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費論壇 繁體 | 簡體
Sclub交友聊天~加入聊天室當版主
分享
返回列表 發帖

[穿越、重生] [倪匡] 衛斯理系列 第091集 改變《全書完》

衛斯理系列 第091集 改變  作者:倪匡


三國美女「洛神」難道就是李宣宣?

盜墓大王齊白原本必盜成吉思汗墓,卻又為什麼徹底「改變」?

到底引起各方人馬覬覦的成吉思汗墓中,

隱藏了什麼重大秘密?

神秘高人能夠解開謎團嗎?
1

評分人數

    • 最佳男主角: 很棒的文章分享!給您掌聲鼓勵! ...威望 + 10 活力 + 10

自序

這個故事,叫作「改變」,很切題。因為故事之中,有極多的改變——從齊白生命形態的改變,到我改了主意去找古墓,都是改變。

地球上以至宇宙間,一切事物,都不斷在改變,變化或大或小,肯定都在變。

改變,是絕對正常的一種自然現象。

曾有人對公眾(或個人)作出了一些許諾,若干時日之後,發現實在做不到,痛苦不堪,便前來問計。授以一句話,問題就迎刃而解。

這句話是:「我改變了!」

既絕對合乎宇宙間的自然現象,誰能不讓你改變?

衛斯理

一九九三年九月十二日

花大如盤,頭大如斗

TOP

一、天下最悲哀的事

我正在和白素討論一個問題——有一句話是不是可以成立。
這句話是:只要是生命,都有終結的一天。
白素問:「你是單指地球上的生命?」
我還沒有回答,就聽到樓下老蔡扯直了喉嚨,大呼小叫:「先生,你來了,好久不見,真太好了,他們兩夫妻都在。」
情形普通之極,但是我和白素,面面相覷,矯舌不下,驚詫不已。
常言說人倨傲是「眼睛長在額頭上」,而我們這位「貴管家」老蔡,眼睛根本是在頭頂上,對於上門來訪者,態度之差,可得世界冠軍,連好聲好氣都沒有,怎會如此「禮賢下士」,不知是誰能蒙他老人家如此青睞。
我們正在猜時,已聽到來人的聲音:「幫你找好了,就在你的家鄉,也買了下來,就當是我送給你的小禮物好了!」
老蔡一迭聲道謝,聽得出他的聲音之中,充滿了真正的感激,竟還帶著哭音,那是感激涕零了。
來客一開口,我們就知來者是誰,可是對於老蔡的行為,仍是詫異不已。
兩人的對答,表示來人應老蔡之請,送了一樣甚麼東西給他,所以老蔡感激莫名,但老蔡一向眼高於頂,怎會如此客氣?不知來人送給他的是甚麼東西。
可以肯定那必然不是普通的物事,因為來人根本不是普通人,乃是天下盜墓第一把手,盜墓大王齊白是也。
自從古酒大會之後,我一直沒有齊白的音訊。這個人,就算有事找他、也根本找不到他,故此每過一個時期,他都會自行出現,而且每次,都會有新奇古怪的事和他一起出現,所以他一直是我最受歡迎的來客之一。
這時,齊白已在樓下大呼小叫:「衛斯理,衛夫人,齊白來了,你再也猜不到,我帶了甚麼禮物來了!」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一時之間,確實想不出他帶了甚麼禮物來。我正要回答,卻突然聽到了一聲怪叫——那聲怪叫,毫無疑問是紅綾所發,但是她何以會發出這樣的怪叫聲來,也令人心驚肉跳。
我身形一閃,已出了書房,向樓下看去,看到的情景,奇特之至。
我看到了三人一鳥站著。那三人是老蔡、齊白和紅綾,「一鳥」是那頭鷹。
(發生在那頭鷹身上的事,先稱大奇,容後補敘。)
老蔡微彎著腰,臉上每一條皺紋之中,都散發著喜悅和感激。齊白和紅綾互望著,齊白的神情,極其驚訝,因為紅綾非但發出了一下怪叫聲,而且伸手直指著他,也瞪著他,神情極難形容,大體上可以用「驚喜交集」這樣的語句吧。
齊白沒有見過紅綾,忽然之間,看到了這樣的一個怪人,帶著一頭巨鷹闖了進來,一進門就衝著他怪叫,其驚訝可想而知。
(紅綾雖然是我的女兒,但在陌生人眼中,她絕對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怪人。)
可是看他的神情,又顯然知道她是甚麼人——那當然是他一直在留意我的記述之故。
是以他雖是驚訝莫名,但也伸手指向紅綾,也發出了一下怪叫。
我用了很多文字形容這情景,實際上,兩下怪叫聲幾乎是接連發生的。而在齊白發出了一下怪叫聲之後,紅綾又是一下怪叫,嚷著:「你身邊帶的是甚麼酒?不得了!那是甚麼酒?」
剎那之間,齊白的神情古怪之極,張大了口,合不攏來。紅綾的視線,卻已盯在他手中的一隻布袋上。
齊白再叫了一聲,也嚷著:「你怎知我帶著酒?」
紅綾大聲道:「酒味那麼濃,除非是沒有鼻子,不然怎會聞不出來?」
齊白滿面疑雲的向我望來。我道:「不是別人沒有鼻子,是你的感覺特別靈敏。」
紅綾向我望來,叫了我一聲。我道:「女兒,這位就是我常提起的齊白叔叔。」
紅綾立時道:「齊白叔叔,把你帶來的酒,快些給了我吧!」
齊白的神情古怪之極,一來,他不明白何以衛斯理會有一個如此嗜酒的女兒。
二來,他實在不明白何以紅綾會聞到酒味。
而紅綾在說了之後,看她的神情,像是想動手去搶了,而她肩上的大鷹,也仗著人勢,張開雙翅,欲撲向前。齊白急叫:「這就給你!這就給你!」
他一面叫,一面已把手中的布包、向紅綾遞了過去,我一見這等情形,就急叫:「慢慢解開來。」
可是我雖然說得快,還是遲了一步,布包一到手,紅綾一雙大手,兩邊一扯,「嗤」地一聲,已把布包扯成了好幾片。
我之所以要大喝,是因為我知道,齊白一生盜墓,在他身邊的物事,無一不是古物,有的可以列入稀世奇珍一類,那布包的布,顏色黯沉,看來不起眼,但一定是珍貴的古董無誤。
果然,後來向齊白一問,他說來輕描淡寫:「沒有甚麼,只是一幅古代波斯織錦,可能是人類第一幅用這種複雜的方法製造的作品——我們又不研究人類的紡織史,要來也沒有甚麼用。」
聽聽!
卻說包裹布被扯碎之後,現出來的,是一個玉盒子,那玉盒子相當大,約有兩個小提琴盒疊起來那樣大小,玉質晶潤,有著淺黃色的自然花紋,看來不像是曾經人手的痕跡,而是天生的玉紋。
玉盒的扣是純金的,線條渾樸古拙。
紅綾向我望了一眼,伸了伸舌頭,又一副饞相,吞了一口口水,這才把扣打開,掀開盒蓋,現出裡面來,儼然合縫,恰好放進玉盒中的另一個玉盒。
紅綾一見就叫:「有趣!有趣!」
我一看裡面玉盒的紋理,竟和外面一隻合得上,就怔了一怔,白素已道:「豈止有趣而已,這是整塊玉剜成的,這手工,簡直是鬼斧神工!」
齊白大是高興:「衛夫人真識貨!」
我也贊了一句:「要剜得這樣嚴貼,這不知是哪一個大匠的嘔心瀝血之作?」
要把一整塊玉,剜成一個玉盒,那並不難,普通玉匠都做得到。但是要把剜出來的玉,成為另一個盒,而恰好又可放進大盒之中,又嚴絲合縫,這就難絕了。從玉的紋理看來,這分明是同一塊玉,所以,這五套盒的價值,手工大於玉的本身。
套盒一共有三層,在紅綾不斷的「有趣」聲中,打開了第三個盒子,我就看到了一隻水晶瓶。
水晶是一種十分奇妙的礦物,無色、透明,看起來和玻璃差不多,可是人工製造的水晶,技藝再高超精巧,也無法和天然水晶比較——正如人,再強大也無法和大自然的力量相比一樣。
這隻瓶子,一看就知道是天然水晶製成的,它呈立方柱型,型制古拙,紅綾伸手抓了起來,瓶中有八成滿的全透明液體在晃動。
這也是很奇妙的事,一看到瓶中的液體,我幾乎立即肯定,那瓶中盛載的,就是當年古酒大會之中,醉倒了來自世界各地酒徒的那種古酒。
同時,我的鼻端,似乎也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酒香——雖然那可能只是心理作用,因為水晶瓶子不但有極好的瓶塞,而且還用火漆密封著——這也正是齊白訝異紅綾何以會知道他帶著好酒的原因。密封的瓶口,再加上在三層玉盒之中,酒味是無論如何沒有理由外洩的。
可是紅綾居然聞到了!
當時,紅綾的神情,極值得形容,她先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的肺活量驚人,所以這一口氣,也吸得特別長。接著,聲音像是自她全身的每一個細胞之中迸射出來一樣:「好酒!」
我向齊白望去:「又發現了?」
齊白搖頭:「像這種萬載難逢的事,如何還有第二遭!」
我不解:「可是那次已經把兩大罈酒,喝了個涓滴不剩!」
齊白道:「還記得那個把一隻來自陰間的盒子交給你的怪人?」
我「啊」地一聲,是了,那怪人留下了一瓶,說是帶回去給亞洲之鷹羅開喝的。
一定就是那一瓶了。可是羅開極嗜酒,焉有不喝之理?
我把這問題提了出來,齊白道:「那怪人說,羅開把酒喝了兩口就停止了,說這樣的好酒,人生難得幾回逢,聽說衛斯理最近找回了女兒,他女兒又極嗜酒,這餘下的酒,就當是我的禮物吧!」
我用力揮手:「你弄錯了吧,古酒大會至今,好多年了,這時間上——」
齊白道:「那怪人離開古酒大會之後,第三年才見到了羅開,而受了羅開的囑咐之後,又到最近,才把酒和話交到我這裡。」
在我和齊白談話時,紅綾早已打開了水晶瓶,就著瓶口,一口又一口地喝酒,已喝去一大半了,不但從她的神情上,簡直可以自她的全身,感到她深深地享受著好酒帶來的樂趣。
她長長吁了一口氣:「這羅開,是全世界最好,最懂得送禮的人。」
白素提醒她:「羅開叔叔!」
紅綾立時道:「羅開叔叔——媽,你喝!」
她把酒瓶向白素遞了過去,白素在剎那間,感動莫名,她握住了紅綾的手:「我不愛喝酒,你自己喝。」
紅綾又向我望來,我忙道:「我喝過,你自己來。」
這酒,對紅綾來說,珍罕無比,她居然肯分與我們喝,自然叫人感動。紅綾再望向齊白,齊白笑:「當然我不會喝你的。」
紅綾發出一聲歡嘯,仰起脖子,把餘下的酒,一口氣全都灌進了口中。
齊白大聲鼓掌:「好!好酒正應該如此喝法,只有酸丁,才一口一口地品味,不愧是衛斯理的女兒!」
紅綾過了好久,才長長吁了一口氣:「齊白叔叔,多謝你了!金福不止一次,向我說起過這酒的好處,我也設想了千百次,但等到一入口,才知道再想,也想不到它的美味。」
我在一旁解釋:「金福姓曹——」
齊白記性好:「哦,古酒會上的那楞大個兒。」
接著他又感嘆:「又好多年了,這些年來,又發生了許多事。」
我道:「有關那盒子的一些事,你都知道了?」
齊白點說:「都知道了。」
我少不免問他:「這些年來,你在幹甚麼?」
齊白長嘆一聲,其聲悠悠,大是淒苦,竟像是心中有無限的愁苦一樣。
紅綾忙道:「齊白叔叔,你有甚麼為難,我一定幫你。」
我忙道:「別上他的當,他有甚麼為難,最多是想找一座古墓;卻又找不到。」
齊白哭喪著臉:「世上還有比這個更悲哀的事嗎?」
他的確認為「想找一座古墓而找不到」是世上最悲哀的事,那麼;和他交談,就必須認同這一點。可是我卻無法做得到,於是,我只好攤了攤手,轉換了話題:
「很精緻的水晶瓶,很精緻的玉盒!」
齊白無精打采:「不算甚麼,兩者都是當年西方工匠所製而給蒙古皇帝的貢品。」
我又另找話題:「你幫老蔡做了些甚麼事,令他如此感激涕零?」
齊白神情更是沮喪:「也沒有甚麼,老蔡想到百年歸老,難免一死,所以托我替他找一個墓地,我替他在他的家鄉找到了,是一幅好風水的好地。」
我「嘖」地一聲:「你連陰宅的風水都懂,了不起!」
我的話中,略有譏諷之意。可是齊白分明心事重重,並不在意。
倒是老蔡的想法,引起了白素的感嘆,她低嘆了一聲,望向一直在身邊的老蔡:「老蔡,你甚麼時候想回鄉,只管說,我們不會阻攔你。」
老蔡神情黯然:「我想過年前就走。」
我和白素異口同聲:「沒問題——」
齊白在這時,又叫了我一聲,我知道他必然是有事來求我,可是我對於各類古墓的知識,微之又微,而且一點興趣也沒有,所以我假裝不知道,隨便「嗯」一聲,又說了另一個話題:「你可聽說過有一座全木結構的房子,被稱為『神木居』,是元朝時建造的,房子的一樑一柱,全是珍貴無比的木材——」
不等我說完,齊白已打斷了我的話:「我只對古墓有興趣。」
這時,連紅綾已看出,我是故意在推搪齊白,她為齊白不平:「爸,你問問齊白叔叔究竟想說甚麼。」
我沒好氣:「除了找一座古墓而找不到之外,還會是甚麼!」
齊白幽幽嘆一聲:「就是這樣!」
白素道:「請坐下來說,我去拿酒。」
齊白指著那水晶瓶:「不必了,在這瓶中加水,瓶中那幾滴酒化開來,就比甚麼酒都好。」
齊白說得如此誇張,紅綾居然同意:「是!是!」
一瓶古酒下去,紅綾全身都透酒香,說話之時,更是酒香四溢,老蔡不會喝酒,趕緊退開了幾步,免被酒氣所襲。白素如言在瓶中加了水,再倒出來,我喝了一口,果然大具酒味。
我催齊白:「該說了,是哪一個古人的墓?」
齊白一字一頓:「成吉思汗。」
紅綾眨著眼,顯然一時之間,她不知道「成吉思汗」是甚麼,但是我和白素,卻自然而然感到震動,不由自主的「啊」了一聲。
成吉思汗!
稍懂歷史的人,都會知道成吉思汗。
但是,知道成吉思汗的人,大都只知道他的赫赫戰功,建立了橫跨歐亞兩洲的大帝國,建立了元王朝,可是對他的死亡,卻很少提及。
成吉思汗不像秦始皇,秦始皇從開始做皇帝起,就同時開始經營他的陵墓,所以秦始皇陵墓,有許多傳說和渲染,變成了古墓中最著名的一座。
但是成吉思汗墓呢?幾乎沒有任何有關它的記載,連墓址究竟在何處也不知道,他死亡時的情形如何,也沒有詳細的記載,只知道他是在連征西夏時死亡的。
(西夏這個國家,在歷史上也神秘莫名,有關它的記載不多,西夏文字至今也無人能明白。)
早些日子,在報章上看到,蒙古和日本合作的探索隊,經過了許多年的努力,仍未能找出成吉思汗的墓在何處,齊白不知是不是曾參與這個搜索隊的工作。
我儘量使自己的語氣冷淡——因為剎那之間,由成吉思汗墓所產生的聯想,頗是驚心動魄。
聯想如同排山倒海而來,最主要的自然是由於這個蒙古人,南征北戰,憑著鐵騎,建立了人類歷史上最大的帝國。在帝國的版圖上,他是至高無上的第一人。他的權力之大,只怕在人類歷史上,沒有人可以和他匹敵。
但是他也難免死亡。他並不算長命——當我想到這一點的時候,我向白素望了一眼,白素竟然能知道我想到了何處,她道:「歷史的記載是公元一一六二年生,一二二七年卒。」
白素對於各種數字的記憶力很是高超,而我在這方面的能力甚差,所以,一切數字,都由她提供,習以為常,這是她能夠知道我何以向她望去的原因。
算起來,以他的帝國大皇帝之尊,天下財寶,可以要甚麼有甚麼,可是閻王註定三更死,他也不能一千歲活下去,享受他的榮華富貴。
關於成吉思汗這個人類歷史上權力最大的人的死亡,歷史上留下來的記載極少。他死了之後,就是他的後人爭做皇帝的記錄。彷彿這個一世之雄,就因為死了,而被人完全遺忘了。
至於他的葬禮如何舉行,墓地如何經營,陵寢設於何處,竟一點記錄也沒有,就像他陡然消失一樣。
這確然是歷史上的一大秘密——當時文化已十分發達,不應該有這種情形出現。
既然出現了這種情形,可知其中一定有巨大的隱秘在。若是找到了成吉思汗的墓,便有助於破解這個歷史上的大隱秘,那就是極具意義的事。而且也一定極吸引人,不是單單盜墓那樣簡單了!
我一口氣想到這裡,略頓了一頓,才道:「早些日子,報上有消息,說蒙古和日本合作——」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齊白已嗤之以鼻:「那批人,再努力一百年,也不會有甚麼結果的!」
白素破例,對這件事也有興趣,她道:「然則閣下已有了初步成績?」
白素的話,已經說得很是委婉的了,但是齊白一聽,還是長嘆一聲,面色難看之至,聲音乾澀:「也……沒有!」
他既然認為找不到一座想要找的古墓是最慘的事,對於成吉思汗墓,他一點線索也沒有,心情自然不會好到哪裡去。
我也跟著嘆了一聲——我覺得在這件事上,非對齊白直話直說不可,不能敷衍了事,因為他對這件事,實在太認真了。
我道:「你是專家中的專家,如果你一點線索也沒有,我們更是幫不了忙。」
齊白悶哼了一聲:「真是古怪透頂,照說,那應該是帝國的頭等大事,怎麼會一點記載也沒有?」
我沒有作聲,因為這個問題,幾百年來,不斷有人提出,根本沒有答案。別說是現在,就是蒙古亡國不久,明朝建立,秩序初定之時,已有人問起這一點,可是在當時,已經無法有答案了。
在中古時期,所謂「天下大亂」,那是真正的大亂,亂到了沒有一戶人家可以保持完整的程度,亂到了甚麼都可以消失的程度,亂到了一切事實都可以被湮沒的程度。
一代天驕成吉思汗的死和他的喪葬,也就在這樣的混亂之中,成了歷史之謎。
齊白半瞇著眼,長長地吸了一口氣:「照我的推測,以當時國力之盛,天下財寶,予取予攜,成吉思汗的墓,必然是真正的寶庫,還遠在秦始皇墓之上,而且,還包括了西方的寶物和阿拉伯世界的珍寶在內,都是神話中才有的寶庫!」
他在提及「寶庫」時,雙眼發直,兩頰通紅,精神處於一種極度的亢奮狀態之中。
我仍然保持沉默。齊白繼續發表議論:「而且,成吉思汗墓的結構,一定不如秦始皇陵那麼複雜——複雜到了根本無法開掘的地步。」
我應了一句:「何以見得?」
齊白一揮手:「第一,蒙古人的性格大開大闔,沒有那麼多精巧算計功夫;第二,從沒聽說成吉思汗死前就已經營建陵墓,所以,他的墓是在死後才營建的。」

