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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欲念

白素先我開口,她道:「你的話,不足以構成我們幫你找一〇九A的理由。」
四號沉默了片刻,才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白素道:「可能有些星體的高級生物,並不滿意他們原有的生命形態,渴望得到改變。像地球人,對自身的生命形式,就很不滿,一直想改變,追求想像中的新生態,用地球人的語言來說,是『神仙境界』。照你剛才所說,若能使人的七情六欲都得到滿足,那正是人類普遍的願望,我們為甚麼要為了幫助你而去阻止?」
白素這一番話,我不是很同意,可是卻也想不出用甚麼話去反駁。
四號也沉默了好一會,才道:「那也許是我的誤解,我以為人喜歡保存自我,重視個體的存在,就算七情六欲得不到滿足,人的一生總還是自己的,比被外來的力量牽制腦部活動的好!」
我忙道:「是,是,你瞭解正確!人確然十分重視自我的單獨存在,儘管有許多人甘願不要自己,但那只是……只是……」
白素絕少和我意思相左,可是這時,她冷然反問:「你能說那是少數人嗎?」
我怔了一怔:「就算那是多數,少數人仍然有保持自我的權利,包括你和我。」
白素吸了一口氣:「外星先生,請不必為地球人著想,老實告訴我們,得到了一〇九A,對你來說,會有甚麼好處?」
四號的回答來得很快:「我說過了,可以使我如今的處境不變,他們再也無法強逼我歸隊,宇宙間的一切,也照各自原來的方式運行,不管是好是壞,總之是合乎自然的規律——誰也不知道,改變這種自然的法則,會有甚麼樣的結果。」
白素的聲音冰冷:「就是這些?」
四號道:「是的——我要是被強逼歸隊,就會……就會……就會……」
他一連說了三次「就會」,這才道:「就會被消滅!」
我大感意外,白素卻像是在意料之中,我立即問:「你們不是已超脫生死了嗎?何來有被消滅這種事?」
四號嘆了一聲:「還是可以被消滅,或更悲慘地,被永遠禁錮。」
我道:「狄可告訴我,你和另外三個組員,歸隊之後,不會受任何懲罰。」
四號的回答再簡單沒有:「他騙你的。」
我再問:「消滅了你,對他們有甚麼好處?」
四號反問:「地球人有上百種方法處理叛徒,又有甚麼好處?我們扭成一團慣了,忽然有一個要脫離,自然就形成了背叛。」
他竟把集體生活的方式稱之為「扭成一團」。雖然別開生面,但倒也很生動。
我望向白素——白素一直懷疑,狄可、一二三號和四號,都有秘密隱瞞著,現在四號所說的那些,已證明了白素的懷疑有理。但不知道四號所說的,是不是能令白素滿足。
我看到白素的神情,很是矛盾,她猶豫了一下,才道:「你這個解釋,勉強可以接受,但是那一〇九A,我們也不知道在何處。」
四號說得很肯定:「根據一二三號獲得的資料,一九〇A在成吉思汗墓中。」
我問:「成吉思汗墓在哪裡?」
四號道:「我不知道,一二三號也不知道,不過我相信,兩位如果和齊白一起尋找,找到的機會比齊白獨自找高。」
我搖頭,心中一百個不願意,四號道:「這墓,一定有極厚的隔絕層。」
我沒好氣:「豈止極厚的隔絕層,還一定有各種機關,有上萬支精鋼鑄成的尖矛,有無數陷阱,有許多長弓大弩、毒蟲毒蛇,還有水牢火攻,只怕飛進去一隻蚊子,頃刻之間,也碎屍萬段!」
在我那樣說的時候,我沒有半分打算真會去探甚麼成吉思汗的墓。
可是四號接下來所說的話,卻不但令我怦然心動,而且接著改變了我的心意。
(正由於心意有了這樣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所以才把這個故事,叫作「改變」。)
四號說來很輕描淡寫:「你所說的,可能全是事實,但你當然不必去冒這種險,那是我的事。」
我呆了一呆:「甚麼意思?」
四號道:「你只要循唯一的線索,找到了墓的所在。進去搜尋一〇九A,把它帶出來,那是我的事。」
我仍然在發呆,不明白何以四號敢去冒那樣的險。自然,我立即知道,他是外星人,一切足以傷害地球人的把戲,對他都不起作用!
我悶哼了一聲,仍然沒有要去的打算。
四號繼續道:「當然,如果你有興趣,我可以和你一起進行,把你帶進去。」
我陡然震動了一下——一來,由於我絕想不到他會有這樣的提議,二來,我也想不到他用甚麼方法,可以把我「帶進去」。
剎那之間,我思緒亂成一片,想到的只是:他怎麼進去?我不知道:我怎麼進去?更不知道,在紊亂之中,我想起了齊白這次前來對我的要求,所以我在一種神思恍惚的情形之下,問了一句:「那我得請勒曼醫院準備多少後備身體?」
我的意思是墓中驚險重重,機關密佈,我可能死上十七八次,自然要準備多一些身體——齊白正是為了這一點才來找我的。
當齊白向我提出這個要求的時候,我當然想不到,轉眼之間,我自己也會有此需要。
四號的回答,更令我意外:「一個也不用!」
我的第一個反應是:「難道你有破解墓中埋伏的方法?可行嗎?」
關乎我的生死,我自然問得緊張。
四號卻沒有回答,只是發出了一下對我的話像是不很滿意的聲響。
就在那一剎間,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說我根本不必準備後備的身體,並不是說,我進入墓中,身體可以避過埋伏,不會損壞,而是說,我的身體不會進入墓中。
他「帶我進去」,並不是帶我的身體進去。
他是要帶我的靈魂進去。
雖然古今中外,人類對於「靈魂出竅」這種現象,有種種不同的傳說,可以說並不陌生,但是事到臨頭,總不免有很是怪異的感覺。
所以我說得很是委婉:「你的意思是,我的身體,根本不必參加行動?」
四號回答乾脆:「正是。」
我吸了一口氣——直到如今為止,我不知道一二三四號他們是以甚麼樣的形態存在的,我雖然見過他們的同類狄可,看來和尋常的地球人無異,然而必然是他頂了一個地球人的身體所致。
如今,從四號的話中聽來,他們的生命形式,竟然像是早已沒有了身體。
沒有了身體的生命形式,是我所能理解的最高級的生命形式——思想組單獨的存在,不受肉體的拘束和羈絆,也根本沒有了病痛和死亡。而且,可以以任何方式行動。這種極高級的生命形式,我以前也曾接觸過。
當我這樣想的時候,我脫口道:「失敬了,原來你們的生命形式——」
還不等我想出形容詞來,四號又道:「把身體和思想分離,本來就是我們的看家本領!」
他的這種說法,我不是完全明白,但是也可以理解——正因為他們對思想組(靈魂)有了深刻的瞭解,所以他們才會創造出「思想儀」來。
而他們要把地球人的身體和靈魂分離,更是輕而易舉之事,甚至不必他們親自動手,只要使用思想儀中的一個小小的環形部件,就可以在剎那之間,使好幾百人同時靈魂出竅。
一時之間,四號由於在等我的決定,沒有作聲,我則是思緒紊亂,也不知道該說甚麼才好。過了一會,我才道:「以你的神通廣大,沒有理由找不到墓地!」
四號的聲音,聽來很無可奈何:「找不到就是找不到,在地球上,有許多事,沒有道理可說,或許是由於我們對地球上的情形,還未能作徹底的瞭解——例如,我們就無法理解何以地球人那麼重視保存已經死去了的身體,那只是一無用處的廢物!」
這個問題,聽來雖然可笑,但是想想地球人在保存這種「廢物」上所作的努力,也就笑不出來了。我搖著頭:「你這種說法,沒有說服力,那東西——」
四號糾正我的說法:「一〇九A。」
我道:「那一〇九A,它必然有可以使你們探測得到所在的方法,你何不試用?」
四號道:「我甚麼方法都用過了,一二三號他們也用過了,一〇九B沉在海底,已經深入海沙之中十公尺,我仍然可以把它找出來。一〇九A所在之處,一定有極不可思議的保護層,使我們的一切尋找方法都無效。不然,我不會來找你。」
我感到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滑稽,他們是如此神通廣大的外星人,竟然還要地球人的幫助。一二三號找到了齊白,四號找了我,在我和齊白之間,還會有一場競爭,看誰先發現成吉思汗的墓,而本來齊白是來向我求助,我應該是和他合作的。
想到了這一點,我的反應是:「如果我答應了你們的要求,我將和齊白站在敵對的地位,但我們是朋友,我不想改變這關係。」
四號沒有立刻的反應,我又道:「而且,如果我要找墓地,必先從那個鑄造兵器的山谷開始,那是齊白的資料,我不能利用他的資料來和他作對。」
四號的聲音很低沉:「我剛才說,地球上有許多事,我不理解,你剛才說的情形,我就不明白何以你『不能』。」
我吸了一口氣:「地球人有許多行為,頗為不堪,屬於低級生物的習性,但也有一些,是高級生物的行為,我剛才所說的情形,叫作『道義』,若不遵守,就淪為低級生物了!」
四號咕噥了一句我聽不懂的話,照猜測多半不是好話,極可能他是在腹誹「地球人本來就是低級生物」!
