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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瓊瑤] 在水一方《全文完》

在水一方  作者:瓊瑤

第一章

我永遠無法忘懷第一次見到杜小雙的那一夜。雖然已經是那麼多年前的事了,雖然這之間發生了許許多多的變故,但是,那夜的種種情景,對我而言,仍然歷歷在目,清晰得恍如昨日。那年的冬天特別冷,那年的雨季特別長,那年的杜鵑花開得也特別早。不過是陽曆年以後的幾天,小院子裡的籬笆邊,已開遍了杜鵑花。雨點從早到晚淅淅瀝瀝的打在花瓣上,沒把花兒打殘了,反而把花瓣染豔了。只是,隨著雨季,寒流也跟著而來。我和奶奶,是家裡最怕冷的兩個人,從年前起,就在屋裡生了個炭缽子。奶奶口口聲聲懷念她在大陸的火盆。在臺灣長大的我,可怎麼樣也鬧不明白那火盆的樣子:“外面是木頭的,裡面是鐵的,外面是方的,裡面是圓的。”我給奶奶下了結論,她永遠無法當畫家或作家,因為她毫無形容及描繪的天才。我們的火缽是綠色的,像個大缸,裡面墊著灰,灰上燃著旺旺的木炭。我常把橘子皮埋在炭灰裡,烤得一屋子橘子香。那夜,我們全體都圍在火盆邊。奶奶在給我打一件藍白相間的格子毛衣,媽媽幫著繞毛線團。姐姐詩晴和她那位“寸步不離”的未婚夫李謙在下象棋,當然詩晴是從頭到尾的賴皮,李謙也從頭到尾的裝糊塗,左輸一盤,右輸一盤,已經不知道輸了第幾盤了。棋雖然輸了,卻贏得詩晴一臉甜甜蜜蜜的笑。男人就有這種裝糊塗的本事,知道如何去“騙”女人。但是,哥哥詩堯不同,詩堯是君子,詩堯是書呆子,詩堯深藏不露,詩堯莫測高深,詩堯心如止水,詩堯不追求女孩子,朱詩堯不是別人,朱詩堯與眾不同,朱詩堯就是朱詩堯!現在,我這位哥哥朱詩堯,燃著一支菸,膝上攤著一本剛從美國寄來的“世界民謠選集”,眼睛卻直直的看著電視機,那電視的螢光幕上,勞勃韋納所扮演的“妙賊”又在那兒匪夷所思的偷“世界名畫”了。我百無聊賴的用火鉗撥著爐火,心煩意躁的說了句:“哥哥,家裡有電視機,並不是就非看不可!電視機上設著開關,開關的意思,就是可開可關也!”  

詩堯微鎖著眉頭,噴了一口煙,對我的話根本沒聽到,媽媽卻接了口:“詩卉,別打擾你哥哥,人家幹了這一行,不看也不行呢!”  

“幹了那一行?小偷嗎?”我故意找麻煩。  

“詩卉這小丫頭有心事,”奶奶從老花眼鏡上面瞅著我:“她是直腸子,心裡擱不了事,八成,今天雨農沒有給她寫情書!”“奶奶!”我惱火的叫:“你又知道了?”  

“哈!我怎麼不知道!”奶奶一臉得意兮兮的樣子:“一個晚上,冒著雨跑到大門口,去翻三次信箱了!”“人家是去看爸爸有沒有信來!”我臉上發熱,強詞奪理。  

“哎喲,”奶奶笑著叫:“世界上的爸爸,就沒有這樣吃香過!”“媽!”我急了,嚷著說:“你看奶奶盡胡說!”  

“詩卉,你糊塗了!”詩晴回過頭來:“你在媽媽面前告奶奶的狀,難道還要媽去管奶奶嗎?”  

“反正咱們家,沒大沒小已經出了名了!”我瞪著詩晴:“等你和李謙結了婚,生下小李謙來,我保管奶奶會和你的小李謙搶糖吃!”“媽!”詩晴紅了臉:“你聽詩卉說些什麼!”  

“別叫我,”媽笑著轉開頭去。“我不管你們的糊塗帳!”  

奶奶捧著毛線針,笑彎了腰,毛線團差點滾到火盆裡去。詩晴轉向了李謙:“李謙,你看到了,我們家裡,媽媽寵哥哥,奶奶寵詩卉,我是沒人要的!”“所以我要你!”李謙一本正經的說。  

這一下,我們可全都大笑起來了,笑得前俯後仰的。奶奶一邊笑,一邊直用毛線針敲李謙的肩膀,說他“孺子可教”。詩堯終於看完了他的妙賊,關上電視,他慢吞吞的站起身來,慢吞吞的轉過身子,慢吞吞的說了句:  

“你們在鬧些什麼?我似乎聽到奶奶提到信箱,這信箱嗎,我今天上班的時候開過的,對了,有封給詩卉的信,我順手放在口袋裡,忘了拿出來了!”  

“哥哥!”我大叫。“還不拿來!”  

詩堯慢吞吞的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縐縐的信封來,可不是我等了一整天的那封信!雨農從馬祖寄來的!我一把搶過來,氣呼呼的嚷:“哥哥,別人的信,你幹嘛放在你口袋裡,你瞧,揉成鹹菜乾了!”詩堯瞅著我,皺了皺眉,歉然的說:  

“我不是有意的,詩卉,只是——心不在焉,希望不會誤了你的事,有什麼重要的事嗎?”  

看到詩堯那一臉的歉意,和他那副鄭重的樣子,我反而不安了,扭了扭頭,我低低說了句:  

“也沒什麼重要性。”“怎麼不重要,”奶奶又接了口:“如果真的不重要,詩堯,你以後儘管把她的信藏起來!”  

“奶奶!”我喊著,直揉到奶奶懷裡去。“你專門跟我作對,你最壞,你最搗蛋,你最………”  

“哎喲,哎喲,心佩!”奶奶叫著媽媽的名字:“你不管管你女兒,簡直沒樣子!哎喲,鬧得我渾身癢酥酥的,心佩!你還不管!你瞧!你瞧你女兒……”  

“你們靜一靜!”媽媽忽然說:“我聽到自耕的聲音,大概是他從高雄回來了!”我們頓時間都安靜了,果然,大門口傳來爸爸的聲音,不知在對誰說些什麼,接著,是門鈴的響聲,李謙第一個跑出玄關,到院子裡去開大門,我們全站在客廳裡,伸著脖子望著。爸爸這次去高雄,足足去了十天,是為他一個老朋友赴喪去的。本來,我們預料,爸爸三天就會回來了,不知道他怎麼會耽擱了這麼久。而且,連封信、電話、電報都沒有。我站在玄關處,引頸翹望,爸爸進來了,李謙手上拿著口小箱子,也進來了,然後,我們大家的視線都被一個瘦瘦的、修長的、渾身黑衣的少女所吸引了。  

她站在那兒,一件純黑的大衣裹著她身子,黑色的圍巾繞著她的脖子,大衣上附帶的黑色帽子,罩著她的頭和臉頰。雨珠閃耀在她的帽簷上和睫毛上。在大門口的燈光底下,我只看到她那裡在一團黑色裡的面孔,白皙、瘦削。而那對閃爍著的眼睛,帶著一抹難解的冷淡,沉默的、憂鬱的、不安的環視著我們每一個。“進來吧!”爸爸對那少女說。於是,他們走進了玄關,在爸爸的呵護下,她又輕步的移進了客廳。爸爸的手壓在她小小的肩膀上,爸爸的目光嚴肅而鄭重的掠過奶奶、媽媽、詩堯、詩晴,和我,他靜靜的說:  

“我們家多了一個小妹妹,她的名字叫——杜小雙。以後,她永遠是我們家的一分子。”  

媽媽用疑問的眼光看著爸爸,爸爸迎視著媽媽,鎮定而堅決的說:“心佩,原諒我沒和你商量,敬之死了,我再也沒料到他身後蕭條到如此地步,當了一輩子教書匠,帶走了滿腹才華,留下的是滿身債務,和一個女兒——小雙。我無法把她留在高雄,敬之的同事們已經湊了不少錢,為敬之付醫藥費、喪葬費,大家都是窮朋友,盡心而已。我唯一能做到的,是把小雙帶回來,她自幼喪母,現在,又失去了父親。我想,我們該給她的,是一個真正的家。”  

杜小雙站立在燈光下,背脊挺得很直,當爸爸在敘述她那悲慘的身世時,她那半掩在帽簷下的面孔顯得相當冷漠,相當孤傲。好像父親所說的,是一個與她完全無關的人,她只是一個旁聽者。一時間,大家都被這個“意外”所鎮住了。室內,有一剎那的沉寂。在幾分鐘前,這客廳裡所充滿的歡愉的氣息已悄然而逝,這黑色的女孩把冬天帶了進來,把寒流也帶了進來,把那雨霧和陰暗也都帶了進來。但是,朱家家傳的熱情不容許哀愁的侵襲。第一個採取行動的是奶奶,她把毛線針和毛線團都扔在沙發上,立即衝到杜小雙的面前,伸出手去,她推開了小雙的帽子,大聲的說:  

“我要看看你的模樣兒!”  

帽子一卸下去,小雙的一頭烏黑的長髮就披瀉了下來,頓時間,我只覺得眼前一亮,她有張好清秀好清秀的臉龐,皮膚白而細緻,鼻樑小巧挺直,眉毛如畫,而雙眸如星。在電視上,我看多了豔麗的女孩子,杜小雙給我第一個印象,就與“美豔”無關,而是清雅孤高。本來,人類的審美觀念就因人而異,我不知道別人對杜小雙的看法如何,而我,我是被她所眩惑了。“哦!”奶奶退後了一步,似乎有些驚訝,她不假思索的說:“好單薄的樣兒!”說著,她握住了小雙的手,又叫了起來:“怎麼小手兒凍得這麼冰冰冷的!啊呀,你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頭了!”接著,奶奶就張開了手臂,不由分說的把小雙一把抱進了她的懷裡,給了她緊緊的一個擁抱,和熱烈的一聲允諾:“小雙!三個月以內,我包你長得白白胖胖的!”  

經過奶奶這樣一鬧,我們才都回過神來了,媽媽也趕了過去,幫她脫下大衣,詩晴搬了張小椅子在火爐邊,強迫她坐下來烤火,李謙忙著搬運她的箱子,我是跑前跑後,忙不迭的對她介紹:“這是奶奶,這是媽媽,這是姐姐詩晴,我是詩卉,這是我未來的姐夫李謙,這是我哥哥……”我一回頭,沒看到詩堯,我愣了愣,忍不住問:“詩堯呢?”  

“他走了!”媽媽說,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別去管他,他累了,讓他先睡吧!”我哼了一聲“看妙賊的時候,他可不累呵!”我嘴快的說:“等到要見人的時候,就要犯毛病,難道………”  

“詩卉!”媽媽打斷了我:“我看,讓小雙和你睡一間屋子吧,你房裡反正是上下鋪。”媽轉向小雙:“上下鋪睡得慣嗎?”  

小雙點了點頭。“你十幾歲了?”奶奶問。  

“十八。”這是小雙進房門後說的唯一的一句話。  

“噢!比詩卉還小兩歲呢,真是小妹妹了,”奶奶的眼光不住上上下下的打量著她,又搖頭,又咂嘴:“不行!不行!太瘦了!太小了!看樣子還不到十六歲呢!”  

小雙低垂著頭,凝視著爐火,默然不語。似乎對自己的胖瘦問題並不關心,事實上,我不覺得她對任何事情關心,她好像永遠是個旁觀者,而不是個局中人。  

“我看,心佩,你安排小雙去休息吧,這些天來,也真夠她受了!”爸爸說:“今天又坐了一天火車,她才十幾歲,別熬出病來才好!”  

於是,家裡又一陣忙碌,我、媽媽、奶奶、詩晴,忙成一團,給她鋪床,給她迭被,給她找枕頭床單,又幫她開箱子、掛衣服、拿睡衣、找浴巾………我們忙得團團轉,她卻始終呆呆的坐在客廳裡,等我把一切佈置就緒,到客廳去找她的時候,我才發現她正揚著臉兒,專心的注視著我家客廳裡的那架鋼琴,好像那鋼琴是件很希奇的東西,是她一輩子沒見過的東西似的。“你家有鋼琴。”她簡短的說,這是她來我家說的第二句話。“是的,”我說,高興她肯開口,就迫不及待的要告訴她許多話了。“是我哥哥的,我家雖然沒有錢,但是,爸爸和媽媽總是想盡辦法培植我們的興趣,哥哥呢,尤其不同,他………唉!”我嘆了口氣,及時嚥下了要說的話。“將來你就會懂了。走吧!去洗澡睡覺去!”  

她沒有多問,也不再開口,只是順從的站起身來,跟我去浴室。我們的房子還是日式建築翻修的,榻榻米改成地板,紙門改成牆壁,浴室只有一間,而且很狹小,必須全家輪流用。她洗好澡,我帶她進了我的臥室,安排她在下鋪上睡好,一面笑著告訴她:“我本來和姐姐睡一間,分睡上下鋪,後來姐姐有了男朋友,嫌我在旁邊妨礙談話,總是把我趕到屋子外面去。於是爸爸把屋子翻修了,加了一間臥室給姐姐,讓他們好談情說愛,你瞧,咱們家有多開明!”  

小雙躺在床上,睜著一對大大的眼睛望著我,彷彿不明白我在說什麼。我忽然覺得一陣掃興,她是個冷淡的小怪物,她不會成為朱家的一分子,她渾身沒有絲毫的熱氣!我搖搖頭,說了聲:“好了,你睡吧!”我溜出房間,走到客廳去,爸爸和媽媽正在裡面談話,我剛好聽到爸爸在說:“………這孩子也真奇怪,從她父親開弔、出殯、下葬,她自始至終就沒掉過一滴眼淚,我從沒看過如此倔強的女孩子!”“我擔心………”媽媽在說:“她是個硬心腸的孩子,你瞧,她對我們連稱呼都沒有喊一句!”  

“得了!”奶奶嚷著說:“十七、八歲的孩子,沒爹沒孃的,夠可憐了,別對人家要求太高吧,她還小著呢!”  

那夜,我們沒有再談什麼,爸爸太累了,詩堯犯了牛脾氣,躲在臥房不出來,李謙走了之後,詩晴也睡了。我還在奶奶房裡賴了半晌,才回臥室來睡覺。我躡手躡腳的走進房間,看到小雙已經闔著眼睛睡著了。一頭烏黑的長髮,披散在枕頭上,顯得那張臉特別白,小下巴瘦得尖尖的,看起來一股可憐兮兮的味道。我想到我們家,父母兄妹,祖母孫兒,一團和氣。竟從不知世上也有像小雙這樣的女孩子。一時之間,對她的“冷淡”也忘記了,我悄悄的走過去,把棉被輕輕的拉上來,蓋好她露在被外的肩頭,我的手無意的觸到她的面頰,好冷!我爬上上鋪,把我床上的毛毯抽了一床下來,再輕悄的蓋在她的棉被上,然後我爬上床去,鑽進被窩睡了。  

夜半,我忽然驚醒了過來,感到床架子在輕微的顫動,恍惚中,我以為在地震,接著,我就聽到一陣隱忍的、顫慄的、遏抑的啜泣聲。頓時間,我醒了!我聽到小雙那阻滯的抽噎,她顯然在盡全力剋制自己,以至於床架都震動起來。立刻,我不假思索的爬起床來,溜到床下面,我毫不考慮的就鑽進了小雙的棉被,把她緊擁在我的胸前,我熱烈的說:  

“小雙,你哭吧!你哭吧!你要哭就盡情的哭吧!”  

她立刻用她瘦瘦的胳膊抱緊了我,把頭緊埋在我胸前痛哭了起來。她的熱淚浸透了我的睡衣,她帶淚的聲音在我胸前哽塞的響著:“你………你們為什麼對我這樣好?”  

我無法回答,只是更緊的摟著她,因為我眼裡也湧上了淚水。呵,杜小雙!我那時就知道,她是多麼熱情,多麼倔強,又多麼善良的女孩子!可是,我卻不知道,在她未來的道路上,命運還安排了些什麼!

第二章

那夜,我們就這樣擠在一張小床上,彼此擁抱著。我記得我一直拍撫著她的背脊,不住口的喃喃勸慰。在家裡,我是三兄妹中最小的,再加上奶奶又寵我,自然而然養成一副愛撒嬌撒賴的習慣。而這夜,第一次我發現我成了“姐姐”,有個如此柔弱,如此孤獨,如此貧乏的小女孩在依賴我,在等著我憐惜和寵愛,我就來不及的想發揮我那隱藏在內心深處的、女性的本能了。小雙一直在哭,只是,她的哭泣逐漸由激動轉為平靜,由悲痛的抽噎轉為低沉的飲泣,然後,疲倦似乎征服了她,她把頭緊緊的依偎著我,闔著眼瞼,就這樣睡著了,睫毛上還閃著淚光。我不敢移動,怕驚醒了她,於是,我也不知不覺的睡著了。我這一覺睡得好沉,當我醒來的時候,窗簾早已被曉色染得透明,屋簷下的雨聲淅瀝和著客廳裡的琴聲叮咚。我懷裡的小雙已經不知去向,而我身上的棉被卻蓋得十分嚴密。翻身下床,我一眼看到床邊的椅子上,整齊的摺迭著我昨夜胡亂拋在地板上的衣服。一陣奇異的感覺穿透我的神經,還說要“照顧”人呢,第一天就被人“照顧”了。穿衣起床,我才發現我屋裡已略有變動,書桌上整齊清爽,一塵不染,書架上那些零亂的書已碼好了,連上鋪的棉被,都已鋪得平平整整。我下意識的聳了聳肩膀,這下好了,有了小雙,奶奶不會再罵我把屋子弄得像狗窩了。我四面環視,小雙不在屋裡。推開房門,我走了出去,客廳裡,詩堯正在彈著他常練的那支“柴可夫斯基第一號鋼琴協奏曲”。我往客廳走去,想提醒詩堯去電視公司上班時幫我帶幾張現場節目的入場券,隔壁張媽媽和我提了幾十次了。可是,我的腳才跨進客廳,就忙不迭的收了回來,客廳裡,一幅奇異的景象震動了我,我隱在門邊,呆呆的望著屋裡,幾乎不敢相信我的眼睛。  

是的,琴聲在響著,但是,坐在鋼琴前面的,不是詩堯,而是小雙,她的手指熟練的在琴鍵上滑動,帶出了一連串流動的音符。在鋼琴旁邊的一張椅子裡,詩堯坐在那兒,正目不轉睛的看著小雙。小雙穿著一件黑色套頭毛衣,黑色長褲,披著一頭整齊的長髮,只在鬢邊插了一朵毛線鉤的小白花。隨著她手指的蠕動,她的頭和肩也微微晃動著,於是,那朵小白花也在她鬢邊輕顫。昨夜,在燈光下,或者我並沒有完全領略小雙的氣質,如今,在日光下,她那張乾乾淨淨、白白細細的臉龐,真像前年戴伯伯從英國帶來的細磁塑像。太細緻了,太雅潔了,你會懷疑她不是真的。她那纖細修長的手指,那樣不假思索的掠過琴鍵,彷彿琴是活的,是有生命的。一個窮孩子,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女,竟會彈一手好鋼琴,看樣子,我對我這位新朋友——杜小雙,還沒有開始瞭解呢!  

一曲既終,小雙住了手,抬起眼睛來,徵詢的望著詩堯。詩堯,我那古古怪怪的哥哥,這時,正用一種古古怪怪的神情望著小雙,好半晌,他才開了口:  

“學了多久的琴?”“不記得了。”小雙輕聲回答:“似乎是從有記憶就開始。爸爸教了一輩子的音樂,他對我說,他不會有財產留給我,唯一能留給我的,是音樂。所以,自幼我學琴,學得比爸爸任何一個學生用功,也比任何一個學生苦。家裡沒有鋼琴,我要利用爸爸學校的鋼琴,繳不起租琴費用,我常常在夜裡十二點以後,到大禮堂裡去練琴。”  

詩堯瞪著她。“那麼,你應該練琴練得很熟了?”  

“我是下過苦功的。”“好的,”詩堯點點頭:“那麼,你是考我了?”  

小雙的面頰上驀然湧上一片紅潮,她的睫毛垂了下去。遮蓋了她那對黑黑的眼珠,她用小小的白牙齒咬了咬嘴唇,低語著說:“我聽說琴是你的。”“於是,”詩堯用重濁的鼻音說,他的語氣是頗不友善的。“你立刻就想試試,像我這樣的殘廢,到底對音樂瞭解多少!”  

小雙迅速的抬起頭來了,紅潮從她的面頰上退去,那面頰就倏然間變得好白好白,她的眼睛毫不畏縮的,大睜著,直視著詩堯,她的聲音很低,卻很清晰:  

“你是殘廢嗎?”詩堯的臉漲紅了,憤怒明寫在他的眼睛裡。  

“別說你沒注意到!”他低吼著說。  

我在門邊動了一下身子,一陣驚惶的情緒抓住了我,杜小雙,她還完全沒有進入情況,她還是個陌生人,她根本不瞭解我這個哥哥!朱詩堯莫測高深,朱詩堯與眾不同,朱詩堯不是別人,朱詩堯就是朱詩堯!當他額上的青筋暴露,當他的臉色發紅,當他的眼睛冒火,他就從一個靜止的死火山變成一個易爆炸的活火山了。我正想挺身而出,給我的新朋友解圍,卻聽到小雙用堅定的聲音,清清楚楚的說了一句:  

“跛腳並不算殘廢,你難道沒見過瞎子、啞巴、侏儒,或白痴嗎?”我倒抽了一口冷氣,要命!在我們家,“跛腳”這兩個字是天大的忌諱,從奶奶到我,誰也不敢提這兩個字,沒料到這個瘦瘦小小的杜小雙,才走進我們朱家的第二天早上,就這樣毫不顧忌的直說了出來。我驚慌之餘,還來不及作任何挽救,就聽到詩堯狂怒的大叫了起來:  

“閉嘴!你這個自以為了不起的、驕傲的東西!如果你對於別人的缺憾毫無顧忌,那麼,你無父無母、無家可歸也就是命中註定的了!”杜小雙被打倒了,她直直的坐在鋼琴前面,眼睛直勾勾的注視著面前的琴鍵,嘴唇毫無血色,身子一動也不動。我再按捺不住,直衝了出去,我叫著說:  

“哥哥!”同時間,奶奶也聞聲而至,她挪動著她那胖胖的身子,像個航空母艦般衝了出來,大叫著說:  

“怎麼了?怎麼了?詩堯,你又犯了什麼毛病了?有誰踩了你的尾巴了嗎?這樣大吼大叫幹嘛呀!”  

“我嗎?”詩堯喊著,眼睛仍然冒著火:“我一清早起來就撞著了鬼!”“呸呸!”奶奶慌忙呸了兩聲,奶奶是最矛盾的人物,她有最開明的時候,也有最迷信的時候。“大清早胡說些什麼?那兒來的鬼?”“我就是!”杜小雙站起身來,靜靜的說。這一下,奶奶的眼珠子瞪得又圓又大,嘴巴也張成了O形。我趕快向前走了幾步,一把攬住小雙的肩膀,急急的說:  

“算了算了,小雙,你別跟我哥哥嘔氣,他就是這樣的牛脾氣,完全………是給奶奶慣壞了!”  

“哎喲,”奶奶喊:“我看你才給我慣壞了呢!”  

“我們統統給你慣壞了!”我慌忙接口。  

“哈!”奶奶對事情的始末是完全不知道,卻最擅長於糊里糊塗的跟人扯不清。“你們這一個個小火爆脾氣,看樣子還是我闖的禍呢……”“當然啦!”我嚷著:“你生了爸爸,爸爸生了我們,不是你闖的禍,是誰闖的禍呢!”  

奶奶繞糊塗了,倚著門檻,她笑著直髮愣。我乘機轉向詩堯,現在,他的臉色發青了,滿臉的懊惱和煩躁,看樣子,他是真的動了肝火,我笑著說:  

“哥哥,人家杜小雙才來我們家一個晚上,好歹你也是個主人,怎麼這樣不客氣呢!”  

