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費論壇 繁體 | 簡體
Sclub交友聊天~加入聊天室當版主
分享
返回列表 發帖

[都市、言情] [瓊瑤] 六個夢《全文完》

六個夢  作者:瓊瑤



《六個夢》是臺灣言情小說作家瓊瑤的一部小說作品,

創作於1966年,由6個獨立的故事組成(唯一共通點就是描寫人世間的悲歡離合),

後被改編成多部電影以及電視劇。

《六個夢》小說以老爺爺說故事為楔子,包括六個愛情小說故事:

《追尋》《啞妻》《三朵花》《生命的鞭》《歸人記》《流亡曲》,

其中《生命的鞭》也被改編為梅花三弄系列的《水雲間》。
1

評分人數

    • 最佳男主角: 很棒的文章分享!給您掌聲鼓勵! ...威望 + 10 活力 + 10

第一個夢 追尋



民國初年,北平。那一天,對婉君而言,真像是場大夢。一清早,家裡擠滿了姨姨姑姑,到處亂哄哄的。媽媽拿出一件繡滿了花的紅色緞子衣服,換掉了她平日穿慣的短襖長裙,七八個人圍著她,給她搽胭脂抹粉,戴上珠串珠花,遮上頭帔,然後媽媽抱了她一下,含著淚說:“小婉,離開了媽媽,別再鬧孩子脾氣了。到了那邊,就要像個大人一樣了,要聽話,要乖,要學著侍候公公婆婆,知道嗎?”婉君緊閉著嘴,呆呆的坐著,像個小洋娃娃。然後,她被硬塞進那個掛著簾子、垂著珠珞的花轎,在鞭炮和鼓樂齊鳴中,花轎被抬了起來。直到此刻,她才突然被一種恐怖和驚惶所征服,她緊緊的抓住轎杆,“哇”的一聲哭了起來,拚命叫媽媽。於是媽媽的臉在轎門口出現了,用非常柔和的聲音說:“小婉,好好的去吧,到那兒,大家都會喜歡你的。別哭了,當心把胭脂都哭掉了。”

轎子抬走了,媽媽的臉不見了。她躲在轎子裡,抽抽噎噎的一直到周家大門口。然後糊糊塗塗的,她被人攙了出來,在許許多多陌生人的注視下、評論下,走進了周家的大廳。

她一直記得那紅色的地毯,就在那地毯上,她被人拉扯著,扶掖著,和一個十三、四歲的漂亮的男孩子拜了天地,正式成為周家的兒媳。事後她才知道和她拜堂的那個神采飛揚的男孩子,並不是她的丈夫,而是她丈夫的大弟弟仲康。她的丈夫伯健那時正臥病在床,而由仲康代表他拜了天地。這種提前迎娶被稱作沖喜。或者,她真的是一顆福星,無論如何,她進門後,伯健的病卻果然好了。

那一天,婉君才剛八歲。

她在以後許許多多的歲月中,始終忘不了那個第一天。她還清楚的記得,當她參拜了祖先公婆,又被命令見這個見那個,在她眼前,全是些陌生人。那頂鳳冠壓得她頭痛,她是那麼惶惑緊張而害怕,渴望著能夠回到母親身邊去。最後,她終於被攙進一間小巧精緻的臥房,好幾個中年婦人伴著她,她卻在那房裡哭得肝腸寸斷,她想爸爸,想媽媽,想她忘記帶來的布娃娃。那幾個婦人拚命哄她,給她糖果、餅乾,但她依然不停的哭著。於是,一個小男孩突然鑽進了人群,一隻手裡握著一大串鞭炮,另一隻手拿著燃炮的香,用一對骨碌碌轉著的、又大又黑的眼睛好奇的望著她。

她忘了哭,呆呆的看著這個男孩子,他穿著件很漂亮的青緞長衫,卻撩起了下襬,掖在褲子裡。露出裡面的黑緞褲子,上面全是灰塵。他眉毛上有一道黑煙,一直延長到鼻樑上,面頰上被泥土和汗水糊得一塌糊塗,加上那烏溜溜的大眼睛,是那麼滑稽,那麼好笑。那些中年婦人抓住了這個男孩子,一個說:“好哦,三少爺,剛才你媽到處找你來見新嫂嫂,你跑到那裡去了!看!這個新娘子就是你的大嫂,快叫呀!”

那男孩子扭著身子,不肯叫,嘴裡嘟嘟囔囔的,半天后,才突然問:“做新娘子為什麼要哭哩?”

“不知道呀,你勸勸好嗎?”一個婦人開玩笑的說。

那男孩望著婉君挑眉毛,聳鼻子,做了半天思索考慮的樣子,忽然對她說:“你別哭,我拿我的叫蟈蟈給你玩!”

大家都笑了起來,那男孩被笑得不好意思了,從人縫裡一溜就鑽走了。這就是婉君第一次見到叔豪。伯健的小弟弟,比婉君大一個月零三天,那時候也只有八歲。

從此,婉君開始了一段全新的生活,頭幾天,她必須試著去熟悉她的新環境和新家人,夜裡就縮在被窩筒裡哭。但是,立即,她發現,周家上上下下都那麼和氣可親,她的婆婆待她和女兒一般,噓寒問暖,無所不至。仲康和叔豪覷著空兒就來拉她玩。鬥蟋蟀,捉蟈蟈,看金魚,飽小鳥。婆婆顯然有命令,要大家陪她玩,使她沖淡離開母親的悲哀。果然,沒多久,她就能適應於她的新環境了。主要的,是仲康和叔豪兩個小兄弟的功勞,他們帶著她在花園中奔逐嬉戲,無論如何,她到底只是個孩子,而孩子與孩子之間,友誼是十分容易建立的。

到周家一個月之後,她才見到她的丈夫。那是一個晴朗的早晨,她的婆婆——也就是周太太——牽著她的小手,把她帶進一間十分雅潔的房間裡。房子中,四壁都是書架,有一張巨大的書桌,上面養著一盆早菊。房裡充滿了藥香,和一種淡淡的檀香氣息,使人神清氣爽。在一張紫檀木的大床上,斜靠著一個十八九歲的青年。周太太把婉君牽到床邊,微笑著說:“伯健,見見你的媳婦。”

婉君侷促的站在床前,雖然年紀小,卻已懂得羞怯,她模糊的明白,這個男人與她有著切身的關係,至於其他,她實在是似懂非懂。她垂首而立,不敢抬頭。周太太輕輕的拍了她的肩膀一下,對伯健說:

“和你的媳婦交交朋友吧!我到廚房看看今天有新鮮東西吃沒有?”然後,她彎下身子對婉君說:“這是你的健哥哥,陪他談談天,等他病好了,他才會帶你玩呢!”

周太太走了出去,留下婉君在伯健床邊手足無措的站著。好半天,房間裡靜悄悄的,什麼聲音都沒有。然後,伯健伸手輕輕的托起了婉君的下巴。婉君被迫抬起頭來,看到了一張年輕而俊美的臉,雖然清癯消瘦,卻有對炯炯有神的眼睛和挺直的鼻樑。薄薄的嘴唇,很溫和,很秀氣。他審視著她,眼光裡有著激賞和震驚。然後,他非常非常柔和的問她:

“你的名字叫婉君?”她點點頭。“你幾歲?”“八歲。”她低聲說。“八歲!”他自言自語的說:“才八歲!”他憐恤的望著她,默默的搖頭,輕聲說:“假如不幸我死了,這就是個最年輕的寡婦了!”他再度搖搖頭,是對這種婚俗搖頭。然後,他溫和的拉起她的一隻手,笑笑說:

“念過書沒有?”“爸爸教過我千字文和三字經,另外還唸了列女傳。”婉君說。“很好,以後可以和仲康、叔豪一塊唸書,程老師教得很好,讓他教你念念千家詩和唐詩三百首。”

婉君沒說話,伯健拍拍床沿,示意讓她坐上去。她坐了上去,初見面的侷促已經好多了,伯健仔細的望她,讚美的說:“你很美,很可愛!婉君,別怕我,我會說許多故事給你聽,你喜歡聽故事嗎?”婉君點點頭,就這麼一刻兒,她已感到和伯健十分親切了。從這一天起,婉君開始和仲康叔豪一塊兒唸書。晚上,就到伯健房裡消磨一兩小時。伯健會考察她白天所念的,並細心的指導她。沒多久,她就熱愛起她的新生活來。

TOP



這天下午,婉君在她的房間裡背千家詩,這是早上才教的一首七律:“一片花飛減卻春,風飄萬點正愁人;且看欲盡花

經眼,莫厭傷多酒入唇。江上小棠巢翡翠,苑邊高冢臥

麒麟;細推物理須行樂,何用浮名絆此身。”

她知道必須背出來,並把意義弄清楚,要不然,晚上伯健會不高興。伯健對她,督促得比那個家中的西席程老師還嚴。正背著詩,窗外一個小影子一閃,叔豪趴在窗子上,腦袋伸到窗檻上來叫她:“喂!婉妹,出來!我捉了兩個大蟋蟀,鬥得才好玩呢!快來看!”在周家,周太太覺得婉君尚小,距離和伯健圓房的日子還早得很,讓兩個弟弟叫她大嫂怪彆扭的,所以仲康和叔豪都叫她婉妹,下人們則含含混混的叫她小姐,或是婉小姐。好在這家庭中只有三個男孩子,沒有女孩,叫小姐,也不會和別的人弄混。婉君開了門走出去,叔豪跑過來,一把拉住她的手就向前跑,穿過了月洞門,到了花園裡,在金魚池旁邊的山子石下,仲康正蹲在那兒,用一株小草逗弄籠裡的蟋蟀。叔豪叫著說:“別把我的蟋蟀放跑了!”

“它們打累了,居然講和了。”仲康笑嘻嘻的說,他有二道濃眉,這一點,和他的哥哥弟弟都不同。眼睛則是周家的祖傳,大、黑、而漂亮。寬寬的額,略嫌寬闊的嘴,整天嘻嘻哈哈的,有一股滿不在乎的勁兒。婉君喜歡聽他搖著腦袋唸書,哼哼唧唧的,酸酸溜溜的,又帶著滿臉調皮的笑,使人看了就要發笑。程老師曾說:三兄弟裡就以仲康的資質最高,叔豪是塊璞玉,尚未雕琢,伯健則充滿才氣,超凡脫俗,與兩個弟弟又不同了。“沒聽說蟋蟀會講和的。”叔豪嘟著嘴說,一面走過去看。

婉君蹲下身子來,山子石邊有一潭積水,仲康幫她挽了挽裙子,以免沾溼。她好奇的看著籠子裡那個褐色的小東西。現在,它們正各守在一個角落裡,彼此遙遙相對,互相打量著,一面高舉著它們的觸鬚。叔豪摘了一枝狗尾草,拚命去撥弄它們,嘴裡亂七八糟的叫著:

“打呀!沒有用的東西,是好漢就不怕死!去呀!打呀!將軍們!快點!”但,那兩個將軍卻仍然株守著它們的據點,絲毫沒有進攻的意思。婉君也弄了一枝草來撥,和叔豪的小腦袋靠在一起。叔豪看看沒有辦法,就提起籠子來,對裡面大吹起氣,然後一怒之下,乾脆把籠子摔了,氣呼呼的說:

“兩個沒用的東西!”婉君靠在山子石上笑,仲康看到一隻墨蝶一直在婉君的頭頂上盤旋,就輕輕的說:

“婉妹,別動!”婉君站住不敢動,那隻墨蝶飛了一陣,果真停在婉君的肩膀上了。仲康躡手躡腳的來捉,沒提防叔豪衝了過來,嚷著說:“又逮著了一個!”原來叔豪一直在山子石底下挖蟋蟀,這會兒又捉到一個,頓時興高采烈的衝過來,拿給婉君看。這一跑一叫,那隻蝴蝶立即驚飛了,婉君氣得一跺腳說:

“都是你!跑什麼嘛!好好的一隻蝴蝶都給你嚇跑了!誰要看你的蟋蟀嘛,又不好看又不好玩!”

叔豪愣住了,瞪著兩個大圓眼睛,傻呵呵的望著婉君,半天之後才無精打采的說:“原來你不喜歡看蟋蟀呀?我還以為你喜歡呢!要不然我才不去捉呢!我早就玩膩蟋蟀了!”說著,他把手裡那隻蟋蟀扔得遠遠的。仲康聳聳肩,笑著對婉君說:

“我知道你喜歡什麼。”

“喜歡什麼?”叔豪又興沖沖起來,伸著小腦袋問:“告訴我,我幫你去捉!”“你喜歡——”仲康咧著張大嘴,笑嘻嘻的說:“大哥講的故事,是不是?”“講故事,”叔豪神氣活現的說:“我也會講!”

“你會講?”仲康發生興趣的說:“講一個來聽聽看!”

“嗯,”叔豪伸伸脖子,皺皺眉頭,又用舌頭舔舔嘴唇,想了半天說:“從前有一隻烏鴉,它呀,撿到一個紅果果,它就把它吃掉了,嗯……紅果果是髒的,它就肚子痛了,它媽媽就罵它了,它就哭了。就——完了。”

仲康大笑了起來,豎著大拇指說:

“講得好!”婉君把頭仰了仰:“不好聽!”“下次我講好聽的給你聽!”叔豪說。接著又愣了楞,突然說:“婉妹,你是大哥的媳婦,是不是?”

婉君紅了臉。叔豪用手扯扯她的衣服,嘟著嘴說:

“餘媽說,你將來就是大哥一個人的,我們就不能跟你一起玩了,因為你是大哥的媳婦。婉妹,趕明兒我大了,你也做我的媳婦好嗎?”“傻話!”十三歲的仲康又大笑了起來。

婉君對叔豪眨了一下眼睛,對於媳婦兩個字也懂得害羞,她笑著用手指羞叔豪,唱起一支北方的童謠來,一面唱,一面跑開:“小小子,坐門墩,哭哭啼啼要媳婦,要媳婦幹嗎?點燈;說話!吹燈;做伴!明天早上起來給我梳小辮!”

唱著,她已經跑了老遠了,仲康在後面喊:

“婉妹!小心石頭!”可是,來不及了,腳下石頭一絆,她就栽倒了下去。仲康趕過來,一把扶起了她,她憋著氣,直皺眉頭,用手壓在膝蓋上。仲康撩起她的裙子,裡面,一條蔥綠色的綢褲子勾破了一大塊,膝蓋上正沁出血來。仲康讓她坐在石頭上,安慰的說:“別怕!”就俯下頭去,用土法把她傷口裡的汙血吸出來,然後仰著臉看她,問:“痛嗎?”婉君勉強的笑笑,很英雄氣概的搖搖頭。事實上,她已經痛得眼淚在眼眶子裡打轉了。仲康點點頭,很豪放的一笑說:“你真了不起!”一年過去了。伯健的病已經完全好了。整天握著一卷書,在花園裡散步。這天,伯健剛走到魚池邊,就聽到仲康的聲音在說:“該你走了!哎!別走那個,我要吃你的車了。”

伯健悄悄的繞過去,看到仲康和婉君正坐在草地上下象棋。婉君梳著兩個髻,蘋果小臉紅撲撲的,一對烏黑的眸子正聚精會神的盯著棋盤,伯健輕輕的走過去,悄悄的看他們下。顯然婉君的局勢很不利,已經損失了一個車一個炮,而仲康的子都是全的,只少了兩個兵。又下了一會兒,仲康一個勁兒猛追婉君的車,沒提防婉君一個馬後炮將軍,仲康“啊喲”一聲叫了起來說:

“真糟糕,只顧得吃你的車,忘了自己的老家了,不行,讓我悔一步吧!”“不可以!不可以!”婉君按著棋子說:“講好舉手無悔的!好哦,你可輸了!”“這盤明明是贏的,”仲康說:“就是太貪心了,不行,這盤不算,我們再來過!”“你輸了怎麼可以不算?”婉君得意的昂著頭,一臉驕傲之色:“這下你別再說嘴了!我可贏了你了!”

“好吧,好吧!算你贏了一盤!”仲康無可奈何似的說。但他臉上掠過一個慧黠的笑,溫柔的望著婉君愉快而興奮的小臉。伯健立即明白,這盤棋是仲康故意輸給婉君的。他沉思的審視著仲康,在這個十四歲的男孩身上看到一種早熟的柔情。於是,他咳了一聲,兩個孩子同時一驚,同時抬起頭來:

“是你,大哥!”仲康說。

“健哥哥!”婉君站起身來,用軟軟的童音,甜甜的叫了一聲,仰著頭對他微笑。“我贏了康哥哥一盤。”

“我看到了。”伯健笑著說:“還下不下?”

“不下了,”婉君拉住了他的手:“健哥哥,你講故事給我聽吧!”仲康收拾好棋子,對他們揮揮手,笑著說:

“我要去趕一篇作文,等會兒程老師又要罵我偷懶了!”

伯健牽著婉君的小手,在花園中踱著步子,一面問:

“詩背出來沒有?”“背出來了。”婉君說。

“背給我聽聽。”“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婉君背了起來,是李白的長幹行。“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同居長幹裡,兩小無嫌猜,十四為君婦,羞顏未嘗開……”婉君突然住了嘴,凝視著花園另一頭。“怎麼,背不出來了?”伯健溫柔的問。

“不是。”婉君說,仍然凝視著花園的那一頭。伯健跟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於是,他看到叔豪正跨著一根竹子,手裡舉著一個大風箏,拖拖拉拉,呼呼叱叱的跑了過來。一面跑,一面高聲叫著:“婉妹!婉妹!你要騎竹馬還是放風箏?”

一時間,伯健也呆呆的愣住了。

TOP



婉君細細的凝視著鏡子裡的自己,從小,她就知道自己長得很美,但是如今鏡子裡的自己,使她有一種陌生感,那彎彎的眉毛,烏黑的眼睛,豐滿的嘴唇,和迅速成熟的身段都向她說明一件事:她長大了。是的,她已度過了十六歲的生日,從她的丫頭嫣紅嘴中,獲知周太太已準備為她和伯健圓房。她很喜歡伯健,可是,圓房兩個字使她不安,她覺得若有所失。迷茫、憂鬱,而煩躁。她不想圓房,她也不想長大,她分析不出自己的情緒,只感到滿心困擾。

畫了眉,換好衣服,修飾整齊。她照例先到周太太房裡去請安問好。周太太拉住她的手對她含蓄的笑著,上上下下打量她,看得她心裡直發毛。然後,周太太攬住她,溫和的說:“婉君,你真是越長越漂亮了。”

婉君紅了臉,俯首不語。

“婉君,你已十六歲了,伯健的年齡也早該生兒育女了,所以,我想,再過一兩個月,要請幾桌酒,讓你和伯健圓房。”

婉君的頭垂得更低,周太太撫摸著她的肩膀,嘆息著說:

“我知道你很喜歡伯健,圓房是人生必經的事,也沒什麼可害羞的。至於伯健,他喜歡你的程度恐怕連你自己都不知道,告訴你一件事,本來,我們想在你長大以前,先給伯健娶幾房姨太太,好早日抱孫子,但是,伯健堅持不肯,要等著你長大。現在,你總算長大了,早些圓房,也了了我一件心事。而且,等你和伯健圓了房,我才能給仲康把張家的小姐娶過來。……”

婉君羞怯的垂著頭,聽著周太太說,周太太足足講了半個多鐘頭,她才退出來,剛走到花園邊的走廊上,就看到伯健斜倚著欄杆站著,她望了他一眼,自從圓房之議一起,她總是徊避著他。這時,她正要繞路而行,伯健迎了上來,拉住了她:“又想躲開?”他問。她默然的站著,他用手捧住了她的臉,她避開,緊張的說:“當心別人碰見!”“有什麼關係呢?”伯健說:“你是我的妻子,不是嗎?”他溫存的望著她,用手背摩擦她的面頰,然後,看看四面沒人,他閃電一般在她面頰上吻了一下。她驚慌失措,轉過身子,又想跑開,他握住了她的手腕:

“媽跟你說了些什麼?”

“不知道。”她說,努力想走開。

“為什麼要躲我?”“沒有嘛。”“沒有就站著別動,我們好好的談談話。”

婉君勉勉強強的站著,一面心慌意亂的東張西望,怕給別人看到。“婉君,”伯健柔聲叫,輕輕的撫摸她的肩:“你有一點怕我,是不是?”“讓我走吧,”她說,乞求的望著他:“別人看到要說話的。”

他握住她的手,依依不捨的望著她的臉,然後微微一笑,輕輕的說:“婉君,我喜歡你,在你第一次站在我床前起,我就喜歡你。你有一種特殊的力量,你的眼睛使人心靈震撼。婉君,你用不著怕我,應該是我怕你,我覺得我的幸福和一切都掌握在你的小手裡。”他把她的手緊握了一下,放開了她:“去吧!不久之後,你就要完完全全屬於我了,那時候你也要逃開嗎?”

婉君羞紅了臉,匆匆忙忙的跑走了。跑到走廊轉角處,她卻一眼看到走廊外的花園裡,仲康正站在一棵大樹底下。那麼,她和伯健的這一幕,已經全被仲康看到了。她更加不好意思,加快了步子向自己房裡走去,可是仲康趕了過來,一把就拉住了她:“跟我到花園裡來!”仲康用一種命令的口吻說:“我有話要問你!”婉君身不由己的跟著他走到山子石後面的魚池邊。站定了之後,仲康卻一語不發。過了半天,才對她咧著嘴一笑,抱拳對她作了個揖,說:“恭喜了,婉妹妹,祝你和大哥白頭偕老。”

不知為什麼,婉君覺得他的話裡有一種酸澀和諷刺的味道,聽了令人渾身不舒服。她把頭轉開,含含糊糊的說:

“要恭喜你呢,康哥,媽剛才告訴我,要給你舉行婚禮了,在擇日子呢!不久,你的張小姐就要進門了。”

仲康捏住她的手臂,把她的身子狠狠的轉過來,盯著她的眼睛問:“真的嗎?”“當然真的嘛!”“可是,”仲康緊緊的注視著她,慢吞吞的說:“八年前,我已經行過婚禮了。”“你說什麼?”婉君大吃了一驚。

“八年前,”仲康冷冷的說:“在我家的大廳裡,我曾經和一個小女孩拜了天地!”“你……”婉君心慌意亂的說:“你別胡說八道吧!”

“我胡說八道?”仲康捏緊了她的手臂,使她發痛。“婉君,這麼多年以來,你是真不明白呢?還是裝不明白呢?你和大哥的婚禮能算數嗎?”“我真不明白什麼?又裝不明白什麼?”

“你是明白的,”仲康一個字一個字的說:“你看得清清楚楚,婉君,你不笨,你明白我喜歡你,你知道我要你!大哥也知道!圓房,你和大哥圓房?不,婉君,你不能!八年前跟你行婚禮的是我,不是大哥。我要去對爸爸和媽說,我要你。你也要我,不是嗎?”他看著她,有種跋扈的、威脅的神情。“你怎麼了?”婉君忙亂的說:“你不知道你在講什麼?放我去吧!你!”“我知道我在說什麼,”仲康說,把她的手臂握得更緊,他漂亮的黑眼睛急切的望著她,低低的說:“婉君,我要你,我要你!最近兩年來我想要你想得發瘋。婉君,你不屬於大哥,你應該屬於我!只要你同意,我就去向爸爸媽媽說,我可以得到你。婉君,你是喜歡我的,是不是?我記得前年我生病,你在我床邊悄悄地哭,你不知道你流淚的樣子怎樣感動我。那時,我就對我自己發誓,不計一切困難,我要娶你做妻子!”

“你——別說了,”婉君把頭靠在身後的假山石上,緊張而侷促的說:“無論如何,我的身分是你大哥的妻子……”

“那麼,你愛他,你要嫁給他?”仲康緊迫著她問。

“我不知道,”婉君茫然無助的說:“我不是已經嫁給他了嗎?在八年以前?”“假若那個婚禮要算數,你應該是嫁給了我!”仲康生氣的說。又迫切的望著她說:“婉君,現在時代不同了,現在講究自由戀愛。父母做主的婚姻早已落伍了。如果你愛我,我們可以逃出去,逃出這個封建的家庭!”