我對自己的推測,頗具自信,所以我的語氣,也就不太好:「這是地球人的特性之一,或許,在你們來說,根本沒有『道義』這回事。」
四號又咕噥了一句,才道:「是,我對你的這種行為,不是很瞭解。」
我本來想對他解釋一下,便隨即想到,對一個根本沒有這種概念的外星人,解釋甚麼叫「道義」,那實在是太困難了!
我怎麼說,他也不會明白——就像隨他怎麼說,我也不會明白甚麼叫多向式時間一樣。
誰知道我不說,四號反倒發表他的意見來了:「我知道,我向你求助,但是你不能在幫助我的這件事上,得到甚麼好處,所以你不答應,這種行為,就屬於你說的所謂『道義』的範疇!」
一時之間,我的心口,像是被他的話,堵了一塊大石一樣,堵得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這傢伙,竟然用這種話來諷刺我!
白素看到了我又氣又窘的模樣,自然知道我心中的感覺,她冷冷地道:「你的智慧、能力,都遠遠在我們之上,你來找我們幫助,我們很榮幸,但你始終不把最主要的真相說出來,在我們地球人看來,那是沒有道義之至的事,所以,你也因此而得不到我們的幫助!」
白素一直肯定四號他們有重大的隱秘未曾說出口,雖然剛才四號已經說了很多,她仍然堅持這一點,連我也不明白。
在白素的指責下,四號沉默了一會,才道:「我已經說了,這關乎我的生死!」
白素疾聲道:「何止你的生死。」
我向白素望了一眼,神情訝異,因為白素這樣說法,相當嚴重。對於一個生命來說(任何形式的生命),最重要的事,莫過於生或死,可是白素卻強調四號還有比生死更嚴重的事!
四號又沉默了片刻,才道:「我知道你在想甚麼——」
他才說了半句,白素就搶白道:「我是有意讓你知道的!」
四號又有一會沒反應,這才道:「可是我不是很瞭解,我的想法不對嗎?」
白素道:「不是對或不對,而是你既然有求於人,就該坦白告訴人!」
我越聽越是訝異——我、白素和四號三個人在說話,可是說著說著,四號和白素的對話,我竟然聽不懂了!我變得不知道他們在說些甚麼,這種現象,是不是怪異之至?
但聽四號和白素,一句緊接一句的對話,我又一點也插不進口。
我看到白素向我作了一個「暫勿出聲」的手勢,我就只好靜待其變。
又過了一會,四號才道:「事情其實和你們關係不大,但如果你堅持要知道,那也無妨——確然和我的生死存亡有關,有了一〇九A,我不但可以永遠依照如今方法生存,而且,我的許多願望,都可以得到滿足。」
白素一步也不放鬆:「例如?」
四號嘆了一聲:「一切——我無法——列舉,一切,就像我們可以通過儀器,使地球人的一切欲望,都得到滿足一樣,那是生命的最理想的形態,所有生命,不管是甚麼形式的生命的理想目標。」
我看到白素的神態,鬆弛了下來,就知道四號的回答,令她滿意了。
同時,我已暗中「啊」地一聲,感到十分震動。地球人有七情六欲,他們也一樣有。他們的欲望,可能和地球人根本不同,但是有欲望則一致。
瀕臨餓死的饑民想要有最低限度可以維生的食物,是一種欲望。
已經擁有了一大片國土的帝王,想併吞鄰國,擴大疆土,也是一種欲望。
欲望的細則大不相同,但同為欲望則一致。
他們的生命形式再高級,一樣有欲望,一樣想將欲望得到實現。
那種心態,和地球人追求欲望的實現,並無二致。
有了「一〇九A」,四號的許多欲望都能實現,所以「一〇九A」對他重要之至。
為了追求小小欲望的滿足,地球人可以做出匪夷所思的行為。四號所要追求的欲望滿足是「一切」,他自然會盡他所能,做任何事以求達到目的。
很多時候,追求欲念滿足的確凌駕於生命的生死之上!在地球上有太多這樣的例子,輕生命,重欲念的例子太多了!
在地球上,生命層面越高的生物,欲念越盛——同樣是人,也必然是地位高的人,欲念之盛,超過了地位低的人。
那麼,在整個宇宙而言,情形是不是也是如此?生命形式越高級的生命,欲念也越盛?
而生命為了滿足一己的欲念,必然要在一定程度上損及他周遭的一切,越是高級的生命,要滿足他的欲望,被損害的就越甚。飢餓的人為求一飽,對周遭所作出的損害小,而一將功成,就萬骨枯了!
這還是地球上的情形,若將它放大到了整個宇宙,那就是擴大幾萬億倍。
那麼,四號在他的一切欲望滿足過程之中,會給宇宙帶來甚麼損害呢?
一想到了這一點,我大有不寒而慄之感。
在這一剎間,我相信白素所想到的,和我所想的一樣,她也神情凝重,並不出聲。
我們都知道,四號一定可以知道我們在想些甚麼,我們也正在等他的回應。
過了一會,才傳來了四號的幾下十分難聽的乾笑聲,接著他道:「地球人有一句老話。說『上山打虎易,開口求人難』,真的一點不錯。我向你們求助,已經好話說盡了;你們卻越想越遠,嘿嘿,宇宙間對地球人的定位相當低,一致公認,地球人極缺乏想像力,所以難以列入高級生命形式——」
聽到這裡,我心中也大是不快,悶哼了一聲。但四號還在繼續他的諷刺:「看來,兩位倒是例外,想像力豐富之至!」
白素沉聲道:「是不是我們所想的,都想對了?」
四號一陣狂笑:「怎麼說呢?怎麼說,你們也根本不能明白!」
我怒意上升,已到了一定程度,我提高了聲音:「是,我們甚麼也不懂,你根本不必來求我們!」
四號的反應,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一直在求我們,可是這時,一下子就放棄了,他哈哈的一笑:「對,我錯了,我不必求你們,我何必求你們!」
說了之後,他又是「哈哈」一笑,竟然從此音響寂然,再也沒有訊息了。
起初,我們以為過一會,四號就會再和我們聯絡,可是一直到了第二天同樣的時間,仍然音訊全無,而我們又無法和他聯絡,看來,他真的放棄了。
這很使我感到意外——雖然我一直不想幫他去找那個甚麼一〇九A。但是我卻很樂意和這個處境奇特的外星人保持聯絡,在以前的幾次聯絡之中,我從他那裡得到了許多新的知識。
不但是四號沒有了音訊,突然之間,連匆匆離去的齊白,也再也沒有出現。
又過了兩天,我對白素道:「真好笑,這件事,竟然有頭無尾,無疾而終了。」
白素望著我:「你根本不打算去找成吉思汗墓,無疾而終,有甚麼不好?」
我嘆了一聲:「話雖如此,但這種……情形,總令人不舒服——你一直認為四號他們另有目的,所以一直在追問——」
白素瞪了我一眼:「你的意思是,我的態度把他逼走了?」
我忙道:「絕無此意,若說有甚麼令他放棄,那是我的態度。」
白素掠了掠亂髮:「四號也已承認,有了一〇九A,可以使他的欲望實現,而他的欲望是甚麼,他又說我們不會明白,在這樣的情形下,我們自然不能幫助他。」
我伸了一個懶腰:「說得是!」
白素忽然嘆了一聲:「只可惜,我們行事考慮周詳,別人未必和我們一樣。」
我呆了一呆:「你是說,四號不再求我們,轉去求別人幫助?」
白素點了點頭:「正是。」
我不無自豪:「除了我們,他能找誰,齊白和他站在對立面,他找誰也沒有用。」