詩堯還沒說話,我身邊的杜小雙卻開了口,她揚著臉兒,靜靜的看著詩堯,輕聲的說:  

“我不是客人,不必對我客氣。我不懂的,只是一點,人,為什麼要逃避很多事實呢?假若有命定的缺陷,不提它難道它就不存在了?是的,我無父無母,我是孤兒,或者是命定的,我不知道,我從不瞭解上天的意旨,不過,我也不認為孤兒是可恥或可憐的。”她垂下頭,聲音又輕又柔又脆:“我遇到了你們,我被收容了,是不是?和別的孤兒比起來,我仍然是幸運的。我剛剛提到瞎子啞巴,並不是為了刺傷你,只是想說明,這世界上,還有更不幸的人呢!”說完,她轉過了身子,不再對詩堯看任何一眼,就自顧自的走到裡面去了。  

不知怎的,我是怔住了,站在那兒,我有好一會兒沒有動,也沒說話。奶奶是越搞越糊塗,也站在那兒發愣。詩堯呢?他僵住了,一時間,他臉上的表情是複雜的,陰晴不定的。而且,逐漸的,一種沮喪的、狼狽的神情,就浮上了他的眼底眉端,他蹙著眉,出起神來了。在這種情況下,客廳裡雖有三個人,卻靜悄悄的一點聲音也沒有。直到媽媽拎著菜籃子從外面買了菜回來,一眼看到這副局面,她驚愕得籃子都差點掉到地板上。“怎麼了?”她問:“發生了什麼事?詩卉,你今天沒課嗎?詩堯,你不上班?怎麼了,到底怎麼了?”  

一句話提醒了我,今天還要期終考呢!而我頭髮沒梳,臉也沒洗,我慌忙叫了一聲:  

“不得了了,什麼都忘了。”就直衝進浴室去盥洗,再也沒心情來管杜小雙和詩堯的這段公案了。  

我下午五點左右,才從學校回到家裡。家中靜悄悄的,奶奶一個人坐在沙發裡打毛衣,一盆旺旺的爐火,燃燒了滿屋子的溫暖。她身邊的針線籃裡,白毛線團和藍毛線團,都繞好了,堆了滿滿一籃子。我四面望望,就膩到奶奶身邊去,在地板上一坐,伸長了腿,把頭靠到奶奶腿上,伸手去火盆邊烤火,一面問:“人呢?都到那兒去了?小雙呢?”  

“哎呀,”奶奶叫:“別亂擠亂挨的,當心毛線針紮了你,瞧,一頭髮雨水,又沒打傘,也不穿雨衣,著了涼就好了。可不是,臉凍得像冰塊了………”  

奶奶一嚕囌就沒完沒了,我打斷了她:  

“人呢?都到那兒去了?問您話也不說!”  

“你爸爸請了十天假,今天總得上班了,詩堯去電視公司,還沒回來呢,詩晴下了班就直接去李家了,小雙呀,”奶奶的興致全來了。“那孩子才能幹呢,一整天,不知道做了多少事兒,洗洗燙燙,針線活兒,全都會,那像你們姐妹倆,茶來伸手,飯來張口,只會吃,不會做………。”  

“她現在到哪裡去了?”  

“在廚房幫你媽燒飯呢!”  

我跳起身子,往廚房就跑,奶奶直著喉嚨嚷:  

“扯了我的毛線團了,跑什麼跑?女孩子也沒一點文雅樣兒,瞧人家小雙,斯斯文文,秀秀氣氣的,那兒像你們這樣毛手毛腳………”我等不及聽奶奶的長篇議論,就一下子衝到了廚房裡,媽正在那兒切肉丁子,小雙坐在小板凳上,安安靜靜的剝著玉蜀黍粒,媽媽一邊切肉,一邊不知在對小雙說些什麼,看樣子說得滿開心的,我進門就喊:  

“好啊,媽媽,杜小雙才來我們家,你就欺侮人家,儘讓人家做苦工。”  

媽媽回頭瞅著我笑。“看樣子,你和小雙還真有緣,你媽做了一輩子飯,也沒聽你心疼過。好吧,小雙,把你的玉蜀黍交給詩卉去剝,免得說我欺侮你。”“剝就剝!”我端起小雙面前的籃子。“小雙,我們到屋裡去剝,我有話問你!”“怎麼的?”媽媽笑罵著:“女孩子就是這樣,每天神秘兮兮,剛見面,怎麼就有秘密話了?”  

我不管媽媽,拉著杜小雙,到了臥室裡,關上房門,我們在書桌前坐下來,我一面剝玉蜀黍,一面開門見山的說:  

“小雙,今天早上,你到底和我哥哥怎麼吵起來的?我上了一天課,也打了一肚子的啞謎,你好端端的彈鋼琴給他聽,他為什麼說你考他來著?”  

小雙垂下頭去,長髮半遮著面龐,好一會兒,她沒說話,然後,她抬起眼睛來望著我,那黑白分明的眸子清亮而坦白,她低低的說:“你問我,我就說。從小,我爸爸教我彈鋼琴、抄樂譜、學作曲,還學了好幾年的小提琴。三年前,爸爸得了癌症,自知不久於人世,他更把他一生所學,完全教給我,他常對我說,小雙,你什麼都沒有,可是,你有才華,有實學,那麼,你就不貧窮。爸爸是個教書匠,教了一輩子音樂,有幾個人知道他也可以成為名鋼琴家或名作曲家?他死得安心嗎?我不知道。爸爸對我,卻期望很高,因此,我發現你家有鋼琴,又有個學音樂的哥哥………”  

“你錯了,”我打斷她。“哥哥學的並不是音樂,在國內,他學的是新聞,大學畢業,他到美國去專攻大眾傳播,被電視公司看中,高薪聘回來當企劃部副理的。音樂,只是他從小喜歡的一種嗜好而已。他說音樂只能用來陶情養性,假如用來謀生,非餓死不可。”  

小雙愣愣的看著我,半晌才說了句:  

“哦!原來他不學音樂,怎麼會懂那麼多呢!”  

“你還沒告訴我,你怎麼考他的?”我急著追問。  

“也沒什麼,”小雙低嘆了一聲。“我只是故意彈錯了幾個音,一般人是聽不出來的。”她繼續剝著玉蜀黍。“他說我驕傲,也是真的,除了音樂,我沒有第二樣可驕傲的東西了。而現在,即使音樂………”她嚥住了,又低嘆了一聲。“從此,我不敢再小看任何人了。”  

“哥哥是個多方面的奇才。”我忍不住要幫詩堯吹噓和解釋。“音樂、繪畫、文學,他都很有研究。可惜小時一場小兒麻痺症,使他跛了一條腳,成為他一生恨事,爸爸媽媽和奶奶,都感到遺憾,難免就特別寵他,因此,把他的脾氣弄得又古怪又難纏又暴躁,可是,他的心是很好的。小雙,你可別因為早上這一鬧,就和他生起氣來。將來你跟他處久了,你就會發現他其實是很和氣的。”  

“和氣嗎?”小雙睜著大眼睛,一瞬也不瞬的望著我。我立即又在她那白皙的臉龐上,看到昨晚的那種冷漠和孤傲。“我不認為他很和氣,但是,你放心,我不會和他再吵,我會對他——敬鬼神而遠之。”她站了起來,拿起剝好的玉蜀黍,逕自走往廚房裡去了。我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門邊,忽然間,有股寒意從我背脊上冒了出來,在那一剎那,我有種奇異的感覺,覺得杜小雙,這個女孩,會和我們家結下一段恩怨,或者,會帶來什麼陰暗的影子。因為,她有多麼奇怪的個性,熱情的時候像火,溫柔的時候像水,寒冷的時候像冰!  

晚餐前,爸爸回來了。詩堯也回來了,我注意到,他回家後就進了臥房,和小雙一句話也沒說,好像彼此不認識似的。直到吃晚飯,他才從臥室出來。詩晴和李謙也一塊兒回來了,圍著餐桌,我們家一到晚上,總是熱熱鬧鬧的。席間,媽媽和奶奶都不住口的誇小雙,爸爸卻沉吟的看著小雙,一直皺著眉在想心事,半天,才突然決心的說了句:  

“進補習學校,今年夏天考大學!”  

小雙一愣,立即抬起頭來。  

“我不考大學,”她簡短的說:“我要找工作。”  

“小雙!”爸爸喊。“你才十八歲,能找什麼工作?如果你爸爸在世,他一定會要你念大學。”  

“我爸爸在世,也不會讓我念大學。”小雙堅決的說:“他常說,大學裡教我的,不會比他教我的更多。”  

“可是,你爸爸已經死了,不再能教你了,是不是?”爸爸忍耐的說。“是的,”小雙垂著眼瞼,恭敬而堅定。“朱伯伯,請您讓我自己決定我的未來,我明白我在做些什麼。你們已經給了我太多,我生來孤苦,不敢多所苛求,命定給我的,我只能默默承受,幸福太多,只怕反遭天忌。”  

爸爸呆了,似乎不相信這話是從一個十八歲的女孩嘴裡吐出來的,只是愣愣的看著小雙。我心中一動,就不自禁的對詩堯望去,詩堯的臉色發白了,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又硬生生的嚥了回去,眉頭緊鎖著,他一個勁兒的伸筷子在湯碗裡夾菜。奶奶發覺空氣有點沉悶,就不解的嚷了起來:“這有什麼了不起,不念大學就不念大學吧!本來女子無才便是德,不是我老古董不開明,女孩兒家唸書也不過念個幌子吧,有什麼用呢?心珮,你還不是大學畢業,學了個什麼什麼語文………”“東方語文學系!”媽媽笑著說。  

“管他什麼東方西方南方北方,”奶奶倒水似的說:“我看你和冬瓜西瓜南瓜北瓜還接近得多,女人嘛,持家帶孩子最重要,唸了書還是會戀愛,戀了愛就要嫁人,嫁了人就要大肚子,孩子一生啊,去你的東方西方南方北方,孩子就是全世界了!”“奶奶!”詩晴笑著嚷,“你怎麼這麼多嚕囌啊!”  

“別嫌我嚕囌,”奶奶指著她。“趕明兒你還不是會生孩子!去年才大學畢業,明年就要結婚……”  

“奶奶!”詩晴喊。“好,好,好,不說,不說。”奶奶笑著轉向小雙。“小雙,我給你撐腰,別唸那些厚嘟嘟的洋文書,把好好的一雙眼睛念成大近視眼,有什麼好?你就跟著奶奶,學學打毛衣啊、做做針線啊……”“我要去找工作,”小雙輕聲說:“我不能在家閒著。”  

“我不信你找得到工作。”爸爸說。  

詩堯咳了一聲,抬頭望了望天花板。“我或者可以去問問電視樂團,他們會需要抄套譜的人。”他輕描淡寫的說。小雙緊緊的望著他。“不勞費心,”她的聲音冷冰冰的:“我自己會找。”  

詩堯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他惡狠狠的瞪了她一眼,整晚,他沒有再對她說一句話。  

我不能不佩服小雙,一星期後,她果然找到了工作,在一家音樂社專教鋼琴。我曾建議她乾脆利用家裡的鋼琴,在家收學生,免得大冷天往外跑,她只簡單幹脆的說:  

“學生穿來穿去,會影響了朱家的生活。而且,我不動你哥哥的鋼琴。”我悶了。小雙一進朱家,就和詩堯鬧了個“勢不兩立”。以後呢?以後會怎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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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那一段日子,小雙的闖入,成為我們家的一件大事,家裡幾乎每一個人,都受了小雙的影響。本來嘛,一個家庭忽然增加了個年紀輕輕的女孩子,總要受到若干影響的。何況是像杜小雙那樣特殊的女孩子!特殊,是的,杜小雙不是一言兩語可以勾畫出來的那種人,她很沉靜很安詳,常常一整天不說什麼,但是,每當她有意見的時候,她也會侃侃而談。在家裡,她努力幫忙家務,沒幾天,就成為媽媽的左右手,成為奶奶心目裡的“淑女典型”,私下裡,她是我的閨中膩友,我在她面前沒有秘密,連雨農給我的信,我也和她分享。她才十八歲,我不相信她能夠體會愛情,可是,當她以欣喜和祝福的眼光望著我的時候,我體會到她深深懂得雨農對我的那份摯情。說真的,那段日子正是我情緒上的低潮,我不能忍受離別,而雨農卻在受預備軍官訓練,要七月才能退伍。我和雨農是同校同學,我念大一的時候他念大三,新生註冊的時候他就“釘”上了我,他常對我說,姻緣簿上,三百年前就註上了我們這一筆,所以他在一大群新生裡,一眼就“找”到了我。雨農學的是法律,他倒是個律師人才,死的都能被他說成活的。反正愛人的世界裡,管他真話假話,甜蜜的話總是動人的。那些日子裡,我和雨農一天一封信,逐漸的,我給雨農的信裡充滿了“杜小雙”的名字,而雨農給我的信裡,也充滿了他在營中新交的一個好友的名字:“盧友文”。  

不記得雨農怎樣第一次提到盧友文,這名字是漸漸出現的,一次又一次,這名字充塞在每封信裡,盧友文是學文學的,他是個寫作上的奇才。盧友文今天一個人包辦了全連的壁報。盧友文有滿腦子希奇古怪的夢想,如果你和他談話,會談上一百年也談不完。盧友文被選為全連最漂亮的預官……  

我握著那些信,對小雙大驚小怪的說:  

“小雙,你看這個人是不是發瘋了?怎麼一個勁兒的盧友文盧友文,現在全世界流行什麼homosexuality,他們不要也鬧上同性戀了?”小雙抿著嘴角,對著我直笑,偏偏第二天,雨農給我的信裡說了一句:  

“我開始和你的杜小雙吃醋了,我計算了一下,上封信裡,你提到她的名字達十二次之多,你最好對我老實招來,你是不是在和她鬧同性戀?”  

這一下,小雙大笑了。小雙是難得一笑的人,本來嘛,像她這樣早年喪母、新近喪父、孤苦無依、寄人籬下的女孩子,要笑也不見得笑得出來。可是,雨農的信卻博得她一場好笑,笑完了,她握著我的胳膊說:  

“詩卉,我雖然沒見過你的左雨農,但是,我知道,你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奶奶常說我們家的女孩是不害羞的,說戀愛就戀愛。詩晴和李謙,那時是打得火熱,李謙原是詩堯的中學同學,和詩晴倒也算是“青梅竹馬”,在詩晴念高中時,李謙常幫她補習英文,反正,這種補習是最容易變質的,一補二補,就把我這個“礙事鬼”趕出了屋子。李謙是政大外文系畢業的,本想拿獎學金出國,誰知念文學的根本別想弄到獎學金,他家只是中等家庭,更談不上自費出國,再加上詩晴又不想出國,於是,李謙畢業後找工作就頗費周章,最後只能到中學去教英文。直到詩堯從國外回來,進了電視公司,才給李謙找到一樣賺外快的好方法:寫電視劇本!這,竟成了李謙現在的主要收入。隨著連續劇的發達,三家電視公司的競爭,李謙的財源也滾滾而來,竟然小有積蓄,計劃明年年初和詩晴結婚了。話扯回來,杜小雙走進我們的家庭了。我說過,幾乎每個人都受了她的影響。自從第一天早上,她和詩堯吵翻了之後,有好長一段時間,他們兩個像冤家似的,見了面就躲開,即使都在客廳裡,兩人也不說話。爸爸和媽媽對這種情況也無可奈何,爸爸只不滿的說了句:  

“論年齡,詩堯足足比小雙大了十歲,快三十歲的人了,還和人家小姑娘嘔氣,真是越活越小了!”  

“不是這麼說,”媽媽畢竟有點偏心兒子。“別看詩堯在公司裡當上了副理,年齡也不小了。他那騾子脾氣,卻是從小養成的,已經根深柢固,沒辦法改了!何況小雙年紀雖小,說起話來也很鋒利呢!”“還是詩堯不對,人家是客,投奔到我們家來,心先怯了,又是女孩子,天生心眼就小些,詩堯不好好招待人家,還去刺激人家,難怪小雙要生氣了!”奶奶說。這才堵住了媽媽的嘴。不是我偏小雙,我倒覺得奶奶說的才是一句公道話。  

可是,家裡有兩個見面不說話的人,總是相當彆扭的。好在,這僵局在有一天晚上,總算是打破了。  

那天晚飯之後,大家都在客廳裡坐著,奶奶還是在打我那件藍白格子的毛衣。電視機開著,飯後無事,大家自然而然的看著電視,那正是電視廣告界所謂的“黃金時間”,三家電視臺都在比賽似的播“連續劇”。小雙一向對連續劇的興趣不大,因為大家都看,她也就跟著看看,忽然間,她納悶的說:“為什麼劇中人說話都要說兩次?”  

“怎麼講?”詩晴不解的問。  

“你瞧,”小雙說:“那老太太說:‘這是怎麼的啦?怎麼的啦?’那姑奶奶就接一句:‘是呀,咱們是得罪誰啦?得罪誰啦?’那老太爺就跟著說:‘真是的,真是的,氣死我了!氣死我了!’那大小姐就說:‘我寧願不要活了,不要活了!’二小姐又說:‘姐姐,你就認命了吧,認命了吧!’你們瞧,他們每個人都要說兩次,這是什麼道理?”  

她不說,我們也不覺得,她這一說,我們就都聽出來了。剛好電視裡的一個飾潑婦的女角正在哭著嚷:  

“你們把我殺了好了!殺了好了!不殺的就不是人!不殺的就不是人!算你們沒種!算你們沒種!”  

爸爸第一個忍不住笑了起來,他回頭對小雙說:“你不知道嗎?這才叫做雙聲帶!”  

奶奶和媽媽也都笑了起來,詩堯尤其忍不住要笑。詩晴卻瞪著對眼睛,有些不高興,對小雙說:  

“你不懂,那個時代的人,講話就是這樣的!”  

“胡說八道!”奶奶接了口:“它演的是民國初年,就是我年輕的時代,沒聽說過講話要這樣講的!”  

媽媽回頭望著詩堯,邊笑邊說:  

“詩堯,你們電視公司怎麼弄的?別看小雙提出的是個小問題,倒也值得研究!”詩堯極力忍住笑,說:  

“別問我,我可管不了連續劇的臺詞,要問,去問編劇!”說著,他用手指著李謙。這一來,別說有多尷尬了,大家都望著李謙,又要笑,又要忍。李謙呢,漲紅了臉,直著脖子,瞪著眼珠子,鼓著嘴,也不知是在生氣呢,還是在不好意思。小雙“哎呀”的一聲叫了出來,慌忙對李謙說:  

“我不知道是你編劇的,對不起,”她頓了頓,又說:“不過,即使我知道,我還是會問你!真的,他們幹嘛要說兩次呢?”李謙可沒辦法沉默了,他挺了挺胸,一臉的無可奈何,聲音裡充滿牢騷,大聲的說:  

“我有什麼辦法?這個連續劇又不是我一個人寫的,我們有五個編劇,第一個就寫成了雙聲帶,跟下來的只好援例,這問題我早就發現了,提出來討論的時候,我們那位編劇前輩對我說:‘小老弟,你省省吧!咱們編一集劇本拿多少錢?每一句對白都求乾脆了當,你有多少情節來發展?這麼單純的故事,如何去拖它個一年半載!’好吧,他們拖,我也拖,這對白就成了這個樣兒了!”李謙直視著小雙,又坦白的加了句:“我這集還只有雙聲帶,你還沒聽過三聲帶四聲帶的呢!”  

我們都忍不住笑了起來,這次,李謙自己也笑了個不亦樂乎。詩晴最沒骨頭,先前還護著李謙講話,現在看到李謙笑,她就也跟著笑了起來。一時間,滿屋子笑成了一團。笑,是一件最具傳染性,也最能化解尷尬和彆扭的東西。我注意到詩堯一面笑著,一面瞅了小雙一眼,小雙正好也抬起頭來,兩人的眼光就碰了個正著。詩堯臉上的笑意立刻就加深了幾分,這種情況下,小雙可沒辦法繃臉,她的臉微微一紅,接著就噗哧一笑,把頭低了下去。再抬起頭來的時候,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臉是對著李謙,眼光卻對詩堯溜了一轉。  

“所以我們的電視節目總不能生活化,”她說:“你看,他們演的是民國初年的事,女演員還都畫了眼線,塗了眼影膏,病得快死時也照樣漂漂亮亮。”  

“我們的電視是唯美派!”詩堯說,嘴角卻帶著股濃厚的、自嘲的意味。“唯美嗎?”小雙清脆的接口:“我昨晚看到一個綜藝節目,有個男演員化裝成女的,搽了滿臉的胭脂粉,腰上繫了一條草裙,扭呀扭的出來跳草裙舞……”  

“對了,我也看到了,”奶奶接口:“你說得還太文雅了點,我最不能忍受的是他那兩條大毛腿……”  

“哈!”我可忍不住插嘴了:“所以我常說,家裡有電視機,並不是一定就要看,開關者也,可開可關也。”“講起我們的電視節目,”詩堯的臉色忽然沉重了起來。“也實在有很多難言的苦衷,我剛回國的時候,爸,你知道,我有多少抱負、多少計劃,可是一接手,才知道困難重重。公司裡最看重的是廣告客戶,什麼洗髮精、口香糖的老闆都是大祖宗,這些祖宗們絕不會去看什麼電視樂府,或者自然奇觀,他們就喜歡大毛腿,就喜歡草裙舞,就喜歡尖聲嗲氣的對白。這些廣告客戶已經夠影響進步了,偏偏管得著電視節目的機構又特別多。這個說一句話,那個說一句話,公司全要應付,一會兒男演員的頭髮太長了,一會兒女演員的裙子太短了,一會兒說暴力武打的節目太多,一會兒又說靡靡之音的歌唱太多……這樣弄下來,電視節目是動輒得咎,簡直不知何去何從。到現在,一個最基本的問題就無法解決:電視,到底是個娛樂工具,還是個教育工具?”  

我望著詩堯,我這個哥哥,如此長篇大論的發表談話的機會還實在不多,難得他今晚有這種興致!我正想也發表幾句“意見”,還沒開口,小雙已經清清楚楚的說了:  

“難道我們不能寓教於樂嗎?在高雄的時候,我們家過得清苦,家裡沒電視,我也不覺得。到了這兒,看到你們天天看電視,我也跟著看,覺得最好的節目,莫過於華德迪斯耐的彩色世界!那是娛樂,也是教育,有最美的畫面,有最富人情味的故事。這種節目,才真正是‘唯美派’的節目呢!人家華德迪斯耐做得出來,為什麼我們就做不出來?如果有這種節目,我包管廣告客戶要看,普通觀眾要看,大人要看,小孩也要看!”“說得好!”詩堯激動的往前邁了兩步,連他的“跛腳”都沒有去掩飾。“你知道世界上有幾個華德迪斯耐?你知道人家為了一個電視片肯花多少製作費?別說我們缺乏一個像華德迪斯耐這樣的人才,即使有這樣的人才,在製作費的限制下,在各種規定下,在許多忌諱下,恐怕也沒辦法行得通!”  

“我不懂。”小雙說。“拍攝一朵花的綻放,要拍攝幾十小時,拍一隻蝴蝶的蛻變,要拍攝上一兩個月,試問,我們有這種魄力嗎?我自己在企劃部,我所企劃的東西,百分之八十被否決,太深了,製作費太高了,沒有廣告客戶提供!我想弄一個新聞人物專訪,專門訪問最深入的問題,別人所不談的問題,上面說有揭人隱私之嫌。我想真正拍攝一些有關漁民、鹽民、山地居民的介紹,卻又要申請入山證,申請批淮,麻煩萬狀!好吧,我說,作一點類似神仙家庭和太空仙女戀那種純娛樂性的東西,劇本寫了六個月,完全不倫不類!有時,我甚至懷疑,我們是不是一個有幽默感的民族!”  

“哎呀!哎呀!”奶奶不耐煩了,伸著懶腰,她大聲的說:“詩堯,你怎麼有這麼多牢騷?”  

