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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重生] [倪匡] 衛斯理系列 第118集 解開密碼《全書完》

衛斯理系列 第118集 解開密碼  作者:倪匡


不明物品交易會出售一個怪容器,很有可能是用來放置在《密碼》中出現的怪蛹,底價是一億英磅。衛斯理聯絡勒曼醫院,但勒曼醫院認為這是一個騙局。

溫寶裕以陶氏收藏基金會主席的身份,和衛斯理拿著一億英磅去拍賣會,會否成功投得怪容器,再作進一步研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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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前記述過一個名為《密碼》的故事,在那個故事中有一個怪生物,這故事是那故事的延續,所以姑且名為《解開密碼》。

其所以說「姑且」,是因為雖然能解開,還是不能解開——其中原因很複雜,要看整個故事才會明白。

非常無奈——在故事中地球人又成了低級生物。

在號稱有五千多年文化薰陶之後,還公然叫囂以武力、破壞、殺戮為手段,強迫他人接受自己的意念,這種行為,不論用多麼慷慨激昂的口號來壯膽,不論用多麼冠冕堂皇的理由來掩飾,都只能屬於低級生物所為。

事實如此,無可奈何。

倪匡

一九九九、八、一六

三藩市

地球人使用核武器之後五十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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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不明物體

在亞洲之鷹羅開故事中,有「非常物品交易會」,大至航空母艦,小至罕見羊齒植物的孢子,都有交易,十分傳奇,令人印象深刻,所以當溫寶裕向我提到「不明物品交易會」的時候,我不經意地隨口道:「是非常物品交易會吧。」
溫寶裕大幅度搖頭:「不,不是那個非常物品交易會,而是『不明物品交易會』。」
我哈哈大笑:「誰會去參加這樣的交易會呢——連交易的物品是甚麼東西都不知道,如何進行買賣?還是那只是一個代號,並非進行交易的真是不明物品?」
溫寶裕繼續搖頭:「真的是不明物品——至少出賣物品的人,都不知道賣的是甚麼東西,或許買的人會知道。所以這個交易會有一項規定,在交易成功、銀貨兩訖之後,如果買方知道物品是甚麼東西,有責任告訴賣方。」
我感到有些意思,溫寶裕解釋:「這項規定是為了大家對不明物品的了解,增進知識。」
我笑道:「你是從哪裡知道這些亂七八糟的機構的?」
溫寶裕神情得意:「你忘了我是陶氏收藏基金會的主席了嗎?我可以運用大量資金,出手豪闊,在許多拍賣公司有良好的交易記錄,所以也有許多這類有珍品出售的機構主動和我聯絡。」
我感到好笑:「連出售的是甚麼東西都不知道,如何就可以稱為珍品!」
溫寶裕聳了聳肩:「總有些道理——他們最近一次交易,下個月在倫敦舉行,有沒有興趣一起去看看?」
我搖頭:「免了!」
溫寶裕忽然話鋒一轉:「我收到資料之後曾和他們通過電話,說起來其中一個主持人和你還有些關係。」
我道:「不會吧,這樣的交易會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溫寶裕道:「人家說,以前你申請加入一個古物研究會,必須通過三項鑑別古物的考試,而你只能通過兩項,所以沒有能夠成為會員。」
溫寶裕這樣一說,我倒也想了起來,好像是有那麼一回事——使我失敗的是一段爛木頭,我怎麼看也看不明白那是甚麼東西,只好放棄。拿出那爛木頭的那傢伙揭曉,說這是成吉思汗使用過的長矛的一截柄!
我只記得當時的反應是一連串相當精采的粗話——具體內容則忘記了。
想起這件事,我明白了所謂「不明物品」是怎麼一回事,忍不住哈哈大笑。
溫寶裕也笑:「他們一直在研究當時你大聲說了些甚麼!我想不會是甚麼好話。其實他們也很認真,對於交易的不明物品,都已經經過盡可能的考證和檢查,實在不知道那是甚麼東西了,才拿出來交易。我想當年你記述的『聚寶盆』故事中的那幾塊聚寶盆的碎片,就是典型的不明物品。」
這小子這番話居然說得有紋有路,我就點了點頭。溫寶裕看到我反應良好,立刻又道:「還有很多,像是——」
我不等他說完,立刻打斷了他的話頭——若非如此,他可以在接下來的一小時之中舉出八百多個例子來。
他好不容易忍住了沒有向下說,可是還不肯放棄:「有沒有興趣到倫敦去走走?」
我搖頭:「如果有這個交易會的目錄,可以拿來給我看看。」
溫寶裕嘆了一口氣:「他們不編印目錄,說是可以保持交易會的神秘性。」
我攤了攤手,表示我沒有興趣。溫寶裕繼續游說:「世界各地會有很多有趣的人,去參加這個奇特的交易會,去認識一下那些人也好。」
我笑道:「認識你已經夠有趣的了。」
溫寶裕見我不為所動,神情怏怏,嘰咕了幾句,像是在說甚麼好奇心減少不是好現象等等,我也不加理會。
他還是不肯死心:「其實所謂不明物體,有很多都屬於不是地球上的東西,每一件都很有研究價值。」
溫寶裕的話確然很令人心動。有許多不明物體,由於根本不是地球上的東西,沒人知道那是甚麼,這才成為不明物體的,這一類不明物體,追查下去,每一件都可以有一個故事。在許多神仙故事中的法寶,和許多傳說中的寶物,也都可以屬於不明物體。
本來我應該有興趣去看看,可是想起多年前把一段爛木頭當成寶貝的那個傢伙,我就沒有胃口了。
所以我只是冷冷地道:「你慢慢去研究吧!」
溫寶裕長嘆一聲,黯然離去。
事情說過就算,我也沒有放在心上,直到有一天半夜,忽然接到了溫寶裕的電話,我看看時間是凌晨三點,就先是冷冷地道:「我肯定你沒有要緊的事情,你真會揀時間。」
溫寶裕怔了一怔,才道:「對不起,我在倫敦,一時情急,忘了時差,不過這件事我要向你立刻報告。」
聽他的語氣,像是很嚴重,我就哼了一聲,沒有繼續表示不滿。溫寶裕道:「我在不明物品交易會,我看到了一樣東西,我一看就知道那是甚麼東西,可是卻又不知道那是甚麼!」
我認識溫寶裕很久了,當然知道他如果一興奮就會語無倫次,可是再也沒有比這次更加莫名其妙的了——恐怕不是神經錯亂至於極點的人都很難講出這樣的話來!
對於這種話,最好的反應就是完全不作任何反應。溫寶裕倒也立刻知道自己所說的不像人話,他解釋道:「我知道那東西是做甚麼用的,可是卻不知道那是甚麼東西。」
他越解釋越是糊塗,我不是不想作反應,而是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才好。
白素正在身邊,她也聽到了溫寶裕在電話中的叫嚷,我們互望了一眼,白素搖了搖頭,表示她也不知道溫寶裕在發甚麼瘟。
溫寶裕還在繼續:「你一定要來看看,看看那東西。」
我打了一個呵欠,算是脾氣很好,這樣回答他:「如果你覺得那東西有趣,不妨買下來慢慢研究——你把東西帶回來,我就可以看到了。」
我在這樣說的時候,自己也奇怪我竟然會有那麼好的耐性,在半夜三更,和他一起說不知所云的話。
可是溫寶裕卻在電話中哇哇大叫:「不行啊,我只是看到了那東西,那東西在哪裡我也不知道,你——」
心理學家常說人的忍耐有一定的限度,超出了這個限度,忍耐力就會消失,我這時候情形就是如此,不等他說完,我就大喝一聲:「你究竟吃錯了甚麼藥,你自己想想說了些甚麼話!」
溫寶裕大約有半分鐘沒有出聲,才道.「是我不好,我沒有把事情從頭說清楚。」
他認了錯,可是接著就道:「不過我剛才所說的話都可以成立,我以為你一聽就明白,所以就沒有從頭說起。」
我略一欠身,就想放下電話,不再和溫寶裕胡混,白素一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向電話道:「我們的理解能力比較差,所以你還是從頭說起比較好。」
後來白素向我解說,她說我不應該老把溫寶裕當作喜歡胡思亂想說話不負責的少年,溫寶裕其實已經很成熟,他急於把事情告訴我們,就有一定的原因,應該耐心聽他說。
當時我哼了一聲,溫寶裕當然不知道有這些經過,他道:「在交易會中,有一個人在兜售一樣東西,他只出示那樣東西的錄影,要在成交之後,才帶買家到那東西所在的地方去取。所以我看到了那東西,卻不知道那東西在哪裡。」
他這樣一解釋,事情當然再明白不過,白素笑道:「明白了,可是甚麼叫作『你一看就知道那是甚麼東西,卻又不知道那是甚麼』呢?」
溫寶裕道:「我一看就知道那東西是甚麼——那東西是用來放那個怪蛹的,可是我卻叫不出那是甚麼東西來!」
一聽到溫寶裕提到了那個「怪蛹」,我立刻醒神,疾聲道:「你怎麼會一看就知道那東西和怪蛹有關?」
溫寶裕語氣焦急:「在電話裡怎麼說得明白,一定要看到了才能知道。」
我最近才到過一次勒曼醫院,起先還以為事情和那個怪蛹有關,後來才知道完全不是那回事。
記述在《密碼》這個故事中的那個怪蛹,一直是沒有揭開的謎團,多年來都在探索而毫無結果。
現在溫寶裕說是看到了「放怪蛹的東西」,當然引起了我極大的興趣。
我吸了一口氣:「你先把那東西的錄影,通過電腦傳送過來給我們看!」
溫寶裕道:「真是,我真笨,怎麼會沒有想到!」
白素對那怪蛹也很有興趣,我們一起到書房,電腦很快就聯上網路——這種現在連小學生都會運作的聯絡方法,在二十年前還是屬於神話範疇之內的事情。
大約等了半小時,信號傳來,白素操作,電腦顯示屏上出現了畫面,看到了沙礫地,和凸起在沙地上的山崗。
這種地理環境相當普通,各地都有,所以也看不出是在甚麼特定的地點。
我一面看,一面在想有關那怪蛹的一些事情。現在在勒曼醫院的那個怪蛹,是一位叫做班登的醫生「製造」出來的,班登醫生製造這種怪蛹的秘方,來自極其隱秘的一處所在——詳細經過都記述在《密碼》這個故事之中。
最引人入勝的是,班登醫生假設這怪蛹在完全成長之後,會成為外形和人十分近似的一種高級生物,這種生物只要稍為掩飾一下,就完全可以在人類之中生活。
他這樣設想還不算太奇怪,他最異想天開不可思議的設想,是他認為中國近代史上的太平天國,是由一群這種生物領導的。
這種設想連一貫可以接受任何假設的溫寶裕,在經過長時間的考慮之後,也難以決定是應該搖頭還是點頭。
這時候溫寶裕說事情和怪蛹有關,當然不會說是和勒曼醫院的那個怪蛹有關,而是說和「怪蛹」整件事有關——聽起來有點複雜,需要仔細想一想。
他說「放怪蛹的東西」,我還不知道那是甚麼,我想到的是:是班登又製造了怪蛹,還是在班登發現製造怪蛹的方法之前,不知道甚麼人製造的怪蛹。
事情只是初步想一想,就複雜無比,所以我很急於想看到溫寶裕所說的東西。
只見畫面上,山崗全是大塊大塊的岩石,至少每塊都有二三十公尺高下,形勢十分險峻,攝錄者沿著山崗向前走,不一會就從一道很窄的山縫中走進去。
山縫中很陰暗,所以畫面上的情形看來也很詭異。
我不是很明白——為甚麼出售一樣東西,要弄得如此複雜。而根據我的經驗,凡是把一件簡單的事情複雜化者,又或者在一件簡單的事情上裝神弄鬼者,大多數都不懷好意,心存欺騙,可以不理,以免上當。
因此看到這裡我已經不打算再看下去,而就在我準備站起身來的時候,畫面一變,現出了一個巨大的山洞——那種山洞在地理學上有一個專門名詞,叫做「溶洞」,是地球上最宏偉詭異瑰麗的自然奇景。
據解釋,溶洞是「石灰岩溶蝕而成的岩石空洞,溶洞在形成的過程中不斷擴大,並且相互連通,常和地下河道相通」。溶洞的形成都超過億萬年,和地球形成年代可以相提並論,和溶洞不可分割的是洞中的鐘乳石。
鐘乳石也是一種自然界的傑作,它是由含有碳酸鈣內的水從洞頂往下滴的時候,水份蒸發,碳酸鈣澱積下來所形成的,形成的過程十分緩慢,往往不到一公尺長短的鐘乳石,需要以百萬年計的時間才能夠完成。
我之所以詳細說明這些,是因為這種特殊的環境和故事以後的發展有相當關係的緣故。
這時候我們在畫面上看到的那個溶洞奇大無比——究竟有多大當然無法確實知道,視覺上感到那是一個很大的山洞,有各種奇形怪狀的鐘乳石。
攝影者在以相當快的速度前進,所以看到的景象移動很快,直到突然停了下來,鏡頭對準了一塊巨大的鐘乳石,那鐘乳石的旁邊是一個如同棺材一樣的東西,長方形,當中有一個凹槽,那凹槽的形狀大小像是恰好可以放下一個身材相當高大的人體。而那塊鐘乳石的形狀就像人體,而且大小恰好和凹槽一樣,看起來那鐘乳石像是原來就在凹槽中形成,現在被人取了出來那樣。
看到這裡,我不禁大是訝異,知道事情絕不簡單,可是還是完全不明白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首先那件類似棺材物體最吸引我的注意。
毫無疑問,那是一件容器。可是那是用來放置甚麼東西的呢?
從那個凹槽的形狀來看,我知道溫寶裕為甚麼要特地把這件事情告訴我——他認為那東西有可能是用來放置在《密碼》那個故事中出現的那個怪物,而在那東西旁邊的那塊鐘乳石,形狀也的確像那個怪物。
如果這個假設成立,事情就更加不可思議了。
那鐘乳石的形狀和容器的凹槽吻合,說明鐘乳石是在容器之中形成,而形成一塊這樣大小的鐘乳石,需要幾百萬年甚至於上千萬年的時間。也就是說這容器在山洞中,已經存在了幾百萬年之久,如果容器是用來放置那個怪物的,豈不是那怪物也至少存在了幾百萬年之久。
而據我所知,現在在勒曼醫院的那個怪物,應該是一個怪醫生製造出來的,不會超過三十年。
除非怪物不只一個——在幾百萬年之前,已經存在,或者關於那個勒曼醫院的怪物,還有許多我不知道的隱秘,不然一切都接不上頭,完全無從解釋了。
這時候,我興趣大大增加,也明白溫寶裕所說「看到了一件東西,一看就知道是甚麼用的,可是又不知道那是甚麼東西」的古怪說法,實在十分確切——我現在的情形就是這樣,明明看到了這件容器,可是卻完全不知道那是甚麼東西!
這時候畫面又有變化,只見有一個人用十分做作的姿態,搖搖晃晃走進鏡頭,來到了那容器和怪蛹形狀的鐘乳石旁邊。
這個人的出現十分重要,因為可以讓我知道這容器和怪蛹狀鐘乳石的確切大小。
而我一眼就看出,那怪蛹狀鐘乳石,大小和那個怪蛹一樣——這使那容器和怪蛹之間有關係的假設得到進一步的肯定。
那人在出現的時候,背對鏡頭,來到容器旁邊,才轉過身來,只見此人年紀大約三十上下,雖然一身服裝說明他是一個探險家,可是臉容卻完全不相襯,油頭粉臉,倒像是專門勾引無知少女的小流氓。
這樣的一個人,出現在這樣詭異而充滿了疑問的場合,有一種難以形容的不調和。
那人向著鏡頭,展現了一個看來十分虛偽的笑容,然後開口說話,他一開口,倒令人對他另眼相看,他說的是一口十分標準的牛津英語,雖然很做作,可是那腔調卻十足十,這說明他如果不是從小就受過很好的教育,就是曾經下過苦功學習,這些和他那種小流氓式的外形,又是另一種不調和。
他道:「女士和先生們,我向各位介紹這件不明物體——」
他說著,用手叩身邊的那容器,發出的聲響很古怪,無法從聲響上來判斷那容器是甚麼質地。
他在繼續說著:「——和我自己,我叫湯達旦——這個名字從英語的發音來聽,沒有甚麼意義,可是如果閣下懂得中文,就會知道『通宵達旦』這句話的意思,使我的名字比較有含義,我有八分之一中國血統,是一個探索家,專門探索一切值得探索的事情。」
他說到這裡,略頓了一頓。
我感到極度的意外,因為這樣的一個樣貌完全不討人喜歡的傢伙,十足是「雖無過犯、面目可憎」的典型,叫人無緣無故都想給他一巴掌的人物,開口自我介紹,居然很有水準。
這可以說是「人不可貌相」的一個很特出的例子。
他自稱是「探索家」而不是「探險家」,也很有意思。
他又扣打那容器,道:「在一次探索行動中,我進入了一個溶洞,我不敢說我是第一個進入這個溶洞的人,因為我在溶洞中發現了這個東西。大家可以看到,雖然自然製造了這個溶洞和洞中那麼多美麗得令人心跳和呼吸同時停止的美景,可這東西顯然不是自然形成,而是不知道由甚麼人製造、不知道在甚麼時候放在這裡的。」
他說到這裡,雙手的動作和臉部的表情都很誇張。
他吸了一口氣,繼續道:「不過我可以肯定,這東西在這裡已經有很多很多年了。因為我發現它的時候,這件鐘乳石是在這東西之內——」
他說著,轉向那怪蛹形狀的鐘乳石,俯身將鐘乳石抱了起來,放進了那容器之中,剛好填滿了容器的凹槽,毫無疑問地說明了鐘乳石是在容器中形成的。
我看到這裡,忍不住喝了一聲采——這湯達旦的氣力好大!我估計那鐘乳石不會少於二百公斤,他居然一下子就抱起來!
雖然我可以看出他在暗中用力,可是表面上他臉不紅、氣不喘,就能做到拿起這樣的重量,實在極不容易。
他把鐘乳石放進了容器,伸手向上指了一指,道:「在這東西中形成的鐘乳石,是由洞頂上滴下來的水形成的,我觀察過,水每六分鐘才下一滴,很容易計算出形成這樣的鐘乳石,需要多久。」
他又現出誇張的神情,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才道:「至少超過一千萬年!」
說了之後,他停了一會,才道:「鐘乳石到處都有,可是這東西恐怕獨一無二,各位如果來到不明物品交易會,而又和我達成協議之後,這獨一無二的物品就可以歸為己有。」
他張開雙手,作了一個話已說完的手勢,再度扣打那容器,雖然我對他已經改觀,可是他的笑容看起來仍然很浮滑。
電腦傳送的畫面到此為止。
我發了一陣呆,溫寶裕的電話及時來到,他很直接地問:「幾時來?」
他知道我看了這些資料之後唯一的反應是甚麼,我吸了一口氣:「盡快!」
溫寶裕很高興:「我等你,我會設法不讓那東西給別人買去。」
我笑道:「這樣的不知名物體,除了我們有興趣之外,還會有甚麼人會想要?」
溫寶裕的回答出乎意料之外有道理,他道:「我想至少另外還有一個人會有興趣,就是當初把那怪蛹當成木乃伊放在博物館的那個班登醫生。」
我立刻表示同意:「說得對!」
那個班登醫生和如今在勒曼醫院的怪蛹,以及很多曲折的情節都在很久以前記述過的《密碼》這個故事之中,在這裡盡量不做重複。那位班登醫生對怪蛹所作的努力,令人震驚,相信這些年來,他也一直想得到答案,所以可以假設他對溶洞中的發現會有興趣,會想得到那個容器。
我道:「如果陶啟泉的基金不夠用,我想勒曼醫院方面一定也會有興趣,我這就和他們聯絡,把這個發現告訴他們。以勒曼醫院的力量,地球上不會有任何人可以和他們相比。」
溫寶裕更是興奮,也咕噥了一句:「說來也真奇怪,以勒曼醫院之能,經過那麼多年的研究,居然還不知道那怪蛹是甚麼東西,真是豈有此理!」
對於這種情形,我也非常不解,我在最近幾年,甚至於不嫌其煩地定期向勒曼醫院詢問是不是有發現,而得到的回答卻總是「在觀察中」,沒有其他的回答。
現在溫寶裕也感到古怪,我不禁開始懷疑勒曼醫院要就是對這怪蛹根本沒有興趣,放在那裡,不進行認真地研究;要就是研究有了結果,卻不告訴我。
我決定在告訴他們有關那個容器的信息時,再好好地問他們一次。
溫寶裕又道:「勒曼醫院如果站在我們這一邊,那東西當然不會被旁人買去——買賣是採用價高者得的拍賣方式,有勒曼醫院做後盾,還怕甚麼!」
我笑了一下:「你別太興奮了,只怕到時候完全沒有人出價,你英雄無用武之地!」
溫寶裕笑:「保佑一直音訊全無的班登醫生會出現。」
我道:「那你現在就開始祈禱吧!」
和溫寶裕通話結束,我已決定盡快到倫敦去,不過當然先要和勒曼醫院聯絡,也要和白素商量。
我先和勒曼醫院聯絡,表示了我有重要的事情商量。雖然最近幾次事情都和勒曼醫院有關,我和勒曼醫院之間的關係,因此拉近了很多,可是勒曼醫院方面總是很客氣的和我保持距離,即使我要和最熟絡的亮聲取得聯繫,也無法直接找到他,還要先在一個聯絡電話中說出我的願望,然後再等亮聲來聯繫我。
對於這種近乎不對等的關係,我其實十分不滿,可是他們堅持如此,而不爭氣的是我找勒曼醫院,大多數都是我有事情求人,所以也就只好照人家的規矩辦事。
這次我接通了電話之後,並不找亮聲,直接提出:「我是衛斯理,有重要的發現,要和負責研究那個怪蛹的負責人聯絡——必須是真正負責研究者,而不是研究室的發言人之類,請盡快給我答覆。」
我已經在「盡快」上加重了語氣,而且再三強調,可是結果還是等了四小時之久,才有勒曼醫院的人和我聯絡,真是豈有此理得很。
在這四小時中,又發生了一些事情,必須敘述。在我和勒曼醫院聯絡之後不久,白素和紅綾回來,我立刻把事情相告,並且和她們一起又在電腦上看了一遍資料。
對於湯達旦這個人,紅綾的觀感和我完全一樣,她道:「這個人莫名其妙惹人討厭,真想給他一個耳光。」
我大表贊同,白素雖然沒有說甚麼,可是神情很不以為然。
她在看了資料之後,立刻道:「這容器必然和怪蛹有關,或者可以肯定說:這容器是用來盛載怪蛹的!」
我道:「你的意思是那個如今在勒曼醫院的怪蛹?」
白素搖頭:「這不能肯定——就像我一直懷疑那怪蛹是不是由班登製造出來,我覺得在這件事情上,班登有太多隱瞞我們之處,此人完全不能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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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稀世奇珍