白素並不說話,只是取過了一疊報紙來,很快地翻著,然後遞給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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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神秘高人

我接過了報紙,看到有一則小字標題的新聞:「尋找成吉思汗墓有新突破,蒙古國家考古隊獲得珍貴線索。」
我笑了一笑,抬頭望向白素。白素作了一個手勢,示意我看內文。
內文並不長,說蒙古國家考古隊,曾和日本合作,花了三年時間,動用了種種精密儀器,甚至借助了人造衛星的光譜照片,對廣大的蒙古肯特山脈地區,拍攝了上萬幅照片,並進行分析,試圖找出成吉思汗的陵墓,結果卻令人失望。
所以,日本方面已宣佈放棄,但蒙古的考古隊,卻鍥而不捨,終於有了新的、重要的線索。
新的線索是,在肯特山脈南麓一個十分隱蔽的山谷之中,發現了許多物事,都證明在這個山谷之中,曾有過大規模的鍛鑄工程,被斷定和陵墓的警衛系統有關。
看到這裡,我抬起頭來:「那正是齊白所說的『唯一線索』,看來齊白已在進行了——他想到和蒙古考古隊合作,倒事半功倍。」
白素微笑:「你看下去再說。」
我知道白素如此說,必然事出有因,所以再去看那段新聞。
突然,新聞的尾段,有十分值得注意的報導:
新聞說,蒙古國家考古隊,已下定決心,這次一定要找到成吉思汗陵墓,而且,國家方面也有了計劃,在陵墓得到了開發之後,闢出一個旅遊區來,以宏偉的陵墓為中心,以展出陵墓中各種出土文物,估計每年可以吸引大量遊客,使國家經濟得到極大的好處。
有了這樣長遠的計劃,國家方面,自然傾全力支持,所以,由國家出面,聘請了一位高人,作考古隊的總顧問。這位高人,身分神秘,不能暴露其身分,甚至不能以真面目示人,所以除了極少數的幾個高級領導人之外,沒有人知道他是誰。
而且,這個「神秘高人」,為了身分保密,他甚至在任何時間,都不以真面目示人,而戴上了一隻面具,面具的造型,是蒙古傳統中的一位惡神,看來很是猙獰之至。
在新聞之旁,還有一幅圖片中的人頭,看來只有火柴頭大小,而且模糊不清,約有十來個人,其中,有一個人,確然帶了一個面具。
新聞還說,在這位「神秘高人」的帶領指導之下,一定可以找到成吉思汗的陵墓。
我看完了之後,用手指彈著報紙:「齊白在鬧甚麼鬼?為甚麼不肯以真面目示人?藏頭露尾的,莫非真是在陰間沾上了陰氣?」
白素反問:「你以為那是齊白?」
我笑了一笑:「不是齊白是誰——」
這句話才一出口,我也感到,那被稱為「神秘高人」的,不會是齊白了。
那張圖片,雖然又小又模糊,但是人的高矮,還是可以分得出來的。齊白的身材不高,甚至可以歸入瘦小一類。他常說,他的那種身型,是天生的盜墓人的體型,因為盜墓人常需要在狹小的空間中通過,若是身形雄偉,肯定很不方便。
如今在圖片上的這個戴了面具的人,卻是身形高大,比站在他身邊的幾個人,都高出大半個頭,若那是齊白,那在圖片上的其他人,都是矮子了。
而且,在圖片上,還有一個人,手持一根測量用的標杆,這種標杆,通常為兩公尺高,戴面具的人與之相比較,至少在一公尺八十以上,那更證明其人不會是齊白了。
我向白素作了一個手勢,表示她觀察仔細,那確然不是齊白。
「神秘高人」不是齊白,又會是甚麼人呢?
白素也以眼神在問我同樣的問題。我想了一想:「四號在我們這裡,碰了釘子,而他又非得到一〇九A不可,他自己又無能為力,唯一的方法,就是他去找別人。」
白素點頭,表示同意我的分析。
我繼續道:「於是他找到了那個『神秘高人』。」
白素笑:「你這樣的分析,太簡單了吧!」
我攤了攤手:「還能怎麼複雜?一二三號找齊白,他找那蒙面人,大家所持的線索一樣,蒙面人有國家考古隊作靠山,行事要方便得多。看來在尋找陵墓的龍爭虎鬥之中。齊白要落下風。」
白素又點了點頭、在蒙古,確然若是有「國家」做靠山,行事自然方便得多。齊白若是和「國家」站在對立面,隨便被安上一個甚麼罪名,入了境也可以被驅逐出境,一二三號在這件事上,既然無能為力,那就算齊白經過改變,已成了金剛不壞之身,也只好徒呼奈何,一籌莫展!
我最後的結論是:「這神秘高人,不知道是甚麼人,有可能是我們的熟人。」
白素道:「不會是原振俠。」
我點頭:「當然,不應該是他。」原振俠去向不明,神秘之至,四號曾經和他在多向式的時空之中相遇後,其時,原振俠正在觀察地球的形成——當真是難以想像之至。
但是我還是說「不應該是他」,那是對白素的斷言。有所保留。
我的意思是:四號既然會在那個時候,遇見過原振俠,或許他有辦法,再把他拉回現在的時空,幫助他得到一〇九A。
白素凝眸沉思:「還是不會是他,若他再來地球,絕無不和我們聯絡之理!」
我仍然堅持:「存疑。」
接著我說:「也不會是年輕人——他必然和他的公主一起出現。」
白素對這一點,並無異議,然後我們兩人異口同聲:「鷹?」
我們口中的「鷹」,自然是指亞洲之鷹羅開。
在叫出了一個「鷹」字之後,我們沉默了片刻,我就搖頭,理由是:「鷹的脾性,絕不喜在不明不白的情形之下受人指使,四號說服不了他。」
白素同意了我的分析。
我忽然想起了一個人來,但是沒有說出口,就搖了搖頭,白素微笑:「想到了浪子高達?不會是他,他哪裡有這分閒心思!」
我攤了攤手:「天下能人異士甚多,猜不中的。」
白素望著我,欲語不語——她的這種神態,極其罕見。我和她生死與共,生命雖然未能實質成為一體,但確然已到了心靈相通的地步,她有甚麼是欲言又止的呢?
我揚了揚眉,她笑,笑容之中,略帶歉意:「對不起,我剛才在想,你畢竟不再年輕了。」
她說得很婉轉,我撫著臉,笑了起來:「何不直接說我老了。你是說我的好奇心已大不如前?」
白素點了點頭,沒有再說甚麼。我吸了一口氣:「是的,若是以前,我一定會去算清楚那蒙面神秘客是誰——那時,覺得世上甚麼事,都和自己有關,甚麼事,都應該有一個水落石出的答案。可是現在的想法,大有不同,很多事情,和自己無關,更傾向於閒雲野鶴式的生活。」
白素閒閒地道:「好啊,不過,閒雲也要被風吹,野鶴也要有棲身之所。」
我笑:「你怎麼啦,好像很想我去參加陵墓的探索工作?」
白素搖頭:「不是我想你去,而是我有強烈的感覺,你欲罷不能。」
我哈哈一笑:「天下沒有『欲罷不能』這回事,若是『不能』,一定是自己不肯罷休。」
白素竟然道:「我就是這個意思。」
我跳起來:「你是說,我會不肯罷休?」
我知道我確實有意繼續探索,但是卻有一種提不起這股勁來的感覺——這就變得十分矛盾,究竟我該怎麼做,連我自己也不知道。
白素慵慵地伸了一個懶腰,正在這時,只聽得開門聲,和老蔡大呼小叫的聲音:「齊先生,你不舒服?臉色好難看!」
我跳了起來之後,還沒有坐下,聞聲一下子就到了門口,向下看去。
只見門開處,齊白和老蔡一起進來,看來是老蔡剛好回來,在門口遇上了齊白。
齊白的臉色,確然難看之極——照說,他在經過了改變之後,生命進入了另一境界,絕不應該有那麼難看的神情。
可是這時他的樣子,確然又是晦氣,又是惱怒,像是一個面臨家破人亡的地球人!