“奶奶,”小雙溫柔的叫:“你別打斷他,我聽得很有興趣,我從不知道電視界那麼複雜!”  

“你不知道,”詩堯說:“你不知道的事還多著呢!剛剛你說李謙寫的劇本是雙聲帶,這還是有劇本,現場臨時寫劇本的事還多著呢!”“哦!”小雙的眼珠睜得圓圓的。“那麼演員怎麼體會他今天演的角色的心情呢?”“所以了!我們的演員都是天才!”  

小雙默然了,電視裡的連續劇也播完了。忽然間,小雙又揚起頭來:“還有一件事,我百思而不得其解,為什麼民國初年的戲劇,幕後配樂居然是歐美目前流行的歌曲?”  

“哎!你還提幕後配樂呢!”我那個哥哥這一下可大大激動了起來,他手舞足蹈的說:“這問題我已經提出幾百次了,別人不重視,你有什麼辦法?清裝的戲劇,幕後有命運交響曲,演嫦娥奔月,可以配上史特勞斯的圓舞曲。我寫了報告,把事情弄嚴重了,這下改了,上星期演了一幕古裝戲,時代是秦朝,配樂總算是國樂了,一支蘇武牧羊。”  

爸爸輕笑了一聲,接口說:  

“那還好呢!上次卓文君在酒樓裡當爐,牆上出現大字的招貼;既賣花雕,又賣狀元紅,還有紹興灑,豈不知花雕、狀元紅都是紹興酒的一種,紹興原名會稽,一直到宋高宗時才改稱紹興,因紹興是宋高宗的年號。宋朝以前,並沒有紹興這地名。狀元這名稱起自唐宋年間的科舉制度,漢朝的卓文君,會賣起宋朝的酒來了,真是奇哉怪也。還好,牆上沒有貼出啤酒、威士忌和白蘭地!”  

“我們還鬧過一個笑話呢!”李謙也不甘寂寞的開了口:“有次在一個大漢奸的辦公室裡,居然出現了大同鐵櫃,可見我們的國貨,銷售‘多廣’,只不知道近年來才發達的大同公司,是不是‘電話一來,服務就到’!”  

“別少見多怪,”詩堯自嘲的撇撇嘴:“那漢奸一定早有先見之明,知道臺灣會出個大同公司!”  

那晚,大家就圍繞著電視的這個題目,談論了整個晚上,談得又愉快又熱鬧,把我那哥哥和姐夫“賴以維生”的“電視”給罵了個一塌又糊塗,而罵得最厲害的,就是我那專學電視的哥哥!最後,李謙告辭回家了,奶奶早已一個哈欠接一個哈欠的回房睡覺了。媽媽和爸爸也回房了,詩晴明天還要去航空公司上早班,也早早的睡了覺。客廳裡只剩下我、小雙,和詩堯,電視還沒關,一個著名的女歌星正在唱:  

“小薇,小薇,天衣無縫。”  

小雙愕然的問:“這又是什麼歌詞?小薇是件衣服嗎?”  

“別傻了,當然是個女孩的名字。”我說。  

小雙困惑的搖搖頭,再仔細的研究那歌詞:  

“可以用天衣無縫四個字來描寫一個人嗎?”她問,望著詩堯。“你如果要這樣子去研究歌詞,恐怕一半以上的流行歌曲都是不通的。”“難道不能寫一點好的歌詞?”  

“誰去寫?”“我記得……”小雙沉吟的說:“我爸爸生前曾經作了一支曲,他把詩經裡的詞句改寫為白話,寫了一支好美好美的歌。我們為什麼不學這種辦法來做呢?”  

詩堯的眼睛深深的盯著她。  

“我能聽嗎?”  

小雙猶豫了一下,眼光輕輕的掠過了那架鋼琴,詩堯走過去,先關掉了那吵鬧的電視機,再走到鋼琴邊,他揭開了琴蓋,身子靠在琴上,他疑視著小雙,用一種我從沒有聽過的,那麼溫柔的聲音說:“如果我得罪過你,我的鋼琴可沒得罪你啊!”  

小雙低下頭去,悄然一笑。我忽然發現,她的微笑是那麼清麗,那麼動人的。再看我哥哥那份專注的眼神,那份鄭重的表情,我就心中怦的一跳,有種又意外又喜悅的情緒抓住了我,我覺得自己留在這室內是多餘的了。悄悄的,我移向門口,室內的兩個人,誰也沒有注意到我。小雙已經在鋼琴前坐了下來,她輕輕的彈了幾個音符,我無法離開了,那優美的音浪淹沒了我。在門邊的角落裡,我毫無聲息的蜷縮在那兒。“這支歌的名字叫‘在水一方’。”小雙低語,手指熟練的滑過琴鍵。“是詩經裡的一句。整支歌,是根據詩經‘蒹葭’改寫的。”然後,她低低的、柔柔的、慢慢的撫琴而歌:  

“綠草蒼蒼,白霧茫茫,  

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我願逆流而上,依偎在她身旁,  

無奈前有險灘,道路又遠又長,  

我願順流而下,找尋她的方向,  

卻見依稀彷彿,她在水的中央。  

綠草萋萋,白霧迷離,  

有位佳人,靠水而居。  

我願逆流而上,與她輕言細語,  

無奈前有險灘,道路曲折無已,  

我願順流而下,找尋她的蹤跡,  

卻見依稀彷彿,她在水中佇立。”  

她唱完了,聲音嫋嫋柔柔,餘韻猶存。半晌,她沒有動,詩堯也沒有動,我躲在那兒,更不敢動。她的背脊挺直,面容嚴肅。依然是一襲黑衣,依然在髮際戴著那朵小白花,她的眼睛清柔如水,面頰白嫩細緻。鋼琴上有一盞燈,燈光正好射在她髮際眼底,給她罩上了另一種神秘的色彩,使她飄飄然、渺渺然,如真如幻。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在水一方”這支歌,那時,我就有個預感,杜小雙,她好像就是歌中那個女子,依稀彷彿,似近還遠,追之不到,覓之無蹤,真要去宛轉求之,她卻“在水一方”!而且,是很遙遠的一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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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四月間,天氣暖和了,雨季已成過去,陽光終日燦爛的照射在小院子裡,和窗欞上。五月,天氣熱了,我已換上了短袖襯衫,而院中的一棵小石榴花,綻開了一樹鮮豔的花朵。杜小雙是一月初來我家的,到五月中,她已經足足來了四個月了。這四個月間,小雙已由一位陌生人變成了我家的一分子,她的存在,就像我和詩晴的存在一樣,成為一件理所當然的事。隨著時間的流逝,隨著夏天的來臨,小雙的變化也是很明顯的。首先,她的面頰紅潤了,剛來臺北時的那種不健康的蒼白,已被朱家溫暖的氣氛所趕跑。其次,她的笑容增加了,很少再看到她板著小臉,一副冷淡和倨傲的表情。現在,她總是笑吟吟的,總是閃著滿眼睛的光采,抖落著無數青春的喜悅。再有,她胖了,正像奶奶最初對她所許諾的;三個月之內,要她長得白白胖胖的!她並沒有真的“白白胖胖”,僅僅是稍稍豐腴了一些,她看起來,就更增加了幾分女性的嫵媚。小雙,每當我靜靜的注視著她的時候,我就不由自主的體會出中國成語的巧妙,什麼叫“我見猶憐”,什麼叫“楚楚動人”,什麼叫“冰肌玉骨”,什麼叫“風姿綽約”。無論如何,我仍然不認為小雙有什麼奪人的豔麗,她只是與生俱來就有份清雅脫俗的味道。這“味道”二字,卻只能意會,而不能言傳了。小雙在外表上,固然有了許多變化,可是,在個性上,她卻依然有她的固執和倔強。就拿她的“工作”來說吧,後來我們才弄清楚,她的工作性質,就是教授一些孩子們彈琴,那家“音樂社”類似一傢俬人的音樂學校,教鋼琴之外,也教吉他、電子琴、喇叭、鼓,和一些中國樂器。教授的地點,在一家樂器店的二樓。他們有間小教室,裡面有架蹩腳鋼琴。教鋼琴這門課,是必須個別教授的,以小雙的鋼琴和音樂修養,她的學生竟越收越多,工作時間也越來越長。可是,她的薪水卻並非計時收費,而是按月拿薪水,每月只有三千元。她常常中午就去上課,教到七、八點鐘,晚飯也沒吃,累得筋疲力盡的回來。詩堯有次不平的說:  

“這根本是剝削勞力,如果你去當家庭教師,很可能教一個孩子就能拿三千元。”“算了,”小雙卻灑脫的說:“來學琴的很多都是苦孩子,家裡買不起琴,又有這份興趣,只能勉強湊合著學學,音樂社收他們的錢也很少。我不計較這些,許多人從早到晚的做工,還賺不到三千元一月呢!”  

“你倒有個優點,總覺得自己比別人強!”詩堯說。  

“人生要處處退一步想,”小雙微笑的說:“比上不足,總是比下有餘的。”她的話又似無意似有意的“扣”上詩堯的心病,詩堯就默不開腔了。詩堯是與眾不同的,詩堯並不那麼容易原諒“命運”,他曾私下咬著牙對我說,他是“比下不足,比上有餘。”的!老天,他真忘不掉他的跛腳!  

看小雙奔波來,奔波去,不勝辛勞,詩堯忍不住又開了口:“家裡白放著一架鋼琴,我彈的時候也不多,你就乾脆把學生帶回家來吧!”“那怎麼行?”小雙揚著眉毛說:“家裡的生活多麼寧靜安詳,如果學生來了,從早到晚‘多米梭米’的彈‘拜爾、湯姆遜、索那提那’,不把人弄得頭髮昏才怪!那些學生,並不是一上來就能彈西班牙狂想曲或幻想曲的!”  

小雙這句話倒是實情,她既然固執於她的工作,大家也就不再幹涉她。她的第二項固執是對她薪水的處理,發薪的第一個月,她就把三千元全部交給了媽媽。媽媽大吃一驚,說:  

“你這是幹嘛?”“我看到詩晴和詩堯也把薪水交給您的,我既成為這家中的一份子,應該按規矩來做吧!”  

“什麼規矩!”媽嚷著:“詩晴的薪水,只夠她添添衣裳、買買胭脂粉,交給我的,不過是意思意思而已。詩堯收入多,負擔一下家庭是理所應該的。你一個女孩子家,自己也需要用錢,給了我,你用什麼?”  

“我吃的喝的都有了,我還要用什麼錢呢?”  

“嗬!”媽提高了嗓音:“原來你想繳伙食費呀!”  

“朱伯母,別這樣說,”小雙一臉的誠摯和堅決。“我真要繳生活費,三千元又怎麼夠!你們對我的恩情,又何嘗需要我用金錢來補報?我之所以拿出來,只想和詩晴他們一樣,成為朱家的一分子,盡點心力而已。”  

“既然如此,”媽說:“給我五百元,象徵一下,剩下的你自己用,天熱了,你也該做做衣裳了,雖然是戴孝,也不必天天穿黑的,藍色啦、白色啦,綠色啦……都可以穿,女孩子,總是打扮得漂漂亮亮才好。”  

“那麼,”小雙說:“我留五百元零用好了,交兩千五百元給您。”“胡鬧!五百元夠幹嘛?”  

“所以我怎能只交五百元給您?”  

看她們兩個一直扯不清,我不耐煩的喊:  

“你們都不要,就給我算了,反正我還在讀書,是伸手階級!”“不害臊!”奶奶嚷:“聽我說一句,三千元除以二,一半交給心珮,一半小雙留著,別再吵不清了。心珮,你拿著那一千五,等小雙有了人家兒,咱們好給她辦嫁妝!”  

“哼!”我輕哼了一聲:“好人情哦,拿人家的錢給人家辦嫁妝,說不定啊,還辦到自己家來呢!”  

奶奶伸手在我面頰上死揪了一把,笑著直搖頭:  

“詩卉這小丫頭越來越壞!雨農又沒個媽,你真該有個惡婆婆來管管你!”“我被惡婆婆欺侮,你又有什麼好?”我對奶奶做了個鬼臉:“只怕惡婆婆還沒碰我一根手指頭,我家的惡奶奶就要打上人家的門上去了!”“哎唷,心珮!”奶奶又笑又罵:“你瞧瞧,你也不管管你女兒!生了這麼一張利牙利嘴,將來她那個雨農啊,不吃虧才怪呢!”“噯噯,”我直咂嘴:“人家還沒成為你的孫女婿,就要你來心疼了!”奶奶望著我,又笑又搖頭。經我和奶奶這樣一鬧,小雙的薪水也就成了定局,以後,每月都是一半繳庫,一半自用。小雙似乎還很過意不去,每次下課回來,不是給奶奶帶點糖蓮子,就是給爸爸帶點燻蹄,詩晴愛吃的牛肉乾,我愛嗑的五香瓜子兒,媽媽喜歡啃的雞爪子,她全顧到了,就不知道她那一千五百元怎麼如此經用。媽媽和奶奶呢,也沒白收她那一千五,媽給她剪了布,奶奶幫忙裁著。四月裡,小雙就換上了一身新裝,白色的長袖襯衫,天藍色的長褲,套著一件藍色小背心。明亮的、清爽的顏色,一下子取代了她那一身黑衣。她站在小院子的籬笆前面,掩映在盛開的扶桑花下,陽光直射在她髮際眼底,她亭亭玉立,纖細修長,飄逸得像天空的白雲,清雅得像初生的嫩竹。那天早上,我注意到,我的哥哥對著院子足足發了一小時的呆。  

總之,夏天來臨的時候,小雙已成為我們家不可或缺的一分子。我不知道媽媽爸爸和奶奶怎麼樣想,我自己卻存下了一份私心,命運既然把小雙帶到我們家裡來,她就應該真正成為我們家的一分子,不是嗎?明裡暗裡,我比誰都注意我那個哥哥。可是,朱詩堯莫測高深,朱詩堯心如止水,朱詩堯是書呆子,朱詩堯與眾不同,朱詩堯不是別人,朱詩堯就是朱詩堯,他不追求女孩子!  

詩堯真的不追求女孩子嗎?五月中,他忽然忙碌起來了。公司採用了他的建議,新闢了一個大型的綜藝節目,其中包括歌唱、舞蹈、人物專訪、生活趣事,以及世界民歌和風光的介紹。這節目長達一小時半之久,每星期推出一次,詩堯兼了這節目的製作人。這一下,就忙了個不亦樂乎。最初,是收集各種資料,然後,是選拔一個節目主持人。  

詩堯第一次對家裡提到黃鸝的時候,我並沒有怎麼注意,只覺得這個名字怪怪的。但是,女孩子為了上電視、演電影,取個藝名,怪一點才能加強別人的印象,這也無可厚非。何況她只是許多參加選拔的準主持人之一,與我可一點關係也沒有,原也不值得我去注意。只是,當詩堯經常不回家吃飯晚,當黃鸝的名字被天天提起,當她擔任那主持人的呼聲越來越高的時候,我覺得這件事有點問題了,而真正讓我感到不安的,還是黃鸝來我家玩的那個晚上。  

那晚,詩堯已經預先打過電話回家,說要帶黃鸝回家來坐坐,我心裡就有點兒嘀咕,主持人應該到公司裡去主持,怎麼主持到製作人家裡來了?但是,詩堯在電話裡對我說:  

“我要你和詩晴、小雙大家幫我看看,這個人到底能不能用?”想到我也有暗中“取決”一位電視節目主持人的權利,我就又樂起來了。因而,當黃鸝來的時候,我們全家倒都是挺熱情、挺高興的“待以貴賓”之禮。  

不可否認,那黃鸝長得可真漂亮。事實上,用“漂亮”兩個字來形容她還不夠,她是“豔光四射,華麗照人”的。她的眉毛又黑又濃,眼睛又黑又大,再加上,她經過了細心的“修飾”,就更加引人注目,“唇輕點而朱”,“眉淡掃而翠”,“眼細描而秀”,“頰微染而紅”。我這樣說,並不是說她的美都經過了人工,就事論事,現在那個女明星不化妝?化妝也要有美人底子才化得出來。如果一張大嘴巴塗了口紅豈不成血盆大口?如果生來是掃把眉,再畫它一畫,豈不變成芭蕉葉子了?黃鸝是真的很美,不只她的臉,還有她的身材,她穿了件緊身寬袖的鵝黃色緞子襯衫,一件黑色曳地長裙,真是該瘦的地方瘦,該胖的地方胖。她坐在那兒,笑吟吟的端著茶杯,微微的翹著個小手指頭,真是“明豔萬端”。如果我硬要橫下心來挑她的錯處,我只能說,她雖然很美,卻不屬於我們朱家這個世界裡的人,她令人聯想到夜總會與香檳酒,而朱家的世界裡,只有藝術與詩歌。  

爸爸很客氣的問了問她的家庭,她也很客氣的答覆了,她帶著點兒上海口音,有江南人那種特別有的嗲勁兒。原來她的父親服務於工商界,還是個小有名氣的人物。  

奶奶最會倚老賣老,她一瞬也不瞬的直盯著人看,也不管人家會不會不好意思,好在黃鸝並不在乎,我看她已經被人看慣了。半晌,奶奶才冒出一句話來:  

“老天爺造人越造越巧了。畫裡的人兒也沒這麼漂亮的,真不知道她爹媽怎麼生出來的!”  

我們都笑起來了,我直說:  

“奶奶,你說些什麼?”  

黃鸝倒大大方方的對奶奶彎了彎腰:  

“謝謝朱老太太誇獎,我什麼都不懂,還要各位多多指教呢!”李謙坐在黃鸝對面,對她從上到下的看了一個飽。  

“黃小姐,我看你也別去當什麼主持人了,”他說:“我那部新連續劇裡缺個女主角,乾脆你來當女主角吧!”  

黃鸝眼珠一轉,很快的對李謙拋來一個深深的注視,嘴角一彎,就甜甜的笑了笑,露出兩排整整齊齊的牙齒,和一對小酒渦。“李先生別說笑話,”她翹了翹嘴唇:“你們連續劇裡一定早就定了人了,您不過和我開開玩笑罷了,我這種醜八怪,那裡能演連續劇?”“不蓋你,”李謙慌忙說,不知道他熱心個什麼勁。“如果你不信,咱們約一天,和製作人一起吃個晚飯,大家談談。”  

黃鸝轉過頭去,望著詩堯笑。  

“朱副理,你說呢?李先生是騙我們,是不是?”  

“詩堯,你知道的,”李謙急急的說:“我們現在正缺女主角,本來要請某女明星來客串,偏偏她又軋戲軋不過來,我看黃小姐倒很合適。”“李先生,”黃鸝嬌嬌的說:“我怎麼和人家女明星比?你要是有心栽培我嗎,給我個小角色試試,不過……”她又轉向詩堯,笑得更甜了。“還要朱副理批淮呢!朱副理,你說呢?恐怕主持節目已經夠忙了,是不是?”  

“當然,最好是又演戲,又主持節目,我並不覺得這之中有什麼衝突呀!”詩堯說。  

“真的嗎?”黃鸝的笑容又拋向了李謙:“朱副理說可以,我就遵命,你可別逗人家玩!”  

李謙正要說話,我注意到詩晴悄悄的把手繞到李謙身後,在他背上死命的掐了一把。臉上卻不動聲色的笑著對黃鸝說:  

“黃小姐,你放心,他們都會支持你的,憑你的條件,當電影明星也綽綽有餘呢!”  

“朱小姐拿我開心呢!”黃鸝接口:“全電視公司的人都知道,朱副理有兩個如花似玉的妹妹,只是請不出來,要不然,什麼節目主持人啊,什麼女主角啊,還不都是兩位朱小姐的份兒!”我這一聽,可真有點“飄飄然”,恨不得馬上跑到臥室裡去照照鏡子,到底自己長得如何“如花似玉”法?想想雨農也常誇我“明眸皓齒”,我總說他是情人眼裡出西施,現在,聽黃鸝這樣一說,我可能真有明星之貌也說不定呢!我這裡的自我陶醉還沒完,爸爸可潑起冷水來了。他安安靜靜的說了句:“黃小姐謬讚了,她們兩個,說是會念點書,還是真話,漂亮嗎?那就談不上了。”  

爸爸就會掃人家興!我暗暗的聳了聳鼻子,還沒說話,黃鸝又接了口:“朱伯伯家學淵源,兩位小姐當然學問好,大家都說,朱伯伯教子有方,一門俊秀!您看,朱副理是全公司最年輕的副理,兩位小姐又才貌雙全,”她轉向奶奶和媽媽。“朱老太太,朱伯母,您兩位好福氣哦!”  

奶奶樂了,她拍著手,興高采烈的說:  

“這位小姐,不但人長得漂亮,又會說話,真是的,將來不知道那個有福氣的男孩子修上你!”  

“朱老太太,別說笑話!”黃鸝的臉紅了。  

我現在有點明白黃鸝的名字為什麼叫黃鸝了,原來她和黃鸝鳥兒一樣善鳴善叫。不管怎樣,那晚上,黃鸝的表現實在不錯,她能言善道,落落大方,周旋在每一個人間,把大家都應酬得服服帖帖。只有小雙,我記得她一直笑吟吟的躲在唱機旁邊,當大家談論的時候,她就默默的傾聽著,一面注意著那迭唱片,每當唱片唱完了,她就換上一張。整晚,她只是微笑、傾聽、換唱片,一句嘴也沒有插。  

最後,黃鸝告辭回家了。等黃鸝一走,大家就熱鬧了起來,七嘴八舌的討論她,從她的頭髮,到她的服裝,到她的談吐,到她的容貌,批評得沒個完。詩堯站在屋裡,望著大家,神采飛揚的問:“我的眼光不壞吧?她來主持這個節目,成功率已經高達百分之八十。”“失敗率也達百分之八十!”  

一個聲音清清楚楚的說,大家都吃了一驚,看過去,卻是整晚沒說過話的小雙。她依然笑吟吟的,斜倚在唱機邊,眼睛望著詩堯。“為什麼?”詩堯問:“她不夠漂亮嗎?”  

“很夠,太夠了。”小雙說:“可惜你不主辦選美節目。”  

“怎麼講?”詩堯盯著她:“一個節目主持人該具備的條件,應該要應對自如,要漂亮,要能言善道,要八面玲瓏,要人見人愛……”“為什麼?”小雙睜著對大大的眼睛。“我覺得,她該具備的是豐富的常識、純熟的國語、高貴的氣質、優美的風度、高深的學問,最要緊的一項,是必須言之有物!黃鸝,選她做交際組組長,很不錯。選她飾演漂亮的交際花,也不錯,選她當女朋友,可以引人注意,選她當太太………”她笑了。“可以飛黃騰達。選她當你的節目主持人,不夠資格!”  

“我還是不懂。”詩堯蹙起眉頭,顯得十分不快。“我覺得,你對她有那種女性直覺的敵意!”  

小雙臉上的笑容驀然消失了。她轉過身子,關掉唱機,冷冷的說:“那麼,我就不說了。”  

她轉身就向房裡走,詩堯一下子攔在她前面。  

“慢一點,你說清楚,為什麼她不行?給我一個最具體的理由!”小雙站住了,她沉吟了一下。  

“你那個節目的重心是什麼?”  

“音樂。”“我放了一晚上的唱片,放些什麼?”  

“就是我選出的那迭民謠唱片呀!”  