TOP

二、齊白的奇想

齊白的分析很有理——自然,他既然看上了成吉思汗的墓,資料搜集工夫——一定是做到十足的了。
我知道他還有高見,所以並不發言,望著他,等他再往下說。
齊白雙手一攤:「所以,事情其實並不複雜——只要知道了墓地的所在,也就等於大功告成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因為齊白這句話,說了等於白說,難就是難在不知道墓地何在!
齊白沉聲道:「地球雖大,可是需要搜索的範圍,卻不是很大,我看,範圍出不了蒙古國。而且,必然是如今的外蒙古,這也正是他們和日本人合作的原因。」
我輕哼一聲:「如今的外蒙古,面積是——」
白素應聲道:「一百五十六萬平方公里。」
我聳了聳肩:「人口好像也是一百五十多萬,每一個人平均有一平方公里土地,我看最好的辦法,是僱用全民,每人分配一平方公里的土地去找,反正他們國家窮,齊白有的是錢。」
我這樣說,自然是意存譏諷——我也同意成吉思汗的墓,必然在蒙古境內,可是一百五十六萬平方公里,也決計不能說是「小範圍」了。
白素沒有再說甚麼,齊白臉色蒼白而神情堅決:「你不必向我潑冷水,這件事,我一定要做到,哪怕我只在他的墓中,弄出一件東西來,我死也瞑目了!」
他竟然用了「死也瞑目」這樣嚴重的句子,倒叫我無法再取笑他了。
齊白急速地喘了幾口氣:「完成了這件事之後,我也可以退休了,這是我事業的最後一個高峰!」
我嘆了一聲:「以你的能力,還是和有關方面商量一下如何發掘秦始皇墓,這來得容易些——那墓是現成的在那裡。全址都查清楚了,只有五十六平方公里。」
齊白大搖其頭:「對我來說,秦始皇墓是一個已經攻破了的堡壘,不是新的挑戰,沒有新的刺|激。」
我知道齊白曾用極其複雜的方法,自秦始皇的墓中,取出一件「異寶」,對他來說,已經有了足夠的成就感,所以,那已經不是他的目標了,他現在的目標,是成吉思汗墓!
我搖著頭:「真對不起,對於你的雄心壯志,我看,我們一家三口,都幫不了忙。」
齊白欲言又止,神情沮喪。
紅綾已學會了看人的神情舉止,她大聲道:「齊白叔叔,你有甚麼要求,只管說,至多我們做不到的就不做,也沒有損失。」
齊白苦笑:「我行事一向獨來獨往,也以此自豪,不是萬不得已,我不會要人幫忙。」
我大喝一聲:「你想怎麼樣,乾脆點說,別再向自己的臉上貼金!」
齊白苦笑:「這辦法,不是好辦法,但是也真只有你們才幫得了忙。」
他不說「你」而說「你們」,這令我很奇怪。紅綾也立即覺察到了,她大聲道:「能出力的,我一定幫忙——在那個甚麼汗的墓中,說不定藏有好酒。」
齊白大是感動:「以後我若有好酒,一定弄來給你。」
我和白素都等他說出這個「辦法」來,齊白突然顯得有點不好意思:「你穿梭陰間的那些記述,我都接觸過了,現在,不知道你們是否能隨時和陰間聯絡?」
齊白忽然問了這樣一個問題,令我很感意外,我道:「我們不是在討論有關成吉思汗墓的問題嗎?」
齊白道:「我忽有奇想——你先回答了我這個問題之後再說。」
我見他說得鄭重,也就把我們三個人和陰間的關係,約莫整理了一下。
我、白素和紅綾,都曾到過陰間。我比她們又深一層,因為我知道了陰間主人的來歷和他們的苦衷,上次若不是紅綾突然急要找我,我和陰間主人,還可以有更進一步的溝通。
但是,我也不能說可以和他們「隨時聯絡」,因為上次我匆忙離開了陰間,後來我感到還需要進一步聯絡時,曾多次努力把我的想法「送」出去,但是,一二三號他們卻一點反應也沒有。
這足以證明他們並沒有和我隨時聯絡的打算,我自然也不必自討沒趣,所以也沒有進一步的行動。
白素的情形,大致和我相同,但是她和陰間使者李宣宣的交情特別好,或許她可以和李宣宣隨時聯絡。至於紅綾,上次她和曹金福一齊到陰間去,發生了甚麼事,我一直不知道。
她和陰間主人之間,是不是另有甚麼默契,我當然也不得而知。
提起「陰間」,我心中還有極度的不快。因為當我問到他們為甚麼要建立陰間時,我得到的回答竟然是:「閒得發慌,總要找些事情來做做的啊!」
中國北方有一句歇後語,叫作「下雨天打孩子——閒著也是閒著」。原來他們是閒著沒事做,才造一個「陰間」來玩玩的。
他們那種解悶的舉動,卻使得地球人的心靈,大受震撼。在地球人看來,最是神秘莫測的生命奧秘,對他們來說,卻只是微不足道的玩意;他們輕易聚集了大量地球人的靈魂,只是為了打發太悶的日子!
這說明地球人和他們之間,高下距離之遠,那當然令人不快之至。
所以,我對齊白的這個問題,很有點抗拒。我道:「我沒有和他們隨時聯絡的能力,也不認為他們在地球上的行為,對地球人有甚麼好處!」
我看到紅綾在聽了我的話之後,頗有不以為然的神情,我就補充道:「歡迎有不同的意見。」
紅綾道:「人類對自己的靈魂狀態,一無所知——」
白素揮了揮手:「應該說,人類在靈魂未曾離體前,對靈魂的狀態,所知極少。」
白素用十分謹慎的字眼,糾正了紅綾粗糙的說法。紅綾想了一想,同意了白素的說法,並且重複了一遍。
我也同意白素的說法。白素的意思就是說人在活著的時候,對靈魂的狀態,所知甚少。等到死了,變成靈魂狀態了。自然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可是偏偏人和靈魂之間的溝通極少,不知要在甚麼因素條件之下,才有偶然的接觸,所以,靈魂狀態對人來說,就顯得神秘莫名。
(後來,狄可和一二三號都告訴我,靈魂和人的溝通接觸不易,是和時間的方式不同有關。人生活在單向式的時間中,而靈魂則存在於雙向式和多向式的時間中。)
(詳細情形,由於我是生存在單向式時間中的人,所以也始終無法弄得徹底明白。)
紅綾在重複了白素的話之後,接著道:「他們聚集了大量人類的靈魂,這種行為,遲早會對人類有幫助,有助於人類對靈魂狀態的瞭解——金福的祖父,不就曾向我們現身說法,提到他在靈魂狀態的情形嗎?」
紅綾的話,無可反駁,我點頭道:「是,我剛才的說法,太情緒化了。」
齊白在一旁,見我們父女作這樣方式的討論,大是嘆服,他問紅綾:「你能隨時和他們聯絡?」
紅綾搖頭:「不能,齊白叔叔,你是想——」
齊白作了一個手勢,打斷了她的話頭,他誇張地揮動雙手:「我的奇想是,在『陰間』,有那麼多鬼魂,老鬼新鬼都有,會不會有一些積年蒙古老鬼在?」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心向下一沉——齊白的這個奇想,當真是奇到了極點!
紅綾卻高興地拍著手:「說不定那個甚麼汗的靈魂也在,他當然知道自己葬在何處。」
齊白漲紅了臉:「我倒不敢有這個奢望,只盼找到一兩個知道當年情形的鬼魂,能告訴我大汗當年葬在何處,這就足夠了。」
他因為紅綾老是記不住「那個甚麼汗」,所以用了「大汗」這樣的簡稱。
我想出言嘲笑他幾句,可是竟然不知如何措辭才好。因為齊白的這個想法,雖然突兀之至,匪夷所思,但是也絕非不可行。
既然在人間已經無法獲得資料,那麼,轉向陰間去追尋,「不問蒼生問鬼神」,不也是一個辦法嗎?
齊白望著我:「衛斯理,你看這辦法怎麼樣?」
我攤了攤手,沒有甚麼反應,白素卻很肯定:「理論上可以行得通。」
紅綾的話更駭人,也更具體:「可以有兩個辦法:一個,是把知情的蒙古老鬼帶到人間來,像金福的爺爺一樣;另一個,是齊白叔叔自己到陰間去找蒙古老鬼!」
紅綾的話更是怪異,而且,「蒙古老鬼」云乎哉,這種稱呼,殊乏敬意。可是我一時之間,也想不出如何去糾正她。
齊白聽了紅綾的分析,興奮得像是服食了「安非他命」,手舞足蹈:「我知道我找對門路了,陰間裡當然有蒙古老鬼在,他們——」
他說到這裡,略頓了一頓,神情略見猶豫,我知道他想到的是,不知道蒙古老鬼是不是肯對他說實情。所以我故意道:「老鬼作了七百年的鬼,只怕寂寞得很,有你去和他們話當年,那是求之不得的事!」
齊白實在由於太熱衷了,所以把我的反話當了真,他皺著眉,搖著頭:「未必——這件大事,在歷史上一點記錄也沒有留下來,當然是上下一心,刻意保守秘密的結果,洩露秘密的懲罰,一定嚴酷之至。說不定參與其事的人,都曾立過血誓,那就未必肯對我說了。」
他說得如此認真,我不好意思再去調侃他:「你放心,作人有種種顧忌,做鬼——」
我本來想說,做了鬼還有甚麼顧忌,但我隨即想到,我對鬼魂狀態所知不多,又怎知做了鬼就沒有顧忌呢!
所以,我沒有再說下去,齊白明白我的意思:「總要先和陰間有了接觸再說。」
我再次表明:「我沒有能力隨時和他們接觸。」
紅綾道:「上次是陰間使者帶我去的。」
齊白向白素望去,我剛想說白素也未必行,卻出乎意料之外,聽得白素道:「我和李宣宣有約定,若是事情對陰間主人有利,我和她聯絡,她可以轉達。」
齊白苦笑:「是我有事去求他們,怎麼會對他們有利,看來也不成了。」
我陡然靈光一閃,一揮手:「有對他們有利的因素在,有了!」
齊白大喜:「請說!」
我望著他:「你知道他們有一項極了不起的創造——」
齊白搶著道:「是,若果有了思想儀——我也知道,你把狄可要找的那一種的外星人,稱為一二三四號。他們四個人為一組,所以,除了沒有露面和追求個體生命的四號之外,還有和狄可同組至今也未曾現身,屬於神秘人物的其餘三個。」
齊白提及的最後一點,我未曾想到過,這時聽了,心中略想了一想。便道:「那麼,我敘述起來,就方便得多了——那思想儀,由成千上萬的部件組成,一二三四號在宇宙航行中出了意外,思想儀散落在地球上,一二三號得了將近一半,四號搜集到了另一半,但是兩者相加,也不等於全部。」
齊白聽到我從「思想儀」說起,未免現出一副不解的神情,而白素則一下子就知道我的用意,所以微笑點頭。
我續道:「不論是一二三號,還是四號,他們都想得多些部件,因為每一個部件,都有特別的功能。」
齊白攤手:「可是我沒有可以提供給一二三號的思想儀的部件。」
我自顧自說下去:「思想儀的每一個部件,都有地球人想像不到的功能,所以,也都成為地球人心目中的法寶——具有特異功能的寶貝,是神仙的法寶。這一類法寶,歷代以來,有許多記載。這類法寶,被發現之後,最後,大多數都到了掌權者的手中,自古以來,皇帝是擁有寶物最多的人!」
齊白明白了:「啊!你的意思是說,成吉思汗生前,所擁有的寶物之中,也包括了思想儀的部件在內?」
我道:「有這個可能。」
齊白來回走了幾步:「那也就是說,在他的墓中,可能有思想儀的部件作殉葬品。」
我點頭:「有這個可能——拿這一點去對一二三號說,如找到了成吉思汗墓,會有可能找到一些思想儀的部件,那就是那他們有利。」
齊白搓著手,望向白素,白素向我指了一指:「他的這個大膽假設,可以成立。我還想到,成吉思汗能在軍事上戰無不勝,大有可能是他擁有了思想儀的部件之後給他的幫助!」
我呆了一呆,白素不是常作這樣天馬行空式的假設。這個假設,在理論上自然可以成立——如果成吉思汗擁有一件「法寶」,竟然可以收集到敵軍將領的思想,那麼他自然而然必勝了!
因為在思想儀的部件之中,和捕捉人的思想有關的,佔了十之六七。
當然,這一切只不過是設想,但也可以構成是對一二三號他們有利的事情,通過李宣宣,一二三號大有可能提供協助,那麼,齊白的奇想,就可以付諸實現了。
齊白望向白素,白素微側著頭:「我試和李宣宣聯絡,看看是不是有結果。」
她說著,腳步輕盈,走了出去。
齊白忽生感嘆:「衛,你有這樣的妻子,真是三生有幸,世上能有你這樣好運氣的人並不多。」
我笑:「別那麼說,人人都有一段姻緣在,像你,就不知是多少女性傾慕的對象。」
齊白竟然大生感慨:「也要我對她們有傾慕之意才好啊,男女之愛,是雙向,不是單向的。」
他提及了「雙向」、「單向」,我就跟他提及時間的單向式和雙向式,說了大約半小時,他大搖其頭:「別說了,暈頭轉向,不明白。」
我吸了一口氣:「地球人能進入多向時間的,怕只有原振俠一個人了。」
齊白忽然又道:「你的記述之中,提到了有原振俠思念的三位女性的肖像的——」
我點頭:「那是通過思想儀的某一個部件產生的,簡直如同真人!」
我一面說,一面便把波斯人倫三德託那鷹帶來的那三位美麗的畫像,鄭而重之取出來給齊白看。
那時,紅綾已經因為我和齊白的交談引不起她的興趣,所以已經帶著她的鷹兒離去了——她和那頭有了神奇變化的鷹,幾乎已到了形影不離的地步。
齊白注視著那三幅肖像,我留意到他的反應很不正常,他沒有像其他人看到肖像時,由於肖像有力量可以影響腦部活動而現出極度驚訝和欣賞的神情,而是一副沉思的模樣。
他目不轉睛地看了好一會,才喟嘆:「原來是這樣,我總算明白了。」
看他的樣子,像是這三個美女的肖像,解開了他心中的一個疑團。
我試探著問:「你想通了甚麼?」
齊白向我望來,雖然他說「明白了」,可是仍有幾分迷惘的神情。他欲語又止,我不禁焦躁起來:「喂,你找上門來求助,我們盡心盡力幫你,怎麼你講話倒吞吞吐吐起來了!」
齊白一迭聲道:「不敢!不敢!」
我指著那三個美女說:「那你說『總算是明白了』,到底是甚麼意思?」
齊白這次答得爽快:「多年之前,我在一座古墓之中,見到了一個怪現象,一直悶在心中,不知那是甚麼,現在才明白了。」
我大是好奇:「見到了甚麼怪象?」
齊白吸了一口氣:「是一扇屏風,有四幅,一人高下,屏風似繡非繡、似畫非畫,以年代推斷,又絕不是攝影,那是一個美女的四種不同的神態:一是在江之濱,水波粼粼,藍天白雲,如在眼前,衣裾飄飄,蓮步搖搖,令人不能自己。」
齊白說來,大是文雅,他沒用一個字形容那美女的容顏,可是一幅美女凌波圖,卻又活在眼前。
我「嗯」了一聲:「情景和這三個肖像一樣?」
齊白深深吸了一口氣:「由於和真人一般高下,所以更是逼真,我一直疑真疑幻,不知那究竟是真人,還是……我的幻覺。」
我作了一個手勢,請他說下去,齊白神情怪異,甚至面上一陣紅一陣青:「第二幅是她斜倚在一株大海棠之前,人比花嬌,巧笑倩兮,美目流盼,如流星,似閃電,能叫人廢寢忘食——」
我陡然想起了一個問題:「你說多年之前,究竟是多少年之前?」
齊白如同夢囈:「總之是多年之前。」
我道:「好啊,我們認識也有多年了,何以你從來也沒有提起過這件事?」
齊白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這是我內心之中最大的秘密,從來也未曾對人提起過。」
我本來想脫口而出「這又有甚麼大秘密的」,但是齊白這時的古怪神情,卻令我心頭一震,使我意識到事情不是那麼簡單,他心理上可能在見了這活色生香的美人之後,有了不正常的變化——若是他深愛上了屏風上的美人,那麼這種怪異的愛情,自然不是為外人道,是需要深藏心中的秘密了。
齊白望著我:「你料到了,事實上,你料到的,只是十之一二,那屏風上的第三幅和第四幅情景,是美人出浴和入浴時的情景。」
我沒有說甚麼,只是會意地點了點頭。
齊白的聲音,聽來像是來自遠方:「從此之後,我就把她當成了我的妻子,是我深戀著的妻子。」
我仍然不作聲,儘量顯出自然的神情。我在想,這傢伙一生盜掘古墓,心理不正常,這下子,可以說是報應到了!
他竟愛上了古墓屏風上的一個女人。
這種行為,甚至不能用「畸戀」來形容了,那已屬於怪異一類了。
以前,我總覺得齊白有點陰氣森森,我以為那是他和古墓打交道太多,沾了墓中的陰氣,現在才恍然大悟,他是傷心人別有懷抱,另有原因的。
他的這種情形,是嚴重的精神病症,可以導致精神分裂,單是「戀鬼狂」這種病稱,也足以駭人了——他在古墓中思念的那個美人,當然早已死了,他所深戀著的,是一個早已不存在的人!
何以那屏風之上,會有如此生動的美女像,這也很容易解釋的。
那一定是甚麼人(多半是墓中所葬的人),生前曾遇見過擁有思想儀或其部件的外星人,或是他自己得了那個部件(例如「鬼竹」),通過了外星儀器的幫助而得到的結果。
屏風上的美女,必然是墓中所葬的人的至愛,不然,不會用之來殉葬。
齊白一直不明白何以會有活色生香的美女出現在屏風上,現在看到了那三位美女的肖像,稍一聯想,自然恍然大悟了。
他說出了心中的秘密,我的反應不免有點異樣。