白素絕少對一個人作這樣負面的評價,可知那個班登醫生給她的印象是何等惡劣。
我皺了皺眉,想到有關那怪蛹的一切,我所知道的都來自班登的一面之詞。如果班登真是在欺騙我們,那我們對於這個怪蛹的認識就被誤導了很多年,事實是:我們對這個怪蛹一無所知。
在這樣情形下,那個容器的發現,當然更重要無比。
多年來,我不是沒有對那個怪蛹的來源發生過疑問,可是班登下落不明,也無從作進一步的追究。而且把怪蛹交給了勒曼醫院,基於對勒曼醫院的信任,我也就不再過問。
現在給白素這樣一說,回想班登醫生所說的一切,包括那怪蛹是他在那藏寶地點得到了方法之後製造出來的說法,都疑點重重,似乎都不能成立,真不知道當時是如何會接受了他的這種說法!
白素望著我,我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我們可能真的上當了,正如溫寶裕所說,希望班登醫生這次會露面,就可以好好追問他。」
白素又道:「這班登醫生從此下落不明,也很奇怪——當年他放棄一切來追究,等到他有了那怪蛹,應該是追究行動的最高峰,他卻在我們把怪蛹交給了勒曼醫院之後無影無蹤,這種情形也完全不可理解。」
我吸了一口氣:「你在懷疑甚麼?」
白素吁氣:「我不知道,如果一定要我說,那麼答案是:在這件事情上我懷疑一切。」
一時之間我不明白白素所說「懷疑一切」是甚麼意思,只好等她做進一步解釋。
白素好像感到事情相當嚴重,所以她想了一會,才道:「你不覺得在這件事情上,你太相信勒曼醫院了嗎?」
我反問:「有不應該相信勒曼醫院的理由?」
白素緩緩地道:「有!那怪蛹交給他們那麼多年,他們不應該一點結果都研究不出。」
白素這樣說,和我剛才的懷疑吻合,我也開始明白白素所說「懷疑一切」的意思是:在有關怪蛹的這件事情上,我們應該拋開以前所有的認識,而重新開始探索。
我點了點頭:「勒曼醫院會和我接觸,我會好好問他們。」
白素望著我,有感到好笑的神情:「這些年來,你問了他們多少次?有甚麼結果?他們如果有心隱瞞,你再問,也是甚麼都問不出來!」
我對於白素對勒曼醫院的不信任,抱保留的態度,雖然我認為他們的態度多少有點曖昧,可是也想不出他們要欺騙我的理由。
白素當然明白我的心意,她沒有再和我爭辯,只是道:「這個容器的發現,可以完全從頭開始,重組整個事件。這個容器和在容器中形成的鐘乳石,證明容器在地球上已經有超過一千萬年甚至更久的歷史——久遠到無法追究的年代,那時候地球上恐怕連單細胞生物都沒有!」
我聽得白素這樣說,有些駭然,可是也在意料之中。因為現在的新發現是:「容器——鐘乳石——怪蛹」三者之間肯定有關係,而從鐘乳石形成需要的時間,可以推測容器和怪蛹在地球上出現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
當然如果那是以千萬年計之前的事情,容器和推測曾經在容器中的怪蛹就絕對不會是地球上原有的東西,而是不知道來自宇宙哪一個角落的天外來客。
本來這樣的推測,很可以成立,可以接受。
可是問題在於那怪蛹本身顯然不能夠移動,不能自己離開盛載它的容器,那麼是誰在千萬年之前把它弄出容器的凹槽?
那個把怪蛹弄出容器者,又把怪蛹弄到哪裡去了?
這問題很怪異,可是明顯存在,因為怪蛹如果不是千萬年之前已經被人弄走,就不會有鐘乳石在容器的凹槽中形成的事實。
我思緒紊亂,一點頭緒都沒有。
白素道:「要重組整件事情,相當困難,我看把那容器弄到手,應該是整個行動的第一步。」
我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白素又道:「在和勒曼醫院打交道的時候,不妨記得一句老話:防人之心不可無!」
白素一再提到不可以太信任勒曼醫院,使我感到一定事出有因,所以我立刻問:「是不是你已經有了甚麼證據?」
白素道:「還沒有。」
我不禁呆了半晌——她不說「沒有」,而是說「還沒有」,這裡面實在大有文章,證明她不但有懷疑,而且有行動去證實自己的懷疑,只不過到現在為止還沒有找到確切的證據而已。
我不知道白素對勒曼醫院採取了甚麼樣的行動,而我一直以為我和勒曼醫院有極其良好的關係,而且不想這種關係受到破壞,所以我必須了解白素的行動。而白素一直沒有告訴我有關的一切,她必然也有原因。
我想了一想,道:「常言道: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我要和勒曼醫院打交道,當然希望知道他們更多,請你告訴我。」
我把話說得十分婉轉,白素立刻道:「正是因為如此,所以我才提醒你,在這件事情上,勒曼醫院的態度很值得懷疑,不能百分之百信任他們。至於具體證據,我沒有。只是根據他們的行為有所懷疑而已。」
我感到相當迷惑,只好道:「如果有了確切證據,請第一時間讓我知道。」
白素笑得很俏皮:「你太見外了,這還用說嗎!」
有了白素的提醒,所以勒曼醫院在四小時之後才給我回音,使我的不滿程度增加了好幾倍。
當電話中傳來了一個陌生的聲音道:「衛斯理先生,我就是你要找的勒曼醫院中負責對那個不明生物進行研究的人。」
我在很不滿的情緒之下,反應很不客氣,回應道:「是地球人還是外星人?」
那人怔了一怔,才道:「有甚麼關係?」
這傢伙的語氣也不是很好,我沒有再往下發展——再發展下去就變成要吵架了。
所以我忍住了氣,道:「沒有關係。」
對方也客氣地問:「請問有甚麼指教?」
我道:「還是有關那個不明生物,請問研究有何進展?」
那傢伙回答得簡單和直截了當:「沒有任何進展。」
我哼了一聲:「以貴醫院的人才眾多,設備超卓,那麼多年,還是沒有任何進展,這很難令人接受。」
我說得很客氣,可是對方卻毫不留情,竟然立刻道:「如果你不滿意,我們可以立刻將那不明生物交還。」
我不禁氣往上衝,冷笑道:「我看不必改變那不明生物的狀況,需要改變的是對它作研究的人員。」
對方的反應真正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立刻道:「好極!為了更快達成,你我同時向院方提出,再見!」
他竟然隨即中斷了通話!
我像是挨了一下悶棍一樣,好一陣子回不過氣來。
這傢伙態度如此惡劣,倒有理由使我相信他不是外星人。等我緩過氣來之後,我立刻再聯絡勒曼醫院,這次我找的是亮聲。
在等待亮聲給我回音的時候,我越想越是生氣,同時也感到白素對勒曼醫院的不信任,更有道理。
所以等到亮聲和我取得聯絡的時候,我的情緒雖然還不至於說是有敵意,可是也很不融洽。
亮聲顯然並不留意我的情緒,他在聽了我的投訴之後,道:「我立刻反應上去,更換負責研究者。」
我道:「問題不在於誰負責研究,而是我想知道研究的進展程度——我感到在這方面貴院對我有所隱瞞。」
亮聲笑:「我們為甚麼要在這件事情上對你隱瞞?」
我苦笑,因為我完全舉不出理由來,我只好道:「現在事情有新的發展——」
我把「不明物品交易會」中有叫湯達旦的人的發現,詳細說給亮聲聽,然後道:「這容器我看是這件事情中的關鍵,希望勒曼醫院和我一起,將它弄到手。」
亮聲的反應很輕浮,他哈哈大笑:「想不到這樣幼稚的騙局,會令大名鼎鼎的衛斯理上當!」
我有點惱怒:「怎見得是騙局?」
亮聲道:「太明顯了,難道你相信幾千萬年之前有外星人把這個容器帶到地球上來?」
我哼了一聲:「有何不可——你們來地球的歷史短,就不許別人早就到地球來!」
亮聲嘆了一口氣:「我的看法是有人發現了一件形狀像人的鐘乳石——這是很普通、很尋常的事情,於是他靈機一動,覺得可以利用這件鐘乳石來製造超級古董,他就照著鐘乳石的形狀製造了一件容器,強烈暗示鐘乳石在容器之中形成,於是這容器就自然而然成為千萬年以上的古物了,自然會引起如同衛斯理這樣的人物大大的興趣,會花很高的價錢來得到它。」
我又像是挨了一記悶棍,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亮聲又道:「這是我的分析,只供你參考。」
我沒好氣:「我還想和你們合作把它弄到手,你們當然是沒有興趣的了。」
亮聲道:「給我二十四小時去了解這件事,明天這時候我會向你提供有用的資料。」
亮聲這樣的態度,我當然不能再表示反對,我答應了一聲,又道:「關於那個怪蛹,你們真的一點沒有進展?」
亮聲苦笑:「那個怪蛹,我們只能等待它本身發生變化,實在無法做些甚麼。就像小孩子弄到了一隻蛹,除了耐心觀察等待它自行變化之外,任何動作都只有對它不利,相信你能夠理解。」
亮聲的話簡直無可反駁,我咕噥了一句:「等了那麼久,還甚麼變化都沒有。」
亮聲哄然大笑:「你真有趣,可以相信那容器在地球上存在超過一千萬年,卻沒有耐心等待幾年——或許那怪蛹要經過一百萬年才會有變化,這才能夠配合一千萬年的古容器啊!」
對於他這種毫不留情的諷刺,我也無法可施,只好恨恨地道:「有甚麼好笑!」
亮聲還在笑:「明天這時候聯絡。」
先後兩次和勒曼醫院的聯繫,都惹了一肚子氣。然而想想亮聲的話,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尤其那個湯達旦一副油腔滑調的流氓相,就不折不扣是假古物製造者的典型。
我沒有把這兩次通話詳細告訴白素,只是道:「他們還是沒有說甚麼,我看我們要進行調查——是分頭進行還是合作?」
白素道:「當然合作——可以各自按自己的方法進行,但必須隨時交換意見。」
我隱隱約約有一種感覺,白素在這件事情上,也有沒有對我詳細說之處,我也不想追問,因為我感到事情可能和她的「非人協會」有關,或者是非人協會方面要求她不能對任何人說,如果我追問,會令她為難。
或許只是我敏感,可是自從白素成為非人協會的會員之後,我有這種感覺已經不只一次了,卻又無法說得明白,只好放在心裡,自己生悶氣。
這時候白素給了我肯定的回答,我很高興,抱起她來轉了幾個圈。
第二天,亮聲果然依時來電話,他劈頭第一句話道:「衛斯理,真叫人難以相信,你竟然連查一查湯達旦這個人是甚麼底細這樣簡單的功夫都沒有做!」
我怔了一怔:「湯達旦這個人——」
亮聲接著道:「這個人在國際刑警組織有詳細的檔案,他在過去三年曾經在二十多個國家和地區出售古物和珍寶,涉及的金錢數目十分驚人,而且出售的古物和珍寶,都不可思議——」
我聽到這裡,忍不住打斷了他的話頭:「都是假的?」
亮聲頓了一頓:「很奇怪,他出售的並非假貨——」
我又插口:「既然不是假貨,國際刑警為甚麼要留意他?」
亮聲道:「問題是他出售的古物和珍寶,都屬於國家級的寶物。他很聰明,在歐洲出售南美洲和亞洲的寶物,而在亞洲出售歐洲的東西,所以那些寶物原來所屬的國家,拿他無可奈何,只好密切留意他的行動。」
我道:「如果那些寶物本來是屬於他的,或者他只是經理人,代物主出售,他的行為並不犯法!」
亮聲道:「不錯,正是因為如此,所以很多國家把他恨得牙癢癢地,卻又奈何不了他。」
我道:「你說這些資料給我聽,有甚麼作用?」
亮聲吸了一口氣:「問題是那些寶物,來源十分神秘,他絕對不透露,有人懷疑是偷來的,可是那些東西卻又全是早已只有在歷史記載上存在,而實際上完全早就不知下落,也不知道他從甚麼地方弄來的。」
我感到十分疑惑,最近我少在江湖上走動,甚麼時候出了這樣神通廣大的一個人物,我完全沒有聽說過。
而根據亮聲的說法,我隱隱約約想到了一些,卻又無法具體化。我問道:「你是不是可以舉兩件具體的例子,來說明他出售的是甚麼東西?」
亮聲道:「可以,對我們來說,這些東西其實根本沒有價值,可是對這些東西所屬的國家和民族來說,卻是無價之寶。」
我知道他口中的「我們」並不包括我在內,是指他們那些外星人而言。當然和地球歷史文化有關的物件,是地球人的瑰寶,可是在外星人眼中就一文不值。
我催促:「請舉例。」
亮聲道:「你是中國人,或者了解這件文物的重要和寶貴,我卻不甚了了,那是一件中國書法作品,作者是一位王先生,寫的是有關在蘭花亭子的聚會——」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我就叫了起來:「你見鬼了!」
亮聲嚇得頓了一頓,發出了很古怪的聲音——多半是他的家鄉話,然後才問:「你知道這件東西?」
亮聲雖然說得古裡古怪不清不楚,可是我確然知道那件東西,所以才會有如此吃驚的反應。
當然在亮聲這種外星人,或者對中國文化沒有認識的地球人來說,那只不過是一件中國文字的書法作品而已,但是稍為對它有一些認識的人都可以知道那是中國書法藝術的極品,是文化上的無價之寶。
在亮聲口中的「王先生」,當然就是中國歷史上最著名出色的書法家王羲之。
而所謂「蘭花亭子」當然就是蘭亭,而這件書法作品,也就是王羲之的「蘭亭宴集序」!
關於這幅二十八行、三百二十四個字的書法作品,各位讀友如果有興趣想知道更多,可以自己去查——由於這件作品是著名和重要,所以很容易獲得詳細的資料。
在這裡我只想指出一點,這件作品有很多摹本,而真蹟在為唐太宗所得之後,這個在中國歷史上可以說最出色的皇帝,由於實在太喜愛這件作品,所以做了一樁很狗皮倒灶的事情,下旨在他死後,用來殉葬!
從此這件藝術瑰寶就長埋地下,不見天日,人間所能見到的只不過是摹本而已。
據熱愛書法藝術的人說,即使是摹本,也足以使欣賞者如癡如醉,如果是真蹟,只怕會使人瘋狂!
我對於書法藝術並無認識,所以並不認同這種說法。可是無論如何,湯達旦出售的如果竟然是「蘭亭宴集序」的真蹟,這實在是不可思議至於極點的事情。
所以我在情緒經過了一番激動之後,吁了一口氣,道:「我知道這件作品,湯達旦兜售的當然是假冒貨——雖然就算是唐朝的摹本也極度了不起。」
亮聲大聲道:「錯了,他出售的是真蹟,來自一個歷史上很著名的皇帝的陵墓,有進入這陵墓、取得這件作品的全部過程紀錄。」
聽得亮聲這樣說,我心中更是吃驚之極。
唐朝皇帝的陵墓,建築規模十分宏大,如乾陵、昭陵等等,都是駭人聽聞的地下建築群。可是一直以來,都沒有被發掘的紀錄,也沒有聽說是盜墓人的目標,應該是保留得最好的古墓群。
我也很難相信湯達旦會有本領進入這樣的古墓,把殉葬的寶物取出來。
這時候我自然而然想到的一個人,是我的好朋友,盜墓專家齊白。如果說做這件事情的人是齊白,我還可以接受,因為齊白確然有出神入化的盜墓本領。
然而在齊白的生活方式沒有改變之前,我也沒有聽他說起過他曾經在唐朝皇陵中有過任何收穫。
如果說湯達旦是盜墓者之中的後起之秀,似乎也沒有可能。因為根據齊白所說,盜墓這種行為雖然見不得光,可是卻十分艱難,必須從小進行多方面嚴格的訓練,而且還要有天份,才可以成功。所以湯達旦如果是出色的盜墓人,齊白一定早已經知道有這樣的一個人物,他不可能一下子冒出來。
我所知道的地球上三個最出色的盜墓人,單相早已死亡,病毒也已經歸天,齊白追隨他的所戀不知所終,卻還有誰有這樣的神通?
我想了好一會,亮聲問了三次「怎麼樣」,我才道:「給人看的紀錄影帶,可以製造出來。」
亮聲道:「這件作品的開價是每個字一百萬美元,結果售出的價格保密,肯定超過開價。你以為花了那麼高代價的買家,會在沒有確切的證明下來購買它嗎?當然經過了最嚴格的檢驗!」
我又呆了半晌,才道:「你原來的意思是要我不相信湯達旦,可是現在你告訴我的資料,卻是湯達旦這個人確然有供應稀世珍寶的能力!」
亮聲道:「我不對任何事或人表示意見,只是提供事實。對於那件容器,是不是有如你所想像的價值,由你自己決定。」
亮聲的這種說法,很是君子——他雖然還認定那容器是湯達旦的弄虛作假,可是還是把湯達旦真實的資料告訴了我。
亮聲再一次聲明:「勒曼醫院方面對這件容器沒有興趣。」
我道:「我還是想作進一步的了解,如果發現確然和那怪蛹有關,我還要和負責研究者聯絡,預先備案,免得你們說我麻煩!」
亮聲道:「歡迎之極。」
和亮聲通話之後,準備和勒曼醫院合作取得那容器的計劃自然告吹。我第一時間和小郭取得聯絡,向他要湯達旦這個人更詳細的資料。
小郭果然知道湯達旦這個人——由此可知近幾年來,少在江湖上走動,雖然得到了清靜,可是也損失了不少。我怪小郭為甚麼不向我提起湯達旦,小郭的回答很好,他道:「江湖上那麼多事情,每天都有出色的人冒出頭來,你如果人在江湖之中,每分每秒都有新的信息從四面八方湧來,自然會接收。人離開了江湖,要靠人報告信息,等於鯨魚離開了海洋靠人淋水來維持生命,怎麼會成功?」
我無話可說,只好請小郭盡量向我介紹湯達旦這個人。
小郭所說的和亮聲告訴我的差不多,只是又例舉了湯達旦的一些買賣,買賣涉及的金錢都以億美元計,所以湯達旦此人是近兩三年來,最活躍的頂尖珍稀物品的出賣人。
我問:「那些寶物他是從哪裡來的,有沒有線索?」
小郭道:「幾乎人人都想得到這個問題的答案,可是沒有人有肯定的回答,大部份人推測,他是由盜墓得來,或者是由盜墓人手裡得到的。很多人甚至於一口咬定湯達旦的幕後人就是齊白,我清楚知道齊白的去向,所以認為不可能。」
這一點,我的看法和小郭一樣,齊白的生活方式變成了非人非鬼的神秘境界之後,金錢和珍寶對他來說,已經毫無意義,當然不會再去進行這種和大量金錢有關的買賣。
小郭又道:「如果硬要說事情和齊白有關,我做了一個假設。」
我想了一想,一時之間也想不出在甚麼樣的情形之下,事情會和齊白有關。
小郭繼續道:「唯一的可能是齊白在他幾十年的盜墓行為中,得到了無數寶物,都是稀世奇珍。而他將那些寶物放在一處所在,而在他不再做人之後,儲放寶物的所在被人發現,所以寶物被弄出來換取金錢。」
我聽了之後,默然半晌。齊白在全世界的古墓之中得到的寶物之多,是毫無疑問的事情。他曾經對我說過,早期和中期,他在古墓之中發現之寶物,當然取出來據為己有。到了後期,他估計如果除了他之外,不會有人能夠進入這古墓的話,他就會把寶物仍然留在古墓之中。
但即使如此,加上病毒死了之後,他又得到了病毒的一部份收藏,齊白擁有的寶物,可以說是世界上最大的寶藏——可能比傳說中的任何寶藏都要豐富。
如果真有人發現了齊白的寶藏,那麼湯達旦出售的那些寶物也就不足為奇了。
然而問題是,齊白不但是盜墓專家,也應該是藏寶專家,他當然會把大批寶物藏在最隱秘、最叫人意想不到、最安全的地方。
以我和他相知之深,他就從來也沒有對他的寶藏露過半點口風。或許我把他當朋友,他卻從來不把我當朋友,所以才不對我說。然而可以肯定,他連我都不說,當然更不會對別人說了。那麼他的寶藏是如何會被人發現的?
我把這一點提了出來,小郭道:「人算不如天算,你把東西收藏得再好,也有可能在偶然的機會下被人發現!」
我吸了一口氣,小郭的假設當然可以成立。而如果事情真是那樣,這發現齊白寶藏的人,收穫之豐富,簡直難以形容——這個天大的幸運兒,會不會就是那個湯達旦呢?
我想了一會,道:「據說湯達旦出售寶物,為了證明寶物的真偽,他都有發現寶物過程的錄影帶,這是怎麼一回事?」
小郭道:「兩個可能,其一,錄影帶是齊白當時攝製的,和寶物放在一起,被他加以利用。其二,所謂發現過程的錄影帶,是電影製作。」
我把溫寶裕告訴我的「不明物品交易會」的一切告訴小郭。小郭道:「無論如何,湯達旦這個人值得去會一會。」
我道:「這個人看起來其討厭無比!」
小郭補充:「據說他做買賣的手段也精明之極,而且錙銖必較,就算是三億美元的交易,他連三分錢的零頭也要算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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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錢不夠多