“她主持你的節目,竟對你選的唱片絲毫不研究嗎?無論如何,她也該有一些興趣啊!事實上,她不喜歡音樂,或者,她根本不懂音樂,因為她對這些唱片毫不注意。要不然,她就是太急於表現她自己了。你要知道,電視觀眾對節目內容的注意更勝於主持人的美醜。而訪問節目必須針針見血,並不是阿諛諂媚,假若你讓她主持訪問,只怕所有的話被她一個人講光了,被訪問者還來不及說話呢!老實說,我早看厭了電視上訪問明星:‘你越來越漂亮啦,你越來越年輕啦,你是不是有男朋友啦,能不能告訴我們你的另一半是誰呀?’假若你的節目水準,也不過如此,那麼,是我多管閒事!假如你真想製作一套有深度有水準的東西,你就必須請一個有深度有水準的人出來!”“很好,”詩堯的臉漲紅了,額上的青筋又暴露了出來,呼吸沉重的鼓動著他的鼻翼。他冒火了,他又冒火了。“你聰明,你能幹,你懂音樂,告訴我,那兒去找這個有深度有水準的人,你嗎?”“別取笑我,”小雙挺著背脊,揚著眉毛,眼睛清亮而有神。“我有自知之明,我當然不夠格去當你這個主持人,但是我認識一個人,卻有足夠的資格,假若你能冷靜一點,我倒可以向你推薦!”“是誰?你說!”詩堯大聲問。  

“是你!”小雙清清脆脆的說。  

室內靜了兩分鐘,然後詩堯仰天大笑了。  

“哈哈!你真會開玩笑,你真會諷刺人。不要黃鸝那樣的美女,卻要一個男人,一個跛腿的、殘廢的男人!你要我去博取同情票嗎?”“哼!”小雙輕哼了一聲,下巴抬得高高的。“別讓我笑話你,朱副理,別讓我輕視你,朱副理。艾迪·蘇利文又老又醜又是男人,他的節目在美國已風行了十幾年!打不破觀念上的癥結,當什麼企劃部副理!”  

小雙說完,頭一揚,長髮在空中劃下一道弧線,掉轉身子,她向室內就走。這次,詩堯沒有攔阻她,他呆了,他整個人都呆在那兒了。小雙走到客廳門口,她又回過頭來,用手扶著門框,她臉上的線條放柔和了,眼底,卻又浮上她常有的那種冷漠與倨傲,她輕聲的再說了幾句:  

“不過,我還是應該告訴你,以審美的觀點來看,黃鸝確實是個美麗的女人,也確實能言善道,八面玲瓏,你的眼光真的不錯!假若你能壓制下她想上電視的虛榮心,倒很可以娶回來做個賢內助!”她走了,走進屋子裡面去了。當她的身影消失在客廳門口之後,我們大家仍然靜悄悄的站在屋裡,連平日愛說愛笑的奶奶,都被噤住了。好一會兒,爸爸才輕呼出一口氣來,轉頭對媽媽說:“這一代的孩子,你還能小看他們嗎?一個晚上,領略了兩種截然不同的女孩子!真是後生可畏呢!”  

詩堯仍然站在那兒發愣,顯然,小雙把他完全弄迷糊了,他臉上逐漸浮起一層迷惘的、嗒然若失的神情。爸爸走過去,用手重重的在他肩上壓了一下,一句話也沒說,就進屋裡去了。我迫不及待的衝進浴室,對著鏡子默立了三秒鐘,然後,我折回到客廳裡,站在詩堯面前,我重重的說:  

“哥哥,我投小雙一票,不,投她一百票,一千票,因為她是真實而不虛偽的!”我回到臥室去給雨農寫信,我有太多太多的話要告訴他,最主要的,我要說明,我雖然長得“明眸皓齒”,卻並非“如花似玉”,我是個平凡的女孩!寫完了信,我回過頭去,望著已經朦朧欲睡的小雙,我在信上又加了一句:“小雙是個不平凡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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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六月中旬,詩堯的綜藝節目推出了,他並沒有完全採用小雙的建議,自己來當節目主持人。但是,他也沒有用黃鸝。他找到了一個畢業於中國文化學院的男孩子,那年輕人長得不算漂亮,卻很清秀,難得的,是他對音樂的修養和常識的豐富,而且,他很穩重,很沉著,主持節目的時候,他頗給人一種從容不迫的舒服感。私下裡,我倒覺得他比詩堯合適。因為,詩堯總給人一個很主觀、很自負、很驕傲的印象,沒有那男孩子的謙和與恬淡,當我問小雙的時候,小雙卻笑笑說:“你哥哥並不驕傲自負,假若他給你這個印象,那只是因為他要掩飾自己的自卑感!”  

有時,我覺得小雙的思想好成熟,成熟得超過了她的年齡。她常常隨隨便便說的一句話,我就要想上好半天,然後,才會發現她話中的真理。或者,是艱苦的環境磨練了她,或者,是上天給與了她超過常人的天賦,反正,我欣賞小雙!  

詩堯的節目相當成功,獲得了一致的好評。那期間,詩堯是忙得昏頭轉向,每天奔波於錄影室、錄音室,之外,還要策劃節目的內容和訪問的對象。連訪問稿,他都要親自撰寫。那位黃鸝小姐,雖然沒有主持這節目,詩堯卻把她鄭重的推介給節目部,像小雙預料的,黃鸝不會是個久居人下者。果然,她挑起大梁,飾演了新連續劇的女主角。這種情況下,黃鸝是常和詩堯一同出入於電視公司的。我開始聽到李謙在拿黃鸝和詩堯來開玩笑了,也開始聽到他們一塊兒吃消夜的消息。別提我心裡有多彆扭,我很想給詩堯一點“忠告”,但,詩堯那份牛脾氣,如果“話不投機”,準會“弄巧成拙”,我不能不“三思而後行”!就在我“三思”而“未行”的這個期間,雨農受完軍訓,從馬祖回來了!一年相思,乍然相聚,我的喜悅是無窮無盡的。管他什麼害羞不害羞,管他什麼莊重不莊重,我是又鬧又叫又跳又笑。詩晴一直罵我“三八”,奶奶說我“十三點”,媽媽笑我“寶氣”,爸爸說我“沒涵養”,只有小雙,她說我是個“心無城府的、熱情的、坦率的好姑娘。”於是,我摟住她的脖子,大叫“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小雙也。”小雙卻又笑嘻嘻的接了句:“知你者,雨農也!”天下還有比小雙更靈慧的人嗎?天下還有比小雙更解人的人嗎?我拉著小雙的手,把她介紹給雨農:  

“瞧瞧,雨農,這就是杜小雙,我向你提過一百次、一千次、一萬次的杜小雙,她不是又靈巧又清秀又可愛嗎?是不是?雨農?你說是不是?”  

雨農深深的打量著小雙,笑著。小雙也大大方方的回視他。事實上,他們彼此在我和雨農的通信中,都早已瞭解得很清楚,因此,他們看來並沒有陌生的感覺,也沒有虛偽的客套。雨農仔細的看過小雙之後,回頭對我說:  

“詩卉,她比你描寫的還好!”  

我心中一動,慌忙把雨農一直拉扯到客廳外面去,我低聲對雨農說:“你可不許移情別戀啊!”  

雨農大笑,也不管有人沒人,就把我一把抱進了懷裡,在我耳邊說:“很靠不住,我對她已經一見傾心了。”  

“你敢!”我說。“為什麼不敢?”他把頭湊向我:“讓我們來個‘三人行’,不是也很不錯嗎?”“好啊!”我叫,死命的在他胳膊上扭了一下。“你這個醜樣子,配我還馬馬虎虎,追她嗎?你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我先警告你,免得你轉壞心眼!”說著,我又扭了他一下。扭得又重又狠。“哎唷!”雨農居然毫不隱忍,竟尖聲怪叫了起來:“怎麼才見面,你就想謀殺親夫!”  

奶奶在客廳裡笑得咯咯咯的,一面笑,一面大聲說:  

“你們兩個寶貝,還不給我滾進來呢!在外面商量些個什麼歪話,我們全聽得清清楚楚!詩卉!你這個小丫頭真是越來越寶了!進來吧!別讓小雙聽笑話了。”  

這一下,儘管我“臉老皮厚”,也弄了個“面紅耳赤”,趕忙拉著雨農跑回客廳裡。一看,滿房間的人都在笑,爸爸是一邊笑,一邊對我直搖頭。小雙抿著嘴角兒,笑得紅了臉。我急了,一把拉著小雙,我悄悄說:“你可別生氣哦,我是代你著想,你看他那壞樣兒,賊頭賊腦,一股心術不正的樣子!”  

“你自己心術不正,想入非非,”雨農非但不幫我掩飾,反而坍我的臺:“怎麼說我賊頭賊腦?其實,不是我賊頭賊腦,是你傻頭傻腦!”好哇!他連面子也不給我留一留,我走過去,對著他的腳“跺”了下去,他大叫一聲,抱著腳滿屋子跳,不但跳,還毫無風度的亂嚷著:“奶奶,怎麼一年不見,詩卉成了野蠻人了?又抓又咬的,簡直是母老虎投胎!將來我這日子還能過嗎?”  

奶奶捂著肚子,笑得喘不過氣來,媽媽和爸爸相對搖頭,準是在心中暗暗罵我不成體統,詩晴和李謙依偎在一塊兒,故意裝出文雅樣兒來氣我。詩堯遠遠的躲在一邊,笑了笑就去弄他的唱片,這人的腦子裡準少了一個竅,否則雨農拿小雙取笑,他怎麼也無動於衷?小雙呢?她最大方了,站在媽媽身邊,她笑吟吟的、斯斯文文的說:  

“朱伯母,您瞧,婚姻準是老天安排好了的,人也是物以類聚,詩卉和雨農,生來就是一對兒!”  

奶奶高興的拍著小雙的肩,同意的說:  

“可不是,一個粗枝大葉,一個心無城府,兩個都是直腸子!咱們家的女孩子,找伴都找對了,現在,就輪到你了,小雙!我可告訴你,交男朋友呵,要仔細,先帶給奶奶瞧礁,奶奶批准了,你再交!”“奶奶!”小雙靦腆的叫了一聲。  

“不是我倚老賣老,小雙,”奶奶自顧自的說著:“你這模樣兒,你這心地兒,奶奶可真不放心你嫁到別家去,依我看啊,你最好就做我家的……”  

“奶奶!”小雙這一下急了,慌忙打斷了奶奶。“您老人家樂糊塗了,好端端的扯到我身上來幹嘛?”  

“奶奶!”我熱心的喊:“你說!你要小雙做我們家的什麼?你說呀!”“詩卉!”小雙叫,瞪了我一眼:“你們拿我開心吧!我今晚還要教兩個學生,我出去了。”  

我一把扯住她。“好沒意思,真生氣嗎?”我說:“從沒聽說你晚上還要上課的。”“真的,臨時加了兩個學生,時間排不過來!”  

小雙認真的說,小臉板得正正經經的,我可不敢和她拉拉扯扯了,怕耽誤她的正事。她抱了琴譜,真的出去了,等她走了,我心裡就有點彆扭,狠狠的瞪著詩堯,我說:  

“哥哥,你是有眼無珠呢?還是沒心少肺呢?”  

“我嗎?”詩堯抬起頭來,臉上又是那種莫測高深的表情。“我告訴你,詩卉,不關你的事,你最好少操心,我們家這位杜小姐哦,不是一個等閒人物,她是眼高於頂的,你不要白熱心,詩卉。你想想看,她心裡會有我這個‘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嗎?”“問題是,”我說:“那位姓黃的,能言善道、人見人愛的電視紅星,心裡有沒有你這位‘比下不足,比上有餘’呢?”  

詩堯勃然變色。“詩卉!”他嚴厲的說:“我想你還沒權利來干涉我交朋友!”“啊唷,啊唷,”奶奶連忙打岔:“人家雨農才回來,一家人可得和和氣氣,你們兄妹要拌嘴,改一天再拌吧!啊?”  

我還想講話,雨農暗中扯了我一下,在我耳邊悄悄私語:  

“詩卉,好歹給我一點單獨的時間,我總不能當著你一大家子人的面前吻你!不過,如果你不在乎,我就……”  

“啊呀!”我叫:“不行不行!”  

奶奶愕然的回過頭來:  

“什麼事不行不行?”“小兩口在商量,”詩晴多嘴的說:“如何擺脫我們這一大家子人呢!所以,李謙,我們出去散散步,怎樣?”她拉著李謙:“走吧!”“我看啊,”奶奶瞅著他們說:“是你們這小兩口想擺脫我們吧?”我拊掌大樂。“對了!對了!就是的,就是的!”  

“小妮子毫無良心,”詩晴咬牙說:“好吧,讓我今晚跟你耗著,你走到那裡,我走到那裡!”  

“少討厭了!”詩堯接口:“看人家小雙,都知道識趣的躲了出去。詩晴,忘了你趕詩卉出房間的事了?所以,詩卉,把你的未婚夫,帶到你房裡去吧,沒人會笑你的。”他走到我面前,對我輕睞了一下眼睛,又低聲加了一句:“講和了,怎樣?”  

我忍不住對他笑了,他也對我笑了,不知怎的,我覺得詩堯的眼神裡頗有深意,似乎有什麼心事要取得我諒解似的。但是,我來不及去弄清楚他的意思了,拉著雨農,我們真的退進了我的小屋裡。哦,一年的離別,幾許的相思!多多少少急於要訴說的言語,來不及說,來不及笑,來不及注視和綢繆!整晚上,我們不知道怎麼會跑出那麼多話來,說了又說,笑了又笑,像兩個大傻瓜。又重複的和他談杜小雙,他也和我談他的軍中好友盧友文,我們又彼此取笑“同性戀”……然後,我們一下子擁抱在一起,吻著,笑著,流著淚,發著誓,喃喃的說今生今世,天涯海角,我們是不再分開了。接著,我們又談起雨農的未來,軍訓受完了,馬上面臨的是就業問題,他說他要去法院工作,再準備高考,將來再掛牌當律師。我們就談著,談著,談著……根本忘了時間,忘了夜色已深,忘了萬籍俱寂,忘了我房裡還有另一個房客!直到客廳裡響起一陣鋼琴聲,才驚動了我,我猛的跳了起來,看看窗外,繁星滿天,月色朦朧,我驚慌的叫了一聲:  

“糟了!再談下去,天要亮了!”  

“怎樣?”雨農不解的問。  

“小雙!”我說:“好可憐!她只好在客廳裡彈鋼琴了!”我推著雨農:“你快走吧!我去叫小雙來睡覺!”我往客廳走去。  

雨農一把拉住了我。“詩卉!”他叫。我回過頭去。他一臉的正經。  

“你家需要再加蓋一間屋子出來了!”  

“胡鬧!”我笑著推開他,走到客廳門口,我向裡面伸了伸頭,立即,我猛的向後一退,差點把雨農撞個大斤斗,我把手指按在唇上,“噓”了一聲,雨農嚇得直往後退,瞪著眼睛,悄悄的、一迭連聲的問:  

“怎麼了?怎麼了?”“不要進去!”我說,喜悅使我的聲音發抖。“他們在裡面。”  

雨農不知所以的站住了,我悄立在那兒,對客廳裡靜靜的看著。是的,有人在彈琴,只是,我猜錯了。彈琴的並不是小雙,而是我的哥哥朱詩堯!那是一支很熟悉的曲子,彷彿在那兒聽過,只是,我一向沒有記鋼琴曲的習慣。靠在琴邊的是小雙,她的身子緊貼著琴,手支在鋼琴上面,眼睛亮晶晶的、溫柔的、默默的看著詩堯。那琴上的檯燈,依然放射著柔和的光線,映在她那對翦水雙瞳裡。  

詩堯彈完了一曲,抬起頭來,他看著小雙。  

“怎樣?”他問。小雙微笑著,像一個小老師。  

“出乎我意料之外,”她說:“沒想到你會把譜記下來,我似乎只彈過幾次。”“我聽過三次,”詩堯說:“第一次是大家批評電視的那個晚上,第二次是五月裡,你清晨坐在這兒練琴,第三次是上星期二的晚上,剛好我的節目播出一個月,那晚我回家很晚,你一個人坐在這兒,彈了好幾遍,我在房裡,用筆記下了每一個音符。”“是的,”小雙柔聲說,“那晚詩卉在給雨農寫信,我怕在旁邊妨礙她,就坐在這兒彈琴。”  

我忽然明白了,這不是一支普通的練習曲,這是那支“在水一方”!一個無心的彈,一個有意的記。這,不是很羅曼蒂克嗎?我回頭對雨農直眨巴眼睛。  

“我已經交給樂團去寫套譜,”詩堯繼續說:“但是,這是你父親的曲子,是不是版權所有?”  

小雙輕嘆了一聲,睫毛垂了下來。  

“你拿去唱吧!能唱紅這支歌,爸爸泉下有知,也會高興的。你如果喜歡,爸爸生前還寫了許多小曲,只是沒有配歌詞,等我那一天有時間的時候,整理出來,一曲一曲的彈給你聽!”“你說真的?”詩堯說。“我們何不合作一番,給它填上歌詞?”“填歌詞那有那麼容易!”  

“你說過的,我們可以改寫古詩詞,就像這支‘在水一方’,又典雅,又含蓄,又——宣揚了中國固有文化,總比那些‘我的愛情,好像一把火’來得舒服。”  

“你有興趣做,我奉陪!”小雙爽朗的說。  

“咱們一言為定?”詩堯問。  

“一言為定!”小雙說。  

詩堯伸出手去,小雙含笑的和他握住了手。我站立的地方,只看得到詩堯的背後,我心裡可真急,傻瓜!還等什麼?機會稍縱即逝,還不曉得利用嗎?我急只管我急,我那傻哥哥仍無動靜,只是,他也沒有放開小雙的手,我發現,小雙的臉上漸漸泛上一層紅色,她的眼睛逐漸變得柔柔的、朦朦朧朧的,像是喝了酒,有點兒醺然薄醉的樣子。我踮起腳,伸長脖子,大氣也不敢出,只希望詩堯能有一點“特殊表現”。但,他準是中了邪,因為他既不說話也不動。於是,小雙輕輕的抽回自己的手,這一抽,才把我哥哥抽出一句話來:  

“小雙,你覺得我是很難處的人嗎?”  

要命!笨透了!問的話都是廢話!這當兒,只要手一拉,把人家從鋼琴那邊拉過來,拉到你朱某人的懷裡去,豈不就大功告成!我心裡罵了幾百句,眼睛可沒放鬆小雙的表情,她的臉更紅了,眼睛更朦朧了,一抹羞澀浮上了她的嘴角,她的聲音輕得像蚊子叫:“我什麼時候覺得過?”  

“可是,你總是那樣盛氣凌人啊!”詩堯的聲音裡竟帶著點兒震顫。小雙的睫毛完全垂了下去,把那對黑濛濛的眼珠完全遮住了。“是嗎?”她低語:“我是有什麼話說什麼話的,我可不會像黃小姐那樣八面玲瓏,知道別人愛聽什麼,我就說什麼。”  

“黃鸝?”詩堯深抽了一口氣:“難道你也和詩卉一樣,認為我對黃鸝有什麼嗎?”“你對黃鸝有沒有什麼,關我什麼事呢?”小雙輕哼著說。  

“小雙!”詩堯重新握住了她的手,聲音加重了:“讓我告訴你……”我屏住氣,豎著耳朵,正想聽他那句節骨眼上,最重要的表白,忽然間,我後面緊挨著我,也伸著頭在呆看的雨農站立不穩,向前一滑,我的身子就被推得向客廳裡直衝了進去,我忍不住“哎喲”叫了一聲。我這一叫可叫得真殺風景,小雙倏然間跳了起來,往後直退了八丈遠,詩堯那句重要的話也來不及出口,回過頭來,他惡狠狠的盯著我,那樣兒好像我是世界上最可惡的人。我急於要挽救大局,就慌慌張張的、亂七八糟的叫:“哎呀,對不起,對不起!你們繼續談,我和雨農回房間去!你們儘管談,放心的談,我包管——再也沒有人來打擾……”“詩卉!”小雙喊,臉漲得通紅,一臉的惱羞成怒。“你瞎吵瞎叫些什麼?要把全家人喊醒嗎?我們才沒話可談呢?假如你和兩農用完了房間,希望可以放我去睡覺了。”  

“別……別……別……”我急得口吃起來了,直伸手去攔她。偏偏雨農又沒有轉過腦筋來,居然一個勁兒的對小雙道歉,鞠躬如也的說:“真對不起,小雙,害你沒睡覺,我這就走了,房間不用了,你請便吧!”小雙滑得像一條魚一般,從我手底一鑽,就鑽了個無影無蹤。我眼見她跑到裡面去了,氣得拚命對雨農瞪眼睛、跺腳。“你老先生今天是怎麼回事?”我恨恨的說:“平常還滿機靈的,怎麼突然呆得像塊大木頭?”  

雨農睜著眼睛,愣愣的看著我。  

“怎麼了?我說錯什麼了?”  

詩堯闔起了琴蓋,一聲不響的站起身來,轉身也往屋裡走去,我拉住了他,陪了滿臉的笑,我急急的說:  

“別生氣,哥哥,一切包在我身上!只要我知道你的心意,事情就好辦了!我就怕你們捉迷藏,明明心裡喜歡,表面又要做出一副莫測高深的樣子來,讓人摸不清你的底細,何苦呢?假若我早知道……”“你知道!你知道個鬼!”我那哥哥也惱羞成怒了,甩開了我的手,他頭也不回的走了。  

我呆了,生平第一次,這樣被人碰釘子,這樣被人討厭,我望著雨農,都是他闖的禍,如果沒有他那一推……我氣得真想把他好好的臭罵一頓。但是,看到他那一副傻呵呵的、莫名其妙的樣子,我就又心軟了。本來嘛,他站在我後面,看也看不清楚,聽也聽不清楚,今天才受完訓回來,根本對小雙和詩堯的事,完全沒有進入情況,怎能怪他呢?我嘆了口長氣。“怎麼了?”雨農納悶的問,有些明白了:“我驢了,是不是?我做了傻事,是不是?”  

“噢,沒關係!”我笑著說,用手攬住他的脖子。“沒關係,一點關係都沒有!他們是兩個驕傲的、自負的、任性的人,但是,再驕傲的人也會戀愛!明天,我會給他們製造機會,明天,一切就會好轉了!”是的,明天!我是個聰明的傻瓜!世界上有誰能預料第二天的事情呢?我居然以為自己是命運之神了!明天,天知道“明天”有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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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我記得,李謙的父親有一次開玩笑的對爸爸說:  

“人家生了兒子,可以娶一個媳婦到家裡來,但是,我們的兒子碰到你們家的小姐,那就完了,要找他,到朱家去找!我們李家就沒了這個人了。真不知道你們家有什麼特殊的地方,可以把孩子拴在家裡!”  

真的,我家就有這種特性,可以把人留在家裡,不但自己家的孩子不愛往外跑,連朋友也會帶到家裡來。李謙自從和詩晴戀愛後,除了工作和睡覺的時間之外,幾乎全待在我們家。雨農當然也不例外,受軍訓以前,我家就是他停留最多的地方,結訓歸來之後,我這兒更成了他的“駐防之地”。雨農常說:“你們家最年輕的一個人是奶奶!”  

我想,這句話就可以說明我家為何如此開明和無拘無束了,有個像大孩子般的“奶奶”,爸爸媽媽也無法端長輩架子,於是,全家大大小小、老老少少,可以叫成一團,嚷成一團,甚至鬧成一團。不瞭解的人說我們家“沒大沒小”,我們自己卻深深感到這才是“溫暖所在”。  

因此,當雨農回來的第二天早上,我一覺醒來,就聽到雨農的聲音在客廳裡說話,我是一點兒也不驚奇的。披衣下床,我發現小雙已不在屋裡了,昨晚那麼晚睡,她今天仍然起得早!我想起昨夜那場殺風景的鬧劇,心裡就浮起一陣好歉疚好遺憾的感覺。但是,我並不擔憂,愛情要來的時候,你是擋也擋不住的!如果愛神需要點兒助力,我就是最好的助力。我到浴室去盥洗、梳頭。嘴裡不由自主的哼著歌兒,我滿心都充滿了愉快,滿身都充滿了活力,滿腦子都充滿了計劃;讓普天下的青年男女相愛吧!因為愛情是那麼甜蜜、那麼醉人的東西!我一下子“衝”進客廳,人還沒進去,我的聲音先進去,我大聲嚷著:“雨農!我要和你研究一樁事情!解鈴還需繫鈴人,你昨晚闖了禍……”我頓時間嚥住了話頭,客廳裡,小雙正靜靜的、含笑的坐在那兒,除了小雙及雨農以外,客廳裡還有一個完全陌生的年輕男人!我站著,瞪大眼睛,一瞬也不瞬的望著那陌生人,很少看到如此乾淨、如此清爽、如此英挺的男性!他穿著件淺咖啡色的襯衫,深咖啡色的西服褲,敞著領口,沒打領帶,挺瀟灑,挺自在的樣子。他的眉毛濃而密,眼睛又黑又深,大雙眼皮,挺直的鼻樑,薄嘴唇,略帶稜角的下巴……好了!我想,不知道李謙那個連續劇裡還缺不缺男主角,什麼秦祥林、鄧光榮都被比下去了。我正站著發愣,那男人已站起身來,對我溫和的微笑著,我初步估計:身高約一八○公分,體重約七十公斤,高、瘦,而結實的典型。“我想,”他開了口,很標準的國語,帶點兒磁性的嗓音:“你就是詩卉!”“答對了!”我說:“那麼,你一定就是盧友文!”  