“有人來了,你讓我走吧!”婉君掙扎的說。

仲康盯著她看,然後,猛然間,他狂野的把她拉進了懷裡,吻了她。他的嘴唇壓在她的唇上,火熱的、猛烈的。然後,他喘息的在她耳邊說:

“我要你,婉君!”婉君被他這個動作嚇住了,她呆呆的看了他一會兒,就轉過身子,狂奔而去。一直衝進了自己的屋裡,關上房門,她把背靠在門上,劇烈的喘息著。她嘴唇上似乎仍有仲康嘴唇的餘溫,那一吻的暈眩依舊存在。她閉上眼睛,把手放在狂跳的心臟上。於是,她聽到一個聲音在問:

“你怎麼了?婉妹?”她又大大的吃了一驚,睜開眼睛,她看到叔豪正坐在她臨窗的書桌前面,用一對疑惑的眼光望著她。

“哦,是你!”她鬆了一口氣,搖搖頭說:“我沒有什麼,突然有點頭暈。”她走到書桌前面,疲乏的在一張椅子裡坐下來。於是,她這才發現,在她的書桌上面,放著大大小小的、七八個籠子,每個籠子中分別的裝著蟈蟈和蟋蟀,還有蟬。她詫異的望望這些東西,又看看叔豪,不知道這孩子在鬧些什麼鬼,近許多年來,他們就早已不玩這些小蟲子了。叔豪傻呵呵的坐著,手腕放在桌子上,下巴放在手腕上,眼光是悲悲哀哀的。

“你在做什麼?”婉君問,叔豪雖然比她大一些,她卻總覺得自己像叔豪的姐姐,叔豪是她的一個弟弟,一個傻弟弟。

“我聽說,”叔豪說:“你要和大哥圓房了。”

她不瞭解這與這些蟲子有什麼關係?更詫異叔豪這孩子居然也懂得“圓房”。“你不要以為我不懂,”叔豪看了她一眼:“我什麼都懂,你和大哥圓房之後,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跟我一起玩了。你將成為大哥一個人的……”他眨了眨眼睛,大眼睛裡竟浮起一層淚光。“我想起你剛來的時候,整天想你媽媽,老是一個人躲著哭,我就去捉許多小蟲子來給你玩,其實,我根本就不想玩那些東西,因為你喜歡,我就拚命捉。有一次,為了給你看一隻蟋蟀,嚇走了你要捉的一隻蝴蝶,你生了我的氣,我傷心了好久,到現在還記得呢。現在,你馬上要和大哥在一起了,我們一塊兒玩的日子就算結束了,我沒有東西可以賀你和大哥,只能再捉一些蟲子給你,請你別忘了我們捉蟲子的時光……別忘了你笑我是:‘小小子,坐門墩,哭哭啼啼要媳婦……’的時光。當然,我永遠不能夢想你會成為我的媳婦,成為我一個人的……”他忽然從椅子上跳了起來,用長衫的袖子去擦眼淚,一面向門口走去。

婉君呆住了,看到他向門口走,她不由自主的跟了過去。然後,她拉住他的袖子,望著他紅紅的眼睛,彷佛他依然是她來的第一天所見的那個傻小子,那個要用叫蟈蟈來安慰她的傻孩子。她張著嘴,半天都說不出話來,終於,吞吞吐吐的說了一句:“豪哥,無論我怎麼樣,我還是婉君,我不會生疏你,冷淡你的!”“那時候,一切都會不同了,是不?”叔豪說,昂了一下頭。“婉妹,我只覺得不公平,我們是一塊兒長大的,從小,我們一起讀書,一起玩,一起追逐遊戲。在書房裡,我總背不出四書來,每次都是你提我的辭……”他狠狠的跺了一下腳,又用袖子去擦眼淚,然後打開門,蹌踉著跑出去了。婉君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徊廊裡,不禁怔在那裡,許久之後,才關上房門。轉過頭來,一眼又看到桌上那些各式各樣的小蟲子。她走到桌邊,倒進椅子裡,用手矇住了臉,喃喃的喊:

“天哪,我的天哪!”

TOP



婉君和伯健圓房的日子擇定在八月十五,中秋之夜。距離圓房還有一個月的時間。

家裡在外表上十分平靜,周太太請了裁縫到家裡來給婉君制了許多新衣。同時,油漆粉刷的工人開始穿梭不停的忙著修飾新房。周太太又翻出許多舊的畫,什麼石榴多子圖,牡丹富貴圖,燕爾新婚圖……重新裱褙,用來佈置新房。婉君成天躲在房裡,不敢出去。卻時時感到心驚肉跳,怔忡不已,生怕有什麼事故要發生。叔豪像發了神經病一般,開始每天送一兩個小籠子來,婉君的桌上已經堆滿了小籠子。這些小籠子使她心神不安,每個籠子上好像都飄浮著叔豪那傻里傻氣瞪著她的大眼睛。每個籠子都會提醒她一件往事。一天,他送進的籠子裡裝著一隻大墨蝶,他提著籠子站在門口,滿頭的汗,滿身灰塵,袖管撕破了一大塊。婉君皺皺眉,問:

“怎麼弄的?”“捉這隻蝴蝶,”叔豪說,高高的提著籠子:“像不像以前嚇走的那一隻?給你捉回來,你不生我的氣了吧!”

婉君看看他那滿頭大汗的狼狽樣子,感到心裡一陣抽痛,她說:“進來吧,擦一把臉,讓我給你把袖子補一補!”

叔豪卻慘然一笑,說:

“不敢勞動你了!”說著,他放下了籠子,用袖管擦擦額上的汗,自顧自的去了。婉君提起那個籠子來,望著那墨蝶在籠子裡撲著翅膀,這才發現籠子上貼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李商隱的句子:“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託杜鵑。”

婉君把籠子放在桌上,自己坐在桌邊,深深的沉思起來。

過了一天,叔豪又送進一個籠子,裡面居然囚著一條已將吐絲的大蠶,籠子上也有一張紙條,龍飛鳳舞的寫著一首古詩:“春蠶不應老,

晝夜長懷絲,何惜微軀盡,纏綿自有時!”婉君把頭埋在手腕裡,痛苦的閉上眼睛。當第三天,叔豪又來打門的時候,婉君哀求的看著他說:

“求求你,別再送任何東西來了!”

叔豪望了她一會兒,掉轉頭就走了。婉君看著他負氣走開,心中又是一陣抽痛,她把背靠在門框上,閉上眼睛,喃喃的說:“別怨我!別恨我!別怪我!”

“誰怨你?誰恨你?誰怪你?”

一個聲音問,她吃驚的張開眼睛,在她面前,伯健正微笑的望著她。她臉一紅,轉過身子想進房裡去,伯健攔住了她,把她的臉托起來,仔細的凝視她,他的笑容收斂了,他的眼光柔和而又關注的在她臉上逡巡,然後,他用手指抹去了她面頰上的一滴淚珠,輕輕問:

“為什麼?”她轉開頭。“沒有什麼。”“不要進去,先告訴我。”伯健說:“有誰對你說過了什麼嗎?誰恨你?誰怨你?誰怪你?恨你什麼?怨你什麼?又怪你什麼?告訴我。”“沒有,什麼都沒有。”她搖搖頭說。

“是嗎?”他深深的凝視她。“不願意告訴我?不信任我?還是不瞭解我對你的關懷?婉君,抬起頭來,看著我!”

她抬起頭,看著他,他面容嚴肅,眼光柔和而懇切,裡面包含了太多的關懷和深情。他智慧的額角給人寧靜的感覺,頎長的身子使人有一種安全感。她突然渴望倚靠在他懷裡,讓他幫她抵制一切困擾。但是,這些事又怎能和他講呢?伯健的眼睛裡浮起一片疑雲,他擔憂的說:

“婉君,是不是——”他咬咬嘴唇:“你不想嫁我?你不喜歡我?”她猛烈的搖頭,喘著氣說:

“不是的,你別亂講,沒有的事……”

“那我就放心了,”伯健如釋重負的說,對她安慰的笑笑。“你知道,婉君,我那麼喜歡你,我費了一段長時間來等你長大。你放心,婉君,你會發現我不是個專橫的丈夫,我會待你十分好,你放心……”婉君點點頭,於是伯健情不自己的伸出手來,捧起她的臉,用手指撫摸她光滑的面頰。可是,突然間,一聲冷笑傳了過來,仲康不知道從那個角落裡跑了出來,用摺扇在伯健手腕上敲了一下,說:“還沒有圓房呢!在門口表演這一幕未免太過火了吧!”

伯健回過身子來,有點不好意思的笑笑,說:

“是你,仲康!”婉君一看到仲康就害怕,轉過頭,就要鑽進房裡去,但仲康搶先一步堵住了婉君的門,昂然的站著,冷笑的望著婉君說:“還沒變成嫂嫂呢,就先不理人了!”

婉君侷促的看了仲康一眼,仲康的眼睛正狠狠的盯著她,嘴邊依然帶著笑,卻笑得十分悽楚。她立即發現他憔悴了,他的眼睛下有著黑圈,面容非常灰白。她軟弱的站著,覺得仲康的眼睛那麼使人震撼,好像一直看進她的內心深處。伯健的聲音響了,他在試著給她解圍:

“仲康,別開玩笑,讓她進去吧!”

仲康直視著伯健,憋著氣說:

“大哥,你放心,我傷害不了她的!”

感到仲康的語氣不大對,伯健詫異的看著他,說:

“怎麼回事?你好像不大高興。”

“我應該高興嗎?”仲康爆發的說:“八年前我行的婚禮,八年後你來圓房!婉君到底該算你的妻子還是我的妻子?大哥,別以為婉君一定該屬於你!”

“你是什麼意思?”伯健吃驚而又憤怒的問。

“你以為只有你喜歡婉君?”仲康咄咄逼人的說:“不,大哥,你錯了!我愛婉君,婉君也愛我,八年前我和婉君行過婚禮,現在應該我和婉君圓房!”

“你愛她?她也愛你?”伯健顫聲問,然後,他回過頭來,望著婉君說:“是真的嗎?”

婉君渾身顫慄,仲康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臂,他的黑眼睛迫切的盯著她,他的眼光是熱烈的,深情的,狂野的,他的聲音沙啞而急切:“告訴他!婉君,告訴他你愛我!”

婉君在他的眼光下瑟縮,她把頭轉向一邊。仲康劇烈的搖撼著她的身子,他憔悴的眼睛裡燃著火,用近乎懇求的聲音說:“你說呀!你說呀!你告訴他呀!”

伯健拉住了仲康,大聲說:

“你不要脅迫她!放開她!”

仲康放了手,但他仍然死死的盯著她,一個字一個字的說:“婉君!你愛我,不是嗎?”

“婉君,”伯健也開口了:“你是怎麼回事?你到底愛誰?”

婉君發出一聲喊,哭著說: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你們別逼我!”說完,就衝進了自己的屋裡,倒在床上哭。哭了半天,忽然被一個奇怪的聲音所吸引了,她順著那聲音看過去,原來是叔豪的一個小籠子裡的一隻紡織娘,正拉長了聲音在唱著。她從床上坐起來,怔怔的看著這小東西,眼前又浮起叔豪用袖管抹眼淚的樣子來。她咬住嘴唇,感到頭暈目眩。一隻蟬也加入了合唱,高聲叫著:“痴呀!痴呀!痴呀!”

這天晚上,她的丫頭嫣紅來告訴她,周太太叫她去。她敏感到是兄弟們爭她的事鬧開了。她忐忑不安的走進周太太的房間,一眼看到她的公公周老爺也在座,三兄弟環侍在側,每個人都沉著臉。周太太看到她進來,立刻皺著眉問她:

“婉君,你說說看,到底這是怎麼回事?”

婉君茫然的望著周太太,周家老爺開口了:

“婉君,你原來說好是我們的大媳婦,怎麼你又和我們老二扯不清呢?你要知道,我們是書香門第,可出不起醜,你是怎麼回事呢?”“我……”婉君張皇失措的說:“我沒有……”她低下頭去,覺得什麼話都無法說,只得閉口不語。

“婉君,”周太太說:“你是我一手帶大的,疼大的,我愛你就像愛自己的女兒一樣。現在,我們家老大老二都發誓非你不娶……”“還有我!”一個聲音突然加入,大家都吃了一驚,看過去,叔豪挺胸而立,張著大眼睛,注視著婉君。周太太以為自己聽錯了,她望著叔豪說:

“叔豪,你說什麼?”“媽,”叔豪昂昂頭,傻呵呵的說:“您不知道,婉君喜歡的是我,我們從小一塊兒長大,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一起唸書,吃飯,鬥蟋蟀,踢毽子……我心裡早就只有一個婉妹妹了!媽,你問婉妹就知道,她是不是最喜歡我?而且,婉妹和我同年,我們是比大哥二哥更合適的……”

“豈有此理!”周老爺勃然變色的說:“天下的女人又不是隻有一個婉君,你們這三個孩子是發了瘋了!”他氣呼呼的看著垂首而立的婉君,又嘆口氣說:“紅顏禍水!這女孩一進門我就覺得她美得過分,過分則不祥,果然如此!現在,你們準備怎麼辦呢?”“爸爸,”伯健說:“一切總得遵禮辦理,當初聘訂給誰的,現在就應該給誰,……”“如果遵禮辦理,”仲康說:“當初行婚禮的是我!”

“婉君,”周太太以開明的作風說:“這也是我不好,應該早早的就把你和三個孩子隔開,現在,你們鬧得這樣天翻地覆實在太不成話。事到如今,你自己說說這三個孩子中,你到底對那一個有情?如今時代不同,一切講自由,婚姻也講究自由,那麼你就自由選擇吧!你說,你屬意於誰?”

婉君的頭垂得更低,仍然一語不發。

“你說話呀!”周太太逼著問。

“婉君,”伯健開口了:“你不要害羞,你就說吧!”

婉君依然無語。“婉妹,”叔豪跺了一下腳:“你告訴他們嘛,我們最要好,是不是?”“別吵,”仲康說:“讓她自己說吧!”

婉君緊閉著嘴,咬著嘴唇,依然一語不發。

“簡直荒謬!”周老爺拍著桌子說:“太不像話了!從沒有聽說過這種事情!婉君自己的行為一定不檢點,要不然怎麼會弄到三面留情的地步!”

婉君迅速的抬頭看了周老爺一眼,淚水衝進了她的眼眶裡,她哽塞的說:“我沒有……”“好了,”周太太說:“事已如此,發脾氣也沒用,她喜歡誰就讓她嫁誰吧!婉君,你快說話呀!”

“別逼我,”婉君哭著說:“我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

“什麼話!”周老爺又發脾氣了:“你自己弄得三個孩子顛顛倒倒,問你喜歡誰,你又不知道,難道你想嫁給他們三個人嗎?”“我……”婉君哭得更厲害:“真的不知道!”

“爸爸,”伯健說:“別逼她,讓她去考慮一下好了。”“我給你三天時間,”周老爺對婉君說:“你決定一下到底要嫁誰,如果你決定不下來,乾脆你回孃家另嫁吧,我們周家大概沒福分要你!”聽出公公的話,大有認為她勾引了三兄弟的意思,她難堪得想死。矇住臉,她走出了周太太的屋子,伯健跟了出來,拉住她,她摔開她,一口氣衝進自己屋裡,閂上房門,把頭靠在門上,哭著說:“天哪!為什麼他們要喜歡我呢?”

這天晚上,有人敲婉君的門,門開了,仲康站在外面。婉君想把門關起來,但仲康一腳就跨進了屋裡,關上了門,他緊緊的盯著她看,她不由自主的向後退,仲康柔聲說:

“婉君,你到底愛誰?”

“我不知道。”婉君無助的說。

“我會讓你知道!”仲康說,一把拉住了她,把她擁進了懷裡,她拚命掙扎,他也拚命圈住她,他的嘴唇在她面頰上摩擦,她掙扎著說:“不要!康哥,請你不要!”

“我要定了你!”仲康在她耳邊說:“如果我得不到你,我會——”他沒有說完,而打了一個寒戰,這個寒戰使婉君心驚肉跳,她明白,三兄弟中以仲康的個性最猛烈。她想推開他,但,他把她抱得緊緊的,她簡直無法掙扎。

“康哥,放開我,求求你!”她說。

“那麼,答應我,你嫁給我!”仲康說。

房門猛烈被推開了,伯健鐵青著臉走了進來,他一把握住仲康的衣領,厲聲說:“放開她!你這個卑鄙的禽獸!”

仲康鬆了手,轉過頭來,狠狠的看著他的哥哥,咬牙切齒的說:“我是禽獸,你是什麼?你到這兒來的目的又是什麼?”

“她是我的妻子,”伯健說:“我告訴你,你少惹她!”

“她永不會是你的妻子!”仲康說:“你別做夢了!”

兄弟兩人怒目而視,婉君在一旁顫慄,終於,他們一同退了出去。伯健臨行,對她深深的看了一眼,這一眼使她心靈震動,她想起伯健講過的一句話:“我的幸福和一切都掌握在你的小手裡。”她恐怖的關上房門,渾身發抖,她明白,她掌握著的,還不止伯健的幸福,而是整個周家的命運。

沒多久,又有人打門,鑑於剛才的事,她不敢開門,只在門裡問:“是誰?”“是我。”這是叔豪的聲音,婉君更不敢開門了,她柔聲說:

“太晚了,你去睡吧,有話明天再說。”

門外沒有回聲,她以為叔豪走了,過了好半天,卻聽到門外有人在抽抽噎噎的哭。她嚇了一跳,打開門來,叔豪傻不愣登的站在門口,正在那兒哭,不住用袖子擦眼淚。

婉君呆了一呆說:“怎麼了?你?”“我知道,”叔豪傻傻的說,“你不會選擇我的!你不喜歡我!你喜歡他們!”說著,他像一陣風般捲進了屋子,把桌上那些小籠子全數掃進他長衫的下襬裡,用衣服兜著,轉身就賭氣走了。婉君重新關上了門,在床沿上坐著,呆呆的看著窗子。她覺得頭暈腦脹,三兄弟的影子在她的眼前輪流晃動,一會兒是柔情似水的伯健,一會兒是熱情奔放的仲康,一會兒是憨氣十足的叔豪。她感到頭痛欲裂,用手捧住頭,她掙扎的叫著:“老天,老天,老天,救我!救我!救我!”

深夜,她依然滿屋子打轉,不能成眠,她愛他們每一個!而她只要選擇了一個必定會打擊了另外兩個!她在房裡不停的走著,三兄弟的臉都逼迫著她,她彷佛聽到他們全在她耳邊狂吼:“嫁給我!嫁給我!嫁給我!”

她的頭痛得更厲害了,她覺得自己再不停止思想,一定要病倒了。但,她卻不能止住思想,周老爺的臉和冷酷的聲音也在她面前晃動,她扶住一張椅子,坐了下去,正好在梳妝檯前面。鏡子裡反映出她蒼白而美麗的臉,就是這張臉不好!她想起周老爺說她美得不祥的話,她倉卒的跳了起來。

“不行!我一定要躲開我自己!”她錯亂的想:“如果沒有我,他們就無所謂爭執,如果沒有我,什麼問題都沒有了。”

這思想立刻控制了她,而無法擺脫了。她頭暈腦脹的滿屋亂轉,終於,猛然站定了。額上冷汗涔涔,四肢冰冷。大約足足站了十分鐘。她長長的吐了一口氣,打開抽屜,找出一條帶子,爬上了凳子,把帶子在屋樑上打了一個結。然後,糊糊塗塗的把脖子伸進去,手是抖的,結打得也不好,弄了半天也弄不妥當,好不容易才把頭套進去,踢翻了椅子。椅子倒地的聲音發出一聲巨響。她吃了一驚,同時,看到窗外有個人影一閃,立即聽到有人叫:

“不好了!救人啦!救人啦!”

她最後的意識,是分辨出那是伯健的聲音。

TOP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盪悠悠的醒了過來,聽到滿屋子的人聲,有人在搓她的手腳,有人在給她扇扇子,有幾百個聲音在叫她。她勉強的睜開了眼睛,看到叔豪哭得紅腫的臉,看到仲康絕望的眼睛,也看到伯健無血色的嘴唇。她一醒過來,大家都叫了起來:“好了,好了,醒了,活過來了!”

周太太拉住她的手,鬆了口氣,又怨又哭的說:

“你看這個傻孩子,什麼事情想不開要尋死?你有什麼話你儘管說呀!我們又沒怪你,又沒罵你,什麼事都可以依你的意思。我生平沒生個女兒,把你像親生女一樣帶大。現在,你好端端的就尋死,如果真有個三長兩短,你叫我怎麼向你媽交代?……伯健他們都喜歡你,你高興嫁誰就嫁誰!我對你總算仁至義盡了,你怎麼要尋死呢?”周太太含著眼淚,又急又疼又生氣,斷斷續續的說個不停。

婉君的神智清楚了,立即知道尋死已經失敗,頓感柔腸百結,聽到周太太一番訴說,更是百感叢生,簡直不知該置身何地。禁不住的,眼淚如潮水般湧了出來,一發就不可遏止,在枕頭上痛哭了起來。周太太撫摸著婉君的肩膀,嘆了口氣說:“你別隻是哭,你有什麼話你說好了!”

婉君哭得更兇,她怎麼說呢?她說什麼好呢?誰叫周太太有這樣的三個兒子呢?誰叫他們三兄弟都如此痴情呢?周太太又嘆了口氣,對環立床邊像三個木偶一般的兄弟們說:

“你們三個也勸勸她呀,別盡站著發呆!”然後,又搖了一陣頭,訴說了一陣,把嫣紅叫過來罵了一頓,又責備老媽子們不留心,再撫慰了婉君幾句,留下三兄弟來勸她,才抹著眼淚走了。周太太走後,房裡有一段時間的沉寂,下人們都不作聲,三兄弟也不開口,只有婉君還在抽抽噎噎的哭。終於,伯健走到床邊,用手帕拭去了婉君的淚痕,自己卻含著淚說:

“今晚,我就是不放心你,好像猜到你會出事似的,幸好跑到你窗口來看看,要不然你……”他哽住了半天,才又說:“婉君,什麼事都可以商量,是不是?我們絕不逼你,如果你不要我,我也絕不怨你。我尊重你的意志,不會用約來威逼你,你生氣,罵我們,責備我們,都可以!只是不要再做這種傻事!”仲康也走了過來,咬著嘴唇凝視著婉君,接著長嘆了一聲說:“都是我不好,我想通了,如果我不逼婉君,她就篤篤定定的嫁給大哥,什麼問題都沒有了。我太糊塗,太荒唐……”他抱拳對婉君深深一揖,毅然的摔了一下頭:“婉君,原諒我,把過失都記在我身上,要罵,就罵我吧,希望從此你能和你相愛的人,倖幸福福的過一輩子!”說完,他轉過身子,頭也不回的大踏步走了。

叔豪靠在床邊,什麼話都不說,婉君還在哭,伯健推推叔豪,要叔豪勸她,叔豪坐在床沿上,還沒說話就也莫名其妙的哭了起來。兩個人默然相對,各哭各的。伯健站在一邊,看著他們哭,腦中突然掠過一個震撼,他想起許許多多年以前,他牽著婉君的手,聽婉君背長幹行,背到:“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同居長幹裡,兩小無嫌猜……”時,正好叔豪跨著竹馬,迤邐而來,婉君竟無法背詩,只對著叔豪發愣。現在,這一對孩子相對而哭的傻樣子多使人感動,真的,他們才是一對!同樣的脾氣,同樣的傻,同樣的稚氣未除!長嘆了一聲,他跺跺腳說:“三弟,我把婉君交給你了!好好待她!”

含著淚,他也走出了房間,在房門口他站了一站,看到叔豪正用袖子給婉君擦眼淚,他想笑,又想哭。在跨門檻的時候,他的腳絆到一樣東西,他拾了起來,是一個竹子編的小籠子,裡面赫然是一條吐絲結繭的大蠶,籠子上有一張題著詩的小紙條:“春蠶不應老,晝夜長懷絲,何惜微軀盡,纏綿自有時!”他把小籠子放在門口的茶几上,他明白這籠子是誰弄的,再望了叔豪和婉君一眼,他含淚而笑,覺得他們真像一對金童玉女。第二天清早,伯健和仲康竟不約而同的分別留書出走了。仲康信上說,想到廣東去讀軍校,希望伯健和婉君早日成婚。伯健卻說想渡海到國外去,看看這個世界,並望父母成全叔豪和婉君。這件事使整個周家大大的震動,周太太從早哭到晚,怨天怨地怨神靈。周老爺連夜派人四處追尋,一面跺著腳罵婉君是“紅顏禍水”。叔豪吵著要出去找哥哥們,周太太卻死拉住他不放,怕他會效法哥哥,也一走了之。婉君終日以淚洗面,恨自己不死。下人們、丫頭們、老媽子們,滿屋子亂轉,要勸解周太太,要防備叔豪出門,還要提防婉君尋死。平日安安靜靜的一棟宅子,被鬧得天翻地覆。

一個月過去了,伯健和仲康都杳如黃鶴。周老爺認了命,以男兒志在四方來自慰。周太太依舊從早到晚流淚。叔豪整日躲在書房裡,唉聲嘆氣。婉君不出閨門,掩鏡斂妝,以淚洗面。半年多的日子就這樣過去了。周太太終於認清伯健和仲康在三年五載之內不可能回來。而婉君的終身問題仍未解決。於是,她提出要依伯健的辦法,讓叔豪和婉君成婚。誰知,這提議立刻遭到叔豪和婉君雙方的強烈反對,叔豪義正辭嚴的說:“婉君本屬大哥,如果依行禮的人來論,也該屬二哥,無論怎樣輪不到我。如今,大哥二哥都為了婉君出走,下落不明,我怎能坐收漁人之利?”

婉君是愁腸百結的說:

“除非他們兩人都在外面成了婚,要不然我不能嫁給豪哥,我對不起他們每一個人。”

沒多久,叔豪終於飄然遠行,說是不找到大哥二哥,誓不回來。春去秋來,歲月如流,老年人死了,年輕的老了。在這棟大宅子裡,一個寂寞的中年婦人日日憑欄遠眺。她曾被三個男人愛過,但是,換得的只是無邊無盡的寂寞和期待。周老爺和太太早已作古,她已經是這棟宅子中的女主人了。無論如何,她曾經拜過天地,拜過周家祖宗神位,拜過周老爺夫婦,正式成為周家媳婦。雖然她從沒有獲得過一個丈夫。

“小姐,風大了,進去吧!”嫣紅走到徊廊上,輕撫著婉君的肩膀說。“別管我,讓我一個人站站。”婉君說,繼續憑著欄杆。

花園裡,秋風正掃著落葉,天是陰沉欲雨的。婉君把頭靠在柱子上,依稀記得伯健牽自己的小手,在這花園中教自己唸詩。又彷佛看到叔豪和她爬在山子石底下挖蟋蟀,他的腦袋緊挨著她的。又恍惚感到仲康正撩起她的裙子,為她吸掉摔破的傷口中的汙血……淚水逐漸的模糊了她的視線。暮色加重了,一陣寒意襲了過來。在她頭頂上的一棵榆樹,落下了兩片黃葉,她拾了起來,不由自主的,低低的念:

“黃葉無風自落,秋雲不雨長陰,天若有情天亦老,搖搖幽恨難禁,惆悵舊歡如夢,覺來無處追尋!”

夜很深,房子裡靜悄悄的。

老人眼光深邃的望著窗外的穹蒼,小紋目不轉睛的望著老人的臉。“爺爺,”小紋說:“婉君心裡一定有個最愛的人,對不對?為了愛護那三兄弟,她才要緊緊嚥住心裡的秘密,對不對?”

老人瞬了小紋一眼,又調眼去看窗外。默然無語。

“他們總有一個會回來!”小紋痴痴的自語:“否則,婉君太可憐了!”老人嘆口氣,撫摸了一下小紋的頭。

“傻孩子,這只是個夢而已。”

“第二個夢呢?”小紋急急追問:“快講第二個夢給我聽!”