我笑道:「這樣精采的人物,真是不可不見。」
在我向白素說起亮聲和小郭告訴我有關湯達旦的資料之後,我又重複了一次這句話。
白素笑道:「只怕你在做買賣方面不在行,要不要找一位箇中老手陪你起去?」
我問道:「找誰?你?陶啟泉還是大亨?」
白素揚了揚眉:「我介紹一個人給你,你在談生意遇到困難的時候,可以找他幫忙,至少不會吃虧。」
我大是訝異——白素雖然常常有出人意表的行動,可是像如今這樣的情形卻也罕見,我望著她,等她作進一步說明。白素卻只是道:「給你一個電話號碼,這個人叫明白——很容易記的名字。」
接著白素給了我一張小紙片,上面有一個相當長的號碼,我一看就知道是人造衛星流動電話,這種電話使在南極和北極的人可以直接通話。
我還是很疑惑這個名字叫明白的人是何方神聖,雖然明知道白素絕對不會害我,可是我卻不喜歡事情這樣糊裡糊塗,白素卻沒有再作說明的意思,我想:我只怕還不至於要向這種來歷不明的人求助,所以接過了紙片,順口答應了一聲,也沒有放在心上。
兩天之後我到了倫敦,在機場溫寶裕向我飛奔而來,一照面我就看到他神情很緊張,見面第一句話他就道:「我們有競爭者!」
我感到好笑:「這樣不知所云的一件容器,除了我們之外,還會有誰感到興趣?」
溫寶裕攤了攤手:「不知道,交易會章程允許買家隱藏身份,到時用電話和大會聯絡。」
我道:「你不是希望有競爭的對手嗎,這樣更熱鬧些。」
溫寶裕有些憂心忡忡:「我怕萬一對手太強,爭不過他。」
我笑道:「你可以動用的資金,極限是多少?」
溫寶裕道:「在一般的場合,我可以動用的資金已經很可以呼風喚雨,有一番作為了,可是在不明物品交易會上,一億英鎊實在不算甚麼!」
我嘆了一口氣:「我不能肯定我們是不是有毛病——花那麼多錢去買一件這樣莫名其妙的東西,多少有點不正常!」
溫寶裕大大不以為然:「這東西分明是千萬年以前由天外來客帶來,而且又和那個怪蛹有關,我認為只要可以用金錢去換,數目再大,也是值得。」
溫寶裕口氣甚大,他又道:「如果萬一錢不夠,我準備向大亨求助,到時候還要你出馬。」
我越想越覺得事情很滑稽,笑著道:「白素也怕我生意不成,介紹了一個人給我,說可以幫忙。」
我把情形說了,我是當成笑話來說的,可是溫寶裕對白素信心無限,他神情輕鬆了不少,道:「多一些人幫助,總是好的。」
我問:「交易會的情形怎麼樣?」
說這話的時候,我們已經上了車,溫寶裕立刻取出手提電腦,打開,道:「交易會把所有的資料提供給有興趣者,有意競投者在交付物品的底價三成保證金之後,就可以獲得資料。我們要投的物品編號是三號——」
溫寶裕一面說,一面操作電腦,道:「看,交了保證金參加競投三號物品的還是兩個人。」
他讓我看電腦顯示屏,在三號物品項下,有意競投者的名字,第一個赫然就是「衛斯理」,而第二個則是「無名氏」。
我皺了皺眉:「為甚麼我們也不用無名氏?」
溫寶裕回答道:「我想衛斯理名頭響亮,一擺出去,別的人自然會知難而退,誰知道還是有人不知死活!」
我苦笑:「還不知道誰死誰活——對了,那東西底價多少?」
溫寶裕並沒有回答,只是吸了一口氣,操作電腦,電腦上很清楚地顯示:三號物品,底價:一億英鎊。
如果不是在汽車車廂之內,我一定會直跳了起來!
倒並不是因為那鬼東西的定價如此之高,而是剛才溫寶裕說過他能夠動用的資金只有一億英鎊而已。也就是說如果沒有人競爭,他才可以用底價買下那東西。
如今有了競爭者,價錢會被抬到甚麼程度,根本無法預料,資金只有一億,根本無法和人競爭!
我盯著溫寶裕,溫寶裕神情很尷尬:「正是因為情形非常不利,所以才一定要請你來!」
我又好氣又好笑:「我來又有甚麼用?你法道甚大,我看還是設法把十二路財神一起請來的好。」
溫寶裕哭喪著臉:「別開玩笑了,你看在大亨那裡,可以調度多少?」
我道:「打死也最多再加一億,總共兩億,這種情形的競投,分分鐘超出底價三五倍!」
溫寶裕吞了一口口水:「雲氏集團那裡是不是也可以周轉——」
我不等他把話說完,就打斷了他的話頭,大聲道:「到處老著臉皮去向人要錢,我看總可以湊夠三億。可是為了這樣的一件不明物品,值得去這樣做嗎?」
溫寶裕苦笑:「可是有別人來競爭,可知這東西有它一定的價值,而我們又有那怪蛹在手,這容器對我們來說,就更加有特別的意義。」
我大搖其頭:「既然還有別人看中了這鬼東西,讓給他算了,我們退出。」
溫寶裕怪叫了起來:「怎麼可以!」
我道:「有甚麼辦法——我們根本不知道對手是誰,也完全不知道對方的財力雄厚到甚麼程度。我們拚了老命,籌措三億英鎊,或許人家一出手就是十億八億,你還不是傻了眼!錢不如人家多,當然只好退讓。」
溫寶裕神情沮喪之極,道:「還是不請你來的好,你一番話把人的鬥志消磨得乾乾淨淨!」
我也覺得十分晦氣,可是也不至於像溫寶裕那樣沮喪,或許是勒曼醫院方面並不重視這容器,影響了我的看法,覺得那容器並沒有甚麼用處之故。
現在我有興趣的反而是想知道那個「無名氏」是何方神聖。
我把亮聲對這容器的看法,告訴了溫寶裕,同時道:「勒曼醫院認為即使那容器原來是用來盛載怪蛹的,也沒有多大的作用,只不過是一個容器而已。」
溫寶裕一面聽,一面就大搖其頭:「非也非也!除非那容器是湯達旦假造的,不然意義重大之極。第一,它必然是在地球還處於遠古時期就由天外來客帶到地球來,來到地球的時候,容器之中有怪蛹在。第二那怪蛹許多年來,沒有變化,就是因為可能離開了容器的緣故,可能將它放進容器之中,就會立刻有變化產生!」
我沒好氣,道:「是啊!把它放進容器,它會見風就長,變成一個頭頂天、腳站地的怪物!」
溫寶裕大聲道:「我是認真的!」
我應聲道:「我也認真!你忘了那怪蛹是怎麼來的了,它是那位班登醫生製造出來的,和千萬年之前已經來到地球的那個容器沒有必然的關係!」
溫寶裕抗聲道:「班登這個人的話,未必完全可信!」
溫寶裕這句話我倒也不反對,我嘆了一口氣:「不管怎樣,我們財力不如人,就無法得到那東西。」
溫寶裕沉默了片刻,道:「我交了保證金之後,有權利獲得更多的資料,據資料稱,可以很詳細地觀察那東西,我還沒有使用這項權利,等你來一起看。」
我想了一想:「看看可以,沒有損失。」
溫寶裕聲音苦澀:「只怕看出了名堂,卻又到不了手,那就更加難過。」
他在這樣說的時候,可以看出他心中真正感到難過。我不禁嘆了一口氣,溫寶裕生活逍遙自在,本來可以說是地球人生活的最高境界了。可是一旦有所求,而又不能達到目的,也就產生了「求不得苦」,造成了精神上的痛苦。
由此可知精神痛苦都是自己找來的麻煩!
我拍了拍他的肩頭,把這個道理講給他聽,可是他正在迷途之中打轉,哪裡聽得進去!
不多久,車子停下。原來溫寶裕為了參加交易會,租了一個設備完善的辦公室。所謂設備完善,當然是指高科技的設備。
溫寶裕把我帶進了電腦室,有顯示屏很大的高性能電腦,溫寶裕立刻開始操作,輸入密碼,回答電腦顯示屏上所出現的問題。
他一面操作,一面向我道:「這個交易會,有一個會址,可以親身出席,也可以只通過電腦交易,我看那無名氏一定不會現身,我們當然也不必去了。」
我心想很希望可以見一見湯達旦這個人,不過當然也不急於一時,所以並沒有說甚麼。
溫寶裕略停了停手:「看看湯達旦有甚麼話說。」
隨著他這句話,顯示屏上,湯達旦那油頭粉臉浮現出來,我要後退幾步,離他遠一些,才能減低心中的厭惡。
湯達旦很有禮貌,先深深鞠躬,然後道:「衛斯理先生,真想不到能夠和你有交易!」
他雖然禮貌周到,可是虛假之極,我哼了一聲,沒有別的反應,而且臉色很難看——我知道這時候電腦已經連接影像通話,我可以看到他,他也可以看到我和溫寶裕。
溫寶裕畢竟年輕,看不出湯達旦的虛偽,聽得湯達旦這樣說,以為可以和他有商量,就道:「衛斯理先生親自出馬,在交易上你應該放寬條件才是!」
我想阻止,已經慢了一步,只見湯達旦似笑非笑地道:「既然是交易,就一定要公平,公平交易才是交易之道啊!」
溫寶裕碰了釘子,無話可說。我越看這個人越覺得討厭,大聲道:「廢話少說,快讓我們看那東西!」
湯達旦連聲道:「是!是!不過我還要提醒一下,根據協議,買主如果知道不明物品是甚麼,有義務要告訴賣主的。衛斯理先生既然想要購買這東西,當然是知道那究竟是甚麼的了。」
我微笑:「現在我們還不是買主,等我們成為買主之後,自然會履行協議。不然你只好在那位無名氏先生處去尋求答案了!」
我來之前,白素曾說我對做生意不很在行,其實做生意的原則(任何商業行為的原則)都很簡單,只不過是爾虞我詐,各自為自己謀取最高利益而已。謀取最高利益是唯一目的,為了達成這個目的,任何手段都可以使用,絕對沒有「有所不為」這件事。如果有人在商業行為中告訴你,他不會為了謀取利益而不擇手段,那正是他在不擇手段地欺騙你。
所以這時候我也遵照商業行為的原則在和湯達旦談話。從湯達旦的態度中,我看出他對「那容器究竟是甚麼」很有興趣,他曾經自稱「探索家」,對不明物品的真正面貌有異常的興趣是很正常的事情。
這種源自好奇心的異常興趣,我對之有很深刻的認識,這種興趣往往超過對金錢的需求,我可以利用這一點來對付湯達旦,所以我暗示湯達旦我知道這容器是甚麼東西,不過要等我成了買主,才會告訴他。這樣做,希望他為了滿足好奇心,而使我能夠成為買主。
湯達旦聽了我的話之後,笑了一下,看來絲毫不受我的誘惑:「說得很對。那位無名氏先生既然對這東西有興趣,他當然也應該知道那是甚麼東西,等他成了買主之後,我再向他請教。」
他竟然反將我一軍,我冷笑幾聲,並沒有說甚麼。我不以為除了我們之外還會有別的人知道那容器是甚麼,除非那人也有怪蛹在手,才會聯想到怪蛹和容器有關。
而其他人也有怪蛹的機會極微,除非那人是班登醫生,他可能另外還有怪蛹在手。
可是據我所知道的班登醫生,好像不可能有這樣雄厚的財力。我估計之所以會出現無名氏這樣的競爭者,有可能根本是溫寶裕闖的禍!
溫寶裕以為打我的名字出來,可以有好處,他沒有想到,我有很多朋友,也有很多敵人,我的敵人看到了我的名字,知道我對那東西有興趣,就極有可能搗亂,參加競爭,把價格抬高,以達到損人而不利己的目的。
所以我判斷那東西給旁人買去,湯達旦就不可能知道那東西究竟是甚麼,好奇心會一直折磨他,也算是讓我們出一口氣。
湯達旦還是帶著那種虛假的笑容,道:「請好好欣賞這件不知名物品——它的歷史可能比地球還要古老!」
他消失在顯示屏上,我和溫寶裕兩人都不由自主鬆了一口氣——湯達旦這個人很怪,給人一種無形的壓力,使人緊張。
這時候顯示屏上出現了那容器。
顯示出來的是整個容器,旁邊有文字說明,說畫面上所見到的形象可以分成一百份,每份可以作放大五十倍的觀察。
能夠提供這樣的資料,實在很不容易。
這容器在這個故事中相當重要,所以必須比較詳細地形容。它的大小,有很精確的數字,是二四〇乘九〇乘一二〇公分,呈立體長方形,像是一具超特大的棺材。
它的顏色是灰棕色,表面非常光滑,溫寶裕操作電腦,要求知道它是用甚麼材料製造的,電腦的回答是:不知道。
那個看來恰好可以放下怪蛹的凹槽,表面也很光滑,溫寶裕選擇了幾個部份放大來看,仍然是異常光滑,沒有任何痕跡。要知道在五十倍的放大之下,表面還如此光滑,那是真正的平滑無痕了。如果不以為然,可以用五十倍的放大鏡來觀察自己的皮膚,就可以知道。
而整個容器,每一部份都沒有鑲接的痕跡,看來像是一塊如此巨大的玉整塊雕出來的。
我和溫寶裕足花了三小時之久,還是看不出任何名堂來。
我在放棄觀察之前,向溫寶裕道:「我們都曾經不止一次接觸過外星物體,你看這東西有哪裡像是屬於外星人的?」
溫寶裕毫不客氣:「你這問題問得沒有道理,外星物體哪裡會有一定的規範,它們可以是任何形狀!」
我攤了攤手:「對,我收回這個問題——這凹槽的大小,和怪蛹的大小完全一樣,這實在不可能是巧合,兩者之間必然有不可分割的關係!」
溫寶裕大點其頭,表示同意。
顯示屏上有凹槽各部位的尺寸,而我們在研究那怪蛹的時候,也曾對怪蛹的各部份大小有詳細的紀錄,所以可以確定它們的吻合程度是如何之甚。
溫寶裕道:「對,這種吻合,不可能是巧合。那怪蛹剛好可以放入凹槽之中,如果像當初發現怪蛹的時候,怪蛹身上裹著麻布,就放不下了。」
我吸了一口氣:「照說,那容器應該還有一個蓋子才對,而且單單一個容器也無法進行宇宙旅行,必然還應該有送它來到地球的宇宙飛行器!」
溫寶裕臉色因為興奮而發青:「一步一步來,首先是必須把這個容器弄到手!」
說來說去,他還是非得到那容器不可!
我道:「雖然可能性很低,可是也很難想像會有人對那東西完全不知道底細而肯花那麼多錢去得到它。如果他也有怪蛹在手,那麼通過他的研究,能夠揭開怪蛹之謎,也是一件好事。」
溫寶裕畢竟年輕好勝,他的想法和我有異,他道:「如果我們買不到那東西,我們可以放消息出去,說我們有怪蛹,必然和容器有關,可以吸引那買家來和我們聯絡,我們可以參加研究。」
我讚許道:「此計甚妙——競投何時開始?」
溫寶裕道:「明天就可以開始出價,競投的規矩很多,我們不妨先看看。」
他按動電腦鍵盤,顯示屏上現出了「競投規則」。
規則確然甚多,大部份都保障賣主的利益,例如出價者必需取得可靠銀行證明確然有所出價錢存款的證明。
我向溫寶裕望去,溫寶裕苦笑:「我在銀行剛好有一億英鎊。」
他的表情實在令人嘆為觀止——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在銀行有一億英鎊的人神情如此苦澀者!
我明白溫寶裕心情不好的原因,因為只要人家加多十分之一,他就無以為繼,只好放棄了。也等於說,他幾乎完全沒有取勝的機會!
規則對於每次出價的時間,相當寬鬆,一方出價之後,立刻開始計時,其他出價者,最長可以有二十四小時時間考慮和籌款存入銀行,取得下一次出價的資格。
也就是說,如果溫寶裕非要競爭不可,要向大亨或者旁人求助,必須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完成。
常言道:上山打虎易、開口求人難。要向人開口借那麼多錢,溫寶裕沒有經過這種事情,還以為容易得很,真應該給他去碰碰釘子,他就會知道世界上事情沒有那麼容易。
而整個競投的時間是三十天——當然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如果沒有新的出價者,交易就算完成了。
其他還有一些細節,就不必敘述了。
溫寶裕道:「我們只有一億,應該採取甚麼樣的策略?」
我也不禁苦笑:「有甚麼策略可以採用!一到時間,我們就立刻出價一億。就像廣東俗語所說:『缸瓦船打老虎——盡此一鋪』而已!」
溫寶裕喃喃自語,我好像聽到他說的是另一句同樣意思的俗語,倒居然也和老虎有關,但由於太過粗俗,當時我就假裝聽不見,當然現在更不必轉述了。
我感到在這次行動中,我們處於完全的下風,不但錢不夠,而且完全不知道競爭者的底細。唯一的希望就是我們出價之後,對方忽然放棄競爭。
這樣的希望連自己騙自己都騙不過去。
我就在電腦室中休息,溫寶裕則繼續操作電腦,而且不斷打電話,看來是在向多方面求助。
到了接近午夜時分,他吁了一口氣,看到我正在伸懶腰,他道:「可以有三千萬鎊的鬆動——真不容易!」
我由衷地道:「我真心佩服你有這樣的能力!」
溫寶裕苦笑:「還有半小時,就可以出價了。」
我根本覺得事情毫無希望,所以並不緊張,我和白素通電話,白素第一句話就問:「有沒有和那位『明白』聯絡?」
我不禁怔了一怔——我絕沒有想到白素會這樣問我,因為我根本不以為她介紹的那人會有甚麼幫助,我道:「我們這裡情形很糟糕,幾乎沒有成功的希望,我看神仙也難打救了!」
我並沒有直接回答,但也等於告訴白素,我並沒有和那個明白聯絡。
白素大約有幾秒鐘沒有出聲,然後嘆了一口氣。
我知道白素雖然沒有說甚麼,可是她對我不和明白聯絡,大大不以為然,而且非常惱怒,只不過她為人斯文,雖然生氣也盡量克制,長嘆一聲已經是非常不滿的表示了。
雖然我明知白素不以為然,可是我還是沒有和那位不知道是何方神聖的明白聯絡的意思。
過了一會,白素道:「既然處境如此困難,就應該求助才是。」
我這才勉強道:「其實交易過程並不需要特別人才,不過既然你堅持,我會打電話去。」
白素沒有再說甚麼,只是又嘆了一口氣,我也不禁有些不快,因為實際上我非常不喜歡和我完全不了解底細的人打交道——白素也知道這一點,可是她偏偏又不告訴我這個人的來龍去脈,真是很豈有此理。
這時候電腦顯示屏上打出來的時間,還有七分鐘就可以出價,溫寶裕已經在出價的表格上打上了一億的數字,只等時間一到就傳送出去。
他也聽到了我和白素剛才的對話,他問道:「那個人是甚麼來路?」
我搖頭:「我不知道,只知道名字叫明白,白素說如果生意上不是人家的對手,可以找他幫忙。」
溫寶裕一聽,一副拿著雞毛當令箭的神態,大聲道:「我們現在正不是人家的對手,為甚麼不找他?」
我正沒好氣,冷冷地道:「你只需要錢的幫助,這樣莫名其妙的一個人,要指望他拿出那麼多錢來,只是你的白日夢!」
溫寶裕像是將要淹死的人一樣,抓住一根稻草也是好的,他道:「這也很難說,白素介紹來的人,身份又如此神秘,說不定是非人協會中人,非人協會裡面有的是神通廣大的人物——」
他話還沒有說完,多半是看到我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所以就沒有說下去。
其實溫寶裕的推測很有道理,那個白素介紹的神秘人物,我看九成是非人協會中人。我不願意和他聯絡,也正是因為如此——我實在不想沾非人協會的光,說我小器也好,我對非人協會並無好感,也不想掩飾。
溫寶裕又嘰嘰咕咕了一會,時間正好到了午夜,電腦顯示屏上立刻現出了競投的狀況。
在衛斯理項下,打出了一億的數字,在無名氏項下,數字正在閃耀,大約在五秒鐘之後,數字停止,打出了他的出價。
我和溫寶裕一看,他就爆出了一句粗話,然後雙手抱頭,跳起來團團亂轉。我先看了一看,再定神細看,一點也不錯,這個無名氏的出價是「二」之後八個「零」——兩億!
他出價兩億,根據規則,下一次出價必須至少超過上次的十分之一,我們如果要繼續出價,就至少要是兩億兩千萬!
難怪溫寶裕反應如此激烈,因為開投不到五秒鐘,我們就被人一棍子打死了!
我當然也很悶氣,可是同時我也很奇怪。
這出價一下子就高出底價一倍,絕對不是競投的正常情形。出現這種情形,必須兩個可能同時存在。這兩個可能是:一、其人絕對富有,擁有大量財富:二、其人非常希望得到那東西,可以說志在必得。
這種情形,也進一步說明了一個問題,其人對那東西必然有一定的認識,知道那東西重要、寶貴無比,所以才會一定要把那東西弄到手。
這個人究竟是甚麼人?他又何以知道那東西是甚麼東西?
一時之間我心中充滿了疑問。只見電腦顯示屏上出現了「輪到你了」和「你有二十四小時考慮時間,尚剩下二十三小時五十七分十五秒」等字樣,而剩下的時間在不斷倒數。
這時候溫寶裕停止了轉動,他搖了搖頭:「這傢伙連玩下去的機會都不給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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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大小草包

