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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瓊瑤] 昨夜之燈《全文完》

昨夜之燈  作者:瓊瑤



《昨夜之燈》原本是臺灣作家瓊瑤早期言情小說作品,由香港巨星影業公司拍攝為同名電影,這也是最後一部瓊瑤電影。

1983年的3月,最後一部臺灣拍攝的瓊瑤電影《昨夜之燈》上映。

自此之後,瓊瑤小說開始向電視劇改編髮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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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裴雪珂站在那家舉行婚禮的餐廳前,情緒紊亂的望著門口那塊大大的紅牌子,上面貼著醒目的金字:  

“徐林府聯姻”  

她瞪著那金字,即使已經來到了餐廳門口,她還在猶豫著是不是要走進去。看看腕錶,已經快七點鐘了,六時行禮,七時入席,那麼,現在大概早已舉行過婚禮了。可是,不,有人出來點燃鞭炮,一串爆裂聲夾雜著瀰漫的煙霧和火藥味對她撲面而來,她才驚覺的醒悟到婚禮剛開始。“遲到”是中國人的“習慣”。她挺直背脊,下意識的深呼吸了一下。進去吧!裴雪珂!她對自己喃喃自語著。這是“徐林”府聯姻,輪不到你姓裴的來怯場!徐林府聯姻,徐遠航娶了林雨雁。林雨雁,雨雁,雨中的雁子,帶著涼涼的詩意的名字,帶著涼涼的詩意的女孩!林雨雁,林雨雁,你怎麼會嫁給徐遠航?結婚進行曲喧囂的響了起來,聲音直達門外。哦,這是婚禮。  

裴雪珂覺得自己的眼眶不爭氣的發熱了,在這結婚禮堂外掉淚未免太沒出息,太丟人現眼了。進去吧,裴雪珂。你應該有勇氣參加這婚禮!終於,她推開門,走進了那大廳。立刻,她被喧鬧的人聲和人潮所淹沒了。那麼多人,那擁擠的酒席一桌一桌排列著,熙來攘往的男男女女,摩肩接踵的在走道上穿梭,找位子。掛著紅綢當“招待”的親友們,把每位來賓硬塞進每個桌子的空隙中。她舉目四望,大家都忙著,似乎沒人注意到她的存在。好,她暗中鬆了口氣,希望沒人認出她來,希望碰不到熟人,希望找到個安靜的位子……老天,希望根本沒來參加這婚禮!她低俯著頭,用皮包半遮著下巴,擠進了那都是賓客的走道,眼光悄悄的巡視;有了,靠牆角那桌的客人還沒坐滿,而且,全桌的人都是陌生的。她擠過去,終於,她找到個背靠著牆的位子,她坐了下來。  

她總算來了,她總算坐定了。她就乾脆抬起頭來,去看那對新人了。婚禮正舉行到一半,證婚人主婚人都早已蓋過章,新郎新娘也早就行過無數三鞠躬了。現在,證婚人正在致詞。什麼百年好合相敬如賓的一大套陳腔濫調。裴雪珂努力去看新郎新娘,從她這個角度,只能看到新郎新娘的側影,兩人都低俯著頭,新娘那美好的小鼻頭微翹著,白色婚紗禮服下,是個纖小輕盈,我見猶憐的身材。新郎在悄悄的注視新娘。該死!裴雪珂咬緊嘴唇,手下意識的握著拳,指甲都陷進了肌肉裡。隔得那麼遠,裴雪珂仍然可以感到新郎那霧霧的眼神裡,帶著多麼熾熱的感情,仍然可以看出那眼角眉梢所堆積的幸福。有這麼幸福嗎?真有這麼幸福嗎?確實有這麼幸福嗎?徐遠航,這就是你一生裡所要的嗎?唯一追求的嗎?真正渴望擁有的嗎?徐遠航?真的?真的?  

她用手托起下巴,呆呆的,痴痴的,定定的,忘形的注視起新郎新娘來。證婚人冗長的致詞終於完了,一片捧場的掌聲響了起來。然後,介紹人說了幾句俏皮話,主婚人又說了些什麼,來賓還說了些什麼……裴雪珂都聽不到了,那些致詞全不重要,全是無聊的。她只盯著新郎新娘看。看他們中間那層飄浮氤氳的幸福感,很抽象,很無形,很縹緲……可是,她卻看得到!她帶著種惱怒的、嫉妒的情緒,去體會他們之間的默契與溫柔。溫柔,是的,再沒有更好的兩個字,來形容徐遠航渾身上下所披掛的那件無形大氅了。溫柔。這麼多的來賓,這麼零亂的場合,這麼喧鬧的人聲……都不影響他。他挺立在那兒,篤定從容,莊重鎮靜,而且溫柔。  

裴雪珂看著,定定的看著,眼裡真的有霧氣了。  

一聲“禮成”,然後是震天價響的鞭炮聲,音樂聲,鼓掌聲……一對新人轉過身子來,在漫天飛舞的彩紙屑中往休息室走去。裴雪珂本能的往後縮了縮身子,不想讓新郎新娘看到她,立刻,她發現自己的動作很多餘,新郎新娘彼此互挽著,踩在屬於他們兩個的雲彩上,他們根本沒看到滿廳的賓客,他們更沒有看到縮在屋角,渺小、孤獨的她。  

新人退下,酒席立刻開始。“上菜碗從頭上落,提壺酒至耳邊篩”。侍者都是第一流的特技演員,大盤子大碗紛紛從人頭上面掠過,落在桌面上。汽水、可樂、果汁、紹興酒……注滿每人的杯子。裴雪珂望著面前的杯子,神思仍然飄蕩在結婚進行曲的餘韻裡。在這一刻,她幾乎沒有什麼思想和意識,只感到那結婚進行曲的音浪,有某種燒痛人的力量,像一小簇火焰,燒灼著她心臟的某一部份,燒得她隱隱痛楚。  

“請問,”忽然間,她耳邊有個聲音響了起來。“你喝什麼?汽水?果汁?還是來杯酒?”  

她驚覺過來,像被人從夢中喚醒。她迴轉頭,第一次去看身邊坐的人。立刻,她覺得眼睛一亮,怎麼,身邊居然有如此“出色”的一位“人物”!那是一位男士,有很濃密的頭髮,一張有稜有角的臉,下頦方方的,眉毛黑而重,眼睛很大,眼珠在煙霧騰騰中顯得霧霧的,鼻子不高,鼻樑卻很挺,嘴巴寬而有個性。他正盯著她看,眼光有些深沉而帶點研判性。他並不掩飾自己對她的注意,絲毫都不掩飾,太不掩飾了。她陡的發覺到,自己必然失態了很久,一屋子都是高高興興參加婚禮的人,唯獨她寂寞。這男士顯然已經狠狠的研究過她一陣子了,才會開口和她說話。她為自己的失神有些狼狽,有些不安。不過,她恢復得很快,在陌生人面前,她很能武裝自己。“可樂。”她微笑,禮貌的笑。“謝謝你。”  

那男士為她倒滿了杯子,也禮貌的笑了笑。一面,他為她拿了一湯匙的松子,和兩個蝦球。  

“吃一點吧!”他說,好像他是主人。“結婚酒席很難吃飽。何況,不吃白不吃。”“謝謝,我自己來。”她慌忙說。新奇的看他一眼,對於他那句“不吃白不吃”倒很有同感,既來之,則吃之!她對滿桌掃了一眼,沒有一個熟人,不吃白不吃!她為自己拿了每樣菜。轉過頭,她看他,搭訕著想問他要吃什麼,這才發現,他雖然叫她“不吃白不吃”,他自己的盤子裡卻空空如也。而且,他現在既不提筷子,也不倒飲料,反而慢騰騰的點燃了一支菸,深抽了口煙,他的眼光不再看她,也不看桌面,卻直勾勾的、出神的望起前方來。煙霧從他鼻孔中嫋嫋噴出,立即繚繞瀰漫開來。他眼神中有某種專注的神采,使她不得不跟蹤他的視線看去。立刻,她微微一震,原來,新郎新娘已換了服裝,從休息室裡走出來了。  

賓客們有一陣騷動,碗筷叮噹聲搭配著掌聲。裴雪珂看著新娘,她換了件水紅色長旗袍,胸前繡著一對銀雁,下襬上繡著一叢銀色蘆葦,好設計!裴雪珂幾乎想喝采,怎麼想得出來,林雨雁!她把自己的名字暗藏在旗袍中,又包含了“比翼雙飛”的意義,而且,那水紅色緞子配著銀絲線,說不出來的雅緻,說不出來的脫俗!再加上,雨雁那頎長的身材,不盈一握的腰肢,窄窄的肩,和那披垂著的如雲長髮……天!她真美!她的臉龐也美得脫俗,不像一般新娘濃妝豔抹,她的妝很淡很淡。越是淡,越顯出她的青春,越是淡,越顯出她的嬌嫩。她看起來那麼年輕,似乎只有十六歲。雖然,裴雪珂知道林雨雁和她是同年生的;今年二十歲。  

她很費力才把眼光從雨雁身上移到新郎身上,在林雨雁那清純靈秀的美麗之下,新郎似乎沒有什麼特別出色之處。除了他那份醉死人的溫柔。他是酒!他是杯又醇又夠味的酒!他渾身都散發著那種酒的力量。酒。裴雪珂苦澀的想著,酒的力量很神奇,從遠古到今天,歷史的記載上都有酒。酒讓人醉,酒讓人迷,酒讓人喜歡,從古至今,由中而外。酒的力量超越時空,無遠弗屆。  

那對新人姍姍然走過走道,走向遠處的首席上去了。裴雪珂終於收回了視線,心裡酸酸的,亂亂的。她勉強的集中精神,想起隔壁那位男士來了。回過頭,她想說什麼,卻驀然發現,他面前的碟子裡依然空無一物,而他那深沉的目光,依舊幽幽邈邈的追隨著那對新人,沉落在遠方的紅燭之下。他抽著煙,不停的抽著,把煙霧擴散得滿桌都是。他那濃眉底下,專注的眼神裡盛載了令人驚奇的寥落。噢!裴雪珂由心底震動。一屋子高高興興參加婚禮的人,怎麼唯獨你寂寞?  

冷盤撤下,熱炒上場。  

熱炒撤下,魚翅上場。  

魚翅撤下,烤鴨上場。  

裴雪珂不再研究新郎新娘,她看著隔壁的陌生人。當烤鴨再被拿下去,換上糖醋黃魚的時候,她忍無可忍的開了口:  

“你真預備抽一肚子煙回去?把雞鴨魚肉都放掉?”  

他收回了目光。好不容易,他看到她了。  

“別說我,”他哼了一聲。“你也沒吃!”  

真的。他提醒了她。她盤子裡依然只有那幾樣菜,而且都原封未動。她看看盤子,看看他。看看他再看看盤子,心裡有點迷惑,有點驚奇,有點混亂。  

“你姓什麼?”他忽然問,靠在牆上,伸長了腿,又噴出一口濃濃的煙霧。“你是男方的客人,還是女方的客人?”  

“我姓裴,”她爽快的回答,盯著他。“我是男方的客人,你呢?”“女方的。”他答得很簡短。  

“嗯。”她喝了一口可樂,覺得自己一點也不餓,只是口乾,想喝水。空氣太壞,何況,有人拚命抽菸,想製造空氣汙染!“新娘很漂亮。”她輕聲說。  

“不僅僅是漂亮,”他說,一縷細細的煙霧從他嘴中噓出來,慢騰騰,輕柔柔,若有若無的從人頭上掠過去,飄散了。“她很有氣質,很純潔,很細緻,很脫俗,……只是,她追求的,仍然是世俗的,最平凡的東西!”  

“呃,”她怔了怔,有些發愣,她瞪著眼前這男人,老天,這男人的眼光多深邃,多幽暗,多含蓄,又多鎮定,在這麼多賓客間,他身上怎會有種“遺世獨立”的、超越一切的“東西”?這“東西”是什麼?何以名之?“高貴”?是“高貴”嗎?她不能肯定。唯一肯定的,是他有那麼種說不出來的吸引人的地方,與眾不同的地方。“怎麼說?”她追問。不由自主的盯著他那帶著抹沉思意味的眼睛。“怎麼說?什麼是最世俗和最平凡的?”“婚姻,”他不假思索的脫口而出,眼光從一對新人身上掠到大廳之中,很快就掃過了滿堂賓客。“你看看今天的來賓吧!看看這些人!大家彼此不認識,只為了兩個傻瓜要把自己拴在一起,我們就跑來喝喜酒!喜酒!哼!”他從鼻孔中不滿的輕哼著。“天下沒有比婚姻更無聊的遊戲!喜酒,它不一定是個喜劇的結束,很可能是個悲劇的開始!”  

“噢!”她有些震動,同時,也有股憤怒與不平從胸中直接的湧出來。她代徐遠航和林雨雁生氣,怎麼會請了這樣一位在婚禮上大放厥詞,說各種“不吉利”的言語,目中無人而又魯莽的傢伙?“你如果討厭婚禮,你就不必來參加!犯不著去咒別人!”“哦!”他啞然,神色一正,眼光立刻從大廳中收回,集中到她臉上來了。一時間,他的眼神和麵容都變得相當嚴肅,相當正經了。他注視她,再一次,他在狠狠的,仔細的,毫無忌憚,也毫不掩飾的研判她。她覺得自己臉孔上所有的優點缺點,以及情緒上所有的矛盾紊亂……都無法在他的眼光下遁形了。“我並不要詛咒任何人!”他坦直的、認真的說:“我只在討論婚姻的本身。你太年輕,你還不懂得人生的複雜,你知道……新郎並不是第一次結婚,你是男方客人,當然知道!”“嗯!”她哼著。“怎樣呢?”  

“他離過婚。”他再說。  

“嗯,”她又哼了聲。“怎樣呢?”  

他微俯下頭,審視她的臉龐。  

“這是你的口頭語嗎?”他問。  

“什麼?”“怎樣呢?”他重複這三個字。“你說‘怎樣呢’像在說口頭語。你的眼睛和表情已經同意了我的觀點,你只是習慣性的要說一句怎樣呢!怎樣呢?”他搖頭。“沒怎樣。在結婚證書上蓋章不能保障愛情,徐遠航應該瞭解,卻一做再做。林雨雁天真幼稚,傻里傻氣的披上婚紗……”他更深刻的搖頭。“無聊的遊戲!”“不要隨便批評!”她忽然生氣了。這陌生人是誰?不論他是誰,他無權在婚禮中貶低新郎。更無權對一個像她這樣“素昧平生”的女客談及新郎的過去歷史。太過份了!實在太過份了。何況,徐遠航不是魔鬼,林雨雁也不是“誤入歧途”的聖女。婚姻是雙方面的“捕捉”,徐遠航才是林雨雁的獵獲物呢!“少為林雨雁抱不平!”她惱怒的說:“她能捉住徐遠航,是她的本領,能讓徐遠航心甘情願走上結婚禮堂,是她的聰明。在這婚姻裡,她有損失嗎?她有嗎?”  

“呃,”他怔了怔,直視她。“你的火氣很大。”他率直的說。率直的再問了三個字:“怎麼了?”  

她睜大眼睛。“什麼怎麼了?口頭語嗎?”  

“噢!”他忽然笑了。她愣住了。第一次看到他笑,她必須承認,他的笑容很動人。這個男人,確實很“出色”!她一生裡,還沒碰到過第一次見面就讓她迷惑的男性。“你在生氣。”他說,收起了笑容。“從你悄悄溜進禮堂,像個小偷似的溜到這兒坐下,我就注意了你,你一直落落寡歡,像你這麼……這麼……”他深思的要找一個合適的形容詞:“這麼‘出色’的女孩!……”她震了震。出色?唉!他怎能用“出色”兩個字來形容她,太“重”了。唉!她喜歡這兩字!唉!她是個多麼虛榮的女孩,會被一個陌生人打動!唉!她凝視他,他眼中更多添了幾許專注。“你不該一個人來這兒!”他繼續說。“你在生氣,為什麼?你在生林雨雁的氣。她怎麼得罪了你?”他坦率的問,坦率得讓人無法抗拒。“因為她嫁給了徐遠航!”她不經思索的衝口而出。立刻,她後悔了,把嘴巴緊緊的閉住,她有些慌亂的看著他。怎麼了?自己發痴了嗎?這句話是不該說也不能說的,何況在“女方客人”面前?她張大眼睛,心思驀然間跑得很遠。上學期上心理學,教授說言語由大腦控制,見鬼!言語和大腦無關,它由“情緒”控制!他瞪著她,很仔細的看她,好像要讀出她這句話以外的故事。她以為他真能讀出來,就更加慌亂了。她呆愣愣的坐著,一時間,腦子拒絕去接觸眼前這個場面,也拒絕去接觸眼前這個人。但是,她知道,時間不會為她停駐,婚禮的每一步驟仍然在進行中。賓客又騷動了,掌聲又起了。她突然驚醒過來,發現新娘又換了新裝,一件曳地的晚禮服,由大紅與金線相織而成,華麗如火。而新郎攙著她,正挨桌敬酒。每到一桌,就引起一陣歡呼叫嚷,眼看著,就要敬到自己這一桌來了。  

身邊的男士忽然熄滅了菸蒂,很快的,他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我看,我們在他們來敬酒以前,先溜掉吧!”  