“也答對了!”他說,爽朗的笑著。  

這樣一問一答,我和盧友文就都笑了,雨農和小雙也都笑了。不知怎的,我覺得有種和諧的、舒暢的氣氛在室內流蕩,就像窗外那夏日的陽光一般,這天的天氣是晴朗的、燦爛的、萬里無雲的。“盧友文,”我說:“雨農把你亂形容一通,我早想看看你是何方神聖!”“現在你看到了,”盧友文笑嘻嘻的:“並沒有三頭六臂,是不是?”看不出來,這傢伙還挺會說笑話的。我走過去,挨著小雙坐下來,小雙抿著嘴兒笑,眼睛裡閃耀著陽光,面頰上流動著喜悅。她在高興些什麼?為了昨晚嗎?我一時轉不過腦筋來,盧友文又開了口:“雨農,天下的鍾靈秀氣,都集中到朱家來了!”  

“人家小雙可不姓朱!”雨農說。  

“反正我在朱家看到的。”盧友文笑得含蓄。  

“別賣弄口才,”小雙說話了,笑意在她眼裡跳躍。“你們要誇詩卉,儘管去誇,別拉扯上我!我就不吃這一套!詩卉,你沒看到他們兩個,一早上就是一搭一唱的,像在演雙簧!”  

“瞧,雨農,捱罵了吧?”我說:“不要以為天下女孩子,都像我一樣笨嘴笨舌……”  

“哎呀,”雨農叫:“你算笨嘴笨舌?那麼,天下的男人都慘了,慘透了,慘不忍睹了,慘不堪言了,慘無天日了,慘……”他把“慘”字開頭的成語一時講光了,接不下去了。我瞪著他:“還有些什麼成語?都搬出來吧,讓我看看你這個草包腦袋裡,到底裝了多少東西?”  

“這就是多話的毛病,”盧友文低聲說:“這可不是‘慘遭修理’了?”小雙“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我也忍俊不禁,雨農傻傻的瞪著我笑,我就更按捺不住,大笑了起來。一時間,房裡充滿了笑聲,充滿了喜悅。這一“笑”,就把我那位哥哥也“笑”出來了。他跛著腳,走進屋裡,一看到有生客,他就站住了,盧友文立刻站了起來,我趕緊介紹:  

“這是我哥哥,朱詩堯。”  

“我是盧友文,”盧友文對詩堯伸出手去,熱烈的和詩堯握手。“我常聽雨農提到你,對你的一切都很仰慕的。”  

詩堯顯然有點兒糊塗,他可不知道雨農有這樣一位好友,他納悶的看看盧友文,又看看大家。隨著他的視線,我注意到小雙悄然的低下頭去,臉上笑容也收斂了,好像急於要徊避什麼,她無意的用手撫弄著裙褶。詩堯“好不容易”的把眼光從她臉上轉開,他對盧友文伸伸手:  

“請坐,盧先生在那兒高就?”  

討厭,我心裡在暗罵著,一出來就問些官場上的客套話,他那個“副理”再當下去,非把他的“靈性”都磨光不可。盧友文坐了回去,很自然的說:  

“我剛剛才退役,我是和雨農一塊兒受預官訓練的。目前,我還沒有找工作,事實上,我也不想找工作。”  

“哦?”詩堯愕然的看著他,似乎聽到了一句很希奇的話,我們大家也有點出乎意料,就都轉頭望著他。  

“我是學文學的,”盧友文說:“念大學對我來說很不容易,因為我在臺灣是個孤兒,我是被我叔叔帶到臺灣來的。按道理,高中畢業我就該進職業學校,謀一點求生的本領,但是,我瘋狂般的愛上了文學,不管有沒有能力繳學費,我考上臺大外文系,四年大學,我念得相當辛苦。不瞞你們說,”他微笑著,一絲淒涼的意味浮上他的嘴角,他的面容是坦白而生動的,和他剛剛那種幽默與灑脫已判若兩人。“四年間,我經常挨凍受餓,經常借債度日,我這一個老爺手錶,就起碼進過二十次當鋪!”小雙抬起頭來了,她的眼睛定定的望著盧友文,裡面充溢著溫柔的同情。“你的叔叔不幫你繳學費嗎?”她問。  

“叔叔是有心無力,他娶了一個新嬸嬸,舊嬸嬸留在大陸沒出來。然後接連生了三個孩子,生活已經夠苦了,我嬸嬸和我之間,是沒有交通的,她不許我用臉盆洗臉,不許我用茶杯喝茶,高三那年,我就捲鋪蓋離開了叔叔家。”  

“哦!”小雙輕聲的“哦”了一句,眼裡的神色更加溫柔了。“那麼,你住在哪兒呢?”  

“起先,是同學家,東家打打游擊,西家打打游擊,考上大學以後,我就一直住在臺大宿舍。”  

“哦!還好你考上了大學!”小雙說:“為什麼不想找工作,預備出國留學嗎?”“出國留學!”盧友文提高了聲音,有點激動的嚷,他的臉色是熱烈的,眼睛裡閃著光采:“為什麼一定要出國留學?難道只有國外才有我們要學的東西?不,我不出國,我不要出國,我需要的,是一間可以聊遮風雨的小屋,一支筆,和一迭稿紙,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了!現在,我畢了業,學了很多文學理論,唸了很多文學作品,夠了!我剩下的工作,只是去實行,去寫!”  

“哦,”詩堯好不容易插進嘴來:“原來盧先生是一位作家。”盧友文搖了搖頭,他深深的看著詩堯,十分沉著,十分誠懇,十分坦率的說:“我不是一個作家。要稱得上‘作家’兩個字,談何容易!或者,我只是一個夢想家。但是,天下有多少大事,都是靠夢想而成就的。我要盡我的能力去寫,若干年後,說不定我能成為一個作家,現在,我還沒有起步呢!”  

“你要寫些什麼東西呢?”詩堯問:“我有個準妹夫,現在幫電視公司寫寫電視劇”“噢,電視劇!”盧友文很快的打斷了詩堯,他的眼光銳利的直視著他:“朱先生,你真認為我們目前的電視劇,是不朽的文學作品嗎?你真認為,若干若干百年以後,會有後世的青年,拿著我們現在的電視劇本,來研究它的文學價值嗎?”  

我那“年輕有為”的哥哥被打倒了!我那驕傲自負的哥哥被弄糊塗了,他身不由己的摸著沙發,坐了下去,燃起一支菸,他用困惑的眼光看著盧友文,微蹙著眉頭,他深思的說:“你能不能告訴我,怎樣的文學作品,才算是不朽的呢?怎樣才算有價值的呢?”“一部文學作品,最起碼要有深度,有內容,要提得出一些人生的大問題,要反應一個時代的背景,要有血、有肉、有骨頭!”我的哥哥是更困惑了,他噴出一口煙,說:  

“你能舉一點實在的例子嗎?你認為,現在我們的作家裡,那一個是有份量的?”“嚴格說起來,”盧友文近乎沉痛的說:“我們沒有作家!五四時代,我們還有一兩個勉強算數的作家,例如郁達夫、徐志摩等,五四以後,我們就根本沒有作家了。”他沉吟了一下,又說:“這樣說或者很不公平,但,並不是出過書、寫了字就能算作家,我們現在的一些作家,寫些不易取信的故事,無病呻吟一番,不是愛得要命,就是恨得要死,這種東西,怎能藏諸名山,流傳百世呢?”  

“那麼,”詩堯盯著他:“你心目裡不朽的作品是怎樣的?沒有愛與恨的嗎?你不認為愛與恨是人類的本能嗎?”  

“我完全承認愛與恨是人類的本能,”盧友文鄭重的說:“我反對的是無病呻吟,不值得愛而愛,不值得恨而恨,為製造故事而製造高潮,男主角撞車,女主角跳樓……”他搖頭嘆息。“太落伍了,太陳舊了。不朽的文學作品並非要寫一個偉大的時代,最起碼要描寫一些活生生的人。舉例說,一些小人物,一些像小丑般的小人物,他們的存在不受注意,他們的喜樂悲歡卻更加動人,莫泊桑的短篇小說常取材於此,卓別林的喜劇可以讓人掉淚……這,就是我所謂的深度。”  

詩堯深深的望著盧友文,拚命的抽著香菸,他臉上的表情是複雜的,有懷疑,有驚訝,有困惑,還有更多的折服!要收服我那個哥哥是不容易的,但是,我看出,他對盧友文是相當服氣了。豈止是詩堯,我和雨農也聽得呆呆的,小雙呢?她更是滿面驚佩,用手託著下巴,她一瞬也不瞬的看著盧友文的臉。在這一剎那間,我明白雨農為何對盧友文佩服得五體投地了,他確實是個有內涵的青年,絕非時下一些花花公子可比。他的眼光鎮定的掃了滿屋子一眼,端起茶杯,他喝了一口茶,那茶杯裡的水已快乾了。小雙慌忙跳起身來,拿過熱水瓶,她注滿了盧友文的杯子,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小雙對客人如此殷勤。盧友文抬頭看了她一眼,輕聲說了句謝謝,他臉上依然是嚴肅的表情,他還沒有從他自己那篇談話中回覆過來。“在臺灣,我們所謂的作家太多了,”他放下茶杯,繼續說:“可惜的,是仍然逃不開郎才女貌那一套。於是,你會發現大部份的作品是痴人說夢,與現實生活完全脫節,毫無取信的能力。近代作家中,只有張愛玲的作品比較成熟,但是也不夠深刻。我不學文學,倒也罷了,既然學了文學,又有這份狂熱,我發誓要寫一點像樣的東西出來,寫一點真正能代表中國的文學作品出來,不要讓外國人,認為中國只有一部紅樓夢和一部金瓶梅!”  

“盧友文,”雨農深吸一口氣,欽佩的說:“你做得到,你一定做得到,以你的才華,以你對文學的修養,你絕對可以寫出一些轟轟烈烈的作品來。我就不服氣,為什麼小日本都可以拿諾貝爾文學獎,而我們中國,居然沒有人問鼎!”“這是我們的悲哀,”盧友文說:“難道我們就出不了一個川端康成?我不信!真不信!事在人為,只怕不做。你們不要笑我不知天高地厚,我要說一句自不量力的話,諾貝爾文學獎,又有什麼了不起?只要下定決心,好好努力做一番,那怕它不手到擒來!”盧友文這幾句話,說得真豪放,真漂亮,真灑脫!再加上他那放著光采的眼睛,神采飛揚的臉龐,他一下子就收服了我們每一個人,使我們全體振奮了起來,我可不知道諾貝爾文學獎是什麼樣子,但是,我好像已經看到那座諾貝爾文學獎,金光燦爛的放在我們屋子裡,那獎牌下面,鐫著閃爍的金字:“一九七×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中國的盧友文。”  

小雙不由自主的向前走了兩步,坐到盧友文對面的椅子裡,她直視著他,熱烈的說:  

“為什麼你要說‘不自量力’這四個字呢?既然是‘事在人為’,還有什麼‘不自量力’?但是,盧友文,你說你要不工作,專心從事寫作,那麼,生活怎麼辦呢?即使是茅屋一間,也要有這一間呀,何況,你還要吃呀喝呀,買稿紙買鋼筆呀!”盧友文凝視著小雙。“你過過苦日子嗎?小雙?”他問。  

“我……我想,”小雙囁嚅的說:“在到朱家之前,我一直過得很苦。”“那麼,你該知道,人類的基本慾望,是很簡單的,別想吃山珍海味,別想穿綾羅綢緞,一百元就可租一間小閣樓。人,必須吃得苦中苦,方能成為人上人!何況,我自幼與貧窮為伍,早已煉成金剛不壞之身了!小雙,別為我的生活擔心,我會熬過去的,只要我有作品寫出來,生活上苦一點又算什麼,精神上快樂就夠了!你看,我像一個多愁善感,或者很憂鬱的人嗎?”小雙眩惑的注視著他。  

“不,你看來開朗而快樂。”  

“你知道是什麼力量在支持我?”  

小雙搖搖頭。“信心!”盧友文有力的說:“信心!這兩個字裡包含的東西太多太多了,造成的奇蹟也太多太多了,這兩個字使回教徒一步一拜的到麥加朝聖。這兩個字使基督徒甘心情願的飽獅子,釘十字架。這兩個字使印度人赤腳踩過燃燒的烈火。這兩個字讓許多絕症病患不治而愈。這兩個字——也使盧友文開朗快樂的去寫作!”“梵谷。”我的哥哥輕聲自語。  

“你說什麼?”小雙問詩堯。  

“他像梵谷,梵谷固執於畫工,他固執於寫作。”  

“不,我不是梵谷,”盧友文揚著眉毛說:“梵谷有嚴重的憂鬱症,我沒有。梵谷精神不正常,我正常。梵谷的世界裡充滿了掙扎和幻覺,我也沒有。你既然提到梵谷,你念過‘生之慾’那本書嗎?”詩堯一怔,他又被打敗了,他看來有些尷尬和狼狽。  

“我沒有,那是一本什麼書?”  

“就是梵谷傳,”盧友文輕鬆的說:“那是一本好書,很值得一讀的好書。如果你看過‘生之慾’,你就知道我絕不是梵谷。”“再有,”我笑著插嘴說:“梵谷很醜,你卻很漂亮。”  

盧友文笑了,他對我搖搖頭。  

“你又錯了,”他說,“梵谷不醜,梵谷很漂亮,一個畫得出那麼傑出的作品的藝術家,怎麼可能醜?在我眼光裡,他不但漂亮,而且非常漂亮!”  

“誰非常漂亮?給奶奶看看,鑑定一下。”一個聲音忽然插了進來,奶奶已經笑嘻嘻的走進屋裡,一眼看到盧友文,她“哎唷”一聲站住了,把老花眼鏡扶了扶,她對盧友文深深的打量了一番。“果然不錯,果然不錯,”她一迭連聲的說:“詩堯,你的節目又要換主持人呀?他和那黃鸝,才是郎才女貌的一對呢!”“奶奶,”我慌忙喊:“你亂七八糟的,說些什麼呀?這是盧友文,是雨農的好朋友,不是哥哥的節目主持人,你別混扯!人家也不認識黃鸝。”  

“是嗎?”奶奶再看看盧友文,笑嘻嘻的說:“不要緊,不要緊,不認識也沒關係,我給他們作媒,管保……”  

“奶奶!”這回,是小雙在叫,她那小小的眉頭蹙了起來,腮幫子也鼓了起來,好像這句話侮辱了誰似的。“您怎麼回事嘛?兩個世界裡的人,您怎麼把他們扯到一堆裡去?什麼都沒鬧清楚,您就瞎熱心!”  

“哦!”奶奶這才覺得此君有些不平凡之處了,她第三度打量著盧友文:“挺面熟的,對了!”奶奶拊掌大樂:“長得有點像柯俊雄!這麼多男明星裡,我就覺得柯俊雄頂漂亮!”她望著友文:“你演電影啊?”“奶奶!”小雙重重的、有些生氣的說:“人家不演電影,也不演電視,人家是位作家!”  

“哦!”奶奶依然望著盧友文:“寫電視劇本啊?”  

“奶奶,”我笑著說;“不要因為我們家有了兩個吃電視飯的,你就以為全世界的人,都靠電視維生了。”  

奶奶有點訕訕的笑著,盧友文倒大大方方的對奶奶點了點頭,笑著說:“雨農早告訴我了,您就是那位‘天下最年輕的祖母’,有最年輕的心,和最開明的思想。”  

“噢,”奶奶眉開眼笑。“雨農說得這麼好聽,也不枉我把詩卉給他了!”“哎唷,”我喊:“我又不是禮物,原來誰說得好聽,你就把我給誰呀!”“你才不知道呢,你爺爺就因為說得好聽,我媽就把我給他了,結婚的時候,我們一共只見過三次面呢!所以呀,說得好聽也很重要呢!”奶奶一眼看到坐在那兒發愣的詩堯,就又接口說:“詩堯這孩子就老實,假若嘴巴甜一點啊……”  

“奶奶,別談我!”詩堯站了起來,一臉的鬱悶。  

“瞧!馬上給人釘子碰!”奶奶說。“這孩子,是刺蝟轉世的,渾身有三萬六千根刺!”  

我們大家都笑了。詩堯悄悄的轉眼去看小雙,而小雙呢?她完全渾然不覺,因為,她正在望著盧友文,眼底是一片溫柔。盧友文呢?他也看著小雙。他在微笑,一種含蓄的、若有所思的微笑。於是,小雙也微笑了起來,笑得甜蜜,笑得溫存,笑得細膩……詩堯猛的轉過身子,向屋裡衝去,他走得那樣急,以至於他的手碰翻了桌上的茶杯,灑了一桌子的水。我喊了一聲,他沒有理,逕自向屋裡走去。我注意到,他那天的腳步,似乎跛得特別厲害。  

我心裡湧上一陣難言的情緒,既苦澀,又酸楚。僅僅一個早上,僅僅隔了一夜,我那可憐的哥哥,已經失去了他幾乎到手的幸福!我再望向小雙和盧友文,他們仍然在相對微笑,一對年輕人,一對出色的年輕人,像一對金童玉女,命運是不是有更好的安排呢?我迷糊了,我困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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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那天中午,盧友文是在我們家吃的午餐,在餐桌上,他表現了極好的風度,和極文雅的談話。不再像餐前那樣激動。當他知道爸爸在中央研究院服務,學的又是中國歷史之後,他就向爸爸請教了許多有關歷史的問題,使爸爸難得的也“演講了一番”,平常,在我們這群多話的“老母雞”“中母雞”“小母雞”之中,家裡的男性就一向比較沉默。人,一定有潛在的“表現欲”,我記得爸爸發表了一篇談話之後,就頗為洋洋自得而心情愉快,餐後,爸爸還對整個人類的歷史作了一番結論:“總之,人類的歷史就在不斷的重演,因為,歷史是‘人’創造的,‘人’卻永遠有‘人’的共同弱點。要避免歷史上的悲劇,只有從過去的經驗中找出問題的癥結,以免重蹈覆轍。”盧友文聽得津津有味,他對爸爸顯然是極端崇拜而尊敬的。詩堯整餐飯沒說過一句話,飯沒吃完,他就先走了,電視公司裡等著要錄下星期的節目。臨走的時候,他回頭對小雙深深的看了一眼,小雙也回覆了他一個注視,我不知道他們的“目語”中交換了些什麼,但是,詩堯的臉色不像飯前那樣難看了。然後,小雙要去音樂社教琴,盧友文也跟著跳了起來,說:“正好,我也該告辭了,小雙,我送你去音樂社,怎樣?”  

小雙有些猶豫,她的眼中掠過一抹淡淡的不安,遲疑的說:“你住在那兒?我們不會同路吧?我要去搭五路公共汽車。”“沒關係,”盧友文爽朗的說:“我反正沒事,閒著也是閒著,送你去音樂社,我就逛逛街,四面看看。今天,認識了這麼多好朋友,吃了一餐我幾年都沒吃到的好飯,談了許多話,我已經收穫良多了。”  

“將來,”雨農說:“這些都是你的寫作資料。當你寫書的時候,千萬別忘了提我一筆。我雖然當不成主角,最起碼可以當個配角吧?”“為什麼你當不成主角?”盧友文正色的說:“在人生的舞臺上,每個‘自我’都是主角!”  

他似乎講了一句很有哲理,而且頗為深奧的話,我一時間就愣愣的坐在那兒,慢慢的咀嚼著這句話,越想還越有道理。就在我思索的當兒,盧友文和小雙什麼時候一起出的門,我都不知道。直到媽媽說了句:  

“這孩子挺討人喜歡的!我如果有第三個女兒哦,準要他當我的女婿兒!”我猛然間醒悟過來了,心中就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我立即說:“別講這種話,小雙等於是你的第三個女兒,盧友文再好,應該好不過另外一個人去!”  

媽媽對我深深的看了一眼,我們母女交換了一個會心的微笑。雨農暗中扯了扯我的衣服,示意我跟他離開,奶奶年紀大了,眼睛偏偏來得尖,馬上說:  

“去吧!去吧!別拉拉扯扯了!”  

“奶奶最討厭!”我笑著拋下了一句,卻依然“臉老皮厚”的和雨農躲進了房間裡。  

一關上房門,我就開始清算雨農:  

“雨農,你現在把個盧友文弄到我們家來,算是什麼意思?”“奇怪了!”雨農說:“我的好朋友,介紹給你們認識,這又有什麼希奇?難道人與人間,不就是這樣彼此認識,交遊才能廣闊嗎?”“我不是說你不該帶盧友文來,”我煩躁的說:“只是,你帶的時間不大對,你難道不能晚一兩個月,等我們家‘大局已定’的時候,再帶他來呀?”  

“大局已定?”雨農傻傻的望著我:“什麼大局已定?你打什麼啞謎?”“好了!你少對我裝傻!”我重重的跺了一下腳:“難道你看不出來,這個盧友文一進我們家門,就對小雙發動了攻勢,我老實告訴你,我不喜歡這件事兒!男孩子一見到女孩子就追,毫無涵養!”“哎哎哎,”雨農怪聲亂叫:“別指著和尚罵賊禿好不好?我如果當初不是一見到你就猛追,怎麼會把你追到手呢!男孩子發現了喜歡的女孩子,就得當機立斷,分秒必爭!這是個弱肉強食的社會,你不追,給別人追跑了,你就只好望人興嘆了!”“別貧嘴!”我說:“雨農!你聽我,我們必須好好研究一下這件事……”“別研究了!”雨農打斷了我,拉著我的手,他望著我的眼睛,正色說:“你心裡在想些什麼,我完全明白,讓我告訴你一件事。盧友文並不是個普普通通、平平凡凡的男人,你承認嗎?”“承認。”我勉強的說。  

“那麼,他如果追小雙,也不見得配不上小雙,是不是?”  

我不以為然的聳聳肩膀。  

“好了,你的小心眼裡,當然偏你的哥哥,我和你說,你也不會服氣。我告訴你吧,盧友文在大學裡就是出了名的人,文有文才,人有人才,大學唸了四年,難道就沒有女孩子喜歡他?怎麼他到現在還沒女朋友?說真的,他對女孩子挑剔得才厲害呢!我和他當了一年的朋友,在軍營裡面,大家閒來無事,就是談女孩子,他常說:‘做官“不”做執金吾,娶妻當娶陰麗華。’這就是他的思想,他不慕富貴,不想做官,但是,對娶太太,卻看得比什麼都嚴重,他說,大學四年,沒有一個女孩子讓他看得入眼。所以,詩卉,你先彆著急,我根本不認為盧友文會對小雙一見傾心,他送她去音樂社,不過是一時心血來潮,他向來就想到什麼做什麼,並非是有計劃用心機的那種人。”“那……”我揚揚眉毛,“那就好了!”  

“你也別說‘那就好了!’”雨農又接口:“男女間的事,咱們誰也說不定,就像奶奶說的,姻緣是前輩子註定的,月下老人系就了紅線,誰也逃不掉……”  

“你又搬出奶奶的老古董來幹嘛?”  

“我只是要讓你明白一件事,”雨農著重的說:“小雙有她自己的看法,有她自己的命運,不是你或我可以操縱的。我說盧友文不見得會喜歡小雙,但是他也可能喜歡小雙,而小雙呢?她會不會喜歡盧友文,我們也無從知道。我奉勸你,對小雙這件事,完全不要過問,讓它自然發展,好不好?”  