對於老蔡的問候,齊白的反應是,一伸手,粗魯地推開了他,同時,他抬頭向我望來,也就和我打了一個照面,他一看到了我,就發出了一下如同狼嗥也似的叫聲:「衛斯理,你好!」
他一面叫,一面向上衝來,我本來想迎下去,可是一看到他這樣子,我知道還是以逸待勞的好,所以就站定了沒有動。
好傢伙,齊白一面吼叫著,一面直衝到了我的面前,伸手向我胸口便抓。
不過他這個動作,卻並未如願,我一翻手,已把他的手腕刁住。齊白一面掙扎,一面還在吼叫:「衛斯理,你幹的好事!」
看他的情形,我知道其間必有誤會,我放開了手,他還想來抓我,但揚了揚手,知道成功的可能微乎其微,所以又垂下手來。
我道:「我幹了甚麼——以為你經過改變,已是神仙境界,怎麼行為還如同白癡一般?」
齊白粗著聲:「你出賣了我!」
我冷笑一聲:「你有甚麼可以值得出賣的地方?」
齊白又急又怒:「我把那山谷的資料告訴了你,你卻告訴了蒙古人,還裝神弄鬼,充甚麼神秘高人,想先我一步,找到陵墓!」
一聽得他這樣指責我,我氣得說不出話來,白素淡然道:「笑話,一上來,我們還以為那是你在裝神弄鬼!」
齊白一怔,一時之間像是不知該如何反應才好——他敢在我面前大呼小叫,但卻不會在白素面前放肆。
他大口喘著氣,打開手中的一隻紙袋,取出一疊相當大的照片來,用力放在桌上,啞聲道:「你們看看,那會是我嗎?我哪有那麼高大?」
我和白素的視線,立時投向照片,將近三十公分見方大小的照片上,人物清楚無比,一看就知道正是在那個山谷之中拍的,和報上所刊登的差不多,是考古隊和那個蒙面高人在工作的情形。
一連七八張,皆是如此,其中且有兩張,是那個神秘人的正面和側面的特寫。
一時之間,心中的疑問之多,都湧了上來,齊白指著那人:「看,那會是我嗎?」
我沉聲道:「我們只是一開始認為是你,後來早已否定了這個想法。」
那蒙面神秘人當然不是齊白,因為他身形很是魁梧,是一條大漢。
由於他戴著面具,所以無法知道他是甚麼人,他所戴的面具,有點像蒙古人的宗教儀式跳神中的惡魔,但是猙獰大有過之,而且,還透著一股詭異之感。
在照片中還可以看出,在他周圍的人,都對他的面具,相當抗拒——離他近的人,雖然有的像是在和他說話,但目光仍然避開正面接觸,而離他遠的人,望著他時,神情卻很怪異。
白素和我,都是改裝易容的大行家,齊白也是,在看到了那兩張大特寫之後,我吸了一口氣:「這面具……這面具……」
齊白接口道:「製作精美之至,簡直就如同他的皮膚一樣!」
齊白如此形容,不算誇張。
白素的話可以證明這一點,白素道:「我看他不是戴著面具,那惡魔的臉譜,是他直接畫在臉上的!」
我和齊白盯著照片,我道:「只有面對面,才能確定這一點。」
這時候,齊白居然還問:「衛斯理,真的不是你?」
我咕噥著罵了他一句,他急速地來回走了幾步:「這個資料,我除了告訴你之外,沒對別人說過。」
我的回答很快:「在你告訴我的過程中,給四號偵知了,他找我幫忙,我沒有答應。」
這回答,令齊白用力一拍大腿,恨恨地道:「唉,沒想到這一點!」
他皺著眉:「可是,我們偵知的是,蒙古考古團的團長和工作人員,稱呼那個神秘高人為『衛』,所以我才以為是你。」
我又是驚駭,又是氣惱:「怎麼一回事,是不是萬里之外的對話,你們都可以偵知?還有個人隱私沒有?」
齊白卻翻了我一眼:「思想尚且可以搜集。何況通過思想,發而為聲,實實在在有聲波在的,當然可以收得到,說得出口的,再也不為隱私,真正的隱私,可以不說。」
對著他的這番話,我呆了半晌,說不出話來。
這就是所謂「立場」了。
經過改變之後,他已經不能算是地球人,而我是地球人,立場不同,自然對所有事物的觀點也不同了——世上事,本無對或錯,有的,只是立場不同,觀點也不同而已,你認為對的。他認為錯,都是由此而來,並沒有一個標準可供衡量的。
我定了定神,不再去想那些,追問了一句:「那個神秘高人被稱為『衛』?」
齊白點了點頭,白素道:「可有錄音?」
齊白卻搖頭:「等我們接收到的時候,已不是音波,而只是一種頻率,雖然有記錄,但和地球上的錄音技術,並不相同。」
我豎起了手指:「第一,天下姓『衛』的人多的是。第二,可能是『喂』,聽錯了就是『衛』。」
齊白搖頭:「整個考古隊,甚至蒙古的國家領導人,都對這位神秘高人,敬禮有加,不可能用『喂』這種稱呼對待他。」
白素向我望了一眼,我明白她是在問我,在蒙古語中,和「衛」相近的發音,是否另有用意。我搖頭:「用在稱呼上,沒有意義。」
白素蹙眉:「這神秘高人的身分,很耐人尋味。」
齊白道:「只要不是衛斯理就好,若是衛斯理,我輸面就大。」
他忽然對我說了一句這樣的捧場話,我聳了聳肩:「你雖然有蒙古老鬼提供的直接訊息,但他們有國家的協助,而且,我相信神秘高人的真正後台是四號!」
齊白神色陰沉,我把我們和四號之間的溝通過程,約略告訴了齊白。
齊白的神情更是凝重:「那肯定是四號了,求你不成,就找到了那神秘高人。那『一〇九A』,對他們來說,一定重要之至——。」
他說到這裡,略頓了一頓,才又道:「上次我突然離去,就是因為我們的談話,你提到了『叢林之神』,一二三號立刻知道那是『一〇九B』,那也落入了四號之手,一〇九A就絕不能再給四號拿去,所以才緊急召我回去的。」
我問:「你們有何對策?」
齊白道:「非但不能讓他得到,而且我們必須先到手!」
他口中的「我們」,自然是他和一二三號了。
我默然,思潮翻湧。我想到的是,原來生命形態,進展到了他們這種程度,對地球人來說,已是高不可攀的了,但是生命的原則,卻仍然不變——爭奪,仍然是生命活動的重要部分。
我對著白素,把我所想到的,說了出來——我這樣做,多少有點奚落齊白的意思,因為齊白在經過了生命形態的改變之後,言行之間,頗流露出一點「高人一等」的心態,很是惹人反感。
白素聽了,並不作聲,齊白自然知道我的意思,他沉聲道:「衛斯理,你這種說法,不能說是公平。不管是甚麼形態的生命形式,有一個總原則是不變的,那就是一定要生存。為了爭取生存,不致滅亡,所進行的行為,即使是爭奪,也屬必須。」
我聽了之後,嘆了一聲。齊白追問道:「你可同意我的說法?」
我只好點頭:「同意之至。」
接下來,我們二人都有一段短暫的沉默——我們各自想到的,不必宣諸語言了。
生命為了要生存而爭奪,當然是必須的行為,不然,也就不叫生命了。
可是「爭奪」這種行為,卻可以無限度擴張,在地球人的領域中,「爭奪」行為是為了基本生存的作多少比例?比起為了貪欲之念而產生的爭奪行為,只怕是少之又少。多少勾心鬥角,用盡了一切卑鄙手段的爭奪行為,絕不是為了不爭奪就活不下去,而只是為了滿足欲念。
相形之下,為了生存而發生的爭奪行為,自然不應放在同一水準上譴責。
我首先打破沉默:「一二三號若是得不到一〇九A,他們的生存會有危險?」
齊白道:「三種情形。其一,他們若得到一〇九A,可以令四號歸隊,二十九組又成為一個整體——」
我一揮手:「那對他們四個都沒有好處!整個組,又要再歸入大整體,就會受到大整體的懲罰!」
齊白避開了我的目光——人在心虛的時候,就會有這樣的身體語言,看來齊白「積習難改」,我心中陡地一凜,也已經想到他為甚麼會這樣了,但是我卻要經由齊白的口說出來。
齊白的聲音,聽來很乾澀,他先支吾了一陣:「是這樣的,嗯,情形是……一二三號之所以不歸大整體,是由於四號不歸隊。」
我冷冷地「哼」了一聲,齊白卻不再言語。
我道:「說啊,再說下去啊,怎麼不說了?」
齊白十分懊喪:「你都知道了,何以非我說不可!」
我不放過他:「你只說對了一半,我雖然猜到了,但是不敢相信一二三號會有這樣的行為!」
齊白一抬頭:「他們確然有這樣的行為,整體事件中,四號是反叛者,一二三號不是,沒有理由接受和四號同樣的懲罰!」
一聽得齊白這樣說,我不由得自頂至踵,感到了一股涼意。
四號來向我求助的時候,曾向我說那是他生死存亡的大事,我一直不是很相信,如今看來,竟是真的!
那一〇九A如果落入一二三號之手,四號就無法保持目前的狀況,會被一二三號押回去,作為犧牲,而一二三號有可能逃脫懲處。
四號和一二三號各有立場,誰對誰錯,難以下定論。但是四號堅持的是自由的選擇意志,個人的行動自由,這一切,都是我和白素,也是地球上一切崇尚自由的人所追求的目標。
四號要求的是個人意志不受干擾。他不想歸隊,就應該有不歸隊的自由,大隊若是強逼他歸隊,並且在他歸隊之後,加以懲處,那就是對個人意志自由的踐踏!
我應該贊成何方,反對何方,不是再明白不過了嗎?
可是我卻拒絕了四號!