真的!完全同意!她立刻站了起來。必須溜掉,必須在這對“新人”來敬酒以前溜掉。否則,她不知道自己那由“情緒”控制的舌頭會吐出些什麼失禮的句子來。她看了他一眼,在這一瞬間,覺得這位陌生人實在是“解人”極了。他握住她的手腕,帶著她穿過觥籌交錯、笑語喧譁的人群,小心的為她拉開那些擋路的圓凳,把她一口氣帶出餐廳,帶到街燈閃爍的街頭來了。迎著涼爽而清新的夜風,她忍不住深深的、深深的、深深的連吸了好幾口氣。挺了挺背脊,覺得剛剛的婚禮,像一場災難,她總算逃離了那災難現場。她走著,在那鋪著紅磚的人行道上走著。腳步逐漸放慢了。  

“裴什麼?”他忽然問。  

她一驚,才發現他仍然握著她的手腕,只是,握得很輕,握得很有禮。不,不是“握”,而是“扶”。她回頭好奇的看看他,夜色中,他鼻樑上有一道光,眼睛閃亮,街燈就閃在他頭頂上,把他的頭髮都照亮了。他有一頭很黑很濃密的頭髮,那對眼睛……唉!他有對很生動很明亮的眼睛!唉!他真是非常非常“出色”的!  

“裴雪珂!”她機械似的回答。“同學們都叫我小裴。”  

“還在唸書嗎?”“大二。輔大,大眾傳播系。”她一股腦兒說了出來,就差沒報上生辰八字。“裴雪珂,小裴。”他自語似的念著。  

她站定了,抬頭仰望他,他比她高了一個頭,她覺得自己頗為渺小。“你呢?”“葉剛。”他直望著她。“樹葉的葉,剛強的剛,聽過這名字嗎?你可能聽過!”“你是名人嗎?”她有些錯愕,有些慚愧,她為自己的無知抱歉。“兩個字分開,常常聽到看到,兩個字在一起,不太認得。”他更深的看她,眼底閃爍著光芒。  

“沒關係,你現在認得我了。”他溫和的說,溫和而有氣度,似乎原諒了她的無知。  

“我為什麼應該聽過你的名字?”她坦白追問。  

他站著,背靠著街燈,他的眼光深沉,燈光下,黝黑的皮膚被染白了。他唇邊浮起一個古怪的表情,像笑,但,不是笑,是一種近乎苦澀和自嘲的表情。  

“因為我們兩個一起參加了那場災難。”他說,他用了“災難”兩字,使她心頭一陣悸動,對他而言,那婚禮也是一場“災難”嗎?“我認為,你或者聽過我的名字,並不是說你應該知道我的名字。”“我還是不懂。”她困惑著。  

“認得雨雁的人都知道我。”  

“我不認得林雨雁。”“你只認得徐遠航?”“是。”她苦惱的舔舔嘴唇。“你,顯然也只認得林雨雁。”  

“為什麼?”“因為——認得徐遠航的人都知道我。”  

他眉頭微蹙,身子僵直。然後,他們重新彼此打量,重新彼此估價,重新彼此猜測,也重新彼此認識……好一會兒,他才啞啞的開口:“我們最好都挑明吧!徐遠航是你什麼人?”  

“先回答我,林雨雁是你什麼人?”  

“你早就猜到了,”他沉聲說:“她——是我的——女朋友。”她定睛看他,認真的看他。  

“你是說——”她不相信的瞪著他。“徐遠航把她從你手中搶走了。”“可以這麼說。”  

她愕然,潛意識裡,或者有這種猜測,明意識裡,卻無法有這種認可。她抬起頭,由上到下的打量他,從他那頭頂閃光的髮絲,一直看到他那踢損了皮的鞋尖。然後,又從他的鞋尖,再看到他的臉。那寬寬的額,平滑,沒有皺紋。他有多大?看不出來,她從來就看不出男人的年齡!可是,他還年輕,不會超過三十歲!那寬闊的肩,挺直的背脊,平坦的腹部,長長的腿……她雖看不到他的內涵,起碼能看到他的外表。他是優秀的!而徐遠航居然把林雨雁從他手中搶走了。徐遠航是酒,酒能讓人醉,超越時間,無遠弗屆!  

“輪到你了。”他打斷她的冥想。“不要這樣盯著我看!我輸得起!”他挑起眉毛,眼光認真的看著她。  

“嗯。”她哼著。“你輸得起,我也看得出來。”  

“你呢?”他追問:“難道是徐遠航的女朋友?”  

“不。”她清晰的吐出來。“完全不是!”  

“哦?”他疑問的。“不是?”他傻傻的問。  

“不是。”“那麼,你……暗戀他?”  

“不是。”“不是?”他咬嘴唇……“那麼……”  

“我是他的女兒!”她更清楚的說。  

“什麼?”他驚跳著。“不是!”他叫著。  

“是!”她有力的回答。“徐遠航是我父親!你既然知道他離過婚,怎麼不知道他有個已經念大學二年級的女兒!我從小跟媽媽,所以也跟媽媽姓裴。我反對林雨雁,因為她太小,她和我一樣大!我不能接受這件事……”“唔,”他哼著。“我也不能接受這件事!別告訴我,徐遠航已經有一個像你這麼大的女兒!不可能!”  

“絕對可能!”她肯定的說。“因為我在這兒!難道你不知道,我爸爸已經四十五歲!”  

他的頭往後仰,靠在路邊的電線杆上。  

“現在,我有些輸不起了。”他說。  

她站在他面前,凝視他。  

他們彼此凝視著。然後,他忽然站直了身子,丟掉了手中的菸蒂。他抬了抬頭,挺了挺胸,深呼吸了一口空氣,他振作了一下,強作歡顏,他笑笑說:“你猜怎麼?我想找個地方喝杯酒!”  

“哈!”她皺眉,又聳了聳肩。“在剛剛離開酒席之後,你想喝酒?”“是。”“正好,”她點點頭。“我也想找個地方,好好的吃它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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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這家餐廳舒服多了。足足有二十分鐘,他們兩個什麼話都不說,只是埋著頭苦吃,兩人都吃得很多,他報銷了一整客快餐,她吃掉了一大盤咖哩雞飯。然後,他們兩人的氣色和精神都好多了,裴雪珂再一次證實自己的看法,原來精神上的委頓也受肉體的影響,怪不得害憂鬱症的人十個有九個是瘦子。  

咖啡送來了,咖啡真好,咖啡的香味就有提神和振奮的作用。她機械性的在咖啡杯裡丟進兩塊方糖,倒了牛奶,用小匙攪動著。她注視著那杯裡的漣漪和漩渦,不用抬頭,她知道他又抽起煙來了,霧緩慢的游過來,和咖啡的熱氣攪在一起,兩種香味混淆著;咖啡和煙,她皺著鼻子嗅了嗅,奇怪,咖啡和煙,這兩種香味居然有某種諧調,某種令人安寧的諧調。“我真弄不懂你,”他忽然開了口,聲音不大,卻仍然嚇了她一跳。“你幹嘛去參加那個婚禮?我打賭你……父親,呃,那位徐老先生並不希望你在場來提醒他有多老!幸虧我把你帶走了,否則,你預備在那兒幹嘛?等著喊雨雁一聲媽媽?”  

“不許說我爸爸是老先生!”她挑釁的說,瞪圓了眼睛。“你自己也知道,爸爸不老。他成熟,穩重,風度翩翩。親切,儒雅,而且溫柔。非常非常溫柔。他這種溫柔氣度,使他成為一位國王,他是事業的成功者,情場的成功者。”她瞪著他。“你不要輸不起!”他回瞪她,噴著煙霧,眼神裡有種若有所思的神情。  

“你是個矛盾而古怪的女孩!”  

“怎麼?”“你帶著滿腹怨氣去參加那婚禮,你恨你父親,你恨林雨雁,可是,你也受不了別人罵他們。”  

“是,”她直視他。“我受不了。”  

他皺皺眉,斜睨她,忽然撲近她,仔細看了看她的眼睛和麵龐。“喂,小裴,”他說:“你確定那位徐遠航是你父親嗎?你有沒有弄錯?如果你說他是你的男朋友,我比較容易接受。”  

“他是我父親!”她認真的說。“不過我六歲就離開他了,媽媽和他離婚的主要原因,就因為他永遠有女朋友,永遠受異性的歡迎。媽媽常說,爸爸是不該結婚的,可是,他居然又結婚了!這就是我弄不懂的原因!他大可以和林雨雁交朋友,同居,只要不結婚……”  

“雨雁不是那種女孩。”葉剛低沉的說。“她不是。她出身自書香之家,有太良好的教養,太多傳統的教育,再加上滿腦筋其笨無比的道德觀!如果她肯和男人同居,就輪不到你父親來娶她了!”“你在暗示什麼?”“我不暗示,我明講。如果我肯娶雨雁,如果我肯和她走上結婚禮堂,也就沒有徐遠航了!”  

“哦?”她轉動眼珠,揚起睫毛。“原來林雨雁是你不要的女孩,是你不肯娶的女孩,她無可奈何,想嫁人想瘋了,就抓上我爸爸來填空了?”她啜著咖啡,很可愛的去吹散那咖啡杯上的熱蒸汽。“葉剛,”她第一次叫這名字,居然滿順口的。“你猜怎麼?”“怎麼?”“你如果不是阿Q,你就根本沒輸!”  

“解釋一下。”“阿Q捱了打,就說:‘就算王八蛋打我的!老子不愛還手,如果我肯還手……’”  

“不必告評我阿Q是什麼,這個我還懂。”他玩著手裡的打火機,斜靠在沙發中,眼光幽幽的停在她臉上。“解釋下面一句。”“如果你不是阿Q,那麼,你說的都是真話。因為你不肯娶林雨雁,所以她另外擇人而嫁。那麼,你輸掉了什麼?一個你根本不真正想要的女孩?”  

他皺起了眉頭。“慢點!”他說:“你把‘要’和‘婚姻’混為一談了。這是最普通的錯誤,難道只有結婚,才表示你真正想要一個女孩?”她有些困惑。“難道不是?”她反問。  

“當然不是!”他接口。“婚姻是人訂的法律程序,是男女兩個人彼此籤一張隨時可以解約的合約。戀愛要簽約,表示彼此根本不信任。如果彼此不信任,結婚有什麼用?你的母親曾經是徐遠航的太太,對嗎?而你,今晚參加了一個婚禮,眼看另一個女孩變成徐太太……哈!”他大大搖頭。“瞧!人類多麼會用各種方法,把彼此的關係變得複雜!製造矛盾,製造問題,製造痛苦,製造煩惱!你,”他深刻的盯著她。“就是一個例子!”“我想,”她舔舔嘴唇,蹙著眉。“我們在談你,而不是談我!”“哦,是的。”他自嘲的笑笑。“我們在談我。葉剛失戀記。”  

“你沒失戀,你沒有。”  

“我沒有?”他反問。“我覺得你沒有。”“你覺得?”他再反問。語氣很認真。  

“你……”她僕向他,把咖啡杯推遠了一些,她忽然有些熱切,熱切的想要說服他什麼,證明他什麼。“你並不真正想要林雨雁吧?你真正想要嗎?我覺得……像你這種男人,如果下定決心,真正要一件東西的話,你就不會失去。所以,我覺得,你實在沒有失去什麼。”  

他靜靜的看她。好一會兒沒說話。  

“你知不知道,”終於,他慢吞吞的開了口。“你是個非常非常可愛而善良的女孩!”  

她的臉孔驀然間發熱了。生平第一次,被一位男士如此直接了當的恭維,使她立刻羞澀起來。而和羞澀同時湧上心頭的,還有種微妙的喜悅和滿足感。  

“你有一些說服了我,”他低嘆著。“最起碼,你讓我覺得比較安慰。我想,在某一方面來說,你是對的……”他側著頭沉思,眼光忽然變得深不可測,變得凝重,變得遙遠起來。“我大概從來沒有真正要過林雨雁。”  

“我想……”她羞澀而直率的接口。“你這個人有些古怪,你大概沒有真正要過任何女孩吧?”  

“叮”然一聲,他手中的打火機掉到地上去了。他彎下身子,去拾起打火機。等他再直起身子的時候,他臉上整個的線條都變了。他的眼光倏然冷漠,嘴角向下垂,露出唇邊兩條深深的紋路,他的眉頭蹙著,眉心豎起了好幾道刻痕。他的眼睛在燈光的照射下,變得灰濛濛的,眼珠不再烏黑,而轉為一種暗暗的灰褐色。他的背脊挺得筆直,臉色裡的溫暖、真摯,和那種一見如故的熱情,突然之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不知為了什麼,像有個鐵製的面具,對他當頭罩下,他忽然武裝起來了。全身全心都武裝起來了。他開了口,聲音冷冷的如冰鐵鏗然相撞:“你想幹什麼?對一個陌生人追根究底?你一向都這麼有興趣研究初認識的人嗎?你不覺得你太隨和,隨和得過了份嗎?”她如同捱了一棍,睜大眼睛,她不信任的盯著他。他說些什麼?他怎能在前一分鐘讚美她,立刻又在後一分鐘羞侮她!他怎麼如此易變、易怒,而又難以捉摸?陌生人,是的!這是個她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她居然跟他走出一家餐廳,再走進另一家餐廳?她是太隨和了!太容易相處了!隨和得近乎隨便了!她頓時就漲紅了臉,鼓起雙頰,她從座位上直跳起來,跳得那麼急,差點打翻了咖啡杯。她拿起手提包,一語不發,轉身就要往外走。他跟著跳起身子,說:  

“你吃飽了?要走了?”  

她收住腳步,訝然看他。難道他以為她要騙他一頓吃喝嗎?世界上怎有如此可惡的人呢?她劈手就去搶他手裡的帳單,怒氣衝衝的說:“我們各付各的帳!”“悉聽尊便!”他淡淡的說,讓開身子,讓她走在前面,一副冷漠,傲慢,高高在上的樣子。  

他是什麼人?自大狂?瘋子?阿Q?混帳!  

她咬牙,抬高下巴,直衝到櫃檯前面。他跟了過來,拿帳單看。他們很認真的分清楚帳,各人付了各人的。那櫃檯小姐一直對他們好奇的看著,又好心的笑著,大概以為他們是一對正在吵架的情侶。倒楣!真倒楣!她想著,參加什麼倒楣婚禮!遇到什麼倒楣人物!她真想對那櫃檯小姐大叫:我根本不認識這個神經病!可是,不認識,你卻跟他有說有笑又吃又喝了啊!衝出了餐廳,夜風又溫柔的捲過來了。臺灣初秋的夜,是標標準準的“已涼天氣未寒時”。這種夜,是屬於年輕人的,這種夜,是屬於知己和情人的。可惜她身邊站著個神經病!神經病!是的,她回頭看,那神經病真的在她身後跟著呢!低垂著頭,他神思不屬的跟著她,臉上的冷漠已不知何時消失了,他半咬著唇,沉吟不語。有份難解的沮喪和落寞感,壓在他肩上,堆在他眉端,罩在他全身上下,湧在他眼底唇邊。就這麼走出餐廳的一瞬間,他又變了,變成另一個人了。她瞪他一眼,沒被他的外表蠱惑,她惱怒的嚷:“你跟著我幹什麼?不會走你自己的路嗎?”  

“噢!”他好像大夢初覺,抬起頭來,他看了看她,眼光是深切而古怪的。然後,他硬生生的轉過身子去,硬生生的拋下一句話來:“那麼,再見!”  

他背對著她的方向,大踏步的對那夜霧瀰漫的街頭走去,身子有些僵硬,腳步有些沉重。街燈把他的背影長長的投在地上,越拉越長。這街燈,這夜霧,這背影,烘托出一種難繪難描的氣氛;有些孤寂,有些蒼涼。  

她站在那兒,目送著他的背影發怔。奇怪,剛剛她真恨死他,恨死他那突發的刻薄和莫名其妙。現在,她卻覺得有些同情他,同情他那突發的刻薄和莫名其妙。好一會兒,他的人已經走遠了,她才回過神來。嘆了口氣,她被他那種蕭索、落寞和蒼涼所傳染,忽然就覺得有說不出的孤獨,說不出的惆悵,說不出的苦澀和迷惘。她開始沿著人行道,慢吞吞的往前走。走了不知多久,她聽到背後有腳步聲,她本能的一回頭,葉剛煞住腳步,定定的停在她面前了。眼光直直的望著她。“我追過來,告訴你兩句話。”他說,聲音啞啞的,溫柔的,像夜風。她睜大眼睛,瞪著他,不說話。  

“第一句,我很抱歉。我並不是安心要讓你難堪,我突然間不能控制自己,你必須瞭解,你很好。”他眼光溫柔如水。“今晚,我很失常,表現惡劣,那都是……”他頓了頓:“那個婚禮的關係。”她繼續看著他,有些被感動了,心裡有某種柔軟的東西在悸動,但她仍然固執的沉默著。  

“第二句,我很高興認識你。”他停了停,眼底掠過一絲近乎苦惱的、掙扎的、矛盾的神色。他吸了口氣,勉強的微笑。“我們絕對是來自兩個不同的世界,卻在同一個婚禮中遇到了,我有我的失意,你有你的不滿。總之,在目前這一瞬間,我們絕對有相同的落寞感,對不對?”  

