「失敗了!」
大家很自然地望向那一男一女,那男的皺著眉:「我不知道為何失敗,我對我所知的,絕無保留。」
齊白不斷頓腳,在沙地上,頓出了一個又一個腳印,恨聲不絕——他本來的要求已經不高,只是想到陵墓之中去看一下,以他如今的身份而言,任何金銀財寶,對他來說,都已沒有意義,那只不過是他還完全是人的時候所遺留下來的一個意願而已。
他也算是做足了準備功夫,結果卻失敗了,自然難免沮喪。
我迅速地鎮定下來,把前因後果想了一遍,我道:「我們的失敗,其實並不意外,我們意圖『碰巧』和阿水一樣的奇緣,能夠到達地底海洋,本來機會就不是太大。」
我的話才一說完,白素先叫了起來:「阿水呢?」
是的,阿水呢?
其他的人全在一起了,可是阿水呢?
由於阿水是一個小人物,不受人注意,所以一開始,我們竟都未覺出他的不存在,這時驚覺,視線所及,荒漠之上,除了我們之外,別無他人。
我心中感到了一股寒意,直覺凶多吉少了!
回想剛才在急速的漩渦中掙扎的情形,我、白素和朱槿,都是受過嚴格武術訓練的人,尚且被轉得全身的組織,像是離了位一樣,昏了過去;那一男一女,體質和常人不同,不知道他們是否曾昏過去,但是也顯然未能控制他們的身子。
齊白已經不是人,他自然可以有辦法對抗惡劣的環境,而阿水卻只是一個普通人,他是不是能在這種惡劣的環境中逃出生天?
一時之間,各人想到的都和我一樣,都有大事不好的神情,齊白雖然身份大變,可是衝動的性子不改,他竟然扯起喉嚨,叫了起來:「阿水!阿水!」
我連忙喝阻他:「別叫了,他怎麼聽得到。」
在我們的視線範圍之內,別無人影,自然隨你怎麼叫,也不會有人聽到的。
齊白停了下來,忽然又道:「通訊儀,通訊儀極有效,可以向他喊話。」
齊白所說的通訊儀,是附在潛水設備的頭罩上的,本來的用途是,若是在水中失了聯絡,可以通話。如今齊白提出了可以利用和阿水聯絡,要是阿水還活著,而且清醒,倒可以一試。
齊白已取過了他的頭罩來,一面啟動,一面道:「若不是設備精良,只怕有多人在海中喪生了!」
他說的時候,望向我、白素和朱槿,然後又望向那一男一女。
那一男一女道:「我們一樣會淹死的。」
他們說著,回望齊白,意思很是明顯,齊白摸著頭:「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會淹死,更不知道自己死了之後,會是怎樣一種情形!」
齊白的話,聽來令人發笑,但是看著他一本正經的樣子,卻又叫人笑不出來。
他操作了好一會,通訊儀只是發出了一陣嗡嗡的聲響,氣得他抬起手來,把頭罩重重地摔在沙上。卻不料這一摔,突然自通訊儀中傳出了聲音,很微弱,但是也足夠聽得清楚。
那是阿水的聲音,他正在叫:「衛先生,衛先生。」
所有的人立時圍了上來,齊白捧起了頭罩,我大聲問:「阿水,你在哪裏?」
阿水道:「我很好,我已回來了,你們每一個人都安好?」
齊白一聽,就漲紅了臉:「好啊!你知道我們到不了目的地,你——」
阿水急辯:「我也是到了才知道——我被我老婆引回來,你們被拒絕了。」
齊白更怒:「你放甚麼屁!你反倒可以進去,我們為甚麼不能?我們之中,甚至有貴由皇帝和海迷失皇后在!」
阿水道:「我說了,但他們說,根本不知道有甚麼貴由皇帝。」
齊白呆了一呆,隨即他想到了,成吉思汗時代的人,當然不知道日後會有貴由皇帝。
齊白又道:「那暗語!我們知道那暗語!」
阿水嘆了一聲:「我也說了,他們說,他們聽說過有暗語這回事,可是年代太久遠了,暗語已經失傳,沒有人知道了!」
我們各人聽得面面相覷,阿水又道:「他們不想長久以來的生活被外人打擾,我是例外,因為我老婆在他們之間,地位很高,又知道我真心娶她,所以准我留下,你們請回吧!」
我們都知道,如今他口中所說的「老婆」,就是他上次經歷中的那個壯婦。他叫我們「請回」,齊白自然不肯干休。但不等他開口,阿水又道:「而且以後也不必來了,如何可以到達目的地,只有他們知道,為了保障他們的生活不被打擾,絕不會允許外人進入的。」
朱槿疾聲道:「問他們一下,難道他們願意世世代代在海底下生活?」
接著,聽到阿水說了一句話,又有一個婦人之聲也說了一句。
那一男一女顯然是聽懂了的,那男的也大聲地說了一句,可是,卻已沒有了回音。
齊白發急:「喂,你們在說些甚麼?」
那男的道:「阿水代問了問題,回答是:他們早已習慣了。我再大聲對他們說,習慣可以改變,他們卻沒有回答了。」
齊白道:「那是甚麼意思?」
那女的道:「那表示他們無意改變習慣。」
齊白頹然道:「那也表示我們無法見到成吉思汗陵墓!」
那一男一女望定了齊白:「就算有能力可以去,也應該尊重他人的選擇,是不是?」
齊白「哼」了一聲:「蒙古皇帝,居然懂得甚麼叫尊重他人,當真可笑!」
那一男一女不去理會他,向朱槿道:「我們也該告辭了,煩你向那幾位老人家說一聲,延年容或有之,長生決無可能!」
朱槿苦笑了一下,沒出聲。
齊白還想再和阿水接觸,可是直到他將所有頭罩都摔壞了,也沒有結果。
我們在荒漠中步行了半天,就遇到了車隊。在歸程上,我忽然想起:「阿花和阿水的兄妹感情很好,她要是問起阿水的下落來,倒不好回答!」
白素笑道:「這有何難,就說他被水晶宮的海龍王抬去做女婿了。」
我想了一想,這個說法,倒也貼切——阿水確然選擇了在海底生活。
誰能說他的選擇不對呢?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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