TOP

三、愛情故事

齊白大口喝酒:「我知道你在想甚麼,你一定在說我心理不正常。」
我由衷地道:「確然是不正常,不過也不要緊。我認識一個少女,愛上了一座玉像,你的情形一定比那少女好,因為肖像有能量刺|激腦部活動,你的愛戀,就像是真的在發生一樣。」
我一面說,齊白一面點頭。可是同時又現出咬牙切齒,悔恨莫名的神情,忽而又痛苦莫名,兩行熱淚奪眶而出,傷心之極。
我看得暗自驚心,同時,也想到了事情一定有不對頭之處——依他的個性,若真是深戀著屏風上的美女,必然一頭扎進那古墓中再不出來,如何還會一直混迹在世間?
所以,我直截問他:「發生了甚麼事?」
齊白的神情,更是悔恨莫名,同時,急速地喘著氣。我再也料不到閒談起原振俠的事和給他看了那三幅肖像,會引起他這樣的反應。
看到他這種情形,我也無話可說,只好道:「事情已經過去了,是不是?」
齊白這才長嘆一聲:「可是我每當想起來時,為了自己大錯鑄成,就有錐心裂肺之痛,簡直是……簡直是……痛不欲生!」
他那幾句話,是斷斷續續說出來的,哽咽兼聲啞,情景之悽愴,當真令人心酸。
我的幾個好朋友,全是拿得起也放得下的男子漢大丈夫,所以極少有這樣的場面出現,一時之間,倒叫我手足無措起來。
就在這時,白素走了進來——她可能在門口已有一陣子了,因為她一進來就道:「把事情的經過告訴好朋友,會舒服一些。把事藏在心中,會越來越鋒利,更加傷心。」
齊白就差沒有嚎哭了,他抬頭向上,陡然之間,「蓬」地一聲,在自己的胸口上,重擊了一下,我大喝一聲:「你瘋了!」
齊白應聲道:「是,瘋了,是真的瘋了!」
我又好氣又好笑:「你乾脆在那古墓中別出來好了,戀鬼狂!」
我話說得重,是因為我看出齊白的情形很嚴重,治重病要下重藥,所以才這樣說的。
誰知道我的鬼話,對齊白一點也不起作用,他嗚咽著道:「你以為我不希望如此嗎?」
我嘆了一聲:「好了,別打啞謎了,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情?」
齊白長長地吸了一口氣:「是我想到她和墓中所葬的人必有迴腸蕩氣的戀情,心中不是味兒,所以把屏風帶出了古墓——」
我實在想笑,可是卻又笑不出來——齊白不但與鬼相戀,而且還與鬼吃醋,事情之黑色荒謬,可謂已至於極點了!
齊白又一聲長嘆:「誰知道一出古墓,她……她……她就消失了……屏風上一片空白,再也不見伊人倩影,自此我魂魄悠悠,再無歸宿,我……我……」
說到這裡,他終於再也忍不住,索性嚎啕大哭起來。
我只感到齊白的敘述,匪夷所思之極。屏風上的美女消失了,可能有一千種以上的原因和設想,例如空氣成分的變化,光線強弱的變化,難道再放回古墓去也不行了嗎?
我們等到他哭得稍為氣順了一些,才問他,他抽噎著道:「要是放回古墓,就可以回復原狀,也不叫大錯了!唉,我這是一錯竟成千古恨,再也難以回頭了啊!」
白素說道:「如果和陰間主人聯絡上了,借他們的儀器用一用,只要你腦中對那美人的印象不滅,再令她現形,是並不困難的。」
齊白連聲道:「當然不難,她的印象,在我每一個腦細胞之中!」
我哼了一聲:「我看你要和陰間聯絡,是為了腦中美人,不是為了成吉思汗墓!」
齊白叫起屈來:「我沒有看到那三幅肖像之前,根本不知墓中屏風上的美人是怎麼一回事。現在可好了,我兩樁心願若同時得償,那就一生再無憾事了!」
我特意逼他:「只怕償了兩個心願後,還有無數未經發掘的墓,一想到這一點,也就會覺得人生苦短了。」
齊白呆了一呆,居然大是感觸:「是啊,要做到人生無恨,真是談何容易!」
我向白素望去,白素道:「李宣宣答應把訊息傳給一二三號。」
齊白一時悲切,此時又大喜,手舞足蹈起來。我笑問:「那古墓中葬的是甚麼人?」
齊白遲疑了一下,並沒有立刻回答。
我道:「照說,此人一定曾遇到過思想儀的擁有者,才能在屏風上留下美人的倩影,那屏中美人,也多半是他的戀人,也難怪你吃醋。」
齊白苦笑:「實在是想起來,我哪一點也比不上墓中人之故。」
我大是驚詫:「這墓中葬的是——」
齊白一字一頓:「陳思王。」
我怔了一怔,但隨即罵了一句粗話——齊白在這種情形下還要故弄玄虛,不肯直截了當地說,這種人,合該到古墓中去埋一輩子。
封陳王,諡思,世稱「陳思王」的是一個大大有名的才子,姓曹,名植,字子建。
那麼屏風上的美人是誰?
我和白素齊聲低呼:「洛神!」
和曹子建連在一起的美人,只有洛神,曹植且曾發而為文,便是著名的《洛神賦》。
齊白深戀著的美人是洛神。
齊白長嘆一聲:「你們知道我是真的曾經滄海了吧!」
有關洛神這位美女,歷史上傳說甚多,眾口紛紜,莫衷一是,但是那是一位出色的美人,便殆無疑問。
攝影術發明得遲,歷史人物的樣貌如何,只有文字描述,而沒有確切的形像,至多只有畫像,傳真成分自然大打折扣。
而齊白所見到的,卻是外星人利用他們的儀器所留下來的肖像,有能量可以影響人類腦部的活動,栩栩如生自不必說,再加上齊白天生對古墓中的任何東西都有興趣,忽然間見到了這樣的一個美女,心裡戀慕,自然也是正當之至的反應。
至於他感到自己,在文采風流上及不上曹子建,那也很合常情(有多少人能及得上這位古代才子的?)所以導致他把屏風移出了古墓。
屏風出了古墓之後,會發生那樣的變化,雖然不是齊白能料得到的——整件事,自然荒謬得令人頭髮直豎,但是倒也不是不合理。
從齊白的遭遇,多少可以知道,歷史記載中有不少資料是可靠的,我忍不住問:「那——美女就是曹植懷念的洛神?」
齊白神情沮喪:「我想應該是。」
我又道:「真姓名是甚麼?姓宓,還是姓甄?」
齊白搖頭:「這我就不知道了,屏風上只有人,沒有姓名——姓名有甚麼重要,人才重要。」
我拍著他的肩:「你就沒有找一找,在古墓之中,有沒有她的——」我話沒有說完,齊白就一伸手,幾乎要掩住了我的口,我的想法十分狂野,我是想問齊白,墓中是不是有那美女的屍體,如果有的話,說不定有希望,可以通過無性繁殖,在勒曼醫院中複製出一個古代美人來——勒曼醫院曾成功地複製過唐朝的美女,自然也應該可以複製三國時的。
如果那成功了,齊白的千古奇恨可解,相思債也可以了結了。
但齊白對那美女的迷戀實在太甚,他知道我要說出「屍體」一詞來,竟不讓我說下去。
白素在一旁,看了這種情形,很是感動:「這位美女,有你這樣的戀慕者,泉下有知,也該高興。」
我心中一動:「若是能找到她的靈魂——」
我話只說了一半,齊白已興奮得發起抖來。
我唯恐希望越大,失望也大,所以改口道:「只要聯絡上,你必然可以再得到那四幅肖像。」
齊白悠悠長嘆:「只要能如此,我也心滿意足了。」
他說著,向白素望去,白素道:「我想很快就會有結果——」
白素才說到這裡,書房門上,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剛才齊白在失聲痛哭,我怕他的哭聲達於戶外,所以關上了門。
這時有敲門聲傳來,可以肯定不會是常在我處出入的那幾個人,他們(包括紅綾在內)哪有這樣斯文!白素一聽,立時微笑,我也想到,一定是李宣宣到了。
白素應了一聲,走過去打開門,門外俏生生地站著的可不是李宣宣。
李宣宣笑靨如花,登時滿室皆春,她柔聲道:「又見到你們了,真好!」
白素和她握住了手,輕搖著,直到這時,我才聽到在我的身後,有一陣極古怪的聲音發出來,無以名之。我轉過頭去,眼前的景象,令我大吃一驚。
只見齊白雙手不住抓他自己的喉嚨,也不知道他這樣做的目的是甚麼。
(後來他說是感到了窒息,想抓開喉嚨來透氣。)
同時,他的眼球,似要奪眶而出,樣子既可怕,又滑稽。而且,自他的胸腔至腹際,弄不清楚是身體的哪一部分,或許是全身,都有怪聲發出來。
他的視線,牢牢盯在李宣宣的臉上。
李宣宣毫無疑問是一個大美人,男性見了她,失魂落魄的也不少,可是像齊白如今這般情狀的,卻也少見。
而且,他才向我們訴說了他的「戀情」,聽來他對那古墓中屏風上的美女一往情深,此生不渝,怎麼一見了李宣宣,就這副模樣?
我想喝止他,但想到他這種情形,就算他頭上有手榴彈爆炸,他也未必聽得到,所以只是連聲冷笑。
這時,白素也發現齊白的樣子太難看了,她皺著眉,想不讓李宣宣看到這樣的醜態,但是卻又無法做到這一點。
而李宣宣當然也看到了——我心中一緊,因為齊白是我們的朋友,他出醜,我們自然也不好看。
可是,李宣宣在看到了齊白這種神態之後的反應,卻出乎意料之外,只見她非但沒有見怪之意,而且,在她嬌艷如花的俏臉之上,大有輕憐淺愛的神情。
同時,她輕啟朱唇,一面向齊白走過去,一面柔聲道:「你何必這樣?」
這時,這個見多識廣,古今中外第一盜墓專家齊白,看來完全像是一個晚期老年痴呆病患者,全然喪失了語言能力,張大了口,自喉間發出了「嗬嗬」的聲響,胸脯起伏,一如在奏著進行曲之手風琴。
接下來的情景,更是看得我目定口呆,只見李宣宣來到了齊白的身前,伸手輕撫著齊白的胸口,好令他的氣息暢順一些。
就在這時,白素拉了我一下,起先很輕,接著很用力,竟然把我拉出了書房,她也順手把書房門關上。此際,只聽得齊白的狂呼聲,自門內傳出來。
我向白素望去,白素沉聲道:「宣宣就是屏風上的那個美人。」
我一怔,半晌說不出話來——我們只知道李宣宣是身分極其奇特的「陰間使者」,並不知道她的真正來歷。白素的父親白老大,曾推測她年紀可能很大,但怎麼也想像不到會「大」到這樣子,自然更想不到她竟然就是傳說中的美女洛神。
白素曾斷言李宣宣是人,又是鬼——事情發展到如今,「陰間使者」這個身分,也不再神秘,無非是受外星人重用的地球人。
但是,她竟然千命不老,真正的青春長駐,這就非同小可了。我望向白素,這時,書房之內,並沒有甚麼特別的聲音傳出來,我心中疑問重重——從李宣宣的反應來看,齊白對她的相思,她是知道的,如果她能操縱一部分思想儀,那麼要知道這一點,當然不是難事,可能自齊白對她著迷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了。
李宣宣這個人,竟然會有那麼戲劇性的展露,當真是出人意表之至!
我思緒紊亂,大約過了五六分鐘,書房門打開,只見齊白滿面通紅,興奮之至,但神智已回復了清醒,他大聲宣佈:「就是她,我再也想不到,會有那麼好的結果,真正想不到!」齊白有這種興奮的反應,那是意料中事,我只是向他揮了一下手,注意力只集中在李宣宣的身上。
只見李宣宣神態自若,雖然也是喜容滿面,但是比較含蓄,她見我盯著她看,微笑道:「你們早就應該料到我不是現代人。」
我一面搖頭,一面道:「可是也想不到你是如此之古,又這樣有名。」
李宣宣長嘆一聲:「現代女子有艷名是福,古代女子有艷名是禍。」
我提出了一連串的問題:「何以你改了個名字叫李宣宣,你和王大同的結婚,是怎麼一回事——」
我還想再問下去,白素一伸手,掩住了我的口,嗔怪道:「你這樣問,太過分了!」
我苦笑一下:「實在是太好奇了,有關你的傳說——」
李宣宣仍然微笑:「我蹈水,陰間主人救了我,自此我便成為陰間使者,悠悠歲月,與我再無關係,我成了傳說中的『地仙』或『冥仙』,這其中的改變,你們應該可以理解。」
我和白素一起點頭,這種情形,我們確然可以理解,白素的母親的經歷就與此相類似——通過了外星力量的改造,生命的形式起了變化。
李宣宣又道:「但是我還是人,有人的七情六欲,王大同他……他竟有七分像他,實在令我情不自禁。」
她口中的「七分像他」的「他」指的是誰,再明白也沒有了。齊白由衷地讚嘆:「太浪漫了!太浪漫了!」
李宣宣又道:「我蹈水獲救之後,萬念俱灰,無意再現人世,他在江邊徘徊,腸斷肝裂之餘,發而為賦,陰間主人見他形銷骨立,助他得了我四幅肖像,那就是殉葬的屏風。」
齊白又大聲讚嘆:「人家說千里姻緣,我這是千年姻緣,真是千古美談。」
李宣宣斜睨了齊白一眼,就是這一瞥之間,眼波流轉,風情萬種,連我這個旁觀者,也不禁嘆一聲真是出色的美人。
她不等我多問,又道:「我通過思想儀,早知道有一個人的腦活動,不斷以我為中心,只覺得奇怪,萬想不到千年古墓中的肖像,會叫人看到。」
齊白手舞足蹈:「緣分來了,甚麼都擋不住。」
李宣宣嫣然:「其餘的事,早已成過去,不必再提了,我和他,確然有緣。」
她向齊白指了一指,同時,她的用意明顯,是叫我們不必再問她以前的事了。
我還是又問了一個問題:「你和齊白的緣,是人間的,還是陰間的?」
李宣宣先是吸了一口氣,接著甜甜地笑:「你看他這樣子,我在甚麼地方,他肯不跟去?」
我也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氣——齊白迷戀李宣宣,可以說由來已久,而李宣宣還是第一次和齊白見面,何以一下子就毫無保留地接受了齊白,難道他們之間的緣分,是有因果的?
同時,我也不禁駭然:「齊白是人,能在陰間之中生活嗎?」
李宣宣笑:「當然能,我就是人,我也在陰間生活。」
齊白接上了口:「而且,悠悠歲月,和我們生命之間的關係,也大起變化,你看她,生命中根本沒有歲月留下的痕迹!」
我還想說甚麼,但是卻又不知說甚麼才好——齊白和李宣宣之間的情形,如此異特,已經飛越了人類正常生活方式的範圍,自然也不是正常人類的語言所能表達的了。
白素在這時開了口:「恭喜你們了,這才是真正的神仙眷屬。」
齊白和李宣宣,對於「神仙眷屬」這個賀詞,居然欣然接受,他們互望著甜甜地笑。
我心中陡然一動,叫了起來:「你們原本就是認識,是舊相識的?」
白素嗔怪似地望了我一眼:「這又何消說?」
我「哈哈」笑了起來,伸手指向齊白、因為我第一時間想到的是,李宣宣既然是傳說中的美人洛神,那麼,齊白就應該是曹子建了。
可是,眼前的盜墓大王齊白,卻又實在難以和才子曹植聯繫在一起,而且一想起來,就覺得可笑。
我才笑了兩聲,白素又瞪了我一眼,我也立刻知道自己想得不對了。
李宣宣剛才說,她是在「蹈水」時,被外星人所救,這才成了陰間使者的。
「蹈水」就是跳河自殺,這和傳說中的洛神下落,也相吻合。
也就是說,在許多年之前,才子曹植,挾貴族(陳王)的身分,又名滿天下,愛戀上了美女洛神,但是洛神並不接受王子的愛,她芳心另有所屬,所以她才去投河自盡,以明心志。
在美人消失之後,曹植為了思念她,才又在外星人的幫助之下,得到了四幅肖像。曹才子對美人的思念不斷,所以將肖像用來陪葬。
但美人的芳心,卻繫在另一個男子的身上。這個男子,在歷史上形象模糊,但卻是美人的真正戀人,而這個男子,也必然和齊白大有瓜葛。
可是我又不明白,李宣宣嫁給王大同,她說王大同有七分像「他」,那個「他」,難道不是曹子建,只是我會錯意了。
那麼,在這個傳說中很是美麗動人的愛情故事之中,曹植扮演的是一個甚麼樣的角色,這個文采風流的才子,對於在權力鬥爭中的失意,歷來被人同情,不過在這個愛情故事之中,曹植雖然當不成皇帝,但是欺負一個女人,只怕還綽綽有餘。
於是,弱質女子就只好選擇投河,莫名其妙地成了洛水之神了。
千百年來,只怕很少人想過這個曾被大才子垂青的美女的內心痛苦。
我在剎那之間,聯想到了在此刻,我再也想不到其他事,可是在紊亂的聯想之中,又理不出一個頭緒來。我向齊白和李宣宣望去,李宣宣微笑道:「情形和你所想的大致相若——過去了那麼久的事,我不想再提起了。」
雖然我好奇心強,但李宣宣一再表示「往事莫提」,我也不好相逼,只好道:「動人的愛情故事,總算有了結果。」
齊白道:「等我找回了失去的記憶,就是完滿了!」
李宣宣笑:「千萬不可,你失去的記憶,極其痛苦,找不到最好——現在快樂就好,為甚麼非得把來龍去脈,都弄得清清楚楚不可?」
齊白呆了一呆,才鼓掌道:「說得真好,你是悟了道的人,想法果然超俗脫塵。」