“說來說去,”我懊惱的說:“你還是幫著盧友文!我告訴你,”我大聲說:“盧友文就不可以喜歡小雙,否則,我的哥哥就要失戀了!”“這又奇怪了,”雨農說:“如果你哥哥喜歡小雙,他已經比盧友文多了七個多月的時間,這些時間裡,他在幹什麼?冬眠嗎?”“雨農!”我生氣的喊:“你就是偏心盧友文!”  

“我才不偏心呢!”雨農輕鬆的靠在椅子裡。“我只是比你冷靜,比你公平,比你看得清楚,我甚至認為,詩堯根本就沒有愛上小雙!小雙也沒有愛上詩堯!”  

“你怎麼知道?”“你想,有個你所愛的女孩子,和你朝夕相處了半年多,你怎麼可能至今不發動攻勢?人又不是木頭,又不是石頭,所以,他根本就不愛小雙!小雙呢?如果心裡真有詩堯,她也不會對別的男孩子注意。不管怎樣,詩卉,你來操心這件事,才是傻氣呢!一句話: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我有些糊塗了,雨農所說的話,多少也有一些道理。想想詩堯和小雙之間,一上來兩人就鬧了個不說話,接著,詩堯又弄了個花蝴蝶似的黃鸝,至今還緋聞不斷!到底他對小雙是怎麼樣?我也不能只憑昨晚的一絲印象,就驟下結論。男人有時也很貪心的,女朋友多多益善,未始不可能!我那個“不交女朋友”的哥哥說不定忽然開了竅,在外面弄個黃鸝,在家裡弄個小雙,左右逢源,不亦樂乎!想著想著,我就生了氣,一拍桌子,我叫著說:  

“不可以!沒良心!”雨農一把抓住我的手,笑著說:  

“傻丫頭,誰沒良心呀?”  

“還不是你們男人沒良心!”我咂著嘴說。  

“哦哦,”雨農瞪大了眼睛。“什麼邏輯,什麼中心思想嘛!女人,你永遠別想去了解她們!”  

我忍不住笑了。不過,心裡仍然怪彆扭的,一整天,我就記掛著,我非要找到詩堯,和他談個一清二楚才好。但是,那天詩堯在電視公司錄影錄到深更半夜,我根本沒見著他。小雙呢?又由於晚上我和雨農去看了場晚場電影,回來時小雙已經睡著了,就也沒機會談什麼。第二天早上,小雙並沒提起盧友文。雨農十點多鐘來了,就和我一直研究他的工作問題,他已接受地方法院的聘請,八月一日就要去上班。然後,我又和雨農去他家看他爸爸,一直到吃晚飯的時候我才回家。回到家裡,詩晴、李謙、詩堯都在家,小雙卻還沒有回來。  

晚飯擺在桌上的時候,電話鈴響了,我搶著接起電話,是小雙,她第一句話就說:“詩卉,讓家裡別等我吃晚飯,我不回家吃飯了!”說完,她似乎急著想收線。“等一等!”我喊:“你給我說清楚,小雙,你在忙些什麼?”  

“我有一點事……”“別敷衍我!”我說:“你趁早給我從實招來,否則晚上我跟你沒了沒休!”“好吧,你別嚷嚷,”小雙壓低聲音說:“盧友文來音樂社接我,我們在外面吃飯了,晚上,我可能回來晚一點……總之,我回來再和你談!”“喂喂!等一等……”我叫著,小雙卻“咔嗒”一聲掛斷了電話。我回過頭來望著大家,我想,我的臉色一定不大好看:“小雙不回來吃晚飯了!”我說,坐上了餐桌,全桌沒有一個人多問什麼,我看看詩堯,他低著頭,研究著面前的那一雙筷子,似乎想找出那一支筷子長,那一支筷子短似的。  

飯後,詩堯不像往常那樣,和大家一塊兒在客廳裡談談、說說、看看電視。他說他還有工作,就退回了他的房間。我坐在那兒,眼睛瞪著電視機,情緒卻相當低落,電視上到底在演些什麼,我是一點也不知道。過了半晌,我再也按捺不住,就重重的拍了一下沙發扶手,對李謙說:  

“李謙,你告訴我,”我的聲音一定很嚴厲,因為李謙嚇得臉上都變了色,全家人都愕然的瞪著我。“哥哥是不是和那個黃鸝很要好,你說!”李謙呼出一口長氣來。  

“三小姐,”他說:“你嚇了我一大跳,我還以為我有什麼把柄被你抓住了呢!”詩晴立刻用懷疑的眼光望著他。“好呀,”她說:“你有什麼把柄怕她抓住?你先說出來吧!”  

“我有什麼把柄?”李謙瞪大了眼睛:“我什麼把柄也沒有!”“那你為什麼要作賊心虛?”  

“我怎麼作賊心虛了?”  

“還說沒作賊心虛呢,詩卉一句話就讓你黃了臉,我看你滿懷鬼胎,準是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喂喂,”媽說:“你們這場架吵得可有點無聊吧?詩晴不好,就會無中生有找麻煩!”  

“就是嘛!”李謙低低說,話沒說完,詩晴伸手在他胳膊上狠掐了一把,痛得他直從齒縫裡向裡吸氣。妙的是,坐在我身邊的雨農,也跟著他“嘶”呀“嘶”的吸氣,這一下我可火了,我回頭問雨農:“你幹嘛?”“我……我……”雨農吞吞吐吐的說:“我在想,姐妹兩個有一樣的毛病,我和李謙是……是同病相憐……哎喲!”他那聲“哎喲”,不用說,是我的“指下功夫”了。給他們這樣一混,我那個問題,李謙就始終沒有答覆。我又追著問:  

“李謙,別顧左右而言它,我問你話呢!”  

“詩堯跟黃鸝嗎?”李謙說:“我也不常去電視公司,我怎麼知道?”“你總會知道一點的!”我生氣的說:“你別幫哥哥隱瞞!”  

“詩卉,”李謙正正經經的說了:“你不用擔心,像黃鸝那種女孩子,早被電視薰染得走了樣,見了誰都親親熱熱,心裡想的又是另外一套。詩堯在公司中待了那麼久,對這種女孩子早看多了。所以,你放心,詩堯即使跟她玩玩,也不會認真的!何況,即使詩堯認真,她也不會對詩堯認真的,因為她在電視上剛竄起來呢!”  

是嗎?聽了李謙這篇話,我是更加發愁了。假如我那傻哥哥是認真的呢?他別弄得兩頭成空啊!那天晚上,我就整晚如坐針氈,我注意到,媽媽也很沉默。小雙到十點鐘還沒有回來,李謙和雨農倒都先走了。我獨自坐在客廳中發呆,媽媽走過來,用手扶著我的肩膀,她低聲說:  

“詩卉,各人有各人的姻緣,這是件無法強求的事,我們聽其自然吧!”是的,聽其自然!聽其自然!每個人都說應該聽其自然,我朱詩卉幹嘛要聽評書掉淚,替古人擔憂?可是,我長嘆了一聲,我的哥哥是我哥哥,他不是古人呀!發生在我周圍的事件也不是“評書”呀!我無法呆坐在客廳中等那個杜小雙倦遊歸來,站起身子,我走去敲敲詩堯的房門。  

“進來!”詩堯說。我走了進去,一屋子的煙霧迎接著我,嗆得我直咳嗽。詩堯坐在書桌前面,身子深深的靠在椅子中,正在那兒一口又一口的吞雲吐霧,他桌上的菸灰缸裡,早已堆滿了菸蒂。  

我走過去,站在他面前,深深的望著他。他一動也不動,只是靜靜的迎視著我。我們兄妹二人,就這樣相對的注視著,誰也不說話。好久好久,他熄滅了手裡那支菸,伸過手來,他抓住了我的兩隻手,就一下子閉起了眼睛,滿臉的痛楚,把我的手握得好緊。我撲過去,掙開他的掌握,我用手抱住他的頭,喃喃的,急急的,我語無倫次的說:“哥哥,不要緊,不要緊,還來得及,還來得及。他們只認識兩天,你已經認識她七、八個月了,別灰心,哥哥,千萬別灰心,這是一場競爭,你參加過那麼多競爭,你沒有失敗過,這一次,你也不會失敗!”  

“我失敗過。”詩堯慘然的說。  

我推開他,望著他的眼睛。  

“什麼時候失敗過?”我問。  

“參加賽跑的時候。”我靜了幾秒鐘。“哥哥,別把小雙看得那麼現實,她不是那樣的女人,她從沒有在意過你的缺陷,唯一在意的,是你自己!你有自卑感,你心心念念不忘記你的跛腳……”  

詩堯猛的跳了起來,他的臉色發白了。  

“夠了!”他粗魯的打斷了我:“不要再說了,不要再提一個字,這事已經過去了!事實上,根本就沒有事情發生過!為什麼你要對我提小雙?我說過我喜歡她嗎?我說過嗎?我說過嗎?”“哥哥!”我喊,眼淚溢進了我的眼眶裡。  

“笑話!”詩堯的臉色由白而紅,額上的青筋又在那兒跳動,他的聲音惱怒而不穩定。“你為什麼在我面前流淚?你在憐憫我?還是可憐我?你以為我怎樣了?失戀嗎?笑話,簡直是天大的笑話,我告訴你!詩卉,”他惡狠狠的盯著我:“管你自己的事!再也不要去管別人!永遠不要去管別人!知道嗎?知道嗎?”“哥哥,”我掙扎著說:“我是想幫助你……”“幫助我?”詩堯叫著,痛楚燃燒在他的眼底,他卻惱怒的對我大吼。“誰要你的幫助?誰說過需要幫助?你如果真要幫助我,你就滾出我的屋子,讓我一個人待著!”  

“你……你……”我氣得話都說不出來。“你……不識好歹!”“我從來就不識好歹,我自幼就不識好歹,我不需要你來提醒我!你走吧!你請吧!別來煩我!別來煩我!”  

我“逃”出了他的房間。媽媽正站在房門外,對我默默搖頭。我懊惱的衝回自己屋裡,爬上了我的上鋪,我就平躺在那兒生氣,我氣哥哥,我氣小雙,我氣我自己。  

十一點鐘,小雙回來了。我聽到她開房門,拿睡衣,去浴室,再回房間,關房門……我在床上重重的翻身,重重的喘氣,把床弄得吱吱響。“詩卉!”小雙低低的叫。  

我不理她,騰的一下又翻了一個身。  

“詩卉!”她再叫,聲音溫溫柔柔的,可憐兮兮的。  

我還是不理她,只是一個勁兒的在床上翻來覆去。  

小雙輕輕的嘆了口氣。  

“你生氣了。”她低聲說:“就這樣生氣了,人家也不知道你為什麼生氣。”我把枕頭蒙在頭上。“好了。”她再嘆了口氣:“我今晚也不跟你說,等你氣消了,我們再談。”她上了床,我依然不說話。那一夜,我們兩個誰也沒有睡好,我在上鋪翻來覆去,她在下鋪翻來覆去,兩個人都一直這樣折騰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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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一連好幾天,我和小雙都處在冷戰的局面中。我持續的和她嘔氣,不跟她說話,誰知小雙也是個倔脾氣,居然也不來理我。這樣,我們間的僵局就很難打開了。她那些日子,下了課總是不回家,回了家就已十一、二點,她洗了澡就上床。我心裡越想越氣,女孩子變起心來原來是這樣容易的,男女之間還談什麼“天長地久”!雨農看我整天悶悶不樂,他忍不住的說:“詩卉,你什麼都好,就是喜歡認死扣!你想,小雙和你哥哥到底戀過愛沒有?”我聳聳肩。“你說呀!”雨農追著問:“他們曾經海誓山盟過嗎?他們曾經如膠似漆過嗎?他們曾經像我們這樣公開的承認是一對兒嗎?你說!”我呆了。半晌,我悶悶的說:  

“我知道哥哥喜歡小雙,小雙也該知道!”  

“嗬!說得好!”雨農叫著說:“你知道!你知道又有什麼用!你又不是小雙!即使小雙知道,她不愛你哥哥也沒辦法!從頭至尾,她和詩堯就沒進入情況,男女之間,連接吻都沒接過,怎麼算戀愛?你硬給小雙扣上一個‘變心’的罪名,才是滑天下之大稽!詩卉,你醒醒吧!這件事,不是憑你一廂情願就辦得到的!何況,你熱心了半天,弄得小雙生氣,你哥哥也不領情,你這是何苦呢?”  

一語提醒夢中人,真的,這又是何苦呢?小雙不理我,詩堯也成天板著臉,從早到晚往外跑,家裡連他的面都見不著了,看樣子,我是剃頭挑子一頭熱,完全瞎操心!我嘆口氣,決心不管這件事了!偏偏那天晚上,我和雨農看了場電影,散場後,天氣熱得我發昏,我就一直鬧著要吃冰淇淋。雨農說有家新開的咖啡館氣氛不錯,我們就決定破費一番,到了“明星”。我才坐下來,就一眼看到詩堯和黃鸝坐在一個角落裡,兩人正面對著面、鼻子對著鼻子的談得好親熱。我這一下火冒十八丈,氣得我冰淇淋也不吃了,咖啡也不喝了,掉頭就走出了咖啡館,嘴裡還嘰哩咕嚕的詛咒個不停:  

“從此,我朱詩卉如果再管哥哥的閒事,我就不是媽媽爸爸養的!我就是混帳王八蛋!我就不是人!”  

雨農跟在我後面追,直著脖子叫:  

“你怎麼了?怎麼了嘛?這也犯得著生氣?應該大大方方走過去打個招呼,一來表示風度,二來,我們的冰淇淋費也省了,你哥哥準請客!”“好啊!”我站住了,瞪著眼睛大嚷:“原來你連請我吃冰淇淋都小器,想佔我哥哥的便宜!你啊,你真是個小器鬼!”接著,我就一連串的罵了起來:“小器鬼,喝涼水,砸破缸,割破嘴,娶個太太……”我慌忙嚥住了,因為,下面的句子是說“娶個太太吊死鬼,生個兒子一條腿!”想想,將來他的太太是我,我豈不是自己罵自己?如果再生出個“一條腿”的兒子來,我非跳河不可!這可不能任著性子說下去了。雨農瞅著我直笑,一個勁兒的說:  

“說啊!說啊!看你還有什麼好話,你就都說出來吧!幹嘛又不說了呢?”我對他齜牙咧嘴瞪眼睛,他大笑了起來,一把挽住了我,說:“娶個太太叫詩卉,生個女兒要最美!好不好?”  

我忍不住笑了。於是,這天夜裡,我主動的和小雙講和了。那晚我回去的時候,小雙已經躺在床上,還沒睡覺,她正拿著本《張愛玲短篇小說選》在床上看著。我走過去,拿開了她手裡的書,不由分說的往她身邊一擠,我說:  

“小雙,你真打算一輩子不理我了哦!”  

小雙嫣然一笑,用胳膊挽住了我的脖子。  

“怪不得奶奶常說,你這丫頭最沒良心呢!”她說。“到底我們是誰不理誰啊!”“唉!”我低嘆了一聲。“事實上,我是天下最有良心的人,不但有良心,還有熱心。只是,所有的事情都不按理想發展,我的熱心都碰到了冰塊,全凍住了。”  

小雙翻過身來,和我面對面躺著。由於天氣燠熱,我們在床邊開了一扇電風扇,風吹著她的長髮,在枕際飄拂晃動,她的眼睛明亮生動,清柔如水。她用手撫弄著我的短髮,低低的、幽幽的、細聲細氣的、誠誠懇懇的說了:  

“詩卉,你的心事我全瞭解。你想,我自幼沒個兄弟姐妹,三歲失母,十八歲喪父,我幾乎從沒享受過家庭的溫暖,自從來到你家,我才知道什麼叫家庭,什麼叫手足之情,和天倫之樂。難道我不希望永遠屬於朱家?永遠成為你們家一分子?但是,我無法勉強我的心啊!你想,詩堯的脾氣暴躁易怒,我雖出身貧困,卻傲氣十足,我和他是弄不好的,詩卉,你懂嗎?何況,他的工作環境,使他朝夕相處的,都是一些善於逢迎和交際的女孩子,我又心直口快,難免常出不入耳之言,他怎會喜歡我呢?詩卉,你想想看吧!”  

我凝視著她,有句話一直在我口腔中打滾,我真想告訴她,詩堯是喜歡她的,只是強烈的自卑感和傲氣在作祟。可是,我想起咖啡館裡詩堯和黃鸝,我忍了下去,我才二十一歲,我並不能完全瞭解人心啊!  

“那麼,”我說:“你是愛上盧友文了?”  

她轉開頭去,低嘆了一聲。  

“這麼短的時間,怎麼談得上愛情!”她坦白的說:“不過,我承認,盧友文很吸引我,他和我有相同的身世,有相似的感觸。他有他的優點,他有雄心,有壯志,有夢想,有熱情。跟他在一起,你會不由自主的受他影響,覺得普天之下,都無難事。再加上,他懂得那麼多,和他談文學,會使我覺得我像個幼稚園的小孩子!”  

我望著她,她臉上綻放著光采,眼睛裡燃燒著火焰。還說談不上愛情呢?她根本就在“崇拜”他!我吸了口氣,忍不住悶悶的說了句:“你有沒有和他談談音樂呢?”  

“音樂!”她低呼,臉紅了,好像我提到了一件使她羞慚的事似的。“音樂只是用來陶情養性的一種娛樂品而已,怎麼能和文學相提並論呢?”哦!我望望天花板,想到她曾經如何驕傲於她自己的音樂修養!想到她曾怎樣熱心於鋼琴和作曲!現在,這一切都微不足道了!愛情,愛情的力量有多麼偉大!在那一瞬間,我明白了一件事,我的哥哥已不戰而敗了,因為,盧友文甚至拔除了小雙身上的那份傲氣!詩堯是永遠也做不到的。  

“這些天,你們都在一起嗎?”  

“是的。”“他有沒有開始他的寫作?”  

“他租了一間小閣樓,真正的小閣樓,”她笑笑。“這些天,我幫他佈置,等一切就緒,他就要開始寫了。只是,他仍然在一個補習班兼了兩節英文,他說理想是理想,現實是現實,不兼課,連房租都付不出!”  

“稿費呢?”我問。“要寫出稿子來,才有稿費啊!”小雙笑著說,望著我,使我覺得我說了傻話。“好吧,小雙,”我想了想,正色說:“我接受了你的盧友文!代表我們全家接受他!以後,你可以把他帶到家裡來,我們家的女孩子交男朋友,從不躲避長輩。奶奶說的,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是件光明正大的事!無需乎害羞的!”  

小雙深深的望著我,望了好久好久,然後,一層淚光浮上了她的眼珠,她驟然用雙臂抱緊了我,啜泣著、嗚咽著說:  

“詩卉,你不要再和我嘔氣了吧!我們永遠不要嘔氣了吧!不管發生了些什麼,不管我們將來是分散還是團聚,我們永遠是好姐妹,是不是?詩卉?”  

我一下子就熱淚盈眶了,抱緊了她,我們緊緊依偎著,緊緊環抱著,就像她來我家的那第一個晚上一樣。只是,我們的眼淚卻與那晚大不一樣了。我雖代她欣喜,我卻也有數不清的惆悵和遺憾!小雙,她是應該姓朱的!她應該是我們朱家的人!這樣,幾天後的一個晚上,小雙和盧友文一起從外面回來了。那晚,詩堯並不在家。盧友文坐在客廳裡,依然那樣容光煥發,依然那樣神采飛揚,依然那樣出眾拔萃,依然那樣侃侃而談。“中國的文字,因為不同於西洋的拼音字,許多文學上的句子,就不十分口語化,這是很可惜的。西洋文學,則注重於口語化,因此,外國的文學作品,往往比中國的來得親切和生活化。”“我不同意你,”李謙說,他也是學文學的。“文學不一定要生活化,中國文學,一向注重於文字的修飾和美,這是西洋文學永遠趕不上的。”“你所謂的中國文學,指的是古代的文學,像唐詩、楚辭、元曲、宋詞一類的。”盧友文說:“我指的,卻是現代的小說。假若小說不生活化,對白都來個文謅謅,實在讓人受不了。”  

“但是,你不能否定中國文字的優點!”李謙有點為抬槓而抬槓。“我並沒有否定中國文字的優點呀!”盧友文謙和的說:“我只說寫小說不能拘泥於文字。因為文字是表達思想的工具,詞能達意,才是最重要的。如果你盡在文字上做工夫,非弄出一篇‘太窺門夾豆’來不可!”  

我們大家都愣了愣,不知道這個“太窺門夾豆”是個什麼玩意兒?雨農首先忍不住,問:  

“什麼‘太窺門夾豆’?”  

“以前有個人作詩,”盧友文說,笑了起來。“他寫了四句話,是:‘太窺門夾豆,丫洗盆飄姜,況腰三百假,肉頭一黃香。’所有的親戚朋友,沒有一個人看得懂,問他是什麼意思,他才解釋說:‘太太在門外偷看我,眼珠夾在門縫裡像顆豆子一樣。丫頭在洗腳,三寸金蓮在水盆中像飄著塊生薑。況腰的意思是二哥的腰,因為況字拆開來是二兄二字,二哥腰裡有三百兩銀子,那銀子是假的。肉頭的意思是內人的頭,因為肉字拆開來是內人二字,內人頭上插了一朵黃花,那花是香的。’大家聽了,這才明白過來了。作詩作到必須解釋才能懂,也算是走火入魔了。”  

我們大家都笑了起來,想著這首詩,越想就越好笑。爸爸的興致最高,他拿了支筆,硬把這首詩記了下來,說要拿去講給同事們聽。因為這首詩,話題就轉到中國的文字遊戲上,像字謎、寶塔詩、對聯、拆字、徊文等。因而談起蘇蕙的織錦徊文,談起“無邊落木蕭蕭下”的字謎。爸爸一時高興,忽然說:“我出一個文字遊戲給你們,看看你們這群年輕人對中國文學和文字的修養到底到什麼地步?你們這裡有兩個是學文學的,詩晴、詩卉和小雙也都夠聰明。這遊戲一半要利用點猜字謎的本領,一半要有律詩的常識。”說著,他拿出一張紙來,在上面寫下了一個古古怪怪的“文字塔”:  

  

月  

沽月上  

魄兔月童瞳  

幽光日月忽散一  

銀垂已向月兆■秋天  

釣圓綻今其月漾玉球馥郁  

收中鏡色山朧月蒙落外雲芬桂  

憑闌深夜看逾良月何處笙簫作勝遊  

  

我們大家傳觀著這張紙條,說實話,滿屋子的人全是莫名其妙。正念也好,倒唸也好,直也好,橫也好,反正是糊糊塗塗的,怎麼念都念不順。爸爸說:  

“別急,別急,我給你們一點提示,這圖形中的文字,是一首七言律詩,最頂尖上的那個‘月’字,是題目,用不著放入正文,現在,你們把正文念出來吧!”  

這下好了,全體都擠在那張紙條邊,滿屋子的“月”呀、“魄”呀、“幽光”呀的鬧了個沒完,擠得誰也看不清楚。最後還是李謙把這“文字塔”拷貝了好幾份,讓大家分組研究。正在滿屋子七嘴八舌、又鬧又叫的討論中,詩堯回來了。爸爸一見到詩堯,就立即叫住了他:  

“來,來,來,詩堯,你也加入一個!”  

詩堯站住了,望著那張紙條發愣,半晌才說:  

“這是幹什麼?”“爸爸在出題目考我們呢!”我嘴快的說,立刻把提示告訴了他,把他拉在我和雨農身邊,讓他參加我們這組一起研究。盧友文正和小雙擠在一塊兒,兩人頭並著頭,肩並著肩,在那紙上指指說說,悄聲的研究著。詩堯看了他們兩個一眼,就一聲不響的在我們身邊坐下,把那張紙拿了過去,取出筆來東勾一下,西勾一下,好一會兒,屋子裡只有大家細聲細語的研究聲,顯然誰也沒有得到結論。奶奶手裡在鉤著桌布,眼睛望著電視,笑嘻嘻的說:  

“放著電視不看,去弄那個文字謎兒!自耕這書呆子,弄出一大堆書呆子來了。”詩堯忽然抬起頭來:“爸,你必須再給一個提示,這首律詩用的是什麼韻?”  