她閃動睫毛,眼眶微潤,仍然不開口。  

“所以,第三句……”  

“你說……只有兩句話!”她忍不住開了口,心裡已完全軟化了。他那突發的刻薄,他那突發的神經病,都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是這一刻的感覺,這種“相逢何必曾相識”的感覺。  

“我說過只有兩句話?”他愕然的問,愕然得有些誇張,很可愛的誇張。“嗯,瞧,我今晚語無倫次,對數字都算不清了,虧我還是學電腦的!”“電腦?”她好奇的重複了一句,電腦是很遙遠的東西,很陌生的東西。“電腦,比人腦好一百倍的東西。”他說:“電腦是機械化的,沒有人腦的感性,也沒有人腦的痛苦。它不會自己給自己找麻煩。”“哦?”她的眼睛睜得更大了,有些天真。“可是,電腦還是要人腦操縱。”“唔,”他哼著,笑意堆在唇邊。“你真是個很煩人的女孩子,反應又快,說話又直率。好了,不管我說了幾句話了,我追回來,主要是來告訴你,現在才只有九點鐘。我們各回各的家,可能都有個很不好受的漫漫長夜。我想逃避,你呢?”  

她點點頭,被動的看著他。  

“那麼,去音樂城,好嗎?”他小心翼翼的問。“那兒可以跳舞,可以聽音樂。我們不必再談什麼,如果你認為我是阿Q,是瘋子,是神經病,是喜怒無常的自大狂,是什麼都沒關係!我們去跳舞,讓我們暫且忘記一些該忘記的事!”  

她驚訝的看他,這是什麼人?他會閱讀別人的思想嗎?“讀心人”。一本翻譯小說的書名。讀心人!這個人也是讀心人!他讀出她心中暗罵他的各種名詞。可怕!  

“怎樣?去嗎?”他再問。  

去嗎?當然要去!那怕以後再不相見,僅僅為了打發這個落寞而惆悵的夜,僅僅為了這相遇的緣分,僅僅為了他去而復返的一份誠意,僅僅為了他說了一句話、兩句話、三句話、四句話……這麼多句話,也值得去的!值得去的!  

於是,他們去了音樂城。於是,他們跳了一個晚上的舞。於是,他們也一起笑了,一起樂了,一起忘了一些該忘的事。總之,他們在音樂聲中,燈光之下,度過了一個安詳、溫柔,帶著點淡淡的憂傷,淡淡的哀愁,淡淡的酒意的夜晚。  

那夜晚還帶著點浪漫氣息的,淡淡的浪漫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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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很多很多日子以後,裴雪珂還是常常記起那個夜晚。但是,時間的輪子不停不停的轉,生活總是那樣單調而規律的滑過去。葉剛從她生活中消失了,本來,那晚他們就知道,彼此之間既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因為,他們的認識太意外,關係太微妙。他們誰也不想去製造未來。  

那晚的一切都成過去,居然沒有再演變出下一章。裴雪珂偶爾想起來,也會有點異樣的感覺。那晚,他們交換過姓名。他還曾送她回到公寓門口。雖然他沒有追問她住幾樓幾號和電話號碼,可是,如果安心想探索她的一切,實在是太容易太容易了。可是,他沒有去探索,他也沒有去發展。  

葉剛,這個名字在裴雪珂的生命裡逐漸淡化,在記憶裡也逐漸淡化。大學二年級的生活,是那麼豐富的,那麼多采多姿的,那麼忙碌而又那麼充實的,那麼充滿了夢幻又充滿了理想的,她忙著,忙著,忘了葉剛。  

雪珂和母親住在一棟大廈的六樓,是個小單位,三十幾坪的房子,母親早出晚歸的上班,是個標準的職業婦女,最體貼解人的母親。雪珂下課回家,常和母親搶著做晚餐,母女共餐的一刻,是每日最溫馨的時間。裴書盈——雪珂的母親——人如其名,帶著滿身的書卷味,滿心的關懷,細細傾聽雪珂述說學校中種種趣事,同學們種種寶事,教授們種種怪事,生活中種種驢事……聽的人含笑,說的人含笑,日子就在甜蜜中流逝。當然,雪珂每個月總抽一天去和父親共進晚餐,這是六歲以來就持續的習慣,是彼此的權利和義務。但是,徐遠航再婚後,這聚餐只維持了兩三次就不再繼續了。雪珂的理由是:“我不知道怎麼稱呼林雨雁,什麼都變得怪怪的!我就受不了這種怪怪的氣氛!”她不再和徐遠航吃飯,彼此變成了電話聯絡。父女的血緣關係最後就靠一根電線來維持,生命是奇妙的!  

生命真的是奇妙的,尤其,在唐萬里闖進了雪珂的世界以後。唐萬里!唐萬里是大三的同學,在學校裡一直是風頭人物。他沒有一八○的身高,看起來似乎超過一八○,因為他兩條腿又瘦又長。皮膚被太陽曬得又紅又黑,游泳池裡是把好手,遊起泳來活像落水大蜘蛛,長腿長手在水裡亂劃亂伸,居然遊得飛快。他並不漂亮,下巴太方,嘴巴太大,又戴了副近視眼鏡。但他生來就有種滑稽相,能言善道,會讓人開心。他又會彈吉他、作曲、唱民歌,常常上電視,綜藝一○○裡也曾露相。而且,他寫得一手好文章,最擅長打油詩,會罵教授,會作弊,也會考第一名,每年拿獎學金。學校裡每次演話劇,他一定參加演出,總是演配角,也總是把主角的戲吃得乾乾淨淨。唐萬里是個人物。全校都知道唐萬里是個人物,他身邊也沒少過女孩子。只是他外務太多,年紀太輕,他對誰都定不下心來。裴雪珂從進大一就認識他,卻從沒把他放在心上。他看裴雪珂,也像看萬家燈火中的一盞小燈,從不覺得它特別亮。但是,人生許多事,都可能在某日某時某個瞬間有了變化,尤其是男孩和女孩。事情的起源是學校突然要考游泳。這時代的男女青年,大概十個有九個半會游泳,裴雪珂偏偏就是那半個不會的。不會游泳不說了,裴雪珂對游泳還視為畏途。體育要考,她就嚇呆了。她最要好的女同學鄭潔彬游泳打網球樣樣精,笑著對她嚷嚷:“怕什麼怕!你只要買件游泳衣換上,走到游泳池裡去泡泡水,我包你就一定‘過’!這年頭,沒聽說念文學院的人會因為游泳當掉而留級!”“過”是“及格”的代名詞,自從念大學以後,大家只問功課“過”不“過”?不問“好”不“好”。  

“真的?”雪珂擔心極了。“如果不能過,連重修都不行呢!”  

“真的!真的!”鄭潔彬一疊連聲喊:“體育老師不會刁難我們,不信,你問阿光!”  

阿光是三年級的男生,和唐萬里他們是一夥的,也是彈吉他唱民歌的好手。早就通過了游泳考試。  

“裴雪珂,”阿光一本正經的問:“你會不會洗澡?”“要命!”裴雪珂笑著。“誰不會洗澡?”  

“只要會洗澡,就一定過!”阿光說。“你穿上游泳衣,就當是去澡盆洗澡,走進游泳池,伸伸手伸伸腳就可以了!只是,千萬別擦肥皂!”大家大笑,雪珂也大笑。  

好,就當是洗澡!考游泳沒什麼了不起!反正只要泡泡水,就一定“過”!於是,到了考試那一天。  

游泳池邊擠滿了同學,本來男生和女生是分開考試的,但那天是週末,天氣又熱,很多不考試的同學也來戲水。於是,池邊男女同學、高班低班的都有。體育老師要考試,一些在戲水的同學就讓出游泳池,坐在池邊旁觀,這些旁觀者中,阿光和唐萬里都在。還有唐萬里的一群死黨,阿文、阿禮、阿修。裴雪珂換上了一件新買的游泳衣,媽媽去買的,要命的好看,黑底上鑲著桃紅及粉紫色的邊。裴書盈只管給女兒買件漂亮的游泳衣,可不管女兒會不會游泳。雪珂排在一群同學間,眼看每個同學都輕鬆的躍下水,輕鬆的划動,輕鬆的笑著鬧著,“輕鬆”的就過了關。她不知怎麼,越來越緊張,越來越手足無措了。終於,輪到她了。她在池邊一站,看到了浮動的水波,頭就暈了。別說下水,還沒下水,她兩腿就在發抖,站在那兒,她瞪著池水,動也不動。突然間,她覺得周圍變得安靜了,突然間,她覺得池邊所有人的眼光都對她投來,她成了注意力的焦點。她有些焦灼,有些納悶,看看同學,再看自己,她忽然明白大家為什麼緊盯著她看了。太陽下,大家的皮膚都曬得紅紅褐褐,唯獨自己,一身細皮白肉,在黑色泳裝下,白得出奇,白得刺目,白得引人注意。她一急一窘,臉就漲得緋紅,站在那兒,她偏偏還不敢下水。“跳下去啊!”體育老師喊。  

她發抖,不敢跳。有個同學吹口哨,她更窘了,更怕了,更羞了,臉更紅了。“好了,”老師在解圍。“扶著欄杆,走下去吧!”  

走下去吧。她如釋重負。抓著欄杆,她一步一步的挨進了水裡,和洗澡一樣?見鬼!那有這麼大的洗澡盆啊,水波在她胸前推湧,澄藍的水,看得到池底,看得到自己的腿,她渾身發抖,用手指死命攀著游泳池的邊緣,像個雕像般,她再也不肯移動一步了。“放開手,遊一遊啊!”老師說。  

她不動,死也不放手。  

“只要遊一遊。”老師再說。  

她仍然不動。池邊一片寂靜。空氣緊張起來,她把整個原來輕鬆活潑的氣氛都弄僵了。她挺立在水裡,穿著那件漂亮透頂的游泳衣,一身吹彈得破的細皮白肉,站在藍色的游泳池裡,像化石般動也不動。每個人一生或者都會碰到一些窘事,對裴雪珂而言,沒有任何一個下午比那一刻更漫長,時間停頓,地球停頓,連樹梢上的鳥都不叫了,風都不吹了,萬物靜止,只有她站在水裡發抖。然後,忽然間,“噗通”一聲,有人飛躍入水。雪珂驚悸著,昏亂著,感到水波的浮動。然後,她看到有個人對她飛快游來,竄出水面,那人站立在她身邊了,是唐萬里!  

“來!”唐萬里盯著她,眼光是溫和的,鼓勵的,帶有命令意味的。他把雙手伸給她,簡簡單單的說:“把你的手給我!”  

她睜大眼睛,被動的看著唐萬里,水珠在他頭髮上、額上、鼻尖上閃著光,每顆水珠都被太陽映得亮晶晶的。他的眼睛也是亮晶晶的,閃耀著青春的光彩。在那一剎那,她覺得自己被催眠了,她被動的放開了緊攀著池沿的手,被動的望著他,被動的把自己的手交給他。於是,立刻,那雙手把她握住,輕輕一拉,她就整個人栽進了水裡。她還來不及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就感到那雙手已掙脫開去,而從她的腰部,把她的身子穩穩的託向水面。她這一栽,頭髮也溼了,臉孔也沾了水了。而她耳邊,唐萬里在輕聲低語:  

“動一動你的手,隨便作個樣子,放心,我決不會讓你喝水。”她被動的動了手腳,事實上,不動也不成。整個身子被託在水面,水在身下波動盪漾,她也不可能完全不動。她才一動,唐萬里就勝利的大叫了一聲:  

“老師!她遊了!”阿光在池邊附和著大叫:  

“老師!她遊了!她會遊了!”  

阿文、阿禮、阿修鼓起掌,更大聲的吼著叫著:  

“老師!她會遊了!她會遊了!”  

更多的掌聲,歡呼聲,喝采聲,叫聲:  

“她會遊了!她會遊了!老師,給她一百分!老師,給她一百分!”老師笑了,同學笑了,大家都笑了。尷尬解除,緊張解除,青春的好處在於大家都愛笑,大家都有默契。於是,她的游泳課“過”了,她的生命裡,也從此多了一個角色:唐萬里。哦,唐萬里,那個長手長腳的大男孩,那個會說會笑的大男孩,那個會唱會鬧的大男孩!那個肯幹肯做的大男孩,那個充滿了活力的大男孩,那個會帶給你無窮盡的歡樂的大男孩!游泳課以後沒多久,唐萬里曾經一本正經的對她說:  

“我小時候也拒絕游泳,因為我是畸形。”  

“你是什麼?”她詫異的問。  

“畸形。”他一本正經的說:“我的手腳特別長,你看,不成比例。”他站起來,彎著腰,雙手伸直在面前,晃呀晃的,像只猴子。“小時候,同學都笑我,我就自稱為劉備轉世投胎。”  

“什麼?”“劉備啊!”他笑嘻嘻的。“你沒看過三國演義,那劉備生得一表人材,他雙手過膝,兩耳垂肩!我和劉備差不多,只是耳朵略短。”她忍不住笑了。他盯著她說:  

“我游泳很難看。”“我知道,大家說你像落水蜘蛛!”  

“你知道你像什麼嗎?”他鏡片後的眼睛閃著光。“我……”她漲紅了臉。“像什麼?”她問。  

“像你的名字:雪珂。珂字代表的是玉,雪珂是一種白色的玉,純白如雪,皎潔如玉。你站在那兒,美得就像一幅畫。”他繼續盯著她。“有這麼好的身材,你怎麼會怕游泳?”  

她凝視他,不相信他說的是真話,但是,那水池裡的窘態,卻被他這幾句話給美化了,她的自卑,也被他這幾句話治好了。接連一個月,她天天下課後跟他學游泳,期終考的時候,她的游泳已經貨真價實,遊得相當相當好了。  

就這樣,她和唐萬里突然接近了,突然成了一對兒,突然就一起辦壁報,一起去採訪,一起演話劇,也一起參加各種校外活動了。晚上,她和唐萬里去看電影,假期,她和唐萬里去山邊,水邊。生活忽然就忙碌起來了。  

唐萬里是個忙人,他有那麼多活動,那麼多興趣。平常,在學校裡,他就有個綽號叫七四七。一來因為他名字叫“萬里”,能飛萬里,不是七四七是什麼?二來因為他做事的衝勁幹勁,用火車頭形容還不夠,只能用七四七來形容。三來,因為七四七是飛機,總在空中飛行,生活的一半,是在雲裡霧裡。唐萬里確實在雲裡霧裡,連帶著,把他身邊的人也帶進雲裡霧裡。他去電視臺上節目,裴雪珂在臺下當來賓。  

他參加攝影比賽,裴雪珂是他的模特兒。  

他設計了一套卡通片,裴雪珂忙著幫他著色。  

生活並不單調,唐萬里永不讓人感覺單調。那個學期快結束的時候,同學們已經把他們配了對了。寒假,有一天,唐萬里忽然從雲裡霧裡落到地面上,發現身邊的裴雪珂了。他用新奇的眼光看她,正色問她:  

“裴雪珂,你以前戀過愛沒有?”  

裴雪珂怔了怔,回答:  

“沒有。你呢?”“好像也沒有。”“什麼叫好像?”“我常常為女孩子動心,我不知道動心算不算戀愛。”他想了想。“應該不算,對不對?戀愛是雙方面的,是很深很切很強烈的……”他凝視她,突然冒冒失失的衝口而出:“你愛我嗎,雪珂?”她呆住了。大半個學期,她跟他玩在一起,瘋在一起,卻從沒考慮到“愛”字。她無法回答這問題,她有些茫然,有些困惑,有些迷失。“你呢?”她反問。他用手摸摸她的頭髮,摸摸她的下巴,摸摸她柔軟而乾燥的嘴唇,他低聲說:“我沒愛過,不知道什麼叫愛。我不敢輕易用這個字,怕我會糟蹋了這個字。我以前交過好多女朋友,我也沒用過這個字。現在,我還是不敢用它。雪珂,我不知道,我和你一樣,很迷失很困惑。只是,我想告訴你,和你在一起的這段日子,我很充實,很快樂。我想說……”他閉了閉眼睛,虔誠得像祈禱:“讓我們一起來試試,好不好?”  