我吸了一口氣:「好厲害!」
溫寶裕道:「難道我們就此認輸?」
我又好氣又好笑:「垂死還可以掙扎,已經死得僵直了,哪裡還存在甚麼認輸不認輸這個問題!」
溫寶裕咬牙切齒,顯然他還十分不服氣,正在動腦筋,想要翻身。我嘆了一口氣:「小寶,你一直以來,一切都太順利了,所以無法忍受挫折,其實人生是無法避免挫折和失敗的。」
溫寶裕瞪太了眼,可是卻又不斷眨眼,厥狀怪異,雙手揮動,我知道在那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內,他肯定想了許多辦法,偷搶拐騙一律包括在內,可是他實在想不出有甚麼方法可以打敗對方,所以最終還是長嘆一聲,頹然坐下,宛如彊屍。
不過他的生命力極強,坐下不到一分鐘,就又直跳了起來,伸手指著我,一時之間卻又說不出話。
看到他這樣情狀,我很是同情,安慰他道:「我們慢慢想,看看是不是還有辦法。」
溫寶裕叫了起來:「打電話!打白素介紹的那個人的電話!那是她給你的錦囊妙計,怎麼會忘了使用,一定可以救命!」
我一直很不願意打這個電話——主要的原因是我不認為會有甚麼用處。而現在看溫寶裕的情形,如果我不打這個電話,他會死不瞑目!
我取出了白素給我的小紙片,照著上面一長串的號碼打了出去,立刻就有人接聽,是一個小姑娘的聲音:「請問是誰找明白老夫人?」
我怔了一怔,這種標準的語氣,一聽就知道是「秘書服務」之類的機構,這電話竟然轉接到這類機構去,未免太兒戲了!
我一時之間竟然反應不過來,反倒是在一旁的溫寶裕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刻大聲道:「是衛斯理,是衛斯理找明白——老夫人!」
我從來也沒有想到過白素介紹給我,說是有困難可以找他幫忙的人會是一個「老夫人」,這種莫名其妙的意料之外,真能叫人不知所措。
那小姑娘的聲音很甜蜜,她道:「我立刻通知明白老夫人,老夫人吩咐過,她只要接到通知說衛斯理先生打過電話來,她就會第一時間趕到和衛斯理先生相會。」
這樣的答覆,連溫寶裕也不知道該如何應付才好,他吸了一口氣,還沒有再說話,那小姑娘已經道:「再見!」
對方已經中止了通話,我和溫寶裕面面相覷,完全無法弄得懂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情。
溫寶裕先問:「甚麼意思?她來和我們相會?她從甚麼地方來?她又怎樣知道我們在哪裡?」
溫寶裕發出了一連串的問題,我一個也答不上來。
就在這時候,我隱隱約約好像聽到了門鈴聲——溫寶裕租的辦公室規模相當大,我們在電腦室中,又關著門,所以門鈴聲不是很聽得真切。
我道:「好像有人按門鈴。」
溫寶裕哭喪著臉,可是還不忘說笑話:「我看是那位明白老夫人來了!」
他說著,打開電腦室的門,經過辦公室,到了辦公室門口,我在電腦室中,可以看到他打開了辦公室大門。
我把這一切經過敘述得如此詳細,是因為辦公室大門一打開,我和溫寶裕同時看到的景象實在太令人駭異了,我一看到,不由自主陡然站了起來,溫寶裕則大叫一聲,連連後退,退得狼狽之極,撞翻了至少三張椅子。
其實,大門打開,並不是有甚麼妖魔鬼怪出現,在門外的只是一個瘦小乾枯的老婦人,那老婦人穿的是一件式樣非常古老的碎花連衫裙,一手提著一隻很大的花布袋,一手拿著一根比她人還高的手杖。
在溫寶裕連連後退之際,那老婦人也不等人邀請,就自行大模大樣走了進來。
我當然知道我自己和溫寶裕為甚麼會吃驚。
溫寶裕剛才走去開門的時候,開玩笑說是「明白老夫人來了」,他雖然口中這樣說,可是心裡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來的真是會就是明白老夫人。
雖然一開門看到的只不過是一個老婦人,並沒有在額頭上寫著名字,可是很奇怪,我和溫寶裕都立刻感到這個老婦人就是明白老夫人!
她竟然說來就來,這實在使人意外,也使人吃驚。
然而在她大踏步走進來的時候,我心念電轉,已經完全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她當然是就在附近,說不定就在隔壁的辦公室!她知道我一定會打電話給她,所以早就有準備,一接到我打了電話的通知,就過來按門鈴。
而這一切,也當然是早就安排好的,我更可以肯定,白素知道這一切安排,只不過沒有告訴我而已。
我在剎那之間,感到很不愉快——白素總不會是為了想給我一個驚奇,才不告訴我的吧!
我的不愉快,當然也和近來(自從她成了非人協會的會員之後)常常有事情不對我說的情況出現有關。
想通了老婦人為甚麼會來得那麼快的原因,自然不足為怪,我向外走去,那時候老婦人已經用手杖指向還驚惶失措、不明所以的溫寶裕,道:「你就是衛斯理?」
溫寶裕張大了口,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
我走向前去,大聲道:「他是溫寶裕,我才是衛斯理。」
老婦人立刻向我望來,目光灼灼,上下打量我,十分之不合禮儀。我也趁機打量她,只見她滿臉皺紋和壽斑,年紀看來介乎九十到一百二十之間——到了這樣的年齡,確然不需要再講究甚麼禮貌的了。
她雖然年老,而且瘦小,可是卻仍然很精神,尤其目光凌厲,可以看出她是一個厲害角色。
她一面看我,一面向我走來,在我面前站定,點了點頭,道:「果然,果然是,果然是一個草包!」
我怔了一怔,不怒反笑,一半是由於她的年老,一半是我看出她想故意激怒我,我當然不會上當。
我笑著道:「是明白——老夫人?」
老婦人瞪了我一眼:「當然是,難道還會是別人?」
溫寶裕腦筋一瞬轉不過來,指著她,神情訝異之極,道:「你——你——」
老婦人冷笑:「一個大草包,一個小草包——」
我不等她把話說完,就大聲道:「兩個草包把事情弄砸了,只好看老夫人的了!」
這老婦人依老賣老,態度囂張,出言傷人,白素既然介紹她來,可能真有些門道,於是我趁機把一匹「死馬」塞到她的手上,看她有甚麼方法!
如果她真有本領起死回生,那我當然自愧不如,她說我草包我也只好承認。
要是她也沒有辦法,那麼她和我們一樣,不論她說我們是甚麼,她自己也一樣!
我這是連消帶打的好招數,溫寶裕這時候也已經定過神來,吸了一口氣,也笑嘻嘻地道:「就看老夫人的了。」
老婦人哼了一聲,逕自走向電腦室,我和溫寶裕跟了進走。老婦人用手杖點電腦顯示屏,一面敲打,一面道:「你們自己看看,人家是無名氏,你們卻是衛斯理,變成人家在暗、你們在明,人家知己知彼,你們對人家一無所知,怎麼能夠成功!」
我不得不分辯幾句:「打出衛斯理名字,是小草包的主意。而其實我們失敗,只不過因為錢不夠多而已,和其他種種無關。」
老婦人一面聽,一面不住冷笑:「你不打出衛斯理的名字,至少人家不知道深淺,只好一步一步試探,不會一棍子就將你打死,就還可以轉圜。你打出衛斯理的名字,等於把自己底牌亮給人家看,天下竟然有這種蠢事!」
老婦人的話要多難聽有多難聽,可是說的卻是事實。溫寶裕苦笑:「就算不是一下子就死,遲早也難活,結果還是一樣,財力不如人,就只好死。」
老婦人又連連冷笑:「都說錢不夠,錢哪會從天上掉下來,要努力去找!」
我聽了真是又好氣又好笑,道:「需要的錢如此之多,上哪兒去找,請你教我!」
我以為這樣一說,那老婦人一定會立刻啞口無言,誰知道她繼續冷笑:「何必我來教你,你妻子早就教你應該怎麼做,偏偏你愛聽不聽!」
我怔了一怔,白素並沒有教我甚麼,只是告訴我可以打電話求助而已,難道打了電話就可以有足夠的錢和人家競爭不成?
這實在是匪夷所思至於極點,這樣瘦小的一個老婦人,難道是坐擁巨資的人物?
我忍住了氣:「對,白素教我有困難向明白——老夫人求助,我就是照她的教導做了。」
老婦人說話還是咄咄逼人:「你現在後悔聽她的話了,是不是?」
我索性忍氣忍到底,道:「怎麼會!聽妻子的話,怎麼會後悔。何況我一打電話,救援就到,證明白素真有遠見!」
這一番話,她可能覺得順耳,居然不再冷笑,而且點了點頭,大有覺得我「孺子可教」的神態。
溫寶裕在一旁,比我更沉不住氣,臉漲得通紅,大聲道:「那就看你的了!」
老婦人一翻眼:「當然看我的。」
我和溫寶裕異口同聲:「你又能夠怎麼樣?」
老婦人陡然哈哈大笑,像是聽到了最好笑的笑話一樣,她笑了又笑,叫人感到她會就此笑死!
我和溫寶裕兩人這時候非但像草包,而且十足是傻瓜——我們至少不知道她為甚麼感到好笑。
足足笑了三分鐘之久,她總算停止,指著我們道:「太可笑了,這還用問嗎!當然是出更高的價!」
我只好苦笑,這等於白說,誰不知道唯一的方法就是出價更高,可是錢從何處來?
我當然不會問她有沒有錢,我只是道:「既然如此,那就請出價!」
溫寶裕在一旁,連連搖頭,看他的樣子,像是想一頭撞死。因為根據規則,銀行沒有足夠存款,根本沒有資格出價,老婦人說得輕巧,分明是在胡混,溫寶裕連最後一個希望都沒有了,想到自殺,也很正常。
老婦人冷笑:「何必那樣心急,你沒有看到還有二十三小時的時間嗎?現在讓對方去著急,讓他們去想我們會如何應戰,叫對手摸不著自己的底,才是致勝之道。」
我一口氣至少說了七八個「是」,而且絕對由衷,並非胡調。因為她說的確然是至理名言,毋容反駁。當然就算理論上絕對正確,如果銀行存款不夠,真理也就變成了放屁!
溫寶裕聽了,想笑又笑不出來,表情古怪尷尬至於極點,看了他這種樣子,我倒是忍不住痛痛快快大笑了一場。
老婦人等我笑完,才道:「趁有時間,我們先來研究一下一些重要的問題。」
我容忍到這裡,已經忍無可忍了,吸了一口氣,道:「沒有任何重要的問題——只有一個,錢的問題而已!」
老婦人斜睨著我:「錢是唯一的問題嗎?」
我冷笑:「當然是。」
老婦人又問:「然則你認為需要多少錢呢?」
我指了指電腦顯示屏:「看對方的來勢洶洶,至少要一百億!」
我提出了「一百億」這個數字,可以說是「獅子大開口」之至,以為老婦人一定會有激烈的反應,誰知道老太太只是「嗯」了一聲,又問:「有了一百億,問題就解決了?」
我很自然地道:「那當然!」
一百億,英鎊,是一筆巨大之極的財富,地球上可以拿得出這樣巨大財富的人不會超過一百個,而這一百個巨富之中,只怕一個也不會對那東西有興趣。
所以我這樣自然的回答,其實並沒有錯。
可是老婦人立刻冷冷地道:「要是人家出價一百一十億呢?」
我道:「這是假設的問題,我敢說絕對不會有人出這個價錢去買這樣的一件東西的!」
溫寶裕也在一旁,替我幫腔:「先有了一百億再說,有了一百億,還會有甚麼問題!」
當我們兩人這樣說的時候,十分之理直氣壯——不但我們認為決無可能會有人出價一百一十億,同時也認為我們絕不可能有一百億。再也想不到的是,也是我一生之中最大的意外就在接下來的十分鐘內發生。
當時老婦人笑了一下,輕描淡寫地道:「是嗎?不妨看看情形會怎麼樣。」
說著,她就去按動鍵盤,在電腦顯示屏的衛斯理出價項下,出現了數字,先是「一」,然後是「零」,一個零、兩個零、三個零——
她一直不停地按,直到出現了十個零才停止。
她出價一百億!
從原來的兩億,一下子跳到了一百億!
我和溫寶裕一起搖頭,都感到白素一定是在和我們開玩笑,眼前這位老太太不是神經錯亂,就是老年癡呆症患者!
她打上這樣的出價,確然很過癮,不過卻完全沒有意義,因為溫寶裕的銀行戶口中根本沒有這筆錢。
果然顯示屏上立刻現出「請等候,等候銀行確認」。
我和溫寶裕感到臉上發熱,這玩笑並不有趣,很快銀行就會回答存款不足,衛斯理這塊招牌,也就丟人現眼,從此成為江湖上的大笑柄!
我想到這裡,不由得長嘆一聲。
卻就在我嘆息聲還在餘音嬝嬝之際,顯示屏上連連變化,很快就出現了一行字,赫然是:
銀行確認完成,此項出價已經生效。
甚麼叫做「傻了眼」,我和溫寶裕這時候就是傻了眼。溫寶裕在這情形下習慣不斷眨眼,我本來完全沒有這個習慣,可是這時候不能控制,也不斷眨眼。
我實在無法相信,可是電腦既然已經打出了這樣的字樣,那就是百分之百的事實了。
我和溫寶裕不知道過了多久,才向老婦人望去,老婦人向我們做了一個鬼臉,像是因為作弄了我們而感到十分高興。
我吞了一口口水,開始相信白素介紹這位明白老夫人給我,有一定的道理。可是我還是無法想像這明白老夫人究竟是何方神聖,竟然可以調動一百億英鎊的現金——我相信陶啟泉和大亨加起來,除非再加上大亨背後的支持者全力以赴,才能做到這一點。
我盯著老婦人看,心中充滿了疑問。而溫寶裕這時候從極度的驚訝之中清醒了過來,他發出了一下驚天動地的歡呼聲,衝向前去,摟住了明白老夫人,在她的臉上,親之不已。
明白老夫人居然很享受溫寶裕的親熱,瞇著眼,伸手輕輕拍著溫寶裕的頭,看來很是溫馨,絕想不到背後有這樣驚天動地不可思議的行為。
溫寶裕喘著氣:「你怎麼知道銀行戶口密碼?」
老婦人笑:「當你要存一百億進銀行戶口時,還有甚麼密碼是不能夠知道的?」
溫寶裕伸手打自己的頭,一面打,一面道:「我真是小草包!」
老婦人笑嘻嘻向我望來,看情形是想我承認我是大草包。
在剛才溫寶裕陷入極度興奮的那兩分鐘之內,我已經想到了許多事情,這時候我冷冷地道:「對於非人協會來說,一百億英鎊算得了甚麼!」
老婦人陡然怔了一怔,推開溫寶裕,疾聲道:「是白素告訴你的!」
我冷笑:「你太小看白素了,她絕對遵守非人協會的規章,凡是有關非人協會的事情,從來不對我說!」
老婦人吸了一口氣:「那你猜到了我的來歷,很不容易!」
我冷笑更甚:「不但猜到了你的來歷,而且現在我可以肯定,並不是白素為了幫助我而介紹你,事實上是你主動要求白素做這件事,目的是要參加競投,最後目的,是想要得到那東西!」
我說得聲色俱厲,老婦人的神情也變得嚴肅,點了點頭:「看來我有必要收回你是大草包的說法。不過我相信你並不能夠解釋為甚麼非人協會自己不競投,而要在你的名下行事。」
本來根據我所想到的,我對她已經很有敵意,可是她卻十分爽氣,絕不抵賴推搪,我一說出來,她立刻承認,這一點很令人好感。
當下我道:「對,我想不出為甚麼你們要這樣做。」
雖然我喜歡對方爽直,可是這位老婦人卻爽直得叫人受不了,她立刻道:「你確然想不出,而我也不會告訴你。」
我道:「我以為我們現在是在合作,或者是我向你求助,而你答應幫助我。」
老婦人嘿嘿冷笑:「表面上看來是這樣,我也可以隨便編一些話出來使你相信實際情形也是這樣,可是我並不想欺騙你,所以據實告訴你:表面上情形如此,實際上不是那樣,而是我在利用你,且不會告訴你利用你的理由。」
這時候我心中的不滿和憤怒,簡直已經到了接近爆炸的程度。不過對我來說,還有一件事情比立刻對這老婦人發作更加重要,那就是我絕對想知道,白素介紹她給我整件事,是不是也是白素在利用我!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實在太恐怖了,我真的不知道我是不是承受得起。
所以這時候我需要竭力鎮定,把心中的怒火壓下去——雖然我做到了這一點,可是相信我的臉色也難看到了極點。
連本來處於極度興奮狀態,不斷發出怪聲的溫寶裕在望了我一眼之後,也立刻不再出聲。
我盡量使自己的聲音聽來平靜,問道:「原來你們是早有預謀的!」
老婦人直認不諱:「當然如此——做任何事情都要有預謀,何況這是一件大事!」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則白素說我可以向你求助,也是預謀的一部份了?」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已經手腳冰冷——在那麼多年的冒險生活之中,從來也未曾有過這種程度的緊張和恐懼。
老婦人聽了我的問題,哈哈大笑:「原來你害怕妻子也利用你!你放心,白素也被我們利用了,她以為我真的可以幫助你,並不知道內情,沒有參與預謀。」
這老婦人的說話,雖然不中聽至於極點,可是有一點可以肯定,她說的確然是真話,不然也不會如此難聽。
(真話絕對不如假話好聽!)
我一聽得她這樣說,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剎那之間整個人變得一點氣力都沒有,簡直是軟癱在椅子上!同時我也感到很慚愧,我不應該懷疑白素會對不起我。
老婦人盯著我,像是可以看穿我的心意一樣,幸災樂禍地笑道:「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
我只好用苦笑來回應她的調侃,她又道:「我們的預謀十分周到,知道你們夫妻感情如同一人,無法分化,所以要利用,就只好一起利用。」
我仍然只好苦笑——我當然想要反擊那老婦人(非人協會)的利用,他們實在欺人太甚了,可是一時之間我思緒紊亂,實在想不出用甚麼方法來反擊。
溫寶裕看法和我不同,他實在太想得到那東西了,所以他道:「是利用也好、合作也好,那東西到手,反正我們大家都有份!」
老婦人卻毫不容情,立刻道:「對不起,東西是我們的,你沒有份!」
溫寶裕張大了口,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才好。我曾經遇到過很多難對付的人,算來以眼前這個老婦人為最。她的每一句話都不留絲毫餘地,都擊中要害,而且更令人難以忍受的是,她每一句話都是實話!
溫寶裕呆了並沒有多久,就叫了起來:「至少,我有百分之一的份!」
老婦人搖頭:「沒有。為了感謝你,事後你的銀行戶口,會由一億變成兩億。」
溫寶裕怒道:「我不要甚麼兩億,我要有一份!」
老婦人冷笑:「你連那東西是甚麼東西也不知道,要有份有甚麼用處!」
此言一出,我和溫寶裕都大吃一驚,異口同聲問:「難道你知道那東西是甚麼東西?」
老婦人道:「當然!」
溫寶裕想說話,給我阻止,我冷笑:「我知道關於那東西,一定比你多!」
我這樣說,並非沒有根據,因為至少我知道那東西和那個怪蛹有關係,而非人協會就未必知道。
老婦人笑了笑:「你知道的只不過是那東西和一個蛹狀生物有關而已!不是看不起你們,你們根本連那個蛹狀生物是甚麼東西都不知道,有甚麼資格說自己知道那東西比我多?」
我和溫寶裕都為之氣結,同時反問:「難道你知道?」
老婦人神態傲然:「我當然知道——」
我不等她說完,就立刻接上去:「不過不告訴你們!」
然後我冷笑:「哼哼,這種把戲我也有出賣。」
老婦人笑:「隨便你怎麼說,我還是不會告訴你們——我不受激,和我作對,你們根本不是對手!」
我沉住氣:「你應該知道,我們有那個怪蛹。」
老婦人瞄著我,搖頭,很同情我似地道:「不是你有那怪蛹,是勒曼醫院那班外星怪物有那個怪蛹!」
從她的話中聽來,她(非人協會)對於勒曼醫院好像沒有好感,甚至於處於敵對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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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並肩作戰