“明晚,讓我們繼續說那第二個夢。”

TOP

第二個夢 啞妻

民國前二十年左右,北平城裡。

這是個庭院很深的大宅子,包括三進房子和三個花園,門口有石獅子守門,黑漆的大門上掛著兩個銅門環,門上方懸著一塊金色的匾——逸廬。這是柳逸雲的家。柳逸雲是標準的書香世家,也是北平的望族。

在內花園裡,正有兩個少婦坐在一棵大槐樹下刺繡,另外兩個丫鬟垂手侍立著。這是一個仲夏的午後,樹上,蟬鳴正喧囂著,除了蟬鳴之外,一切靜悄悄的。兩個丫鬟搖頭晃腦的直打瞌睡。“哦——”突然,少婦中比較年長的一個輕輕的驚呼一聲,挺直了腰,把手放在隆起的腹部上。

“怎樣了?”較年輕的一個緊張的問。

“沒什麼,”前者微笑了起來,一種屬於母性驕傲與喜悅混合起來的笑。“我覺得孩子在肚裡練太極拳。他踹了我一腳,我幾乎可以抓住他的小腳。”她用手在肚子上輕輕的撫摸著。

“噢,表姐,”年輕的一個說:“怎麼我肚子裡從來不動呢?”她也用手撫摸著肚子。“你還早呢,你只有三個月,是不會動的,等到六、七個月的時候,就會動了。”針線被放在膝上,兩個少婦熱心的談了起來。

“不知道是男孩還是女孩,”年長的一個說:“逸雲已經快四十了,我也將近三十,這才是頭一遭懷孕,希望能是個男孩子,如果是女孩,我就要給逸雲納妾了。”

“我也希望生個兒子,方家三代單傳,現在,兩個老人家都把希望寄託在我身上,巴不得我一口氣給他們生十個八個孩子……”“哈,生孩子又不是下小豬……”

“表姐!”“噢,”前者為自己失言說出的粗話臉紅了。“我們來算個卦,看看是男孩子還是女孩。”

“你一定是男孩子,你的肚子尖尖的。”

“表妹,”年長的一個,也就是柳太太說:“假若我們都生了兒子,我們要讓他們結拜為兄弟……”

“對了,”方太太說:“我們表姐妹這樣好,如果都是女兒,就結為姐妹,如果是一男一女……”

“就結為夫婦。”柳太太接口說。

“一言為定嗎?”方太太問。

“當然!”柳太太嚴肅的說,從手上取下了一個玉環,遞給方太太:“我們先交換信物,以後不許反悔喲!”

“那一個反悔就不得好死!”方太太說,取下了脖子裡的一條琥珀項煉,鄭重的交給柳太太。然後,兩個婦人相視而笑,方太太握住了柳太太的手說:“表姐,從此,我們更親一層了。明天我要回家了,下個月你到我家做客去。”“挺著大肚子,怪不好意思的,等滿月以後再去吧。今天我們說的話可得算數喲!”

“你們柳老爺不會反對吧?”

“什麼話?當然不會!你們老爺呢?”

“也絕無問題!”兩個女人微笑的對望著,手握著手。兩個孩子的終身就在她們握著的手裡決定了。

柳太太生了個男孩子,取名靜言。

方太太生了個女孩子,取名依依。

五年後,在同一棵槐樹底下,兩個女人又聚首了。方太太死命拉著柳太太的衣袖,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說:

“表姐,你怪我好了,你罵我好了,我一定要悔婚!那怕我應了誓,不得好死,我也要悔婚。我怎麼想得到依依生下來是個,是個,是個啞巴!我不能毀掉你們靜言一輩子,表姐,你給他另訂一頭婚事吧!”

“表妹,慢慢來。”柳太太沉痛而嚴肅的說:“假如你們依依是個正常的孩子,我同意你悔婚,現在依依既然是個啞巴孩子,我們柳家絕不悔婚!表妹,你這一生也夠苦了,唯一一個孩子又是殘廢,老爺又三房四房的討姨太太……你想想,依依如果不嫁給靜言,將來難道做一輩子老姑娘?你自己也受一輩子氣嗎?我們柳家不是無信無義的,我們姐妹的交情也不止這些,是不是?表妹,我告訴你,靜言除非娶依依,要不然我永不許他娶妻!”“哦,表姐!”方太太喊了一聲,抱住柳太太,失聲痛哭。柳太太安慰的拍著方太太的肩膀,輕輕的說:

“放心吧,表妹,一切都是命中註定,老天自會有安排。”

柳靜言坐在書房裡,煩躁的望著面前的書本。革命帶來一個新的世界,也帶來了許多新的思想,但他卻依然要犧牲在舊社會的指腹為婚之下。這是不公平的,但他卻無法反抗。婚期已經擇定了,就等著他去做那個倒楣的新郎。他從沒有見過方依依,或者,在很小的時候,他們曾經一起玩過。反正,他對依依一點印象都沒有,一個啞巴,憑什麼他該娶一個啞巴呢?只為了母親那個近乎兒戲的指腹為婚!近來,他看了許多翻譯的西洋文學,他欣賞他們那種赤裸裸的戀愛,沒有媒妁之言,更沒有這種荒謬無比的指腹為婚!他的一些朋友們,都擁有世界上最美好的嬌妻,而他,從一落地起,就被命運判定了要有一個啞巴太太。他真想反叛這個命運,甚至想逃婚。受到新思潮的薰染,柳靜言對於這許多傳統的舊習慣都感不滿,尤其對於中國古老的婚姻法。兩個毫無感情,未謀一面的陌生人,就硬要在一夜之間結成夫妻,這確實是不合情理的!“我要反抗!我要反抗!”他鬱憤的想。

書房門被推開了,柳逸雲走了進來,看到了父親,柳靜言立即站起身來,垂手而立,恭敬的喊了一聲:

“爸爸!”柳逸雲在椅子裡坐下來,他是個滿腹詩書,有著頑固的舊腦筋舊思想的老人。在這個家庭裡,他有著無比的權威和力量。望了柳靜言一眼,他安靜的說:

“靜言,過來!”柳靜言向前面走了兩步。

“明天起,不必到書房來了,”柳逸雲說:“好好準備婚事,你知道,男婚女嫁,這是人生的一件大事,也是做人的義務。”

“是的,爸爸。”柳靜言恭敬的應了一聲。心中卻在忿忿不平。準備婚事,還有什麼要他準備的呢?除了做新郎必須自己去做之外,別的事大家早給他做了。他真奇怪,為什麼他們不連新郎也代他做呢?

“關於你的這門婚事,”柳逸雲沉吟的說:“我知道你心裡不大願意。但是你母親和方家指腹為婚的,當初並沒有料到依依會是個啞巴。我們讀書人,以信義為重,絕不能因對方是個啞巴而退婚,你瞭解嗎?”

“是的,爸爸。”“現在,我告訴你,你必須娶方依依,這是做人的責任。假如你不喜歡她,你儘可以三妻四妾往家裡娶,可是,方依依一定要做你的元配。”“是的,爸爸。”柳靜言應著,三妻四妾,他又何嘗想要什麼三妻四妾?他無法告訴父親,他的思想和願望,他願意有一個感情很好的如花美眷,閨中唱和,白頭偕老,一個就心滿意足了!何必什麼三妻四妾呢?

“你看,靜言,”柳逸雲認為他已經給兒子解決了心中的不快,點點頭說:“做父母的不會讓你受委屈,那怕你頭一天娶了方依依,第二天就要納妾,我都可以同意。家裡的丫鬟,你有中意的也可以收房。明白嗎?”“是的,爸爸。”“好吧,現在到你母親那兒看看去,不要整天悶在書房裡,讓你母親擔心。”“是的,爸爸。”柳逸雲站起身來,從容不迫的跨出了書房。柳靜言垂手恭送,等父親走遠了,他才頹然的坐下來,把書本狠狠的在桌上擲過去,喃喃的說:“果真娶上七八個姨太太對方依依難道就算了了責任嗎?她又何嘗願意做一個名義上的傀儡妻子!”

一星期後,婚禮如期舉行,排場之大,陪嫁之豐,使路人為之側目。一路上,新娘的花轎領先,後面跟著七八十臺陪嫁,鞭炮聲,鼓樂聲,熱鬧空前。花轎進了柳家的大門,賓客盈門,大家爭著看新娘。新娘被喜娘攙了出來,鳳冠霞帔,花團錦簇。顫巍巍的,由喜娘攙扶著行禮如儀。

交拜天地時,柳靜言曾看了方依依一眼,喜帕蓋著臉,無法看到面目,腰肢嫋娜,娉娉婷婷,好苗條的身段!行完禮,參拜祖先牌位、父母、長輩。然後,在賓客的議論中,他不止聽到十次“啞巴”的字樣,像一根針紮在心裡,他覺得一陣尖銳的刺痛。請客、鬧酒……一切都過去了。他被送進新房裡,和新娘吃合巹酒。走進新房,他一眼看到新娘垂頭坐在椅子裡,喜帕依然遮著臉,兩個喜娘侍立在側。他看著她,一剎那間,竟失去揭起喜帕的勇氣。誰知道在那喜帕後面,是一張怎樣的臉!她除了是個啞巴之外,還有沒有其他的缺陷?站在那兒,他遲遲不前。喜娘中的一個,對他點點頭,鼓勵的笑了笑。他終於走了過去,鼓起勇氣,揭起了那一塊遮在他們之中的屏幛。一瞬間,他愣了愣,然後,完全出於下意識的動作,他用手輕輕的托起了新娘的下巴,仔細的凝視這一張臉。

長長的睫毛低垂著,由於被他托起下巴而吃了一驚,惶恐中,睫毛很快的抬起來,對他倉皇的掃了一眼,已經夠了,這已足以讓他看清她那對澄清如水、光亮如星的眼睛。眉毛彎彎的覆蓋在眼睛上方,清晰的顯出兩條處女的眉線。小巧的鼻子下是一張可憐兮兮的小嘴,那麼小,那麼柔和,那麼秀氣。白皙的皮膚,細膩、潤滑,像一塊水紅色的玉石……他不可能希望再有一個比她更美的妻子了。一剎那間,他明白為什麼方家在婚前不讓依依和他見面,他們是存心要在洞房裡給他一個驚喜,以彌補另外一方面的缺陷。他放下手來,輕輕的吐出一口氣。兩個喜娘都笑開了,於是,他糊糊塗塗的和新娘喝了交杯酒,又糊糊塗塗的發現,房間裡的人都走光了,只留下了他和新娘兩人。

好一會兒,他惶惑的站在那兒,不知道該怎麼辦好。終於,他走到她身邊,對她微笑,她恐慌的看看他,顯然比他更慌亂,更不知所措。“你很美。”他讚美的說。

她茫然的望著他的嘴,就無助的垂下了頭。他像遭遇到一下棒擊,頓時明白她根本聽不到他的話,她是個聾子。似乎所有的聾子都是啞巴,所有的啞巴,也都是聾子。但,事先,他並沒有想到這一點,他沒有料到她又啞又聾!他頹然的退後了兩步,倒進椅子裡。

“我的天!”他喃喃的叫。

看到他的表情,她明白了,她顰眉凝視了他一會兒,眼睛裡有著悲哀的疑問,好像在惶恐的問他:

“你難道不知道?難道他們竟沒有告訴你?難道你是被騙娶了我?”柳靜言望著面前這張臉;太美了,太好了!他無法相信,具有這麼美麗的臉的人竟是個天聾地啞!他用手矇住了臉,對冥冥中安排一切的神靈生氣,他搖著頭,自言自語的說:

“這是不應該的!她應該是一切完美的化身,這是不公平的!老天一定弄錯了什麼地方!”

看到他的嘴唇在動,她瞭解他在說話,卻徒勞無功的想明白他在說什麼。他臉上那個絕望的表情打擊了她,她閉上眼睛,匆遽的低下頭去,兩滴淚珠迅速的沾溼了黑而長的睫毛。體會到在洞房內流淚是不吉利的,她竭力忍耐著在眼眶中打轉的淚水。柳靜言從自己的思想中覺醒了,立即明白自己的態度刺傷了她,他從椅子裡站起來,走到她身邊。雖然明知道她聽不見,他仍然溫柔的、憐憫的對她說:

“你很美,你也十分可愛,我知道你的缺陷,但是,你放心,”他輕輕的撫摸著她的面頰:“我會好好的待你的,不會弄許多妻妾來讓你寒心。”他溫柔的凝視她的臉,嘆了口氣。“你真美!”她疑問而順從的看著他,於是,他問:

“你會不會寫字?”她不解的對他瞪大眼睛。

“我真糊塗,”他喃喃的說:“我必須弄習慣不對你用言語。”他做了個寫字的姿勢,她瞭解了,羞怯的點了點頭。“好吧,”他自語說著:“看樣子,以後我們只能用筆交談了,我可弄不慣指手劃腳的交談法。”

他對她溫和的微笑,知道他沒有鄙視和惡意之後,她以一種畏怯的、靦腆的神情望著他,別有一種嬌羞脈脈,楚楚可憐的韻致。他心動的看著她的眼睛,把手輕輕的放在她的肩膀上。“該睡了吧,是嗎?”他柔聲問,望著桌上高燒著的兩支紅燭,和火焰下堆著的兩大朵燭花。

兩個月過去了,柳太太驚喜的發現兒子竟非常滿意於他的啞妻。他經常待在房間裡,不大外出,也不常上書房。一天,一個小丫頭看見他在給依依畫眉,於是,闔府都取笑起柳靜言來,柳靜言的異母妹妹靜文笑著說:

“哥哥,你是不是學張敞呀?”

“別忙,”柳靜言指著妹妹說:“總有一天,你的張敞會給你畫眉的!”柳靜文頓時羞紅了臉,倉卒間想報復哥哥一下,立即毫不思索的說:“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可惜,我這個新嫂嫂沒辦法低聲問哩!哥哥,她可是指手劃腳的問嗎?”

柳靜言馬上變了色,沉下臉去,轉過身子,一言不發的走開了。從此,家中的人不敢在他面前提少奶奶是個啞巴,甚至於不敢暗示到這個上面來。柳靜言喜歡他的妻子是任何人都知道的事。而這位新的少奶奶既不會說話,就和任何人都沒有衝突,她又很懂得侍奉翁姑,彬彬有禮。因而,從上到下,對她也都很客氣,但是,也有一些人在暗暗的嫉恨和鄙視她。時間一天天過去,柳靜言開始在他的啞妻身上發現了許多優點:溫柔、順從、嫻靜,還有一肚子的詩章。這天,柳靜言和幾個年輕的朋友有一個聚會,這是他婚後第一次和朋友們相聚,大家剛見了面,就互相打趣了起來,其中一個拍著他的肩膀說:“靜言兄,你的名字取得很好,靜言,你就果然娶到一個‘靜言’的妻子了。”柳靜言變了色,但另一個又大笑起來說:

“靜言兄,這麼久見不到你的面,大概忙著和嬌妻‘默默談心’吧!”“你有沒有學會手語?”第三個問,自己嘴裡咿咿唔唔的學著,手上亂比了一陣,然後隨口謅了兩句打油詩:“嬌妻漫抬蓮花指,君情妾意兩不知!”

“說說看,”第四個說,一面擠擠眼睛:“你們的第一夜怎麼度過的?”這些朋友原是和柳靜言玩笑慣了的,可是,這次,柳靜言卻勃然大怒,他冷冷的說:

“請注意,談話最好不要涉及閨閣。”

“怎麼,”一個說:“你向來以新派自居,怎麼也這樣老夫子起來?”“是的,”柳靜言板著臉說:“我的妻子是個啞巴,這很好笑是不是?”“哦,別提了,開玩笑嘛!”一個笑著說,過來拉柳靜言:“坐坐坐!別生氣。”“開玩笑!”柳靜言摔摔袖子,大聲說:“為什麼不拿你們的妻子來開玩笑?”說完,他氣沖沖的轉過身子,大踏步的拂袖而去。回到家裡,柳靜言一直衝進自己房裡。依依正在窗前刺繡,看到他滿臉怒氣的跑進來,就詫異的站起身子,默默的望著他。柳靜言看了她一眼,搖搖頭,長嘆了一聲,就躺在椅子裡生悶氣。依依走了過來,拿了一份紙筆,匆匆的寫:“為什麼生氣?”柳靜言寫:“為了你。”

“我做錯了什麼?”依依的大眼睛裡盛滿了驚惶。

“不是你錯了,是老天錯了。”柳靜言寫。

“老天怎麼錯了?”“不該把你生成啞巴!”

依依執著筆的手顫抖了,過了好久,才寫:

“誰給你氣受了?”“別提了,不相干的人。”

“是妹妹嗎?你不要為我和妹妹生氣好嗎?”依依寫著,臉上有著恥辱、傷心、難堪。妹妹指的是靜文,她是柳逸雲姨太太所生的女兒。柳靜言審視著依依,抓起筆來寫:

“靜文欺侮了你嗎?”“沒有!”依依煌然的寫;“絕沒有的事!她待我好極了!”

柳靜言凝視了依依好一會兒,他明白,柳靜文一定表示過什麼。他開始瞭解,依依在他們家的地位是很難處的,這個大家庭,到處都充滿了仇恨和嫉妒。父親的三個姨太太都嫉恨他這個獨子,而現在,他這個得寵的啞妻該是她們的欺侮嘲笑的對象了。“依依,我不許任何人嘲笑你!”他寫,憐惜的望著他那楚楚可憐的妻子。依依拿起筆來,大眼睛眨了眨,匆匆的寫下去:

“靜言,只要你待我好,我什麼都不怕,以前在方家的時候,我受的氣比這裡多得多,我的異母弟妹們成天取笑我。現在,你對我這麼好,我已經是置身天堂了。只要你不嫌我身有殘疾,允許我終身侍奉,則我再無所求了。”

柳靜言把她攬過來,輕輕的吻了她。

第二年春天,依依懷了孕。

這是柳家的一個大消息,柳靜言是柳逸雲的獨子,現在,第三代即將來臨了。柳太太高興得整天笑得合不攏嘴,柳逸雲也滿面春風。柳靜言自己是乍驚乍喜,要做父親的新奇感和喜悅使他成日暈陶陶。依依頓時成了柳家的寶貝,柳太太馬上下令不讓依依做任何一點事情,連晨昏定省都要她省掉。廚房裡整日忙著給依依做東西吃,什麼燕窩海參的忙個沒完。柳太太自己每天都三番兩次的往兒媳婦房裡跑,問這樣,問那樣。連累著三個姨太太也跟著跑。柳家的規矩大,姨太太等於是大太太的侍女,大太太到那兒,姨太太必須要追隨侍奉。一時,下人們和姨太太們都怨聲載道。

一天,柳太太到二姨太太屋裡去,一進門,就聽到靜文在尖聲尖氣的說:“這個啞巴現在變成鳳凰了。誰知道生下個什麼玩意兒來?八成也是個小啞巴!”

柳太太走進去,氣得臉色發青,靜文一看到柳太太,就短了半截,囁囁嚅嚅的喊了一聲:

“媽!”二姨太太也嚇得站了起來,不敢說話,柳太太走過去,對著靜文就狠狠的打了兩個耳光,罵著說:

“我把你這個爛了嘴的丫頭打死,趕明兒一定給你配個啞小子,看你還背後嚼舌頭不?”說著,又氣呼呼的對二姨太太說:“你養的好女兒!平常一點兒也不知道管教,學得這樣尖嘴尖舌。孩子生下來,要有一點兒不對,看我不找你們算帳!”

柳太太氣沖沖的走了。依依又結下了一段解不開的怨。沒多久,依依就發現,只要柳太太和柳逸雲父子不在,她身後就有許許多多丫頭下人們指手劃腳,咿咿啊啊的學她,當了她的面嘲笑她。嚇得她躲在屋裡,再也不敢出來。

這天,柳靜言從外面回來,才走進臥房,就看到依依靠在窗子前面流淚。看到了他,依依忙背過身子,拭去了淚痕,強顏歡笑來接待他。柳靜言皺皺眉頭,拿了紙筆寫:

“發生了什麼事?”“什麼事都沒有。”依依寫。

“別騙我,告訴我你為什麼流淚?”

“我沒有流淚,是沙子迷糊了眼睛。”

“我不信。”依依望著他,沉吟了半天,才猶猶豫豫的寫:

“別人告訴我,你娶我是因為爹答應你娶七個姨太太,是嗎?”柳靜言望著她那微紅的臉和微紅的眼睛,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他笑著寫:“不錯。”“那麼,怎麼還不娶哩!”依依嘟著嘴寫。

“時候還沒到呀,等你討厭我,不要我的時候!”

依依拋掉了筆,投身在他懷裡。這正是晚上,她散著一頭濃髮,胳膊放在他膝上。柳靜言不禁想起古詩裡的一首子夜歌:“宿昔不梳頭,絲髮披兩肩,腕伸郎膝上,何處不

可憐。”他把這首詩寫下來給她看。依依紅著臉,深深的看著柳靜言。然後拿起筆,寫了一首樂府詩:

“上邪!我欲與君相知,

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寫完,她悄悄的望了柳靜言一眼,又在詩邊寫了一行小字:“但願君心似我心——行嗎?”

柳靜言握住她的手。兩人靜靜的依偎在窗前,望著月亮上升,望著滿院花影,望著彼此的人,彼此的心。柳靜言可以聽到露珠從枝頭上墜落的聲音,簷前的一對畫眉鳥在細訴衷曲,階下有不知名的蟲聲唧唧。他渴望把這些聲音的感受傳給他那無法應用聽覺的妻子,抬起眼睛,他望著她,她眼光清瑩,神情如醉。他知道,他無需乎告訴她什麼,她領受的世界和他一般美好。從沒有一個時候,他覺得和她如此接近,好像已經合成一個人。

這年冬天,天降大雪,柳靜言的大女兒在冬天出世了。那段時間,對靜言來說,簡直是世界末日。窗外飛著大雪,依依的臉色好像比雪還白。生產的時間足足拖了二十四小時,望著依依額上的冷汗,掙扎,驚悸,他覺得自己是個劊子手。家中的僕婦穿梭不停,母親和姨太太們拚命把他往產房外面推。他奇怪母親和姨太太們都一點兒不緊張,難道沒有同情心,不知道他的依依正在生死線上掙扎?每聽到產房中傳來依依的一聲模糊、痛苦的咿唔聲,他就覺得渾身一陣痙攣。終於,當他開始絕望的認為,這段苦刑是永無終了的時候,產房中傳出一聲嘹亮的兒啼。他猛然一驚,接著就倒進椅子裡。

“謝謝天!”他喃喃的說,一瞬間,感到生命是如此的神奇,一個由他而來的小生命已經降臨了。他向產房衝去,一個僕婦開門出來,對他笑笑說:

“恭喜少爺,是個千……不不!少爺現在還不能進去,要再等一下!”千金!一個女孩子!但是,管他是男是女吧,他只想知道依依好不好,僕婦笑得合不攏嘴:

“當然少奶奶很好,孩子也好,再順利也沒有了。”

這麼久的痛苦,還能稱作順利?柳靜言對僕婦生氣,奇怪她們的心如此硬!然後,柳太太和姨太太們出來了,柳太太滿臉沮喪,使柳靜言一驚,以為依依還是完蛋了。但,柳太太只說:“是個女孩子!”“頭一胎生女,下一胎保證生男。”大姨太說,於是,柳靜言才明白,母親的沮喪是因為生了個女兒。不顧這些,他衝進了房裡,一眼看到依依躺在枕頭上的那張臉,那麼蒼白,那麼憔悴,大眼睛合著,有兩滴淚水正沿著眼角滾下來。他又一驚,跑過去,握住了依依的手,一時間,竟忘了依依聽不見,對她叫著說:“你好嗎?你沒有怎麼樣吧!”

依依張開了眼睛,對他無力的看了一眼,就轉頭過去,望著床上的孩子。柳靜言才發現那個裹在襁褓裡的小嬰兒,一張紅通通的、滿是皺紋的小臉。他好奇的看著那個蠕動的小生物,一時無法把這小生物和自身的關係聯繫起來,只覺得奇異和惶惑。但,當他俯身去審視這孩子時,父性已經在他心中溫柔的蠢動了。他用手指輕觸了一下孩子柔嫩的小臉,小傢伙受驚的張開了眼睛,柳靜言深吸了口氣,驚喜的望著依依。然後,滿屋子亂轉,終於找到了一份紙筆,他眉飛色舞的寫:“孩子很漂亮,像你。”

他把紙條給依依看,依依抬了抬眉毛,眼睛裡有著疑問,示意要筆,柳靜言把紙筆遞給她,她寫:

“你喜歡她嗎?”“當然。好極了。”依依臉上浮起一層欣慰的笑,又寫:

“我很抱歉,下一胎或者會是男孩子。”

柳靜言有點生氣的搶過紙筆寫:

“生孩子如此痛苦,我希望你再也不要生了。”

依依惶然,提起了筆:

“別胡說,我一定給你生個男孩子。”

柳靜言嘆口氣,對依依搖搖頭,溫柔的笑笑。孩子突然哭了起來,聲音清脆響亮,柳靜言高興的聽著孩子的哭聲,在紙上寫:“孩子的聲音很好。”“是嗎?”依依寫,臉上既關懷,又欣慰:“那麼,她不會是個啞巴了?”“當然。”柳靜言拂開依依額上的頭髮。

“謝謝天!”依依寫了三個大字,就如釋重負的閉上眼睛,疲倦的入睡了。孩子因為生在下大雪的日子,由祖父取名為瑞雪,但,全家都叫她雪兒。雪兒雖是個女孩子,可是,沒多久,卻也獲得了上下一致的鍾愛。主要因為雪兒長得美極了,一對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如她的母親,挺直的鼻子和神采飛揚的眉毛又活像柳靜言。她是父母的結晶,綜合了父母二人的優點。不過,在這個複雜的大家庭裡,得寵並非幸事,姨太太們成天在依依背後,想抓住她們母女的錯處。

這天,雪兒快滿一週歲了,奶媽抱著她在院子裡曬太陽。柳靜言走了過去,在雪兒背後叫:

“雪兒,來,讓爸爸抱抱!”雪兒伏在奶媽肩上,對身後父親的呼喚恍如未覺。柳靜言突然打了個冷戰,他示意奶媽不要動,走了過去,在雪兒身後大聲叫:

“雪兒!”雪兒依然故我,既不回頭,也不移動,只專心的啃著奶媽肩上的衣服。柳靜言感到心往下沉,一直沉到底下。發了半天呆,他從懷裡取出一個懷錶,放在雪兒的耳邊,雪兒不動,他換了另一邊耳朵試試,雪兒仍然不動。他收起表,沉重的走進房裡,靠在椅中。依依正忙著給孩子做小衣服,看到他臉色不對,就用一對疑問的眼睛望著他。他取了紙筆寫:

“我想帶雪兒去看看醫生。”

“為什麼?”依依惶惑的寫。

“我懷疑她耳朵有毛病,多半她是個聾子,那麼,她也永不能學會說話了。”依依駭然的站起身來,膝上的針線籃子滾在地下,翻了一地的東西。她衝出房間,找到奶媽,把雪兒搶了過來,抱進房裡,茫然的望著她。她看看雪兒的嘴,又望望雪兒的耳朵,慌亂的搖撼著雪兒的身子。柳靜言走過去,找了一個銅質的水盂,拿一根鐵質的火筷,在雪兒耳邊猛敲了一下,立即發出“當!”的一聲巨響。雪兒正望著母親笑,玩著母親發邊簪的一朵珠花,這聲巨響對她絲毫不發生作用,她依然玩著珠花。柳靜言頹然的丟掉水盂和火筷,倒進椅子裡,用手矇住臉,絕望的說:“老天!老天!又是一個方依依!只是,她可沒一個指腹為婚的柳靜言。帶著終身的殘疾和恥辱,她這一生將如何做人呢?老天啊,這種殘疾循環遺傳,要到那一代為止?這是誰造的孽呢?”依依緊緊的抱著雪兒,她知道柳靜言的試驗失敗了,她有一個和她一樣的女兒!望著雪兒那對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那張美得出奇的小臉,她的面色變得慘白了。她把雪兒放在床上,自己僕在床邊,把頭放在床沿上,心中狂亂的呼號乞求著:“上帝哦,我願意再瞎掉一隻眼睛,代替我女兒的聾耳!不要讓我的痛苦,再沿襲到下一代的身上!”