於是,他輕輕的擁她入懷,輕輕的拂開她面頰上的長髮,輕輕的捧住她的面頰,再輕輕的把嘴唇壓在她的唇上。她顫慄著,心跳著,臉紅著,羞澀而慌亂著……一吻既終,她慌亂得幾乎沒有感覺,輕揚睫毛,她從睫毛縫裡偷窺他,發現他也漲紅著臉,滿臉的緊張和不知所措,他的樣子很滑稽,除了滑稽之外,還有種令她心動的傻氣和純潔。她立刻知道了,活躍的唐萬里,會彈會唱的唐萬里,被同學崇拜的唐萬里,……居然沒有和女孩接過吻!她的心歡唱起來,在這一瞬間,她可以體會出“幸福”的意味了。她偎進他懷裡,把面頰埋在他胸前的學生制服中,一動也不動。那個寒假,他們就膩在一塊兒,白天,一起去遊山玩水看電影。晚上,他坐在燈下,對她彈著吉他,對她唱著歌,一遍又一遍的唱著:  

“我不知道愛是什麼?  

我也不想知道它是什麼?  

我只知道有了你才幸福,  

我只知道有了你才快樂!  

聽那細雨敲著窗兒敲著門,  

我們在燈下低低譜著一支歌,  

如果你不知道幸福是什麼?  

且聽我們細細唱著這支歌!……”  

是的,那個冬天,幸福幾乎就在裴雪珂的口袋裡裝著了。幾乎就在那燈下坐著了。幾乎,幾乎,幾乎。  

如果,裴雪珂不再碰到葉剛,如果裴雪珂不再捲進林雨雁的家庭裡,如果裴雪珂不再和父親見面,如果裴雪珂沒有一個父親叫徐遠航……如果有那麼多如果,裴雪珂就不是裴雪珂了!人生的故事都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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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三月農曆年已經過去了。年節的氣氛還逗留著。裴書盈始終沒收掉客廳裡的糖果盤,瓜子、桂圓、牛肉乾、巧克力都還把盤子裝得滿滿的。每天傍晚,她下班回家,總喜悅的看到雪珂帶著她那長手長腳的男朋友唐萬里,抱著個糖果盤猛吃。二十來歲就有這種好處,怎麼吃都不會胖。雪珂是健康的,不胖不瘦的,那腰肢始終就窄窄小小,不管穿裙子或穿牛仔褲,都是動人的。哦,母親,這就是母親,在一個母親的眼光中,雪珂實在是美好的,美好得讓人疼愛又讓人驕傲的。  

三月是杜鵑花的季節,街上的安全島上開遍了杜鵑花。受了這春天的感染,裴書盈也買了好多盆杜鵑,放在陽臺上,放在客廳小茶几上,放在自己臥室裡,當然,也絕不會忽略雪珂的臥室,她把一盆最好看的復瓣洋杜鵑——粉紅色鑲著白邊,嬌嫩得似乎滴得出水來。——放在雪珂的梳妝檯上。雪珂,每提起雪珂,每看到雪珂,裴書盈都會在那種悸動的母性胸懷裡,去驚顫而喜悅的體會著生命延續的神奇。真的,這是神奇的;雪珂遺傳了書盈的纖細,遺傳了徐遠航的熱情,她把兩個人身上的精華聚集於一身,高雅美麗,而且冰雪聰明。  

裴書盈不知道別的母親,會不會像她這樣“迷戀”女兒。但,她總覺得自己的女兒強過了別人的。那麼優秀,那麼文雅,那麼善解人意,那麼那麼可愛而動人。她在雪珂身上,常常驚歎的看到自己的影子;有時溫柔,有時固執,有時歡樂,有時悲哀,有時心眼又窄又小,有時又完全心無城府。  

“媽!”雪珂常常睜大眼睛說:“電影有新藝綜合體,你知道嗎?”“知道啊!”“我是矛盾綜合體!”她笑著,笑得近乎天真。  

“什麼叫矛盾綜合體?”  

“集各種矛盾於一身!”她誇張的說:“好啦,壞啦,愛啦,恨啦,聰明啦,愚笨啦,快樂啦,悲哀啦,多愁善感啦,歡天喜地啦,想得太多啦,想得太少啦……哇,媽,我是個矛盾綜合體。”書盈笑了。矛盾綜合體,對,雪珂是個矛盾綜合體,一個可愛的“矛盾綜合體”。  

是春天的關係嗎?是人老了嗎?書盈覺得自己的心一年比一年變得更柔軟,更慈愛。有時,幾乎是軟弱的,也幾乎是寂寞的。這種情緒,是雪珂無法體會的。雪珂總認為,所有的“故事”都是年輕人的,四十歲的女人已成古董,該收到閣樓裡去了。有一晚,雪珂大驚小怪的對她說:  

“媽,如果你打開一本小說,發現它在寫三姐妹的故事,大姐五十三歲,二姐四十七歲,小妹妹四十歲。這本書你還看得下去嗎?”這就是雪珂。她那麼多情善感,那麼肯用心去體會人生,那麼細緻而深刻,她依然無法以她二十歲的年齡去接觸四十歲的心靈。書盈不怪她,這是自然,她從沒有經歷過四十歲,不會了解那種年華將逝,歲月堪驚的敏感,更不會了解屬於裴書盈那份“新酒又添殘酒困,今春不減前春恨”的情懷。  

裴書盈不會要求雪珂什麼,她從不要求雪珂什麼。自從和遠航分手,她就覺得對雪珂有某種歉意,破碎的家庭對孩子總是缺陷。尤其,當她發現雪珂對遠航那份感情,那份崇拜與依戀之後,她就更加歉然了。母親,畢竟不能身兼父職,母親是纖細女性的,父親才能滿足一個女兒的英雄崇拜感。  

裴書盈知道雪珂為了那個婚禮,消沉過一陣子。但,雪珂又在別處找到了她的英雄。這樣也好,這樣也好。書盈以她的母性,敏銳的觀察過唐萬里,以她的女性,更深刻的觀察過唐萬里。她接納了這孩子,心底唯一亮起的紅燈是“太年輕”。年輕往往會造成很多錯誤,她嫁給遠航的時候才十九歲。不過,她沒有做任何表示,唐萬里或者不夠英俊瀟灑,但他的的確確是優秀而迷人的,尤其他那頗富磁性的歌喉。她真喜歡聽他用自編的“民歌”(為什麼學生歌曲偏偏叫“民歌”,搞不懂!)低低柔柔的唱:  

“聽那細雨敲著窗兒敲著門,  

我們在燈下細細譜著一支歌,  

如果你不知道幸福是什麼,  

且聽我們低低唱著這支歌!”  

讓那孩子幸福吧!四十歲的女人沒有故事,四十歲女人的故事都寫在子女身上。這天,下課以後,雪珂發現家裡的杜鵑花開了。她從不知道杜鵑花有這麼多的顏色;客廳裡是大紅的,陽臺上是金黃的,自己臥室裡是粉紅的,母親房裡是純白的。杜鵑,嗯,她在房裡跑來跑去,到處找尺找鉛筆找刀片找繪圖儀,要畫一張廣告海報。唐萬里盤膝坐在地板上,只管調他的吉他弦,兩條腿盤在那兒還是顯得佔地太廣,雪珂好幾次要從他腿上跨過去,他就舉起吉他大聲喊叫:  

“不許從我身上跨過去!會倒楣的!”  

怎麼有這些怪迷信?二十歲的世界裡有時也有上百歲的迷信。有天,書盈發現兩個年輕人猛翻一本姓氏筆劃學,為了給合唱團取名字。取名字前居然要算筆劃是否大吉大利。  

“杜鵑,”雪珂嘴裡在喃喃自語。“杜鵑口香糖,怎麼樣?”雪珂忽然問唐萬里。“少驢了,沒有人用杜鵑當口香糖名字,”唐萬里說:“怪怪的!”“怪怪的才好呀!”雪珂說:“這叫出奇制勝!”  

學校里正在教廣告學,雪珂主修電視廣告,整天把廣告句子背得滾瓜爛熟。“我問你,七七巧克力不是也很怪嗎?琴口香糖不是也怪嗎?你知道夢17是什麼?”  

“是一支歌!”唐萬里叫著。  

“去你的,是一種化妝品!”  

“好吧!你就製作你的杜鵑口香糖!我幫你想廣告句!”唐萬里歪著頭,撥著弦,順口唸著:“杜鵑有紅也有白,杜鵑有黃也有紫,吃片杜鵑口香糖,包你馬上翹辮子!”  

“什麼?”雪珂大叫,撲上去抓著唐萬里的胳膊亂搖亂晃:“你說些什麼鬼話!”“吃了你的杜鵑口香糖,不中毒中得翹辮子才怪!”唐萬里笑得跌手跌腳,連鼻樑上的眼鏡都搖搖欲墜。他笑得那麼開心,那麼爽朗,使雪珂也忍不住跟著笑起來,兩人笑得在地板上打滾。然後,唐萬里推開雪珂,正色說:“別鬧我了,我們巨龍合唱團下星期六要上電視,讓我編好這個譜!”他撥著弦,又哼哼唧唧起來。雪珂在地板上鋪了一張大圖畫紙,爬在地上猛研究她的“杜鵑口香糖”。唐萬里編譜顯然編得不太順利,一會兒,他就放棄編譜,在那兒唱起歌來了。唱“龍的傳人”,唱“秋蟬”,唱“今山古道”,唱“歸人,沙城”。  

“細雨微潤著沙城,輕輕將年少滴落,  

回首凝視著沙河,慢慢將眼淚擦乾……”  

雪珂無法專心做功課了,她爬在地上,用手支著下巴,轉頭瞪視著唐萬里。“唐萬里,我問你!”她正色說。  

“什麼?”唐萬里回頭看她。  

“這支歸人沙城啊,實在很好聽,”雪珂說:“但是,它到底在說些什麼?輕輕將年少滴落,怎麼滴落呀?我就搞不懂這些文字,你一天到晚唱,也解釋給我聽聽看!”“唔,嗯,哦,”唐萬里連用了三個虛字,聳聳肩。“歌詞是隻能意會,不能言傳的!”  

“不行!”雪珂固執的。“你把意會到的,講給我聽聽看!”  

“好!”唐萬里點點頭,很嚴肅的樣子。“這支歌很蒼涼,把‘年少’的無奈全唱出來了。”  

躲在臥室裡的裴書盈坐不住了,只知道有“年老”的蒼涼和無奈,竟不知道年少也有蒼涼和無奈。她悄悄站起身子,悄悄走到房門口,悄悄注視著那對年輕人,倒要聽聽他們的解釋。“細雨微潤著沙城,表示天氣涼了,下雨了。”唐萬里仔細的說:“這你一定懂。年少表示年紀很輕,年紀很輕就是年齡還小,年齡還小就是還沒長大……”  

“好了,好了,我懂什麼叫年少。”雪珂不耐的打斷他:“然後呢?”“然後呀!”唐萬里細聲細氣的。“沒長大的孩子抵抗力都很弱,被冷風一吹、細雨一打就感冒了,一感冒眼淚鼻涕全來了,於是,滴落了鼻涕,擦乾了眼淚……”  

“哇!唐萬里!”雪珂大叫,坐起身子,對著唐萬里的肩膀一陣又捶又推又搖,笑得直不起腰來。“你在胡說些什麼?你在胡說些什麼?你要把作詞的人氣死嗎?人家挺美的句子,給你講成什麼了?哇呀喂,不得了,笑得我肚子都痛了,哇呀喂!……”裴書盈站在房門口,實在忍不住,這要命的唐萬里呀!她也跟著那年輕的一對笑起來了。雪珂抬頭看到母親在笑,她就更笑。唐萬里看到她們母女兩個都笑,也就跟著笑。一時間,滿屋子笑聲,滿屋子歡樂,連那紅色白色黃色的杜鵑花也彷佛在笑了,春天也彷佛在笑了。  

就在這一片歡愉裡,電話鈴響了。現代文明縮短了人與人的距離,電話的發明是一大功勞。現代文明打斷了很多笑聲,電話的發明是一大敗筆!裴書盈走過去接了電話,笑容首先從她唇邊隱沒。她捂著聽筒,轉頭看雪珂。  

“雪珂!”她低聲說:“你怎麼忘掉了,今天是你爸爸的生日!他要你聽電話!”“啊呀!”雪珂像彈簧人般從地上直跳起來,笑容也消失了。她埋怨的看著母親。“媽,你怎麼也忘了提醒我?”  

“我?”裴書盈瞪她一眼。“我是該忘,你是不該忘!來,你自己跟你爸爸說!”雪珂走過去,接過了聽筒。心裡有一百二十萬分的歉然,太久沒跟父親聯絡了,太久沒跟他見面了。只有大年初一去拜了個年。徐遠航,她那一直敬愛著崇拜著,甚至依戀著的父親!她居然忘掉了他的生日!從來沒發生過的事!她握著聽筒,聲音怯怯的叫了聲:  

“爸!”“雪珂!”徐遠航的聲音親切、誠懇,而溫柔。溫柔得像和風,沒有絲毫的寒意。這一聲呼喚已代表了千言萬語,代表了人類亙古以來骨肉之間的至情。“雪珂,如果你今天不來,我會非常非常失望。我知道你最近很忙,你媽都跟我說了。可是,你還是要來,帶他一起來吧!那位唐萬里。我可不可以見他呢?”徐遠航語氣裡有種懇求的意味。這使雪珂更加歉疚了。她看看手錶,才晚上八點,他們一定吃過晚餐了,不過,她至少可以趕去熱鬧一下。每年父親過生日,都有些朋友小聚一番的。“好!爸!”她輕快的說:“我馬上帶他來!我們已經吃過晚飯了,可是,我們可以趕來吃你的生日蛋糕!”  

“等你!雪珂!”徐遠航叮嚀著:“儘快儘快來!”  

“可是……”她怔了怔:“我忘了生日禮物!”  

“你來,就是最好的生日禮物!”  

“好!馬上來!”掛斷了電話,她回頭招手叫唐萬里。  

“走,唐萬里,去見我爸爸!”  

唐萬里直跳起來,一雙長胳膊亂搖亂晃,活像只大猩猩。  

“不不!我要練歌。不不!老伯過壽,我又沒準備壽禮。不不,我是小人物,很怕大場面……”  

“去你的大場面!去你的老伯過壽!”雪珂抓著他的胳膊。“我爸爸看起來比你還年輕呢!走走走!”  

“怎麼,就這樣兩手空空的去呀!”  

“是呀!你去唱祝你生日快樂就行了!”  

唐萬里用手抓頭髮,他的頭髮本來就亂,一抓之下更亂,身上穿的,還是學校裡那黃卡其制服外套,一條破破舊舊的牛仔褲,洗得都褪了色了。裴書盈看他一眼,很想把他修飾得像樣些,再讓他到徐遠航面前亮相。女兒的男朋友第一次見那個父親,她也有虛榮感呢。但,再看唐萬里,她就覺得沒有比那身學生服牛仔褲更適合他的了,他穿得那麼簡單,卻自有他的氣度,儘管不怎麼英俊,卻滿身滿臉都綻放著屬於青春的光彩,滿眼睛裡都流露著聰明智慧與才華。他不會讓雪珂丟人,他不會!他絕不會!  

她含著滿足的笑,目送年輕的一對手拉手的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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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僅僅半小時以後,雪珂已帶著唐萬里,置身在徐遠航那大大的客廳裡了。徐家坐落在天母,是幢三層樓的花園洋房,佔地頗大。花園裡,爆竹紅和仙丹花正在競豔,而且,杜鵑也囂張的盛放著。花園裡燈火通明,客廳裡更是燈燭輝煌,一屋子的客人,一屋子的笑語喧譁。雪珂才踏進客廳,徐遠航就迎過來,把她兩隻手都緊緊握住了。他上下打量她,寵愛的笑著,寵愛的看著,寵愛的把她攬進了胳膊裡。“嗨,雪珂,”他說,聲音微微有些沙嗄。“你準備不理爸爸了,是不是?”“別冤枉人,”雪珂笑著噘了噘嘴。“我知道你生活越過越豐富,知道你身邊沒有什麼空位置來容納我!所以不想來惹你討厭!”“呵!”徐遠航用手指捏了捏她的下巴,咬牙說:“你把我的生日忘得乾乾淨淨,我沒怪你,你反而來倒打一耙!好厲害的女孩子!”他把眼光從她臉上移到唐萬里身上。“你就是唐萬里?”“是!”唐萬里急忙說,對徐遠航彎彎腰。“我聽雪珂說今天是您的生日,我來得慌忙,沒有給您買禮物。雪珂說您什麼都有,什麼都不缺,我送不出您需要的禮物,所以,我就幫您把雪珂‘捉’到這兒來了。”  

雪珂驚愕的轉頭去看唐萬里,怪叫著說:  

“哎呀!爸爸,這個人顛倒事實,見風使舵,實在是個無聊份子!你不知道我費多大勁兒把他抓來,他現在居然說是他把我捉來的……”徐遠航笑了。很快的打量了唐萬里一眼。  

“雪珂,你也碰到對手了,哦?”  