我完全不知道非人協會和勒曼醫院之間有甚麼過節,也不想深究。可是老婦人話中有很明顯挑撥我和勒曼醫院關係的意味在內,我卻不會中計。
我道:「那怪蛹是我交給勒曼醫院作研究的,它屬於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絕對有權知道研究結果。」
老婦人哈哈一笑:「你知道了甚麼研究結果?」
我不禁怔了一怔——到目前為止,我一無所知。我只好道:「勒曼醫院方面研究還沒有任何發現,我當然也不知道任何結果。」
老婦人搖了搖頭,望著我,嘆了一口氣。
我怒道:「有甚麼話,你只管說——你還有甚麼話是說不出來的!」
老婦人又嘆了一口氣:「我不是說不出來,而是不忍心說,至少白素就要求我不要對你直說!」
我更是惱怒,可是我很清楚,面對這位明白老夫人這樣的厲害人物,絕對要沉住氣,不然更加糟糕,所以我迅速地轉念,思索她的話中的含義。
從她的話聽來,很明顯地在說我做了一些蠢事而自己不知道,白素和她(非人協會)卻知道。而且這蠢事的愚蠢程度還相當交關,如果說出來,會嚴重傷害我的自尊,所以她不忍心說,而白素更不讓她說。
想到了這一點,我又進一步想到,如果事情真是那樣,白素絕對不會任由我蠢下去,她不直接指出,必然旁敲側擊,很婉轉地提醒我。
那麼只要想一想最近白素向我說過些甚麼,就可以知道我蠢在甚麼地方了。
我一想就想到了白素最近一直在提醒我,勒曼醫院對於那怪蛹的研究,不應該完全沒有結果,而且要我認真地向勒曼醫院了解研究的狀況。
問題很清楚了,白素認為我受了勒曼醫院的欺騙,而我還毫無保留地相信他們,所以愚不可及。
如今那老婦人的話,顯然也是這個意思!
我想通了她的暗示,雖然在白素一再提醒之後,我也很感到勒曼醫院方面好像有事情瞞住我,可是這時候被人家用這樣的態度指出來,我心中就大大地不服,冷笑道:「你們認為我受了勒曼醫院的欺騙?真好笑,勒曼醫院為甚麼要騙我!」
老婦人道:「那應該去問勒曼醫院。你自我感覺良好,不覺得受騙,我問你,自從那怪蛹交到人家手中之後,你幾次到勒曼醫院,見過它沒有?」
我道:「有沒有見過,有甚麼關係?」
老婦人笑:「真好,有人自稱擁有一樣東西,可是多年來連見都沒有見過,也不知道任何有關它的信息,此人還以為自己擁有它,此人的思想方法應該如何形容?」
我吸了一口氣:「我相信勒曼醫院!」
老婦人反應快絕,立刻道:「勒曼醫院相信你嗎?」
和這個老太太對話,簡直會令人瘋狂,我提高了聲音:「你究竟想說甚麼,就痛痛快快說出來,不要轉彎抹角!」
老婦人道:「我說話再直接不過,只是你自己一直不明白!」
我雙手揮動:「我不想和你再說下去,總之,那容器我們有百分之一的擁有權。」
老婦人搖頭:「沒有。」
我怒道:「你講不講道理?」
老婦人嘆了一口氣,並不回答,卻向電腦顯示屏指了一指。
我循她所指看去,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只見在無名氏出價的項下,正飛快地閃出「一百二十億」這個數字,而在我和溫寶裕發呆期間,銀行已然予以確定。
溫寶裕喃喃自語:「瘋了,我們都瘋了!」
我也有同感,只覺得事情變得十分可笑,可是卻又笑不出來。
老婦人盯著顯示屏看了半晌,神情非常嚴肅。
我和溫寶裕這時候都不出聲,當然也不再向老婦人爭我們應該有那東西的幾分之幾了。因為現在如果老婦人不再出價,東西根本歸人家所有,我們屁都沒有份!
我們都屏住了氣息,看老婦人下一步會怎麼做。
老婦人過了一會,忽然轉過頭來,向我道:「剛才你說如果有一百億,問題必然解決,現在怎麼辦?」
我無話可說,只好道:「是我不對,我說錯了。」
我很肯認錯,不過並不踴躍,這時候我卻很真心誠意,因為確然是我錯了:即使有一百億,也無濟於事!
這老婦人一直說話咄咄逼人,嗆得人喘不過氣來,可是這時候我一認錯,她的語氣卻變得很柔和,十足是一個慈祥的老人家在安慰小孩子。她道:「倒也怪不得你,那班外星怪物有的是錢,地球上三分之一的財富在他們手裡,一千億對他們來說,就像一千塊一樣!非人協會遠遠不是敵手。」
她這一番話,我只聽了一半,腦中就「轟」地一聲響,以致後面的話也沒有聽清楚。
我只聽得溫寶裕叫了我一聲,聲音甚至悽慘。
我連喘了幾口氣,才道:「你說甚麼?甚麼外星怪物?是甚麼意思?」
老婦人冷笑:「看你那樣吃驚,你已經料到了,何必再問!」
我確然已經料到她這樣說是甚麼意思,可是實在無法相信、也無法接受!
老婦人的意思很清楚,她是說,在和我們競爭那東西的無名氏,是勒曼醫院!她所說的「那班外星怪物」就是說勒曼醫院中的那些外星人——包括我所熟悉的亮聲在內。
老實說,她這樣指責勒曼醫院,我並不感到絕對的意外,因為她早已提到過勒曼醫院欺騙我,而白素也一再提醒我不要無條件相信勒曼醫院。
可是她說我們的競爭者就是勒曼醫院,這還是無法令人接受。
老婦人望著我,道:「你想不通其中的關竅,是不是?」
我哼了一聲:「我只是認為其中並無甚麼關竅。」
老婦人搖頭:「別自己騙自己了,你清楚知道其中花樣,只是不願意承認而已!」
我苦笑,徹底崩潰,只好投降。
我很誠懇地道:「其中花樣究竟如何,乞道其詳。」
老婦人點了點頭,道:「我可以把能夠告訴你的告訴你,其中有許多只是我們的推測,並沒有實際證據,有許多不能告訴你,必須隱瞞,所以你聽起來會不清不楚,有很多疑問。最主要的是你要下定主意相信我的話,不然變成我們在挑撥你和勒曼醫院的關係,就太不值得了。」
她半句事實都沒有說出來,就先立下了一連串的條件,還說明有許多地方要對我隱瞞,我忍耐力再好,在這種情形下,如果還能忍受下去,那簡直不是人了!
所以她話才一說完,我就哈哈一笑,向她一鞠躬,道:「十分多謝,你不必說了,我不想聽了——就算勒曼醫院出賣我,把我賣到宇宙之外去,也比和你談話有趣得多!」
自從這位老婦人出現之後,就像下棋遇到了高手一樣,所謂棋高一著、縛手縛足,每說一句話,就受制於她,憋了一肚子氣,還要向她認低服輸,滋味之不好受簡直至於極點!直到這時候我說出了這一番話,才算大大地出了一口氣,我立刻感到精神爽利。
那老婦人像是想不到我忽然之間會如此反擊,輪到她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反應才好。
我反正已經扯破臉皮,就索性乘勝追擊,向門口指了一指,大聲道:「這裡已經沒有你的事情了,老太太請早些回去休息吧!」
我老實不客氣下了逐客令,老婦人眨著眼,看來想說些甚麼,而我對她實在厭惡透頂,向溫寶裕喝道:「送老人家出去!」
說著,我向老婦人所坐的椅子,用力踢了一腳,連人帶椅子,被我踢得移開了兩公尺。
我只覺得暢快無比,哈哈大笑,瞪視著老婦人,常言道:人到無求品自高,真是一點不錯,此刻我完全無求於她,何必聽她尖酸刻薄的話,何必忍氣吞聲,管她是非人協會的甚麼人,管她有多少百億,都與我無關,看到她臉色迅速發綠,真是人生一大快事。
溫寶裕趕緊走過去,扶起老婦人來,回頭瞪了我一眼,頗有責怪之意。
我指著老婦人,清楚地道:「你聽著,非人協會想要借我的名義行事,必須先好好和我商量,取得我的同意。來和我商量的人,必須要講人話。」
我拚出得罪非人協會,自然說話不必再留餘地,而這一番話,不但說給老婦人聽,同時也說給溫寶裕聽,要溫寶裕知道,非人協會要鬼頭鬼腦利用我的名字去和人競爭,其中必有不可告人之秘密,是他們有求於我,我們絕對不需要卑躬曲膝,不需要忍受曲辱。
這時候老婦人推開了溫寶裕,自己走向門口,在門口略停了一停,像是想說話,可是多半考慮到了不論她說甚麼,我的回應一定只有更難聽,所以她終於沒有開口,就此離去。
溫寶裕急步走到門口,向外面探望了一會,才回來,在我面前坐下,哭喪著臉,一言不發。
我向他大喝一聲,道:「你沒有任何絕症,令堂令尊也身體健康,藍絲姑娘沒有琵琶別抱,你裝出這種半死不活的樣子來,是準備參加話劇團嗎?」
溫寶裕苦笑:「一點也不幽默!」
剛才在老婦人離去的時候,我心念電轉,已經有了打算,我道:「振作一些,我們要立刻開始行動。」
溫寶裕嘆了一口氣:「還能有甚麼行動,唯一可以幫助我們的非人協會,又叫你得罪了,唉,而且還得罪得如此徹底,哪裡還有轉圜的餘地?」
我厲聲道:「只要我們自己還沒有死,就能行動!我們要靠自己,不必依靠甚麼非人協會,也不必依靠勒曼醫院,別以為我們真是草包!」
我一面說,一面把住溫寶裕的肩頭,搖他的身子。
溫寶裕就是有這個好處,他容易沮喪,也很快會從失落的情緒進入興奮狀態。
他也大聲道:「對,我們自己行動!」
說了之後,他頓了一頓,然後又小聲問道:「我們如何開始行動呢?」
他以為我們沒有甚麼關係可以行動的了,不知道剛才我已經有了行動的計劃,所以我立刻道:「問得好!我們要總動員,動員真正能幫助我們的朋友,一起努力!」
剛才在極短的時間中,我想到了許多,首先想到的是勒曼醫院可能出賣我和非人協會利用我這兩件令人氣憤之極的事情。我知道氣憤不能解決問題,必須冷靜應付。
我不能再相信勒曼醫院,而非人協會不但利用我,也利用了白素,所以白素也不應該再相信非人協會,這就形成了一個非常明顯的形勢——我和白素非聯手站在一起不可!
一想到我和白素聯手,我就感到形勢就算再惡劣,也能夠應付,信心和勇氣倍增。
然後我又想到,我和白素有許多真正的朋友,他們不會出賣、也不會利用我們。
這些朋友加在一起的力量,未必會輸給非人協會和勒曼醫院。
我不但想到了我們能夠動員的力量,而且我也想到了如何開始行動。
我不和勒曼醫院競投那東西——勒曼醫院財力之雄厚,超乎想像,就算將價格抬到一千億,他們也不當一回事,要得到那東西,必須另外想辦法。
這另外的辦法,細節我還沒有想出來,可是已經有了原則。原則是:向湯達旦這個人下手。
因為不論是誰投到了那東西,也不論是通過甚麼方式投到的,都必須和湯達旦接頭,在湯達旦那裡收貨。
那東西或許已經被湯達旦從溶洞中取了出來,存放在隱秘所在;或許還在溶洞之中。
而不論情形如何,湯達旦必然要交貨給買家,也就是說他必然會和那東西發|生|關|系。
在這樣情形下,盯緊湯達旦,就可以知道那東西的下落,在知道了那東西下落之後,反正勒曼醫院和非人協會先對我們不仁,也就不能怪我們對他們不義,到時候,是偷是搶是騙是拐,任何手段均無不可!
這時候我把想到的這些,向溫寶裕說了,溫寶裕越聽越興奮,手舞足蹈,連連叫好。
我也意氣風發,道:「我聯絡白素和小郭,必要時還可以請木蘭花和穆秀珍出馬——」
溫寶裕插口:「最可惜原振俠醫生不知去向!」
我道:「有兩個非常得力的人,要你負責,一個是藍絲,要她立刻到倫敦來。」
溫寶裕拍胸口:「這容易。」
我吸了一口氣:「另一個很困難,你還記得那位獨立調查員、忍術奇人廉正風嗎?」
溫寶裕點頭:「當然記得,如果不是規矩太嚴,我早已經拜他為師了。」
我道:「此人的貼身跟蹤、監視的本領天下第一,必須在最短時間內聯絡到他,請他出山,對付湯達旦。我們能夠利用的時間,最長不過三十天,最短可能只有一天,所以你要立刻回去,開始行動,一秒鐘也不能浪費。」
我推斷我們能夠利用的時間是一天到三十天,完全根據競投買賣的狀況來決定。
現在勒曼醫院出了價,非人協會在考慮。
(我雖然討厭那位明白老夫人,可是接受了她分析的事情——和我們競爭的無名氏是勒曼醫院。)
非人協會如果在二十四小時之內沒有回應,交易完成,湯達旦就會和買家見面了——這是最壞的情形,我們只有一天的時間。
如果非人協會繼續有回應(我相信他們會另外用方法競投,而不再利用衛斯理的名義),我們就可以得到更多的時間,最好的情形是可以有三十天。
溫寶裕完全明白我的意思,他向我行了一個敬禮,大聲道:「得令!」
說著,他已經轉身向外奔去。
後來他對我說,他真的一秒鐘也沒有浪費,直奔機場,在等候飛機期間,就已經和藍絲取得了聯絡。所以藍絲在二十小時之後就已經來到倫敦和我會面了——這是後話表過不提。
溫寶裕走了之後,我定了定神,準備和白素聯絡。
我知道這是最困難的一關——要說服白素、使白素相信她被非人協會利用,我實在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有這個說服力。
我正在想,隨身電話響起,我吸了一口氣,知道那是白素,然後才接聽。
白素在電話中問:「對方出了這樣的高價,你們準備如何回應?」
交易拍賣在電腦上的顯示,人人都可以通過互聯網看到,白素當然看到了一億之後兩億,然後忽然一百億、一百二十億這種情形。她對於我們曾出價一百億這樣的天文數字,看來並不感到訝異,也沒有詢問,這種情形顯然是她早已知道明白老夫人的來歷,而且也知道有非人協會做後盾,必然會出現非常的狀況之故。
我想了一想,道:「非人協會方面會有甚麼樣的回應,我不知道,那位明白老夫人已經給我踢走了——是真的踢走的。」
白素沉默了大約半分鐘,她當然是在想像發生了甚麼事。以她的聰明,再加上她熟知我的脾氣,當然也知道明白老夫人出口傷人的習慣,那就很容易可以料想到發生了甚麼事情。
然後她道:「你是見怪我沒有告訴你她是非人協會的人?」
我立刻道:「不是,我是因為她代表的非人協會利用你,又利用我,這才發怒的。」
白素又沉默了一會,聲音聽來還是平靜,她再問:「非人協會利用我們幹甚麼?」
我道:「我不知道非人協會為甚麼不正面和勒曼醫院競爭,而要借我的名頭,他們知道你一定不會讓人家在任何情形下利用我,所以連你都被他們欺瞞和利用了!」
白素失聲道:「競爭的另一方是勒曼醫院?」
我道:「這是那位明白老夫人的推測,而我認同。勒曼醫院和非人協會都顯然非常想得到那東西,勒曼醫院想要那東西,還有道理,因為他們有那個怪蛹。至於非人協會為甚麼也要這個東西,我百思不得其解。」
白素當然知道我這樣說的意思——如果她知道非人協會要這個東西的原因,我希望她告訴我。
白素傳來了一下輕微的嘆息:「我不知道,從來沒有人告訴過我有要得到那東西的意願。」
聽得白素那樣說,我鬆了一口氣,因為這已經充份證明了非人協會沒有把白素當自己人。
我道:「你先聽我說那明白老夫人來到之後的情形。」
白素有點心神不定地答應了一聲,我知道她要把她和非人協會的關係,好好檢討一遍。
我自顧自詳詳細細向她說在這裡曾經發生過的事。
等我說完,白素又過了好一會,才道:「看來我和你,都被摒除出局了!」
我立刻應聲道:「那又有甚麼關係!只要我和你還在一起,就勝於一切!」
白素反應的語調聽來雖然還是淡淡地,可是我完全可以感到她內心的激動,她道:「你說得真好!」
我知道我和白素之間已經再也沒有任何隔膜,立刻和她說我的總動員行動計劃。
白素一面聽,一面提出她的意見。
她的意見包括要戈壁沙漠也趕到倫敦來,而且要小郭立刻和我聯絡,她也參加尋找廉正風的行動,等等。
白素和我並肩作戰,更加使我精神百倍,我留下了這裡辦公室的電話、電腦聯絡號碼,並且告訴白素可以把我的隨身電話號碼通知有必要知道的朋友。
然後我立刻開始行動——我要從這一刻起就緊盯著湯達旦!
我開始進行化裝,由於化裝用品並不就手,所以我只能簡單的把自己化裝成一個很普通,看來並不起眼的人物,相信可以瞞過湯達旦。
我知道湯達旦會在何處出現——交易會的總部在一家酒店的禮堂,主要的交易就在那裡進行,除非是像那東西那樣的神秘物品只以錄影帶或照片展示之外,其他的不明物體,都展出實物,供有意購買者研究。
湯達旦會長時間在交易會總部出現。
我在化好裝,離開辦公室之前,已經和小郭取得了聯絡,我告訴他我要全天候、全方位跟蹤一個人。我把湯達旦的資料給了他,要他調度最好的跟蹤人員。
小郭的回答很令人鼓舞,他可以在英國和歐洲各地立刻派出三十位跟蹤專家,在二十四小時之內,還可以從亞洲再調三十位來。
我告訴他,在歐洲的三十位和在亞洲的三十位都必須選出一位領導,統籌跟蹤事務,負責和我聯絡,以免人太多,反而亂了套。
我又交代了和我聯絡的方法。
當然我知道,即使有那麼多人,跟蹤還不能百分之百完善,要真正做到每一秒鐘他都在監視者的視線之內,必須忍術奇人廉正風和他的同伴出馬才行。
我乘車到了那酒店附近,步行到達酒店。
進了禮堂,場面比我想像中還要熱鬧許多,人頭湧湧,大多數擠在禮堂的一邊,一望而知,那些人全是各種傳媒的採訪人員,他們都圍住了湯達旦,發出各種各樣的問題,喧嘩之極。我聽到在嘈雜的人聲之中,不斷有我的名字傳出來。
我走近人叢,很快就明白所有記者在發問的問題,都環繞著衛斯理和無名氏競投那容器,這時候無名氏出價之後,衛斯理還沒有回應。
由於這項交易牽涉到的金錢數目十分巨大,自然吸引了各地媒體的注意。
有記者在問:「湯先生,你估計衛斯理下一步會如何回應,還是就此放棄?」
湯達旦的回答對我很捧場,他道:「衛斯理出名的神通廣大、莫測高深,這個問題除了他自己之外,沒有人可以代答。」
其實我的名頭也不是真的那麼響亮,就有好多記者在互相打聽「衛斯理是甚麼人」。
也有記者問:「無名氏是誰,能不能透露?」
問這個問題的,看起來至少有八成像是唐氏綜合症患者。湯達旦回答很好:「無名氏就是無名氏。」
我只注意了他五分鐘,就看出這個人聰明絕頂,反應靈敏,是一個出色人物。而這時候他由於能夠有意料之外的大筆財富收入,更是容光煥發,顧盼神飛,精神奕奕,不同凡響。
又有人問:「那物品究竟是甚麼東西,你認為兩位競爭者他們是不是知道?」
湯達旦答道:「不知道,不知道。」
他的回答引來一陣轟笑。
我走近去湊熱鬧,大聲問:「請問交易完成之後,是不是公開交貨?」
湯達旦向我望來,目光很是凌厲,不過回答還是很輕鬆:「那要看買家的意思——成交之後,理論上來說那物品已經不是我的了,我不能抓主意。」
從他望向我的眼光有一定程度的敵意這一點看來,他對於將來交貨問題,相當緊張,警惕性很高,我只不過隨便一問,他就有不尋常的反應。
在他的身邊,是很大的顯示屏,還是無名氏出價之後,沒有回應。大家的目光,都在注意。湯達旦道:「每一方面都有二十四小時考慮時間,大家不必守在這裡,競投可能持續三十天,我不希望看到有記者支持不住而昏倒。」
他的話又引來一陣笑聲,我看到在大堂角落,有不少記者模樣的人,正在休息,有的還在瞌睡,顯然是準備輪流替換的。
我走了開去,到大堂人較少的一邊去瀏覽,那裡陳列著很多不知名物體,也正在進行拍賣,大多數無人問津,那些東西也實在是不知道甚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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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 一念之間