TOP

四、一生功績

看到齊白的這種情形,我自然替他高興。
他來找我,本來是為了成吉思汗的墓而來的,忽然之間,奇峰突出,有了這樣巨大的變化,事先怎麼也料不到。現在的情勢,自然是李宣宣帶齊白到陰間去,找不找成吉思汗墓,全然在其次了。
我望著齊白,齊白明白我的心意,歉然道:「兩千年來的因果如何,我也弄不清楚,她說不必弄清楚,我也就不想去弄清楚了。」
他說了之後,又補充了一句:「現在快樂就好,將來快樂就好!」
看他那種「有愛萬事足」的神情,我自然無話可說,只好道:「那成吉思汗墓——」
不等我說完,齊白已哈哈大笑:「去甚麼成吉思汗墓!甚麼墓也不管了!」
他這樣的反應,本在我意料之中,可是他在說了那句話之後,略頓了一頓,遲疑了一下,才道:「我這一去,只怕不會再回人間了。」
這本來是很傷感的一句話,但齊白這時,顯然不是很傷感。
我道:「未必,陰間使者穿梭陰陽,你自然跟隨,大有再見之日。」
齊白伸手在自己的頭上拍打了一下:「我倒忘了,但是有一樣東西,我要交付給你。」
我連忙雙手亂搖:「可以不交給我的,最好不要。」
我知道齊白要交給我的東西,必然和他畢生盜墓生涯有關,其中一定牽涉到巨額的財富,若是可以不沾手,自然以不沾手為上。
齊白認真想了一下,搖頭道:「只能交給你,我沒有別的朋友。」
這句話大有蒼涼意味,我自不好再拒絕。他從上衣的一隻袋中,取出了一隻扁平的金屬盒來,打開盒蓋,我看到盒中,是一種小型電腦的軟體。
別看這薄薄的一片東西,它所儲存的資料,若用文字來計算,可以超過五十萬字。
齊白合上了蓋,把盒子在手心上搖了兩下,交給了我,我接了過來,齊白忽然笑了起來,指著盒子:「我的一生,也可以算是多災多難了,可是把全部加起來,也只不過是軟體上的一點資料而已。」
我揮了揮手:「那沒有甚麼可以感嘆的,世上絕大多數人的一生是乏善足陳,沒有甚麼可以記載的,四個字可以終其一生,還有一個是虛字。」
齊白揚眉問:「哪四個字?」
我道:「活過,死了。」
齊白又笑:「我當然不止這四個字,這裡面的資料,包括了我曾進去過,也只有我一個人知道它們的所在和出入方法的一百三十七座古墓的一切資料,以及歷年來我在別的古墓中所得的物品的詳細清單和它們的存放地點——絕大部分是在那一百多座古墓之中。還有我瑞士銀行的存戶密碼,我全交給你處理了。」
我知道齊白說來輕描淡寫,但這些資料,牽涉的財富,極其龐大,那是很驚人的數字。
我也拍打著那盒子:「好,我代你保管著就是。」
齊白甜甜地望著李宣宣:「豈止保管而已,隨便你如何處置,你要是覺得古墓所在地的政府官員,不會盜賣古物,可以捐出去,也可以隨意送人,或自己把玩,分款也是一樣,那些東西,對我再無任何意義了!」
他說得極其自然,說完之後,略頓了一頓:「想起幾十年來,為了這些東西,營營役役,辛勤操勞,用盡心機,真是愚不可及!」
我「嘖嘖」連聲:「看你這小人,一朝得志,語無倫次,世上不是人人像你那樣好運氣的,也都只好營營役役,終其一生了。」
齊白高興得大笑起來,我又道:「別忘了你在半小時之前,還曾說找不到成吉思汗墓,是人生最悲哀的事。」
齊白不介意我的諷刺,反道:「這並不矛盾,這說明人的命運,會在一剎那之間,發生轉變。」
我不想和他再爭論下去,本來我想說,希望他能習慣陰間的生活,但繼而一想,有李宣宣在他的身邊,就算真是傳說中的煉獄,他也會覺得那是樂園。
我只是對李宣宣道:「你當年的故事,任由它淹沒,太可惜了。」
李宣宣笑:「歷史上這故事已經太多了,惹人不愉快的事,越少越好,大家都說歷史是鏡子,可是鏡子中照出來的故事,卻又不斷地在重演。」
白素握住了李宣宣的手:「你是隨時可以出現的,別忘了我們。」
李宣宣道:「只要你想見我,我又恰好能抽身,一定立刻趕來。」
白素嘆了一聲——李宣宣存在的空間,加上多向式的時間,使我們對她一無所知,連推測、假設也有所不能,李宣宣所作的允諾,確然已是最好的情形了。
我不等她和齊白告別,就揮手道:「請別在我眼前消失,至少等我轉過身去,不然,我會受不起這刺|激。」
齊白指著我順手放在桌上的那電腦軟體:「衛,就算你對這裡面記錄的一切資料沒有興趣,也請你草草地看一遍——人類的歷史文物,盡在其中。」
我道:「我知道,而且我可以全權處理。」
齊白搓著手:「是,交給你處理,我最放心了。」
我「哈哈」大笑:「齊白,你都是要成仙的人了,怎麼連一些身外物也還放不下?」
齊白望了李宣宣一下,神情不好意思:「或許,我塵緣未盡。」
我和白素齊聲責斥:「咄!這等話,也是亂說得的?」
李宣宣反倒替齊白分辯:「也有此可能,我就是塵緣未盡,不然,不會屢次到人間來,也不會碰到他。」
齊白大聲抗議:「你我可不是塵緣,是仙緣。」
我本來想補充一下「是鬼緣」的,但話到口邊,又忍住了,因為在世俗的語言之中,那並不是令人聽了悅耳的語句。
我轉過身去,白素來到了我的身邊,我們互相握著手,我沒有聽到開門的聲音,但是已經可以肯定,房間中少了兩個人。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白素道:「世事變幻之奇,真是難測之至。」
我也感慨:「不是『難測』,而是根本沒有測度的可能,齊白和李宣宣的事,我們是旁觀者,尚且頭暈目眩,當事人的感受如何,真是難以想像。」
白素道:「宣宣應該是早知道的。」
我用力揮了揮手,想驅去思緒的紊亂,但當然沒有功效,依然紊亂如故。
李宣宣和齊白之間的關係,十分奇特,當然在愛情故事之中,早在兩千年前,他們就是相愛的一對,那麼,這些年來,李宣宣一直沒有死,她的生命,進入了異特的形態,得以長期保持青春。而齊白卻不同,齊白是投胎轉世了的。
悠悠歲月之中,齊白從當年李宣宣戀人的角色,不知轉世了多少次,以致他多少生之前的記憶,也越來越弱,只剩下一些潛意識了——這是何以他在古墓中,一見到屏風上的肖像就深深迷戀的主要原因。
自然,李宣宣有能力使他回復昔日的記憶。但是李宣宣會不會這樣做呢?
李宣宣一再宣稱當年的事極不愉快,其實,豈止不愉快而已。必然悲慘之至,悲慘到了一個美女走投無路,只好跳河自盡的地步。
那麼,也就沒有必要去恢復甚麼往日的記憶,只要享受目前的快樂就可以了。
我把我的想法提了出來,白素道:「怕只怕齊白的好奇心太強,想知道過去的一切情形,會磨著李宣宣告訴他,那就真正是自尋煩惱了。」
我笑:「自尋煩惱,是世俗中人的行為,他已然超凡脫俗,只怕不會再做那樣的蠢事了。」
當時,我和白素討論齊白和李宣宣的事,就到此為止。後來,我把齊白和李宣宣的事,說給溫寶裕和良辰美景聽——那一次,良辰美景恰好來探訪我,我出了謎題:「李宣宣是歷史上著名的美女,試猜猜她是誰。」
溫寶裕一馬當先,從褒姒,妲己猜起,一直猜到了珍妃和賽金花,就是沒有猜到洛神。
等我說出了謎底,這小子居然大表抗議:「那洛神,只是傳說人物,不是真正的歷史人物。」
我道:「明明有這個人,就是歷史人物。」
良辰美景對齊白的印象甚好,齊白曾送給她們一對玉符,她們也一直戴在身上,聽了他的故事之後,很替他高興。溫寶裕因為沒有猜到謎底,有點意興索然,但是他隨即又興致勃勃:「齊白究竟留下了多少寶物?」
他一問,我不禁長嘆了一聲,給了他一個最簡單,也最實際的回答:「與陳長青留給你的大宅比起來,你的只是一間玩具屋,世界上所有的博物館加起來,也比不上他的珍藏,我想也沒有想到,他竟然做了那麼多功夫,佈置了一百三十多座傑出無倫的地下博物館。」
我在說這番話的時候,確然充滿了敬意——本來,我對齊白的行為,一直不以為然,齊白也可能知道這一點,所以才一再要我看一看他留下的電腦軟體。
在他和李宣宣走了之後,我花了兩天半時間,把他留下的資料看了一遍,這其間,不知發出了多少次驚嘆聲,也不知道多少次目定口呆,更不知道多少次手心冒汗。
齊白和另一個盜墓大王病毒不同。病毒把發掘的寶物弄出地面,建立了保衛得嚴密無比的藏金庫——單是看守的受過嚴格訓練的黑豹,便有三十多頭,還有數以千計的各種毒蛇。
雖然,他在臨死之前,把他的珍藏,一起捐了出來,但是他的做法,比起齊白來,是等而下之多矣。
齊白把文物留在古墓之中,而且加以歸類,他不但在古墓之中儲存寶物,而且還加固,修葺古墓,使古墓除了他之外,再無別人能進,藏在古墓之中的古物,自然也得到了最妥善的保存。
散落於世界各地的一百三十多座古墓之中,可以在任何一個國家之中被列為「國寶級」的古物,多達八萬件以上,無一不是精品中的精品。
而且,對每一件文物,他都有詳盡的考證,我估計他在做這些工作的時候,必然有一股對古物的狂熱情緒支持著,不然,一個人不可能在有生之年,完成如此巨大的工作。
我對齊白的佩服,到了空前的程度。他更值得人敬佩的是,他的大筆財富,並非來自古物,只是來自古墓之中發掘到的珠寶——他沒有糟蹋過一件文物,他的工作,替人類歷史保存了大量文物。
在嘆為觀止之餘,如何處理這些古物,卻令人傷神。
齊白的收藏方法,如此完善,敢說比任何國家的博物館還好,至於一些落後國家,政權腐敗、官賊勾結,公然可以把博物館中的文物盜賣出去的,那更是望塵莫及了。
所以,我和白素討論的結果是:任由那些古物,留在古墓之中。
白素嘆了一聲:「那部漆簡《道德經》似乎應該公開,有些字句,千年以來,爭論不休,沒有定論,此經一出,便可以結束爭論。」
我反對:「等他們知道甚麼是『道德』時再說。」
白素沒有再說甚麼,過了一會,她才道:「看來,那些東西,要長留地下了。」
我道:「直到再有一個人,有齊白一樣的本領、才能和熱忱便可拿出來了。」
白素揚眉:「本來倒還有希望,可以等齊白的靈魂,再擁有一個新的身體,就有了另一個天才。可是現在,齊白的生命方式,一定和李宣宣一樣,和常人不大相同,連這點希望也沒有了。」
我和白素,一直都認為「天才」是前生記憶的延續,例如莫札特四歲就會作曲,除了這個理論之外,沒有別的解釋,白素剛才的那一番話,就由此而來的。
我又道:「奇怪,在幾萬件古物之中,好像一件『法寶』都沒有。」
白素自然明白我所說的「法寶」何所指,像「思想儀」的部件就是,總之是外星人留在地球上的東西,能發揮地球人所想像不到的功效的東西,全都是「法寶」。
白素道:「也不是沒有,得自秦始皇墓中的那件異寶,不就是嗎?」
我感嘆:「那異寶,只能使用一次。」
白素笑:「我相信,法寶遺留人間的不多,大多數法寶都隨人『仙去』,也就是說,離開了地球。極少數的,就算留了下來,或未被人發現,或必然地落在最高權力者的手中,像那件異寶,就在秦始皇墓中。」
我忽然想到:「餘此類推,成吉思汗墓中——」
白素道:「凡是帝王都是權力的最高層、所有奇珍異寶的集中處,所以帝王的墓中,有寶物的可能性最高。」
我按了一個掣鈕,電腦螢幕顯示,在齊白發現的古墓之中,有四十二座,屬於中外的帝王所有。我道:「這裡顯示那麼多帝王的墓中,好像也沒有甚麼外星人遺下的異寶在內。」
白素望著我,她也伸手按了一個掣,電腦螢幕上又現出了另一批資料,那批資料的標題是:「另類物件,難以分類」。
被齊白列為「難以分類」的物件,一共有一百一十七件,他說找不到任何資料,也不知道那是甚麼東西。
白素道:「你看,這難以分類的物品,有百分之九十,均來自各個帝王墓中,你看這一件——」
她順手又按了一個掣,顯現的一件物體,看來像一個圓錐體,約有半個人高,表面上全是一個個突起的半球體,看來有點像鐘乳石,但是自然形成的鐘乳石,顯然不可能如此有規律。
這個物體,齊白是在印度一個為期頗短的王朝的一個帝王的墓中發現的,這古墓,如今仍在印度南部的密林之中,同時在該墓中的古物,有玉棺和精緻之極的大型金器以及各種寶石。
但是,這個圓錐形的古物,就因為不知道是甚麼,而被歸入難以分類物品——在這一類物品之中,編號是四十五。
我明白白素的意思,這一百多件難以分類的物品,都有可能是外星人留在地球上的東西。
白素笑:「有興趣每一樣都研究一下?」
我搖頭:「早三十年,或許會,現在,免了罷。」
白素也嘆了一聲,我打趣道:「有了這份資料,我們大可以在宇宙之間散佈一項訊息:『失物待領』。只怕可以引來不少外星朋友。」
白素「呸」了一聲:「像思想儀部件散落的情形,是意外的意外,他們想重組思想儀,又想所有人員歸隊,才急著想找回失物。其餘的,我看都是人家不要了的東西,誰會來認領?」
我再嘆了一聲:「或許是——若是可以追溯每一件物品的來歷,那自然又是無數故事。」
白素笑:「貪心無厭足,你的故事還不夠多嗎?」
我套了一句「名言」:「多乎哉?不多也!」
討論齊白的記錄,至此為止。我決定讓一切長埋地下,所以也沒有把詳細內容告訴任何人,包括溫寶裕在內,唯恐他按捺不住,去打開哪一座古墓來,那就辜負了齊白一生的努力了。
或許,有人認為齊白一生的努力,應該公諸於世,但是在這個世界上還充滿了愚昧和混亂的情形下,那些東西,還是留在地下的好——君不見義大利的博物館中的陳列品,差點全被毀滅在爆炸之中嗎?
白素對我的決定,不置可否,這種事,從齊白突然來訪,到他自己剖白那段奇異的戀情,到李宣宣的出現,事情發生了充滿戲劇性的變化,急轉直下,快樂收場,我以為整件事已告一段落了。
雖然,我對於李宣宣和齊白在「陰間」如何生活,很有興趣知道,但是我也知道,有許多情形,我無法瞭解,因為我只是地球人,地球人的各種觀念,使我無法進一步瞭解另類空間和另類時間中的情形——即使李宣宣和齊白想讓我知道,也沒有可能,因為地球人的語言或文字之中,根本沒有這一部分!
在這件事情中,一開始,看來好像處於主要地位的「成吉思汗墓」。到了後來,也好像完全不重要了。但是在看完了齊白的記錄之後,還是約略地留意了一下有關方面的資料。
資料其實很簡單——日本和蒙古聯合組成的考古隊,已經工作了四年,足跡遍及蒙古各地,有種種精密儀器的幫助,甚至利用了人造衛星來把蒙古地區逐一劃分來搜尋,可是仍然沒有結果。
在這個期間,聯合考古隊有意外的收穫:發現了三千五百多個古墓,從青銅器時代到十三世紀都有(這些古墓,不知道齊白是不是光顧過)。
考古隊長是日本人,姓江本,他屢次聲稱:「我知道已經不遠了,雖然我們還沒有發現。」
齊白對這種說法嗤之以鼻:「廢話,當然不遠了——一定在地球上,一天找不到,距離就是無限遠。」
成吉思汗墓確然很具吸引力,但當然也不值得我去專注,所以,不過幾天,我也就置之腦後了。
大約是在半年之後——在這半年之中,我另外有事在忙(似乎永遠有事在忙),連想起齊白和李宣宣的時間都很少。
反倒是紅綾,每當有好酒時,她就感嘆:「這酒雖好,但是與齊白叔叔上次帶來的比較,卻相去太遠了。」
溫寶裕在紅綾那裡,聽說齊白來過,又提及成吉思汗墓的事,他倒十分起勁,問了我好幾次:「齊白在那方面,有甚麼進展?」
我沒好氣:「他要是有進展,也不會來找我了。」
溫寶裕神情嚮往:「齊白的推測是對的,若論古墓寶藏,當然成吉思汗墓為最。」
我反問:「何以見得?」
溫寶裕道:「他是人類歷史上,擁有最大版圖的皇帝,理所當然擁有最多珍寶——不過奇怪,何以他的葬禮,竟然如此隱秘?」
我一副「你問我,我去問誰」的神氣,溫寶裕這才沒有繼續發揮下去,轉而和紅綾一起去研究那隻經過多次改造的鷹兒去了。
(關於那隻鷹,發生在牠身上的事,要詳細說,若是三言兩語的簡介,趣味大減。而牠和這個故事的關係不大,所以索性不說,算是賣個關子。)
對了,大約是在半年之後,我在傍晚時分,自外面回家,當時,正在思索一個問題,所以有點心神不定,精神恍惚,進了門之後,逕直走向樓梯,沒有去留意客廳中的情形。
在我走上了兩三級樓梯之後,忽然聽得身後有人道:「喂,我還是人,怎麼就看不到我了?」
我怔了一怔,一時之間,竟然聽不出那是甚麼人來——那是因為這個人已在我生活之中淡出了,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他之故。
那當然只是一瞬間的事,我立刻認出了,那是齊白的聲音。
這一來,我不禁大是驚訝,尤其當我轉過身去,只看到他一個人,而沒有看到李宣宣時,我更是訝異,伸手指著他,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TOP