雪珂搖搖頭,笑著嘆氣。徐遠航一手挽著雪珂,一手挽著唐萬里,對客廳中央的人群走去,揚著聲音,對大家說:  

“這是我女兒裴雪珂和她的朋友唐萬里,大家自己認識,自己介紹,自己聊天,好嗎?”  

雪珂抬眼看去,才發現滿屋的客人都很年輕,平均年齡不會超過三十歲。在這些人群中,最醒目的就是林雨雁了。她穿了件白緞子曳地的長禮服,同色短外套,襟上別了一朵紫色的蘭花,清雅脫俗,高貴無比。她的長髮一半鬆鬆的挽在頭頂,一半如水披瀉。頭頂簪著一支搖搖晃晃垂垂吊吊的頭飾,行動之間,那頭飾就簌簌移動,閃閃生光。說不出的雅緻,說不出的動人。相形之下,自己一件格子襯衫,一條牛仔褲,簡直寒傖透了。她正思索著,林雨雁已向她婷婷嫋嫋的走來,笑著說:“真高興你能來,雪珂。”  

雪珂含含混混的對她點了點頭,聲音卡在喉嚨裡,實在不知道該稱呼她作什麼。同時,雪珂的注意力被另外一個女孩子給吸引住了。那女孩很年輕,大概只有十八、九歲。她正對雪珂這邊好奇的注視著。她有張白皙的瓜子臉,一對像嵌在白玉中的,烏溜溜的黑眼睛,她的鼻樑挺直,嘴唇嫩嫩的、薄薄的、小小的。她很苗條,很瘦,個子不高,是個嬌嬌小小的美人兒。美人兒。真的,雪珂很少被女孩吸引住,卻被這女孩吸引住了,她幾乎沒有怎麼化妝,天生麗質是不需要裝扮的。她穿了件剪裁合身、線條單純的紅色洋裝。紅色,原是很火氣的,她穿起來卻合適到極點,襯得她的皮膚那麼白,那麼嫩,幾乎吹彈得破。她顯然是一群男孩包圍的重心。可是,現在,她向這邊走來了,腳步輕盈,淺笑盎然,她眉間眼底,有詩有畫,她腳下裙邊,有云有霧,她嘴角頰上,有酒有夢。老天!雪珂心中瘋狂的讚美著,但願自己有她一半的美,但願自己有她一半的動人,但願自己有她一半的輕盈靈秀!  

她停在雪珂面前了。眼珠烏黑晶亮,眼光澄澈如水,眼色慾語還休。“噢,雪珂!”林雨雁說:“讓我跟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妹妹,林雨鳶。鳶飛魚躍的鳶。”  

林雨鳶!雪珂大大吃了一驚。心裡亂成一團。怎麼可以!怎麼林家可以出這樣兩個女孩子?有雅緻如雨雁的已經夠了,再有飄逸如雨鳶的就太過份了!她抽了口氣,來不及說什麼,就聽到雨鳶清脆而溫柔的聲音。  

“我見過你!”“哦?”她愣愣的看著雨鳶。“在姐姐的婚禮上。”她微笑著。“那天,你很早就退席了。”然後,她掉轉眼光,直視著唐萬里。“我也見過你!”她再說。  

“是嗎?”唐萬里眉毛大大一挑,那眼鏡差一點從鼻樑上掉下來。“不可能不可能。”他一疊連聲說:“如果我們見過,我不會忘記你!”“我只說我見過你,沒說你見過我啊!”雨鳶笑得天真無邪,雙眸閃閃發光,皎皎然如秋月。“我在電視上看過你!上上個禮拜天,你是巨龍合唱團的主唱!你不知道,我好迷你哦!我們很多同學,都迷你呢!尤其喜歡聽你唱那支城門城門雞蛋糕。還有,你那支‘陽光和小雨點’簡直棒透了!棒得不得了!棒得讓我們都要發瘋了!我告訴你,我用一個晚上來記那支歌的譜和詞,就是記不全。你下次還會上電視嗎?你下次上電視的時候告訴我,我要把它錄下來,這樣就可以不停的聽,不停的看!”她說得琳琳琅琅,像行雪流水,唐萬里聽得痴痴呆呆,像醉酒田雞。雪珂瞪著他,眼看他的眼珠明亮起來,眼看他的背脊挺直起來,眼看他的臉綻發出光彩來。她想說什麼,又來不及說,因為雨雁拉住了唐萬里的手。  

“唐萬里!”雨雁笑著說:“我妹妹喜歡民歌喜歡得發瘋,你既然來了,能不能給大家唱一支?”  

“好哇!”又一個女孩衝過來,圓圓的臉,勻稱的身材。“唐萬里!拜託拜託,陽光與小雨點!”  

“陽光與小雨點!”“陽光與小雨點!”“陽光與小雨點!”  

到底這是怎麼回事,雪珂實在是弄不清楚了。到底今天誰是主角,雪珂也弄不清楚了。到底怎麼弄成這種局面,雪珂更弄不清楚了。她只聽到一片歡呼聲,一片鼓掌聲,一片笑聲,一片叫聲,一片有節奏的喊聲:  

“陽光與小雨點!”“陽光與小雨點!”“陽光與小雨點!”然後,她就看到唐萬里被簇擁到人群中間去了,有人遞給他一把吉他,真不知道徐遠航家怎麼會有吉他!唐萬里懷中抱著吉他,整個人都像被魔杖點過,站在那兒,他自有他的氣勢,畢竟上過臺,見過大場面,他眼光生動,神采飛揚,滿身都散發著青春的氣息,綻放著他那動人的特質。他真的唱起來了,唱他那支自寫自編的“陽光與小雨點”。  

“陽光陽光啊陽光亮閃閃,  

照射照射照射在山巔,  

昨夜昨夜有顆小雨點,  

在那山巔小草上作春眠。  

陽光照射到了小雨點,  

光芒璀璨,光芒璀璨,  

小雨點閃閃爍爍真耀眼!  

啊!小雨點愛上了陽光,  

陽光也愛上那玲瓏的小雨點,  

小雨點迎接著陽光,陽光擁抱著小雨點!  

只是一會兒的纏綿,小雨點啊小雨點,終於憔悴乾枯而消失不見,  

消失不見,消失不見,  

陽光陽光徘徊在山巔,  

尋找尋找尋找小雨點,  

君不見,日日陽光皆燦爛,  

都為那,多情失蹤的小雨點!”  

唐萬里唱完了他那首生動的“陽光與小雨點”,滿屋子掌聲如雷動。雪珂也在人群中,奇異的站在那兒,奇異的看著那場面。她看到唐萬里唱得滿頭滿身大汗。林雨鳶站在他身前,正用一條繡花的小手帕,踮著腳去給他拭汗。他俯下頭來,居然不用手去接那手帕,而用額頭去接那小手帕。林雨鳶滿面發光,眼睛虔誠,纖細的小手指都在發抖,又感動又興奮又喜悅的為他拭著汗……哇!雪珂心裡想,湯姆瓊斯大概就是這樣誕生的!“陽光與小雨點”只是一個開始,而不能成為結束,大家那樣瘋狂的歡呼與鼓掌,唐萬里當然盛情難卻。於是,配角又成主角,他就那樣衣冠不整,滿頭亂髮,穿著學生外套,在那兒一首歌又一首歌的唱了下去。林雨鳶給他遞咖啡,林雨鳶給他遞冰水,林雨鳶用她那真絲的衣袖給他擦汗……雪珂終於忍不住了。她從人群中退出來,悄眼四望,父親呢?總不至於連父親都被這傢伙吸引了吧!於是,她看到父親了。  

徐遠航坐在不遠處的沙發上,靜靜的看著那又彈又唱的唐萬里,看了一會兒,就把目光收回來,投到面前的人身上去了。那面前坐著的,正是林雨雁。林雨雁卻是全房間唯一沒被唐萬里影響的一個人,她坐在徐遠航身前的地毯上,雙手握著徐遠航的手,兩眼靜靜的注視著徐遠航。雪珂打心底震動,狠狠的震動,忽然間,她就看到了那個字;那個她始終不太瞭解的字;“愛”,那個字是寫在林雨雁眼睛裡的!父親和林雨雁,他們就安詳而溫柔的坐在那裡,他們在享受著。享受著屋裡的笑,屋裡的歌,屋裡的歡樂,和他們彼此間的愛。徐遠航滿足了,他一定已經滿足了,他看到了他女兒的男友——正像陽光一樣擁抱著滿房間的小雨點!  

當唐萬里開始唱起那支“惱人的秋風”時,雪珂知道這“演唱會”會無限制延長了。掌聲是世界上最迷人的東西,唐萬里本來就是別人不起鬨,他都會引頭鬧的,現在,他是得其所哉!唱吧!唱吧!他越唱越起勁,越唱越生動,越唱越富有感情,越唱越美妙……雪珂覺得太熱了,她簡直不能透氣了,她悄悄的走向陽臺,不受任何人注意的,溜到陽臺上去了。陽臺上有個“小火點”在暗夜裡閃爍。  

她頓了頓,定睛細看,確實有點火光,是菸蒂上的。有個人正斜靠在陽臺上,獨自靜靜的站著,獨自抽著煙。  

雪珂立刻感到一陣神思恍惚,這香菸氣息,這場合……好像在記憶裡發生過。怎麼?滿屋子歡歡喜喜的人,唯獨你寂寞?她瞪視著那人影,那人影也正死死的瞪視著她。歷史會重演,歷史教授說的。“嗨!你好!”葉剛的眼睛在夜色中閃著光,他的聲調低沉而沙啞。簡簡單單的兩個字:“你好!”卻似乎有著無窮盡的涵意。她走過去,停在他面前,仰頭注視他。  

“你怎麼會在這兒?”她迷惑的問。  

“這是人的社會,我不能不來表示一下風度。”  

“你表示過你的風度了?”  

“是的。”她點頭不語,沉吟著。他們彼此又注視了一會兒。室內的歌聲一直飄到陽臺上,唐萬里正在唱著:  

“偶爾飄來一陣雨,點點灑落了滿地,尋覓雨傘下那個背影最像你,  

唉!這真是個無聊的遊戲!……”  

葉剛深抽了一口煙,眼光沒有離開她的臉。  

“他唱得非常好,你知道嗎?”他認真的說:“他那支歌也很夠味,陽光和小雨點!”他上上下下打量她。“或者,你不該把你的陽光帶到這兒來!”  

“或者——他不是我的陽光。”她猶豫的說,聲調脆弱而不肯定。“我也不是他的小雨點。”  

他再看她。“不管他是不是陽光,你倒很像顆小雨點。晶瑩剔透而可憐兮兮。”“我不喜歡你最後那四個字。”她憋著氣說,聲音更怯了,更弱了,更無力了。他忽然熄滅了菸蒂,伸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溫暖而有力。“我們可以從邊門溜出去。”他說:“我打賭不會有人發現我們失蹤了。”“就算髮現了,我打賭也沒人會在乎。”她說。  

於是,他們溜出了那充滿歌聲,充滿歡笑,充滿幸福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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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葉剛的車子,在臺北市的街道上緩緩的向前駛,把街道兩旁的樹木、商店、高樓、霓虹燈……都一一拋在後面。雪珂坐在駕駛座旁的座位裡,她往後仰靠著身子,眼光望著前面的街道,幾乎沒有什麼思想,沒有什麼意識。路兩旁的街燈,像兩串發光的項鍊。“想去什麼地方嗎?”葉剛問。  

“隨便。”“去年夏天某月某日某夜,我好像和你去跳過舞。”  

“好像。”“有興趣再去嗎?”“隨便。”“吱”的一聲,葉剛把車子急駛到慢車道,煞住車,停在路邊上。雪珂被急煞車差點顛到座位下面去,她驚愕的坐正身子,以為已經到了某個地方。抬頭四下一看,才發現車子停在一條不知名的街道邊上,旁邊除了人行道和電杆木,什麼都沒有。葉剛熄了火,他回過頭來,盯著她看,眼光裡有兩簇陰鬱的火焰。“聽我說,小姐!”他皺著眉說。“我把你從那個燈火輝煌的大廳裡帶了出來,是因為你不想留在那個地方。如果跟我出來的只有你的軀殼,而你的靈魂還在那屋子裡的話,我馬上就把你再送回去!我不習慣帶一個心不在焉的女孩出來玩!”她驚訝的抬頭看他,依稀彷佛,又回到去年夏天那個晚上,有個叫葉剛的人物,對她喜怒無常的耍過一陣性格。看樣子,這個葉剛在半年多以後,並沒有比半年前進步多少,還是那樣易變,還是那樣易怒。  

“老樣子!”她驚歎著。  

“你說什麼?”他愣了愣,不解的。  

“你。”她笑了。奇怪,她該生氣的,該對他的無禮和任性生氣的,她卻一點也沒生氣,只是想笑。剛剛在徐家,喝過一杯摻了白蘭地的雞尾酒,不管怎樣,這雞尾酒絕不會讓人醉,可是,她就有點暈暈眩眩的醉意。她笑著,對他那困惑的臉龐和陰鬱的眼神笑著。“你還是老樣子。唉!”她笑著嘆口氣。“你這種個性,未免太不快樂了!你對你周圍的一切,都過份苛求了!”“是嗎?”他更加迷惑了。“你不可能瞭解我的個性是怎樣的,你幾乎不認得我。”“哦,不,我認得你!”她仍然笑著。“去年夏天某月某日某夜,我跟你跳了一個晚上的舞。”  

“因此,你就算認得我?”他疑惑的。“你向林雨雁打聽過我?”“哦,不。”她搖搖頭。“我從沒有向任何人打聽過你。我認得你,是因為那晚的你表現得很完整,喜怒無常,愛發脾氣,莫名其妙,又會亂箭傷人……”  

“亂箭傷人?”他希奇的挑眉毛。  

“是啊!”她繼續笑著。“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是一個會亂箭傷人的危險份子?”他盯著她,被她的笑容和說話所蠱惑了。他咬咬嘴唇,眼裡漾起了淡淡的笑意,和濃濃的欣賞。  

“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他接口說:“你是個玲瓏剔透、動人心絃的女孩?”她大驚,張大眼睛。“唉!”她嘆著氣。“如果你想恭維我,最好含蓄一點。”  

“為什麼?”他也睜大眼睛。“直接說出來有什麼不好?不夠文學?不夠詩意?不符合你那夢幻似的思想?”  

“你怎麼知道我的思想是夢幻似的?”  

“哦,我知道的。因為去年夏天那個晚上,你也表現得很完整。”“哦?”她詢問的。“你有些哀愁,有些憂傷,有些孤獨。可是,你反應非常敏銳,像個小小小小的刺蝟。”  

“小小小小的什麼?”輪到她來希奇了。  

“中國人叫它刺蝟。外國人叫它箭豬。”  

“哦哦,”她咂著嘴。“實在沒有美感。管他刺蝟還是箭豬,實在太沒有美感了。我以為——你說過,我是個小小小小的小雨點。”“小雨點比小刺蝟有美感?”他問。  

“那當然。”“瞧!”他點頭。“所以你是個夢幻似的女孩。小雨點又禁不起風吹,又禁不起日曬,有什麼好?不如當個小刺蝟,溫柔的時候服服貼貼,兇惡的時候渾身是刺。”  

“哦?我渾身是刺嗎?”  

“如果我能亂箭傷人,你一定渾身是刺!”  

她揚著眉毛,笑了起來,笑得彎著腰,一發而不可止。他瞪著她,笑意也堆在他唇邊,湧在他眼底。他們對看著,對笑著。好一會兒,她收起了笑,眼睛亮閃閃·光彩逼人。他深深的凝視她,陡的摔了摔頭,嘴裡低低嘰咕了一句:  

“要命!”“什麼?”她不解的。“什麼事?”  

“他媽的!”他忽然吐出一句咒罵,聲音粗啞。“你最好不要再這樣對著我笑了!否則,我會……”他嚥住了,掉頭去看車窗前面。“你會什麼?”她溫柔的問,心底有些害怕,有些糊塗,有些明白,有些畏縮,也有些期盼。  

“好了!”他粗聲說,忽然發動了車子,臉色嚴肅了,身子坐正了,腰幹挺直了。“坐好吧,我要開車了!”  

她坐好了,望望車窗前的街道。  

“我們去那兒?”“你不是說隨便嗎?”“嗯,”她應著,坦然的。“是。隨便。”  

他看她一眼,車子向前駛去。  

“你不怕我把你帶到什麼不正經的地方去嗎?”他好奇的問。“哦,不。”她很快的應著。“你不會。”  

“你那麼有把握?”他驚訝的。  

“你雖然有些‘性格’,有些‘魯莽’,有些‘怪異’。可是,你一看就可以看出來,你很正直,很真誠,很熱情,很有風度。幾乎幾乎是高貴的。是值得信賴的!”  