爸爸點點頭,用讚許的眼光望著詩堯:  

“不錯,這是個關鍵問題,找出韻來,就容易斷句了。我就告訴你們吧,這是十一尤的韻。”  

“尤字韻?”盧友文說:“那麼第一句一定斷在‘幽’字上,第二句應該斷在……斷在‘秋’字上……有了!”他忽然大叫了起來:“這東西很容易引人走入歧途,事實上,它是徊文再加上‘分書合讀’的玩意兒。每個中間的‘月’字都要拼到別的字上去。”於是,他朗聲的念出了整首詩:  

  

“湖上瞳瞳兔魄幽,光明忽散一天秋,  

□□(注)向已垂銀釣,圓綻今期漾玉球。  

馥郁桂芬雲外落,朦朧山色鏡中收,  

憑欄深夜看逾朗,何處笙簫作勝遊!”  

  

爸爸高興的笑了,走過去,他重重的拍著盧友文的肩,熱烈的說:“到底不愧是學文學的!盧友文,我一直以為你念西洋文學,對中國文學不會有什麼研究,現在,才知道你畢竟不平凡!”他回頭望著媽媽:“心珮,這一代的孩子,實在是人才輩出,不能不讓人刮目相看呢!”  

我望著小雙,她的眼底流轉著喜悅的光采,好溫柔好溫柔的望著盧友文,手裡緊握著那張紙條,彷彿那紙條是個多麼珍貴的東西一般。盧友文倒被爸爸稱讚得有些不好意思,他笑了笑,謙虛的說:“這不過是好玩罷了,從小我喜歡猜字謎,因此,什麼捲簾格、徐妃格,也去研究了一番,這首詩裡最唬人的就是那中間的一排月字,只要知道那月字不能單獨成立,也就容易了。”老實說,我很笨。一直等盧友文把整首詩唸了出來,我還對著那張紙左念右念,半天才恍然明白過來,說:  

“原來是繞著圈子唸的!這東西根本是騙人的玩意兒,沒意思!”“你自己不學無術,”爸爸笑著對我說:“反而去批評人家騙人,想想看,要作這麼一個寶塔文出來,還不容易呢!古人挖空心機,只換得你一句‘沒意思’嗎?”  

被爸爸這樣一說,我還真鬧了一個“沒意思”。於是,我就訕訕的轉向詩堯,沒話找話說:  

“你從那兒來?”“公司!”詩堯答得好簡單,連“電視”兩個字都省略了,他的眼睛直直的望著盧友文和小雙。然後,他慢吞吞的站起身來,慢吞吞的說:“你們聊聊吧,我忙了一天,很累,想先去休息了。”他對盧友文點點頭,難得那麼禮貌。“不陪你了,盧先生!”“您請便,朱先生!”盧友文慌忙說。  

一個喊“盧先生”,一個喊“朱先生”,這兩句“先生”顯得真彆扭真刺耳。我愣愣的望著他們,詩堯已經站起身來,往後面走去,臨走時,他很快的看了小雙一眼,小雙接觸到他的目光,就悄然的垂下了眼睫毛,嘴唇微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卻終於沒有說出口來。我聽到,詩堯低嘆了一聲,就一腳高、一腳低的走到裡面去了。我望著他的背影,一時間,我覺得他那身形好孤獨、好落寞、好淒涼。回過頭來,我注意到媽媽也望著他的背影出神,媽媽臉上,充滿了一種悵惘的、關懷的、慈愛的、又無可奈何的憐惜。  

詩堯走了,室內又恢復了熱鬧,好像詩堯的存在與否,與大家都沒有什麼關係似的。大家繼續熱心的討論“文字遊戲”,爸爸又出了好幾個字謎給大家猜,大部分都猜不出來,因為爸爸的字謎太深了。盧友文也出了幾個字謎給爸爸猜,我記得,其中有一個是:“遠樹兩行山倒影,輕舟一葉水平流。”  

可把爸爸弄得頭昏腦脹,他又不肯認輸,也不許盧友文公佈答案,拚命在那兒絞腦汁,左猜也不對,右猜也不對,最後,還是盧友文說出來了,原來是個“慧”字,那“遠樹兩行”,據盧友文的說法,是:  

“國畫裡的樹!”而那“輕舟一葉”就純粹是象形的了。  

那晚,玩得最開心的,是我那書呆子爸爸,我記得,他回房去睡覺的時候,還在那兒喃喃的讚美著盧友文:  

“一個優秀青年!這些孩子裡,就屬他最優秀!”  

我想,他把他自己那個“年輕有為”的兒子都忘了。小雙很安靜,整晚,她就安安靜靜的靠在盧友文身邊,用她那對清清亮亮的眼睛,含笑的注視著他。當長輩們回房之後,李謙和詩晴也跟著關進房裡去親熱了。客廳裡剩下我和雨農,小雙和盧友文。窗外,夏夜的天空裡,正璀璨著滿天繁星,不知名的蟲聲,在外面的野地裡此起彼伏的鳴叫。遠遠的,傳來一陣陣蛙鼓,有個賣餛飩麵的,正一聲聲的敲著梆子。夏夜,就有那麼一股特殊的韻味。盧友文伸手牽住了小雙的手:  

“小雙!我們出去散散步吧!”  

小雙看了我們一眼,我說:  

“去吧!我幫你等門!”  

小雙順從的跟著盧友文出去了。我走到窗邊,坐在窗臺上,把兩隻腳都弓起來,雙手抱著膝,我凝視著窗外的小院。許多流螢,在玫瑰花叢中穿梭,我吸了一口氣,感到那夏夜的涼風,輕拂著我的頭髮,我心裡迷迷茫茫的。雨農走過來,把我的頭攬進了他的懷裡,他溫存的、憐惜的說:  

“我的詩卉太善良,她的小心眼裡裝滿了心事。”  

我把頭依偎著他,說:  

“每個人有每個人自己的幸福,是不是?”  

“每個人也有每個人自己的不幸。”雨農說。不知怎的,他這句話使我打了一個寒戰。  

雨農告辭的時候,我送他到大門口。打開大門,我一眼看到小雙和盧友文,他們正依偎在圍牆邊一棵大榕樹下,兩人擁抱得緊緊的,盧友文把小雙那小小的身子,完全擁抱在他的懷中,他的嘴唇,緊貼著她的。月光斜斜的照射著他們,在他們的髮際肩頭,鑲上了一道銀白色的光芒。  

注:□□():月初和月尾時期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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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九月裡,我開學了,大學四年級,不再像以前那樣輕鬆,什麼管理會計、線性歸劃、國際貿易、會計制度……一下子就忙得我頭昏腦脹。同時,雨農一方面準備司法官考試,一方面到地方法院去當了書記官,每天要上班,要研究案子,要聽審,要記錄,也忙得不亦樂乎。我和雨農只有每晚見見面,見面的時候,他還捧著他的卷宗研究,我也捧著我的書本苦讀,生活是相當嚴肅而緊湊的。  

雖然我很忙,我卻並沒有忽略小雙和盧友文的進展,盧友文現在在我們家的地位是“公開”了,儼然成了第二個李謙和雨農。但是,他卻不像雨農和李謙,天天往我們家跑,一星期裡,他頂多來個一次兩次,大部分時間,反而是小雙逗留在他的“小閣樓”裡。我想,原因在於詩堯,不管詩堯和小雙之間並沒發生什麼,卻總有那麼一些微妙之處,盧友文見了誰都坦坦然然,只有見了詩堯,他就有些不對勁兒。至於詩堯見了盧友文呢?那就更不用說了。小雙是善解人意的,她早就看出這種尷尬,因而,她寧願和盧友文待在外面,也不願帶他回來。對我,小雙的藉口卻是這樣的:  

“你想,友文要忙著寫作,他是不能整晚往外跑跑的,寫作完全是案頭工作,他每晚都要伏案好幾小時!”  

“那麼,”我多嘴的說:“你在旁邊,豈不妨礙他寫作?”  

小雙的臉紅了紅,頗不自然的說:  

“我‘儘量’不妨礙他呀,我就在一邊幫他收收屋子,整理整理書籍,有時也幫他抄寫抄寫,給他縫縫補補衣服,我一句話也不說,大氣也不出呢,怎會妨礙他呀!”  

好一幅“和諧”的、“生動”的畫面。我不由自主的想起《塊肉餘生錄》裡那個小“朵拉”,不知道小雙的盧友文會不會成為“朵拉”的“大衛·高柏菲爾”!  

“他寫了多少字?”我這學“會計”的人,難免“現實”一些,對“成果”的價值觀比“耕耘”的價值觀來得重。果然,小雙大不以為然的說了:“你以為寫作好簡單呀,詩卉?你以為只要坐在那兒寫,就一定有作品出來呀?你才不知道寫作的艱苦呢!以前,我也不知道,看到報紙副刊上,每天都有那麼多文章發表,書攤上,左一本厚厚的小說,右一本厚厚的小說,就以為寫作是件容易不過的事兒。誰知,看了友文寫,才明白要當個作家,真是不簡單呢!”“怎麼呢?”我還是不瞭解。“再怎麼不簡單,臺灣的職業作家也不少呀!例如……”  

我正要舉出一大堆職業作家的名字來,小雙已微蹙著眉頭,面帶不豫之色的打斷了我:  

“要學那些作家,寫些毫無份量的東西,風花雪月一番,騙口稿費飯吃,當然也不難!可是,友文說,寫作的人必須要有藝術良心,作品先得通過自己這一關,再推出去。否則騙人騙己,非但沒意義,也沒道德!所以,友文對自己是相當苛求的,常常寫了一整天的東西,第二天又全部作廢了,他說‘寧缺勿濫’。”我不由自主的對盧友文肅然起敬,想起李謙寫電視劇,動不動來個三聲帶四聲帶,再加上廢話一大堆,看了半天還不知所云。他可真該和盧友文學習學習!即使學不到人家的寫作技巧,也可以學習人家的寫作精神。  

“那麼,”我依然不改“現實”的毛病。“他在寫長篇呢?還是在寫短篇呢?他‘通過自己’的作品有多少?發表了沒有?”小雙有點扭捏起來。“那有作家一開始就寫長篇呀?當然是從短篇開始啦!昨天晚上,他列了個人物表……”  

“人物表?”我嚇了一跳:“短篇小說還需要人物表嗎?又不是寫水滸傳,有一百零八個好漢!”  

“不跟你說了!”小雙有些生氣。“你根本不瞭解小說和寫作。如果你不嚴格要求,馬馬虎虎的,只求寫出來就算數,那麼,長篇小說也可以沒有人物表!你看那些武俠小說,打來打去,常常寫到後來,前面已經打死了的人,又活過來了,再打他個落花流水。有的小說裡,同一個人可以死好幾遍呢!”  

我瞪大了眼睛,愣愣的說:  

“我不知道你還看武俠小說!”  

小雙的臉又紅了。“我才不看呢!”她輕聲說:“是友文告訴我的。”  

這盧友文還真見多識廣,中外文學、世界名著、詩詞歌賦,都能懂一點不說,連武俠小說也一樣涉獵!一個念過這麼多書,又能刻苦自勵的人,必然是有所成就的。我不禁也代小雙高興,慶幸她終於有了一個好伴侶!  

十月,秋風起兮,天氣有了點涼意。小雙待在家裡的時間更少了。這晚,雨農提議說,我們何不闖到盧友文的“小閣樓”裡去,做一對不速之客!我也很有興致,卻有些猶豫的說:“會不會影響人家工作呢?小雙說,盧友文寫作的時候是不歡迎別人打攪的!”“管他呢!”雨農說:“像我這樣的老朋友,他總不能拒我於門外吧!這盧友文真不夠意思,到現在,連杯謝媒酒都沒請我喝過!到他家去喝杯茶,總不能算是過分吧!”  

於是,這晚,我們拜訪了盧友文那著名的“小閣樓”。這小閣樓真是個小閣樓,原來高踞在一棟四樓公寓的陽臺上,是四樓那家住戶搭出來,原來準備做儲藏室用的,不知怎麼心血來潮,把它出租了。我們喘吁吁的爬上了四層樓,這些年來,公寓林立,我家那棟“日式改良屋”,是公家配給爸爸的,早就有建築商建議合建公寓,爸爸卻不答應。爬了這四層樓,我下定決心,還是不改為妙!否則,爬起樓梯來,實在有些吃不消。真虧得小雙弱質娉婷,每晚這樣上上下下,愛情偉大!愛情萬歲!敲開了小閣樓的門,小雙看到我們,驚訝得瞪大了眼睛,盧友文慌忙從書桌邊跳起來,一迭連聲的笑著嚷:  

“稀客!稀客!真是稀客!”  

“你們這兒還有熟客嗎?”雨農笑著問。“有呀,怎麼沒有!”盧友文說。  

“是誰?”我問:“別說小雙,小雙可不算客!”  

“是老鼠!”我們都笑了起來,我覺得盧友文的個性倒滿樂觀的,頗有“顏回精神”,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我打量著那小屋,說真的,我從沒見過這樣簡陋的房子。整間房子是木板搭的,牆上還露著木板縫兒,冷風直從縫隙裡往裡面灌。屋內,一塊大木板搭在兩迭磚頭上,算是床。好多塊窄木板迭在好多塊磚頭上算是書架,那書架上倒還擺滿了書。屋裡唯一像樣的傢俱是一張書桌,和兩張藤椅。書桌上,散亂的放著稿紙,寫了字的,沒寫字的,寫了一半字的……筆筒裡插滿了兩塊錢一支的原子筆,桌上還碼了一排,我狐疑的望著,實在不太瞭解寫作幹嘛要那麼多筆?小雙似乎看出我的疑問,就笑著解釋說:  

“那些原子筆總是漏油,要不然就寫不出來,我先幫他試,好用的就放在他手邊,免得寫得順手的時候沒筆用!”  

原來如此!有個人兒體貼到這種地步,要不成功也難!我再打量那桌子,一杯茶倒是熱氣騰騰的。一碟花生米、一碟五香豆腐乾、一碟小脆餅,就差沒有一個酒壺和酒杯。小雙又解釋了:“他寫東西總愛吃零食,有時寫晚了,又沒有消夜可吃,給他準備一點,免得餓肚子!”  

怪不得!最近奶奶愛吃的糖蓮子,詩晴愛吃的牛肉乾,我愛嗑的五香瓜子兒,都沒了影兒了!原來供到這邊桌子上來了。盧友文把唯有的兩張藤椅推到我們面前,笑著說:“坐呀!別盡站在那兒。”  

“我坐床上。”我說,往床上一坐,“咯吱”一聲,木板大大的“呻吟”起來,嚇得我慌忙跳起身子,小雙笑彎了腰,說:  

“誰要你去碰那張床!不過,它不會垮的!你放心好了,真垮了也沒關係,離地只有那麼一點點高,不會摔著你的!”  

我小小心心的再坐了下去,那床仍然低低的嘆息了一聲,小雙給我和雨農倒了兩杯茶來,茶葉還滿香的,一聞就知道和家裡的茶葉一樣,是“全祥”出品!那麼,也準是小雙代辦的了。我喝了口茶,指指書桌,對盧友文說:  

“你忙你的,別讓我們來打斷了你的文思,我和雨農只是心血來潮,要來看看你們兩個,假如耽誤你做事的話,我們馬上就走!”“別走,別走,”盧友文說:“大家坐坐、聊聊,我這兒難得有客來。你們來得也正好,我的文思剛好不順,寫也寫不出,樂得休息一下。”雨農走到書桌邊,翻了翻那迭稿紙,問:  

“這是篇什麼小說?叫什麼題目?”  

“你別動他的,”小雙趕緊阻止,笑著說:“待會兒他又要說找不著頭了!”“什麼找不著頭了?”雨農慌忙收回手來,瞪著那稿紙:“不是已經有十幾頁了嗎?”  

“你不知道,”盧友文說:“每一頁都只是個頭,這篇東西我已經起了十幾個頭,還沒決定用那一個頭呢!寫小說啊,就是起頭最難,如果頭起好了,下面就比較容易了!”  

“而且,”小雙接著說:“頭是最重要的……”“那當然,”我又嘴快的插了進去。“你瞧,人沒手沒腳還能活著,沒頭可不行了!”  

“就是這麼說!”盧友文欣然同意。“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所以,開始是不能隨便的,我寫東西,最注重的就是這個起頭了。”“這些日子來,你寫了多少篇東西?”雨農問。  

盧友文笑了,一面笑,他一面用手指著小雙,說:  

“你問她,就是她害我!”  

小雙漲紅了臉,又要笑,又要忍,又害羞,又抱歉,又高興,又尷尬,不知道是一種什麼表情。我和雨農面面相覷,都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我是最笨的人,生平就不會猜謎語,瞪著小雙,我直截了當的問:  

“你怎麼害他了?”小雙直往一邊躲,笑著說:  

“你聽他的!他在胡說呢!”  

“怎麼胡說?”盧友文嚷著,轉頭看著雨農:“雨農,你是知道的,以前在馬祖,我累了一天,晚上還塗塗抹抹的寫一點東西。回到臺北來,原準備好好大寫一番的,結果,認識了這個小雙,從此,就完蛋了!”  

“怎麼講?”我更迷糊了:“為什麼認識了小雙,你就完蛋了?”“寫作和一般工作不同,寫作要專心一志,要全神貫注,要心無二用,對不對?”盧友文看看我們。“可是,我現在每天早上起來,腦子裡想的是杜小雙,心裡記掛的是杜小雙,嘴裡唸叨的是杜小雙!她不來,我就牽腸掛肚的想著她、盼著她,茶不思,飯不想,還有什麼精神寫文章?等到好不容易把她盼來了,看到她一舉手、一投足,就是那樣惹人愛,文思就全飛了,一心一意只想和她談天、和她說話,就是不談天說話,和她坐在一塊兒,靜靜的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也是好的。這種心情下,我怎麼寫得出東西?以前沒戀愛過,不曉得戀愛原來這樣佔據人的心靈和精神。我不怪她,我怪誰?”  

小雙只是笑,一個勁兒的笑,頭低俯著,眼睛望著書桌,笑得兩個肩膀直哆嗦。她的面頰紅撲撲的,眼睛水汪汪的,嘴角笑吟吟的。“聽他說!”她說著:“就是嘴裡說得好聽!八成是自己寫不出東西,亂找藉口!”“天地良心!”盧友文叫著:“我如果說的不是真心話,讓雷把我劈死,汽車把我撞死,房子倒下來把我壓死,吃東西梗住喉嚨把我梗死……”“喂!喂!喂!怎麼的嘛?怎麼的嘛?”小雙急急的跑過去,伸手去捂住盧友文的嘴,急得臉都白了。“誰要你發誓詛咒的嘛!哪兒跑出這麼一大堆瘋話來?”  

盧友文看到小雙伸手來捂他的嘴,他的個子高,就低下頭來,順勢在小雙的手上吻了一下,這麼一來,倒好像小雙是伸手過去給他吻似的。小雙立刻就弄個滿臉通紅,一面退開,一面嘰咕著說:“瞧瞧這個人,瞧瞧這個人!一天到晚這麼瘋瘋癲癲的,也不怕別人看了笑話!”我和雨農交換了一個注視,這小屋擋不住風,也不見得遮得了雨,但是,屋裡卻洋溢著春天的氣息。我看看桌上那些亂七八糟的稿紙,想著盧友文說戀愛使他無法寫作的問題,會不會幸福真能阻礙藝術的發展?似乎很多偉大的藝術作品都產生在痛苦中。假若真的如此,盧友文得到小雙,豈不變成了他的不幸?這問題太複雜了,我那簡單的頭腦有些轉不過來,搖搖頭,我不去想它了。  

那晚,從盧友文的小屋裡出來,我和雨農手挽著手,散步在秋夜的街頭。夜風在我們的身邊穿梭,街燈在暗夜的街頭閃亮,我的頭靠在雨農的肩上,帶著幾分我自己也不瞭解的隱憂,我說:“你覺得,盧友文和小雙,將來會幸福嗎?”  

“現在他們就很幸福了,不是嗎?”雨農說,他的聲音裡充滿了信心。挽緊了我,他分享著從盧友文那兒感染到的快樂。“相愛就是幸福。詩卉,他們幸福,我們更幸福。”  

“可是,”我的經濟觀在作祟。“盧友文假若不想想辦法,只是一個勁兒的等靈感,恐怕他永遠沒有能力結婚成家,他總不能讓小雙跟著他住到這小閣樓裡來的!”  

“別太現實,好不好?”雨農不滿的說:”只要兩心相許,貧窮又算什麼?越是貧窮,越能考驗愛情的偉大!何況,盧友文不會永遠貧窮,他不成功則已,一成功就會名滿天下!我們現在的社會不會埋沒人才,只要你真有才華,你總有出人頭地的一天!”“是嗎?”我問,我不像他那樣有把握。老實說,我覺得任何社會里,都或多或少有幾個被埋沒的人才。  

“我們等著瞧吧!”我聳聳肩,當然,我是等著瞧的。世界上只有一樣東西,永遠不會加快變慢或停止移動,那就是時間。分分秒秒,時間固定在消失,所有事情,無論好的、歹的,總會到眼前來的。那晚,我回到家裡已經很晚了,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詩堯還沒有睡,他正一個人坐在客廳裡抽菸。我很驚奇,因為詩堯如果要獨自抽菸,他總是關在自己房裡,不會跑到客廳裡來。我走過去,問:“你在幹嘛?”“我在等小雙。”他沉靜的說。  

我心頭一凜,忍不住深深看了他一眼。  

“等她幹嘛?”我又問。  

“有話談。”他簡短的說,噴出一口煙來。  

我在他對面坐了下來,我望著他的眼睛。他不說話,只是一口又一口的吐著煙霧,他的臉孔整個都隱藏到煙霧裡去了,又是那種令人不可捉摸而又深不可測的樣子。我遲疑了一會兒,想著那小屋裡的春天。  

“我今晚去了盧友文家,”我終於說出口來:“小雙也在那兒,盧友文寫稿,小雙幫他抄。那屋子好小好破,可是他們好快活。”詩堯熄滅了菸蒂,他緊緊的盯著我。  

“你告訴我這段話是什麼意思?你以為我想對小雙說什麼?事到如今,你以為我還能對她說什麼嗎?”  

“我不知道你要對她說什麼,”我悶悶的說:“哥哥,我從來不瞭解你,你永遠是莫測高深的。我告訴你這段話也沒有什麼意義,你明知道,我是有點傻里傻氣的,難免常做些沒有意義的事情。”詩堯瞪了我好一會兒,終於,他站起身來。  

“詩卉,”他說,凝視著我。聲音好落寞、好低柔。“你是家裡最瞭解我的一個人!”沉吟片刻,他轉身往屋裡走去,在客廳門口,他站住了,回頭說:“好吧!我不等小雙了,請你轉告她一句話,明天晚上六點十分,請她收看歌之林的節目!”  