五、身體損毀之險

齊白看來極愉快,只有一個真正快樂的人,才能給人這樣的感覺。他攤開手,擺出讓我好好看他的姿態。
過了好一會,我才道:「陰間歲月如何?」
齊白把答案全用臉部肌肉的變化來表達,幸福快樂滿溢,流於自然。
我四面張望,因為在這樣的情況下,他沒有理由不和李宣宣一起出現。齊白也知道我的意思,他立即道:「我一個人來的——他們派我來的。」
我揚眉:「他們?」
齊白抓了抓頭:「你稱他們為一二三號。」
我「啊」地一聲,剎那之間,心頭更是充滿了疑惑,而且隱隱之間,覺得事情很有些不對頭之處,可是又說不出甚麼來。
看齊白那種高興的神情,似乎不必替他擔心。所以我只是「哦」地一聲:「稱他們是一二三號或陰間主人都一樣,反正他們的身分,就是那麼一回事。」
齊白忽然之間,默然不語,我也不去催他。過了一會,他才道:「衛,這些日子來,在我身上發生的變化,實在太大了。」
我點頭:「這可想而知,如果你願意說,我會聽。」
齊白伸手隨意指了一指:「一切,都在這裡開始——」
我忍不住笑:「不必從那麼遠說起吧!」
齊白被我打斷了話頭,略頓了一頓:「是,長話短說,我被他們改變了生命密碼,也就是遺傳因子的密碼,變得和宣宣一樣了。」
我緩緩地吸了一口氣,我可以設想發生在齊白身上的變化。
每一個人、每一種生物(包括植物在內),每一個生命,都有遺傳密碼,每一個人的遺傳密碼都不同,由這個密碼去決定這個人的性格、健康、壽元,一切的一切,簡言之,每一個人都有一個密碼,那密碼,就是這個人一生的命運。
而這個密碼,也包括所有人的一個共通的命運,例如所有人,都需要呼吸,都需要營養,都會衰老,都會死亡。
密碼又決定了人類的總命運。
如今,齊白得到的改變,顯然不是改變了他個人的命運,並不是使他變得更活躍、更聰明等等,而是使他脫出了人類的總命運的軌迹。
人類的總命運,是必然會老、會死。可是以李宣宣為例,時間在她的身上,已不起作用,兩千年和兩分鐘是一樣的,她不會老,也不會死。
自古以來,人類一直在追尋想改變總命運的方法,追求青春不老,追求長生不死,雖然沒有找到一定切實可行的方法,但是追尋的方向,卻很「正確」,都知道人類自己做不到這一點,必須向神仙求助,求取仙方。
神仙,在我的理念之中,就是外星人,唯有通過外星人的幫助,才能達到徹底改變人類總命運的目的。
我接觸過不少這樣的例子,原振俠醫生的三位美麗的密友,黃絹、海棠和瑪仙,就都成了天上的「仙女」。白素的母親也「成仙」了。
可是齊白和李宣宣的情形,卻又和她們不同。海棠她們,是生命形式的徹底改變,根本就成了外星人,但是齊李二人,均沒有成為外星人,他們是在地球人的基礎之上,而突破了生命的規律。
嚴格來說,他們經過改變,已經擺脫掉了人類的總命運,應該也不能算是地球人了。
但是,他們其餘的一切,卻又和地球人無疑。
我相信有這種情形,就是神仙傳說之中的所謂「地仙」。成為「地仙」,和「天仙」不同,地仙更接近人,也更適合人。要我作一選擇的話,我會選擇地仙——相信許多人也會和我一樣。這很令人心動。試想時間對生命不再起作用,不會老,不會死,這種改變,誰不想擁有?
一連串的聯想,令我默然良久。
齊白和我相知甚深,他道:「其實,這種改變,是不是在長時期之後,仍然可以接受,也很難說——若不是為了宣宣,我決不會毫不考慮就接受改變。」
他的話說得很是委婉,有幾分是在安慰我別因為得不到這樣的改變而不樂,這一點,他料錯了,我很安於當地球人。要接受改變去當外星人的話,我的機會,比他多得多了。我的回答是:「我並不想改變自己,我的感嘆是,人類一直在努力,但不知道何年何月,人類才會對自己的總命運有一個大改變——改變到了人人都可以擺脫舊的命運,可能永遠沒有這一天!」齊白的回答,很令我感到意外:「外星人一直很努力在幫助地球人作總命運的改變——各種廣為傳播的信仰,都提及此點。」我點頭,同意齊白的說法,從「諸神皆是外星人」這個假設出發來看,各宗教的教義,也格外容易透徹瞭解——諸神,一直在致力於救世人,而且提出來的方法,極其簡易,只是世人不肯相信和接受遵循。
我把紊亂的思緒收了回來:「說些具體的吧,你們在陰間的生活如何?」
齊白雙手一攤:「這真難倒我了,真的不知如何說才好,可以說……仗著各種儀器的幫助,可以隨心所欲。」
我吸了一口氣:「這就是了不起的境界了!」
齊白笑:「我能和宣宣在一起,便心滿意足——這種境界,其實人人可以做得到。」
齊白的話,頗具深意,「隨心所欲」自然了不得,但心根本無所欲,不是境界更高嗎?
但那種境界,說來容易,真要做得到的話,又是另一種神仙境界了。
齊白又道:「在那裡的情形,真的很難言傳——」
我揮了一下手:「甚至難以意會。」
齊白皺著眉,看來他還在努力,想使我至少可以「意會」。突然之間,他有了一種很是奇怪的神情,一開口,已壓低了的聲音:「衛,我覺得,在另一個空間——在陰間,我的身體已不起作用,身體是休止的,活動的只是我的思維。」
也難怪他有那樣的神情,因為這種說法,確然令人很吃驚。
我首先想到的是,自己在「陰間」中的情形,在那種處境之中,情景雖然詭異,但是我卻沒有靈魂和身體分開的感覺,只覺得我還是人。
可是齊白的處境,顯然和我不同,他有那樣的感覺,事情就更奇詭了——如今在我眼前的齊白,分明是人,難道到了陰間,他就變成了鬼?
本來,在陰間的只是人的靈魂,也就是說,根本全是鬼。
但也有例外,一二三號就不是鬼,他們是外星人。
而李宣宣和齊白,也是例外,他們是陰間使者,需要在陰間和陽界之間來來去去,他們到人間來的時候是人,在陰間的時候是鬼。
身體對他們來說,就像是一件厚衣,從寒冷處入屋,就脫下來,等到再要外出時,又穿上。
這種情形,想想也很令人感到震驚,我定了定神,才問:「是甚麼使你有這樣的感覺?」
齊白道:「在那邊,太自在,太沒有拘束,太沒有欲望,太……」
我想起到了陰間,再也不肯回來,以致被誤會為被殺死的那些人,其中以曹金福的祖父曹普照為代表,他曾詳述了在陰間無痛無悲,無欲無求,無憂無慮的情景,如今齊白也如此說,可知齊白到了陰間,一定也是以一種鬼魂的形式存在。我們沉默了片刻,我才道:「這種情形,雖然怪異,但也沒有甚麼不好。」
齊白苦笑:「身在那種境地之中,我一點也不擔憂——根本不知道擔憂為何物,但一到了人間,便不免心中戚戚,並且不自在……」
我訝異:「你擔心甚麼?」
齊白忽然伸手,在他自己身體的多處地方,拍打了幾十下:「我擔心……這副軀殼,在陰間不用時,不知是如何保管的,要是損壞了,那不知如何是好。」
他說來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但是我聽了之後,再也忍不住爆發出了足足三分鐘的轟笑,一面笑得幾乎岔了氣,一面道:「看來,一二三號對你的改造,不是完全成功。」
齊白自己也笑:「我也覺得沒來由,可是總是心中有個疙瘩。」
我用力在他的肩頭上拍了一下:「去你的心頭疙瘩,你沒見李宣宣嗎?她的身體,千年艷光不滅,怎麼就偏是你的會有了損壞!」
齊白道:「以防萬一啊!」
我知道他一定另有下文:「好,你想怎麼樣,說吧。」
齊白未開口,先向我拱了拱手:「你和勒曼醫院熟,請他們……」
他說著,取出了一隻小小的玻璃盒來。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你是要勒曼醫院替你複製一個身體,以防萬一有意外時可以用?」
齊白的回答更令我訝異:「不單是我,還有宣宣。」
我更是不解:「兩千多年來也相安無事,何以忽然要作預防?」
齊白道:「老實說,身體在陰間,不怕有損壞。但是在人間,卻難說得很——我在陰間這樣的環境中生存過,越發覺人間紛擾爭奪,人心可怕,簡直一步一驚魂,可怕之至!」
我瞪著他,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這傢伙,看他的情形,當不了幾天鬼,竟然憎厭起當人來了。
本來,我想諷刺他幾句,可是一想到,他在那另一個空間中,那種寧靜得甚麼也沒有的境地之中。和人間的雜亂相比較,也難怪他有如此的想法。
我只好長嘆一聲:「既然如此,你大可長在陰間,不來人世。」
齊白「哼」了一聲:「我才想,可是我現在的身分是陰間使者,一二三號改造了我,給了我那樣的好處,我要當陰間使者來報答他們,直到——」
他說到這裡,陡然停口。
我追問:「直到甚麼時候為止?」
齊白神情古怪:「直到沒有時候為止,我的意思是,對時間的觀念不一樣了,沒有到甚麼時候為止的這種說法。」
我聳了聳肩——齊白說得很實在,沒有經過了改變之後的自高,那使我感到他還是好朋友。
齊白又道:「勒曼醫院的事——」
他的這種態度,卻又引起了我的好奇,我實在想不通他何以亟亟想要另一個備用身體。
我吸了一口氣:「那簡單——可是你何以有如此需要,應該告訴我。」
齊白欲語又止,我也不去催他,讓他自己決定,過了一會,他才一頓足,咬牙道:「我可能有一個很冒險的行動,會使我這個身體有……損毀!」
他用的語句很是特別,但是我聽得懂,他是說,他有一個隨時會死亡的冒險行動。
這就叫人大惑不解了,他才和李宣宣在陰間度那神仙歲月,可以說已經跳出紅塵,照他的說法,由於時間觀念的不同,他的歲月,無窮無盡,在這樣的情形之下,他還去冒甚麼險?
我只是望著他,因為我知道他必然會向我解釋其中緣由的。
齊白搔了幾下頭,一開口,卻忽然轉換了話題:「你看過我給你的記錄了?」
我由衷就道:「看過了,你真了不起,你一個人的工作,如果分配給一千個人去做,也未必做得好。」
齊白對我的評語,感到滿意,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謝謝你,但是……你對那無名字的一些東西,有甚麼特別的看法?」
關於那一類東西,我和白素曾有過討論,我就把我們的推測說了出來,結論是;那都是外星人留在地球上的東西,成了地球人心目中的寶物。
而這些寶物的功能,在地球人的心目中,無不特異之至。還勝過地球上的一切珍寶,所以,會漸漸集中在權力的高層。
或是掌權者風聞有異寶在人間而巧取豪奪,或是懷寶者要獻媚而奉獻——人很有點獻寶的奴性,彷彿寶物到了皇帝手中,龍顏大悅,自己祖宗三代都會有光彩。
一個名叫卞和的人,發現了一塊玉,就給皇帝,接連兩次,都被打回頭,每一次且被以「欺君」之罪砍去一條腿(多麼大的痛苦和屈辱),可是失去了雙腿的卞和,第三次還是要獻寶,結果成功了。
卞和先生是偉大的獻寶奴才——在精神上以他為榜樣的人極多,獻出的是自身的人格和尊嚴。
所以,齊白發現的那些異類物品,絕大多數是在帝王的墓中發現的,哪怕是在歷史上微不足道的帝王,墓中也多是奇珍異寶。
聽了我一大串的分析和議論,齊白神情佩服,連連點頭稱是:「是!是!在這批寶物之中,竟有七件之多,是思想儀的部件。」
我「啊」地一聲:「這樣說來,一二三號的收穫,太豐富了。」
齊白點頭:「他們高興之極,說是想不到幫助了我,也等於幫助了自己。」
我皺著眉:「你一到陰間,就把記錄給了他們?」
齊白搖頭,指著自己的頭:「所有記錄,全在電腦資料上,也存在我的腦中,他們要向我的腦做手腳,他們自然得到了我的全部記憶。」
我點頭,表示明白——一二三號有大部分的思想儀,要知道一個地球人的記憶,比我閱讀電腦資料,還要容易。
齊白笑了起來:「我和宣宣,逍遙了三個多月,在世界各地漫遊,雖然陰間生活好,但人世逍遙,有如花美眷相伴,也是其樂無窮。」
我聽了,先是想他怎麼會旅行全世界,但隨即明白,他旅行的目的,自然是在世界各地的古墓之中,取那七件思想儀的部件,帶回陰間去給一二三號。
可是,似乎又沒有理由,齊白找得到的東西,一二三號反而發現不了。
齊白看出了我的疑惑,便解釋:「那些古墓的建築結構,往往深入地底,有極厚的石層,金屬層保護,所以探測儀器,難以起作用。」
我接受了這一說法:「那好,這樣一來,你是立功之人了,在陰間地位,自然大不相同了。」
齊白揚眉:「在那裡,也無所謂地位不地位。」
我輕拍了一下頭:「對不起,是我的小人之心。」
齊白笑:「你這人,就是這個可愛!」
他斂起了笑容:「可是現在有一個大問題,為人為己,我都要去冒這個險。」
他終於說到正題上來了!
齊白望著我:「你記得上次我來找你的目的嗎?」
我當然記得,所以我更驚訝:「你還要去找成吉思汗的墓?」
以他如今的情形而論,實在沒有理由再去找成吉思汗的墓了——成吉思汗的墓中,寶物再多,也不可能比他過去幾十年來發掘到的更多。他可以放棄過去幾十年發掘的成果,如何還會去追求新的?
而且,如今來說,寶物對他還有甚麼意義?
我一面訝異,一面道:「若是凡心未盡,通常都是自尋煩惱。」
齊白深深吸了一口氣:「我有必要把成吉思汗墓找出來的原因。」
我作了一個「請說」的手勢。
齊白道:「在陰間,眾多的靈魂之中,真的有幾百年,一千年之前就進入了那個特殊空間的,我至少和三十個以上,那個時代的蒙古人有過接觸。」
齊白的話,令人聽了產生一股寒意。他的奇想,是到陰間去找生活在成吉思汗時期的人的鬼魂,而居然被他找到了三十多個。
他在陰間找到了老鬼,這件事的本身,雖然詭異,但是可以接受。古怪的是,他和李宣宣一起到陰間去了。享受逍遙歲月,根本不應該再有原來的念頭,何以還會去進行和蒙古老鬼接觸的事?而且,齊白和李宣宣都無力完成這事,非得有陰間的一二三號的大力協助不可,他還要去說服一二三號,他又何必那麼做?;一想到了這一點,我突然明白了,張大了口,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其實,我早就應該明白——齊白曾有「為人為己,必須冒險」之話,為「人」,自然是一二三號了。
一二三號在齊白的盜墓所得之中,又找回了七個思想儀的部件,嚐到了甜頭,所以想到在成吉思汗的墓中,或許也會有思想儀的部件在。
而齊白感恩圖報,很想替一二三號做點事——這就是他為人為己,必須找到成吉思汗墓的原因。
而且,看來,在那超過三十個蒙古老鬼那裡,他已獲得了不少資料,可以有把握找到成吉思汗的墓了。
(我屢次使用「蒙古老鬼」這個名詞,純粹是為了簡單明瞭之故,絕無不敬的成分在內。若每次都稱之為「元朝時代的蒙古人的靈魂」,不是太囉嗦了嗎?)
這時,我心中的感覺異樣之極,因為齊白所做的事,是人類以前從來也沒有人做過的。
從來,人類研究歷史、考古都是從古代的遺物、記錄上著手研究,所以,人類歷史的真實性,究竟有幾成,實在難說得很。
可是齊白卻採取了一個駭人聽聞的方法,他竟然直接向古人的靈魂去瞭解歷史事件,那自然可以更真實地獲得歷史真相。
而且,自靈魂處去瞭解真相,必然比向活人瞭解真相更能得到真相,因為活人有種種顧忌和利益打算,會為了種種理由而掩飾事實真相,但靈魂卻沒有了這種束縛,自然會把真相毫無保留說出來。
此例一開,若是歷史學家紛紛向各個年代的老鬼索取當時的資料,只怕人類的歷史,要全部改寫了。我覺得這種情形,可以列入黑色的荒謬之中,所以我的神情,不免古怪。
齊白望著我:「你真難以想像那些儀器的功能,真是神奇極了——」
我不等他講完,就伸手阻止了他:「事情太特別了,請你作有系統的敘述,以便我能消化。」
齊白連連點頭:「好!好!一到了那邊,他們就和我溝通,那是一種情形奇特的對話,事實上,我看不到他們,也聽不到他們的聲音,當他們需要展示甚麼的時候,我就可以看到——」
我也連連點頭,因為這情形,正如上次我在陰間時和一二三號溝通一樣,我曾身歷其境,自然容易明白——一切都通過思想進行。
由於齊白在陰間的遭遇,和以後事情的發展,有很重要的關係,所以有必要詳細敘述。
齊白是在極度高興、快樂無比的心情之中,握著李宣宣的手,進入另一空間的,他一直懷疑那是不是夢,所以把李宣宣的手,握得極緊,唯恐她突然消失。