他立即又煞住車子,車再度停下了。  

“嗨?怎麼回事?”她問。  

“我不能一面開車,一面和你繼續這種談話,我怕把車子開到雲裡霧裡去。”他緊盯著她,面頰有些紅潤,眼珠閃著光。“唉!”他學她嘆了口氣。“如果你想恭維我,最好含蓄一點。”  

她又笑起來了。今晚她很愛笑,自從離開徐宅,她就一直好脾氣的笑著,他說什麼她都笑,而且笑個不停。這時,她又這樣笑起來,那笑容在唇邊,像個漣漪般漾開,漾開,漾開……。他死盯著她。盯著那在街燈下,顯得有些朦朧的面頰,盯著那烏黑如點漆的眸子,盯著那白皙如月色的肌膚,盯著那小巧紅潤的嘴唇,盯著那笑容——如沐浴在春風中的花朵,正緩緩展開花瓣,懶洋洋的展開花瓣,醉醺醺的展開花瓣……  

“要命!”他再低聲詛咒,聲音在喉頭中蠕動。  

“要命!”他再說了句,聲音依然卡在喉嚨裡。  

“要命!”他說出第三句,然後,他驀然間就俯下頭去,把自己炙熱、迫切、乾燥的嘴唇,緊壓在她那朵笑容上。他的胳膊情不自禁的挽住她的身子,把她緊緊緊緊的擁進懷中。他的手強而有力的扶住她的頭。她不能呼吸,不能思想,不能移動,不能抗拒……只感到一股強大的熱力,像電擊般通過她的全身,帶來一種近乎麻痺的觸電感。然後,她覺得他是在吻她了。那麼強烈而炙熱的吻,燒燙了她全身每個細胞,燒熱了她的面頰,燒熱了她的心胸,燒熱她所有的意志和情緒。她的心狂跳著,跳得那麼猛烈,那麼希奇,那麼古怪……從沒感覺過這種感覺,從沒經歷過這種經歷……以前的一些經驗,從七四七那兒來的經驗,全在此刻化為虛無。  

終於,他抬起頭來了。  

他們彼此互相注視著,她不再笑了,只是深深切切的注視著他。他們就這樣互相注視著,好像已經等待了一百年,一千年,一萬年,一億年……從盤古開天闢地以來,她和他早就存在著,只等待著此時此刻才相遇、相聚、相識而相知。  

過了好一刻,他才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雙手放開了她,他坐正身子,再次的發動那汽車。她靠在座墊裡,凝視著他的半側面,微凸的眉峰,微凹的眼睛,挺直的鼻樑,和那“性格”的嘴。唉唉!她心中讚歎著:發生了什麼?發生了什麼?但是,她那醉醺醺、軟綿綿的意識,並不真正想得到什麼答案。車子開始順利的、不受干擾的向前駛去了。一路上,兩人都安靜了,兩人都很久沒說話。他搖下車窗,讓車窗外那涼爽的夜風吹進來。夜風中,帶著涼涼的、泥土的氣息,清清爽爽的,有些花香,有些樹香,有些草香。她振作了一下,勉強提起精神,去注意窗外的景緻了。這才發現,他們已遠離市區,車子正蜿蜒著爬上一條修建得非常寬大的山路,高高的往山頂爬去。她坐高了一些,望著車窗外面。  

“那兒有一片竹林。”她說:“路邊有很多竹林。”  

“我喜歡竹子。”他接口,很真摯的。  

“哦?”“我喜歡竹子那種遺世獨立的風韻,喜歡它亭勻清幽的雅緻,喜歡它堅立不拔的高傲,還喜歡它脫俗飄逸的瀟灑。它不像任何花朵那麼濃豔誘人,卻終歲長青。”他停了停,眼光直視著外面的道路,沉吟著說:“我知道為什麼被你吸引了,你就像一枝竹子。”“噢!”她輕噓著,不經考慮的衝口而出。“那麼,林雨雁像什麼?”他皺了皺眉峰,雙手穩定的握著方向盤,轉了一個彎,車子繼續向上駛。他的眉峰放開了,聲調是平穩而清晰的。  

“她像枝蘆葦。”“哦?”“不見得名貴,不見得香甜。可是,它楚楚動人,風姿搖曳,雅潔細緻,有種讓人我見猶憐的感覺。”  

她掐著手指頭數了數。  

“你幹什麼?”他問。“數一數你用了多少個成語。什麼楚楚動人,我見猶憐的。你很會用成語,你應該學文學而不學電腦。像你這種人會去學電腦實在是古里古怪的。或者,你既不該學文學,也不該學電腦,你該學植物。”他看她一眼,不語。“你瞧,你研究蘆葦,你研究竹子,還研究過其他植物嗎?像楓樹?像梧桐?像鳳凰木?像冬青?像七葉木?像萬年青?像金急雨……”輪到他笑了。笑容在他眉間,笑容在他眼底,笑容在他唇邊。笑容使他的臉孔生動而富朝氣。  

“我不學植物,我看你倒該學植物,最起碼,你知道的植物名稱不少。什麼七葉木,金急雨,我一輩子都沒聽說過。”  

“七葉木,一年四季都是綠的,每一根新芽,都會長成七片散開像花瓣似的葉子。它的乾子很挺。樹葉一層一層的很有韻味。”“七葉木?嗯?不可能是六片葉子?或是八片葉子?為什麼是七片?”他有些好奇。  

“不知道。它生來就是七片葉子,註定是七片!上帝要它生成七片,它就是七片!不能六片也不能八片!很奇怪,是不是?”他怔了怔,笑容淡了,眼裡掠過了一抹深思。  

“是,很奇怪。反正不能和上帝去打交道,不能向上帝要求做八片木,如果你生來就是七片木的話。”  

她想了想,微笑著。“你有宗教信仰嗎?你信神嗎?”  

“不。”他很快的回答。“我不信。”  

“為什麼?”“因為每個宗教有每個宗教的神,基督教、佛教、喇嘛教、回教,甚至希臘的太陽神和各種神,中國人相信的土地菩薩和玉皇大帝……神太多了。如果每個人相信的神都存在著,那麼天上的神可能比地上的人還要多。可是,這麼多神,這麼這麼多神,居然管不好人間的愛和恨,生和死?不。我不相信神。”他的目光忽然深沉了,面容嚴肅了,笑容隱沒了,他又陰鬱起來,莫名其妙的陰鬱起來。“有一次,我曾經仰望天空,問眾神何在?沒有人回答我,四面是一片沉寂。那麼多神,為什麼眾神默默?你們都到那裡去了?都到那裡去了?為什麼眾神默默?”他的語氣,激烈得奇怪。  

她仔細的凝視他。“你怎麼會去問眾神何在?”  

“因為——”他停了停,眉峰緊蹙,眼光裡盛滿了某種無奈的、沉重的、鬱悶的悲哀。“那年,我一個心愛的小弟弟死了,我弟弟,他活著時沒有自己要求生命,死的時候沒有自己放棄生命!如果有神,你們在做什麼?”  

她不自覺的伸出手去,充滿同情、充滿安慰、充滿關懷的握了他一下。她不想再談這個問題,或者,只有經過生離死別的人,才能體會那種慘痛。她緊握他,轉過頭去,她巧妙的變換了話題。“葉剛,一個名字。我知道了這個名字,我知道他學電腦,現在,我又知道他是個無神論者。瞧,”她對他溫和的笑。“我對你的瞭解,已經越來越多了,是不是?”  

他回頭看看她,臉上繃緊的肌肉逐漸放鬆了,眼神又恢復了生動和溫柔。“你是個好女孩!”他低嘆著。“別了解我太多!霧裡看山,山在虛無縹緲間,比較符合你……”  

“夢幻似的思想!”她接口。  

他笑了。終於又笑了。  

然後,車子忽然慢下來了。葉剛駛上一塊坡地,倒車,前進,又倒車,又前進。終於,停在山頂一塊凸出的、平坦的草地上。他停穩了車子,熄了火。  

雪珂覺得眼前一亮。她坐正身子,先四面環顧,才發現他們正置身在陽明山頂,從這個角度往前看,正好把整個臺北市都盡收眼底。她放眼看去,是一片閃爍的萬家燈火。從沒看過這樣綿延不斷的燈海,這麼千千萬萬數不清的光點。有的聚攏像一堆發亮的鑽石,有的散落如黎明前的星空,有的一串又一串的串連著,像發光的項鍊。那麼多燈!百盞,千盞,萬盞,萬萬盞。閃爍著,閃爍著,像是無數的星星,敲碎在一片黑色的浪潮裡,數不清有多少,看不盡有多少。  

她為之屏息。他推推她的胳膊。“下車來!”他下了車,走過來為她打開車門,扶她下車。她踩在軟軟的青草地上,迎著撲面而來的晚風,看著閃爍璀璨、綿延不盡的燈海,恍然如置身幻境。哦,葉剛!這奇妙的葉剛!難道他不是“夢幻似”的?他卻把她帶入“夢幻”中來了!  

他用胳膊摟著她,走向前去,停在山坡邊緣,更遼闊的眺望那片一望無際的燈海。  

“你看!”葉剛說,聲音裡帶著感動。“你信不信每一盞燈光後有一戶人家?每一戶人家有他們的故事?愛、恨、生、老、病、死。你信不信當我們站在這兒看的時候,那些燈光下,就有無數故事正在發生,正在進行,或正在結束。你信嗎?你看看!有多少燈光?有多少人家?數得清嗎?數得清嗎?”  

她眩惑的看著,被眼前這奇妙的景緻所迷惑住了,被他言語裡那種提示所震撼了。真的,數不清的燈,數不清的人,數不清的故事!這還僅僅是一個臺北市,如果再深一層想,整個臺灣有多少燈呢?整個世界有多少燈呢?剎那間,她頓感人海遼闊,漫漫無邊,而自己,是那樣渺小的滄海一粟啊!  

“我從小就愛看燈,”他開始說話,聲音誠摯。“我小時候,我家就住在陽明山上,我父親很有錢,娶了好多個太太。我是第三個太太生的,如果我母親也能算太太的話。你一定可以猜到我父親是怎樣的人了,和我是在怎樣環境中長大的了。我母親——體弱多病,很早就死了,我父親比母親大了快三十歲,他老了,事業又多,無心照顧我。我的童年很孤獨,常常跑到這兒來,看這些燈海,一看就好幾小時。我總在凝想每盞燈後面的故事,是不是比我家燈下的故事美一些,好一些,動人一些,溫暖一些?”  

他停住了,回頭看她。  

她也正深刻的看著他,兩人目光一接觸,就再也分不開了。她帶著種震撼的情緒,體會到他的表達方式,他正在介紹他自己,更多更深的介紹他自己。她瞭解得更多了;葉剛,一個名字,學電腦,無神論者,富有而孤獨的童年,目睹或經歷過兩次死亡,失去母親和弟弟,父親有許多個太太——  

複雜的家庭,造成一個反婚姻論者。  

她深深看他,深深的看,深深的看,深深的看……直到他低嘆一聲,把嘴唇壓在她那顫動的睫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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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雪珂回到家裡時,天都已經完全亮了。  

葉剛把她送到公寓前面,本想要送她上樓的,是她制止了。“改天吧!別讓媽媽嚇住!”  

這時,她才第一次想起母親。真該打個電話回家的,真該告訴母親一聲的。有生以來,這還是她第一次徹夜不回家。但是,這夜,所有發生的事都那麼緊湊,緊湊得讓她沒有思想的餘地,打電話,她壓根就沒想過打電話這回事!何況那陽明山巔,也沒有電話可打!  

她拾級上樓,到家門口時,腦子裡還混混沌沌,神思也恍恍惚惚的。一夜未眠,她絲毫沒有疲倦的感覺,對門內即將來臨的一場風暴,也毫無預感。站在大門口,她在皮包裡找鑰匙,鑰匙還沒找到,房門已豁然洞開,裴書盈蒼白著臉站在門口。“雪珂!”她喘著氣喊:“你總算回來了!你嚇死我了!我正想打電話報警呢!”“怎麼?怎麼?”她很輕鬆的接口:“我又不是隻有三歲!偶爾失蹤一下,別大驚小怪……”“偶爾失蹤一下!”書盈生氣的嚷:“你知道你把所有的人都急死了嗎?你知道大家都出動了在找你嗎?你知道好好一個晚會都給你破壞了嗎?你……你到那裡去了?你怎麼會好端端的就不見了?你到底在開什麼玩笑……”  

雪珂驚奇的看著母親,怎麼有這麼多問題呢?她跨進客廳,這才更加驚奇的發現,屋裡還有唐萬里,不止唐萬里,那數年不曾來過的徐遠航也赫然在座!她愕然的站在客廳中間,目瞪口呆的說:“爸爸!你怎麼在這兒?”  

“我怎麼在這兒?”徐遠航沒好氣的接口,聲音失去了一向的從容,變得急迫而惱怒。“還不都是為了你!你最好跟我們大家解釋一下,整個晚上,你去了那裡?”  

她瞪視父親,頭中有些昏昏的了。難道徐遠航不知道從那客廳裡同時失蹤的,還有另外一個人嗎?是了,她腦中像電光一閃,是了,徐遠航確實不知道!因為,那個“失蹤”對他而言,早就“失蹤”了。何況,那個“失蹤者”與他沒有血統關係,用不著他付出任何注意力的!她用舌頭舔舔發乾的嘴唇,還來不及說話呢,唐萬里一步跨上前來,當著父母的面,伸手就抓住她的胳膊,他那鏡片後的眼睛,一向都閃閃亮亮充滿笑意,從沒有變得如此嚴肅。  

“雪珂,你在和我捉迷藏嗎?你把我帶到那兒去,丟下我就不見了,你想想看,我是什麼感覺?我一生不按牌理出牌,荒唐事也不是沒遇到過,你昨晚的失蹤是最荒唐的!你去那裡了?你說!”她環視室內,徐遠航瞪著她,裴書盈也瞪著她,連唐萬里都瞪著她。真有這麼嚴重嗎?真有這麼嚴重嗎?她看看徐遠航,再看看唐萬里。“爸,你什麼時候發現我不見了?”她終於開了口。  

“差不多十一點鐘,我要切生日蛋糕的時候!”  

她想了想,再問唐萬里。  

“你也是那時候發現我失蹤的嗎?”  

“是呀!”唐萬里接口:“你爸說:雪珂來幫我切蛋糕,我們才發現你根本不在客廳裡。林雨鳶說你可能在書房看書,我們找到書房,書房也沒有,大家猜你溜到那個房間睡覺去了。於是,整個三層樓,一間間房間找,連壁櫥和洗手間都找過了,全找不到。你爸爸急了,打電話回來問,把你媽也嚇住了。我們連花園都找遍了,找到半夜兩點鐘,你媽不斷打電話來問,我們實在沒辦法,才回到這兒來等!你如果再晚五分鐘進門,我們已經報了警察局了!”  

雪珂聽著他的敘述,原來自己引起如此大的騷動。十一點多?她回想著,她離開徐家客廳時還不到十點。那麼,起碼,有一個多小時中,自己的存在與否根本不重要。她微笑了起來,站在房間中間,她就那樣傻傻的,很可愛的微笑起來。“什麼?你在笑嗎?”唐萬里扶著眼鏡框,不信任的,直看到她臉上來。“你真的在笑嗎?你覺得很可笑嗎?你把我們全體弄得團團轉,你很得意嗎?”  

“雪珂!”徐遠航沉聲喊:“你這是什麼意思?”他的眉頭鎖了起來。“噢!爸爸!”雪珂振作了一下,想收起臉上的笑,不知怎麼,就是收不住。從昨夜起,她就變得這樣醺醺然的,老是要笑!她仍然微笑著,直視著徐遠航。“爸爸,人不會在你眼前失蹤的,永遠不可能在你眼前失蹤的!”  

徐遠航眉頭皺得緊緊的,他盯著雪珂。  

“你在說些什麼?”他問。  

“我說,”她清晰的,溫和的,依舊微笑著說:“那間客廳雖然很大,每個角落都在你們視線之內,我怎麼可能在你們的視線之內失蹤?我又不會隱身術。所以,爸,我沒有失蹤,我只是走掉了!”“走掉了!”唐萬里哇哇大叫:“失蹤和走掉了有分別嗎?”  