我看了一會,聽到湯達旦在宣佈:「除非衛斯理有回應,不然我們明天早上再見。」
看來他每天定期會見記者,而如果有人出價,他也會出現,由此可知,在交易完成之前,他都不會離開酒店。
從這裡集中了那麼多記者來看,可以想像當時老婦人突然出價一百億英鎊的時候,是如何轟動。
我看到湯達旦在幾個人的擁簇之下,從大堂旁邊的門走了出去。這時候我並不緊張,也不需要貼身跟蹤,因為交易沒有完成,他不會有甚麼花樣。
我走到那些記者休息的角落,找了一張舒服的椅子坐了下來,閉目養神。
我在想,非人協會已經和我鬧翻,下一步不知道會怎麼做,現在競爭的事情完全和我無關,樂得坐山觀虎鬥,看非人協會和勒曼醫院爭個你死我活。
非人協會和勒曼醫院兩者都非同小可,表面上看來勒曼醫院有很多外星怪物,應該佔上風,可是我卻知道純地球人組織非人協會中有的是奇才異能之士,要講各種古靈精怪,邪門外道的本領,只怕一腦子科學方程式的外星人遠遠不是手腳!
而我要在這兩大組織的夾縫之中活動,得到那東西,有多少成功的機會,實在不敢樂觀。
我考慮到非人協會之所以要利用我的名字,多半是因為他們不想正面和勒曼醫院為敵,明白老夫人曾經說過雙方競爭在明在暗的利害關係,他們知道對手是勒曼醫院,而勒曼醫院只知道對手是衛斯理,根本不知道有非人協會在搗鬼,那樣,非人協會就處於有利的地位。
不過我卻還是想不出非人協會要那個容器有甚麼用處。
希望得到那容器,像我和勒曼醫院,都至少知道一些那容器究竟是甚麼東西。
我不知道勒曼醫院究竟知道多少——看起來他們一直在隱瞞欺騙我。而我所知甚少,只是感到那容器和怪蛹之間必然有關係而已。
可是這一點卻又存在一個無法解決的矛盾:
怪蛹是班登醫生得到了改變遺傳因子方法之後培育出來的。
那容器卻存在了上千萬年。
兩者從時間上來看,無論如何,扯不上任何關係。
然而從勒曼醫院不顧一切想得到那容器的情形來看,顯然他們也認為容器和怪蛹有關,那麼他們是怎樣看待這個無法解決的矛盾的呢?
想到這裡,我真想立刻衝到勒曼醫院去大鬧一場,出一口氣。然而當然我知道就算我能夠衝進去,也一定沒有結果。最好的出氣辦法是動腦筋把那容器弄到手,要勒曼醫院來求我!
只有在這樣情形下,我才能弄清楚勒曼醫院究竟隱瞞欺騙了我多少。
我一直在想勒曼醫院如何解決這個容器和怪蛹之間存在的時間上不能配合的矛盾,想得有點昏昏欲睡之際,隨身電話震動,我立刻接聽,卻是溫寶裕從機場打來的,他聲音很急促:「那容器要歸勒曼醫院所有了!」
我怔了一怔:「何以見得?」
溫寶裕道:「我才和銀行聯絡過,原來非人協會並沒有真正將一百億存入戶口,只是要銀行方面作出可以支付任何數目的保證而已。」
我不由自主搖頭:「銀行怎麼肯作這樣的保證!」
溫寶裕道:「我想一定是這家銀行,非人協會有很大的股份,所以才能這樣,不過在十分鐘之前,銀行已經對我的戶口撤銷了這項保證,也就是說,非人協會打退堂鼓了!」
溫寶裕這個消息十分重要,因為非人協會如果退出,交易在二十二小時之後就生效,我能夠利用的時間變得非常緊迫,對我的行動不利。
我想了一想,覺得非人協會沒有理由想得到那容器,可是他們既然採取了行動想得到,也就沒有理由那麼容易撤出。
我道:「銀行取消了對你戶口的無限支持保證,並不等於非人協會退出了,他們可以以新的名義參加競投。」
溫寶裕提出了我一直在想而想不通的問題:「勒曼醫院要那容器還有道理,非人協會要來幹甚麼?」
這時候我看到記者群集的地方起了一陣騷動,心急想過去看,就順口答道:「誰知道,或許他們也有一隻怪蛹。」
溫寶裕道:「難道當年班登培育了兩個怪蛹?班登曾經參加過勒曼醫院,所以才同意我們把怪蛹交給勒曼醫院,難道他也曾經參加過非人協會?」
溫寶裕的思想方法很沒有規律,想到哪裡是哪裡,他忽然想到了「兩個怪蛹」,又提到了班登曾經參加過勒曼醫院,很是雜亂無章,可是這種想法衝擊我毫無頭緒的思想死結,卻又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剎那之間我腦中靈光一閃,陡然想起,有關那怪蛹的一切,我們都只是聽班登所說而已,班登說他是在那藏寶的所在得到了培育的方法而培育出來的。他說得很似模似樣,而且還扯上了甚麼太平天國的人物,完全不像是編造出來的謊言,所以我們毫無保留地相信了他。
這時候我想到的是:如果有關這怪蛹的一切,全是班登的胡說八道呢?
所有不能解釋的矛盾和想不通之處,都是由於相信班登所說的一切而產生的。
如果班登根本是胡說八道,那麼這些矛盾和不通之處當然也就不存在了。
這個班登,一直在欺騙我們?
非人協會欺騙我們、勒曼醫院欺騙我們、班登欺騙我們!
我們所知道的「真相」,根本不是事實!
想到這裡,我實在無法克制怒意,想要大叫,顧慮到環境,這才勉強忍住。
溫寶裕在這時候道:「我要上機了,隨時聯絡。」
我吸了一口氣,一時之間也來不及向他說我想到的事情,只是道:「隨時聯絡。」
我需要好好整理一下我紊亂的思緒,因為想到了班登醫生可能一直在胡說八道,事情就整個翻轉了,需要重新思考。
在這樣需要動腦筋的時候,對於四周圍的情形就會忽略,我也沒有再去留意記者們為甚麼那樣轟動,甚至於連有人過份接近我,都沒有注意,直到那個貼得我實在太近的人在我耳邊道:「衛斯理先生,我來了。」
耳邊突然有人這樣說,嚇了我一跳,轉過頭去,幾乎和那人鼻子對鼻子相碰,多半是由於我的神情駭然,那人也嚇了一跳。
後來那人對我說,他當時絕對以為自己認錯人了——大名鼎鼎的衛斯理,怎麼會驚惶失措成這樣子!
當時我甚至於沒有想到我化了裝怎麼還會有人認得我這個問題,由此可知其時我為了有新的發現,思恕上的震驚程度是如何之甚。
我很快地定了定神,望著那人,那人顯然是英國人,並不很特出,我很快的恢復了鎮定,同時也知道他是甚麼人了——他當然是小郭聯絡到的跟蹤專家。
我吸了一口氣,沉聲問:「有多少人可以立刻行動?」
那人道:「九人可以立刻行動,其餘人會在六小時之內陸續到達。」
我點了點頭:「謝謝你們的快速到達,目標是湯達旦,就是這個交易會的主持人——」
我正說著,就看到許多人,又擁著湯達旦走了進來,大群記者立刻圍上去。
我知道有事情發生,我繼續對那人道:「盡可能貼身跟蹤,盡可能得到他和其他人一切方式的聯絡、通訊、說話——等等。」
那人聽得很認真,眉心打結,顯然要完成這樣的任務非常困難,可是他還是很堅決地點了點頭。
我非常欣賞那人的這種態度,拍了拍他的肩頭,不再理他,向記者群走去。
這時候有記者在大聲問:「現在突然有新的競爭者出現,是不是不合交易規章?」
湯達旦大聲道:「交易的唯一規章就是:價高者得!」
他一句話就將有意責難者的問題堵了回去。
而很多人聚集在那個大顯示屏前面交頭接耳,我向顯示屏望去,只見在原來兩個競爭者的下面,又多了一個:無名氏二號。
這位無名氏二號而且有出價:一百四十億。
湯達旦當然是為了事情又有這樣的變化,所以才出來會見記者的。
我緩緩地吸了一口氣,當然知道這無名氏二號是非人協會。
非人協會雖然非同小可,可是在財富上實在不能和勒曼醫院相比。勒曼醫院依靠複製人,令得世界上許多豪富權貴死裡逃生,我就知道有一個阿拉伯酋長,勒曼醫院使他重生的代價是他統治的酋長國一年石油收入的三分之一!
非人協會也應該知道這一點,而居然還繼續出價,由此可知他們要得到那東西的決心。
然而非人協會明知道最後一定失敗,為甚麼還要堅持下去這樣愚蠢呢?
非人協會行事有點鬼頭鬼腦,我強烈懷疑他們明擺著和勒曼醫院在價錢上競爭,暗中一定還另有活動。
這時候我有點後悔放走了明白老夫人,不然盯著她,就有機會知道非人協會的圖謀。
一百四十億,已經是十分駭人聽聞的大數字了。
而就在大家對這個巨大之極的數字驚魂未定的時候,所有人突然都靜了下來,人人都屏住了氣息,望向顯示屏,在顯示屏上,原來的那個無名氏項下,數字開始閃動——離無名氏二號的出價不到十分鐘。
整個大堂中除了知道那個無名氏底細者,都對無名氏根本不必多考慮就立刻回應驚訝得五體投地。
這在我的意料之中——錢對於勒曼醫院來說,完全不是問題。
而寂靜維持了大約一分鐘,等到數字閃定在二百億的時候,所有人都發出了轟叫聲,簡直震耳欲聾。
我相信大堂中會有非人協會的人在,早就加以密切注意,這時候我看到一個站得離顯示屏很近的老年紳士,並沒有隨眾叫嚷,臉色非常難看,而且立刻轉身向外走,走到了酒吧前,向酒保揮手,要了一大杯酒,一口喝乾——這一連串的身體語言,都說明他受了極大的刺|激。
在這樣情形下,會感到沮喪的失敗者,十之八九會是非人協會中人。
我吸了一口氣,略想了一想,就走到他的身邊,也要了一杯酒,這時候那老者已經喝到第三杯了。
我向老者舉了舉杯,他毫不猶豫就和我乾杯,我心中暗喜——他喜歡豪飲,必然難以隱藏秘密,只要他是非人協會的人,我就有機可趁了。
我先甚麼話也不說,只是和他不斷喝酒,算算不到十分鐘,已經喝了超過十杯,我才在向他舉杯之後,又向顯示屏舉了舉杯,大聲自言自語:「祝兩個瘋子無名氏快樂!」
果然看來很有酒意的老者立刻有了回應:「一個是,一個不是。」
我沒有搭腔——在這種情形下,只怕他不開口,只要他開了口,就不必多說話,他自然會接著說下去,若是我說話,反而會引起他的疑心。
我只是打了一個酒呃,果然那老者笑了起來,指著顯示屏,他笑得很歡暢,道:「連蓋子都沒有,卻一直出價,不是瘋子,也是白癡。」
他這句話說得很大聲,而且用的是標準牛津英語,和明白老夫人一樣,我完全可以聽得清楚。
可是我卻也完全無法明白甚麼叫做「連蓋子都沒有」。然而我卻知道,這句話雖然聽來莫名其妙,但是並不是喝醉了之後的胡說八道,而是那老者確然知道一些內情,只不過他表達得太簡單了一些而已。
這時候我當然不能追問詳細情形,我只好跟著他笑,而且學著他的話,也大聲道:「真可笑,連蓋子都沒有,出甚麼價!」
老者忽然向我瞪了一眼:「你知道甚麼蓋子!」
他在這樣說的時候,非但壓低了聲音,而且神情也異乎尋常的緊張。看他這種樣子,像是「連蓋子都沒有」這句莫名其妙的話是一個天大的秘密,我絕對不應該知道一樣。
在這樣情形下,如何應對,十分重要,我先向他作出一個像傻瓜一樣的笑容——一般來說對於有這樣笑容的人,不會很警惕,然後我也壓低了聲音:「蓋子——沒有蓋子——」
當我開始這樣說的時候,我還完全不知道應該如何應對,所以我說得很慢,一面說一面迅速轉念,突然之間我靈機一動,想到了蓋子和盒子的關係。
那個引起了非人協會和勒曼醫院競爭的容器,我一直感到它應該有一個蓋子——說那容器的形狀像一具棺木也好,說它像一個大盒子也好,它都應該有一個蓋子。
而老者口中的蓋子,就是那容器的蓋子!
一想到這一點,剎那之間,豁然開朗,很多疑問都有了答案。
首先當然是我明白為甚麼非人協會想得到那容器,因為他們早已有了蓋子!而且他們必然對那蓋子有了一定的研究,知道那究竟是甚麼東西,知道那東西關係重大,所以才不惜一切代價,想要得到那容器,好讓容器和蓋子配成一套。
我心念電轉之間,已經把話接了下去,傻笑著:「沒有蓋子,那東西有個屁用!」
老者連連點頭:「是啊!」
我緊接著又道:「同樣,沒有容器,那蓋子有個屁用!」
老者像是以前從來都沒有想到過這個問題,他眨著眼,好一會說不出話來。
而在那短短的幾十秒之中,我的想法也起了根本的一百八十度改變,變得和以前完全相反。
剛才我所想的、所要做的是與非人協會和勒曼醫院為敵,使他們都得不到那容器,而把那容器據為己有。
我產生這種想法,是因為受了勒曼醫院對我的欺騙和非人協會對我的利用的刺|激。
而在知道了非人協會有那容器的蓋子之後,我迅速地想到了一連串的問題。
首先我想到就算我成功地將那容器據為己有,我要來有甚麼用處呢?
我沒有蓋子。而且看情形也不能向勒曼醫院把那個怪蛹要回來。
我一直把那怪蛹當成無法解開的密碼,而我一直在希望能夠解開密碼。
我想把那容器據為己有的行動,對於解開密碼一點幫助都沒有。而且就算我有了那容器,甚至於有了蓋子、也有了怪蛹,那又怎麼樣?我還是沒有能力揭開怪蛹的秘密,還是要向勒曼醫院或者非人協會求助!
人的思想真是很奇怪,在想不通的時候,勇往直前、全力以赴、不達目的誓不甘休、六親不認,不擇手段想要做到的事情,在想通了之後,會覺得全然不值一笑!
而想不通和想通了之間,只不過是一線之差而已。
有的人不幸,一輩子都想不通,於是就只好一輩子努力在完全不值一笑的目的上。有的人幸運,忽然想通了,就能夠不再為毫無價值的目的浪費生命。
禪宗所說的「頓悟」就是從想不通到想通了的過程。
我之所以比較詳細地記述這個思想過程,是因為這種想通了的感覺,其令人心神舒暢之處,難以形容,就像是突然之間放下了重擔,頓時獲得了無比的輕鬆,而且立刻心平氣和,覺得「自己」和「得到」其實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可以有真正的成功——在如今這樣情形下,成功就是如何解開密碼。
在成功解開密碼的行動上,我和勒曼醫院、非人協會三者之間,都不應該有敵意,而應該合作。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不再裝傻瓜向老者刺探消息,而是很誠懇地向他道:「有兩件事情,我想拜託閣下。」
老者瞪著我——在那剎間,我突然感到老者的這種目光我十分熟悉,可是又實在沒有熟悉的理由。
這種感覺使我不由自主搖了搖頭,不過並沒有耽擱我要說的話。我道:「第一件事情,請你轉告貴會的明白老夫人,我向她道歉,真心誠意地道歉。」
我估計老者聽了我的話之後,一定大大震驚,因為我一下子就說穿了他是非人協會的人。
然而老者的反應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非但沒有震驚,而且連訝異的神情都沒有,甚至於連看都不看我,只是慢慢地喝酒,道:「你為甚麼要向她道歉?」
他的這種反應,理所當然反而引起了我的震驚!
因為這很明顯的表示他知道我是甚麼人!我的化裝,在我說了剛才那一番話之後已經被他看穿了!
我吸了一口氣,既然我已經想通,不再以非人協會為敵,自然心平氣和,我道:「我和老夫人見過面,當時我不知道貴會有那容器的蓋子,所以想不通貴會何以如此想得到那容器,以至不擇手段到了利用我和白素的程度——利用我還可以,白素是貴會會員,竟然也被欺瞞利用,使我很生氣,所以得罪了她,現在明白貴會急切想得到那容器的原因,當然應該向她道歉。」
這時候我當那老者完全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所以才向他說那一番話的。
這種情形很奇怪,因為我不能確切知道老者明白事情的來龍去脈,而我連想都沒想,就說了這番話。這只能說我當時有這種直覺,很難解釋。
老者聽我說完,有大約幾秒鐘,一動不動,然後才點了點頭:「好,好。」
我急於繼續說,一時之間也沒有留意他的這種反應有點怪。
我喝了一口酒:「第二件事,我認為貴會不應該再和勒曼醫院爭那個容器。」
這句話,反而令得老者震動了一下。我緊接著道:「貴會和勒曼醫院在財力上無法競爭,既然無法競爭,何不合作?」
老者閉上眼睛一會,領悟了我的意思,道:「告訴勒曼醫院,我們有蓋子,作為合作條件?」
我連連點頭:「正是。」
老者卻搖頭:「那班外星怪物,不知道躲在何處,如何合作?」
我道:「勒曼醫院之中,有很多地球人,醫院本身就是外星人和地球人合作的例子。貴會如果肯接受我的提議,我可以做介紹人。」
老者哈哈一笑:「衛斯理果然無所不管!」
我早已知道他看穿了我的身份,所以並不吃驚,只是淡然一笑:「豈敢、豈敢,只不過恰好在這個位置上而已,也還要各路朋友給面子才行。」
老者看了我好一會——我再一次感到他的目光熟悉。
老者道:「好,那就請你去進行,麻煩你告訴勒曼醫院他們,那蓋子才重要,一切動力,相信都蘊藏在蓋子之中。」
老者這幾句話,又不是很容易明白,不過我知道它的重要性,必須轉達給勒曼醫院方面知道,所以聽了之後,迅速地在心中默唸了一遍,牢牢記住。
而這時候老者已經放下酒杯,轉身離去。我正想問他如何和他聯絡,陡然之間,我像是遭到了雷擊一樣,全身震動,手中的半杯酒全都灑了出來。
那老者——那老者在轉身走開去的時候,大約有三五秒的時間,走路的姿態,完全改變,而變得叫人一看就認出那不是別人,正是那位明白老夫人!就在不久以前,明白老夫人離開辦公室的時候,背影就是這個樣子!
老者改變走路姿態的時間極短,我幾乎懷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他隨即恢復了一個老年紳士應有的姿勢。
然而在震動之後,我已經可以肯定,老者就是老婦人,老婦人就是老者。也不知道他是老者化裝成老婦人,還是老婦人化裝成老者!
同時我也明白了他在聽到我向明白老夫人道歉之後,說了兩聲「好」,早已明顯向我暗示接受我的道歉,表明了他就是我道歉的對象,只不過我感覺遲鈍,未曾立時覺察而已。而他當然也不必再向我說聯絡的方法,因為白素早已經把他的聯絡電話告訴了我!
很久以後,和白素在一次閒談之中,說起當時若不是他故意讓我知道,就算想破了頭,也不會把老者和老婦人聯想在一起。白素對我說:「我們也經常玩化裝的把戲,可是和人家那種出神入化的化裝術相比,簡直甚麼也不是!」
我大表同意,可是說這話的時候,忍術奇人廉正風也在,他立刻表示大大不服,而且反應強烈,以致日後生出不少事來,這是後話表過不提。
不過既然說起了廉正風,必須趁機說一說現在我既然在一念之間,完全改變了想法,所有的行動當然也必須改變,不久之前才發出的總動員,必須取消。
這時候白素、藍絲、溫寶裕他們都在航行途中,聯絡要很費周章,所以我立刻告訴小郭,請他把一切取消,盡快告訴溫寶裕不必再找廉正風。
然後我開始聯絡亮聲。
這時候大堂中來的人更多,有的是來看熱鬧,有的是想要新聞,有的是企圖分一點好處——凡是涉及大量金錢的所在,就像是一塊腐肉,必然吸引大批蒼蠅來到一樣。
大堂擠滿了人,人聲嘈雜,湯達旦更像是吞了幾公斤興奮劑,在發表演講,居然許多人不斷鼓掌。
我心中想,整個事情便宜了這個小子,也不知道他交了甚麼運數,讓他發現了那容器,以致帶來如此巨大的財富。
(關於湯達旦擁有這筆巨大財富,日後有意料之外的發展,十分有趣。)
我在大堂一角,等候亮聲的回應。
大約在一小時之後,隨身電話震動,我接聽,就聽到了亮聲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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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 千變萬化