TOP

六、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

然而,他又知道那不是夢,因為他手中的感覺是實實在在的,柔軟的手,也同時緊握著他,手指和手掌緊緊地相貼,使齊白知道,自己多年來,魂牽夢縈的美人,就在自己身邊——當然,他只要轉一轉臉,就可以看到她嬌麗無比的臉龐就貼在他的胸口。
他根本沒有留意周遭的環境起了甚麼變化,只是身心俱醉在美人的偎依之中。
直到他突然聽到了一二三號中其中一個的聲音,他才如夢初醒。
那時,他的情形和我到陰間的情形一樣,他看到李宣宣仍然偎依在他的身邊,又知道自己已到了陰間,就定了定神,聽他可以「聽」到的話。
首先和他對話的是一號。一號道:「你來得正好,可以像李宣宣一樣,替我們工作,而且我們會改變你的生命密碼,使你進入新的生命形態——這新的生命形態詳情如何,你需要瞭解,」
齊白明知自己不能徹底明白,但他還是說:「以後我將遵循這新生命形態生活,所以我想盡我所能,知道一下它的情形。」
一號立刻答應:「好!」
隨著那一個「好」字,齊白看到在他的眼前,出現了一組複雜無比的儀器(這組儀器,我也見過),接著,鏡頭調整,便看到三幅螢光屏。
接下來,齊白如同處身於夢幻之中,因為他聽到的,他的生命形式的改變過程,他至多只能消化十分之一。解釋是和不斷變幻的畫面同時進行的,他看到了自己的細胞組織,看到了自己的遺傳基因——那是人類正在致力研究的課題「DNA」,看到了雙螺旋狀的基因結構,看到了一連串的數字。
然後,他又在畫面上看到了改變,變動的部分極少,若不是在改變前改變後的對照圖上,有特別的說明,他根本無法分辨。
齊白這時所想到的是,人類也發現人和黑猩猩的基因密碼,相差不過百分之零點零三,那麼極微小的改變,已足以在一個人的身上,產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然後,他聽到改變帶來的變化——他的細胞,將會永遠在新的新陳代謝方式下運作,而不是經過五十次代謝就衰老。他的腦部活動會適合多方向的時間觀……
總之,脫胎換骨,他會成為另一類的生命形式——這種形式,正是人類夢寐以求的成仙過程。
齊白的唯一反應,就是不斷地重複:「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一號告訴他:「過程之中,你不會有任何感覺,不過,你的全部記憶,都會通過儀器的分析,你不反對?」
齊白很明白,這樣一來——他在陰間主人處,就再無個人秘密可言,在那樣的情形下,他自然不會反對,所以他道:「沒有問題。」
說著,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也就在這時,偎依在他身邊的李宣宣,貼得他更緊,且摟住了他。
不知道是溫香軟玉滿懷抱令他飄飄然,還是儀器起了作用,他只覺得在一個短暫的時間中,失去了知覺,他在恢復知覺時,聽到了好幾下驚呼聲。
同時,李宣宣在他耳際道:「陰主有一些發現,要向你發問。」齊白此際,只覺得神清氣爽之至,他有點不相信那麼快,等他的改變已經完成,只要是李宣宣的吩咐,他就必然遵從,所以他立即道:「只管問。」
這時,在一個螢光屏上,閃動了幾下之後,出現了一個物體。
那物體是一個圓錐形,上面有許多突起的半球形。
一號問:「你清楚了?」
那物體才一現出來,齊白就認出那是他盜墓生涯中的收穫之一,由於他不知道那是甚麼,所以把它歸入另類異物之中。
他很訝異何以會現出這物體來,一面回答:「看清楚了!」一面想問何以那東西會出現在螢幕之上。
這時,一號已解釋道:「我們在你的記憶之中,找到這東西,還有這個……這個……這個……」
隨著一號的話,螢幕畫面不斷變化,現出各種不規則形狀的怪東西來,一共是七個,都是齊白盜墓所得之中的另類異物。
一號問道:「在你的記憶之中,有這些東西,這表示你見過它們?」
齊白笑:「豈止見過,我擁有它們,那都是我在一些帝王古墓中找到的。」
接著,齊白便快速地將在甚麼墓中找到甚麼,說了一遍,一二三號一起歡呼:「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作為高度文明的外星人,在真正感到高興的時候,反應和齊白完全一樣。
齊白在愕然間,一號已經解釋了:那七樣東西,都是他們要找而沒有找到,以為已落到了四號手中的思想儀的部件。
齊白在說到這裡時,略頓了一頓,特別說明:「這時,他們對我的改變,必然已經完成,所以我和他們之間的溝通,和剛才不同——我感到,他們一動念,想了些甚麼,我就可以知道了。」
他在這樣說的時候,頗有自豪感。
我應了一句:「那當然,你在想甚麼,一動念間,他們也知道了。」
齊白一點也沒有覺得甚麼不對,他道:「那當然!」
我想說甚麼,但是忍住了沒有說出來,只是在剎那之間,感到了極度的不舒服,像是有許多毛毛蟲爬上我的身上一樣。
我首先想到的一句老話: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
當然不是無緣無故想起來的——我想到的情形是,已經過改變之後,齊白和一二三號之間的溝通,也有了明顯的不同。
照齊白的說法是,只要他們一動念,他就知道了。
同時,他一動念,他們也知道了。
齊白沒有覺得那有甚麼不對頭。
可是我卻可以肯定:一二三號他們要讓齊白知道的事,齊白才能知道。
而齊白卻是不論甚麼事,只要他的腦部活動一開始,一二三號就知道了。
在這種情形下,誰處於主宰的地位,誰處於被徹底控制的地位,再明白不過。
通過改變,齊白得了很多人類夢寐以求的好處,但是他也被一二三號徹底控制!
說得好聽些,他是「陰間使者」,但換上一個「鬼奴」的稱號,也不算過分。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
我閉上了眼睛一會,沒有把我想到的說出來,原因有兩個,其一是齊白既然沒有想到這一點,就讓他不知道好了,在許多情形下,人如果不瞭解事實真相,會比知道快樂得多。
第二,我考慮到,他們既然有思想儀,要知道地球人的思想則易如反掌,齊白的情形,似乎和沒有改變之前,並無不同。
但當時,我就隱約感到,即使他們擁有完整的思想儀,地球人的思想,必然也還有他們未能獲知的部分,也就是說,我認為他們不能知道我的全部思想。
我不知道他們無法獲知我思想的哪一部分,以及用何種方法,才能抵抗他們對我思想的搜集,但是我知道必然有這種情形存在,道理簡單之至:狄可對我「客氣」,聲言放棄收集我的思想,表面理由是尊重我,但我相信,真正的理由是他有困難,做不到,不能把我所有的思想全收集去,不然,他才不會那麼寬容。
所以,齊白的情形,儘管是人類的夢想,一樣要付出代價,我還認為,相當可悲!
由此聯想開去,我可以推測,「陰間使者」受一二三號的完全控制,齊白如此,李宣宣當也不例外,那麼,李宣宣的前任,那個好色如命的陰差呢?陰差只怕也不能例外,那也就是說,陰差的下落,一二三號應該是知道的——雖然曹金福昔年的「血海深仇」已經弄清楚了,算是告一段落,但陰差當年見色起意,竟然佈下了如此可怕的陰謀詭計,令得曹金福的祖母不甘受辱,自刺身亡,這筆賬,倒還可以好好算一算。
這時,我想到了這一點,但想過就算,並沒有進一步的打算,日後有許多事,是基於這個想到的事而衍生,那是日後的事了。
卻說我當時,不免有點精神恍惚,齊白叫了我兩聲,我才定過神來,聽齊白再說下去。
齊白感到一二三號都十分興奮:「你是說,這些東西,都在你手中,你隨時可以取來?」
齊白道:「當然。」
一二三號更是高興:「你願意交給我們?」
齊白笑了起來:「地球人有一句話,叫『再造之恩』,你們對我就有這樣的大恩典,我有甚麼不願意的,況且那些本來就是你們的東西。」
一二三號連聲道:「好極,好極,立即可以行動。」
齊白道:「立即可以——」
他望了在身邊的李宣宣一眼,一二三號已知他的意思:「你可以和李宣宣一起去,噢——每得了一件,立即回來,以免……有差錯。」
齊白答應著,他想起曾和我討論過的事,又是才一動念,人家就知道了,一號問:「你的意思是,在還未找到的成吉思汗墓中,也有可能有類似的東西?」
齊白的回答是:「很有可能——你們是不是可以知道成吉思汗的墓座落在何處?」
一二三號的回答是:「我們沒有這個能力,但是你想在以前的記憶組中找尋資料,那是可行的辦法。」
他們說了之後,略停了一停,又道:「這一方面的工作,由我們來進行,你先去取那七件東西。」
齊白心中正在嘀咕不知如何和「記憶組」打交道,一聽他們這樣說法,正中下懷,連聲答應。
於是,他和李宣宣就開始了他們奇特的蜜月之旅——那一百多天,對齊白來說,當真如蜜之甜,每一分每一秒,都沉浸在快樂之中——作為地球人,他已經可以享有人所能享受的最大歡樂,何況此際,他經過改變,連死亡的陰影都遠離了,盡情開懷,再加上所愛的絕色美人在身邊,也就構成了他的真正蜜月。
這期間,他往返陰間六次,每次都由李宣宣主持,他也不去過問如何使用儀器自一個空間到另一個空間。
等到第七件部件也帶回陰間,他可以明顯感到一二三號的異樣興奮,而且他感到他們的興奮,不單是他為他們找到了那七件思想儀的部件。
這時,齊白的感覺靈敏度,遠遠超過了以前,他甚至可以感到,一二三號的興奮,是因為有了更大的發現,這令得他連帶也興奮了起來。
一號首先道:「你看看這些資料。」
齊白在說到這裡的時候,略頓了一頓,向我望來,我接口道:「你看到了甚麼資料?」
齊白猶豫了一下:「我想說明一下,當時我『看資料』的情形。」
我奇怪:「不是在你面前,又有螢光幕,顯示出資料來讓你『看』得到嗎?」我已經說得很玄了,但是齊白的回答還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道:「一號的話才一入耳,一下子,所有的資料,就都湧進了我的腦子,一下子,這些資料,對我來說,就變得再熟悉也沒有。」
我呆了片刻,定定地望著他。過了好一會,我仍然不知道該有甚麼樣的反應。在齊白身上發生的事,自然是由於將他的生命形式經過了改變之後的結果——他的腦部,像是電腦一樣,只要有資料輸入,就立刻接收,沒有別的過程。
我這時,莫名其妙想到的是——他的腦部有這樣的功能,他還能算是「人」嗎?
(後來,我對白素提及這個問題,白素道:「哪還用問嗎?經過了改變之後,他當然不『人』,而是另一種生命形式,你稱之為鬼、為神、為仙都可以。」)
(白素的意見雖然無可反駁,可是我在感覺上,難免覺得怪異。)
齊白繼續道:「資料一共有三十二個,在成吉思汗時代生活,見過成吉思汗的人的記憶組。」
我有點恍惚:「真的找得到?既然找得到,何不直接找成吉思汗本人?」
我問的問題,聽來很沒有道理,但是發生的事,根本在常理之外,我自然只好這樣問了。
齊白回答得很正經:「對於陰間的情形,我可以說一無所知,可以肯定的是:並不是所有死去的人的記憶組都在陰間。」
我「噢」了一聲——齊白的說法很對,並不是所有的鬼都在陰間,非但不是「所有的」,而且只是極少數在陰間。試想,在那個時代見過成吉思汗的人,數以萬計,但是在陰間之中,卻只有三十二個,所佔比例極少。
我的假設是,絕大多數的靈魂,都投胎轉世去了,而且,我更假設過不只有一個陰間,所謂十八層地獄,或許更多,一二三號只不過掌握了其中的一層,那當然更少,成吉思汗的靈魂,不知去了何處,以一二三號之能力,也難以找尋到他的蹤跡了。
齊白見我沉吟,他又補充:「在陰間,記憶組若是要離去,全然不受限制,所以流動性極大——」
我吸了一口氣:「你可知道,記憶組離去之後,投胎轉世的詳情?」
這是一個題外的問題,我很想有答案。可是齊白神情茫然:「我一無所知。」
他這樣回答,也在我意料之中,我揮了揮手,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在陰間中找到的三十二個蒙古老鬼之中,最有價值的是兩個。兩個都是當時的「萬夫長」。
萬夫長是蒙古軍隊中的高級軍官,而軍隊是蒙古立國之本,萬夫長的地位很高。
兩個萬夫長,以甲、乙稱之。萬甲的地位更高,因為他的那一個萬人隊,由成吉思汗親自指揮,是精兵中的精兵,是大汗的親兵,選兵也是屬千中挑一,絕對可靠,作為統領的萬甲,自然更是大汗的心腹親信。
在萬甲處得到的全是成吉思汗的許多資料,這些資料,落在歷史家手中,每一條都是至寶,我這裡自然不會一一詳敘。
在萬甲提供的資料之中,有一點最值得注意。萬甲說,大汗每當在重要的戰役時,都會找一個時候,離群獨處,雖親如子侄,也不得隨從。
而每當大汗要獨處的時候,萬甲就擔任警衛的任務,率領萬人隊,層層包圍大汗所在的營帳。
萬甲雖是離大汗營帳最近的人,但離營帳也有三箭之遙——蒙古軍人最擅騎射,強弓長弩,一箭可以射出超過三十公尺,而仍具殺傷力。所以,萬甲所說的「三箭之遙」,可以假定為一百公尺。
也就是說,大汗每當在重大的戰役之前,獨處之際,一百公尺之內,沒有他人。
而在一個萬人隊的重重警衛之下,萬甲說得好,別說是人,就算是一隻地鼠,甚至一隻麻雀,都難以接近營帳。
而這種時候,不要說是當今親貴,甚至王子,也都被隔在萬人隊之外,有天大的事,也要等大汗自己步出了營帳後說,若有驚擾,立殺無赦。
當齊白向我轉述這些資料的時候,我覺得資料本身,很是有趣,但卻想不出那和一二三號有甚麼關係。
而且這些資料,在歷史上聞所未聞,焉知是不是那個萬夫長在信口雌黃?
我把這一點提了出來,齊白嘆了一聲:「所謂歷史,不知錯漏了多少事實,而被記載下來的,又有九成虛假,根本是人類自欺的典型行為。」
他說得雖然偏激,但也接近事實,他又道:「當年蒙古人記事,憑記憶和口頭傳述的多,為了方便記憶。還編成了歌來唱。絕少用文字記載,有一部古書叫《蒙古秘史》,雖然是文字,但全是蒙古口語的音譯,以致根本無人能看得懂。」
我同意,不住點頭,齊白又道:「若是當時,大汗嚴令這種情形不得傳言,那麼,自然在歷史上,就變成『沒有發生過』了!」
我輕輕鼓掌,因為齊白這一番解釋,很是精確。
齊白作了一個手勢:「最重要的部分來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大口吞了一口酒,才繼續敘述。
重要的部分是,每當大汗獨自進營帳之際,必見他提著一隻半人高的木箱,那木箱裝的是甚麼,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知道這木箱平日放在何處。
有一次,萬甲侍立在大汗身後,一位素來得大汗喜愛的王子,大著膽子問大汗:「為甚麼不和眾人商議大戰的策略,而要獨處思考?」
旁的王子有的立時駁斥,說甚麼大汗天縱英明,一人決策,萬人莫及,大拍其馬屁。
大汗那天心情好,呵呵大笑:「不是,我一人獨處,是方便和天神通話,聽天神的指示,才能把敵情瞭解得一清二楚,百戰百勝。」
當時,無人能明白大汗的意思,連萬甲也不明白。
齊白在敘述到這裡的時候,略頓了一頓,我也在此時,發出了「啊」地一聲。
不久之前,我和白素在閒談之中,談到了外星人留在地球上的各種異寶,到最後,都容易流入權力中心,當時,我也曾信口提過,成吉思汗的兵馬,戰無不勝,攻無不克,也大有可能,他是得了甚麼寶物的幫助。
當時只是說說而已,如今聽齊白這樣說,成吉思汗竟有這樣神秘的行為,莫非我信口所說的,竟是事實?
齊白見我神色有異,就問:「你……聽出些甚麼名堂來了?」
我先問:「那萬夫長,以後有沒有再聽大汗提起過同樣的話?」
齊白道:「沒有,就是這一次,而且就是這一次,大汗在說了之後,也像是很後悔,先是一陣大笑,不讓任何人說話,接著就吩咐取好酒來,大家一喝酒,也就沒有人再去追問究竟了。你說,大汗和天神通話,可是真的?」
齊白說了之後,望定了我。從他的神情上,我可以看得出,他早已有了答案,這樣問,只不過是在考考我的想像力而已。
我道:「他是不是能和天神通話,我不敢斷定,但當他獨處營帳中的時候,必然能通過甚麼東西的幫助,使他知道敵軍的指揮者在想甚麼——換言之,他能收集到敵軍首領的思想。」
我說到這裡,略頓了一頓,作出結論:「他帶進營帳去的那隻箱子之中,所放的是『思想儀』的一個重要的組成部分!」
齊白的雙眼瞪得老大,神情佩服。
他連連吸氣:「真了不起,你真行!一二三號問我,我就答不上來。」
我也吸氣:「一二三號怎麼說?」
齊白道:「和你說的一樣。」
我追問:「必然更多!」
齊白道:「是,更詳細,他們說,那個部件,是思想儀的核心部分。」