“當然。”雪珂不笑了,她注視著唐萬里。“失蹤是不見了,走掉了就是走掉了。”唐萬里眼底一片迷惑。  

“你在跟我玩文字遊戲嗎?雪珂,我知道你走掉了,因為你走掉了,所以你不見了。”  

“不是,”雪珂拚命搖頭:“你說反了,因為我不見了,所以我走掉了。”“你故意把我的頭繞昏,你剛剛還說,你沒有失蹤,怎麼現在又說……”“對我而言,我在那客廳裡,早就失蹤了。對你們而言,我是一個活生生存在的人,根本不應該失蹤的……”  

“好了!好了!”裴書盈忽然插口,打斷了兩人間的爭辯,她走上前來,非常非常溫柔的把雪珂挽在臂彎裡,用手輕拍著雪珂的肩。她轉向唐萬里,息事寧人的說:  

“別和她爭了,只要她安全回家,就什麼事都沒有了。好了,你也累了一夜,先回去休息吧!雪珂也該睡睡了。遠航,”她轉頭看那位“父親”。“你也回去吧,免得家裡人擔心。”  

徐遠航凝視著雪珂,心裡有些明白了。這就是雪珂,在她成長的過程中,徐遠航一直有虧於做一個“父親”,現在,這孩子長成了,出落得眉目如畫,冰雪聰明。但,在她的血液裡,有那麼多遺傳的因子,像她母親!他下意識的看裴書盈,正好裴書盈也在看他,兩人目光一接觸,立刻就讀出彼此的思想,也立刻就都轉移了視線。徐遠航心裡有歉意,裴書盈心裡有怨意。“好了!”徐遠航從窗前走過來,仔細看看雪珂。“雪珂,不要太敏銳,”他語重而心長。“不要太好勝,免得苦了自己,也苦了別人。”他用手壓壓雪珂的肩膀,再低語了一句:“打電話找你來,總是因為想著你,不是因為忘了你。好了,我先走一步。”雪珂像被人用釘子釘在地板上,她不能動,心中卻突然被父親這幾句話,翻江倒海般引起一陣狂瀾。她垂下眼瞼,覺得眼眶發熱,再抬起眼瞼時,她眼裡已有淚光。她看了看遠航,再看了看痴痴佇立的母親。怎麼,每盞燈下都有故事,自己家裡這盞燈下的故事,不能更美一些?更好一些?更溫暖一些嗎?爸爸啊,你看不出媽媽有多寂寞嗎?你看不出我們母女一直需要你嗎?可是,遠航已經走到門口了,可是,遠航已經轉動門柄了。然後,遠航出去了,走了……雪珂好像回到了六歲,爸爸出去了,走了,不再回來了。她驀的醒覺,這是一盞昨夜之燈,早就熄滅了!千千萬的燈光,每晚在閃亮,也每晚在熄滅。今夜之燈與昨夜之燈不再一樣。她驚醒過來,轉回頭,她發現唐萬里還站在那兒發愣。  

“你到那裡去了?”唐萬里鎮靜的站著,眼底是一片固執,唇邊,居然有受傷的表情。“你爸爸可以不問你,我還是要問你!”“去一個小小的山巔,”她睜大眼睛說:“等陽光來閃耀我!”他深深吸氣。“你在吃醋嗎?”他率直的問:“你在生氣嗎?你生我的氣嗎?你受不了我搶了你的光芒嗎?你走掉,是針對我而來了?你存心在整我嗎?”他語氣越來越高亢,越來越氣憤,一夜未眠,以及一夜的找尋和焦灼,使他又倦又怒。雪珂那股毫無歉意的態度使他更加有氣,他還沒有達到能忍怒不言的涵養。“你破壞了一個晚會,破壞了一個我為你而參加的晚會,你覺得很得意嗎?”“我不得意。”雪珂靜靜的說,直視著他:“你也搶不了我的光芒,因為我從來不是發光體。我走開,只因為那房間太擠。抱歉,”她搖搖頭,聲調平穩。“對不起,唐萬里,”她再說,眼光幽幽柔柔的看他,而且帶著淚光,“我破壞了你的歡樂,對不起。”他瞪著她,她這樣一道歉,一軟化,使他完全崩潰了。尤其,她那含淚凝眸,若有所訴的眼光,使他心跳而血液加速了。他咬咬嘴唇,用手推推眼鏡,心底軟綿綿的,怒氣已消,憤恨已去,取而代之的,竟是一片愛憐之情和水樣的溫柔。  

“噢!”他喘口氣,自己找臺階去下。“好了,你累了,我不跟你計較了。”他到牆角去,拿起自己的吉他。“你今天大概無法上課了,我幫你請天假。”  

他背起吉他,大踏步走向房門口。雪珂看著他的背影,頓時,把這一起瘋一起鬧一起唱的大半年時光完全想了起來。僅僅一夜,一夜捲走了很多東西。陽光擁抱著小雨點,萬家燈火閃掉了陽光。她心中悽楚,鼻子裡酸酸的說了句:  

“再見了!唐萬里。”唐萬佇立刻站住,驀然回首。  

他的腳釘在那兒,他的眼光直勾勾的看著她,他的臉色變白了,嘴唇乾燥了,他的聲音澀澀的滿帶疑惑。  

“雪珂!”他喊。“你怎麼了?你不要這樣怪怪的來嚇我,我怎麼都想不起來,我到底做錯了些什麼事!”“沒有。”雪珂輕輕搖頭,淚珠懸然欲墜。“你沒有做錯任何事,唐萬里,你很好,你真的很好。你一直是你自己,沒有變……好了,再見了!”  

她返身奔向臥室。唐萬里拋下了吉他,一個箭步,他衝上前去,及時捉住了她。他用力扳轉她的身子來,用雙手牢牢的鉗著她的胳膊,他在眼鏡片後的眼睛,從來沒有這樣迫切過,從來沒有這樣恐懼過,也從來沒有這樣擔憂過。他那一向嘻笑的嘴角,此時充滿了緊張。他盯著她,啞聲問:  

“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都沒有,”雪珂含淚說。“讓我走吧,我想去睡一下。”  

“聽著,雪珂!”唐萬里一個字一個字的說:“我是個馬馬虎虎,凡事都不留心的人。你常常怪我不夠體貼,不夠溫柔,不夠細膩。可是,我就是我。我不是任何人塑造的模型,也不是可以遷就你,單單為你而活著的人。我知道昨晚有事發生了,我知道你的失蹤並不單純。但是,現在,我不會再問你,也不會再追究了,因為我先要衡量衡量自己有沒有追究的資格!不過,在你進臥房之前,我要告訴你一句話:我還不準備和你說再見!人生有緣相聚並不容易,要說再見也沒那麼容易!現在,你去睡覺,我坐在這兒等你!今天下午,你有節電視原理課,對你非常重要,我等你到上課時間,陪你去上課!”雪珂那麼驚奇,她抬眼看著唐萬里,幾乎不相信這些話是從他嘴裡說出來的,他臉上的那種固執和眼底的迫切使她完全震動。突然間,她就覺得這些日子來,她從沒有好好的去了解過唐萬里,從沒有深入的去觀察過他。原來,他那嘻嘻哈哈、彈彈唱唱的外表下,也藏著顆敏感而多情的心!她啞然無語,只是困惑的看他。  

裴書盈目睹這一切,到這時,她才也用嶄新的目光,去衡量那個曾經解釋“將年少滴落”的唐萬里。或者,年少會在一夜間成為過去。所有的“成長”都是在不知不覺間來臨的。她走了過去,充滿感動和關懷的情緒。  

“雪珂,你和唐萬里好好談談吧,有什麼誤會,都可以解釋清楚的!我先去睡了。”  

裴書盈悄然退下,房裡剩了雪珂和唐萬里兩個人。  

唐萬里放開了雪珂。雪珂跌坐在沙發裡,一時間,既無睡意也無思想,她呆坐在那兒,朦朧的體會到,自己的世界被攪得亂七八糟了。唐萬里呢?他幾乎沒再看雪珂,拿起吉他,他盤膝坐在地板上,自顧自的唱起歌來:  

“不知道有沒有愛過你,  

不知道你對我的意義,  

只知道見到你時我滿心歡喜,  

而別離時候——我什麼、什麼、什麼都不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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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三天後。大約是凌晨五點鐘,雪珂床頭的電話鈴忽然響了,她像反射動作一樣迅速,立刻拿起了聽筒。三天來,電話機已經變成了她的折磨,那晚在陽明山巔,她曾給他一個號碼,這三天,她就好像在為電話鈴而活著。等待,等待,等待……每分每秒的等待,像千千萬萬種煎熬。她一生從來沒有這樣強烈的體會到“等待”的滋味。  

“喂?”她對著聽筒低語,心裡還有些不肯定,很可能是唐萬里打來的,唐萬里這三天都瘋瘋癲癲的痴纏著她。“那一位?我是雪珂。”她先報出名字來。  

“雪珂,”葉剛的聲音低沉而有力,近得就在耳邊,她幾乎可以聽到他的呼吸聲。這一聲呼喚已使她全心激動;謝上帝,她想,他沒有忘記她!謝上帝,他記得這電話號碼!謝上帝,他肯拿起聽筒撥號給她!“雪珂,你聽好,”他清楚的說:“穿上衣服,我給你十分鐘時間,我在你家公寓外面的電話亭,你拉開窗簾就可以看到我!十分鐘,你穿好衣服下樓來,我在這兒等你,過時不候!”  

十分鐘?她還沒喘過氣來,電話掛斷了,她飛快的跳下床,直衝到窗邊,拂開窗簾向外望,果然,對面的街邊上,他的野馬停在那兒!而他,正斜靠在電話亭上抽著煙呢!天色那麼早,滿街都是霧濛濛的,他就站在濃霧裡,什麼都模糊,他菸蒂上那點“小火光”仍然熟悉的閃亮,在向她打著“召喚”的信號。十分鐘,他只給她十分鐘呢!多霸道的男人!她跌跌沖沖的衝進浴室,閃電般洗臉漱口,抓著發刷,胡亂的刷了刷頭髮,幾分鐘去掉了?她心跳到了喉嚨口,要等我呵,葉剛!不能太沒耐性呵!葉剛!不能真的“過時不候”呵,葉剛!打開衣櫥,她放眼看去,紅橙黃綠藍靛紫,老天,該穿那件衣服?葉剛,你喜歡什麼顏色?竹子?竹子!綠色!她抓了件綠色洋裝,匆忙間把腦袋套進袖口裡去了。急啊,忙啊,亂啊,總算把那件淡綠色絲質洋裝穿上了,臨時又找不著皮帶,一急,抓了條白色長圍巾往腰上一綁。幾分鐘去掉了?來不及想,來不及算,拿起一個小手袋,她往大門口衝去。  

“雪珂!”母親的聲音在臥房裡喊了起來。“是你嗎?這麼早去上學嗎?”“噢,媽媽!”她揚聲喊著:“今早有急事,我走了!晚上回家再告訴你!”“你吃了早餐嗎?”裴書盈在喊:“喝了牛奶嗎?”  

“哦,媽媽,我吃了!吃了!”她胡亂的答著,飛快的逃到大門外去了。衝下樓梯,奔出公寓。街上全是霧,天才矇矇亮,街道空曠而安靜,樓閣亭臺,皆在霧色裡!多美的霧呵!多清新的空氣呵!多詩意的清晨呵!她穿過銜道,直奔向那佇立在街邊的人影。葉剛丟掉了手中的菸蒂。雙手抓住了她的手。他定睛看她,有兩秒鐘,他們站在那兒,只是彼此互望著。然後,他把她輕輕一拉,用胳膊圈住了她。她把頭貼在他肩上,嗅著他身上那香菸與鬍子膏混合的氣息,覺得再沒有比這味道更好聞更男性的了。他在她耳邊低語了一句:  

“你清新得像早晨的露珠。”  

小刺蝟變成小露珠了!她喜歡。他說什麼,她都喜歡。他用手捏捏她的肩膀:“你怎麼穿得這麼薄?”他低問,帶點兒責備。“天氣還冷呢!”真的,才三月呢!真的,早上的空氣清冷,風吹在身上都涼涼的!可是……老天,他只給了她十分鐘呢!挑顏色就去掉了兩分鐘呀!她抬起頭來,不解釋,只是望著他傻傻的笑。“快上車來!別凍著。”他開了車門。  

她鑽進車子。他坐上駕駛座,立刻,他發動車子,向前面駛去。她痴痴的,微笑的看著他,心裡一片暖洋洋的喜悅。她根本不看車窗外面,不在乎他要帶她去什麼地方。他一隻手駕著車子,一隻手伸過來,把她那纖小的手,緊緊的握住了。“昨天早晨,我也來過。”他忽然說。  

“什麼?”她驚問。“真的?”  

“不止昨天早上,還有前天早上。不止早上,還有晚上。”  

“真的?真的?”她閃動睫毛,不相信。“那個會唱歌的男孩子,他——叫什麼名字?”  

“唐萬里。”“是的,唐萬里。我看到他接你上課,我看到他送你回家。我在問自己,是不是一定要攪亂你的生活?我覺得,我最好的辦法是不要再出現。”她凝視他,依然微笑著。  

“可是,你仍然出現了。”她說。  

“是的。”他回頭看她一眼,突然轉換了話題:“你十分鐘之內,怎麼能做好那麼多事?”  

“你真預備過時不候嗎?”她有些驚悸的反問。  

“可能。”他說,坦白的瞬了她一眼。“但是,也可能做不到。”“哎呀!”她輕喊出聲。“你太霸道了,太任性了,太自私了,太可怕了……”她住了口,看他,他正微笑著,轉了個彎,車子駛向了一條平坦的公路。她歪了歪頭,笑了。“這種藉口沒什麼道理。”“什麼藉口?”“十分鐘呵!”她說:“你今天不等我,明天還會來,明天不等我,後天還會來!”“那麼有信心嗎?”他問。  

她摸著他的手指,那手指粗大,骨骼突出,一隻男性的手。她看他的臉,額是額,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輪廓分明,一張男性的臉。她忽然有些惶恐,不,她沒信心,她一點信心都沒有。這男人是那麼篤定,那麼有個性,他永遠是他自己的主人,他不會把他的生命感情和一切,交付給別人。“沒有。”她說了。“我沒有信心,所以,我十分鐘之內趕下樓來,差一點把牙膏擠到梳子上去了。”  

他回頭,微笑的眼睛裡閃滿了熱情。  

車子行行重行行,終於,車子停了。  

“我們下車走走吧!”他說。  

她下了車,居高臨下,她驚奇的發現,他們又高高在一個山頂,從這兒往下看,看不到一點兒都市的痕跡,卻可以看到山下的河谷,一條小小溪流,正蜿蜒的伏在谷底,出口處,連著海洋,海面,太陽正緩緩升起,一片霞光,燒紅了天,燒紅了海,燒紅了河谷。連那翠綠的草地,都被日出染上了金光。他攙著她,他們並肩看著日出,那太陽的升起是令人眩惑的,令人不敢逼視的,令人屏息的。她呆呆佇立,山風揚起她的頭髮,揚起她的裙子,而霧,那白茫茫的霧氣,仍然掛在她的裙角。他把目光從日出上,轉到她的面龐上。她一臉的光彩,一臉的虔誠,一臉的感動。“哦!”她長長吐氣。“我從不知道日出有這種‘魄力’和這種‘魅力’!它讓人變得好渺小好渺小啊!”她倏然回過頭來,緊盯著他。“為什麼專門帶我到這種地方,這種讓我迷失,讓我喘不過氣來的地方?”  

“它們也讓我迷失,讓我喘不過氣來!”他說。“當我偶爾情緒低潮的時候,我就會到這兒來看日出,吸收一點太陽的精華,看一看那光芒萬丈的彩霞,那遼闊無邊的海洋,會讓人胸襟開曠。”他緊緊的看著她,陽光閃耀在她髮際嘴邊。“我情不自已的把你帶來,想讓你和我共享一些我的精神世界。”她深深切切的看他。然後,她沒有思想的餘地,就投進了他的懷中。他緊緊擁著她,找到了她的唇。他急切而熱烈的吻著她,深刻的,纏綿的,炙熱如火的吻著她,一切又都變得熱烘烘了。陽光烤熱了她的面頰,烤熱了她的唇,烤熱了涼爽的空氣,烤熱了他們的心。片刻,他抬起頭來,看她。她滿懷激動,心臟狂跳,而血液在體內瘋狂的奔竄。從沒經歷過這種感情,從沒體會過這種狂熱。她覺得眼中蓄滿了淚,而且流到唇邊來了。  

他吮著那淚水,慢慢抬起頭來,用雙手捧著她的臉,他注視著那溼溼的雙眸。“為什麼哭?”他低問。  

“因為太高興了。”他虔誠的拭去那淚痕。渾身掠過了一陣顫慄。  

這顫慄驚動了她,她問:  

“怎麼?有什麼事不對嗎?”  

“是。”他低語。“怕我配不上這麼純潔的眼淚。事實上,你對我幾乎一無所知。”“我知道得夠多了。”她說,微笑起來,把面頰貼在他胸口,傾聽著他的心跳。她的雙手,緊緊的環抱著他的腰。“我知道你以前的故事,多得像萬家燈火;我知道你的思想,深遠得像高山森林;我知道你的感情,強烈得像日出;我知道你心靈,深不可測,像海洋。”她嘆口氣:“還有什麼是我需要知道的?”他更深的顫慄。用力拉開她,他凝視著她。  

“雪珂,”他輕呼。“我真怕你!我真怕你!”  