第二天,柳靜言帶雪兒去看了一個西醫,證明了柳靜言的猜測,雪兒果然是個聾子,因為聽不到聲音,也永不可能學會說話。柳靜言問起這種病的遺傳率,知道十分複雜。事實上,依依的父母都正常,如何依依會是聾啞,就要推溯到好幾代之前去。而雪兒的後代,也不能保險正常,至於依依以後的子女,是正常抑或不正常,也不能說一定。帶著一顆沉重的心,柳靜言回到了家裡。把雪兒交給依依,就把自己關進了書房裡。雪兒是個天聾地啞的烏雲籠罩了全家,柳太太不住唉聲嘆氣,怨天怨地怨自己,千不該,萬不該,和方太太來什麼指腹為婚。柳逸雲把柳靜言叫去,以責任為題,命他從速納妾。柳靜言對父親默默搖頭:

“爸爸,我既然娶了依依,又怎能讓她獨守空房?她也有心有情感有血有肉!”“你已經對得起她了!”柳逸雲厲聲說:“你娶了她做元配,不是夠了嗎?就算她不啞不聾,你也可以納妾,何況她又沒生兒子!你知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我今年六十幾了,我要看到我們柳家的後代!”

柳靜言的納妾問題,鬧得閤家不寧。姨太太們幸災樂禍,在依依後面指手劃腳的嘲笑不已,柳靜文撇撇嘴,不屑的說:

“早就知道她只會養啞巴孩子!”

依依在柳家的地位,從生了女兒起,就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得寵。現在,又證實了雪兒有母親遺傳的殘疾,依依的處境就更加難堪。姨太太們開始公然嘲笑,柳太太也見了她就皺眉,連下人們也都對她側目而視。等到柳靜言要納妾的消息一傳出來,依依就如同被打落了冷宮,整天抱著雪兒躲在屋裡流淚。近來,柳靜言乾脆在書房裡開了鋪,幾乎不上她這兒來,整日整夜都待在書房裡。她明白,現在,不僅公婆不喜歡她,連素日對她恩重如山,情深似海的丈夫也已經遺棄了她。與她相依為命的,只有她那可憐的、甫交一齡的女兒。這天,她抱著雪兒到內花園去玩,剛剛繞到金魚池的旁邊,就看到大姨太和二姨太在池邊談天,她想退開,已經來不及了,大姨太招手叫她過去,她只有抱著孩子走過去,大姨太把雪兒接了過來,對二姨太說:

“看,可憐這副小長相兒,怎麼生成副啞巴胚子!”

“有其母必有其女!”二姨太說,望著依依笑。依依不明白她們說什麼,也對著她們笑。大姨太說:

“啞巴也沒關係,女孩子,長得漂亮就行了。”“哼!我們這個少奶奶怎麼樣?夠漂亮了吧?瞧她進門時那個威風勁兒,現在還不是沒人要了!”

她們對依依笑著,依依已經領略到她們的笑裡不懷好意,她勉強的對她們點點頭,伸手想抱過雪兒來,大姨太尖聲說:

“怎麼,寶貝什麼?我又不會把你這個啞巴孩子吃掉,你急什麼?這孩子送人也不會有人要的!”

雪兒伸著手要母親,大姨太把孩子往依依懷裡一送,不高興的說:“賤丫頭!和她媽媽一樣賤!”

大姨太這句話才完,從山子石後面繞過一個人來,怒目凝視著大姨太,大姨太一看,是柳靜言,不禁吃了一驚。柳靜言冷冷的說:“依依什麼地方賤?雪兒又有什麼地方賤?說說看!”

“噢,”大姨太說:“說著玩的嘛!”

“以後請你們不要說著玩!”柳靜言厲聲說。轉過頭去,看到依依的大眼睛莫名其妙的看著他對姨太太們發怒,不禁長長的嘆了口氣。伸過手去,他要過孩子來,依依又驚又喜的把孩子交給他。他和依依回到了房裡,關上了門。依依脈脈的望著他,眼睛裡裝滿了哀怨和深情。柳靜言又嘆了口氣,自言自語的說:“誰該負責任呢?同樣的生命,為什麼該有不同的遭遇?老天造人,為什麼要造出缺陷來?”

依依望著他,聽不懂他的話,她匆匆的拿了一份紙筆給他,接過紙筆來,他不知道該寫什麼,只憐憫的望著依依發呆。依依在他的目光下瑟縮,低下頭去,也呆呆的站在那兒。半天后,才從他手裡拿過筆來,在紙上寫:

“你不要我了麼?”柳靜言用手托起她的下巴來,她珠淚盈盈,滿臉惻然。柳靜言寫:“誰說的?”“妹妹她們說,你要另娶一個,把我送回孃家去,是嗎?”

“胡說八道!”“靜言,別送我走,”她潦草的寫:“讓我在你身邊,做你的丫頭,請你!如果你趕我走,我就死!”

他捧起她的臉,望著她的眼睛,然後顫慄的吻著她,低聲說:“我躲避你,不是不要你,只是怕再有孩子,我不願再讓這種生命的悲劇延續下去!可是,我喜歡你,依依,我太喜歡你了一些!”聽不見他的話,但,依依知道他對她表示好感,就感激的跪了下去,把臉貼在他的腿上。

柳靜言始終沒有納妾,他也從書房裡搬了回來。這年秋天,靜文出了閣,冬天,柳太太逝世,臨終,仍以未能有孫子而引以為憾事。方太太來祭弔柳太太,在靈前痛哭失聲,暗中告訴依依,必須終身侍奉柳靜言,並曉以大義,要她為丈夫納妾。依依把這話告訴柳靜言,柳靜言只嘆口氣走開了。

雪兒三歲了,美麗可愛,已學會和母親打手語。柳靜言一看到她嘴裡咿咿唔唔,手上比手勢,就覺得渾身發冷。一天,他在房裡看書,雪兒在堆積木玩,他看著她。雪兒抬頭看到父親在看她,就愉快的打了個手語,嘴裡咿咿啊啊了一大串,柳靜言感到心中一陣痙攣,他的女兒!他的啞巴女兒!窮此一生,就要這樣咿咿啊啊過去嗎?聽到這咿啊聲,他頭上直冒冷汗,打心裡生出一種強烈的嫌惡和憤恨感。他神經緊張的望著雪兒,雪兒仍然咿咿啊啊,指手劃腳的說著,他突然崩潰的大叫:“停止!”雪兒聽不到父親的聲音,仍然在指手劃腳。

“我說停止!”柳靜言更大聲的叫,一面回過頭去找依依,依依正在床邊做針線,看出他神色不對,她走了過來,柳靜言對她叫:“把這孩子抱開!”依依抬起眉毛,詢問的望著他,不明白他的意思,她做了個簡單的手勢表示疑問,柳靜言爆發的喊:

“把你的孩子抱開,一起給我滾!知道嗎?”看到依依仍然疑惑而惶恐的看著他,他覺得怒火中燒,抓住一張紙,他用斗大的字寫:“我不要再看到你們比手劃腳,把你的啞巴女兒抱走!”

依依被擊昏了,她惶惑而恐懼的看著柳靜言,接著,喉嚨裡發出一聲奇怪的、絕望的喊聲,就衝過去,抱起正莫名其妙的雪兒,像逃難似的倉皇跑開。柳靜言用手矇住了臉,喃喃的說:“天哪,我不能忍受這個!我無法再忍受下去了!”

這天晚上,他發現依依躺在床上哭得肝腸寸斷,他撫摸依依的頭髮,嘆息的說:“我太殘忍,太沒有人性!”他吻她:“原諒我!”他說,她聽不到,但她止了哭,脈脈的望著他,那對眼睛那麼悲哀,那麼悽惻,那麼深情,又那麼無奈!他覺得自己的心被她的眼光所揉碎了。一星期後的一個晚上,她寫了一張紙條給他:

“我又懷孕了,我希望是個正常的男孩子!”

他迅速的望著她,手腳發冷,心中更冷。依依對他含羞的微笑,彷佛在問他:“你高興嗎?”他提筆寫:“有人知道你懷孕嗎?”

“沒有,只有你。”“幾個月了?”“快三個月。”柳靜言沉思的望著她,他知道這孩子會怎樣,百分之八十,又是個啞巴,就算萬一正常,這孩子的下一代也不會正常。不!他再也不能容忍家裡有第三個啞巴,不能讓柳家養出啞巴兒子,啞巴孫子,啞巴世世代代!他提起筆,堅定的寫:“打掉它!”依依大吃一驚,恐怖的看著他。

“不,”她寫,手在顫抖:“我要這個孩子,求求你!他會很好的,我保證!我要他!不要打掉它!我求你!”

“打掉它!”柳靜言繼續寫:“我去給你弄一副藥來,我不能讓柳家世世代代做啞巴!”

“不要!”依依狂亂的寫:“我要這個孩子!我要他!我要一個正常的孩子!我求你!我求你!我求你!”

柳靜言搖頭,依依抓住了他的衣服,跪在他的腳前,哀求的望著他。他仍然搖頭,依依死命扯住他長衫的下襬,把頭靠在他身上,淚如雨下。他在紙上寫:

“別怪我狠心,你忍心再生一個啞巴孩子到這個世界上受罪嗎?理智一些,我去給你弄藥來。”

他把紙條丟給她,狠心的把腳從她的懷抱裡抽出來;依依發出一聲絕望的低吼,跳過來要拉住他,他摔開她,走了出去。依依倒在地下,把頭埋進手腕中,痛哭起來。

第二天晚上,柳靜言拿了一碗熬好的藥水走進來,閂下了房門。依依恐怖的看著他,渾身顫慄。柳靜言把藥水放在桌子上,在紙上寫:“吃掉它,理智一點!”

依依發著抖寫:“我求你,發發慈悲,讓我保存這個孩子,我從沒有求過你什麼,我就求你這一件事!我要這個孩子,他一定會正常的!”她淚水迸流,哭著寫:“你打我,罵我,娶姨太太都可以,就請你讓我保存這個孩子,我一生一世都感激你!”

柳靜言感到眼眶發熱,但另一種恐怖壓迫著他,他堅定不移的寫:“他不會正常的,他將永遠帶著聾啞的遺傳因素!你必須吃這個藥,我命令你!”他把藥碗端到她面前,強迫她喝下去,她的眼睛張得大大的,帶著無比的驚恐望著他,她的身子向後退,他向她逼近,直到她靠在牆上為止。她用一隻冰冷的手抓住他,身子像篩糠般抖個不停,嘴巴張著,似乎想呼出她心中的哀求。他把碗送到她嘴邊,她的眼睛張得更大,更驚恐,更絕望,裡面還有憤恨,哀怨,和悽惶。他把藥水向她嘴邊傾去,啞著聲音說:“喝下去!”冷汗從她眉毛上滴到碗裡,她仍然以那對大眼睛盯著他,然後,機械化的,她把藥水一口口的嚥進肚裡。柳靜言注視著她的嘴,看著她把全碗的藥水都吞了進去,然後疲乏的轉過身子,把碗放在桌子上。他感到渾身無力,額上全是汗。依依仍舊靠在牆上,面白如死,以她那對哀傷而憤恨的眸子望著他,就好像他對她是個完全陌生的人。這眼光使他顫慄,他可以領會她眼睛中的言語,事實上,這眼光比言語更兇狠,它像是在對他怒吼:“你是魔鬼!你是謀殺犯!你是劊子手!”

柳靜言提起筆來,倉卒的寫:

“依依,請原諒我不得不出此下策!我害怕再有一個殘廢的孩子,請諒解我!”他把紙條送到依依面前,依依掃了一眼,慘然一笑,提筆寫:“丈夫是天,你的命令,我焉能不從?”

柳靜言覺得像被刺了一刀,在這幾個字的後面,他領略得到她內心的怨恨。他站起身來,蹌踉著退出了房間,仰天呼出一口長氣。第二天凌晨,依依的孩子流產了,是個已成形的男胎。當僕婦、姨太太們以懊喪的神情告訴柳靜言時,柳靜言默然不語,好半天才問:“依依怎麼樣?”“很衰弱,流血太多,但是沒有關係,馬上會復元的。”

“叫廚房裡燉參湯,儘量調補。”

“好的。”柳靜言走進房間,依依合目而臥,臉色慘白,黑而長的睫毛靜靜的覆蓋著眼睛,一雙手無力的垂在床邊。柳靜言在床沿上坐下來,用手輕輕的撫摸她的面頰,感到眼眶酸澀,他喃喃的說:“依依,我對不起你!”

在他的撫摸下,依依張開了空洞無神的眼睛,漠然的望著他。他的淚水滴在她臉上,她寂然不為其所動。半晌,她作手勢要紙筆,他遞給了她,她在紙上潦草的寫了幾個斗大的字,就擲掉了筆,合目而臥。柳靜言看那張紙上寫的是:

“柳靜言,我恨你,我恨透了你,但願今生今世再也不見你!”柳靜言望著她,這原是個那麼柔順的女孩子!他站起身來,茫然的走出房間,走到花園裡。幽徑風寒,蒼苔露冷,他一直站著,看著這古老的房子,這古老的家,古老的院落和古老的樹木。在這房子裡,有著仇視他的妻子,終身殘廢的女兒,嫉恨他的婦人,和強迫他生兒子的父親!在這幢房子裡,犧牲已經夠多了!他對不起人,還是人對不起他?是他不對?還是命運不對?反正有什麼東西不對!

天大亮了,曙光從樹梢中透過來。他仰天大笑,然後走進房裡,帶了一個錢袋,離開了這幢有石獅子守著的大門。街上,一輛人力車拉了過來,他跨上車子。走了,沒有人知道他到了何方。三年後,依依收到柳靜言一封信,地址是日本東京。

又過了三年後。柳靜言坐在他東京的住宅內,穿著和服,已習慣於盤膝坐在榻榻米上。在他旁邊的榻榻米上,一個兩歲大的男孩子正滿地爬著玩。柳靜言手中握著一疊信箋,沉思的,反覆的翻閱著。第一封信“靜言夫君:三年前不告而別,急煞家人,今日欣接來信,知君

康健,闔合騰歡。老父近年來身患痰疾,時以獨子遠遊

為念。雪兒乖巧可愛,然亦知自身殘廢,可憐可嘆。三

年來日日思維,深知君當日用心良苦,妾不察君心,未

體君意,以致夫婦乖離,父子分散,實感愧無已。請君

見諒,並可憐父老兒幼,早作歸計。則妾不勝感激。客

居在外,萬請珍重

依依手上”

第二封信“靜言:接來信,知道你短期內無意回家。不知異國為客,生

活習慣否?爹尚稱健康,雪兒也好,請釋念。家母三月

前棄世,深思扶育之恩,未曾反哺一日,十分傷感。

雪兒已七歲,近聞有聾啞學校創辦,擬送雪兒求學,

然遭三位姨太駁斥。請早作歸計,則是妾之幸,亦雪兒

之幸。祝珍重

依依手上”

第三封信“靜言:回來好嗎?我以前諸多不對,請你原諒,你不是無

情寡義之人,想不會置我們母女於不顧。家中人口複雜,

母女兩人,身負殘疾,生活至感困難,想你必能體會,請

念往日恩情,早日歸來。

近來每每深宵不寐,往事依依,如在目前,猶記得

執手偎於窗畔,題詩‘冬雷震震,夏雨雪’之事否?不

知今日今時,‘腕伸郎膝上,何處不可憐’者為阿誰?

思君念君,問君知否?

珍重珍重

依依”

第四封信“靜言:一年容易,今晚又是除夕了,還記得初婚第一個除

夕,守歲至十二時之後,兩人躲在臥室吃火爆栗子之事?

今晚,是誰在給你剝栗子呢?

家是這般可厭嗎?還是有比家中一切力量更大的人

羈絆著你?什麼時候回來呢?記住:‘早晚下三巴,預將書報家,

相迎不道遠,直到長風沙!’祝好

依依”

第五封信“綠楊芳草長亭路,年少拋人容易去,樓頭殘夢五

更鐘,花底離愁三月雨,無情不似多情苦,一寸還成千

萬縷,天涯地角有窮時,只有相思無盡處!”

第六封信“秋風清,秋月明,落葉聚還散,寒鴉棲復驚,相

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地難為情!”

第七封信“靜言:爹的病不大好,請早日回家,我準備給你買一個姨

太太,一定會讓你滿意。

雪兒想爸爸,回來吧,她總是你的骨肉,是嗎?

珍重

依依”

第八封信“爸爸:媽媽想你,我也想你,你什麼時候回來?給我帶個

洋娃娃,好不好?媽媽教我作詩畫畫,爸爸你回來了,我作詩畫畫給

你看。恭請福安

雪兒敬上”

一聲拉門的聲音驚動了柳靜言,他放下信箋。地下的孩子跳了起來,雀躍著跑到玄關去,嘴裡嚷著:

“媽媽回來了!”一個提著菜籃的、年輕的日本女人走了進來,梳著高髻,穿著和服,露著白皙的頸項。她看到柳靜言在看信,就發出一聲低喊,跑過去,坐在地下,把身子靠著柳靜言,喊著說:

“你又在看那個女人的信了,你要回中國去嗎?你不要回去,我肚裡又有了!”“別愁,”柳靜言摸了摸那日本女人的肩:“綾子,我就是要回去,也要帶你一起走!”

“可是不行呀,我不能跟你去的,我爸爸媽媽要靠我呀!”

“我們寄錢給他們。”“不行不行,他們不肯的,我也不要到中國去!你不是真的要走吧?你是真的要走嗎?”

“當然不是。”他安慰的說,望著綾子那對美麗的大眼睛,就為了這對眼睛,他會喜歡了這個女孩子,這眼睛活似一個人:那個在北平古老的大宅子中的依依!在這一剎那,依依的影子如此鮮明,如此生動,好像就站在他的面前,清明如水的眼睛疑問的望著他,彷彿在問:

“你為什麼不歸來?為什麼不歸來?為什麼不歸來?”

柳靜言離家十年了。這天,一輛汽車停在柳家門口。一個風塵僕僕的中年男人下了車,在他身後,一個六歲大的男孩和一個三、四歲的女孩跟了下來。這男人在那黑漆大門前足足站了三十秒鐘,才回頭對兩個孩子說:“小彬,小綾,跟我來!”

他一隻手牽了一個孩子,走到門口,碰了碰那兩個大的銅門環,兩個孩子好奇的望著那守門的石獅子,女孩用柔柔軟軟的聲音說:“兩個大狗!”“不是狗!”男孩說:“是獅子!”

門開了。門裡的守門老王呆了呆,大叫了起來:“少爺呀!是少爺回來了!來人呀!少爺回來了!”老王一面叫,一面往回頭跑,扯開了喉嚨喊,一時,下人們全湧了來。柳靜言把兩個孩子牽了進去,平靜的和每個下人打招呼。三位姨太太現在只剩了兩個。柳逸雲已於一年前過世了。現在,大姨太和二姨太都聞風而來,二姨太尖叫著說:

“靜言,真的是你回來了呀!”

大姨太則用非常好奇的眼光,打量著那兩個孩子。柳靜言對孩子們說:“小彬,小綾,叫大姨奶奶,二姨奶奶!”

孩子們羞羞怯怯的叫了。大姨太說:

“噢,真可惜,我們老太爺沒見到孫子,到底我們柳家有了孫子了呀!事先一點兒信都不給我們!”

突然,柳靜言感到眼前一亮,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女娉娉婷婷的走了過來,垂著兩條烏黑的大發辮,穿著一件月白綾子的旗袍,一對翦水雙瞳,眉目如畫。一剎那間,柳靜言以為是更年輕的依依,但,馬上他明白了。他衝了過去,不能剋制自己的衝動,喊了一聲:

“雪兒!”雪兒凝視著他,他用兩手抓住了她的手,憐憫的、疼愛的看著這張美麗的臉,又輕輕的叫了一聲:

“雪兒!”雪兒望著父親,然後垂下頭去,找了一根樹枝,在地下寫:“你是我的爸爸?”柳靜言點點頭,雪兒又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寫:“爸爸,你想死我們了!”

寫完,她丟掉樹枝,滿眶熱淚的對父親掃了一眼,就跑進去了。這兒,下人們正把車子裡的行李搬進來,又圍著小彬小綾問個不停。雪兒進去沒多久,依依顫巍巍的來了,她站在那兒,筆直的看著柳靜言。柳靜言走過去,也默默的望著她。她十分憔悴,十分消瘦,唯一保持以前的美麗的,是那對眼睛,但是,由於盛載了過多和過久的憂愁,也失去了往日的光采。在下人們的環視中,柳靜言無法向依依表達他的心意,只能對她笑笑。招手叫過兩個孩子,對孩子們說:

“這是媽媽。”兩個孩子以懷疑的眼光望著依依,小彬摔了摔頭,傲然說:“不是的,她不是媽媽!”

“叫媽媽!”柳靜言命令著。

依依打量著兩個孩子,然後詢問的看了柳靜言一眼,柳靜言做了個手勢,表示這是他的孩子。依依點點頭,一隻手牽了一個孩子,轉身向裡走。柳靜言注意到她轉頭的那一剎那,已凝住了滿眼淚水。他無法分析她流淚的原因,是因為高興還是不高興?這天晚上,柳靜言和依依在燈下有一番很長的筆談。孩子們都睡了,夜靜悄悄的。窗外,古老的花園裡有月光,有蟲鳴,有花影,有風聲,這就是柳靜言在國外十年中,幾乎日日夢寐以求的環境。在這次筆談中,柳靜言告訴了依依他在國外的事,綾子的事。依依只寫了一句:

“她很美嗎?”“是的。”柳靜言寫。依依不再寫,柳靜言看著她,她的臉色木然,多年的折磨,好像已經訓練得她喜怒不形於色了,他簡直無法看出她心中在想什麼。他寫:“依依,這麼多年,你過得好嗎?我十分想你!”

“是嗎?”這兩個字寫得很大。“真的想我嗎?”她笑了笑,笑得非常飄忽,非常傲岸。然後寫:“喜笑悲哀都是假,貪求思慕總因痴!想我嗎?真的呢?假的呢?是真的,何必想呢?是假的,又何必騙我呢?要知道,我已不是當年的依依,你使我勘破情關,人生不過如此!想也罷,不想也罷,真也罷,假也罷,回來也罷,不回來也罷!我給你寫過十封信,當第十封信喚不回你,我的情也就用完了!你懂了嗎?”

柳靜言為之駭然,這一段話對他像一把利刃,說明了他的無情。如今,他回來了,他又有什麼資格向依依再要她的感情?依依站起身來,匆匆寫了兩句:

“我已經收拾好你的臥房,讓翠玉帶你去睡,翠玉原是為你準備的,你如要她,仍可收房。”

寫完,就拍手叫進一個眉清目秀的丫頭來,打了手語,要那丫頭帶他出去。他不動,定定的望著依依,然後寫下幾個字:“在國外十年,朝思暮想,無一日忘你,今日歸來,你竟忍心如此!”“若真心念我,請在以後的歲月裡,善待雪兒!此女秉性忠厚,溫柔寧靜,才華洋溢,皆遠勝我當年。可惜數年前送學校受阻,否則今日,或者可以說話了。你既歸來,我的責任已了,但願能好好休息一段時間。”

這些話,柳靜言感到有點像遺囑,一陣不祥的感覺籠罩了他。依依的神情冷漠,態度飄忽,使他無法看透她,但他知道,沒有言語能使她動心了。站起身來,他跟著翠玉走出了房間。回家一星期了,他發現依依在躲避他,相反的,雪兒卻經常跟在他身後。一天,他和雪兒筆談,他寫:

“媽媽在恨我嗎?”“不,她愛你。”雪兒坦白的寫:“小彬和小綾使她難過,她嫉妒他們的媽媽!”“是嗎?”“就會過去的,爸爸,媽媽只是生你氣,幾天之後就會好了。”但,幾天之後並沒有好。一個月之後,依依病了,臥床三天,不食不動,群醫束手,不知道是什麼病,只說體質孱弱,虛虧已久,鬱結於心,恐怕不治。第三天晚上,她把雪兒叫去,不知談了些什麼。第四天清晨,在柳靜言的注視下,溘然而逝。臨死曾目注柳靜言,似乎有所欲言,但,她終生都沒有說過話,最後,她依然無法說出心裡的話,帶著滿心靈的創傷,默默的去了。死時才剛滿三十五歲。

依依死後,柳靜言十分消極頹喪。沒多久,他就發現自己很依靠雪兒,他的飲食起居,日常用品,全是雪兒料理。他沒想到的,雪兒代他想到。天冷了,雪兒為他裁冬衣,天熱了,雪兒為他制夏裝。她不但照顧父親,也照顧兩個小弟妹。日子在雪兒的照顧下,和柳靜言的消極下,平靜的滑過去。

這天,柳靜言在書房裡,發現他的一雙小兒女正擁抱著哭泣,這使他大大的震驚。他攬過他們來,問:

“怎麼回事?”“我要媽媽。”小綾說。

“爸爸,我們回日本好嗎?”小彬說。

“怎麼了?在這裡不好嗎?”