我握著拳,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卻聽得白素問:「第二,第二個情形怎樣?」
齊白望了我好一會才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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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突然改變

齊白道:「第二個情形是,四號得到了一〇九A,那麼,在目前的情形下,他就可以一直逍遙……像他如今的情形。」
聽來,齊白本來是想用「逍遙法外」這句話的。他其實不必改口,因為四號如今的情形,堅持個人意志得到發揮,而大整體又無奈他何,確然有逍遙法外之實。
齊白續道:「第三個情形,是一〇九A落入狄可的手中。」
他說到這裡,神情有點咬牙切齒:「這是最糟糕的情形了,狄可就有能力,強逼一二三號現身。」
我和白素聽出了話中有因。齊聲問:「四號呢?」
齊白吸了一口氣:「四號因為有一〇九B,所以在目前的情形下,不會有問題,但是進一步如何發展,難說得很,所以,那對一二三號來說,是大災難,四號來說,也不是甚麼好事。」
我道:「一二三號被逼歸隊,會有更嚴厲的懲處?」
齊白點了點頭;剎那之間,臉色變得難看之至,也就在那剎間,我明白了。
我盯著他:「一二三號壞了事,你也就同時糟不可言了,對嗎?」
齊白打了一個寒顫:「是,我和宣宣,都會變成名副其實的遊魂野鬼。」
他說來清楚之至,連我也感到了一股寒意。
白素失聲道:「何致於此呢?」
齊白嘆了一聲:「我和宣宣的生命形態,和他們一樣,是一種共同生存的形式,其中詳情,你們無法瞭解,總之,若是失去了他們,我和宣宣,不知道會變成甚麼樣。」
我指著他:「至多像現在一樣,你在人間長生不老,豈不是更好?」
齊白苦笑:「我們和一二三號……正確來說,和思想儀之間,有著某種怪異的聯繫……」
他說得十分支吾,我越聽越心驚:「你的意思是,你和李宣宣的生命,都受思想儀的控制?」
齊白無力地分辯:「也不能說是控制,只是某種程度的聯繫。」
他說到這裡,突然發起狠來,一頓腳:「我說過,你不會明白的!」
我冷笑:「沒有甚麼大不了的秘奧,你不是有替身嗎?簡單得很!」
我說了之後,又補充了一句:「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
齊白的神情,要多難看有多難看,白素吸了一口氣:「不對啊,據我所知,有一個陰間使者,離開了一二三號逍遙人間,一二三號已無奈他何。」
我連忙附和:「是啊!」
我和白素所說的,自然是上任的陰間使者,那個叫陰差的傢伙,這傢伙,帶了「陰間三寶」逃走,為禍人間,至今不知在何處,是曹金福的大仇家。
若是一二三號無奈他何,那麼,齊白帶了李宣宣離開陰間,一樣可以逍遙人間!
齊白在聽了我們的話之後,神情更是難看,簡直有一種打從心底裡發出來的感覺,以致他的聲音也顯得異樣:「你們說的那個人,名字是陰差!」
我點頭:「關於這個人,以及他的許多行為,我都已經記述出來了。」
齊白道:「你們認為他一直……逍遙法外?」
我道:「陰間找不到他的鬼,陽間找不到他的人,他究竟怎麼了?」
齊白不由自主,顫動了一下:「他被特別處置了。」
他雖然儘量說來輕鬆,但是從他的神態看來,那「特別處置」的內容,一定十分可怕。而且,不單如此,他一定知道,如果他有甚麼行差踏錯,他也一定會受到同樣的處置!
當我想到這一點的時候,神情難免有異,齊白居然立刻知道我想到了甚麼,神色驚訝地點了點頭。
在這時候,白素握住了我的手,我們心中,對齊白都有一種難言的同情。
齊白連喝了幾口酒:「對我來說,最好的情形,自然是通過我,得到一〇九A。」
我沒有作聲,齊白續道:「那樣,一二三號就可以繼續主持陰間,我和宣宣也可以——」
他說到這裡,我已經聽出不對頭來了,我忙道:「等一等,你的話我不明白——你說過,有了一〇九A,一二三號可以逼四號現身,他們可以押四號回去歸隊,把過失全推在四號身上,他們不致獲罪。」
齊白道:「是啊!」
我用力吸了一口氣:「在那樣的情形下,一二三號也必然歸了大隊,還主持甚麼陰間?」
齊白望了我一眼:「在大隊的領導下,主持陰間!」
我只覺得耳際嗡嗡作響,我曾問過一二三號,為甚麼要建立一個陰間,得到的回答是「反正也是閒著」,我還為此著實感嘆了一陣。
如今聽齊白這樣說,分明一二三號在騙我!不是他們閒來無事的玩意,是大隊早有計劃的行動!
剎那之間,我面色難看之至,齊白忙道:「是研究工作的一部分,對地球人絕無害處……只有好處。」
我輕輕拍打著自己的額角,令思緒冷靜下來——那不太容易,因為一時之間,要想到的事情太多。
首先,我無法不同意齊白的話,有這樣的一個「陰間」在,看不出對人類有甚麼壞處。人的生命形式是必有死亡,而人對於死亡之後的情形,一無所知,在那樣的情形之下,人死之後的記憶組,失散流離,無所依憑,有一個「陰間」,可以讓人類的記憶組有一個聚集所在,有甚麼不好呢?
而且,即使是由於偶然的意外,而到了陰間的記憶組,也是在一到了陰間之後,就「此間樂不思蜀」了——曹普照一家人,和歷年來被崔三娘「報了仇」的人,都毫無例外,表示了同一意向。
這就是說,這個「陰間」,作為人類生命中的一個中途站,甚至是一個終點站,非但沒有甚麼不好,且是大大的好事。
那麼,就算一二三號對我不盡不實,就算他們另有研究上的目的,似乎也無法責備他們。因為對於處理死亡之後的記憶組,人類自己,一點方法也沒有。
我神情陰晴不定,但是思考的過程,大致還是可以反映在表情上,所以齊白及時道:「衛斯理,你我多年交情,那三種情形,你自然希望出現我們得到一〇九A!」
他這時所說的「我們」仍然是指他和一二三號而言。我沒有特殊的反應,只是默然。
他卻進一步道:「本來,敵人若不是你,我就放心許多,但如果你能幫我,等於我已得救了!」
我望著他,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反應才好,齊白極誠懇地道:「幫我,站在我這一邊!」
他的這種情形,使我想起幾幫少年人打群架之前拉幫手的情景。
少年人打群架是兒戲,擴大到了世界大戰,甚麼協約、聯盟,只不過是兒戲的放大,如今牽涉到宇宙星際關係,一樣使我感到那是大型的兒戲。
剎那之間,我突然感到十分疲倦。
我雙手掩住了臉一會,才道:「我甚麼都不理,我不會幫狄可,不會幫四號,也不幫你!」
齊白還沒有反應,我再補充了一句:「那不關我的事——你我雖然相識多年,但現在你的身分,已大不相同,我的能力和你相差甚遠,你也根本不需要我的幫助!」
齊白望著我,仍是一臉的哀求之情,我嘆了一聲:「四號曾答應,只要我找到了陵墓,他甚至可以帶我進去,而且我也十分同情他的處境,認為他有權獨處,我極不願他歸隊受到懲罰,可是,我也沒答應他,更主要的是,我絕不認為我有能力找到成吉思汗的墓!」
齊白嘆了一聲:「如果你找不到,那麼地球上再沒有地球人可以找得到了!」
我本來想說「你太捧場了」,可是驟然之間,我聽出了他話中有因,就追問了一句:「甚麼意思?」
齊白說:「如果你肯救我,嫂夫人肯救宣宣,你們兩人出力,必然可以成功。」
我自然而然,和白素站在一起,白素沉聲道:「你的意思是,我們就算自己辦不到,也還可另找能人,達到目的!」
齊白分明是這個意思了,他道:「兩位交遊廣闊,得道多助,向各方能人求助,無有不應允的!」
我已覺得氣往腦門直衝,齊白這時的情形,用「其情可憫,其行可誅」這八個字來形容,再恰當不過了——他不單想利用我,還想利用我所相識的能人的關係!
的確,如他所想,如果我有心要做,聯絡各方高人,雖然不一定成功,但我們如果不成功的話,也就沒有甚麼人可以成功了!
但是,我何必要這樣做呢?
雖然齊白是我的好朋友,但是我也不必為他去這樣勞師動眾,欠下全世界人的人情!