先寒暄了兩句,亮聲就道:「你在甚麼地方,怎麼如此吵鬧!」
我早就料到他必然有此一問,這也是我為甚麼不離開大堂找一個清靜地方的原因。
所以我立刻回答道:「我在不明物品交易會的總部,這裡發生了甚麼事,你應該很清楚!」
亮聲怔了一怔,聽得出語調尷尷尬尬,道:「我有應該清楚的理由嗎?」
我一向認為在奸詐行為方面,外星人不如地球人,這時候如果和我對話的是地球人,一定知道事情已經穿了,而亮聲這個外星人卻還想掩飾。
我聲音很嚴厲:「你聽著,我一直當你、當你們是朋友,雖然在這件事情上你們從頭到尾欺騙我,我並不見怪,還是希望繼續當你們是朋友,可是如果你們繼續把我當傻瓜,還要欺騙下去,那我只好把你們當外星怪物了!」
我話說完之後,亮聲好一會沒有回應,我繼續道:「或許你一個人不能做決定,那就趕快去商量,告訴你,那容器有一個蓋子,所有的動力都在蓋子上,光有容器,沒有用處!」
說了之後,我又大喝一聲:「還不快去!」
亮聲顯然給我嚇了一跳,連聲道:「是!是!不過衛斯理,我從來都反對他們在這件事情上對你隱瞞,從來都反對,只是基於少數服從多數的原則,我才不得不遵守決定。」
我道:「快去傳我的話,改變決定。」
亮聲又連聲答應,中止了通話。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心中很是駭然:勒曼醫院在這個怪蛹上究竟發現了甚麼?為甚麼要對我隱瞞?
如果說他們早已解開了怪蛹這個密碼,似乎沒有必要再窮兇極惡地爭奪那個容器。
我心中充滿了疑問,不過我很高興,因為我並沒有使用任何激烈的手段,就不但攻破了非人協會對我設置的防線,而且也突破了勒曼醫院對我隱瞞的缺口。
已經有了這樣的成績,當然沒有必要再留在這亂糟糟的地方,我回到了辦公室,等候亮聲的回音。
大約兩小時之後,亮聲氣急敗壞地打電話來,道:「討論還沒有結果,爭辯十分激烈,已經有人被我說服,請給我時間。我早就說過,欺騙衛斯理是騙不過去的,衛斯理遲早會知道真相!」
我心中暗叫了一聲慚愧——如果不是白素一再提醒,我甚至於不會懷疑,就算白素提醒,我也不是很相信!
我道:「請你繼續努力,隨時聯絡。」
亮聲連連答應,看來他的道德標準很高,雖然他一直不同意欺騙我,可是實際上他是對我作了隱瞞,這時候被我拆穿,他就非常不安,至少他這個星球上的道德準則在地球之上。
我一面等亮聲進一步的消息,一面操作電腦,不多久就發現溫寶裕用手提電腦和網路聯絡,我立刻傳信息給他,告訴他我徹底改變了主意,要他取消行動。
溫寶裕用了十多個「為甚麼」來回應,我只好回答:「容後詳談」。
誰知道溫寶裕性急無比,竟然利用航機上的電話通訊來向我詢問,我就把經過簡略地告訴了他,他又發出了一連串的問題,我道:「你一到,立刻再趕回來,我無論如何等你來了,再開始下一步行動。」
溫寶裕這才肯不再問下去。
在接下來的時間中,亮聲每隔兩三小時就和我聯絡,都表示他們還在討論爭辯,從亮聲的語氣之中,可以聽出事情嚴重之極——至少勒曼醫院方面覺得事情極之嚴重。
我無法想像事情究竟怎樣,心情不免緊張,我一方面自己作種種的設想,一方面等待白素前來,和她討論。
第二天下午,接到了溫寶裕說他立刻可以飛回來的電話之後不久,藍絲到達。
我把發生的事情告訴藍絲,這時候,交易會上那容器的競投,還停留在無名氏所出的兩百億,無名氏二號,沒有回應,距離規章所定的最後回應時間,還有六小時。
我知道非人協會如果相信我可以拉攏他們和勒曼醫院合作,無名氏二號就不會出價。
希望非人協會對我有信心——勒曼醫院方面還沒有回音,非人協會需要有很好的耐心才行。
藍絲望著顯示屏,非常感到興趣。她道:「這個發現那東西的人簡直等於找到了最大的寶藏。」
我道:「可不是,那是一筆巨大的財富。」
藍絲若有所思,忽然笑道:「我需要一大筆錢用,正愁無處去籌,勒曼醫院有的是錢,那位湯達旦先生反正是天降橫財,正好向他去打秋風!」
所謂近朱者赤,藍絲和溫寶裕在一起久了,講話也大有溫寶裕作風,而所謂「打秋風」云云,當然更是從溫寶裕那裡學來的,絕不會是她原來的語言,所以運用得並不恰當。
我駭笑:「你準備要他多少?」
藍絲指了指顯示屏:「兩百億雖然還差一點,不過將就著也差不多了。」
我沒有問藍絲要那麼多錢來幹甚麼,又驚駭、又好笑,湯達旦這個人當然不會那樣順溜拿錢出來,可是藍絲既然要打他的主意,這位超級降頭師當然有辦法。只怕湯達旦如果不識趣,不肯將兩百億乖乖奉上的話,還不知道要吃甚麼樣的苦頭!
想起湯達旦那種討厭的樣子,我不禁幸災樂禍,哈哈大笑。
和藍絲說說笑笑,其間亮聲又兩次來報告,說還沒有通過,可是贊成和反對的雙方,人數已經越來越接近,他有信心會成功,不過希望我能夠提供更多有關那蓋子的資料,以增加他的說服力。
我不禁苦笑,大聲道:「非人協會那邊,會不會等得不耐煩我都不知道,怎麼叫我向人家再要資料——」
說到這裡,門鈴響起,我示意藍絲去開門,不到十秒鐘就聽到了藍絲叫「表姐」的歡呼聲。
白素到了!
我請亮聲等一等,衝向門口,把白素迎了進來。
白素一見我就道:「明白老夫人已經把兩次和你見面的經過都告訴了我,她也向我說明了非人協會利用你我的原因。」
我不問是甚麼原因,先問道:「她說了我一些甚麼壞話?」
白素道:「我不知道她說的算不算是壞話。她說:衛斯理這樣子做人,居然可以在江湖上混到現在,而且還混得不壞,可以說是人要靠運氣的典型!」
我聽了又好氣又好笑,這還不算是壞話的話,真不知道甚麼才算是壞話了!
我脫口就道:「這老——」
才說了兩個字,陡地看到白素向我使了一個眼色,我反應極快,連百分之一秒的停頓都沒有,就接下去道:「——太太真幽默,我對她倒是極佩服,她那樣大方接受我的道歉,更使我感到不好意思。」
白素向我一使眼色,我就知道那位明白老夫人可能就在門外,能夠聽到我的話,本來在「老」字之後,會有大不敬的稱呼出現,然而我立刻更改,肯定除了白素之外,連藍絲都覺不出來。
白素對我微微一笑,電話中傳來了亮聲的催促聲,我向電話道:「白素來了,我請她立刻聯絡非人協會的一個重要人物,你遲些再打來。」
我話才出口,就聽到門口傳來老婦人的聲音:「不必遲些再打來,我來說。」
說著,一個婦人走了進來,我當然以為進來的是明白老夫人,可是一眼看到進來的那婦人,我又傻了眼。
當然可以稱進來的那婦人為老婦人,可是她卻絕不是那樣老,她只不過六十上下,而由於她很雍容清雅,體態優美,因此也可以說她只有五十上下。
她臉容秀麗,甚至於沒有多少皺紋——絕對不是靠厚厚的粉霜來掩飾,她的妝扮十分清淡,看來令人舒服之極。
老實說,她第一次來的時候,如果就是這樣子,我應該不會那樣對她不禮貌——雖然外形歧視很不應該,可是外形是不是討好,確然在與人交往上佔很重要的因素。
我定定地盯著她看,想看出她化裝的破綻,可是一直到她來到了我身前,我還是無法發現任何化裝的痕跡。
她向我眨了眨眼,神情慧黠,伸手從我手中,取過了我的隨身電話,我趁機留意她的手。
手最無法掩飾年齡,可是她的手,顯示她的年齡最多也只是五六十歲,由此可知現在我看到的應該是她的本來面目,而上兩次都是經過化裝的結果。
後來我把我這個觀察結果告訴白素,白素但笑而不答,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使我感到我的觀察結果有問題,這位明白老夫人真可以說是名副其實的千面人了。
當下她取過了電話之後,就和亮聲對話,第一句話就道:「你們想知道那蓋子的情形?我只可以告訴你,那蓋子上有八條線,應該是聯結那容器,輸出或者接受某種能量的。我們初步認為蓋子和容器結合,在容器之內的東西,會受到兩者結合所產生的某種能量的影響而發生變化。」
她語音清晰,說得非常明白,說完了這番話之後,頓了一頓,才自我介紹:「我是非人協會的明白老夫人。」
然後她把電話還給我,我立刻把電話連在擴音器上,還來得及聽到亮聲的吸氣聲。顯然明白老夫人的話,令得亮聲又驚又喜,他甚至顧不得和明白對話,而明顯的是在和他身邊的人說話,他大聲道:「你們聽到沒有?我們必須和非人協會合作!蓋子和容器分開的話,我們永遠也找不到答案,只有兩者合起來,才是破解謎團的關鍵!」
接下來聽到一陣議論聲,亮聲才道:「老夫人好,我是勒曼醫院的亮聲——現在我們正在進行表決——好極了——我們一致通過和非人協會合作。」
想不到明白老夫人一到,問題立刻解決,我不禁歡呼。
亮聲繼續道:「我們會派代表和非人協會合作,代表的人數——」
明白老夫人搶著道:「每方兩人,非人協會方面的代表,是明白和白素。」
亮聲那邊幾乎沒有考慮,就道:「勒曼醫院方面的代表,是亮聲和衛斯理。」
我在剎那之間,只覺得事情滑稽無比——白素代表非人協會還有話可說,她是非人協會的會員。而我算是勒曼醫院的哪棵荵,如何可以成為勒曼醫院的代表!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
亮聲像是知道我為何發笑,他道:「邀衛斯理作為勒曼醫院的代表,也是我們一致通過的——衛斯理作為是將那應該是容器之內的物品交給我們的人,有足夠的資格代表我們。」
他所謂「應該是容器之內的物品」,當然就是指那個怪蛹。而他的話對我相當推崇,這「外星馬屁」,和地球馬屁一樣,很令人受用。不過我當然知道他們真正的用意,是由於我將那怪蛹交給他們之後,他們在處理研究怪蛹的這件事情上,一直對我進行隱瞞。這時候他們是想補救過錯,他們很聰明,知道補救和令我不再怪他們的唯一方法,就是讓我參加接下來破解謎團的工作。
我一面笑一面道:「要我當勒曼醫院的代表也可以,不過我有條件。」
亮聲怔了一怔,苦笑道:「甚麼條件?」
我道:「我要有兩個助手——他們是溫寶裕和藍絲。」
溫寶裕是整件事從頭開始就參與的人,而藍絲既然被我緊急召來,難道還令她和溫寶裕分開不成!
亮聲本來以為我會因為生氣而不知道如何為難勒曼醫院,一聽到條件不過如此,立刻滿口答應。
明白老夫人看來比我還要心急,她問:「我們該討論如何進行了。」
亮聲道:「是,首先要請非人協會的代表——和代表助手到勒曼醫院來,我們彙報一直以來我們對應該是容器之內的物體進行研究的一些情形。」
我心中暗罵了一句「外星怪物真不是東西」!他們果然一直在研究而且顯然有所發現,可是卻一直不告訴我。
亮聲當然聽不到我心中的話,他略頓了一頓,很認真地道:「對不起,衛斯理。」
他只是簡簡單單地說了「對不起」三個字,可是語氣鄭重,其餘的話,當然盡在不言中了——這種道歉方式,倒是只有在好朋友之間才能夠出現的情形。
我嘆了一口氣,接受了他的道歉,道:「不必再提起了。」
亮聲吁了一口氣:「我們會立刻向交易會取得那容器,希望非人協會也盡快把蓋子運到勒曼醫院來。」
明白老夫人立刻道:「為甚麼不是把容器和應該是容器中的東西運到非人協會來?」
亮聲道:「如果對這一點有異議,相信兩位代表到了勒曼醫院之後,就會同意我們的建議。」
這其中有甚麼奧妙,我現在當然無法知道。
明白老夫人十分爽氣:「好,到了勒曼醫院再說。」
本來我一直對非人協會印象不好,在第一次和明白老夫人會面之後,印象更壞。而勒曼醫院方面又是以外星人為主,所以還很怕拉攏他們合作非常困難。現在看來這個疑慮完全沒有必要,因為就明白老夫人行事態度來看,再加上白素,毫無疑問會是合作的好對手。
我補充了一句:「一等溫寶裕來到,我們就可以啟程。」
亮聲道:「我會在哥本哈根機場等候大駕。」
我大大地伸了一個懶腰:「現在只要等溫寶裕來——」
明白老夫人搶白道:「在這裡等?當然是到機場去,溫寶裕下機,立刻就可以啟程。」
明白老夫人外表看來很優雅,這樣外形的人,大多數行事很慢,可是她看來卻比我還要性急,真叫人懷疑她的真正模樣如何。
她的提議當然可以節省時間,我們就離開了辦公室,到機場去。到了機場之後不多久,就接到了匆匆趕回來的溫寶裕,立刻又飛往哥本哈根。
溫寶裕在和我們會合之後,知道面前的婦人就是明白老夫人,他的訝異程度,遠遠超過我,盯著人家,目不轉睛看了很久,才長嘆一聲,道:「這世上原來真有七十二般變化這回事,明明是一位老太太,忽然變成了一位美婦人!」
由於他實在說得十分認真,所以我們都不覺得那是過份的讚美,明白老夫人笑得很高興,伸手在溫寶裕頭上敲了一下,笑罵道:「你這小滑頭!你再說得肉麻一些,我就原諒你上次的無禮!」
溫寶裕叫屈:「上次對你無禮的是衛斯理,不是我!」
我搖頭:「真不是東西,這就出賣朋友了!」
大家都笑,氣氛很是輕鬆。
飛機起飛之後,明白老夫人閉目養神,一言不發。雖然我極想她說說有關那蓋子的事情,可是白素示意我不要發問,我只好向他們說我在交易會總部的經歷。
在說到我一念之間忽然想通了的時候,溫寶裕畢竟年輕,距離可以「想通」這種境界還很遠,所以他嘆了一口氣,道:「現在非人協會和勒曼醫院合作,肯定各有所得,可憐我卻變成甚麼都沒有了!」
我和白素望著他笑,我道:「只要那怪蛹的秘密能夠揭開,就等於解開了我們的心結,所得和非人協會、勒曼醫院一樣,你怎麼連這一點都看不開!」
溫寶裕怪我:「我這樣說是漫天討價,希望非人協會、勒曼醫院看我可憐,會分些好處給我,給你這樣一說,我有希望到手的好處又飛了!」
明白老夫人仍然閉著眼,卻道:「非人協會沒有甚麼好處可以給你,倒是很想邀請你的小情人入會。」
溫寶裕一聽,望向藍絲,神情十分羨慕。藍絲笑:「謝謝明白姐姐——」
她才說了一句話,明白老夫人就陡然睜開眼來,瞪了她一眼,藍絲若無其事地說下去:「我屬於一個降頭師的幫會,有十分嚴格的會規,不能參加其他任何組織,真是遺憾。」
明白老夫人立刻又閉上了眼睛:「是我沒有打聽清楚,太冒失了。」
我注意到了明白剛才的反應。大家都稱呼她為「老夫人」,可是藍絲卻稱她為「姐姐」。這顯然是藍絲看出了她的真正年齡並沒有到達被稱為老夫人的程度。我相信特級降頭師藍絲有她獨特的觀察能力,不會有錯,那麼眼前的明白,還是經過化裝,並非本來面目,這真是鬼神莫測、不可思議至於極點!
後來藍絲對我們說:「這個人她自稱老夫人,不知道是為何。她實際上年齡不會比表姐大——」
藍絲在說到這裡的時候,神情很猶豫,我還以為牽涉到了白素的年齡,她有顧忌,正想對她說白素絕對不會在乎,藍絲又已經道:「這人——真的很怪,我甚至無法確定她是女人還是男人。」
這句話令我們都大吃一驚,一時之間無法反應,我立刻想到在交易會總部和她見面的情形,那時候我面對的實在是一個老年男人。
白素吸了一口氣:「總之她是一個非常人,所以會中所有人都推舉她為非人協會會長。」
直到這時候,我們才知道明白老夫人原來是非人協會會長,當場肅然起敬,也不必去理會她是男是女了。
想起我曾經在辦公室中這樣對付她,她也能接受我的道歉,至少其人風度之佳,十分罕見。
溫寶裕和藍絲靠在一起,如膠似漆,我望著白素笑——我們好好的夫妻,卻忽然一個代表非人協會,一人代表勒曼醫院,還好是兩方面合作,要是忽然起了鬥爭,難道我和白素也要打架不成,真是好笑。
航程並不是太遠,很快就到,我們才離開機艙,亮聲已經迎了上來,第一時間乘直昇機離開。
直昇機看來並不是很大,可是卻可以遠程飛行,直達格陵蘭冰原勒曼醫院所在地。
我和亮聲在一見面的時候,兩人就緊緊握手——他表示了歉意,我表示了過去的一切不必再提。
他道:「衛斯理,我知道你性急,可是現在我實在說不明白,醫院方面已經完全準備好了,各位一到,立刻就可以開始向各位報告——」
他話還沒有說完,明白老夫人已經道:「到時候,我先說!」
亮聲有點愕然,我覺得有趣——人的外形可以千變萬化,看來本性卻很難改變,明白老夫人確然比我還要性急!
亮聲道:「太好了,我們正急於想知道貴會掌握的資料。」
進入了勒曼醫院的冰下建築,明白老夫人並沒有特別的驚訝,顯示她見慣世面,不會大驚小怪。溫寶裕和藍絲也是第一次來,反應很強烈。
到了會議室,裡面有七八個人在,亮聲向我們一一介紹,我雖然算是勒曼醫院的代表,其實根本是外人,那些人我一個也不認識,一下子只記住了其中一個光頭中年人主持研究怪蛹,自然也就是那次幾乎和我在電話中吵起來的那位仁兄。
我在和他握手的時候,不經意地向他那光得發亮的頭頂望了一眼,心想他們這些外星人,都借地球人的身體活動,為甚麼不找一個好一點的,偏偏揀了一個光頭。
誰知道這位光頭仁兄感覺十分靈敏,立刻在自己頭頂上拍了一下,道:「地球人頭髮的作用已經不再存在,變成人體上完全沒有用處的器官,所以我不要。」
他的這樣說法,深得我心,使我想起一段十分重要的經歷,不禁很感嘆。
光頭仁兄的名字的發音用漢字來表現,可以寫成「大分工」三個字,這大分工三個字看起來不很像一個名字,但所謂名字只是一個稱號而已,就用大分工來稱呼他,有何不可?
介紹完畢,也不用客套,明白老夫人就立刻道:「我先說。」
大家都不反對,明白老夫人吸了一口氣,道:「事情應該從一個叫班登的醫生開始——」
她這句話一出口,人人都不由自主,發出了「啊」地一聲,令得她怔了一怔,道:「我說錯了甚麼?」
我忙道:「沒有,只是因為我相信,不管由這裡哪一位來說整件事,都會從那個叫班登的醫生開始。」
明白老夫人道:「若干年之前,班登認識了我們的一個會員,他向我們表示,他有非常奇特的發現,在中國廣西十萬大山深處,發現了一個不知名的生物,比人稍大,看起來像是一隻蛹——」
她講到這裡,我忍不住舉起手,她向我望來,我道:「可不可以發問?」
她哼了一聲:「你已經問了!」
我急急地道:「班登說那不知名生物是他發現的?不是他培育製造的?」
明白老夫人看也不看我,道:「我說得很清楚,不應該引起任何誤會。」
我只好道:「對不起,打擾了。」
從明白老夫人的話中,我知道班登這傢伙在有關那怪蛹的來歷方面胡說八道欺騙了我們。
明白老夫人繼續說:「班登醫生對於他是如何得到那個怪生物的,有一個非常曲折離奇的故事,說是和中國歷史上一個短命王朝的藏寶有關,他就是在藏寶地點得到線索,才找到那怪生物的。他還說,這個怪生物和當年建立那個王朝的首腦人物有關。他的故事實在太離奇了,以致我們也難以接受。」
她說到這裡,向我望來,我苦笑一下——班登所說的離奇故事,一半是真的,一半是他的設想。至於在藏寶所在他得到的並非是培育製造怪蛹的方法,而是可以找到怪蛹的線索,這一點我直到現在才知道。
明白老夫人又道:「為了使我們相信他的故事,他說他的經歷有人可以作證,可以替他作證者,就是現在也在座的衛斯理先生。」
她再度望向我,我苦笑著道:「我只能證明一部份。」
明白老夫人好像並不要求我回答,自顧自說下去:「衛斯理先生經歷過很多奇怪的事情,所以我們就接受了他的故事,而他繼續所說的一些,卻令得我們非常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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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部 宇宙之外