“他們叫我們小雜種!”小彬說:“還叫我們東洋鬼,爸爸,什麼是小雜種?什麼是東洋鬼?”

柳靜言愣住了,頓時渾身冒冷汗,他生氣的說:

“誰叫你們小雜種?”“所有的人,”小彬說:“只有啞巴姐姐不叫。”

“我會去罵他們,以後不會有人叫你們小雜種了。”柳靜言說,安慰的抱著他心愛的兩個孩子。

這一年北平城有個十分轟動的畫展,開畫展的是個很年輕的女孩子,剛滿十七歲,一個小小的混血女郎,名叫柳綾。和柳綾的畫同時展出的,還有她姐姐柳瑞雪的十幅畫,柳綾畫的是沒骨花卉,柳瑞雪則是工筆花卉,格調用筆完全不同,卻各有千秋。一時,成了一般人談論的對象,柳家兩姐妹,被譽為柳氏雙英。畫展的成功,成了柳家的一大喜事。柳靜言心滿意足,整日和兩個女兒談天畫畫,生活也還平靜自得。可是,這年正是抗日的高潮,七七事變一發生,戰雲密佈,人心惶惶。這天,讀大學的柳彬氣沖沖的跑了進來,把一張報紙丟在桌上,柳靜言拿起來一看,有一段消息的標題是:

“論才女柳綾的血統——日本藝妓之女,何容我等讚揚?”

底下是一段內慕報導,略謂柳綾是一箇中國世家子和日本藝妓的私生女。對社會恭維柳綾大加抨擊。柳靜言放下報紙,長嘆一聲,柳彬昂了一下頭,大聲說:

“爸爸,我們到底是日本人還是中國人?”

“當然是中國人。”“可是,學校裡的同學叫我日本人,要抗我!家裡那兩個老東西叫我雜種,甚至說我不是柳家的人,出生不明,要來冒承柳家的財產,……爸爸,這種生活我受不了!”

“這是我造的孽,”柳靜言黯然說,心中無限慘然,他對這個世界覺得不解,對生命感到茫然。雪兒年已三十,只為了是啞巴,就只有讓青春虛度。剩下的兩個正常孩子,又出了新的問題,早知如此,為什麼要製造生命呢?

“爸爸,”柳彬說:“媽媽是個藝妓嗎?”

“是的。”柳靜言點點頭。“是個非常好的女人。”

“爸爸,什麼是好?什麼是壞?什麼是對?什麼是錯?爸爸,我不能忍受了!你救救小綾,不要讓報紙再寫下去!這世界是亂七八糟的!人生的問題也是亂七八糟的!我反而羨慕姐姐,平靜,安詳,與世無爭,她是個幸福的人!”

“她有她的不幸。”柳靜言說:“孩子,記住,你要控制住你的命運,不要讓命運控制你!我的一生,就受盡命運的播弄,造成一個又一個的悲劇!孩子,好自為之!”

第二天,柳彬留書出走了,書上只有兩句話:

“爸爸,我去創造我的天下去了。兒留。”

柳靜言已經是個老人了,獨子出走,似乎在他意料之中。但,那份寂寞和哀愁,卻非外人所瞭解。半年後,他的小女兒柳綾和一個藝術家相偕私奔,那藝術家丟下了他的妻子,小綾丟下了她的老父,天涯海角,不知所之。這件事嚴重的打擊了柳靜言,一夜之間,他鬚髮皆白。

在那幢古老的房子裡,死的死了,走的走了。日月依然無聲無息的滑著,人事卻幾經變幻!柳靜言老了,日日坐在書房中發呆,伴著他的,只有那個從不說話的雪兒。她沉默的侍候著父親,生活起居,一切一切。沒有怨恨,沒有厭煩。寧靜,安詳,好像這就是她的命運,她的責任,和她的世界。

這天晚上,雪兒給父親捧來一碗參湯。柳靜言望著雪兒,這孩子長得真像她的母親!一剎那間,他強烈的思念起依依來,那些和依依生活的片段,都回復到他的腦中。洞房中,初揭喜帕後的乍驚乍喜,鏡前描眉,窗下依偎,雪兒誕生,以及他強迫她墮胎……種種,種種,依然如此清晰,恍如昨日。他站起身來,踱到窗前,不禁朗吟起蘇軾的悼亡之句: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

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嘆了一口氣,他回過頭來,一眼看到雪兒站在桌前,正在為他整理桌上的書本和筆墨。他想起依依,綾子,小彬,小綾,這些親愛的人,都已經離開了他。有的,已在另一個世界,還有的,卻在世界的彼端。遺給他的,只有屬於一個老人的東西,空虛、寂寞,和回憶。可是,雪兒卻伴著他,這可憐的啞巴女兒!難道她不感到空虛,不嘆息青春虛度?走到桌前,他提筆寫:“雪兒,你陪著我,守在這個老宅子裡不覺得生活太單調了嗎?爸爸對不起你,應該給你配門親事的。”

雪兒靜靜的看著這兩行字,然後,她抬起頭來,大眼睛清澈如水,對父親柔和的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她坐下來,提起筆寫:“爸爸,記得媽媽臨終的那晚嗎?她曾經叫我去,我們一半用手語,一半用筆談,她對我講了許多話。她告訴我,要我終身不嫁。她說,我必須屈服於自己是個啞巴的命運,如果我結婚,只有兩種可能,一是嫁了個有情有義的人,就像媽媽碰到你。結果如何呢?弄得雙方痛苦,夫婦分離。一是嫁了個無情無義的,那麼,後果就更不堪設想了。而且,媽媽說,有一天,你會非常寂寞,她要我在她的床前發誓,終身不離開你。我發了誓。爸爸,媽媽早就知道會有今天的,她一定有一種能知未來的本能,知道弟妹們會離開你,知道你會需要我。爸爸,我何必嫁呢?我滿足我的生活,照應你,像媽媽所期望的,我會感覺到媽媽也和我們在一起。你、媽媽,和我。這是你離開十年中,媽媽天天祈求的日子。”

雪兒放下筆,仰臉望著柳靜言,她嘴邊有個寧靜的微笑,但眼睛中卻含滿了淚水。柳靜言扶著桌子,望著雪兒寫的這一篇話,他淚眼模糊,心裡在反覆叫著:

“依依!依依!依依!”

他一直以為依依到臨死還恨他,殊不知她已為他安排到幾十年之後!在她嫁給他的十五年中,他給了她些什麼?十年的獨守空幃,十年的刻骨相思。她寫信求他回去,但他卻流連於日本,流連於另一個女人的懷裡。而她,給了他她整個的生命,整個的感情,臨走,還為他留下了一個雪兒。

“依依!依依!依依!”

他叫著,蹌踉的奔到窗前,彷彿以為依依的幽靈會在窗外。依依臨終前那段時間的冷淡猶銘刻心中,是的,她怨他為了另一個女人不回來。可是,她嚥氣前那一剎那,曾有所欲言,難道是要告訴他,她已原諒了他?她愛他?

“依依!”他叫,但窗外沒有依依的影子,這是深秋時分,園中月光悽白,落葉滿地。他想起依依以前寄給他的詞:

“秋風清,秋月明,落葉聚還散,寒鴉棲復驚,相

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地難為情!”

好了,第二個夢已經完了。

夜深了,風大了。老人結束了他的第二個夢,少女仰起臉來,意猶未盡的望著老人。

“後來呢?”她問:“後來怎麼樣了?”

“後來,”老人空虛的笑笑:“沒有人知道後來怎麼樣了。”他站起身來,拍拍少女的頭:“起來吧,小紋,夜深了,該去睡了。明天晚上,我再告訴你第三個夢。”

TOP

第三個夢 三朵花

民國二十七年,重慶。

黃昏,街道上擁擠著熙來攘往的人群。

三個穿著旗袍的少女,腋下夾著書本,並排從人行道上走過去。一群青年學生和她們擦肩而過,不由自主的,好幾個人都站住腳,回頭對她們再看上一兩眼。

“章家的三朵花。”一個瘦瘦長長的學生說。

“三朵花?”一個眉目英挺的青年疑問的說。

“你真是新來的,連三朵花都不知道,你問問重慶每一個大學生,看有沒有人不知道三朵花的!”另一個笑著說。

“到底怎麼回事?”那英挺的青年問。

“告訴你吧,那是三姐妹,都是重慶大學的學生,重大學生稱她們為三朵花。老大是一朵蓮花,清香,雅麗,可是長在水中,採不到手,要採它就得栽進水裡去。老二是一朵木棉花,紅豔,脫俗,可是,高高的長在枝頭,沒有人採得到它。老三是一朵玫瑰花,最美,最香,最甜,可是,刺太多,會扎手!”瘦子說。“哈!有意思!”那漂亮的青年說:“她們叫什麼名字?”

“怎麼,你有膽量去碰釘子嗎?那你就試試看,包管你碰得頭破血流!老大叫章念琦,老二叫章念瑜,老三叫章念琛。老大在歷史系三年級,老二是物理系三年級,老三是外語系,才一年級。”“你知道得真清楚!”“誰不知道她們三姐妹!”

“唔,三朵花,我就不相信這三朵花是採不下來的!除非她們不是女人!”“她們是女人,但不是凡人!”一個戴眼鏡的學生老氣橫秋的說:“她們是奇異的,反常的,超俗的。但是,我不知道她們的前面有什麼,一切事物,如違背常情,都是不祥的!”

三姐妹停在家門口。章念琛打了打門,揚著聲音叫:

“周媽,開門啦!”門開了,三姐妹魚貫而入,老大章念琦望著周媽,那是她們家的老傭人,在她們家裡工作已經二十年了,雖然頭髮斑白,卻精神矍鑠。章念琦抬抬眉毛問:

“媽在做什麼?”“畫畫。”周媽說,微笑著。“畫得才起勁呢!”

“媽都快五十了,還這麼努力,我希望能有媽的用功精神!”章念瑜說,臉色顯得莊嚴肅穆。

“二姐,你已經用功過度了,還嫌不夠呢,”章念琛說:“當心變個大近視眼!”“近視眼又有什麼關係?只要真能念出點成績來,為女人爭口氣,也為媽爭口氣。”“二姐的志願最大了,想拿諾貝爾獎金?”

“就是想拿諾貝爾獎金又怎麼樣?小妹,我告訴你,學問比什麼都重要,人生唯一靠得住的東西,就是學問。只是人生太短暫了,真不知窮我這一生,可以念多少書!”

“生也有涯,學也無涯,”章念琦笑著說:“以有限的生命,追求無窮的學問,我怎能懈怠一分一秒?放鬆一絲一毫呢?”這幾句話原是章念瑜的口頭語,章念琦用來取笑章念瑜的。

“真的是這樣。”章念瑜嚴肅的說。

“二姐的個性最像媽,”章念琛說,“將來一定會成功的。”

三姐妹走進了屋裡,這幢房子不大,一共只有五大間,一小間。姐妹三人一人一間,剩下的是一間客廳,和一間章老太太的房間。周媽住那個小間。一家主僕五人,全是女性。姐妹們穿過中間作客廳用的堂屋,一窩蜂湧進了章老太太的房間。章老太太年齡並不太大,但看起來卻十分蒼老,有一對年輕時一定很美麗的眼睛,如今顯得深沉冷漠和嚴肅,高鼻子,尖下巴,一目瞭然是個個性堅強,精明幹練的女人。她正倚案畫畫,女兒們進來後,她抬了抬頭說:

“在院子裡談些什麼?”

“談唸書,談前途,談諾貝爾獎金。”章念琛說。

“唔,”老太太望了章念琛一眼。“琛兒太浮,要多跟二姐學學。”章念琦走到母親桌子旁邊,看章老太太的畫,叫著說:

“媽,你畫的這個醜八怪是什麼東西?”

“這畫的是鍾馗捉鬼。”章老太太說。

“媽怎麼想起畫鍾馗捉鬼來的?”章念琛問,和章念瑜一起圍到桌子旁邊去看。章念瑜皺著眉。

“媽,這個被鍾馗捉住的小鬼好面熟哦,這是一個什麼鬼呀?我沒看過鍾馗捉鬼傳。”

“這個鬼在鍾馗捉鬼傳裡沒有的,”老太太沉著臉說:“這是負心鬼!薄情鬼!忘恩負義鬼!”

“哦,”章念琦恍然大悟的說:“你畫的是爸爸,怪不得我覺得面熟呢!”“爸爸?”老太太厲聲說:“誰是你爸爸?”

“我是……”章念琦囁嚅的說:“你畫的是那個混帳男人!那個丟開我們母女四人於不顧的混帳男人!”

“這還差不多,”老太太說,嚴厲的看著三個女兒:“記住!你們沒有父親!你們沒有父親!你們由我一手帶大,讓你們讀書、受教育,你們的母親是我!父親也是我!”

“是的,媽媽,”章念瑜說:“媽,你放心,我們絕不會辜負你的苦心。”章老太太的臉變得柔和了,她慈愛的環視著三個女兒,放下了畫筆,在椅子裡坐下來。傷感而懇切的說:

“不要忘了,世界上的男人,沒有一個靠得住的,沒有一個不把女人當玩物,你們三個,千萬別步上我的後塵!不要理男人,不要相信他們的花言巧語,不要受他們偽裝的面目所欺騙!記住,他們說愛你,在你面前裝瘋裝死,全是要把你弄到手的手段!男人全是一群魔鬼!等到玩弄夠了,他們會毫無情義的甩掉你!……你們都大了,長得又好,現在已都成了男人的獵物,你們記住,要機警,要理智,千萬別上那些臭男人的當!”“媽媽,你放心好了,”章念琛說:“誰敢惹我,我一定給他點臉色看!”“男人,”章念瑜說:“我就從來沒有正眼看過他們一眼,我的時間,唸書還來不及呢!”

“媽,打我們念頭的人才是傻瓜呢,”章念琦說:

“我們有的是擺脫他們的辦法,現在,他們早就不敢來惹我們了,他們已經領教我們不好惹了。”

“好的,”老太太點點頭,笑了。“我相信你們都是很聰明的。把書念好,要靠自己,不要靠男人!永遠不要戀愛,不要結婚,做個新時代的新女性。男人,是一群最自私,最可怕,最惡毒的魔鬼!”霧,瀰漫在四處,濃得散不開。

章念琦匆匆的向校門口跑,她最怕碰到這種大霧的天氣,街上,車子開得那麼慢,人在三尺以外就看不清楚了。好不容易到了學校,已經註定遲到了。學校在沙坪壩,距家有一大段路,要坐公共汽車,真是夠麻煩。走進校門,她加快了步子,猛然撞到一個人身上,書本散了一地,她收住腳,站定了。對面那個人在霧濛濛中站著,有點驚訝,有點惶惑的望著她。“章念琦,是你!”他說。

“你走路怎麼走的?”章念琦說,事實上,她明白多半是自己的錯。這個男人皺了皺眉毛,似笑非笑看著她,她覺得他那對眼睛也是霧濛濛的,看得人心裡不舒服。他個子瘦而高,眉目清秀,一襲藍布長衫,瀟瀟灑灑。這是國文系四年級的楊蔭,她認識他,還是因為他曾在壁報上寫過一篇論詩詞歌賦的文章,使她震驚於他的才氣。但是,其他方面,她對他毫無興趣,平常見了面,點個頭而已。

“我根本沒有走路,”楊蔭慢吞吞的說:“我是站在這兒看霧。”“那麼,你不應該站在通路上看霧。”

“可是,”楊蔭望著她,又皺了一下眉,一臉的啼笑皆非。“我以為這裡不是通路。”她四面一看,可不是嗎,這兒是教室前面的樹蔭下,平常,大家都在這樹蔭下休息的。她看看他,不由自主的笑了起來,楊蔭也笑了。她蹲下身子去撿書本,他也蹲下身去幫她撿,書本撿好了,他把他手裡的那一疊遞給她,她接了過來,情不自禁的望著他。他的笑容收斂了,他的眼睛裡有一種迷茫的、蕩人心魂的地方,於是,她怔住了。他們對視了四、五秒鐘,她才猛然低下頭去,把書本整理了一下,站起身來,匆匆忙忙的說了一聲:

“謝謝你。”就轉過身子,像逃避瘟疫一樣跑開了。跑了老遠,她再回頭來,在霧中,她可以辨出他瘦長的影子正縹縹緲緲的浮在霧裡,模模糊糊,朦朦朧朧。她站住,把手壓在跳得十分不穩定的心臟上。“我今天中了邪了。”她想,向前面走去。

第二天下午,她下了課,單獨走出校門,這天,章念瑜和章念琛都沒課,她也只有一節,時間還早,校門口一片耀眼的陽光。她才走出校門,一襲藍布長衫攔住了她的去路。她抬起頭來,接觸到楊蔭那對若有所思的眼睛,她感到心中一陣莫名其妙的激盪,頓時沉下臉來。

“你幹什麼?”她問,盛氣凌人的。

他望著她,有點錯愕。

“到校門口茶館去坐坐,怎樣?”他問,毫不在意的,自自然然的。“沒那個雅興!”她冷冰冰的說,越過楊蔭,昂著頭向前面走去。才走了幾步,楊蔭趕了上來,那襲藍布長衫再度攔在她的面前。“別忙!”他說,盯著她:“我得罪了你?”他問,帶著固執的、倔強的、被刺傷的神情。

“沒有,”她傲然說:“只是,你找錯對象了。”

她又想往前走,但他攔在那兒,像一座移不動的山,他的眼睛狠狠盯著她。“是嗎?章小姐?”他說:“不過,我要告訴你,我對你沒有一絲一毫惡意,請別太估高了自己,也別太估低了別人,請吧!小姐。”他讓過身子,大踏步走進學校。她卻愣在那兒,足足站了半分鐘。第三天,她在校中碰到楊蔭,遠遠的,他就避開了。沒有點頭,沒有說話,她感到一陣說不出的、爽然若失的感覺。

第四天,一天沒碰到楊蔭,好像有點異樣,日子是煩躁的,討厭的,難捱的。這天晚上,章念琦到章念瑜的房裡去,後者正埋在一大堆書本中,忙碌的做著筆記。章念琦默默的站了一會兒,才喊了一聲:“念瑜!”“什麼?”章念瑜頭也不抬的問,在書本上用紅筆勾了一大段,章念琦等她勾完,才說:

“放下書,我們去看場電影,怎樣?”

“胡鬧!”章念瑜說,沉吟的望著書本,忽然搖搖頭說:“參考書不夠,明天還要到圖書館去借兩本。”

“書呆子!”章念琦沒好氣的說。

“別鬧我,大姐。”章念瑜說:“我今天晚上一定要把電學這一章弄弄清楚。”“書裡到底有什麼?你看得這麼起勁?”

章念瑜抬頭看看姐姐,皺皺眉。

“有前途,有生命,有快樂,有一切一切!”門口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是章念琛。她跑了進來,一把拉住章念琦說:

“大姐,你就別去鬧這個書蛀蟲吧!人不該剝奪他人的快樂,你要看電影,我陪你一起去。”

姐妹倆走出了家門,章念琛說:

“大姐,我要問你,這兩天你神不守舍,可別被什麼混帳男人引動了心!”“胡說八道!”章念琦懊惱的說。

“大姐,我今天收到一封情書,就是我們系裡那個外號叫黑人的傢伙寫的,他說我再不理他,他就要從臨江路跳進嘉陵江裡去。你看,男人真像媽說的,既下作又裝腔!為了騙女人,什麼話都寫得出來!你猜我怎麼辦,我把他那封偉大的情書在教室裡朗讀一遍,然後衝著他說:‘我到下輩子也不會理你,要跳嘉陵江,現在就去跳吧!’結果,全班鬨然大笑,他也沒跳嘉陵江。”“你也做得太過火了,”章念琦說:“做人,總得給別人留點面子。”“留面子?給男人留面子?哎呀呀,好姐姐,你別真的被男人蠱惑了,媽是我們的好榜樣,男人是女人的敵人,對男人沒有面子好講的!”她們看了一場電影,是轟動一時的“鑄情”,瑙瑪希拉和李思廉霍華主演的,也就是莎士比亞的名著“羅密歐與茱麗葉”。瑙瑪希拉美得出奇,演來生動婉轉,蕩氣徊腸。最後殉情一幕,動人已極,博得滿院唏噓。從電影院裡出來,姐妹兩個都十分沉默。夜深了,兩人安步當車向家裡走,章念琦說:“像鑄情這種事,是真的有嗎?”

“小說而已!”章念琛說:“不過,羅密歐痴得滿可愛,我就不相信世界上會有羅密歐這種人!”

“假若有呢?”章念琦沉思的問。

“大概你會愛上他吧!”章念琛取笑的說。

回到家裡,已快十二點了,章老太太正十分不安的等著她們,看到她們回來,就以嚴峻的眼光看著她們,非常不高興的說:“看什麼電影?看得這麼晚?”

“鑄情。”章念琛說。“這是個什麼電影?”章老太太皺著眉問。

“一個戀愛片。”章念琛說著,把故事大略講了一講。章老太太緊鎖著眉,點點頭說:

“就是這些摟摟抱抱的外國片子,把女孩子都勾引壞了。哼,自古來,殉情的女人倒是不少,殉情的男人有幾個?這種電影全是騙人的!男人!男人!男人!沒有一個是有情感的,全是些野獸!孩子們,注意注意,千萬別上男人的當呀!”

“媽,你放心好了,”章念琛說:“我們絕不會掉進男人的圈套裡去的。”“去睡吧!”老太太說:“天不早了!”她的目光停留在章念琦臉上。“琦兒,有什麼事嗎?”

“什麼都沒有。”章念琦匆忙的說。

“那麼,去睡吧!”姐妹倆經過章念瑜的房間時,裡面燈火光明,章念琛推開門,探了探頭:“書蛀蟲!別看了,當心明天早上又喊頭痛!”

“別吵,”章念瑜頭也不抬的說:“我快要研究出結果來了,不能放手。”“真是書呆子!”章念琦說。和章念琛相對笑笑,搖搖頭。

章念琦坐在校園的濃蔭之中,膝上放著本通史,眼光卻茫然的仰視著樹梢上顫動的樹葉。四周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也沒有一點聲音。章念琦出神的想著,想得那麼出神,以至於沒有聽到走近來的腳步聲,直到一個人影在她面前搖晃,她才吃了一驚,看清了來人是誰,她不禁輕輕的驚喊了一聲:

“啊!”那個男人顯然也吃了一驚,並沒有料到這樹蔭中會有人坐著。他呆了一呆,就對她微微的頷了頷首:

“對不起,打擾了你。”他說,轉過身子要走開。但,只走了兩步,他停住了,回過頭來看著她,他的眼睛顯得深思而迷惑。然後,他又走了回來,在草地上坐下來,用手抱住膝,深深的望著她。她臉紅、心跳、神魂不定。一種類似喜悅和期待的情緒控制了她,與這情緒同時俱來的,是紫張、不安、恐懼。“章念琦,”他輕聲說,溫柔的,寧靜的。“你不要怕我,我不會傷害你。”章念琦繼續坐著,不動,也不說話,只猶豫的、定定的望著面前這個穿著藍布長衫的男人。他的眼睛多柔和,如詩,如夢。為什麼自己竟逃不開這個男人?

“章念琦,”楊蔭微蹙著眉,研究的看著她:“你到底怕些什麼?相信我,我沒有惡意。”他嘆了口氣:“你不知道,你像一隻在霧裡迷失的小兔子,我本想不管你,真的。可是,你是在迷失,你的眼睛茫然無助。我能不能幫助你?幫你找到你的方向。”章念琦覺得她自己被催眠了,楊蔭懇切的語氣使她心驚肉跳。下意識中,她內心有個小聲音在提醒自己:“不要上他的當,不要上他的當!”但,她渾身無力,連運用思想的力氣都沒有,只能默默的看著面前這個男人。

“你在想些什麼?”楊蔭問,不解的看著她那對張皇失措的眼睛:“章念琦,告訴你,我並不可怕。你不能一輩子逃避現實,試試看,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好好的談談。”

章念琦瞿然而驚,她猛然打了個冷戰,站起身子來喑啞的說:“我們沒有什麼話好談,再見!”