更何況,如果我成功了,對四號就大大不利,因我是一直同情四號的處境的。
我搖頭:「我不會為你那樣做。」
齊白顯得十分難過:「不是不能,是不為!」
我答得乾脆:「對了!」
齊白的神情更痛苦:「是我們之間的交情不夠,當然,我知道,要你出手救我和宣宣,太……難了,如果是你的至親有事,你就一定會傾全力,是不是?」
齊白這樣說,簡直已是出言無狀了,我怒道:「你胡說些甚麼!你的所謂『救命』,我一點也不理解,而且,我看也不會發生,再怎麼說,你都是超人一等,你是神仙,來找我這凡夫俗子幹嗎?」
我大大吸了一口氣:「我雖然有幾個也是神仙一樣的朋友,但我不會利用他們!」
齊白走開幾步,雙手抱住了頭不出聲。
白素道:「我不明白,你、或是一二三四號、或是狄可,都可以頂著人的身體往來,你們自己去進行,一定比我們要容易成功,何以要來求人?」
這個問題,我一直想問,白素問了出來,我作了一個手勢,請齊白回答。
齊白的神情甚是複雜,他的回答是:「我也不知道,我不是他們,我畢竟不是他們!」
我心知其間必然還有一個關鍵性的問題,而這個問題,一定關係重大,所以一二三號不說,四號不說,狄可也不說。
而每當我追問到這個問題的時候,那些外星傢伙就支支吾吾,不肯明言。
我估計這個問題和他們的能力上的一些缺憾有關——他們不親自出動去找一〇九A,和在尋找陵墓的過程之中,他們未能提供實際上的幫助,就是明證。
一二三號要委託齊白行事,四號要我幫助,狄可也要求助於我,這一切行動,都說明他們力有不逮。
雖然在捕捉人類思想上,處理人的靈魂方面,他們有了不起的成就,可是實際上,只怕他們能力,並不如我們想像中的那樣超卓。
我把思緒拉得很遠,齊白沉聲道:「你甚麼也不必想,只要想幫我!」
他這句話才一出口,突然又有一個又動人、又柔婉的聲音傳來:「也幫我!」
這聲音來得意外之極!循聲看去,卻見美人李宣宣已俏生生地站在門口。美目流淚,眼波停留在齊白的身上,充滿了愛憐。
齊白忙迎了過去,雙手一起拉住了她的手。連聲嘆息:「你怎麼也來了?」
李宣宣道:「和你一起來求人啊!」
齊白更是難過:「唉,這求人之事,要低聲下氣,豈是你做的?」
李宣宣道:「又豈是你做的,既然事情和我們有關,當然有難同當!」
他們四手互握,四目交投,在他們之間,洋溢著互相對對方的關切之感人之情,要不是歷劫幾生的情鴛,做也做不出來。
我和白素,也不由自主地握住了手,互望了一眼,剎那之間,李宣宣的出現,感人的場面,改變了我的決定,也改變了白素的決定。
白素嫣然一笑:「宣姐,我們為甚麼要幫你,我們連你姓甚麼也不知道,只知道有一個大才子曾為你賦詩,你是姓甄,還是姓宓?」
李宣宣柳眉微揚:「都不是,若你們肯大力援手,我便把有關自己的一切相告如何?」
我和白素異口同聲:「不必,我們答應幫忙便是!」
因為我們都記得,李宣宣說過,當年的事,十分痛苦,她絕不想再提。而此時她有求於我,我們若是以此為條件,那豈不是乘人之危嗎?我和白素,自然不致於做這樣的事——雖然對發生在這位曾使大才子寫下了《洛神賦》的美女身上的故事極有興趣,也不能接受。
或許是我們一直在堅拒,這下子又答應得太快,不但是齊白,連李宣宣在一剎那之間,也顯得有點意外。接著,齊白發出了一下怪叫聲,李宣宣發出了一下低呼聲,他們並不立即向我們道謝,而是兩人緊擁在一起——雖然他們都沒有說甚麼,只是發出了一連串聽來沒有意義的聲音,但是此情此景,卻比千言萬語更動人——他們的情形,竟像是在歡慶劫後餘生一般。
我不禁嘆了一聲:「兩位,就算我們肯出手,也未必一定成功。」
李宣宣不但語音動聽,說的話也動聽:「若是我們四人齊心合力也找不到的話,那就再也沒有人能找得到。一〇九A永不出現,我們的劫難,也就永不會發生。」
我「哦」了一聲,是的,只要一〇九A永不出現,如今四號游離,二十九組歸不了大隊的情形,就不會改變,也就等於他們一直可以過他們的神仙生活!
所以,是不是找到一〇九A,對齊白和李宣宣來說,並不重要,或許,不找到更好。
想到了這一點,我們都會心微笑,我心中想到的是,畢竟齊白和李宣宣是由地球人改變而成的生命形態,不是與生俱來的外星人,所以,他們的心態,和真正的外星人不盡相同。
這也可以說是一種「非我族類,其心必殊」吧。
一時之間,氣氛變得很是融洽——這是李宣宣出現之後的突然轉變。
齊白首先提到具體進行的方法:「他們在明中進行,我們在暗中進行。」
我皺了皺眉,一來,我不是很喜歡「暗中」進行。二來這樣大規模的考古探索行動,在人家國土中進行,也絕難偷偷摸摸。
齊白揮手:「我的計劃是,我們兩人,以考古學者的身分,去考古隊應徵當隊員——」
我眉心的結更甚,這不僅是「暗中」,簡直是鬼祟的間諜行為了。
所以,不等他說完,我就伸手在他的頭上拍打了一下:「萬萬不可!」
卻不料白素道:「照看,這倒是事半功倍的好辦法!」
我大是意外:「你同意?」
白素道:「我們連對手是誰都不知道,明、暗之分太甚,只好如此。」
我道:「對手不是四號,就是狄可——」
白素道:「四號也好,狄可也好,他們和一二三號一樣,自己都不能出面,出面的是我們這些地球人。所以我們的對手,是那個神秘高人——他如代表四號,必然也有人代表狄可了,他如代表狄可,就必然有人代表四號,連蒙面高人是誰我們都不知道,另一個人更是隱秘,在這種情形之下,我們自然也非兵行險著不可!」
經過白素這一番分析,我自然無話可說,我只是道:「真悲哀,我們地球人,竟淪為人家爭奪寶物的工具。」
李宣宣立即道:「工具是我和齊白,兩位是見義勇為,為朋友出力!」
我忍不住諷刺一句:「對,你這樣說,我心裡會好過得多。」
李宣宣充滿了歉意的望著我,神情楚楚可憐。想起她多年以來,多歷憂患,其情可憫,我也就揮了揮手,不再說甚麼。
我對白素道:「我和齊白去就行,你不必去了——我不放心紅綾長時期沒人在她身邊。」
白素點了點頭,齊白大喜若狂,手舞足蹈:「我們要稍作化裝,以掩本來面目。」
說是「稍作化裝」,但出來的效果是,齊白變成了一個看來很典型的埃及人,而我則成了一個花甲老翁,行動還頗為不便——那當然不是化裝而是「演技」了。
照著鏡子,我對齊白道:「相形之下,那個神秘高人,確然高我們一等。」
齊白不服:「何以見得?」
我道:「一樣是化裝,他擺明化了裝,而我們卻要別人不知道我們化了裝。」
齊白仍不以為然:「不想人見到真面目的行為則一,五十步與百步之間耳。」
我只是搖了搖頭,沒有和他爭論下去。
齊白和埃及考古界極熟,由他製造兩個假身分,再去應徵蒙古考古隊,真是易如反掌,而蒙古考古隊有我們參加,也如獲至寶。
於是,很快地,其間瑣事,不必細表,我們就處身於那個山谷之中了。
我們的名義,也是「顧問」,但是地位和那神秘高人,顯然有差別。
考古隊的成員,一共有十七人,在山谷中紮營,除了正副隊長,以及我和齊白之外,其餘是四人共搭一個營帳,但是那神秘高人,卻獨自居住。
而我和齊白,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面對那神秘高人的經歷,是這個故事的最後組成部分,以下會詳細記述。
在隊長親自到烏蘭巴托,接我們到那山谷去時,他就不斷對我們說:「本隊能有兩位相助,實在榮幸之至,但是有一件事,要請兩位諒解。」
他現出為難的神情:「本隊的高級顧問,脾性甚古怪神秘,竟連我也未曾見過他的本來面目。他從不與人交談,只是在工作上提點意見,希望兩位能和他相處得來。」
齊白冷冷地道:「他幹他的,我們幹我們的,兩不相干。」
我問道:「他的來歷如何?」
隊長苦笑:「不知道。」
我又問:「那為何要用他?」
隊長嘆了一聲:「那山谷的所在,和那山谷當年曾充當鑄兵場,以及所鑄兵器的特殊用途,都由他提供,所以不能不重用。」
齊白連吸了幾口氣——這些資料,最早是一二三號得自蒙古老鬼的,是在交談之中,不知是被四號還是狄可偷聽了去的。如今齊白反倒不如他重要了。
當然,齊白並沒有發作,只是唯唯答應。
令我們意料之外的是,當天晚上,北風呼號,營帳內雖然爐火熊熊,但寒氣仍然自四方八面侵來——山谷中的強風,由於地形關係,成為大大小小,一團一團的旋風,所以尖銳的風聲,像是有許多厲鬼,圍著營帳在打轉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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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要有選擇的自由