TOP

七、叢林之神

我忙問:「核心到了甚麼程度?」
齊白當時,也問了同樣的問題。可是他得到的答案,並不完整,他向我據實說了經過:他一問,先是三號的反應:「那部分和四號——」
然後,是一二號各發出了一下用意不明的聲音,三號就沒有再說下去。接著,一號就道:「總之也是極重要的一部分就是。」
齊白說完了經過情形,望著我:「你看他們是不是有甚麼沒告訴我!」
我不禁感到了一陣難過——我的推測得到了證實:齊白的一切,他們全知道,而他們卻可以選擇讓齊白知道多少。
也就是說,齊白和一二三號之間,並不處於對等的地位,而是大有高低之差。
我想到了這一點,可是我仍然沒有表示出來,我只是回應齊白的問題:「看來,那個部件,和四號有關。」
齊白點頭:「我起初認為,他們可能一直以為東西在四號那裡,得了萬夫長甲資料之後,才知道那東西曾是成吉思汗的寶物,如今大有可能,是在成吉思汗的墓中。」
我「嗯」了一聲:「後來,你又怎麼想呢?」
齊白吸了一口氣,現出了十分複雜的神情:「根據你的經歷來分析,一二三號自己不歸隊,但是卻又十分希望四號回到他們這一組之中。」
我點頭道:「是的,可是四號不肯,四號堅決要做他們生活方式的叛徒,要獨立生存。」
(齊白口中的「我的經歷」,記述在題為《將來》的這個故事之中。)
齊白壓低了聲音:「所以我又想到,若是那個部件出現,可能使他們把四號逼出來。」
我道:「你去想那些事幹甚麼?那是他們之間的事!」
齊白道:「可是和我卻有莫大的關係!你想,若不是四號不肯現身,令得一二三號歸不了隊,就根本不會有現在這個陰間,對不對?」
我深吸了一口氣——是的,齊白說得沒錯,若不是有四號的特異行動,一二三號也不會有「閒著沒事做」的情形下建立了一個「陰間」。
若是沒有了這個「陰間」,自然也沒有李宣宣這個陰間使者,更不會有齊白的生命形態的改變。
對齊白來說,「若是四號現身,第九十六組又變成了完整的一組,一二三四號再度納入他們星球的原來生存方式,那樣的變化,必然影響那個陰間的存在」。
那時,齊白和李宣宣的處境,就變得很尷尬了——他們既不是外星人,又已經不是地球人,他們算是甚麼呢?
這是一個很難設想的問題,齊白對目前的情形,感到極度滿足,他自然不希望有任何改變。
也就是說,那東西若真能逼四號出現,齊白就不會熱衷去找尋它。
在我的神情上,齊白知道我已猜到了他的心意,所以大有愁意地望著我。
我躊躇了片刻:「他們之間的事,你不能、也無法參與,你擔心的是,目前的情形會起變化,對不對?」
齊白點頭:「是,變化可能影響到我和宣宣——我絕不想失去我已得到的一切。」
我知道他最後的決定,還是要去找成吉思汗墓,而且他知道此去,會冒極大的危險,要不,他也不會想先準備一個身體,以防不測了。
他已經過得了改變,生命才能大異於常人,可是竟然還會有這樣的憂慮,這一點頗出意料。我安慰他:「你的情形,就算是他們之間的情形起了變化,也不會變壞,你們已超脫了生死,在多向式的時空之中生活,還有甚麼可憂心的?」
齊白呆了半晌,才道:「一切來得太快,而且太理想了,簡直像一場夢,所以自然,也怕夢醒。」
我一揚手:「變化到最大,四號出現,全組歸隊,那也不過是他們放棄了陰間,並不代表陰間的消失,你和宣宣,更可以接管陰間,當當冥主!」
齊白又發了一會怔:「我只想常和宣宣在一起。」
我語重心長,拍著他的肩頭:「你應該絕對相信一二三號,不要對他們有甚麼猜測,不然,只是自尋煩惱,絕不會有好處。」
齊白也不知道是不是明白了我話中的真正意思,他只是點了點頭。
我的真正意思是,他和一二三號之間的地位不平等,他如果有懷疑或不滿,一二三號立刻便知。他的改變是一二三號所賜,自然也能被拿回去,那就是齊白最害怕發生的事——失去了現有的一切。
我等他定了定神,才問:「萬夫長甲提供的資料,就是這些?」
齊白道:「主要的就是這些,其餘的,歷史學家有興趣,但與我們無關。」
我再問:「關於墓地——」
齊白嘆了一聲:「他只知道大汗確然在精心經營墓地,但是行事秘密之至,連他也不知道。」
我皺眉:「以他的地位,也一無所知,似乎說不過去。」
齊白道:「古代帝王的行為,絕非現代人所能想像,他只知道不斷有一批一批寶物被運到秘密地方去——」
我拍桌子:「那就是了!」
齊白道:「可是押運的過程,匪夷所思,所有的人,都要用漆塗上眼睛——」
他說到這裡,又不自主的顫動了一下,我也感到了一股寒意——用漆塗眼睛,結果並不是暫時看不見,而是永遠變瞎子!
我們都沉默了一會——這種事情,在人類歷史上雖然常見,但是要設想一下當時當事人的痛苦。也真的會令人不舒服。
過了一會,我才道:「就算所有人都是瞎子,總要有一個明眼人帶路的。」
齊白點頭:「是,據萬夫長甲說,帶路的人,在出發之前,必然蒙大汗單獨召見,賜酒、賜密旨,然後出發,不論帶了多少人馬,目的地也只有他一個人知道。他所帶的隊,在出發之後,沿途見人就殺,絕不留活口。」
我又吸了一口氣,心想這墓地,多半選在十分荒僻的所在,沿途被殺的人,大約不會太多。
倒是這個帶隊的人,只怕絕無再活下去的機會了。
齊白的話,證實了我的想法,他道:「萬甲說,他見過五十多個被大汗指定為帶隊的人,沒有一個回來的。」
我感到奇怪:「帶隊的人不回來,大隊盲了眼的官兵,怎麼回來?」
齊白道:「成吉思汗的安排很是巧妙,我估計帶隊者,在蒙大汗賜酒同時,就已被下了毒,毒性是算好了日子發作的,大約是在回程走了十之八九的路上就發作。帶隊的雖然死了,另外找人把盲官兵帶回來,也不是難事。」
我嘆了一聲:「成吉思汗算是……不太殘忍的了,不然,去一批殺一批,千百條人命,對帝王來說,不算甚麼。」
齊白側著頭:「可恨找不到一個當年帶過隊的記憶組,只有萬夫長乙提供的資料,有點用處。」
萬夫長乙提供的資料,十分特別,他曾奉命在一個十分隱僻的山谷之中,督造一批兵器。
鑄造兵器的規模巨大之至,集中了上千名工匠,還有來自天方異域的巧匠百多名。所造的兵器,以鋒利無匹的長矛為主,而每十根長矛,配一把巨大的弩弓,這弓大到了長十尺以上,絕非人力所能拉開。
更奇怪的是,萬夫長乙雖然身為總督工,但是有一部分工匠,卻不歸他管轄,連那一批人在鑄造些甚麼,也不得而知,鑄造出來的東西,全被嚴密包裝之後運出去,有的顯然沉重之至,要用幾十匹駱駝,特製的大車,才能拖拉得動。
據萬夫長乙說,前後六十年,這個山谷之中,消耗掉的上等精鐵不計其數,上等木材作燃料,堆積如山,可是奇怪的是這批兵器,全然未見士兵使用過,也不知道被運往何方去了。
齊白在說完了萬夫長乙所提供的資料之後問我:「你有甚麼看法?」
我道:「毫無疑問,那是墓地營造過程的一部分。」
齊白吸了一口氣:「是,而且可以肯定,是墓地的警衛系統。那些長矛大弩,都通過精巧的機械裝置,保護著墓地,對付外來的侵入——成吉思汗墓的防衛工程,一定比秦始皇墓更森嚴、更完整、更難進入,更……」
他說著,聲音竟然有點發顫——我知道這是他自然的反應,因為他遲早會弄明白墓的所在地,會作墓的不速之客,會面對那大有可能,由成吉思汗親自設計的古墓防衛系統。
幾百年前精工細造的長矛,就有可能在他進入古墓的第一部分,就把他射成蜂巢一樣——這正是他為甚麼要預早準備身體備用的原因。
我望著他,他握緊了拳頭:「可恨資料太少了,萬夫長乙所說的那些,只是提供了想像力,使我知道,就算發現了墓地,要進去,把所要的東西取出來,也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我提醒他:「何況那東西可能根本不在墓中!」
齊白吸了一口氣:「這一來,倒可以肯定——大汗死後,沒有人見過那東西,繼承人也沒有再具那種預知的能力。」
齊白說這話的時候,神情又是惶然,又是堅決,我道:「墓地的防衛系統。嚴密得匪夷所思。萬夫長乙提供的,只是金屬兵器部分。可能還有毒藥部分、烈火部分、山崩地裂部分、水淹七軍部分……你要準備幾百個身體,才夠應用!」
齊白打了一個冷顫:「只要有後備的身體,就可以無數次地轉換。」
我道:「我不清楚,我知道那幾個曾經轉換身體的人,只是轉換過一次而已!」
齊白沉吟不語。我提議:「既然你這次盜墓,是為了一二三號,他們神通廣大之至,你何不問問他們的意見,看該如何進行。」
齊白悶哼了一聲:「他們是神通廣大,可是對於地球上的事,他們卻不知如何進行——不然,他們也不必要有陰間使者了!」
齊白所說的這些情形,我也想過,他們必然有能力不逮之處,只是不知道是哪一方面有弱點。
齊白來回踱了幾步:「如今唯一的線索,是那個鑄造兵器的山谷。」
我呆了一呆:「你以為墓地會在附近?」
齊白沉聲道:「不論墓地離那山谷多遠,在那山谷中鑄成的一切,都要經過陸地運出去——大汗再有能耐,那時也沒有空運。」
我明白齊白的意思了。
在山谷中鑄成的物件,沉重無比,運輸過程中,需要有特別的道路。
有元一朝,對道路的建設,特別重視,也大有成就,當然是為了馬匹疾走的方便,但重型物資的輸送,也是需要道路的原因。
齊白的意思是,應該會有特別的道路,由山谷通向墓地去。
要建造這樣的道路,不單是一項艱鉅的工程,而且也要有高超的築路技術以及大量的建材,其中最主要的建材是巨大的石塊。
這樣的道路,如果不曾經過刻意的破壞,保存千年以上,應無問題——就算經過破壞,也有一定的痕迹可循,齊白的想法很對,那山谷是唯一的線索。
我緩緩點了點頭:「雖然不是很有希望,但總算有一個開始。」
齊白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用一種十分急切的目光,望定了我。我吃了一驚,不等他開口,就加以拒絕:「你和李宣宣,神仙眷屬,權且視作多一次旅行,可別打我的主意。」
齊白長嘆:「若是能和宣宣一起去找,那自然再也理想不過!」
他倒說得很明白,我問:「為何不能?」
齊白皺眉:「她在陰間,有許多事要做,一二三號不能缺她!」
齊白的話,聽來很普通,可是卻很是古怪,難以理解。這問題存在我心中,也已很久了:究竟一二三號要陰間使者來幹甚麼?以前的陰差,如今的李宣宣,究竟有甚麼任務?何以一二三號非有一個陰間使者不可?
我不止一次設想過這個問題的答案,可是一點頭緒也沒有,我只能設想,有一些事,一二三號做不到,非要靠地球人的幫助才行——我只有這樣一個概念,無法進一步設想具體的情形。
所以,這時候我自然而然地問:「一二三號是外星人,神通廣大,有甚麼事是他們自己做不了,而非要李宣宣來做不可?」
齊白皺著眉:「我也不清楚——我問過宣宣,她說,我還不是陰間使者,說了我也不會明白。」
我訝異:「你不是經過他們的改變了嗎?」
齊白道:「是啊,可是他們叫我做的,只是要去找成吉思汗的墓,發現更多思想儀的部件,至於宣宣另有甚麼任務,我就不知道了。」
我相信齊白說的是實話。而在齊白的話中,我更可以肯定兩點:其一,齊白和他們的地位,絕不對等;其二,他們有一些事做不來,要陰間使者代勞。
我至少可以知道,陰間使者如果離開了陰間不回去,一二三號是無可奈何的。上一任的使者陰差,就偷了陰間至寶逃到人世來為非作歹,一二三號除了派李宣宣出來找回寶物之外,沒有別的辦法。
那麼,是不是他們根本離不開陰間,或是他們一離開陰間,就會被狄可發現?
我相信後者可能性更大,那是一二三號的弱點。
而我相信,狄可也一定有弱點——我堅決不肯照他的意思行事,他也就拿我無可奈何。自然,從好的方面去想,可以說是他的心地好,不強逼人,但也可以看作是他並無強逼人的能力。
我一面想,一面道:「那你就一個人去獨自進行好了,你不是一直在獨自進行盜墓勾當的嗎?」
齊白長嘆一聲:「我可是把你當作唯一的朋友的。」
我由衷地道:「考古並不是我的專長,我和你一起去,也幫不了你的忙,如果你不想單獨行事,可以和那個日本、蒙古聯合考古隊合作。」
齊白大搖其頭:「提也不要提,我獲得的資料,要是一公開,那還有我的份嗎?」
我為了轉變話題,順口問道:「那個曾幫助成吉思汗戰無不勝的儀器,是甚麼形狀的?」
齊白隨手一揮:「形狀普通之至,他們給我看到的是一根圓柱。」
齊白特別強調「他們給我看到」,而不說是「我從螢光屏上看到」,我自然知道這其中的差別——若是一二三號要使你看到那東西,那東西就會顯示在螢光屏上讓我看到,但是齊白已經過了他們的改變,和他們的溝通,更是特別,他們可以把那東西的有關資料,直接輸入齊白的腦部,齊白就看到了。
這時,我正由於瞭解這一點,所以我感到為齊白難過,齊白自己反而不覺得。我為齊白難過的是,在這樣的情形下,齊白知道多少,可以知道甚麼,就完全由一二三號決定,他自己不能控制。
也就是說,經過了改變,一二三號得到了一個非常聽命於他們,由他們控制的人。
齊白的情形,就是那樣。
不過我也不是太悲觀,因為有陰差背叛的先例在,齊白如今是心甘情願,萬一他想反抗,還是有辦法的。
既然齊白是心甘情願,我自然也不必去點穿他如今的情形並不自主。
由於我想到了那一方面,所以對齊白具體的回答,反倒不是很在意,只是順口重複了一下:「一根圓柱——」
但是這四個字才一出口,我心中陡然一動,自己也似想起,在我早年的冒險經歷之中,曾見過一樣和「一根圓柱」一樣的怪東西。
那東西被稱為「叢林之神」。
那被稱為「叢林之神」的東西,正是一個圓柱形的物體,它是被一個探險家在巴西的原始叢林之中的亞拉瓜河流域發現的。
當時,這個圓柱形的物體,是當地土著的一個巫師神奇能力的由來,因為這物體能賜人以預知能力。
是的,預知能力。
後來,經過了一番曲折和若干時日之後,這東西到了我的手中,也確然,只要把頭部靠上去,它就能使我有預知能力。
當時,我曾和很多人討論過這個問題,我提出了一個假設;這東西有一種能力,提高人腦電波的能量,使腦電波的行進速度超過光速,所以使人可以經歷到未來的事。
那是將近三十年前的事了——所以當時我這樣的假設,令得一些腦科專家,駭異莫名,認為不可接受。
(三十年來,人頭的想像力大大增長,但是腦科專家在他們的專務上,卻一點也沒有前進,三十年來,可以說在對人類腦部的研究上,交了白卷——以前所知甚微,現在還是所知甚微。)
(且看專家們再努力三十年,結果如何。)
而在當時,我確知那東西有神奇的能力,但也只能對它作出一點假設。不過,當時我也可以肯定了一點,就是這東西。必然不是地球上的物品,而是屬於外星人的。而且,我認為這東西帶給人的預知能力,並不能使人快樂幸福——它的前一任擁有者,那個探險家兼出色的腦科醫生,反而因之苦痛莫名,與之有關的幾個人,也沒有好結果。
所以,我把那東西拋進了大海之中。
這件事,我記述在《叢林之神》這個故事之中,而這件事,在我的經歷之中,不算是甚麼大事,我甚至不是時時想起它。
但這時,我卻感到了一定程度的震動。
齊白已看出了我異常的反應,他定定地望著我,我深吸了一口氣,取過紙筆。
把那「叢林之神」在紙上畫了出來——一個圓柱體。我又在其旁畫了一個人,以示它體積的大小。
齊白瞪大了眼,望了望圖,又望了望我,來回望了好幾次,才尖聲道:「你,你真是甚麼都知道,那東西,就是這樣子,一二三號告訴你的?」我搖了搖頭:「說來話長——」
我斟了兩大杯酒,一人一杯,大口喝著,儘量使紊亂的思緒,理出一個頭緒來。
知道了那東西是「思想儀」的部件之一,再解釋它何以給人預知的能力,真是太簡單了。
那東西能把人的思想,移向多向式的時間,進入未來,人就有預知能力了。
那種能力,當然只是這東西許多功能中的一種,在月圓之夜,便會自動發生,所以才會被叢林的巫師發現,它還有千百種功能,人類根本不懂得使用。
而成吉思汗如果真有預知能力,行軍佈陣,當然也就如有神助了。
看到我沉吟不語,齊白大是焦急:「就算說來話長,你也要說啊!」