她倉皇的跑走,楊蔭在她身後喊她:

“你忘了你的書!”她站住,回過頭來,楊蔭拿著她的書走過去,停在她的面前,靜靜凝視著她。她忘了接書,仰著臉,迷惑的、茫然的、恐懼的站著。他伸出手,輕輕的放在她的面頰上。

“念琦,”他的聲音低而柔,一直喊進了她的內心深處。“我愛你,許久許久了,你知道嗎?”他的手指慢慢的從她的鼻樑上滑下去。“不要躲避我,不要禁閉你自己。我愛你,愛是沒有害的,相信我,我不會傷害你。別怕,別折磨你自己,行嗎?”她的腿發軟,頭髮昏,眼光模糊,沒來由的淚水迷糊了她的視線,她的手無力的扶住了身邊的樹枝,費力的和自己掙扎。“請你走開,讓我一個人在這兒,”她顫抖著說:“請你走開!”“念琦,”他喊,他的手拉住了她的,他的眼睛熱烈明亮。“念琦,念琦!”他把她拉過來,她靠進了他的懷裡,感到他那男性的手臂那麼有力的圈住了她。一瞬間,她覺得這兒才是她的世界,溫馨、甜蜜。她的頭倚在他的藍布大褂上,可以聽出他那不穩定的心跳。她抬起眼睛,立即看到他的眼睛,包含了那麼多柔情、關懷和憐恤。她嘆了口氣,模糊的說:

“楊蔭……”楊蔭用手托起她的下巴,把頭俯了下去,章念琦望著他的臉對自己壓下來,猛然驚喊一聲,掙脫了他的懷抱,她似乎聽到母親在叫著:“琦兒,琦兒!別步上我的後塵,逃開這個男人!”

她驚惶的看了楊蔭一眼,掉轉頭,如飛的跑走了。跑了好遠,她仍然無法抑制自己的心跳。茫茫然的,她走出校門,才發現自己依舊忘了書。不管書本,也沒有等妹妹們下課,她一個人先回到家裡。閂上了自己的房門,就倒在床上。可是,腦中反覆出現的都是楊蔭的臉,楊蔭的眼睛,楊蔭的聲音。合上眼睛,她依然恍惚置身在楊蔭的胳臂之中,醉醺醺,昏沉沉,那是一種她從來沒有感覺過的,渾然忘我的境界。

第二天楊蔭把她的書送還來了,沒有和她交談一語,只默默的看了她一眼就走開了。她打開書,裡面夾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當你找到你自己的時候,告訴我一聲,我在這兒等待著。”她反覆的看著那張紙條,覺得自己真像只迷失的兔子,在大霧中奔跑,不知該跑向何方。

“幫助我!幫助我!幫助我!”她心中叫著,可是,她不知道自己在向誰祈求幫助,也不知道祈求幫助自己些什麼地方。這天晚上,章念琦在廚房裡幫周媽剝豆子,她坐在門口的小凳子上,把頭靠在門上。寥落而憂鬱。半天之後,她說:

“周媽,告訴我,媽媽和爸爸到底是怎麼回事?”

周媽望了章念琦一眼,詫異的說:

“大小姐怎麼想起這個來?”“你說說看,我想知道情形。”

“我知道得也不清楚,”周媽皺皺眉:“我到你家來的時候,老爺和太太已經結婚三年了。好像老爺原是太太家裡的遠親,他們私自有了交情,老爺太窮,太太家裡不允婚。太太就拿了一個小包袱,帶了一些首飾,和老爺跑到四川來結了婚,然後先後生了你們。老爺又考取了出國,太太湊了錢給他作旅費,他到了法國,三年後,娶了一個女留學生回來,和太太離婚了。”“你知道爸爸現在在那裡?”

“大概在南京。小姐,你可別在太太面前提,當心太太生氣。老爺從外國回來後,我是看得清清楚楚的,太太求過他,哭過,甚至跪在地下,要他擺脫那個女的回來,老爺死也不動心,唉!男人心,真沒辦法說啦!怪不得你媽媽提起來就恨得牙癢癢的。”“所有的男人都是這樣嗎?”章念琦鎖著眉問。

“這個,我可不知道,還不都是半斤八兩,全是些饞貓,沾不得一點兒腥,我家那個,就斷送在一個窯姐兒身上。唉,別說了,這些事小姐面前講不得的!”

章念琦站起身來,到屋裡去,章念瑜依然埋在書本里。“念瑜怎麼能毫不動心呢?”她想,“為什麼我就會被那個該死的楊蔭所打動!”走進了自己的房間,她一眼看到章念琛正坐在她的床上發呆。“小妹,有什麼事嗎?”

“沒有,”章念琛皺皺眉,顯然還是有事。她沉思了一會兒說:“大姐,那個國文系的楊蔭是不是在追你?”“怎麼?”章念琦吃了一驚。

“今天下午你早早的就走了,學校裡發生一件事,你知不知道?”“什麼事?”“楊蔭和那個地理系的唐眾民打了一架,據說,是為了我們。”“怎麼回事?”章念琦不由自主的緊張了起來。

“大概唐眾民當眾大罵三朵花,你知道唐眾民追二姐碰釘子的事,今天下午在禮堂裡和好多人說,三朵花臭美,又是什麼外表聖潔,肚子裡髒透了,還有許多髒話,夾了許多謠言,亂說一通。剛好楊蔭也在禮堂看書,走過去一句話都沒說,就對唐眾民揮了一拳頭,然後就打了起來。我真看不出楊蔭那麼文質彬彬的居然也會打人!”

“後來怎樣?”章念琦急急的問。

“後來?當然楊蔭吃虧羅,他又不是打架的料,唐眾民那麼個大塊頭,楊蔭那裡是對手。”

“他受傷了?”章念琦問。

“我那裡知道,我又沒去看,”章念琛皺皺眉:“八成是受了傷,因為他們說他流了血。”

章念琦“啊”了一聲,轉頭就向外面跑,章念琛在她後面叫:“你到那裡去?”章念琦頭也不回的跑出去了,到了大街上,才覺得自己太魯莽,又不知道楊蔭住在那兒,到什麼地方去找呢?在大街上轉了幾圈,才想起一個辦法來,她打電話到一個女同學家裡去問,那個同學又幫她打電話出去問,終於打聽出楊蔭住在半山。坐了滑竿,找了好久,才算找到了。這是個大雜院,楊家只住了三間房子,十分簡陋。當她終於站在楊家的客廳中時,她只覺得耳熱心跳,一個老婦人受寵若驚的接待她,用四川話問:“請問找那一個?”“楊蔭是不是住在這兒?”

沒等得及老婦人回答,楊蔭從裡面竄了出來,怔怔的站在門頭上望著她。他鼻青臉腫,額上裹著紗布,還透著殷紅的血跡,一副狼狽的樣子,章念琦凝視他,慢慢的走了過去,然後停住,他們就這樣對望著,好半天,楊蔭讓開了攔著的門,示意她進去,她走了進去,楊蔭關上了房門。

“沒想到你來,屋裡亂極了。”他說。

屋裡並不亂;簡陋,但很整潔。

她望著他,不說話。“坐吧!”他推了一張椅子給她。

她沒有坐。“楊蔭!”她低喊。他震撼的凝視她。“痛嗎?”她問。“不。”“為什麼要和他打?”“不知道。”“楊蔭!”“念琦!”她倒進了他的懷裡,他灼熱的嘴唇印在她的唇上,是個忙亂、慌張而甜蜜的吻。她知道她不再迷失了,她知道她無從逃避了,那怕這個男人是條毒蛇,她也再無力於徊避了。沉溺於酒的人寧願醉死,不願意枯死,她也如此。如果他有一天會負心,最起碼,她有他不負心的這一刻!夠了!何必多所渴求?何必去追問那渺不可知的未來?但是,但是……但是如果有一天,他拋棄了她,懷裡再擁抱上另一個女人——這是無法忍耐的!他的臉貼著她的,她的嘴碰到他耳邊的紗布,她用手撫摸他額上的繃帶,弄痛了他,他咬咬牙,擺了擺頭,她問:

“很痛?”“很甜。”他說。“真愛我?”她問。“你還懷疑?”“永遠?”“到死,不行,死了還有下輩子,下輩子還有下輩子……到無窮的永遠。”“不改變?”她問。他把她的手放在他的心上,他的心沉重的跳著。他把頭往後靠,拉開她的臉,注視著她的眼睛。

“念琦,”他嚴肅的說:“我的心在這兒,我的人在這兒,你信任我,我永不改變!我愛你,愛你!”

傻話!所有情人的話都是傻話,可是,所有的情人都喜歡聽它!章念琦闔上眼睛,有笑,有淚,有歡樂和解脫。她喃喃的說:“再講一遍。”

他再講一遍。她皺皺眉,笑笑:“再說一遍。”

他再說一遍。“一直說!一直說!不要停止!”她叫。

他捧住她的臉。“傻孩子!”他說:“傻得要命!傻得滑稽!傻得可愛!”他的嘴唇碰著她的。

章老太太望著章念琦,手哆哆嗦嗦的握著茶杯,眼光悲哀而失望。“琦兒,琦兒!”她搖頭:“你完了!當一個男人攻進你的心裡,你就完了!”她頹然的用手抵住額角:“可憐我教育了你這麼多年,一手撫養你長大。男人,男人!全是魔鬼!琦兒哦琦兒!這麼多年,我告訴你要徊避他們,告訴你要防備他們……”“哦,媽媽,”章念琦苦惱的說:“楊蔭不會變心的,你見了他就知道,媽媽,我不能不愛他。他會待我好的,他不會和爸爸一樣,我是說,和那個混帳男人一樣!”

“男人全是一樣的!”老太太斬釘截鐵的說。“你一定要走到我的地步,才會承認我的話。好吧,你既然愛上了他,什麼話都沒有用了,你去愛吧,去受傷,去流血……哦,我可憐的孩子!”“媽媽,”章念琦嘆口氣,求助的望著坐在一邊的兩個妹妹,但,章念瑜和章念琛都愣愣的坐著,一語不發。她哀求的看著母親:“媽,我只是戀愛了,並沒有……”

“戀愛,”老太太悽愴的說:“戀愛了,也就是毀滅了!”她對女兒們揮揮手:“好吧!你們都走,讓我自己想一想。”“媽,”章念瑜跑過去,擁抱了母親一下。“我永不戀愛,我會努力讀書,給你爭最大的榮譽!”

三個女兒默默的退出了老太太的房間,章念瑜望望章念琦,搖搖頭說:“大姐,你怎麼會愛上他呢?愛上一個臭男人!”

“你不懂!”章念琦苦惱的說:“你這個書呆子,你只知道這個定律,那個原理,你不曉得感情是沒有定律法則可講的,一經發生,就無法阻遏。你這個書蛀蟲!等有一天,你也戀愛了,我再來看你神氣!”

“我永不會戀愛!”章念瑜冷靜的走進了她自己的房間說,打開臺燈,立即攤開了桌上的書本。

章念琛跟著章念琦走進姐姐的房裡,悄悄的說:

“大姐,你怎麼知道你自己愛上了他?”

“你的話問得多滑稽!”章念琦說。

“愛情到底是什麼東西?你怎麼知道你對他的感情是愛情,而不是其他的感情?不是像我們姐妹這樣的感情?不是像我愛小貓咪那樣的感情呢?”

章念琦看看章念琛。“我無法解釋,”她說:“當愛情來臨的時候,你就會知道那是愛情。小妹,離開了你,我可以照樣生活,你失去了小貓咪,也可以照樣生活,但是,如果我沒有了楊蔭,我寧願死!”章念琛瞪大了眼睛,驚恐的看著章念琦。

“那麼,”她囁嚅的說:“大姐,如果楊蔭變了心……”

“假如他真的會變了心,”章念琦瞪視著窗外黑暗的長空。“我就殺了他,或者殺掉我自己!”

章念琛一唬就跳了起來,緊緊的抱著章念琦:

“你不要,姐姐,那你還是別戀愛吧!”她恐怖的說:“媽媽說的,沒有一個男人會不變心的!”

“傻小妹,”章念琦笑笑:“或者有一個會不變心,就是楊蔭。”章念琦和楊蔭的戀愛新聞傳遍了全校。

“三朵花是無法攀折”的觀念在一般男學生心中動搖,因此三朵花中的另兩朵,開始受到猛烈的圍攻。章念瑜像個石膏像,一切信件、約會,她全置之不理,她的世界在書本里,終日手不釋卷,所有的情書皆如石沉大海。事實上,那些信件她連拆封都沒拆過,理由是:沒時間。所有的邀約,所得到的答覆也是:沒時間!章念琛和她二姐的作風完全不同,拆她每封信,拒絕每個約會。拆了信之後,第二天不是當眾朗讀,就是把信對那個寫信的人扔過去,一面大聲說:

“大頭鬼,你的信是不是從情書大全裡抄來的?”

“瘦子,你信裡寫了三個白字!”

“詩人,這首詩太肉麻了,最好重作一遍!”

每次總是弄得那些寫信的男孩子窘透。可是,奇怪的是,那些碰了釘子的男孩子卻從不灰心,總是要繼續去碰。但,章念琛這種不留情面的作風卻得罪了班上一個名叫徐立群的男學生。徐立群是外語系的高材生,平日埋頭讀書,從不追求女孩子,超拔英挺,皮膚黝黑,有點像電影明星彼得勞福。

這天,章念琛剛到學校,徐立群就當著全班同學,遞給她一封信。她不禁大為驚訝,接著,一種女性的驕傲就統治了她,沒想到,連超然的徐立群,居然也會給她寫情書!她望望信封,正是當時最流行的淺藍色信封,學生專門用來寫情書的。好,她早已看不慣徐立群那種“全天下不足以動我”的驕傲勁兒,這下子正好藉此機會打擊他一下。何況,全班的同學都以好奇的眼光看著她,看她如何處置這封信。於是,她挑挑眉毛,拆開信,抽出那張摺疊得十分整齊的信箋,傲然說:“誰有興趣知道我們班上的聖人寫些什麼?”接著,就朗聲宣讀了起來:

“親愛的小姐:

當你收到我這封信的時候,請別認為我冒昧;當你看完我這封信時,也千萬別認為我無禮,因為,對你‘有禮’的人已經太多,輪到我的時候,只好脫俗一下了。

在重大你算是頂頂大名的人物,提起玫瑰花章念琛,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可是小姐,別太驕傲了,須知玫瑰再好,有凋零之一日,當春殘花落之日,則為糞土一堆了。你有朗誦情書的習慣,大概你自以為朗誦你的臣民的情書,是你的一大快樂,殊不知像你這種膚淺無知的行為,正暴露了你的虛榮和沒有頭腦!可嘆你空有如花之貌,卻無才無德又無見識……”

章念琛念不下去了,有生以來,她從沒有受過這麼大的恥辱,而且是在大眾的面前。她停住不念,全班的眼睛都注視著她,有的嘆息,有的同情,有的嘲笑,一群素日妒忌她的女同學,笑得前俯後仰。她的臉色變得蒼白,握著信箋的手氣得發抖,但她剋制著自己,依然把那封信看下去:

“小姐,奉告你一句話,一個真正有修養的女孩子,絕不會公開她的情書。要知道,追求你,愛慕你,都是看得起你,對寫信的人來說,是沒有過失的。儘管你看不起他們,卻不該嘲笑他們的感情。須知凡是人皆有自尊心,假如你認為我這封信打擊了你的自尊心,就請想想平日你是如何打擊他人的自尊心!但願你的修養能符合你的容貌!須知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奉勸閣下好自為之!

徐立群手上”

章念琛把信箋放下,依然摺疊好,封回信封裡。氣得渾身發抖,握著信,她走到徐立群面前,後者正靠在椅子裡,用一種接受挑戰的神情望著她。她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大而黑的眸子裡閃耀著一種奇異的光。她把那封信放在他的桌子上,平靜的說:“你不覺得自己的行為也太驕傲了一些嗎?”

然後,她回到位子上,支著頤,默默的生氣。心裡在考慮打擊徐立群的方法。從此,章念琛沒有再公佈別人的情書,相反的,她開始接受約會,接受邀請。她和每一個人玩,出入每一個公共場合,笑,鬧,玩,樂,像一朵盛開的花。一時,重慶附近的名勝,什麼南溫泉,海棠溪,浮圖關,……都有她和男孩子的足跡。她的名氣更大,拜倒她裙下的人更多。

章念瑜對妹妹的行為不滿,章念琦也不高興。但,章念琛私下對章念琦說:“大姐,我只是想引出一個人。”

“誰?”“徐立群!我恨透了他!我要刺激他,等他來追求我,然後玩弄他!”“別玩火,小妹,當心燒了手!”章念琦說。

可是,章念琛依然故我,她在校園公開和男學生手拉手的走路,上課時和男學生眉來眼去。甚至於和男學生出入舞廳。一天晚上,她正和一個同學在舞廳裡跳舞。突然,一個人拍了一下她的舞伴的肩膀說:

“藉藉你的舞伴!”她抬起頭來,驚喜交集。是徐立群!他到底跑來上鉤了。她轉過身子和他跳,故意問:

“你怎麼也來跳舞了?”

“跟我來!”徐立群說,板著臉,毫無笑容。他把她拖出舞廳,走到外面的花園裡。園中樹影幢幢,夜涼如水,他狠狠的盯著她:“玩得很高興吧?”他氣沖沖的說。

“關你什麼事?”她問。“當然玩得很高興!”

“你失了你學生的身分,這個舞廳並不高級,你居然和那些低級舞女卷在一起!”“關你什麼呢?你憑什麼來管我?”她高高的昂著頭。

他惡狠狠的望著她。“關我什麼事?你這隻狡猾的小狐狸!你明知道我的感情,你看了信就知道了,你太聰明,太可惡!”他拖過她,拉下她的身子,她奮力掙扎,但他的手臂如鐵絲般箍緊了她,他們掙扎著,喘息著,像一對角力的敵手。她拚命要逃出他的掌握,他卻拚命制伏她,她劇烈的喘著氣,腦子裡混混沌沌,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只覺得面前這個男人十分可怕,她必須逃出去。可是,他的手臂把她圈得那麼牢,她簡直無法掙扎,於是,她張開嘴,對那隻抱著她的臂咬下去,她的牙齒陷進了他的肌肉裡,但,他依然不放手。一股鹹味衝進她的嘴裡,她愕然的張開嘴,月光下,血正從他手臂上的傷口裡流下來。她惶然的抬起頭,接觸到他那對柔和而平靜的眼睛。她對他顰眉凝視,喃喃的說:

“你?你?”他俯下頭,吻住了她的嘴。她的手勾住了他的脖子,熱烈的反應了他。又掙扎著,低低的斷續的說:

“不行,我,我,我是不和人戀愛的。”

“但是,你要和我戀愛。”徐立群在她耳邊說。

“不,我不能愛上任何人。”她說。

“你已經愛上了我。”“我不愛你,”她說,注視著他:“我恨你,我要報復你!”

“是嗎?”他問,憐憫的搖搖頭:“可憐的小念琛!別那麼慘兮兮的看著我!”她發出一聲低喊,把頭埋進了他的懷裡。

他的下巴輕觸著她的頭髮,在她的耳邊說:

“我看到你的第一天,就愛上了你。”

“愛到什麼時候為止?”

“今生,來世,永恆。”他說。

“好美麗的謊言,”她抬起頭來,笑笑。“原來愛情的謊言是這麼美的,怪不得姐姐會和楊蔭戀愛,我現在明白了。”

“你在說什麼?”徐立群皺著眉看她:“謊言?你認為我在說謊?”“難道不是嗎?這是騙取我的手段!”

“騙取你?”徐立群生氣的推開她:“我說謊?騙取你?”

“不是嗎?”她問:“難道你是真的愛我?不會改變?”

“念琛!”他喊:“你心裡有著什麼鬼?”他把她拉過來,深吸一口氣說:“我告訴你,你可以不相信全世界的東西,但是,請你相信我。這個世界,連日月天地在內,都可能會有變動,但是,我的心永不會變!”

她對他展開一個美麗而無奈的微笑。

“如果這是毀滅,”她自言自語的說:“就讓我毀滅吧!”

這晚,章念琛回家得相當晚。章老太太看到她進門,立刻大發雷霆。“念琛,女孩子一個人在外面玩到這樣深更半夜,你是怎麼回事?”“媽媽,”章念琛靠在門板上,眼睛水汪汪的,醉醺醺的,懶洋洋的,又是悲哀的,無助的說:“我戀愛了。”

“什麼?”章老太太跳了起來。

“媽媽,”章念琛悲哀的笑笑:“如果那些話是謊話,那些話就太可愛了。”說完,她搖搖晃晃的走開了。章老太太瞪大眼睛,絕望的倒進了椅子裡:

“又毀了一個!”她喃喃的說,望著從章念瑜房裡透出來的燈光,知道念瑜一定還在燈下看書。“老天保佑念瑜吧!保佑念瑜永不會對書本以外的東西感興趣!我只有這一個了!”

民國廿九年。中日之戰已經進入高潮,各學校都停了課,重慶每日要遭到十幾次的轟炸,一般人都往鄉下疏散。章家經濟情況不佳,只有仍住城裡,好在離她們家不遠處就有防空洞,躲警報十分方便。這天,章念琦到楊蔭家裡去,還沒到楊家門口,就看到楊蔭和一個女孩子從那個大雜院裡出來。一陣狐疑鑽進了她的心中,她躲在一邊,悄悄的注視他們。楊蔭抓著那個少女的手臂,又笑又說又比劃,不知在講些什麼。那少女穿得十分華麗,戴著一頂很少見的寬邊大草帽,一面聽,一面笑得腰肢亂顫,大草帽的邊一直碰到楊蔭的臉上。章念琦感到一陣頭暈,血液全都冰冷了。

“果然!”她想:“男人!男人!”她咬緊了牙齒。

他們向她站的方向走了過來,她聽到那少女爽朗的大笑著說:“我不信!蔭哥,你向來就最會騙我!”

“我跟你發誓!”楊蔭說。

他向她發誓,他也向自己發誓,章念琦恐怖的想著,這個男人,這個騙子,這個禽獸!他要向幾個女人發誓呢?“男人,全是些魔鬼!”母親的話響了起來,“不要信任他們,不要相信他們的花言巧語,不要受他們偽裝的面目所欺騙!他們說愛你,在你面前裝瘋裝死,全是要把你弄到手的手段!等到玩弄夠了,他們會毫無情義的甩掉你……”章念琦痛苦的閉上眼睛,心中在呼號著:“媽呀!媽呀!我悔不聽你的話。”

那一對年輕的男女從她面前經過,他們沒有看到她。現在,他們不笑了,似乎在討論一個很嚴重的問題,那少女的臉色顯得凝肅悲哀,楊蔭在說:

“我也會去的,只是,還有一些苦衷……”

他們走遠了,她聽不到他們的談話了。她感到四肢無力,周身軟弱。忽然間,警報響了,她仁立不動,人群從她身邊跑過去,她依然不動,於是,她看到楊蔭用手臂圍著那少女的腰,護持著她跑走。“完了!”她想。“我偉大的戀愛。”她跌跌沖沖的走下臺階,像個夢遊病患者,抬滑竿的人也都去躲警報了,街上冷清清的,她下意識的向鬧區走去,一直走到全是銀行的陝西街,然後站住。飛機聲已隆隆而近,她仰望著天,渴求著有個炸彈能落到自己的頭上。可是,飛機過去了,遠遠的有轟炸的聲音,不知道是哪一區遭了殃。她繼續閒蕩著,由午至晚,警報解除了,街上恢復了零亂,救火車和救護車鳴著尖銳的警笛從她身邊疾馳而過,路人爭著談論轟炸的情形。她茫然不覺,搖晃著在街上走著。突然,一隻手臂抓住了她,一個人站在她面前,她定睛一看,正是楊蔭!他喘著氣說:

“老遠的看著就像你,剛剛我到你家裡去,你母親說你中午出來了沒回去,把我急壞了,滿大街跑了三小時,差點要到轟炸區去認屍了!你在這兒幹什麼?”

章念琦一語不發,默默的望著他。

“念琦,我有話要和你談,我們找個地方坐坐好不好?”楊蔭說,他的臉色顯得既興奮又悲哀。

“他要告訴我,”章念琦苦澀的想:“他要告訴我他已經移情別戀了!他是那種藏不住秘密的人。”她打了個冷戰,恐怖的望著他,喑啞而生硬的說:

“你不用講,我都知道了!”

“你都知道了?”他驚異的看著她,接著,就一把握緊了她的手腕,仔細的凝視她。她的臉色慘白,木然,眼睛枯澀無光。他抽了口冷氣,顫慄的說:“既然你已經知道了,就請你原諒我,念琦,原諒我離開你是……不得已的……”

章念琦盯視著面前這個男人,然後,她舉起手來,狠狠的抽了他一個耳光,轉過身子,就瘋狂的跑開了。楊蔭目瞪口呆的愣在那兒,好半天,才醒了過來。他追上去,章念琦已經沒有影子了。深夜,章念琦像個幽靈一樣回到了家裡,章老太太和兩個妹妹都在客廳裡焦慮的等著她,看她進來,章念瑜先鬆了口氣說:“好,總算回來了,以為你給炸死了呢!”

章念琦一語不發的走來走去,一直走到老太太面前,就撲進了老太太的懷裡,用手抱住母親的腰,搖撼著母親,哭著說:“媽媽哦,我為什麼不聽你呢?我該死!媽媽哦!”

章老太太驚惶的攬住了她。“琦兒,你說什麼?”章念琦抬起頭來,仰視著母親,一字一字的說:

“媽,他已經變了心!”

章念琛跳了起來。“你說什麼?大姐?楊蔭?不可能的!楊蔭不是那樣的人!決不可能!這一定是誤會!”

“誤會?”章念琦掉頭看看章念琛,冷笑了起來:“誤會!我已經親眼看到了,而且,他也親自對我說過了!”她站起身來,指著章念琛:“小妹!及早抽身!”她看著母親,幽幽的說:“我以為,世界上或者會有一個例外的男人,一個不變心的男人。可是,我錯了。媽媽,你是對的!你是對的!”轉過身子,她衝進了自己的臥室裡,閂上了房門。

“我早知道有這一天!”章老太太喃喃的說:“我早知道!我早知道!男人不會有一個例外。都是魔鬼!魔鬼!魔鬼!”

章念琛抓起一件外套,向屋外跑去。

“琛兒!你到那裡去?”章老太太喊:“半夜三更的!”

“去找楊蔭理論!”章念琛氣呼呼的說,衝出了大門。

章念瑜嘆了口氣。“還是念書好!放著書本不念,鬧戀愛!唉!”

第二天清晨,章念琛和楊蔭一起回來了,章念琛臉上有著驕傲和喜悅,她興沖沖的對章老太太說:

“我就知道是誤會!原來楊蔭的表妹從昆明來,楊蔭陪她上街,大概給大姐看見了,生出許多誤會來!”