雖有爐火,一樣要鑽進厚厚的睡袋中禦寒,齊白已進了睡袋,上半身在外,正探身向爐火上取下一壺熱酒來,我也雙手捧了一大瓶熱酒在手。
酒是極好的二鍋高梁,經過加熱之後,酒香四溢。在那種寒冷的環境之中,也只有這樣的烈酒,才能使四肢百骸都生暖意。
就在這時,營帳的門簾,突然掀起,一股寒風捲進來,爐火陡地升高。爐火一竄就燒著了齊白壺中的酒,冒起一蓬藍炎炎的火焰來。
而在被掀開的門簾之中,就在這時,一張猙獰可怖之極的鬼臉,探了進來。
酒精燃燒所發出的火光,就算映在正常人的臉上,也會使正常人的臉變得看來詭異古怪(這可以通過簡單的實驗來證明),何況這時探進來的鬼臉,是真正的鬼臉,再給藍殷殷的火光一映,臉上各種色彩流轉,簡直是一個活生生的惡鬼。
我和齊白,都是見多識廣的人,齊白更來自陰間,更不會對「鬼」有甚麼害怕,但這時,我們也並不是害怕,只是視覺神經受了如此詭異景象的刺|激,自然而然,引起了一連串的生理反應。
生理反應之一,是我和齊白,一時之間,都僵住了,不知如何反應才好。
那鬼臉探了進來,綠幽幽的眼珠,轉了一轉,接著,整個人就擠了進來,門簾落下,寒風被阻在門外,爐火也回復了正常。
那人閃身進來——當然那是人不是鬼,並且我們也立即知道,他就是那個蒙面的「神秘高人」,也是我們此行的敵對人物。
所以,我已經第一時間鎮定下來,準備若有不測的變故發生,立刻可以應付。
那人的動作極快,一進來之後,一伸手,便把齊白手中的那壺酒,奪了過來。其時,壺中的酒,兀自在熊熊燒著!火竄起老高,那神秘高人一手執壺,另一手卻向壺口蓋去。
他手心一按,把火苗按了下去,停了兩三秒,再提起手來,已把火按熄。
這一下,雖然並不很難做到,但是他的行動自然之至,快絕無倫,倒也叫人不可小覷。
把火按熄之後,他提起壺來。就向口中灌酒,那酒極燙,他也不在乎,連喝了三大口,一面喝,一面居然還要說話。當然,語音有點含糊不清。
他說的是:「好酒是要來喝的,不是要來燒的!」
然後,在每一口酒下肚之後,他就叫一聲:「好酒!」
雖然他來得如此突兀,而且進帳來的行動,怪異莫名,令人震撼。可是他一進來就搶酒喝,這一點,卻絕不惹人厭。(《天龍八部》之中,丐幫幫主喬峰說的:「愛喝酒的人,總不會是壞人。」)
我和齊白緩了一口氣,齊白道:「說得是。」
他順手拿過一隻碗來,伸到了神秘高人身前,那神秘高人居然反客為主,把壺中的酒,斟少許在碗中,便又就著壺嘴灌酒。
齊白哈哈一笑,乾了碗中的酒,出了被袋,又取出一大壺酒來,放到爐上:「閣下來得正好。我們不妨圍爐痛飲,以寒風爐火,為下酒之物。」
他這樣說,對於突然闖進帳來的不速之客,可說是客氣之極了。
可是那神秘高人一翻眼,伸手背抹口角的酒——他口角處,恰有幾線鮮血滲出,這面具的效果極好,就像真血一般,再加上酒的渲染,看來更是奪目。
他一開口,聲音難聽之至,如鈍銀,如破鑼,說的話更是難聽:「說到對飲,人和人飲,鬼與鬼喝,和你這半人不鬼,有甚麼好喝的!」
這幾句話,把齊白堵得臉上一陣白、一陣青,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聽了之後,也不禁悚然一驚。因為他直呼齊白是「半人不鬼」,竟像是已經知道齊白地球人的生命形態,經過了改變一樣。他這樣咄咄逼人,出言不遜,齊白被說中了心病,一時之間,無以為對,我卻不能就此不出聲。我自喝了一大口酒,冷冷地道:「我是人,看來帳中三個,只能自喝自的了!」
我的話,也不很客氣,他指齊白是「半人不鬼」,我則直指他是鬼了!
他「哈哈」一笑:「好得很,我也是人,又是鬼!」
他說著,舉壺向我,我冷然:「自稱是人的鬼多的是!」
他又是一笑,不再邀我喝酒,自顧自大口喝酒,轉眼之間,將一壺烈酒,喝個精光(還有一公斤),他放下壺來,道:「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我只說我的話:兩位請回吧,哪裡來的,回哪裡去,這裡沒你們的事!」
對於他這樣的態度和語氣,我和齊白的反應一致,都是幾聲冷笑。
那神秘高人在說了之後,忽然笑了起來,那面具——如果那真是面具的話,一定其薄無比,因為在他笑的時候,可以清楚看到他面部肌肉的運動,整個鬼怪的猙獰臉,也就是活的,叫人想把視線立即移開去,可是卻又難以避得開。
他一面笑,一面用壓低了的,聽來更是難聽的聲音。指著齊白說:「對你來說。維持現狀不變,不是最好麼?起了變化之後,會發生甚麼事,對你來說,太不可測了!」
在爐火的掩映下,齊白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顯然對方的話,說中了他的心事。
但是齊白還不忘掩飾他的身分,他乾脆地道:「真不明白你在說些甚麼!」
神秘高人陡然發出了一陣縱笑聲,他的笑聲高吭之至,竟然把圍著營帳呼嘯的寒風聲,也壓了下去。他一面笑,一面道:「你明白,你太明白了!」
齊白震動了一下,用求助的眼光,向我望來,這時,我心中已暗自吃驚。因為我感到,不論我和齊白,化裝得如何巧妙,身分掩飾得如何妥善,那神秘高人,根本一掀營帳走進來時,就知道我們是甚麼人了。
他所說的話,甚至極其露骨,已經超過了暗示。
我吸了一口氣:「如果閣下致力於改變,那麼,我們自要奉陪!」
聽起來,我和神秘高人的對話,像是在打啞謎,但是如果知道了前因後果,來龍去脈,自然可以理解。
我們的話,其實都是圍繞著「一〇九A」究竟會落在誰的手中而發的。齊白曾作過「三種情形」的分析,而我認為,對齊白來說,最好的情形,是那「一〇九A」根本永不出現,也就是說,他的處境,維持不變,那麼,他和李宣宣,堪稱神仙生涯。不然,任何一種情形,對他來說,都要面臨不可測的改變——這一點,和神秘高人剛才不客氣地告誡齊白的話,完全一致。
但神秘高人擺明了要找成吉思汗墓——真正的目的,是找「一〇九A」,我不知道他代表哪一方面,給他找到了也就意味著現狀的終結。
所以,他要我們離去,也就不符合我們的利益,我才說了那幾句話,表示我們不能任「一〇九A」落到了他的手中。
他顯然明白我的話,只見他仰著頭。在那樣的角度下,爐火映著他的鬼臉,格外陰森。奇怪的是,雖然他仰著臉,可是我仍可以感到他雙眼閃著幽光。
剎那之間,帳中的氣氛,緊張之至,事態的發展,對齊白影響最大,所以他有點沉不住氣,呼吸很是急促。
過了好一會,他才道:「我和你們,其實並無利益衝突,目的一致。」
我已壓低聲音:「請你說得具體一些。」
神秘高人低下頭來,目光炯炯,逼人而視——他顯然通過有色隱形眼鏡,或是別的方法,使得他的眼珠,看來綠幽幽的,極其駭人,所以當他向我望過來的時候,我便陡然震動了一下,隨即用力搖了搖頭。
因為在那一剎間,我竟然覺得,他的目光,十分熟悉。但當然那是陌生的眼光,不但陌生,而且那種綠色的眼光,我生平第一次接觸,所以我又不由自主搖著頭。
可是,剛才那種熟悉的感覺,卻又如此之強烈——只是當時的那種環境,我又無法在記憶之中,好好搜索它的來源。
他望了我一會,又盯著齊白看,再伸手,又取過了在爐上的那一壺酒來,大口喝著。
齊白忍不住道:「你——」
他才說了一個字,神秘高人已「哼」的一聲:「地球人有一個最大的毛病,就是一直不滿足於做地球人,這給異類以可趁之機!」
他的話,「題目」很大,也很空泛,可是我還是立即接得上去:「也未必,即如區區在下,有好幾次可以離開地球人的生命形態,但都放棄了!」
神秘高人冷笑:「不必賣弄,那是未曾達到你心中的願望,若是等到了,你也一樣!」
他的話,類似「每個人都有一個價錢」的論調,我不想和他討論這個問題,把話鋒一轉:「我很欣賞閣下所說的『被異類有可趁之機』這句話——請問閣下是同類,還是異類?」
神秘高人「嘿」的一聲:「我和你,當然是同類!」
齊白揚聲道:「若你知道我不是你的同類,那你至少也受了異類的利用。」
齊白也知道,自己的真正身分,難以隱瞞了——能知道他的真正身分,那自然和四號、或是狄可有關,所以他說得很是直接。
神秘高人聽了,發出了幾下冷笑聲:「這就是你與我不同之處,異類利用我,我可以反利用,將計就計,你能嗎?」