她說著,果然有生氣的神情,繼續道:「班登說,他為了要弄清楚那怪生物的來龍去脈,就把那怪生物交給了他以為有能力做到這一點的衛斯理。」
我不禁十分惱怒,班登真不是東西,竟然在非人協會這樣說我!
我哼了一聲,明白老夫人接下去說:「不久他就覺察到自己所託非人,因為衛斯理自己無法破解這個謎團,就把那怪生物交給了一家十分神秘,可能是很多外星人在地球活動的基地,號稱醫院的組織。」
她說到這裡,向勒曼醫院各人望了一眼。
她對勒曼醫院各人顯然比對我客氣得多,她解釋道:「當時我們雖然早已知道有這樣的一個醫院存在,並且也加以注意,不過由於這醫院行動十分神秘,所以可以獲得的資料極少,並不能肯定它是外星人的活動基地。」
雖然她解釋了,可是還是引起了一些不滿的聲音,亮聲抗聲道:「衛斯理曾經在他記述的故事中一再提到我們,其實不應該那樣神秘。」
明白老夫人連眼睛都不眨,立刻道:「衛斯理記述的故事,不能當作正式的資料看!」
她竟然這樣評價我的記述,實在非提抗議不可,我舉手,大聲道:「我要求修正剛才的話!」
明白老夫人冷冷地道:「不必,事實證明確然如此。」
我氣往上沖:「試舉例以說明之!」
她語氣更冷:「班登醫生在知道那怪生物已經到了那間神秘醫院之後——」
這次輪到亮聲大聲抗議:「那間神秘醫院有它的名字:勒曼醫院!」
明白老夫人居然立刻改了口:「班登醫生曾經好幾次向勒曼醫院要求取回這怪生物,可是遭到勒曼醫院的拒絕,勒曼醫院而且在利誘班登回到醫院不成功之後,對班登說,他們已經將那怪生物毀滅了,從此不再和班登作任何接觸。」
我聽得她這樣說,不禁訝異之極,立刻向勒曼醫院各人看去,只見那些外星人反應不一,有的低頭作慚愧狀,有的雙眼向天作聽不見狀,有的乾瞪眼作老子就是這樣你能奈我何狀。
我心中氣憤之極,因為在將那怪蛹交給勒曼醫院研究之後,我一直非常關心,經常詢問,也曾留心班登的下落,從來不知道班登和勒曼醫院有過交涉,勒曼醫院方面沒有向我提起過半個字!
我立刻又在白素的神情上看出,明白老夫人所說的是實情。
然而不等我向勒曼醫院質問,明白老夫人已經說出了難聽之極的話來了,她道:「這些事實,在衛斯理記述的故事中,都完全沒有提到。所以我們認為衛斯理記述的故事,不能當作正式的資料看。」
她的話我完全無法反駁,雖然氣憤之極,然而卻又無話可說——是我太相信勒曼醫院,而遭到了勒曼醫院的欺騙。我根本不知道曾經發生過這些事情,當然這些事情不會在我的記述中出現。
明白老夫人這才向我望來,道:「衛斯理先生,這個例子夠說明了嗎?」
我除了點頭之外,無法有別的反應。
明白老夫人確然是厲害角色,我以為我向她道歉,她也接受,我們應該已經化敵為友了。可是這時候她代表非人協會,我代表勒曼醫院,她就毫不留情攻擊我和勒曼醫院,當然是想為非人協會在合作中取得更大的利益。
雖然我不知道在這樁合作中會有甚麼樣的利益可以取得,然而我知道如果讓大亨、陶啟泉這樣的人物來代表非人協會,他們也一定會這樣做。
剎那之間,氣氛十分尷尬,亮聲叫了我一聲,我向他看去,他神情很內疚,他已經一再向我道歉過,我實在不能再將他怎麼樣。亮聲道:「輪到我們說明一切的時候,就會清楚知道我們為甚麼要這樣做。」
他已經不是第一次這樣說了,我這時思緒紊亂,也無法去設想其中究竟有甚麼關竅。
明白老夫人在等各人情緒平復之後,才繼續說下去:「班登不能取回那怪生物,也不相信勒曼醫院所說已經將它毀滅,而他又堅決相信那怪生物的研究價值極高,高到了難以想像的地步,足以改變人類的現狀,會對人類的生活產生巨大的影響。這樣有研究價值的東西在一群目的不明的外星人手中,對地球人來說,是巨大的威脅!」
勒曼醫院各人聽了這樣的指責,都不以為然,可是看他們的神情卻又都不知道該如何反駁才好——我早就說過,除了科學方程式之外,外星人在其他方面的才能,還真比不上地球人。
在這樣情形下,我這個勒曼醫院的代表,就派得上用處了。
我吸了一口氣,道:「勒曼醫院雖然有很多來自外星的天外來客,然而絕對可以相信,他們對地球人沒有任何惡意。過去沒有、現在沒有、將來也不會有任何對地球人不利的行為。」
我這樣說了,勒曼醫院各人都鬆了一口氣。可是明白老夫人卻搖頭:「不能怪我們當時對勒曼醫院不信任,因為對付班登的手段不能稱為友善。」
她這樣說,勒曼醫院方面也只好接受。
卻不料她說了之後,又立刻向我望來,很嚴肅地道:「至於衛斯理你說勒曼醫院從來沒有做過對地球人不利的行為,這很值得商榷,我有不同的意見,不過和我們現在在討論的事情無關,事後我要求作詳細的討論。」
在這個問題上她向我挑戰,我自問完全可以應付,所以立刻大聲道:「好!」
我和明白老夫人這樣的對話,令得勒曼醫院方面十分不安——他們不知道明白老夫人為甚麼認為勒曼醫院可能做過對地球人不利的事情。
看他們的樣子,像是想立刻就討論這個問題。不過明白老夫人已經在繼續往下說了:「於是班登和我們接觸,想借我們的力量,從勒曼醫院處取回那怪生物,以免勒曼醫院利用那怪生物對地球人不利。」
勒曼醫院方面,這時候以那位光頭不分工先生的反應最為激烈,他的整個頭都變成通紅,霍然起立,大口喘氣,明白老夫人冷然道:「這位先生有甚麼話說?」
光頭仁兄大聲道:「沒有甚麼話說,等到你們了解真實情形之後,就會——就會明白!」
我心中充滿了疑惑,深知勒曼醫院在這怪蛹身上一定有十分重大的發現,所以一再說我們在聽了他們的彙報之後就會明白。可恨明白老夫人要搶著先說,而勒曼醫院那些人好像又如果不是從頭說起就無法開口一樣,真叫人無可奈何。
明白老夫人不再理會光頭仁兄,道:「我們基本上並不相信班登所說的一切,於是班登提議,我們派人和他一起再到他發現那怪生物的地方去,他說怪生物可能不止一個,我們接受了他的提議,派了兩個人和他一起前去。同時我們也努力探聽有關勒曼醫院和勒曼醫院如何處理那怪生物的一切。可是我們雖然明知道確然有勒曼醫院的存在,卻完全無法知道有關它的情形,我們知道衛斯理經常和勒曼醫院有聯絡,曾經好幾次想在他那裡得到信息,他很能為勒曼醫院保守秘密,我們甚麼也得不到。」
聽她講到這裡,我真是又驚又怒,因為我根本完全不知道有人想在我這裡探聽有關勒曼醫院的信息,我也不知道非人協會派了甚麼樣人來刺探。
我自己最討厭這種鬼頭鬼腦的事情,當然不會做,因此也不提防人家會在我身上做。
或許有些人在閒談的時候,裝成不經意的向我問起勒曼醫院和那怪蛹的事情,那他真的可以說是枉作小人了!
因為他在我口中得到的消息,絕對不會多於我所記述的——我所知道的事情,全都記述在故事中了。
而非人協會居然暗中如此有機心,真是既可怕、又可恨!
明白老夫人繼續道:「現在我才知道,衛斯理並不是擅於保守秘密,而是他根本不知道。」
我緩緩地吸了一口氣,心中氣惱,卻又無法發作,很是難受。
在這段時間中原來還有一個我當時沒有留意——連想都沒有想到的小插曲,有必要補敘一下。
後來白素問我:「在那時候你感覺很差吧。」
我苦笑:「差之極矣!被人在暗中鬼頭鬼腦刺探,就像身上爬滿了看不見的蟑螂一樣,要多難受就有多難受。」
白素忽然道:「謝謝你!」
她說得十分由衷,我卻莫名其妙至於極點,我們夫妻之間極少互相道謝——既然兩位一體,何必謝來謝去,何況這時候我完全想不出白素要謝我的理由。
白素見我發楞,握住了我的手,道:「當時因為非人協會在暗中刺探你,你在又驚又怒的情形下,沒有看過我一眼,我就是為這個謝謝你。」
我還是不明所以,白素笑道:「我和非人協會一向關係很好,而你在那時候看都不看我,可以證明當時你心中根本沒有起過懷疑刺探者就是我的念頭,對我這樣信任,值得我感謝。」
我這才恍然,伸手打了白素一下,連聲道:「可怕!可怕!你想得那麼多,以後我要多多懷疑才好!」
當時我當然不會對白素有任何懷疑——可以懷疑全世界人對我不利,也不會懷疑她!
卻說當時明白老夫人略停了一停,又道:「而我們和班登醫生之行,卻有意料之外的收穫。在班登發現那怪生物的深山之中,沒有找到第二個怪生物,卻發現了一件顯然和那怪生物有關的物件,就是現在我們所稱的那個蓋子。」
她說到這裡,取出了一個信封,放在桌上:「各位都未曾見過那蓋子——事實上直到我們見到了不明物品交易會上的那容器,才知道那是那容器的蓋子。現在請各位看看這蓋子的照片。」
光頭仁兄首先搶著取出照片來,照片有十幾張,從各個角度拍攝那蓋子。
明白老夫人說得對,如果沒有看到過那容器,看到了照片,很難說出那是甚麼東西。而在見過那容器之後,卻只要一看,就可以知道那是那容器的蓋子。
主要的原因是因為蓋子的一面,也有一個人形凹槽,只不過很淺。
如果把那個怪蛹放入容器之中,太約會有四分之三恰好填滿容器的凹槽,有四分之一會露在外面,而如果加上蓋子,就可以完全將怪蛹包沒。
看起來怪蛹如果被放入容器,再蓋上蓋子,容器之內會沒有任何空間,也就是說那怪蛹在容器之內,完全無法動彈,而怪蛹如果需要呼吸來維持生命,空氣也不知道從何而來。
看到了照片上的蓋子,和那容器配合起來,更可以肯定那是盛載怪蛹的器具,而肯定了這一點之後,卻使人產生一種詭異莫名的感覺。
那蓋子和容器最大的不同之處,是容器的凹槽部份也十分光滑,可是蓋子的凹槽部份卻佈滿了大約五公分長的細刺,數量極多,從頭到腳都有,全數有多少,難以計算。
這種情形實在怪異之極,因為怪蛹如果在容器之內,蓋子合上之後,完全沒有空間,那也就是說這些刺,會全都刺入怪蛹的身體之內。
在這種情形下,那怪蛹如果有知覺,其身受的痛苦,實在難以想像。
除了那些刺之外,蓋子兩邊各有一排和蓋子一樣長短,高也和蓋子的高度一樣,黑得發亮的裝置,凸出約一公分,不知道是甚麼東西。而在這兩排東西上,各有四條電線狀物體,大約兩公尺長,一端類似插頭,也不知道有甚麼用處。
我記得明白老夫人曾經提到過甚麼蓋子是動力來源這類的話,這時候我看了蓋子的照片,也全然不知道她何所據而云然。
我看了一會,和白素交換了一個眼色,白素搖了搖頭,顯然她也完全不明白。
不過勒曼醫院那些人反應卻極為強烈,照片才一攤開,他們就各自發出了低呼聲。照片放在桌子中間,他們人人都伏在桌子上,盯著照片看,而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人,連呼吸都停止了。
明白老夫人目光銳利,注意勒曼醫院各人的反應,從反應來看,他們顯然一看就看出了名堂來。
光頭仁兄先問:「你們的研究結果如何?」
他在這樣問的時候,視線仍然不離開照片。
明白老夫人道:「我們在完全不知道那是甚麼東西的情形下進行研究,所知有限——」
她說到這裡,取出一張電腦磁片來:「所有研究結果和測試所得的數據全在這裡。」
光頭仁兄接了過來,順手在桌面上推了一下,現出一道縫,把磁片插了進去,牆上立刻有巨大的顯示,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移動,一幅一幅圖表數字顯示出來,移動的速度極快,快到了不能在我視覺神經捕捉到形象再傳到視網膜的程度。簡單來說,就是我根本無法看到顯示的是些甚麼!
而勒曼醫院的那些人,卻全神貫注地看著,完全沒有人覺得顯示的速度更快。
這種情形,說明他們使用地球人身體潛能的本領遠在地球人之上,又或者說明他們本來的感覺能力就遠在地球人之上。
這種情形,也可以肯定在這個會議室中,只有五個地球人,這五個地球人在這時候,不約而同,都長嘆一聲,自嘆勿如。
明白老夫人明知道我們無法了解顯示出來的內容,她向我和白素、溫寶裕和藍絲解釋:「其實我們對這蓋子的研究,可以說一無所得,那些測試所得的數據,都完全說明不了任何問題。我們不知道這蓋子的構成原料是甚麼——」
她說到這裡,就有一個勒曼醫院的成員接口道:「是一種地球上沒有的元素,不屬於金屬或非金屬,其堅硬程度也無法用地球上計算硬度的數據來表達——地球上計算硬度最高的數字是『十』,而這種物質如果要用這種計算法來表達,是在『十』後面至少加六個零。」
溫寶裕問:「這種物質屬於你們的星球?」
所有勒曼醫院成員看來都有一心兩用的本領,他們一面專注顯示,一面竟然一起搖頭,這說明他們都聽到了溫寶裕的問題,同時也回答了他的問題。
還是那個成員道:「我們以前只在想像中設想有這樣堅固的物質存在,現在才知道真的有這種物質。」
我駭然,眼前這十來個外星人,當然是來自十來個不同的星體,他們加起來的知識,應該可以代表宇宙中高級生物知識的總和,連他們都只是在想像的領域中才出現這樣的物質,那麼這物質來自何處?
我脫口道:「宇宙之中,還有你們不知道的物質?」
這時候磁片的顯示已經結束,所有的勒曼醫院成員都向我望來,神情大都茫然,而且都不由自主嘆了一口氣。
我完全可以感覺到他們現在的嘆氣,和我們五個地球人剛才的嘆氣是一樣的——我們嘆,是因為我們感到太不如他們;而他們嘆,同樣的是因為感到太不如人家。
他們只在想像的領域中知道有這種物質,而人家卻已經將這種物質製成了如此精密的器具!
所謂「一山還有一山高」,或者「天外有天」、「人上有人」,大概就是這樣的意思了。
光頭仁兄望著我苦笑搖頭:「你這個人真有意思,宇宙是如此浩瀚,誰能夠說都知道宇宙中的事情!」
另一個道:「或許那根本不是宇宙之內的東西!」
聽到了這樣的一句話,我不禁感到了一陣眩暈。
平時我常說:「那不是地球上的東西。」
在這樣說的時候,總以為自己的想像力已經超人一等了,因為有更多的人,聽到了這樣的話也並不接受,認為是衛斯理的胡思亂想。
而現在,人家說:「那不是宇宙內的東西!」
「不是宇宙內的東西」這句話就算我想接受,也接受不來,因為它太超乎我的想像了。我的想像力,連宇宙是怎樣的一種存在都無法設想,何況是宇宙之外!
宇宙之外是甚麼?
我向說這個話的人望去,他苦笑:「別問我,我不知道。」
溫寶裕疾聲道:「你不知道,你又那麼說!」
我明白溫寶裕在聽了這句話之後,在思想上引起了和我一樣的感慨和迷惑,所以他才這樣責備那人。
那人揚了揚眉:「我沒有說錯,雖然我對宇宙之外一無所知,可是既然有宇宙,就必然有宇宙之外,我無知,絕不等於我不知道的一切不存在。否定一切自己不知道的事物,是極度愚蠢的表現。」
溫寶裕霍然起立,向那人一鞠躬,表示受教,獲益匪淺。
對於那人提出,這蓋子的質地可能是來自宇宙之外的物質這種說法,其餘人並不反對,表示都同意有這個可能。
他們都望向明白老夫人,顯然是要她繼續說,而由他們作補充——和上一個問題一樣。
明白老夫人點了點頭:「我們發現,蓋子兩旁那黑而發亮的部份,有非常強烈吸收能量的作用,而且吸收的能量,可以儲存在蓋子中,而通過那些尖刺來轉移。這種情形可以假設為當那個怪生物被放在容器之中,又蓋上蓋子,怪生物雖然完全沒有空間可以活動,但是刺進了怪生物身體的刺,可以傳送能量進入怪生物的身體。」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頓,才繼續道:「不過我們無法知道那是甚麼性質的能量,也不知道這種能量對怪生物會起甚麼作用。」
勒曼醫院成員中有人立刻道:「從測試的結果來看,這兩條能量吸收帶,對於宇宙射線的接收力特別強,我可以推測,在長時間的宇宙航行中,這種能量不但是持續航行的能源,而且也是容器裡面生物維持生命的必需。」
我失聲道:「那容器本身就是一個飛行器?它從宇宙的一個角落,甚至於從宇宙之外飛來?」
有好幾個人同時回答:「不排除這樣的可能。」
本來那怪蛹如此詭異,說它是天外來客,我完全可以接受。可是現在,聽他們這樣說,總覺得事情太怪異了,超過了我想像力所能接受的程度。
我道:「這東西到地球上多久了?」
當時我的思緒十分紊亂,問了這樣的一個問題,實在也不知道為甚麼要問。
可是我隨隨便便一問,他們卻很認真,先是沉默,接著就開始討論了起來。
毫無疑問他們是用地球上人類採用的語言在討論,可是由於他們的發言實在太深奧,所以我並聽不懂——這情形就像是文盲在聽一群數學家在討論微積分一樣。
我只聽到有幾個人在堅持,不斷地說:「往上推,還要往上推!」
在有人說到「地球板塊運動開始之前」這樣的時間時,那幾個人還在說:「還要往上推。」
我們幾個地球人駭然,甚至於臉上變色——這一部份我們倒可以聽懂。所謂「地球板塊運動」,是古地質學家的一種理論,說地球上的陸地本來是連成一起的,後來由於地殼的變動,開始分裂,才形成了如今的各大洲,現在的各大洲陸地的形狀,還勉強可以拼湊起來。而許多高山都在板塊運動中形成,像喜瑪拉雅山,就是由於印度次大陸向北移動而擠出來的,原來是海洋,所以在山頂可以發現原始海洋生物的化石。
地球板塊運動的理論已經相當普遍被接受,然而那是極古極古年代所發生的事情,在地質年代上來說,比在古生代的甚麼寒武紀、志留利亞紀還要早不知道多少年。而地質學家推斷寒武紀是開始於大約五億七千萬年之前到五億年之前。
至於為大家所熟悉的侏羅紀,屬於很晚期的中生代,歷史少於一億年。
在古生代之前,還有太古元古代,那究竟是多少年之前的事情,已經難以推測了。
而地球開始板塊運動,又比太古元古代還要早,用「年」來做計算單位,至少在十億年以上,屬於地球初形成而還未定型時期的事情。
將事情的發生的時間推到板塊運動時期,已經是不可思議至於極點的了,然而那幾個人卻在說「還要往上推」!
我忍不住道:「再往上推,就到了地球剛形成的時候了!」
一個人立刻問我:「地球是怎麼形成的?」
我不禁苦笑——做夢也想不到從一件不明物體開始,問題會演變得如此偉大和深奧,竟然牽涉到了地球是如何形成的這樣大問題。
我道:「我所知道地球形成的經過,全是地球上科學家研究得出的結論,不知道是不是對。」
那人略想了一想:「大體可以接受。」
我戰戰兢兢,像是在接受校長考試的小學生一樣,道:「宇宙銀河系中的一次爆炸,形成了一個氣團,這個氣團在急速地旋轉過程中,甩出了許多小氣團,最後氣團形成星體,就是太陽系,地球就是其中的一個小氣團形成的星體。」
「地球是如何形成」這個問題,即使在地球人之間,討論了那麼多年也沒有定論。我的回答是把其中一派學說作最簡單化和最幼稚化的說法。
那人笑了一下,也不知道他認為我的回答是對是錯。
他反問道:「你以為那已經是最久最久的了?」
對這個問題,我倒可以有理直氣壯的回答,我道:「那當然,不可能再久,再往上,根本就沒有地球,那東西又如何來到地球!」
根本沒有地球,當然不會有任何東西來到地球——這是最簡單的邏輯。
那人又笑了笑,望向他的同伴,像是在向他們徵詢意見,該如何回答我。
有人道:「我們自己還沒有結論,且別理會他的問題。」
大家竟然立刻同意此人的話,不再理會我,又自顧自討論起來。這次他們討論的是那東西從哪裡來。好像那東西是甚麼時候來的這個問題已經解決了。
我覺得莫名其妙,向白素望去,白素也是一臉惘然。難道說他們達到的結論是「在還沒有地球的時候那東西已經來到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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