“是嗎?”章老太太冷峻的望著楊蔭,嚴厲的說:“你又來撒謊了?琦兒被你欺騙得還不夠?她說你親口告訴了她,現在又想來翻案了?”“我親口告訴她?”楊蔭錯愕的說:“我要告訴她,我已經響應了政府知識青年從軍的號召,下個月就要出發,她不等我說完,就說她知道了。……”楊蔭猛然跺了一下腳:“哎,這個誤會真是從何說起!念琦一天到晚怕我變心,怕我變心,怕得她自己都糊塗了,我以為她已經知道我從了軍,生我的氣,我想她會想明白的……誰知道……哎!”他又跺了一下腳,急急的說:“念琦呢?我要跟她解釋!”

“你是真話?還是假話?”章老太太瞪著楊蔭問:“我不信任你,我不信任任何一個男人!”

“伯母,”楊蔭氣急的說:“不是我說,假若不是你天天對念琦說我不可靠,念琦絕不會對我生出這種誤會來!到現在,您還不相信我!請您讓我見念琦,她的脾氣剛烈,不解釋清楚是不行的。”章念琛跑到章念琦的門口,叫著說:

“大姐,開門!楊蔭來了!”

門裡寂然無聲。楊蔭走了過來,敲著門說:

“念琦,請你開門好不好?我有話說!”

門裡仍然毫無動靜。楊蔭忽然感到一陣寒顫,他大聲叫:“念琦!開門!你不開我就破門而入了!”

老太太也顫巍巍的叫:

“琦兒,開門吧!”門裡依舊沒有聲音,門外的人面面相覷了一段時間,楊蔭就用力對門撞過去,連撞了三四下,門開了。楊蔭呆呆的站著,屋裡,章念琦仰天躺在床上,血正從割裂的手腕裡湧出來。“琦兒!”老太太尖叫。

楊蔭一步步走了過來,彎下身子,把手放在她的鼻子下面,他立即知道,什麼都沒有用了。他跪下去,把頭放在她的胸口,她的身體仍有餘溫,但,那跳躍著的心臟卻早已停止了。他用手環繞住她的身子,喃喃的,低低的叫:

“念琦!念琦!念琦!”

章念琛首先從打擊中回覆過來,她衝到床邊,大聲叫著:

“請醫生去!請醫生去!”

楊蔭在章念琦胸口搖了搖頭,把臉埋進了她胸前的衣服裡。章念琛尖叫著大哭了起來,跺著腳狂喊:

“不不不!你死得多不值得!多不值得!多不值得!”

老太太搖晃著走到床邊,恐怖的站著,望著章念琦那張毫無血色,卻依然美麗的臉。然後,她顫抖著,口齒不清的說:“我……叫你……不要戀愛!我叫你……不要……戀愛!我叫你……”楊蔭猛然抬起頭來,他臉色慘白,眼睛血紅。他站起身,抱起了章念琦的屍首,直望著章老太太,對章老太太一步一步的走過去,咬著牙說:“伯母!你是個劊子手!是你殺了念琦!是你的教育殺了念琦!是你毀了她!殺了她!”

章老太太恐怖的向後退。章念瑜狂叫了一聲:

“我的天啦!這個世界是怎麼回事?”就暈了過去。

章念琛苦惱的把頭倚在窗欄上,望著前面的街道。大姐死了,二姐病了,楊蔭從軍了,徐立群也調到昆明去工作了。短短的幾個月之間,人生的事情竟有如此大的變動!二姐纏綿病榻已將近三個月,醫生囑咐不能看書,但她仍然要偷偷的看,看了之後又喊頭痛。母親如風中之燭,完全是她天生的堅強支持著她,使她沒有在大姐死亡的打擊下倒下去。徐立群調到昆明,她更寂寞了,每日倚窗,只是等待徐立群的信。徐立群,徐立群,但願他是真的愛她,但願他不會在昆明愛上別的女人!像她父親在法國愛上女留學生一樣。

“小妹!”章念瑜在喊她。她走進二姐的房裡,章念瑜正靠在床上,顯得精神很好。

“幹什麼?”章念琛問。

“把桌上那本書遞給我,再給我一支筆、一個筆記本。”

“醫生說過你不能看書。”章念琛說。

“去他的醫生!都是婆婆媽媽的!我躺在床上都快發黴了!其實,我的病根本就沒有什麼,把書給我吧!”

章念琛把書和本子遞給她,自己在床邊上坐下來,望著姐姐說:“二姐,你怎麼這樣愛看書?”

“不看書做什麼呢?”章念瑜問,“像你一樣,每天為愛情神魂顛倒,坐立不安?像大姐一樣,為愛情送掉性命?我不那麼傻,書裡有研究不完的學問,不斷的研究,探討,是我的快樂!我的愛人就是書!”

“還好,”章念琛點點頭,吸口氣。“你這個愛人永不會變心,你也永遠不必擔心害怕。我羨慕你!”“書裡的東西太豐富了,”章念瑜繼續說:“窮我這一生也研究不完,以有限的生命,探求無窮的學問……”

“好了,二姐,”章念琛煩躁的說:“你的老理論又來了!”她側耳傾聽,猛然跳了起來,向門口衝去,嚷著喊:“一定是郵差來了!”可是,立即她就垂頭喪氣的走了回來,在窗邊一坐,把下巴放在窗欞上,懊惱的說:“又沒有信!這個死立群!鬼立群!我才不相信他連寫封信的時間都沒有!嘴裡就會喊愛呀愛呀,一走開就把人忘得乾乾淨淨了。哼!見鬼!”

章念瑜對章念琛默默的搖了搖頭,就打開書本,自顧自的研究起來。姐妹倆坐在兩邊,一個發呆,一個看書,時間悄悄的溜過去。秋天的午後很短,一會兒,就是開燈的時間了。章念琛站起來開電燈,燈剛亮,章念瑜忽然發出一聲極喊,用手抱住了頭。章念琛趕過去,叫著問:

“二姐,什麼事?你怎樣了?”

“我的頭!我的頭!”章念瑜大叫著,滾倒在床上,抱著頭滿床翻滾,書和筆記本都掉到地下,章念琛嚇壞了,高聲叫著周媽和母親,章老太太和周媽立即趕了來,章念瑜仍在狂叫著:“我的頭!哎喲!我的頭!”

章老太太跑過去,抱住章念瑜,一面緊張的對章念琛說:

“快!請醫生去!”章念琛如飛的跑去了。章老太太戰戰兢兢的問:

“念瑜,你的頭怎樣了?”

“哎喲!我的頭!”章念瑜狂喊著,用牙齒撕咬著被單:“我的頭要裂了,要炸開了,哎喲!我的天!”

周媽弄了一盆冷水來,試著用涼手巾壓在她的頭上,但是一切無用,章念瑜依然又哭又叫。終於,醫生來了,先給她注射了兩針鎮定劑,好不容易,她才疲倦的睡著了。這個醫生是個新請來的,是重慶市著名的西醫。他仔細的檢查了章念瑜,又環顧了一下室內,把地下掉的書和筆記本翻了翻,就走到客廳裡坐下。章老太太和章念琛都跟出來,周媽守在章念瑜的床邊。章老太太小心的問:

“大夫,小女的病很嚴重嗎?”

醫生沉吟的坐下來,問:

“章小姐是大學生?”“是的,已經畢業了,重大物理系的學生。”老太太說。

“很用功吧?”“是的,每天都念書到深更半夜。”

醫生點了點頭。“章小姐的病源就是用腦過度,從今天起,不要讓她看任何的書,不要讓她寫字和做任何傷腦筋的事,否則,她的性命不保!”“可是,”章念琛駭然的說:“她還想去考西南聯大的研究院呢!”“她永遠不能考了!”醫生搖搖頭說:“她終生都不能再念書了。章老太太,記住,別讓她碰書本,她會很快就復元的。如果再碰書本,那我就沒辦法了。”

真的,在吃藥打針和食物滋補之下,章念瑜很快就復元了。當身體又硬朗之後,她發現屋子裡的書都被移走了。她跳著腳問周媽,章老太太走進來,強顏笑著說:

“醫生說過,你病剛好,不能看書。”“我現在不看,我只是要把它們整理出來,”章念瑜說:“等能看的時候再看。”“你不能費神,以後再整理吧!”章老太太說。

“不嘛,你們把我的書都弄到哪裡去了?還有我幾年的筆記呢?趕快給我,我還要準備考研究院呢,你們別把我的書弄丟了!”“瑜兒,”章老太太柔聲說,想告訴她事實。“你生了一場很厲害的病,你知道。”“現在病已經好了嗎!”章念瑜叫著說。

“是的,”章老太太吞吞吐吐的說:“可是,醫生說,你再也不能唸書了。”章念瑜一把抓住了母親。

“你說什麼?媽?”她緊張的問。

“醫生說,你不能再念書了。”章老太太重複了一句。

“永遠不能?”她追著問。

“是的,”章老太太憐憫的把手壓在她的手上。“是的,孩子,永遠不能了。”章念瑜鬆了握住母親的手,身子向後退。然後,她仰著頭看著天花板,突然縱聲狂笑了起來。章念琛聞聲而至,章念瑜正好也衝出去,她把章念琛死命一推,一面笑,一面往外跑,章念琛追了出去,大聲叫:

“二姐!二姐!你做什麼去?”

章念瑜跑到院子裡,把毛衣脫了下來,一邊脫著,一邊笑,一邊說:“拿開這些障礙物就好了!拿開這些就四大皆空了!”

老太太、周媽和章念琛都追了出來,章念琛抓住她的手,拚命叫:“二姐!你幹什麼?你幹什麼?”

章念瑜把章念琛推開,力氣居然很大,章念琛跌倒在地下。章念瑜迅速的就把衣服都脫掉了,只剩下一層小衣,她仍不滿足。“譁”的一聲,就把小衣都撕裂了,光著身子向大街上跑。章念琛撲上去,不顧一切的抱住她,喊她,搖她,拉她,她生氣的推開章念琛,嚷著說:

“滾開!你們這些妖魔小丑!”接著就仰天狂笑,衝到大門外面去了。“老天!”章老太太兩腿一軟,跌坐在地下。“老天可憐我們,老天可憐我們!”她喃喃的說。

章念琛追到大門外面,在鄰居們的協助之下,終於把章念瑜捉了回來,她又踢又咬又抓又叫,她們只得用繩子捆住她,一面火速去請醫生。醫生來了,打了針,她安靜了一些。可是沒多久,又鬧了起來,見著人打人,見著東西砸東西,一個月以後,她們屈服了,章念瑜被送進了瘋人院。

午夜,章念琛從一連串的惡夢中醒來,渾身都是冷汗。夢裡,一會兒是滿身流著血的大姐,一會兒是光著身子的二姐,一會兒又是徐立群,正左擁右抱著兩個美女,對她看也不看的走過去……她從床上坐起來,心臟在劇烈的跳著,頭上汗涔涔的。她坐了一段時間,聽到母親房裡有嘆息聲,披了一件衣服,她下了床,摸到母親房裡。

“媽媽!”她叫。“是念琛嗎?”章老太太問。

“是的,媽媽,”章念琛爬上了母親的床,鑽進了母親的被窩裡,用手抱住母親。“媽媽,我睡不著。”

“孩子,”章老太太用手撫摸念琛的面頰。“老天可憐我們,老天可憐我們!”近來,這兩句話成了老太太的口頭語。

“媽媽,我希望立群回來。”

“他會回來的。”老太太心不在焉的說。

“不,媽媽,我好久沒有接到他的信了,他一定愛上了別人!”“老天可憐我們,老天可憐我們!”老太太說。

“媽媽,世界上的男人都不可靠嗎?”章念琛問。

“哦,別問我,”老太太驚悸的說:“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媽媽,媽媽哦!”章念琛抱緊了母親。“可憐的媽媽!”

第二天,章念琛整日坐在門口等信,沒有,黃昏,她打了個電話給郵政總局問:“渝昆路通不通車?郵件會不會遺失?”

回答是:“渝昆路通車,但沿途有土匪,信件可能遺失。”

第三天,仍然沒有信。

“我不能忍耐了!”章念琛狂亂的想:“我怎麼知道他還在愛我?”她跑到電信局,毫不思索的打了一個電報給徐立群,電報上只有六個字:“琛病危,速返瑜。”“如果他立即回來,他就是愛我,否則,就是不愛我了。”她想,神思不定的在房裡兜著圈子。

電報發出後的半個月,有人打門,章念琛衝到大門口去,打開了門,立即驚喜交集。門口,徐立群滿面風塵、憔悴不堪的站著,衣服上全是塵土,臉沒有洗,兩眼深凹,頭髮零亂,狼狽得像才從監獄裡放出的囚犯。看到了她,他不信任的瞪大了眼睛,結結巴巴的說:

“你?……你,沒有……你病……怎樣?”

“哦!”章念琛高興的笑著說:“你總算回來了!”

“你好了?”徐立群疑惑的問,顫抖著用手來碰她,好像她是紙做的,生怕一碰就會碎掉。“是你?真是你?”他問。

“當然是我!”章念琛說,笑不出來了。她抓住他的手:“你看,這不是我嗎?”她搖他的手:“喂,你看,我好好的呀,我什麼病都沒有,那個電報是用來試試你,現在我相信你是真正的愛我了!”徐立群皺著眉頭,茫然的望著她,好像根本不明白她的話。她又急急的說:“你怎麼了?你懂了嗎?那個電報是假的,我拍來試試你的,好久沒接到你的信,我以為你不愛我了,現在我相信你了!進來坐坐吧!”徐立群靠在門上,慢慢明白過來了。他狠狠的看著她,就像看一個魔鬼。“你相信我了!”他咬牙切齒的說:“你相信我了!你知不知道這十幾天我是怎麼過的?在木炭車裡顛簸,車子一路拋錨,一路推車子,遇到土匪,洗劫一空。每天向上帝,向老天,向宇宙之神祈求,沒有一夜合過眼睛,沒有一刻不被你已經死亡的恐怖所威脅……你知道那是什麼滋味?你知道如果不是要見你一面的意志力支持著,十個徐立群也老早完蛋了,你!原來你是開玩笑!”他瞪著她,他的眼睛裡全是紅絲。

“我只是要試試你,”章念琛囁嚅的說:“現在不是什麼都好了嗎?”“什麼都好了?”徐立群一個字一個字的說:“是的,什麼都好了,我們之間也完了!”他轉過身子,向外就走。

“喂,立群,”章念琛一把拉住他:“你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徐立群回過頭來說:“你另外去找一個人做你的玩物吧!我徐立群算認清你了!你弄錯了,章念琛,我不是你開玩笑的對象!”“我不是開玩笑,”章念琛惶惑的說:“我只是害怕,害怕你不愛我!”“章念琛,我不能做你一輩子的試驗品!你的玩笑開得太過分了!你請吧!我徐立群配不上你,再見!”他轉過身子,大踏步走去。“立群,你到哪裡去?你聽我解釋!”

“你用不著解釋了!我到世界的盡頭去!”徐立群怒氣沖天的說,一瞬間,就走得看不見了。

“孩子,追他去!”章念琛背後,老太太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那兒了。“沒用了,媽媽。”章念琛哭著撲進母親的懷裡。“我知道他的個性,他是永不會回來了!”

“找他去!孩子!”老太太說。“到他家裡找他去!”

但,徐立群並沒有回他的家,重慶市沒有他的影子,他像是從地面隱沒了。第二天清晨,章念琛提著一個小包裹出走了。在家裡書桌上,她只留了一個簡單的小紙條:

“媽媽:請原諒我,我必須去追蹤他,哪怕他跑到

世界的盡頭!媽媽,我不能做大姐或是二姐!請原諒我,

請原諒我!

女兒念琛留”

勝利了,萬民騰歡。在臨江路上,一個老太太正望著滾滾的嘉陵江發呆,風吹亂了她的蕭蕭白髮。一群嘻嘻哈哈的學生從她身邊跑過。

“看!那好像是章老太太。”一個說。

“章老太太是誰?”另一個問。

“還記不記得三朵花?”

“三朵花?現在怎樣了?”

“誰知道?好像都不存在了!”

學生們跑遠了,老太太仍然孤獨的佇立著。半晌,另一個老婦人蹣跚的走來。“太太,回去吧!天不早了!”

“周媽,有信嗎?”老太太問。

TOP

第四個夢 生命的鞭

小紋,過來,好好的坐著。你看,今晚窗外那麼黑,月亮都隱進了雲層裡,四處都是風聲,恐怕要下雨了。哦,你給我拿來了一杯什麼?酒?你想提起我說故事的興趣嗎?你說什麼?小斟小酌,略增情趣?好吧!孩子,你懂得享受,也懂得生活,這是上天給你的好天賦。來,讓我們碰一下杯,且乾了這杯酒,我們來開始再說一個夢。酒,這真是件奇妙的東西,淺淺一杯,可以使人醺然自如,多飲則迷失本性——

一杯已經夠了,別再喝。今晚,讓我來給你說一個故事——

一個關於酒的故事。三十年前,上海已是個繁華如夢的所在,急管繁弦,歌舞昇平。在這兒,沒有晝夜之分,酒綠燈紅,到處是尋歡作樂的人們。是個冬日的清晨。江灣的海面上,像蒙著一層白霧,幾點風帆,靜靜的臥在海面,海天一色,迷迷茫茫,別有一種寂寥的詩情畫意。一個穿著件破舊的呢大衣,沒有戴帽子的青年,挾著一個大畫架,在路邊站住了。對著海靜靜的望了幾分鐘,他支起了畫架,匆匆忙忙的打開畫箱,取出調色盤、顏料,及畫筆、水碳等……呵了呵凍僵的手,開始在畫紙上塗抹起來。

風從海上迎面吹來,凜冽刺骨,他瑟縮的縮了縮脖子,鼻子裡呼出的熱氣全凝成了一團白霧。畫了一會兒,到底敵不過這陣寒冷,他丟下畫筆,把僵硬的手指送到嘴邊去呵了呵,又在原地跳了幾跳,以期用活動來抵制寒氣,然後,抓住畫筆,他又繼續畫了下去。一陣潑刺刺的馬蹄聲驚動了他,他回過頭去,詫異著是誰在這麼早駕馬車出來。於是,他看到一輛兩匹馬拉著的小型敞篷黑色馬車,快如閃電般衝了過來,在駕駛座上,卻高踞著一位少女,紅上衣,紅褲子,披著件大紅披風,頭上壓著頂小紅帽子,一隻手握著馬韁,另一隻手飛舞著馬鞭,兩匹棕紅色的馬四蹄翻飛,其快如風的跑著。他被這景象愣住了,忘了運用畫筆,呆呆的注視著這疾奔而來的馬車。車子從他面前馳過,揚起了一陣塵土,車上的少女卻回過頭來,對他注視,顯然也詫異他這在寒風中畫畫的人。車子很快的跑遠了,他一愣,立即抓下了畫了一半的畫紙,另外換上一張乾淨的,迅速的在調色盤裡蘸了顏色,在畫紙上勾出一輛飛馳的馬車來,兩匹快馬、回頭注視的舞著馬鞭的紅衣女郎……不到五分鐘,這張畫面的輪廓已生動的勾出來了,他退後幾步,滿意的看看,又慢慢的加上畫面的背景:海、天和遠遠的幾點白帆。正畫著,又是一陣馬蹄聲,他抬起頭,那輛馬車又折了回來,正往這邊跑,紅衣少女熟練的駕馭著馬,當兩匹馬跑到了他的面前,少女一拉馬韁,馬車陡的停住了。他愕然的望望那輛空無一人的車子,和駕駛座上的少女。這時,那少女正握著馬鞭,對他凝視著。

這少女很美,他是個藝術家,也懂得欣賞一切的美,眼前的少女正是一種美的典型。一身火紅的衣服裹著成熟的身段,隨風飛起的紅披風增加了她幾分灑脫不羈的韻致,斜入髮鬢的兩道濃眉有男兒氣概,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則流露了過多的聰穎、大膽和豪放。他有些被震懾住了,眩惑的望著她。她對他打量了將近一分鐘,突然揚著聲音問:

“喂,畫畫的!你是誰?”

他對這不禮貌的問句皺眉,故意咧著嘴說:

“喂!駕車的!你是誰?”

“刷!”的一聲,一條馬鞭出其不意的對著他的頭揮了過來,他完全沒有防備,竟無法躲開,馬鞭在他脖子上繞了一下又抽了回去,頓時留下一股刺痛。他用手撫摸著脖子,少女早拉動馬韁跑走了。他聽著馬蹄聲去遠,被打得莫名其妙,對著那張未完成的畫呆呆發愣,正錯愕間,馬蹄聲再度折了回來,他心有餘悸的回頭望去,少女在他面前停住了馬,卻對他拋來了一個微笑。他茫然的想:

“我今天是倒了楣,一清早碰到個神經病!”

少女等馬停穩了,一翻身跳下了馬車,身手十分矯捷。然後,她大步的走到他身邊,對他那張畫仔細的凝視了一會兒,又抬起眼睛來看看他,問:

“你叫什麼名字?”有第一次捱打的經驗,他覺得還是不招惹這神經兮兮的女孩子為妙,於是,他淡淡的說:“孟瑋。”“孟偉?偉大的偉?”她問。

“不,斜玉旁的瑋。”“你是個畫家?”她再問。

他看了她一眼,笑笑。

“或者是的,在將來。”

“現在呢?”“剛剛從美專畢業。”“你是那裡人?”“杭州。”“離上海很近呀!”她說。

他再看了她一眼,感到被盤問得夠了,該反問幾句了,於是,他問:“你叫什麼名字?”“胡茵茵。草頭下一個因為的因。”她爽快俐落的說。

“胡茵茵?”他大吃一驚,重新去衡量面前這個女孩子,原來她就是胡茵茵!全上海市聞名的人物,大富豪胡全的獨生女兒,外號叫做“神鞭公主”。好駛快車,所過之處,青年窮追不捨,她則一鞭在手,狂揮痛擊,完全有男兒之風。這是上海頂頂大名的人物,她父親的百萬家財,只有她一個繼承者,因此,她的追求者簡直不計其數。孟瑋對她的名字是早已聽熟,卻沒料到今天能和她見面,而她又出乎意料之外的美。她望著他,似乎想看到他聽到她的名字之後有什麼表示,但他一語不發,就又回到他的那張畫旁,繼續去畫那海和天。她呆了呆,被他的冷淡所激怒了。她望了那畫一眼,帶著點蠻橫的態度說:“你不應該把我畫到畫上!”

“是嗎?”他皺皺眉:“我在寫生,有什麼法律規定我不許寫生嗎?”“你可以畫大自然,不應該畫我。”

“誰叫你跑進大自然裡面來的?”

孟瑋回頭望望她,微笑的說:“你沒聽說過‘人在畫中’的話嗎?我既然冒冷出來寫生,就不該錯過一個好的景緻。”

她雙手交叉的抱在胸口,馬鞭在空中抖了一下,凝視著他說:“這樣吧,我把你這張畫買下來了,你開個價錢吧!”

孟瑋的笑容凍結了,他跳跳腳以驅除冷氣,冷冰冰的說:

“對不起,這張畫不賣!”

“你以為我買不起?”胡茵茵生了氣,嚷著說:

“只要你開得出價錢來,我馬上照付!”

“我知道你有線,”孟瑋頭也不回的說:“我就是不賣。”

“我買定了!”胡茵茵暴怒的說,聲音裡夾著任性和倔強,一目瞭然,這是一個放寵壞了的女孩子。她高高的昂著頭,噘著嘴說:“你說你要多少錢?”

孟瑋轉過頭來看著她,平靜的微笑著,好像一個長兄對撒潑的小妹妹似的說:“你不知道,胡小姐,我的畫都是練筆的,我要留著作資料,不準備賣的。”“你不賣畫,你靠什麼維持生活?”胡茵茵直率的問。“我教畫,教一兩個小學生。”

“你好像——過得很苦嘛!”胡茵茵打量著他說。

“和你比,當然哪!”孟瑋說,聲音裡多少有點不自然。

“可是,我很喜歡你這張畫。”

孟瑋把畫紙從畫板上取了下來,捲成一卷,往胡茵茵懷裡一塞,毫不在意的說:“那麼,送你吧。”說完,他收拾好畫具,扶起畫架,預備走開,卻看到胡茵茵滿臉錯愕的站在那兒,失措的望著他。他對她揮揮手,正要走開,她著急的追上前一兩步說:

“孟……等一等!喂!你別走呀,這不公平,無論如何,我應該付你一點錢!喂喂!孟……孟什麼,哦,孟瑋,你別走呀!我說了要付錢的……”

“我說了不賣!”孟瑋叫了一聲,已走出一大截了。可是,立即,他聽到馬蹄潑刺刺的追了上來,同時,“呼”的一聲,那條一丈長的馬鞭又對他當頭罩到。吃過一次虧就學了一次乖,他一閃身躲開了馬鞭,馬鞭抽了一個空,卻從車上落下一樣東西,“□啷”一聲掉在他的身邊,他俯身一看,是個金銀絲鑲珍珠的小錢裝。同時,胡茵茵帶笑的聲音傳了過來:

“我從沒有不付代價的取別人的東西!再有,這麼冷的天,你寫生的時候也該買頂帽子戴戴!”

這拋錢袋的動作激起了孟瑋一腔的火氣,那最後一句話更深入的刺傷了他的自尊心。他拾起了錢袋,把畫具和畫架都拋在地上,就不顧一切的趕上去,一手攀住了馬車,就矯捷的爬了上去,胡茵茵回頭一看,立刻揚鞭抽來,他已爬上了車,反手抓了馬鞭,用力一拉,胡茵茵驚呼一聲,馬鞭已到了孟瑋手裡。孟瑋白著一張臉,憤憤的說:

“你好狂妄!好自大!好驕傲!連怎麼做人都不懂!早就該有人教訓你!你喜歡用馬鞭抽人,你自己也該領教一下馬鞭是什麼滋味!”說著,他在狂怒之中,舉起馬鞭,對她猛揮了一下,她掩著臉又一聲驚喊,馬鞭斜斜的從她腦後繞到她的胸前,她顛躓了一下,差點從駕駛座上滾下來。孟瑋把馬鞭和錢袋都丟進車廂裡,說:“告訴你!不要胡亂使用金錢,雖然你有錢,但是有些事不是應該動用錢的!”