“怕我什麼?”“怕你這份本質,你美化每一件事情。怕你讓我變得渺小,怕你讓我變得懦弱!”“你也怕過林雨雁嗎?”她衝口而出。  

他把手指壓在她唇上。  

“噓!”他溫柔的輕噓著。“不談她,行不行?”  

“是。”她懊悔而溫順。“對不起。”  

“是我對不起你。”他說。  

“為什麼?”“應該更早認識你,應該在你我之間,沒有加上別人的名字。應該——”他咬咬牙,呻吟著:“或者,應該讓那個男孩擁有你!”她有些恍惚。腦中飛快的閃過唐萬里的名字,她搖搖頭,想搖掉那名字,他的目光穿越著她的思想。  

“不敢要求你。”他說。  

“什麼?”她不解的。“不敢要求你離開他遠一點,那個唐萬里。也不會要求你,也不願要求你。更不能要求你!”  

“但願你敢,但願你會,但願你要!”她很快的說,有些懊惱。“是的,這就是我不瞭解你的那一面。”  

他沉默了,握著她的手,他帶她往後面的山林裡走去。那兒有一條小徑,直通密林深處。小徑上有落葉,有青苔,有軟軟的細草。小徑旁邊,草叢裡生長著一朵朵嫩嫩的小紫花。他們默默的在小徑上走著,遠處,傳來廟宇的晨鐘聲,悠然綿邈的,一聲接著一聲,把山林奏得更加莊重,更加生動。  

“雪珂,”他忽然說:“我不夠好!我不是女孩子夢想中的男人!”“別說!”她驚悸的張大眼睛。“給我時間,讓我能瞭解你!放心,”她急急的握他的手。“我不會變成你的包袱,更不會變成你的牽累。你知道你是什麼?”  

“是什麼?”“你是隻孤鶴,你只要自由的飛翔,自由的停在任何地方,停在鳳凰木上,停在梧桐上,停在竹子上,或者,停在蘆葦上……哦,蘆葦太脆弱了,它無法承受你。但是,其他那些樹木,還能承受你!”他站定了,兩眼黝黝的閃著光。  

“雪珂!”他喊了一聲。  

“嗯?”“我不能給你什麼。”“我知道。”“一切世俗的東西都沒有。”他再說。  

“我知道。我沒有要求什麼呀!”  

“雪珂!”他低喊,突然把她擁入懷中,他在她耳邊飛快的說:“你太聰明,你太靈巧,你太敏銳,你太動人……你有太多的太字!雪珂,我真氣我自己這樣被你吸引!”他把耳朵緊壓在她耳際的長髮裡,終於衝口而出:“離開他遠一點!”  

她屏息。“你說什麼?”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在我後悔說這句話以前,你聽清楚。離開他遠一點,每天看他接你送你,我會瘋掉!”  

她猝然把頭埋進他寬闊的胸膛裡,眼淚迅速的湧了出來。  

“你無法命令我做任何事,”她堅定的說。“我會離開他,不為你,而為我和他,我不能欺騙他的感情,也不能同時愛兩個人!你沒說過那句話,我也沒聽到那句話!你聽好,假若我離開他,是為我自己,與你無關!我既不要你的保證,也不要你的承諾!更不要你有心理負擔!我和你一樣自由!”  

他的背脊挺直,眉毛高高的揚了起來,他用手摟著那小小的肩,感到那肩頭的力量。是的,她是一枝竹子,一枝孤高傲世、超然挺立的竹子!她不會成為他的負擔,她不會成為他的牽累……可是,在這一瞬間,他幾乎認為自己希望有這份負擔,要這份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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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唐萬里盤膝坐在裴家的地板上,抱著吉他,對雪珂反反覆覆的唱著一首他新譜的歌:  

“蝸牛與黃鸝鳥,城門和雞蛋糕,  

都是昨夜的名詞,昨夜已隨風去了。  

今天的歌兒改變,每個音符都在跳躍,  

跳躍,跳躍,跳躍,  

跳躍在你的頭髮上,跳躍在你的眼光裡,  

是你的每個微笑,是你的每個微笑,  

把我的音符弄醉了。”  

他唱得很生動很迷人。但是,雪珂並沒有微笑。她坐在沙發裡,猛啃著自己大拇指的指甲,把那指甲都啃得光禿禿的了。她心裡亂精糟的,情緒緊張而不安定。今天下午唐萬里沒課,是她把他拉回家來,想好好的談一談。下午,媽媽去上班,家裡沒有人,她正好利用這個機會,和唐萬里攤牌。  

她不知道這位七四七有沒有預感,或者他根本不準備讓要發生的事發生。他一進她家門,就踢掉鞋子,盤腿而坐,抱起吉他,對她唱起歌來了。好一句:是你的每個微笑,把我的音符弄醉了。說真的,雪珂喜歡這支歌,好喜歡好喜歡這支歌,勝過了“如果有個偶然”,勝過了“陽光與小雨點”。只因為它那麼“生活”。蝸牛與黃鸝鳥,城門與雞蛋糕,少年的詞句都隨風去了。今天,今天,今天的七四七可能要從雲裡霧裡落到地面來了。她不啃手指甲了,從沙發裡站起來,她必須要有勇氣開口!悄眼看他,他面容坦然,眼睛閃亮,唇角帶著笑意。哦,他不知道她要說什麼嗎?還是他不肯去知道!他那麼年輕,進了大學,就為了掌聲和包圍而活著,他的字典中,從來就沒有“被拒絕”這個怪名詞!  

她去給自己倒一杯水,心裡模糊的想著開場白。她的喉嚨又幹又澀,必須喝口水,清清嗓子再說。倒了水還沒喝,唐萬里坐在那兒開了口:“也給我一杯!”她把杯子拿到他面前去,他仰頭看看她,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然後低下頭,就著她的手,去喝杯子裡的水。她望著那顆滿頭亂髮的頭,一時間,真想把這腦袋抱在懷中,大喊一句:“讓那些意外都沒發生!”真的,如果不遇到葉剛,她的世界裡就只有七四七了。她低頭看他,他一口氣把水完全喝光,抬眼對她微笑,眼鏡片閃著光,眼睛也閃著光。  

她再倒了杯水,喝完了,放下杯子,她滿房間亂繞,走來走去,走來走去。兩隻手在裙褶中絞來絞去。他又在調絃了。拿著彈吉他用的小塑膠片(pick)撥著每根弦,歪著頭去聽那弦發出的音響……她突然停在他面前了,下定決心,一本正經的說:“放開那把吉他!唐萬里,我有話跟你談!”  

“儘管說!”他頭也不抬,繼續調絃。“我聽得見!”  

“唐萬里,”她很快的、堅決的、一鼓作氣的說:“你一直是個好瀟灑,好引人注意的人,在學校裡,你是個響噹噹的人物,在校外,你的名氣也不小。很多女孩子喜歡你,你自己也知道……所以,我對你不算什麼……”她住了口,這個開場白很壞很壞,她睜大眼睛,嚥了口口水,望著他。他的絃聲停了停,又繼續響起來,叮叮咚咚的,聲音失去了和諧,變得有些尖利而刺耳。“你到底想說什麼?”他粗聲問。  

“唐萬里!”她被他一逼,衝口而出。“我要和你分手,我心裡有了別人!”一聲碎裂聲,吉他的弦被他弄斷了,同時,他手中那小圓片鋒利的邊緣,直切進他的手指肌肉裡。他摔開吉他,從地上直跳起來,蒼白著臉罵了句:  

“他媽的!”鮮紅的血液從他手指上冒出來。雪珂一驚,本能的衝上前去,只看到他緊握著手指,而血從傷口中往外冒,一直滴到衣服上,她嚇呆了,扳開他的手去看,驚喊著:“怎樣?怎樣?怎麼切了這麼深一條?”  

他用力從她手中抽出自己的手來,推開了她,他往浴室跑,寒著臉說:“放心!流這麼點血不會要了我的命!”  

她跟著跑進浴室,他放開水龍頭,用自來水衝著傷口,她找出紅藥水、消炎粉和ok繃,嘴裡急急的嚷著:  

“不要用自來水,當心細菌進去!過來,我給你上點藥,包起來!”他伸手搶了一塊ok繃,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往傷口上一貼,返身就又奔回客廳裡去。她拿著消炎粉追出來,一個勁兒的喊著:“不行不行,你一定要消消毒,上上藥!要不然傷口會發炎……”他站住了,挺立在她面前。他伸手從她手裡取走了消炎粉的盒子,丟在茶几上。然後,他迅速的拉住她,把她拉進懷裡,他的頭俯下來,嘴唇緊壓在她唇上。  

她像被火燒到般驚跳,用力推開他,她僵直著身子,退了好幾步才站穩。瞪大了眼睛,她一瞬也不瞬的盯著他,用牙齒咬緊了嘴唇,半天,才費力的吐出幾個字來:  

“不行。唐萬里,不行。”  

他站著,挺直得像一根樹幹。他臉上毫無血色,嘴唇發青。他的眼睛直視著她,那嘻笑的神情已完全消失。他在重重的呼吸,胸膛急促的起伏著。  

一時間,室內好安靜,安靜得讓人心慌,安靜得讓人恐懼,安靜得讓人痛苦。  

似乎過了一世紀之久,他終於開了口,聲音沙啞。  

“他是誰?”她用舌頭潤著嘴唇。“你不認得的人。”她勉強的,掙扎著說:“你也不需要知道他是誰,那並不重要。”  

他僵硬的點點頭。“你在徐家遇到的人!”他清晰的說,聲音壓抑而痛楚的從他齒縫中迸出來:“那失蹤的一夜。我早猜到了,你不會一個人失蹤。”他狠命咬牙,咬得牙齒髮出摩擦的聲響。“聽著,雪珂。那天晚上是我不好,我忽略了你,”他費力的說,費力的在控制自己的驕傲。“不過,用這種方式來懲罰,未免太嚴重。”“不是懲罰,不是懲罰!”她喃喃的說,淚水就一下子衝進了眼眶。怎麼?她心裡拚命在罵自己,你要和他分手,怎麼又痛苦得像要死掉?唐萬里啊唐萬里,她心中在喊著,你是滿不在乎的,你根本弄不清楚什麼叫“愛”的,你和我只是玩玩的……你不在乎,你不在乎,你一定要不在乎!她吸氣,忍著淚,聲音顫抖著。“唐萬里,你瞧,你暑假就畢業了,然後你要受軍訓,然後你可能出國……大學生之間的交朋友,本來就前途渺茫……不,我真要說的不是這個,而是……而是……而是……”“別說!”他急嚷,衝過來,他再度抓住她的胳膊,他眼底是一片令人心碎的驚惶失措。“不要說,不要說。”他低語。“雪珂,那天你站在游泳池裡,一臉的無助,滿身的陽光。那天,你已經拴牢了我。當我游到你身邊,把手伸給你的時候,你可以不接受的,你可以不理我的。如果早知道有今天,那時你為什麼要理我?”他搖頭,拚命搖頭,抽了口氣,他自言自語的說:“講這些都沒有用,講這些都沒有用……”抬眼再凝視她,他眼底的倉皇轉為恐懼,除了恐懼以外,還有深深的傷痛。那麼深,那麼深,雪珂幾乎可以看到他那顆驕傲、自負、快樂、年輕的心,已經被打擊得粉粉碎了。  

“唐萬里!”她掙扎的喊著,淚珠在睫毛上。“你聽我說,我抱歉,我真的抱歉,說不出有多抱歉……”  

“不要說!不許說!”他阻止著,眼眶漲紅了。“雪珂,你只是在跟我生氣,我並不是木頭,我知道你在生氣。你太纖細了,而我太馬虎了。雪珂,”他啞聲說:“我會改,我會改。上次,我說不遷就你,那是鬼話!我遷就你,遷就你……”他閉了閉眼睛,臉色從沒有如此陰鬱:“我發誓,我會改好,我會!”她再也忍不住,眼淚撲的滾落了下來。她越想控制眼淚,眼淚就流得更兇,她吸著鼻子,還想要說話。而他,一看到她掉淚,就發瘋了。他用雙手緊抱著她,瘋狂的去吻她的眼睛,吻她的淚,嘴裡嘟嘟的,語無倫次的嘰咕著:  

“我不好,我太不好。我一直被大家寵壞。我的自我觀念太強,我不懂得如何去愛別人,我甚至不懂得什麼叫愛!現在我知道了……原來失去你會讓我怕得要死掉,那麼,這一定是愛了。雪珂,我自私,我小器,這麼久以來,我們相處在一塊兒,我甚至吝嗇於去說一個‘愛’字,我總覺得這個字好肉麻,總覺得不必去說它!我是傻瓜!我笨得像個豬!雪珂,你心裡不可能有別人,那個人絕沒有這麼大的力量,在短短几天裡讓你改變!讓你改變的是我,我的粗心,我的疏忽,我的自私,我的盲目和自大……這些該死的缺點讓你傷心,是我傷了你的心,是我,是我,是我……那個晚上,掌聲讓我迷失,我居然去注意別的女孩而疏忽你,是我該死……”“不!不!不!”她低喊著,慌亂的想掙開他的胳膊,但他把她箍得死死的。淚水如泉湧出,奔流在她臉上,掉落在他們兩人身上。她的心臟絞扭成了一團,她的思緒也亂得像麻一樣了。再也沒有想到攤牌會攤成這樣的場面,再也沒想到,整日嘻嘻哈哈的唐萬里,會說出這些話來。更加沒想到的,是他那份感情!不能相信,真不能相信!他從沒有這樣強烈的向她表白過!從沒有這樣低聲下氣、委曲求全過!他是那麼粗枝大葉的,是那麼滿不在乎的!“不!不是你錯!”她哭著低喊:“唐萬里,你一定要聽我說!不要打斷我,你一定要聽我說!事情已經發生了,第三者已經介入了!我不能騙你……”她哭得更厲害。“我……我……我還是你的好朋友,永遠是你的好朋友!男孩和女孩之間,除了愛情,還有友情,是不是?是不是?”他停止了嘟囔。他盯著她看。他用衣袖為她拭淚,手指抓著袖口,他把衣袖撐開來,吸乾她的淚痕。很細心,很專注的吸乾那淚痕,好像他在做一件藝術工作似的。“為什麼要哭?”他低聲問。“擺脫一個討厭的男孩子用不著哭!”“你明知道你不討厭,你明知道你是多可愛的!”她嚷著,從肺腑深處嚷了出來。他歪了歪頭,眼光怪異。  

“謝謝。”他短促的吐出兩個字來。放開了她,他轉身走開,去找他那斷了弦的吉他。拿起吉他,他挺了挺背脊,深呼吸,揚著下巴,似乎努力想找回他的驕傲和自信。然後,他走向房門口,他終於走向門口,預備走掉了。他的手搭在門柄上,佇立了片刻。“明天,還要不要我來接你去學校?”他忽然問,並沒有回頭。“不。”她用力吐出了幾個字。“不用了。”  

他轉動門柄,打開房門,他身子僵得像塊石頭。舉起腳來,他預備出去了。忽然,他“砰”的把房門上,迅速的轉過身子,背脊緊貼在房門上,他面對著她,沒有走。他在房門裡面。“告訴我怎麼做,”他大聲說:“怎麼做能讓你回心轉意?告訴我!”她驚悸的睜大眼睛,驚悸的搖頭。  

他眼中充血,佈滿了紅絲,他看她,眼神變得狂亂而危險起來,他生氣了,他在強烈的壓抑之後,終於要爆發了。她把整個身子靠在牆上,下意識的等待著那風暴。等待著他的怒火與發作。他又向她一步步走過來了,青筋在他額上跳動。他左手還拎著他的吉他,他的右手僵僵的垂在身邊。他逼近了她,抬起右手,他想做什麼?掐死她?  

她一動也不動,眼睛靜靜的、茫然的大睜著。  

他的手摸著她的脖子,手指因彈吉他而顯得粗糙。他的手滑過那細膩的皮膚,往上挪,驀然捏住了她的下巴。他用力捏緊,她頰上的肌肉陷了進去,嘴唇噘了出來,她因疼痛而輕輕吸著氣。“你怎麼可以這樣做?”他憋著氣問:“你怎麼可以把一段感情說拋開就拋開?你怎麼可以輕易吐出分手兩個字?你的心是用什麼東西做的?大理石?花岡巖?你——”他咬牙切齒:“怎麼可以這樣冷血?這樣殘酷?這樣無情?”  

她死命靠在牆上,死命吸著氣。  

他忽然放鬆了手,把嘴唇痛楚而昏亂的壓在她唇上。  

她沒動,她和他一樣痛楚,一樣昏亂,而且軟弱。  

他抬起頭,眼眶溼漉漉的。  

“世界上的女孩,決不止你一個!”他摔了摔頭,認真的說:“祝你幸福!”他很快的轉身,大踏步走向門口,轉動門柄,這次,他真的走了。她目送他的身影消失,眼看著房門闔攏。她忽然像個洩了氣的皮球,整個人都癱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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