他走了,我在客廳裡仍然坐了一會兒,小雙還沒回來。我不知道歌之林的節目與小雙有什麼關係,或者,那又是詩堯精心設計的節目。十一點半,我回到房間裡,很累,想睡了,我躺在床上,自己告訴自己說,我要一面睡,一面等小雙,可是,我的頭才捱上枕頭,我就朦朦朧朧的睡著了。小雙是什麼時候回來的,我完全不知道。  

一覺醒來,天已大亮,小雙又已不在床上了。書桌上,小雙留著一張紙條:“我要陪友文去新竹訪朋友,今天不回家吃午飯,也不回家吃晚飯。”糟糕!我忘了告訴她看電視的事!我趕到詩堯房裡,用非常非常抱歉的口氣告訴了他。詩堯怔了,望著我,他竟半晌說不出話來。終於他苦笑了一下,搖搖頭,故作輕鬆的說:  

“算了,沒什麼關係,反正……”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出來:“什麼事都是命定的。”  

聽出他語氣中那份不尋常的失望,我真懊惱得要命,但是,現在總無法跑到新竹去找小雙!晚上六點十分,我倒看了那個節目,我們全家都看了,我想,沒有人會對那節目有什麼特殊的印象,除了我以外。因為那只是個單純的歌唱節目,在那節目裡,唱出了一支新歌,歌名叫“在水一方”。畫面上,是一個長髮披肩的少女的背影,站在一片茫茫水霧中,幾枝蘆葦,搖曳在水波的前面,使那少女的背影,更加縹緲,更加輕盈,畫面美得像夢境,風吹過來,水波盪漾,少女的長髮飄飛,衣袂翩然,那歌聲配合著畫面,清晰的唱著:  

“綠草蒼蒼,白霧茫茫,  

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我願逆流而上,依偎在她身旁,  

無奈前有險灘,道路又遠又長。  

我願順流而下,找尋她的方向,  

卻見依稀彷彿,她在水的中央。  

綠草萋萋,白霧迷離,  

有位佳人,靠水而居。  

我願逆流而上,與她輕言細語,  

無奈前有險灘,道路曲折無已,  

我願順流而下,找尋她的蹤跡,  

卻見依稀彷彿,她在水中佇立。”  

歌聲一完,鏡頭就定在那少女的背影上,然後化成一片模糊。那背影,依稀彷彿,就是小雙的背影!  

我衝進了我的臥室,因為,忽然間,我滿眼眶都是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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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那天深夜,小雙回來了。  

我坐在書桌前面,桌上攤著我的“線性歸劃”和筆記本,但我一個字也沒有看進去,我在存心等小雙。  

小雙走進屋來,臉頰被太陽曬得紅紅的,眼光是醉意朦朧的,嘴角是笑容可掬的。她穿著件淺紫色的毛衣,純白色的喇叭褲,長髮中分,披瀉在肩上和背上,在她髮際,那朵小白花始終戴著。她說,要滿一年,她才除孝,算算日子,離一年的孝期也不遠了,我真無法想像,小雙到我們家已快一年了。闔上眼睛,小雙滿身黑衣,佇立在我家客廳裡的樣子,依稀仍在眼前。現在的小雙,卻全身閃耀著光華,滿面流露著喜悅,一轉身、一舉步、一語、一笑、一顰眉,全抖落著青春的氣息。“詩卉,”她笑著說:“怎麼還沒睡?”  

“新竹好玩嗎?”我答非所問。“去拜訪了什麼朋友?一定是個很重要的人物,是嗎?”  

“算了!”小雙笑著說,把房門鑰匙、皮包、手絹等物都拋在桌上,倦怠的伸了個懶腰。“什麼朋友也沒拜訪,他在新竹根本沒朋友!”“哦?”我愕然的瞪著她。  

她走到床邊,把身子擲到床上,踢掉了拖鞋,她用雙手枕著頭,眼睛望著上鋪底下的木板。  

“是這樣的,”她說:“這些日子友文總是寫不順手,他寫一張撕一張,就沒有一頁是他自己認為滿意的。昨晚,他說,他工作得太累了,我也覺得如此,一個人又不是機器,怎麼能成天關在小屋裡,和原子筆稿紙打交道。你看,傑克倫敦因為當過水手,所以寫得出《海狼》,海明威因為當過軍人,所以寫得出《戰地鐘聲》,雷馬克深受戰爭之苦,才寫出《凱旋門》和《春閨夢裡人》這些不朽名著。寫作,不能脫離生活經驗,他如果總是待在小屋裡,只能寫《老鼠覓食記》了!”  

“沒料到,你成為小說研究專家了!”我說。  

小雙得意的笑了笑,用手指划著上鋪的木板。  

“我也是聽友文說的,他什麼都知道。那些名作家的出身和歷史,他都能歷歷說來。真不明白,他腦子裡怎麼可以裝得下那麼多東西?”“這麼說來,”我悶聲說:“法國名作家左拉,一定是個交際花!”“胡說八道!”小雙笑著:“左拉是個男人,怎麼能當交際花?你就會亂扯!”“那麼,他怎麼寫得出《酒店》和《娜娜》。托爾斯泰一定是個女人,否則寫不出《安娜·卡列尼娜》。傑克倫敦除了是水手之外,他還是隻狗,否則寫不出《野性的呼喚》。海明威當過漁夫,才寫出《老人與海》。我們中國的吳承恩,就準是猴子變的了!”“吳承恩?”小雙怔怔的看著我。  

“別忘了,是他寫的《西遊記》!不是猴子,怎麼創造得出一個齊天大聖孫悟空來!”  

小雙望著我,然後她大笑起來。  

“你完全在和我亂扯一通,”她說,點了點頭。“我知道,你心裡自始至終,就在潛意識裡反對盧友文,只要是友文說的話,你總要去雞蛋裡挑骨頭!”  

“我並沒反對盧友文。”我聳聳肩,仍然悶悶的:“好吧,你說了半天的傑克倫敦、海明威、雷馬克,到底他們和你的新竹之行,有什麼關聯?”  

“我只是舉例說明,”小雙翻身望著我。“寫作不是一件完全靠閉門造車,就寫得出來的東西。既然友文最近寫不順手,我就建議乾脆出去走走,到郊外逛逛,散散心,把自己放鬆一下,這樣,或者就寫得出來了。所以,我們今天去了青草湖,又逛了獅頭山。嗬!走得我渾身骨頭都散了。”她掠掠頭髮,雖然倦意明寫在她臉上,她仍然看來神采飛揚。“今天天氣真好,不冷不熱的,你們也該出去走走,不要整天悶在家裡!這種秋高氣爽的季節,才是郊遊的好天氣呢!”  

原來她是出去郊遊了!我從來不知道,出去郊遊還要先弄出這麼一大套理論來,於是,我的聲音就更加低沉,更加無精打采了:“說什麼訪友,原來是去玩了!”  

“也不完全是‘玩’呀!”小雙睜著對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瞅著我:“按照友文的句子,是出去‘捕捉靈感’了。”  

“哦,”我用鉛筆敲著書本。“想必,今天這一天,他一定滿載而歸了。”小雙笑了一聲,把頭半埋在枕頭裡,長髮遮了過來,拂了她一臉,她閉上眼睛,一份心滿意足的樣子。忽然間,我覺得關於詩堯安排了半天的“在水一方”,是不必告訴她了。對她而言,那是件毫無意義的事情!我望著她,她太忙了!她要忙著幫人抄稿,忙著幫人準備紙筆,忙著幫人準備消夜,還要忙著陪人去“捕捉靈感”,她還有什麼心情來過問“在水一方”呢?於是,這晚,我什麼話都沒說。  

幾天之後,“在水一方”第二次播出來,小雙依舊沒有看到。等到小雙終於看到“在水一方”的播放時,已經是十一月中旬了。那晚的節目播得很晚,小雙湊巧在家,正拿著毛線針,和奶奶學著打毛衣,我一看那毛線是咖啡色的,又起了三百多針的頭,就知道毛衣是盧友文的了。她坐在沙發裡,一面打毛衣,一面漫不經心的看電視,盧友文那晚也來我家坐了一會兒,就說要趕一篇小說,先走了。詩晴和李謙,那陣子正忙著找房子、看傢俱,籌備結婚,所以不在家。媽媽和爸爸早回房休息了。客廳裡,那晚只有我、雨農、小雙,和奶奶。詩堯也在他自己房裡,這些日子來,他是越來越孤僻了。當“在水一方”播出來時,小雙忽然整個身子一跳,毛線團就滾到地板上去了。她立即坐正身子,瞪大眼睛,一瞬也不瞬的望著電視機,她那樣注意,那樣出神,使奶奶也扶了扶老花眼鏡,僕過去望著電視機說:  

“這是那個歌星呀?我好像從來沒見過!”  

我慌忙把手指壓在嘴唇上,對奶奶輕“噓”了一聲,奶奶瞅著我,又轉頭看看小雙,再瞪大眼睛看看電視,莫名其妙的搖搖頭,嘰哩咕嚕了一句:  

“不認得!完全不認得!”  

奶奶歸裡包堆,認得的歌星也只有一個白嘉莉!這歌星她當然不認得,事實上我也不認得,因為他是個新人,不是女孩子,是個男歌星!畫面上,已完全不同於以前的方式,這次,對著鏡頭的是那個男歌星,歌喉相當嘹亮,而且,相當有韻味。但是,在這歌星的背後,卻有個隱隱約約的女孩子,站在一片水霧之中。那女孩依然長髮垂肩,穿著一件白紗的衣服,迎風而立,飄飄然,盈盈然。如真如幻,似近還遠!  

當那男歌星唱完最後一句:“我願順流而下,找尋她的蹤跡,卻見依稀彷彿,她在水中佇立!”的時候,小雙回過頭來了,她的眼睛緊盯著我,她的臉色蒼白,呼吸急促,而神情激動。“你怎麼不告訴我?詩卉?”她責備的說:“詩堯為什麼也不告訴我?”“告訴你什麼?”我說:“告訴你今晚要播‘在水一方’嗎?我根本不知道今晚會播,詩堯大概也不知道,因為這支歌已經播出好多次了!第一次播出的時候,哥哥確實要我告訴你。但是,那天你和盧友文‘捕捉靈感’去了。以後,哥哥也沒提,你呢?你反正整晚不在家,你反正對電視不感興趣,你反正任何電視節目都不看,而且,音樂是什麼?音樂不過是娛樂品而已。告訴你又有什麼用呢?”  

小雙望著我,半晌,她沒有說話,然後,她站起身來,拾起沙發上的毛線針和地上的毛線團,她一聲不響的走進房裡去了。雨農拉拉我的衣服,在我耳邊說:  

“幫個忙,別再惹麻煩了,現在,早已是大局已定了!你別再製造出一點問題來!”  

“那麼,你擔心些什麼呢?反正大局已定了!”我瞪了他一眼。奶奶看看我們,看看電視,說:  

“你們在吵架嗎?詩卉,你怎麼一忽兒和小雙吵,一忽兒和雨農吵?你這個脾氣啊,是越慣越嬌了!”  

“奶奶!”我生氣的喊:“你什麼都弄不清楚,就少管我們的閒事吧!”“瞧吧!”奶奶說:“現在又和我吵起來了!好啦,好啦,我走,我回房間去,別讓小兩口看著我這副老骨頭討厭!”  

“哎呀,奶奶!”我慌忙撲過去,一把抱住奶奶的脖子,猴在她身上說:“奶奶,你怎麼的嘛?人家又不是和你生氣!”  

奶奶用手指戳了我的鼻尖一下,親暱的望著我,笑著對我說:“別以為奶奶是老糊塗,奶奶心裡也明白。詩卉,幾個孩子裡,就你心地最善良、最傻、最愛管閒事。我告訴你吧,凡事都有個天數,人算總是不如天算的!你彆扭,奶奶心裡也彆扭,可是,人總拗不過天去,是不是?”  

我笑笑,搖搖頭,嘆口氣。奶奶也笑笑,搖搖頭,嘆口氣。然後,奶奶回房間去了。我走過去,關掉了電視,坐在沙發上發呆。雨農明天早上八點鐘就要出庭,審一件“公公告兒媳婦遺棄”的怪案子。他走過來,揉揉我的短髮,憐惜的說:“少操別人的心了,好不好?如果你時間有得多啊,就想想我們的未來吧!”我勉強的笑笑,心裡是一百二十分的“心酸酸”,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雨農走了以後,我仍然獨自坐在客廳裡,用手託著下巴,我只是默默的出著神。我不知道這樣坐了多久,詩晴回來了,我還是坐著,滿屋子都關燈睡覺了,我還是坐著。最後,小雙出來了,望著我,她說:  

“詩卉,你不準備睡覺了嗎?”  

我看著她,她的眼圈紅紅的,似乎哭過了。為什麼?為她死去的父親?為那支“在水一方”?還是為了詩堯的一片苦心,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了。回到房裡,我們都沒再說什麼,就睡了。幾天以後一個深夜,我和小雙都在臥房裡,我正在做會計制度的筆記,小雙在打毛衣。忽然間,有人敲門,我還沒說話,詩堯已經闖了進來,他的臉發紅,呼吸粗重,一進門,就是一股濃烈的酒味!他喝了酒,這麼晚,他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喝了酒來!在我的記憶裡,詩堯是從不喝酒的。我站起身,驚愕的叫了一聲:“哥哥!”詩堯不理我,他的眼睛直勾勾的望著小雙,好像房裡根本沒有我這個人的存在。小雙坐在床沿上,毛線針和毛線團都放下了,她呆呆的抬著頭,有點驚惶的、茫然的、不知所措的看著詩堯。我望望他們,悄然的退到屋子最暗的一個角落裡,我縮在那兒,一動也不動。  

“小雙!”詩堯叫,走了過去,重重的坐在我剛才坐過的椅子裡,轉過椅子,他把椅子拉到床邊,面對著小雙:“我有一樣東西帶給你!我想,這件東西,對你和盧友文,都非常有用!”說著,他從口袋裡掏出一件東西來,放在桌上。我伸長脖子看了一眼:是一張支票!  

小雙的臉色雪白,眼珠烏黑,她凝視著詩堯,嘴唇顫抖著,低聲問:“這是什麼意思?”“一張一萬元的支票!”詩堯說:“你馬上可以到銀行去領現款,支票是即期的,也沒有劃線!”  

小雙的臉色更白了。“你……你認為我們沒有錢用?”她低問。  

“我‘知道’你們沒有錢用!”詩堯重重的說:“你每天早上徒步走四十分鐘,到盧友文家,路上,你要幫他買燒餅油條。中午,你們大概是靠生力麵維生,然後,你徒步一小時去音樂社上課,因為這中間沒有直達的公共汽車!下了課,你又要買麵包、牛油、火腿、花生米……等東西,再徒步一小時去盧友文家!你最近加了薪,每月也只有四千元,一千五百交給了媽媽,你還能剩多少?”  

小雙連嘴唇都失去了顏色,她的眼睛睜得又圓又大,那眼珠顯得又黑又深,她重重的呼吸,胸腔在劇烈的起伏著,她的聲音好冷好沉,低得像耳語:  

“你在偵察我!”“不要管我有沒有偵察你!”詩堯的聲音惱怒而不穩定,空氣裡有著火藥的氣息。我渾身緊張,全身心都戒備了起來,我的哥哥喝醉了,他是真的醉了,醉得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講的都是事實,對吧?所以,這裡有一萬元的支票,你最起碼可以坐坐計程車,和你的男朋友去吃吃小館子!”  

小雙的背脊挺得好直好直,臉色板得像一塊寒冰,她的眼睛死死的盯著詩堯,憤怒和屈辱明顯的燃燒在她眼睛裡,她的聲音顫抖著,充滿了激動和悲憤:  

“因為我們窮,你就有權利來侮辱我們嗎?因為友文熱中於寫作,你就看低了他的人格嗎?因為我們刻苦奮鬥,你就嘲笑我們沒有生活能力嗎?因為我們沒錢用,你就認為我們會接受你的施捨嗎?……”她一連串的說著,長睫毛不停的顫動,眼珠是濡溼而清亮的,眼神是銳利而凌厲的。  

“慢著!”詩堯叫,打斷了小雙的話:“我何時輕視過你?我何時嘲笑過你?我又何時施捨過你?我告訴你!”他提高了聲音,幾乎是在吼叫:“我朱詩堯再窩囊,再糊塗,再混球,也不至於拿錢去支持我的情敵!”  

小雙蹙起了眉頭,愕然的張開了嘴,顫聲說:  

“那麼,那麼,你……你拿支票給我幹嘛?”  

“這是你的錢!”詩堯吼著,緊緊的盯著小雙:“我已經盡了我最大的能力,錢是歌林公司拿出來的,他們買了‘在水一方’的唱片權,連作曲帶作詞,一共算一萬元!我無法使他們出得更高,不過,我已經盡了我的全力!你懂了嗎?這是你的錢,是你爸爸給你的遺產!不是我給你們的‘戀愛費’,你那樣驕傲,你那樣自負,我敢去侮辱你嗎?我敢去施捨你嗎?即使我為你心痛得全身發抖,我又何嘗敢給你一毛錢?”小雙的眼睛越睜越大,困惑在她眉端越聚越深,聽到詩堯最後的一句話,她已經完全怔了。她的眼光定定的望著詩堯,她搖頭,起先是慢慢的、緩緩的搖頭,接著,她的頭越搖越快,她的聲音艱澀、暗啞,而震顫:  

“不,詩堯,這不可能!”  

詩堯迅速的抓緊了小雙的手,他的酒似乎醒了一大半,他兩眼發紅,臉色卻變白了。胸部劇烈的起伏著,他緊張的、沙啞的、口齒不清的問:“什麼事不可能?你認為歌林不可能買這唱片權嗎?”  

小雙眼裡浮上了淚影,她費力的不讓那眼淚滴下來,睫毛往上揚著,她的眼睛又圓又大。  

“不是歌林,是你!你不可能對我這樣!”她不信任的說:“你心裡不可能有我!不可能!”她又搖頭,飛快的搖頭,把長髮搖了滿臉:“我不相信這個!我無法相信這個!”  

“你必須相信!”詩堯大聲的說,突然激動的用手捧住了小雙的臉,穩定了她那顆拚命左右搖擺的頭顱。他嘶啞的說:“你必須相信!小雙,我做錯了許許多多的事,我像個傻瓜,居然允許那個盧友文闖進來,我愚不可及!我笨,我傻,從你走進我家的大門,我就沒有做對過一件事!但是,小雙,請你相信我,你帶給了我一生沒有忍受過的痛苦!”  

小雙的眉頭輕蹙在一塊兒,眼中淚光瑩然,她卻始終不讓那淚珠滑下來,她的眼睛就那樣睜著,閃著淚光,帶著悽楚,懷疑的、做夢似的望著詩堯。這眼光顯然使詩堯心都碎了,因為,他猝然把她的頭攬進了懷裡,痛楚的喊了一聲:  

“小雙!請相信我!請相信我!”  

小雙輕輕的推開他,抬眼瞅著他,依然做夢一樣的,不信任似的說:“你……你知道嗎?詩堯,你從來沒有對我表示過什麼,我……我一直以為,你心裡的人是……是黃鸝!”  

“你——你怎麼也這樣傻!”詩堯粗魯的說:“詩卉知道,媽媽知道,我想,連奶奶都知道!而你,你——”他咬牙,咬得牙齒髮響:“你居然敢說你不知道?”  

“我為什麼該知道?”小雙幽怨的問:“你一直那樣驕傲,那樣冷冰冰,那樣就事論事!我以為……以為這只是詩卉的一廂情願!”“那麼,”詩堯的聲音顫抖了,顫抖得非常厲害,他的眼睛裡燃燒著希望和渴求,他似乎一下子振奮了起來。“那麼,現在表示,還不算太晚,是不是?小雙,是不是?”  

小雙不語,卻悄然的想從詩堯懷裡掙脫出來,詩堯慌了,他一把拉緊了她,急促的、緊張的、語無倫次的說:  

“小雙,我或者很壞,或者很笨,我暴躁易怒而又不近人情。但是,小雙,對於你,對於你……我怎麼說呢?”他搖頭,苦惱而激動。“從你第一次踏進我家大門,從你全身黑衣挺立在客廳裡,我就發昏了,我就神志不清了,從沒有那樣自慚形穢過,從沒有那樣自卑過,你像個小小的神祗,莊嚴而端重。第二天一早,你用鋼琴考我,換了別人,我是萬萬不會動氣的,只是,你那麼雅緻,那麼高潔,使我覺得你是瞧不起我,於是,我發火了。從此,就一步步錯下去,你越吸引我,我就越錯得厲害,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了!小雙,你……你……”他喘著氣,祈求的、低聲下氣的說:“你原諒我,我……我沒有經驗,我從沒有戀過愛!”  

小雙仍然低首不語,室內靜了好幾秒鐘,只聽到詩堯那沉重的呼吸聲。我緊縮著身子,大氣也不敢出,生怕他們發現到我的存在,而停止了談話。但是,我顯然是過慮了,他們誰也沒有注意到我。小雙終於推開了詩堯,她坐回到床沿上,低俯著頭,她的睫毛上帶著淚珠,她的嘴唇微動著,半晌,她才囁嚅著說:“詩……詩堯,我……我不能……”  

“小雙!”詩堯很快的打斷了她,他緊握著她的手,臉色由蒼白而又轉成血紅了。“你如果答覆不了我,就不要答覆!你想一想,想一想,好好的想一想。我並不是明知道你有了男朋友,再來和他競爭,遠在他出現之前,我心裡就只有你一個!只是,我笨,我糊塗,我自卑,我神經質……”  

“詩堯!”小雙輕聲的打斷了他,她的聲音那樣輕,卻有莫大的,震懾人心的力量,詩堯立刻住了口,他神情緊張,面色陰晴不定,他死命的握著小雙的手,似乎恨不得把她整個人都揉碎了,吞進肚子裡去。小雙的睫毛悄悄的抬了起來,她的眼睛悽然的瞅著詩堯。一看到小雙這眼光,我心裡已經直冒冷氣。但是,我那可憐的哥哥,仍然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般不肯放鬆,用充滿了希望的聲音,他順從的、卑微的說:  

“是的,小雙,你告訴我,告訴我該怎樣做,才能使你不討厭我?”“我從沒有討厭過你,”小雙輕聲說。“從前沒有,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那麼,”詩堯小心翼翼的說:“你會讓我照顧你,讓我愛你,讓我寵你,讓我用以後所有的生命來陪伴你,對不對?”  

“不!”她的聲音低而清晰。“不!”她搖著頭。“詩堯,你不會喜歡一個三心二意的女孩子!”  

“我不懂。”詩堯說,嘴唇已失去了血色。  

“詩堯,”小雙的聲音雖然低沉柔和,卻有股令人無從反駁的堅決。“我感激你對我的這番心,永遠感激,不但感激,而且感動。那天我知道你播出‘在水一方’以後,你不知道我有多感動!可是,我無法接受你的愛,因為,我已經接受了另一個男人的愛情。一個好女孩,總不能三心二意的!”  

詩堯屏息了幾秒鐘。“你的意思是說……”他沉著聲音說:“你愛的人是盧友文,不是我,是嗎?”我的心絞扭了起來,縮在那角落裡,我不由自主的用手抱住了頭,不敢看他們任何一個人。然後,我聽到小雙的聲音,那麼輕柔,卻像一枚炸彈般在室內炸開:  

“是的,詩堯,我不能騙你!我愛的是他。我沒有辦法,這一輩子,我已經跟定了他!”  

好一段時間,房裡靜悄悄的,一點聲音都沒有。我無法再抱頭不理了,抬起頭來,我悄然的看向他們,我看到小雙靜靜的、悽然的瞅著詩堯,而我那哥哥,卻已經變成了一尊化石!淚水湧進了我的眼眶,小雙,不要太殘忍!小雙,不要太殘忍!我忍不住了,站起身來,我衝了過去,正想勸解幾句話,詩堯跳起來了。他的臉慘白如紙,眼睛裡冒著火,指著小雙,他一個字一個字的說:  

“小雙,杜小雙,你結婚,你馬上結婚!嫁給那個得諾貝爾獎的大作家去!今生今世,我永遠不要再見到你!你既然跟定了他,你馬上就跟他走!”  

說完,他掉轉身子,像個馬力十足的火車頭般,猛烈的衝出了房間。這兒,小雙再也支持不住,她哭倒在我的懷裡。  

“詩卉,”她哭泣著喊:“為什麼他那麼殘忍?為什麼他那麼殘忍!難道他連我的友誼,都不肯接受嗎?”  

我心底一片悲哀,小雙,你又何嘗不殘忍!我心裡說著,嘴裡卻說不出口。愛情上的角逐,是人類心靈上最慘烈的競爭,我瞭解我的哥哥,他已經徹徹底底的受了傷!你看過野獸負傷後的反噬和狂嗥嗎?那就是我哥哥衝出去前所唯一能做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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