TOP

八、七情六欲

我只說了四個字:「叢林之神。」
齊白和我相識多年,有許多驚心動魄、不可思議的經歷,是我和他共同度過的,他對於我的一切,自然都很瞭解。所以一聽了這四個字,他就「啊」地一聲,張大了口,合不攏來。
好一會,他喝乾了杯裡的酒,舒了一口氣:「那件有預知能力的東西,就是我所要找的?」
我道:「如果那東西只有一個的話。」
齊白望著我,我用力揮著手:「或許我見過的那個能使人有預知能力的東西,與你要找的無關,因為它的作用,要在月圓之夜才能發揮,而且,似乎也看不到有可以幫助人成為帝王的力量。」
齊白的神情很是迷惘,來回踱步,突然之間,他「啊」地一聲,疾聲道:「我離開一會,再來找你。」
說著,他就向門外走去,他的行動,突兀之至,我大聲道:「你——」
我是想告訴他,若是為了成吉思汗墓,他大可不必來找我了。
可是我才說出了一個字,他就用力把門關上,行動無禮之至,我悶哼一聲,趕過去把門拉開,他已經不知去向,消失無蹤了。
看他剛才的情形,像是突然之間有了甚麼緊急事情,所以匆匆回去了——由於他消失得快,所以我相信他是回陰間去了。
由此判斷,也可以推論,是他的腦部,突然接收到了訊號,那訊號,自然是由一二三號發出來的。而當時,我們正在討論「叢林之神」,那麼,是不是和那個圓柱有關?
白素在不久之後回來,我把一切經過,和我的想法告訴了她,她對於那個可以給人以預知能力的圓柱,雖然事隔多年,但仍有餘悸,她問:「那東西,也是思想儀的部件之一?」
我點頭:「我看是——我們確然是把它沉進了大海之中,是不是?」
我也是因為心有餘悸,所以才會這樣問的。
白素道:「當然是沉進海裡了,但是不是被打撈了起來,卻不知道。」
我苦笑了一下,「為了找尋散落的部件,一二三號和四號爭持得很厲害,這東西——」
白素嘆了一聲:「他們爭,是他們的事,我們沒有必要……參與,我總覺得,他們有許多事,不讓我們知道,行為很是詭異。」
我道:「豈止不讓我們知道,連齊白都不知道。」
白素道:「我覺得齊白的情形,比我們更糟——我們所想的,我看有一部分,他們未必接收得到,但是齊白所想的,他們一定全部知曉。」
我也設想過這一點,也曾為齊白感到難過。可是齊白正為他自己的改變而高興莫名,又自此可以和他的夢中情人在一起,我們自然也不必去掃他的興。
我把這一點和白素說了,白素大是感嘆:「像齊白這種情形,也可以說是一種典型,正是不少人的寫照。許多人都認為這種改變,是一種榮幸——使自己接近了『神』或『仙』,頗有在生命形式上升了一級之感,覺得自己異於常人、高人一等了,但實際上,他們卻不自知地進入了一個很可悲的處境。」
我道:「一二三號他們,由於擁有思想儀,所以情況有點特殊。別的例子,像令堂、海棠、瑪仙,那當然有些不同。」
白素有點茫然:「我不明白——」
我又道:「倒是我們的思想,在甚麼樣的情形下,他們就接收不到,這點很值得研究一下。」
這一點,確然值得研究,因為和他們的來往之中,若是我想甚麼,他們都知道,那必然甚麼事都處於下風,乏味之至了。
白素沉聲道:「我也想過這個問題,我的結論是,不必想得太奇妙複雜,極簡單即可。」
我問:「簡單到甚麼程度?」
白素徐徐道:「我想,只要我們有強烈地不被對方所知的願望,對方的思想儀,就收不到我們的思想,至少接收能力,會大打折扣!」
我吸了一口氣:「你是指狄可在追尋一二三四號下落的事上,肯答應不接收我的思想?」
白素肯定地:「他不是不想,是不能,因為你有強烈的抗拒意願——你想,他為了尋找那一組人員。花了多少心機,萬分之一機會的線索,都不肯放過,怎麼會肯不接收你的思想?」
白素的這一發現,使我大為雀躍,我抱起她來打了一個轉:「他們並不是萬能!」
白素道:「當然不是萬能,而且,掩飾的手段,也十分拙劣,狄可想要一二三四號歸隊,一定另有目的,相信關係重大,可是他沒有說,一二三號沒有說,四號也沒有說過——他們的行為,在其他方面,或者堪稱君子,但在這一點上,十足小人。」
白素很少用這樣厭惡的口氣評說一件事,我正感訝異間,白素向我使了一個眼色,我一時之間,雖不知確切用意,但也立即大聲附和。
就在這時,我突然感到了聲音。
同時,在白素的神情上,我可以知道白素和我有了一樣的感覺——感到了有人在向我們「說話」,而且,我們知道那是誰。
在同一時間,我和白素一起道:「四號!」
我們聽到的聲音在說:「幫我。」
在我們一起叫完了「四號」之後,又再聽到了一次:「幫我。」
我先有反應:「為甚麼要幫你?」
我先問這個問題,而不問「要幫你甚麼」,那是表示我沒有必要幫他,基於白素剛才對他們的指責,我才作這樣的表示。
四號的回應極快:「一二三號能改變齊白,我也能改變你們。」
我和白素都不作聲,四號繼續在提供他可以通過改變我們的生命方式帶給我們的好處:「你們不會變老,沒有死亡,可以自由來去單向式時空和多向式時空,那是地球人一直在追求的神仙境界。」
四號許下的好處,確然可以使每一個地球人為之怦然心動,而肯去幫他做事。
我其實難免也心動,不過我又想到了「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這句老話。
我道:「據我所知,經過了改變之後,就變成了思想上任由你控制的奴隸了。」
四號反駁:「你是指你的思想,會被我知道?那不必經過改變也一樣!」
雖然他的口氣,並不倨傲,但是聽了總令人有點不舒服,我沉聲道:「未必,現在,我可以用強烈的意願,抗拒你對我的思想搜集。」
四號發出一下不知表示甚麼的聲音,白素也立即道:「告訴我們,你們的弱點。」
四號嘆了一聲:「是,你們真了不起,雖然我們有思想儀,但地球人之中,若是腦活動能力強而有力,也就是說,個人意志夠堅強的話,我們的思想儀,也不是百分之百可以接收那地球人的思想。」
我和白素互望——我們的設想被證實,當然感到高興。我問:「對抗的情形如何?」
四號道:「因人而異,像兩位,對抗的程度,可以達到百分之三十,像令媛,則可以達到百分之九十。」
我再問:「經過了改變之後,就沒有抵抗能力了?」
四號的回答居然很幽默:「誰會製造一個反抗自己的力量?」
我並不欣賞他的幽默,反倒憤然:「那你剛才還向我提供那樣的改變!」
四號的聲音中有著不可瞭解:「我以為經過了改變之後的生命形式,正是地球人追求的目標,所以才提供給你們的——就算改變後,你們不能對抗被接收思想,那又算得甚麼?」
我呆了一會,對於四號的話,感到難以反駁。確然,有了那麼多好處,思想為人所知,又有甚麼關係呢?別說思想為人所知,就算從此思想徹底受控制,只怕一樣有許多地球人爬著跪著去求得到那些好處。
別說那是實實在在的好處——地球人對於追求「好處」,有一種狂熱,就算是根本不存在,只是他們心目中認為會發生的好處,也會有一大群人爬著跪著去爭取,而且在爭取的過程中,根本已喪失了作為一個人的尊嚴,根本已自願展現出一副奴性,算起來,思想為人所知,又算得甚麼呢?
四號進一步道:「我的提供,並無惡意,在思想儀未曾損毀之前,我們的思想,也都為人所知!」
四號說得太過頭了,我已聽出了毛病來,但白素的反應,比我更快,她道:「閣下不就是感到了思想不被人所知的可貴,所以才不歸隊的?何以己所不欲,卻賜於人?」
白素的詞鋒,銳利之至,我脫口叫了一聲:「好!」
白素說得太對了,四號說了不少「思想為人所知不算甚麼」的道理,可是他自己,卻偏偏就是為了要「思想不為人所知」而獨處,不肯歸隊,許許多多的事情,都由於他的行為而發生。
他這種言行上的矛盾,被白素一言道穿,且看他如何應對。
四號的回答,來得很快:「我和你們不同,你們是在得到了許多利益之後,思想才為人所知,得和失之間,對你們來說,應該是得多失少!地球人奴性發作起來,太多自願下跪的例子,太多了!」
他提出了「自願下跪」,又說「太多了」,這無可反駁。
確然,地球人自願下跪的例子太多了。
通常,在一個強大的勢力之前,地球人應付的方法,只有一種:反抗、逃亡和下跪。這三種反應,本沒有甚麼高下之分,當然,最有用的是反抗,唯有反抗,才能使強權消失。逃亡是消極的做法。下跪,更是無可奈何之至。
但下跪也有兩種,一種是被逼下跪。被逼下跪,那是無奈,只因強弱懸殊,所以才只好下跪。卻還有一種,是自動下跪,那就是人性中的奴性發作了——全然可以不跪。可以採取別種反應,卻爭先恐後去爭取自動下跪,以求強權之手,撫頂嘉許,人性中的這種奴性,培育了強權,也形成了人類歷史上不斷出現的強權統治史!
這種人性中的奴性,經由四號的口中提出來,而我又明知是事實,當然也無法反駁。我只好道:「也有例外,算我們是例外好了。」
四號道:「對不起,只是,我還是要請你們幫我。」
說了半天,又回到老路上來了,妙得很,我還是那樣回答他:「為甚麼要幫你?」
這一次,四號的回答是:「幫我,使我可以維持現在的處境不變。」
我悶哼了一聲:「那與我何干?」
四號嘆了一聲,好一會,再沒有他的「聲音」,我望向白素,白素冷冷地道:「有求於人,總要把一切話都說明白了才好!」
白素這時的話,和剛才四號的聲音還沒有發出之前所說的,互相呼應——四號可以說是給她的頭一番話罵出來的,所以這時,她的話,也當然會使四號有反應。
果然,四號發出了一些我們不知甚麼含意的聲音,然後他又道:「自從我們創造了思想儀,而又知道宇宙間各星體上的高級生物又都有思想活動之後,有一種想法,就開始在我們之間形成。」
我打了一個冷戰:「說直接一點!」
四號果然換了一個直接的說法:「這想法是,有思想儀,可以控制、操縱、改變宇宙間所有的高級生物!」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地球上,一直有人在做地球主人的夢,宇宙間,有人做宇宙之主的夢,也是必然之事,不足為奇。
我只是道:「有這想法,不足為怪,但事實上,你們做不到,地球人的反抗意志,就可以和思想儀抗衡。」
四號又停了一會:「若是你知道了對方在想甚麼,要使他不和你抗爭,那是十分容易的事!」
我一時之間,有點不明白四號這樣說是甚麼意思,白素低聲提醒我:「人的欲念。」
我又呆了一呆——人的欲念。
人人都有欲念,雖然說各人的欲念不盡相同,但是也大同小異,很容易就可以分類出來,最通常的分類法,是把人的欲念,分成七情六欲——全部人類的欲念,不出這個範圍之內。
佛家的七情六欲是,七情:喜、怒、哀、懼、愛、惡、欲。六欲:色欲、形貌欲、威儀姿態欲、言語音聲欲,細滑欲、人想欲。
這一切,都通過大腦的活動而產生,而絕大多數人,根本不知道有「思想儀」這回事,自然也不會產生抗拒的意志。
那也就是說,地球上所有人,有甚麼欲望,喜甚麼,惡甚麼,都可以通過思想儀獲知。從亞、非洲的土人希望獵到一頭鹿,到一個野心勃勃的人想統治數以億計的人,思想儀都可以知道。
然後,思想儀就可以根據資料,去滿足每一個人的七情六欲,使人知道,有一股力量,可以使他的每一種欲望,都如他所想的那樣得到實現,那還有甚麼人會和這種力量抗爭?
這種力量,可以使人喜,使人有愛,可以使人足欲,可以使人免哀、無懼。
那麼,這種力量就必然能令所有人所膜拜,成為人類的主宰。
算起來,這樣的情形,並沒有甚麼不好,恰如人類的某種思想,進入了理想的境界。
人類滿足了七情六欲,所失去的,只不過是思想不為人知的隱秘權而已。
相信絕大多數的人都肯接受這樣的交換!
我又想起了曹普照的一家,他們的靈魂,到了陰間之後,在幾百分之一秒的時間之內,完全可以回來,可是他們卻不回來了。
他們接受了「陰間」的那種生命方式,而放棄了原來的生命方式!
由此可知,地球人原來的生命方式,很經不起比較,一有比較,就會放棄。
何況,四號所提出的情形,還不是要人改變生命形式,自然更易為人接受。
那麼,地球人就再也沒有自己了。
用同樣的方式,其他星體的高級生物,也很容易沒有了自己。
這其間,並無強逼奴役等經過,一切都是通過欲望的滿足而自動產生。
從他們有這樣的野心看來,一二三號建立了陰間,似乎絕不是「閒來無事」那麼簡單,他們通過這一行動,至少已控制了大量地球人的思想組!。
這種控制的形式,雖然和強逼奴役大不相同,但是所能達到的效果卻更好,而且,人類樂意接受——從麻醉腦部活動的藥物如此受歡迎的程度上,可以看出地球人所追求的是欲望的滿足,即使是虛幻的滿足!
(相當時日之後,我和一些朋友提及了這一點,一個心理學家說:「衛斯理,你說對了!虛幻的滿足,比現實的滿足更使人滿足。」)
(他繼續說:「譬如說,一個患了精神病的人,自己以為他是皇帝,他就比真正的皇帝更滿足,因為他的虛幻的帝王生活之中,只有他想像的皇帝的一切尊榮權力,絕沒有真正的皇帝在現實的寶座上的種種煩惱,他不必擔心國計民生,只要做他的皇帝就好。所以,只要精神上感到快樂,思想上覺得滿足,虛幻優於真實!」
(這位朋友所說的,我無法不同意。)
當時,我聽了四號的話之後,所想到的是:就算地球人,或是更多的星體上的高級生物,全在這樣的狀態下被控制了,那又有甚麼不好呢?
當然,若是有旁觀者,那可能會看到十分可怕的景象:所有人都在做白日夢,都沉浸在幸福快樂之中,雖然一切都是虛幻,但所有人卻真正感到幸福快樂。
那又有甚麼不好呢?
唯一不好的是,所有人的思想,都被一座龐大無比的儀器操縱。
四號的聲音又傳來:「在那種情形之下,地球人等於生活在夢中一樣。」
我苦笑:「我難以作出判斷,真的,我難以判斷。」
四號沉默了片刻:「我的意思是,只要我能維持如今的處境,這種情形,就不會出現,因為我們必須集中全部的力量,少了我,少了我所屬的這一組,這種事,就不會發生。」
我用力揮了一下手,思緒紊亂之至:「你說了半天,究竟具體要我做甚麼?」
四號道:「幫我找一〇九A。」
我怔了一怔,嘰咕了一句粗話:「那是甚麼?」
四號的回答,極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但是我卻一聽就可以明白他的意思。他道:「多年之前,被你拋進海中去的,是一〇九B。」
我和白素互望著,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自然,我們也都知道「一〇九A」是甚麼了。
當年被我拋進海中去的那個被稱為「叢林之神」,可以使人有預知能力的圓柱,被四號稱為「一〇九B」,當然那是「思想儀」的一個組成部分。
而當齊白自他獲得的資料,得知成吉思汗也擁有一件圓柱狀的寶物之後,我立即聯想起「叢林之神」,還曾以為那就是它。
如今,四號這樣說,使我明白成吉思汗的寶物和「叢林之神」,是兩個形狀相同的部件,一個是「A」,一個是「B」。
它們形狀相同,但作用未必相同,因為「叢林之神」雖然能使人有預知能力,但是決計無法改變將來會發生的事實——許多悲劇,也因之而生,似乎並不能幫助成吉思汗建立他的霸業。
那「一〇九A」,如今有可能在成吉思汗的墓中!
那四號,不知是在甚麼樣的時間和空間之中,但是他卻像是無處不在,我們和齊白的對話,他一清二楚,齊白的一切行為,他也知道。
他雖然只是一個人,但是他的能力,似乎比一二三號還強,至少,一二三號就不知道他的情形。
齊白曾說,那「一〇九A」是思想儀的核心組成部分,那麼「一〇九B」呢?
我才想到這裡,四號的聲音已傳來:「A和B同樣重要,若是兩者合一,可以發揮啟動思想儀的八成功能。」
他說到這裡,略頓了一頓:「一〇九B,已經被我先找到了,所以,如果我再找到一〇九A,就等於我得了思想儀的八成多功能,一二三號再也找不到我,宇宙間各星體的高級生物,也可以一直按照自己的生命形態生存。」
我吞了一口口水,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那「一〇九A」竟然關係如此重大,不但和地球有關,而且和宇宙之中,許多星體上的高級生物的生命形態有關。
這自然是大事中的頭等大事!

TOP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