齊白張大了口,一時之間,面色灰敗——他自知道,他受一二三號的改變之後,雖然得了許多地球人夢寐以求的好處,可是他和一二三號之間的關係,卻變成了被控制和控制的關係。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
神秘高人的話,令得齊白震懾,但是卻令我大感興趣。因為他自己承認了受「異類」的利用,而他可以將計就計,進行反利用——對於他能做到這一點,我並不懷疑,因為我也能做到,「思想儀」並非萬能,只要腦部活動與之對抗,思想儀也就難以刺探腦部活力所產生的思想。思想儀之所以有此功能,一是由於人類的不設防,二是由於人類的心甘情願,如齊白那樣的情形,就失去了和思想儀對抗的能力。
我更想知道,利用這神秘高人的「異類」是誰,雖然不是四號和狄可,但「一樣想知道答案。」
這時,齊白鎮定了下來,他大大喝了一口酒:「我對於現在的狀況,十分滿意,各人對生命的追求不一,我喜歡現在的情形!」
神秘高人的聲音,聽來神秘之至:「那麼,你為甚麼拉了他來,想改變現狀呢?」
齊白道:「我……我……我……」
他連說了三個「我」字,對於那個指責,他竟然無法辯解。
他自然是可以辯解的,只是有些話,他難以說得出口而已——他如今的生命形態,已和一二三號他們,以及思想儀結合在一起,他的一切思想,都受到牽制,一二三號要他做甚麼,他自然只有照做。
這種處境,當然不去想最好,一想之下,不論他因此得了多大的好處,總不是令人愉快的事,這便是他支吾以對的原因。
神秘高人似乎有點幸災樂禍,發出了一陣乾笑聲,突然又說出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來:「現在還好,若是一〇九A到了他們的手中,你情形就糟透了!」
齊白陡然震動,喉際發出了一下古怪之至的聲響:「我會怎樣?」
神秘高人雙手一攤:「散裝的思想儀,因為一〇九A的復現而歸於完整,那東西的功能得到全部發揮,地球人在它面前,變得毫無自衛的能力,你比地球人更差,因為你不是他們的一分子,但又是他們的一分子,這種尷尬情形,你自己去想吧!」
那時候,我心中的疑惑,真是到了頂點,我想問他:「你怎麼甚麼都知道?」可是還有更重要的問題要問,所以我先問:「你是說,思想儀歸於完整之後,他們對地球人不懷好意?」
神秘高人聲音凝重:「『非我族類,其心必殊』,甚麼是好意,甚麼是壞意,看法也就互異,有標榜『為人民服務』的,人民有拒絕他們服務的權利嗎?非強逼接受他們的服務不可,他們的服務,是好意還是壞意?」
他舉了這樣一個例子,很叫人啼笑皆非。
確然是有標榜替人服務的——沒有選擇不接受服務的自由,這是人類行為之中,最卑鄙的一種。掌握了這種強逼權力的人,也就自然是人類之中,最卑劣的一群。
神秘高人走近了些,爐火在他的臉上,映出了奇異的色彩。
這時,我對那神秘高人,已大是敬佩,我向他舉了舉杯,他向我一笑——怪的是。這一笑,出現在他猙獰無比的臉上,竟然頗有親切的意味。
齊白喃喃地道:「他們對我,不會有惡意。」
神秘高人接著道:「他們對全人類,都可能沒有惡意。但是問題的關鍵在於,不能給他們有一種能力,可以使他們的好意或惡意施諸地球人的身上,而地球人除了接受之外,沒有選擇的自由!」
我立時鼓起掌來,齊白的神情有點茫然,我向他道:「選擇的自由——你選擇了對生命形態的改變,我拒絕,這就是選擇的自由,而不是有一種力量,強逼我接受。凡是強逼人接受的事,不論打出的旗號多麼鮮明、叫出的口號是多麼嘹亮,全是壞事。」
齊白的聲音更低:「對於願意接受的人來說,那麼就是好意。」
神秘高人冷笑一聲:「在沒有選擇自由情形下,應該拒絕任何事,若樂意接受,那是奴性的表現。」
我吸了一口氣——那神秘高人的措辭,激烈之至,但是他的話,卻又深合我意。我極度盼望自由,認為在任何情形下,人都有根據自己的意願作選擇的權利,這種權利被剝奪,人就變成了奴隸。
神秘高人的意思也很明白:就算你原來的選擇,正如所提供的,但由於沒有選擇的自由,也不應該接受!
看來,他崇尚自由之心,和我一致!
齊白沒有再說甚麼,神秘高人一指齊白:「你還想找成吉思汗墓,去找一〇九A嗎?」
齊白面色慘白,搖了搖頭,可是他道:「他們……我答應了他們……」
神秘高人卻向我道:「你看,他就不如我們,我們能抵抗思想搜集,他不能。」
齊白的面色更難看,神秘高人仍不理會他,只是問我:「你可知道,我們的某種腦部活動,為甚麼能夠抵抗思想儀的功能?」
我心頭一陣狂跳——自從狄可告訴我,如果我有抗拒之心,他們便無能為力,我就一直在思量這個問題;我忙道:「是思想儀……的功能未逮。」
神秘高人點頭:「可以這樣說,思想儀的功能,無法通過一種特殊的電離子層,而人腦在充滿了抗拒情緒之時,腦細胞外,就產生這種電離子層——我是指地球人的腦細胞!」
他說到這裡,才瞪了齊白一眼——顯然,齊白的生命形態經過了改變,腦細胞活動的方式,也已不再是地球人的方式了。
神秘高人忽然語鋒一轉:「海水之中,就有這種特殊的電離子層,所以,海洋是他們的禁區。」
我又「啊」地一聲驚呼——我一直知道,一二三四號有行為上的弱點。但直到現在才知道弱點的所在,要不是神秘高人說明,再也難以設想。
但我又想起了一件事,我道:「不對啊,你說海洋是他們的禁區。可是那『一〇九B』,我是沉入了大海的,四號如何能得到它?」
神秘高人的回答,又令人吃驚,又在意料之中:「是我代他撈起來的!」
齊白也發出了一聲驚呼,神秘高人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他先別出聲:「我曾幫他,找到了許多思想儀的部件,直到我覺察到,不能再找了,再找,他就會擁有完整的思想儀了,就可以改變地球人的生命形態了!於是,我不再和他聯絡,也使他找不到我,所以,他才找你相助!」
他伸手向我指了一指,我苦笑——他早知我是甚麼人了,我卻還精心偽裝。
齊白低聲道:「改變……任何事物,都有改變!」
神秘高人道:「是的,任何事物,都有改變,但任何事物的改變,都有一個自然規律,循這個規律來變化。突然的外來力量的改變,別說沒有選擇不改變的自由,就算有,也不是本來的自然規律,我感到要阻止這種情形的發生,也就是說,不能讓非我族類,擁有一部完整的,可以徹底控制地球人的思想儀?」
我失聲:「難道他們只有一部思想儀!」
神秘高人道:「你以為他們有多少部?製造出一部來,已耗盡了他們的一切資源,不然,對一個宇航組的消失,他們何必那麼緊張?」
齊白的反應,卻和我不同,他的專家敏感發作,他叫了起來:「成吉思汗的陵墓在海底!」
神秘高人讚道:「別看你鬼頭鬼腦,還真有兩下子!」
成吉思汗墓在海底,所以在陸地上找,一無結果。成吉思汗墓在海底,所以一二三四號根本無能為力,也無法發現,因為海水中的一種電離子層,是他們的「死角」。
齊白在百忙之中,不忘謙虛:「豈敢豈敢!」
神秘高人斜睨著他:「你不會再有興趣去發掘了吧?」
齊白道:「當然——只是我們在這裡的交談——」
他的意思很明白,我們在這裡的交談,一二三號會知道,四號會知道,甚至狄可也會知道!
神秘高人神態悠然:「通過一個簡單的裝置,就能產生這種電離子層。」
我和齊白一起「啊」的一聲,自然而然,四面張望,神秘高人伸手向帳頂指了一指。
事情再明白不過——他把一個裝置放在營帳頂上,那裝置將產生一種特殊電離子層,使我們在帳內的一切交談,對一二三四號和狄可來說,成為秘密。
他們不知道有這場討論,也無法知道「一〇九A」是在海底的陵墓之中,齊白的一切顧慮,也不再存在了。
在默然了十分鐘之後,我和齊白齊聲道:「是,這裡沒有我們的事了,我們這就走。」
齊白說「這就走」,真的是立刻就走,他一出營帳就消失,回陰間去和李宣宣相敘了。
我是第二天才走的,當晚,我和神秘高人飲酒直到天明,互相說話不多,但我對他越來越敬佩,他說:「我會假裝努力,和四號胡調一番,然後告訴他找不到,使一〇九A永不面世。」
我沒有問他成吉思汗陵墓在甚麼海底,因為我對發掘古墓興趣不大。我也沒有問他究竟是甚麼人,因為若有了答案,他就不再是神秘高人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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