說完,他看到馬行速度很緩,就跳下了馬車,氣沖沖的走回去拿畫具和畫架。這兒,胡茵茵慢慢的放下了掩著臉的手,愣愣的坐在駕駛座上,忘了她的馬鞭,忘了握韁繩,忘了一切和一切,只愣愣的坐著,愣愣的望著跑開的孟瑋。今天所遭遇的,是她有生以來從沒有遇到過的,這使她完全震懾住了。在她昏迷似的發怔之中,識途的馬緩緩的踱過上海市區的街頭,緩緩的走進了她那坐落在杜美路美輪美奐的大廈,司閽者給她拉開了大鐵門,馬伕跑來扶她下馬和卸馬,她昏沉沉的走進她自己的房間,下人們都詫異的望著她,她揮退了使女,關上房門,和衣倒在床上。胸口上那一鞭所留下的疼痛仍在,這疼痛熱辣辣的燒灼著,帶著一種新奇的刺激壓迫著她。孟瑋用手枕著頭,躺在他的帆布床上,仰視著天花板發呆。這是一間小小的閣樓,小得不能再小,高踞在六層樓的頂端,上下樓沒有電梯,每次外出爬樓梯都可以把人累死。但是,對孟瑋而言,租這樣的房間已經超出他的能力之外了。這是棟坐落在江灣的古舊的樓房,這閣樓早已殘破,四壁焦黃,門窗腐朽。但,孟瑋卻看上了那對海而開的窗子,可以看到外面的海和天,可以看到白雲的變幻,還可以看到那引人遐思的點點白帆。他喜歡倚窗而立,注視那些帆船的動靜,雖然他沒有所懷的人,也沒有盼望著歸來的人,可是,每當看到那些船,他依然會有:“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的感覺,這是一種寥落的情緒,只因為他太孤獨,而他又不是能忍耐孤獨的人。往往,他會感到那一江所盛的,不是海水,而是他的寂寞。他凝視著海,就像凝視著他自己,他的寂寞已盛得太滿,他的寂寞在晃盪,在掙扎,在澎湃,在喘息……這種感覺總使他情緒低沉,而至愴然欲淚。

這天,又是一個情緒低沉的日子,天氣酷寒,妨礙了他出外工作。閉門造車,畫出的全是些不如意的作品。在徹骨的寒冷中,他只能躺在床上生悶氣。室內是凌亂的,滿地畫筆和畫紙、顏料的殘骸及果皮,牆上釘滿了畫,卻沒有一張使他自己滿意,觸目所及,都是使他生氣的畫。他開始懷疑自己的天才,懷疑自己的創造力。什麼都是冷冷的:冷冷的天氣,冷冷的床,冷冷的房間,和冷冷的心情。他嘆了口氣,轉過身子,把臉僕在枕頭裡。

有腳步聲走到他門口,他沒有動,只在心裡揣測著是不是繳房租的日子,確定還有一星期,他就放下了心。有人敲門了,他沒好氣的說:“你找誰?找錯了!”

他確定這是找錯了,只因為在孤獨的天地裡,從來不會有任何的訪客。但是,門外有個女性的聲音在問:

“孟瑋是不是住在這裡?”

他吃了一驚,從床上跳起來,走到門口去打開房門。立即,他眼前一亮,就完全愣住了。門外,一個穿著件華麗的白色長大衣的少女盈盈而立,長髮披肩,頭上壓著頂紅色小呢帽,雙手橫握著一條馬鞭,高昂著頭,一對閃爍的大眼睛對他勝利的笑著。“哎呀,”她說:“爬樓梯把我累死了!”

“你來幹什麼?”他問,聲音冷冰冰的。

少女一腳跨了進來,旁若無人的打量著他零亂的小房間,和床下亂堆的被褥,以及滿牆的畫。他皺緊眉頭,望著這個不速之客,再強調的說了一句:

“請問,胡小姐,你來此有何貴幹?”

胡茵茵轉頭對他嫣然一笑說:

“我不能作友誼的拜訪嗎?”

孟瑋不得已的關上房門,聳聳肩,騰出一張椅子給她坐。他想倒杯水給她,好不容易把唯一一個茶杯從廢紙堆裡找了出來,水瓶裡卻倒不出一滴水,他無可奈何的望望她,她卻微笑著轉開頭。他說:“你怎麼知道我住在這裡?”

“這還不簡單?到美專去查一查應屆畢業生的通訊錄就行了!”“上海有三個美專呢!”

“每一個都查就行了!”“好,小姐,你這樣找到我的住址,要幹什麼?”

胡茵茵望著他,把馬鞭繞在手上,說:

“孟瑋,你對每一個人都這麼兇巴巴的嗎?”

“我?兇巴巴?”孟瑋有些錯愕,然後笑著說:“大概有點受你的傳染。”“我今天一點都不兇,是不?”胡茵茵說。接著,嘆了一口氣,像解釋什麼似的說:“你不知道,有些人真可惡,我必須準備一條馬鞭,要不然,他們會爬上我的馬車,拉住我的馬,我非防備一下不可。”

“真有人存心侵犯你,一條馬鞭又管什麼用?”孟瑋說:“就像那天,我奪下你的馬鞭是輕而易舉的事。所以,奉勸你,別太信任你的馬鞭。那些人只是想撩逗你,並不真想冒犯你,否則,別說一條馬鞭,十條馬鞭也沒用,你這樣喜歡滿街兜風,總有一天出毛病!”“那麼,難道我關在家裡?”

“為什麼不念書?”“高中唸完了。”“大學呢?”“唸書——目的是什麼?”她問:“我又不需要那一張文憑。”“你的興趣是什麼呢?”

“駕馬車。”她乾脆的說。

他為之失笑。站到窗子旁邊,望著窗外的海灣,他忽然感到和她已經很熟悉了。他沉思的問:

“你為什麼喜歡駕馬車?”“讓馬拚命跑,車子在街上風馳電掣的馳過去,這是一種刺激。”胡茵茵站起身來,也走到窗邊來站著,撲鼻的衣香使他心神一爽。她繼續說:“當馬在奔跑的時候,你必須全心都放在馬的身上,你要握緊韁繩,以維持車子的平衡,那麼,你就不會有多餘的心思去思想。許多時候,思想是一件很可怕的東西。”“是嗎?”他深深的望了她一眼:“你逃避一些什麼思想呢?在你的生活裡,應該是什麼都不缺的。”

“我不知道,我只是不能靜下來,一靜下來就感到好空虛,好慌亂,好像這世界上只剩下了我一個……於是,我就要跑出去,放馬奔逐,讓那種狂奔的刺激來平定內心的惶惑。”

孟瑋震動了一下,她的話使他對她有另一種瞭解。他眼前不再是個華麗任性的富家女郎,而是個弱小、孤獨的小女孩,這使他有一種安慰她的衝動。他凝視著海灣,那兒盛滿了他的寂寞,也有她的,還有所有人類的。他感到一陣迷茫的悽楚。“孟瑋,”她在他身邊說話了:“陪我出去兜兜風,我要讓你參觀一下我的技術。”他望望她,有些猶豫。

“去吧!”她鼓勵的說:“你會發現那很有趣!”

“為什麼你找到我來陪你?”他問。

她把馬鞭抖開,在門檻上抽了一下,有些生氣的說:

“你不高興陪我就算了!”

她走到房門口,又回過頭來望著他,眼光裡有點兒懇求的味道,低低的說:“孟瑋,你很討厭我嗎?”

孟瑋蹙著眉,沒有說話,她壓抑的說:

“我總不知道怎樣做是對,怎樣做是錯,我很少和人談話,除了在應酬的場合裡聽到別人恭維誇讚之外,我幾乎不說什麼。我不會說話,今天會說了這麼多,真奇怪。大家捧著我,好像我不是一個平常的人,從沒有一個人把我當朋友,我連交朋友都不會……我很小的時候就失去了母親,從沒有人教過我該怎麼樣做……”孟瑋走到門邊,披上他的大衣,拉住她的胳膊說:

“走吧!我們駕車去!”他的手很自然的攬住了她的腰,把她攬到樓梯上,全公寓的人都把門開一條縫出來探頭探腦,他咬咬嘴唇說:“你的車子是不是停在樓下大門口?”

“是的。”“好吧!”他望著她說:“明天,恐伯連小報上都會登出新聞來了!”“我才不管呢!”她摔摔頭,一條馬鞭又習慣性的抽向樓梯的扶手,發出一聲巨大的響聲。

這天,幾乎全上海市的人都看到神鞭公主的馬車在街上馳過,而她旁邊,卻並立著一個衣著破爛的青年。他們放馬狂奔,卻笑得像兩個孩子,神鞭公主這樣高聲的大笑,可能還是人們聽到的第一次。“孟瑋!開門!”“小孟!快開門!”“再不開,我打進來了!”

孟瑋揉揉眼睛,從床上坐起來,睡眼惺忪的摔摔頭。披上了衣服,門外的聲音又響了:

“孟瑋!我要破門而入了!”

孟瑋匆促的把衣服穿好,走到門邊去開了門,胡茵茵捧了一大堆東西走進來。他關上門,責備的說:

“這麼早,你就來幹什麼?大呼小叫的,把全公寓的人都吵醒了!你怕別人不知道你神鞭公主駕到了是不是?”

“怎麼,你每次見到我就要發脾氣,”胡茵茵把手裡大包小包的東西堆到床上說:“不歡迎我是不是?”

“你一來就驚天動地的,弄得整座樓的人都對我側目而視。——你那些是什麼東西?”

“你來看!”胡茵茵興高采烈的說:“為了挑選這些東西,我昨天晚上十二點多鐘才回家。你看看喜不喜歡?”

她打開第一個紙包,是兩件男人的毛衣,和一件毛背心。第二個紙包裡包括全部內衣褲和襪子,另外的全是襯衫褲子,還有兩件長衫。她把長衫舉起來,得意非常的說:

“我就知道你不愛穿西裝,這兩件長衫是我偷偷量了你的舊長衫的尺碼去做的,你試試看合不合身……咦,你怎麼,你在生誰的氣?”孟瑋走過去,把那些衣服全抓起來,塞到胡茵茵懷裡,冷冷的說:“你走吧,把這些東西拿去送給你的男朋友去!”

“你是什麼意思?”胡茵茵納悶的問。

“你要讓錢袋的事重演是不是?”孟瑋氣呼呼的說。“這——”胡茵茵有些失措的說:“我們現在是朋友了嘛,你看,你一件春天穿的衣服都沒有,要不就太厚,要不就太薄。你是我的朋友,接受我一點禮物又有什麼,你為什麼那樣死心眼呢?”“我孟瑋可以窮,可以沒衣服穿,但絕不接受施捨!”

“這又不是施捨,你為什麼講得那樣難聽?難道朋友之間不能饋贈的嗎?”“饋贈是彼此,你送我這東西,你讓我用什麼回報?”

“送禮一定要回報嗎?孟瑋,你的思想真狹窄,你太重視物質了。這些衣服用不了什麼錢,但是有我的一片心,你只看到衣服,看不到我的心。”

“茵茵,”孟瑋凝視著她的臉,堅決的說:“我接受你的好意,但是,衣服請你拿回去!”

“你怎麼這樣固執!”胡茵茵跺了一下腳,漲紅了臉說:“我為你跑遍百貨公司,挑選了整整三小時,你要我拿回去?我拿回去幹什麼?又沒有人能穿!”

“隨你拿回去幹什麼,給聽差的,給司機都可以,反正,我絕對不能收!”“孟瑋!”胡茵茵生氣的叫:“你辜負我的好意!人家買都買來了,就算你受了委屈,你也得接受!我保證以後再也不送東西給你,行不行?”“不行!你拿回去!”孟瑋堅定的說:“我不能讓人家說我交到了闊氣的女朋友,就仰仗女朋友而生活。假若你嫌我穿得太破爛,不配和你這位高貴的小姐走在一起,以後我們不交往就是!”“孟瑋!”胡茵茵氣得臉色發白,嘴唇顫抖著,好半天才叫著說:“你誤會我!你故意冤枉我!我從沒有嫌你窮!好吧!你不要就算了!不想跟我交朋友直接說好了,犯不著冤我!我早就知道你討厭我,我以後再也不來找你!”說著,她在桌上拿了一把剪刀,賭氣的把那些衣服抓起來,一件件的剪成碎片。剪著剪著,眼淚溢出了她的眼睛,顫抖的手拿不穩剪刀,竟一刀剪在手指上面,血湧了出來,立即把那件白毛衣染紅了一大塊,孟瑋叫了一聲,跳過來握住了那個傷口,胡茵茵憤怒的把手從他的手中抽出去,順手抓住丟在床上的馬鞭,故態復萌的對孟瑋狠狠的抽過去。孟瑋一動也不動,讓她發洩亂打,直到她抽累了,丟下了馬鞭,他才靜靜的說:

“打夠了沒有?氣消了沒有?”

胡茵茵抬起一對淚眼來望著他,在任性的發洩之後反顯得茫然無助。他走近她,輕輕的拉住她,捧住她的臉,低聲的說:“茵茵,我愛你,但是討厭你的錢。”說完,他俯首吻她。然後又說:“我希望你不要這樣富有,希望你不是胡全的女兒,不是身系百萬金元的女郎,我不要人家說我為了錢而接近你。”“孟瑋,”胡茵茵狂熱的說:“我可以跟你過苦日子,如果我們結婚……”“你父親反對我,我知道。”

“我父親只認得錢,”胡茵茵皺著眉說:“但是,他贊不贊成是他的問題,我跟定了你。”

“跟定我?跟我住到這小閣樓裡來?必須親自下廚,親自洗衣,親自做一切的苦事。我的公主,你行嗎?”

“我行!”她堅定的說。又加了一句,“不過,如果我們結婚,爸爸一定多少要給我一些陪嫁的。”

“如果我們結婚,”孟瑋收斂了臉上的笑容說:“我不能接受你父親一毛錢。記住,茵茵,我只要你的人,不要你的錢。如果你愛我,請別傷我的自尊。還有,我永不放棄繪畫,永不會去經營你父親的事業。你明白?”

“我知道,孟瑋,你曾經說我驕傲,你比我更驕傲。不過,你會成為一個大藝術家,我要做個好妻子,幫助你,扶持你。”

這天晚上,孟瑋正在屋裡為一個出版公司畫封面,這是他用來謀生的一種方法。突然,有人敲門,他開了門,外面,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兩個衣冠楚楚,滿面公事的紳士,其中一個提著一個大皮包,很世故的問:

“請問,是孟先生吧?”

“是的。”孟瑋迷惑的說:“你是——”

後者立即遞給他一張精美的名片,上面印著金××律師,他詫異的把這兩個客人迎了進來,金律師很會節省時間,立刻把話引入了正題,開門見山的說:

“孟先生,我是代表胡先生來和你談判的。”

“胡先生?那一位胡先生?”孟瑋不解的問。

“孟先生,您別裝糊塗了,就是胡全胡先生。”

“哦,他有什麼事?”“他想問您,您要多少錢肯對胡小姐放手?”

孟瑋注視著這兩個客人,突然縱聲大笑了起來,一面站起身來,把門打開,做一個送客的姿勢說:“金大律師,請轉告胡先生,他全部的財產都不在我的眼睛裡。”“孟先生,”金律師沉著氣說:“我們是有誠意的,希望多多考慮。胡先生不是吝嗇的人,不過,假如您不放手的話,對您也不會有好處。”“怎樣?難道你們還能殺了我嗎?”

“不是這樣說,您是明白人,胡先生的個性您一定聽說過,如果他不認父女之情,您就一點好處都得不到。孟先生,您不要以為抓住了胡小姐,就可以釣到大魚,胡先生不是那麼容易對付的,放聰明點,別人財兩空……”

“你說夠了沒有?”孟瑋冷冷的問。

兩個律師看出毫無商量的餘地,卻仍想做徒勞的嘗試,一個說:“孟先生,我們願意出五十兩黃金……”

孟瑋把門開得很大,厲聲說:

“滾!”“孟先生,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滾!”孟瑋大叫。兩個律師狼狽而逃。孟瑋望著他們氣沖沖的走下樓梯,自己倚門而立,越想越有氣,越想越不舒服。抓了一件外衣,他帶上門,衝下樓梯,一口氣走到公共汽車站,搭車到杜美路,直奔胡家的大廈。仰望著那座龐大的建築物,他不禁浮起了一陣苦笑,這房子和他所住的小閣樓,簡直是兩個世界!像他這樣的窮小子妄想和巨宅中的公主聯婚,難怪別人和錢想在一起了。

司閽的走來開了一道小門,伸出頭來狐疑的望著他,用輕蔑而不滿的口氣說:“你找誰?從後門走!”

大概他以為這是那個下人的朋友了。孟瑋昂著頭,朗聲說:“去告訴你們老爺,有位孟瑋先生要見他!”

司閽的上上下下望了望他,斷然的說:

“我們老爺不在家!”孟瑋一腳跨進了門裡,怒聲說:

“你去通報,會不會?告訴你們老爺,他要找的孟瑋來了,要和他當面談話,去通報去!”

孟瑋這一兇,倒收到了效果,那司閽的狐疑的走了進去,轉告了另一個下人,沒多久,孟瑋被帶進了一間豪華的大客廳。打蠟的地板使他幾乎摔倒,四面全是落地的大玻璃窗,紫紅色的絨窗簾從頂垂到地,地板光潔鑑人,設備豪華富麗。孟瑋在一張沙發上坐下來,剛坐穩,一扇門輕輕一響,閃進一個穿著白衣、披著長髮的少女,她對他直奔而來,叫著說:

“孟瑋,你怎麼來了?”

“茵茵,”孟瑋沉著聲音說:“我來以前,有一腔怒火,要告訴你父親我要定了你,現在,我想改變主意了。”

“孟瑋,你是什麼意思?”胡茵茵緊張的問。

“我怕我會使你太苦,”他環視著室內,沉痛的說:“你是一朵溫室裡培養出來的花,移到風雨裡去,我怕你會枯萎。如果你跟著我,那種生活可能是你現在無法想像的!”

“孟瑋!”胡茵茵叫:“你根本就沒有認清我!我告訴你,我和爸爸吵了整整一個晚上,我告訴他,如果不能嫁給你,我就死!”“茵茵,你不怕苦?”“有了你,無論怎麼苦,也是快樂的。不是嗎?”

孟瑋正要說話,胡全走進來了。和一切大商賈一樣,他有一個凸出的肚子和一對精明的眼睛。與一般人不同的,他個子奇矮,雙手特大,但是,絕不給人滑稽的感覺,相反的,他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威嚴,使人不敢和他的眼光直接相對。孟瑋本能的站直了身子,胡全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他一個夠,才冷冷的說:“你就是孟瑋?”“是的。”“你來幹什麼?”胡全灼灼逼人的眼睛緊盯著他。

“來告訴您,我要娶您的女兒。”

“告訴我?”胡全哈哈大笑,聲震屋瓦,然後,他近乎憤怒的說:“哼!好狂的口氣。我的女兒是這麼容易娶的嗎?小子,你要多少?開口說好了!我倒想看看你的胃口!”

“胡先生,”孟瑋被激怒了,生氣的說:“你的律師已經到我那裡去過了……”“我已經知道了,”胡全擺擺手說:“你嫌五十兩金子太少是不是?”“是的,太少了!”孟瑋抬高了聲音說:“你的女兒在你心目裡,只值五十兩金子,在我心裡,是萬金不換的!我告訴你,胡先生,你的錢不在我眼睛裡,我要的是你的女兒不是你的錢!”“哼!”胡全點了點頭,冷冷的說:“別說得那麼冠冕堂皇,誰不知道我胡全只有一個女兒,你的算盤打得太精了!可是,你鬥不過我!你以為弄到了我的女兒,我的家產就穩穩的操在你手裡了,是不?哈哈!你別打如意算盤,我絕不會讓茵茵嫁給你!”“爸爸!”胡茵茵跳了起來,叫著說:“我一定要嫁他!我已經到了法定年齡,你管不著我!”

“好呀!”胡全氣得臉上的肥肉在跳動。“茵茵!你這個傻瓜!你以為這世界上有愛情!這窮小子只看中你的錢,如果你不是胡全的女兒,他才看不上你呢!”

“胡先生,”孟瑋冷笑了,“你太抬高了自己,太看低你的女兒!我要娶你的女兒,但是不要你一個錢!”

“茵茵!你要嫁給這小子?”

“是的。”“你跟定了他?”“是的。”“我告訴你!”胡全鐵青著臉說:“如果你執迷不悟,你就跟這小子走吧!我馬上登報和你斷絕父女關係!你別想我給你一分錢的陪嫁,我什麼都不給你,我要取消掉你的繼承權!你跟這男人滾吧!去吃愛情,喝愛情,穿愛情,如果有一天你活不了,你就餓死在外面,不許回來找我!假如這男人欺侮了你,虐待了你,你也不許回來找我!我說得出,做得到,你聽到沒有?”“爸爸!”胡茵茵昂然的說:“我從沒有重視過你的陪嫁和你的財產,你看錯了孟瑋,是的,我要跟他走,永遠不回來。不依靠你的錢,我照樣會活得很快樂。我生活在這棟大廈裡,像生活在一個精裝的棺材裡,到處只有錢臭,和一塊硬幣一樣冷冰冰,我早就受夠了!碰到孟瑋以前,我幾乎沒有笑過,這男人你看不起,因為他窮,但他使我瞭解了什麼是人生,什麼是快樂,什麼是愛情。在他的生活裡,比你富有得太多太多了!爸爸,真正窮的人不是孟瑋,是你!你除了錢一無所有!孟瑋卻有天,有地,有世界,有歡笑!”

“說得好!”胡全暴怒的說:“你滿腦子全是幼稚荒唐的夢想,沒有錢,靠歡笑和愛情能生活嗎?好吧!你馬上給我滾,等你夢醒的時候,不許再回來!你就給我死在外邊!”

“她會活著,而且會活得很快樂!”孟瑋堅定的說,一面轉頭對胡茵茵說:“茵茵,你收拾一下,我們馬上就走!”

“你別懊悔!”“爸爸!”胡茵茵用同樣的口氣說:“我永不後悔!”

“那麼滾,立刻滾!記住,茵茵,你走出了這個大門,就別想再走回來!”“放心,爸爸,我死在外面也不回來!”

五分鐘後,胡茵茵從裡面出來,她穿著件白上衣,黑長褲,披著一件灰色的夾大衣,樸素得像個農家女,她把手裡的馬鞭鄭重的放在父親的面前,說:

“從此,神鞭公主死去了,另一個女人將接替她愉快的生活下去!”她把手伸給孟瑋,除了一身的衣服之外,沒有帶任何一樣東西,堅定不移的跟著孟瑋走出胡家的大廈。胡全木然的站在客廳裡,凝肅的望著這兩個年輕人走出去。那條被胡茵茵用慣了的馬鞭,靜靜的躺在地上,反射著冷冷的光。

杭州。在西湖邊,清波門附近,有一棟小小的木造房子,原先,應該是一棟小巧精緻的雅人居處,而今,由於年久失修,早已破爛不堪了。房子原有七八間,現在只整理出三間來,一間做了孟瑋夫婦的臥室,一間稍稍清爽一些的,勉強算是客廳,另一間成了孟瑋的畫室。最初,孟瑋把胡茵茵帶到這兒來的時候,這裡是門歪窗倒,院子裡雜草叢生,野兔和田鼠築巢而居,荒草積藤蔓一直爬到窗格子上。室內更是灰塵滿布,蛛網密結。孟瑋曾苦笑的說:

“幾年沒有回來,房子就變成這樣了。茵茵,這是我唯一的財產,是我父親留給我的。”

胡茵茵打量著屋子,微笑的說:

“能有片瓦聊蔽風雨,就很不錯了,何況還有這樣一棟房子,讓我們把它整理起來,它會成為我們的皇宮。”

整理的工作進行得很慢,茵茵雖有吃苦的決心,卻連割草都不會。但她一語不發,費了將近一星期,總算把滿院的荒草除盡了。室內的傢俱,大半已被老鼠和白蟻所毀,他們勉強拼拼湊湊,整理出三間房間來,茵茵用毛巾包頭,效仿農家女的樣子穿短衣褲子,挽著褲腳,爬高下低,抹拭灰塵,又親自糊窗紙。每到晚上就筋疲力竭的倒在床上,不能動彈。孟瑋撫摸著她,嘆口氣說:

“茵茵,你跟著我吃苦,我知道,你從沒做過這些粗事,你怎麼能做呢?”“如果別的女人能做,我為什麼不能做呢?”茵茵說。

孟瑋握著她的手,她手上全是傷痕,菜刀割傷的、荊棘刺傷的、熱油燙傷的……比比皆是。孟瑋吻著這手,眼淚流到她的手上,他堅決的說:

“我要想辦法改善這種生活,無論如何,要想辦法僱一個老媽子,你不能再做這些粗事了。”

“老媽子能做的事,我也都能做。”茵茵說:“瑋,你只管畫你的畫,家務事你別管。”

“看到你吃苦,我於心不安。”

“我是決心跟你來吃苦的,不是嗎?”

“茵茵,告訴我,你在家裡的時候、私人的丫頭有幾個?”

茵茵不響,半天才說:

“你說什麼?”“我問你,你在神鞭公主的時代,有幾個丫頭伺候你?”

茵茵停了一會兒說:“我不認得什麼神鞭公主,我只知道有一個胡茵茵,她是孟瑋的太太,她沒有丫頭,她將伺候她的丈夫,使他成功。”

“茵茵!”孟瑋叫,熱烈的吻住她。“茵茵,我怎麼報答你這一份愛?”“給我相等的愛。”.“不!給你更多更多。”

“不可能更多了。”茵茵用手攬住孟瑋的脖子:“我給你的已經是極限的數字了。”深夜,西湖波平如鏡,繁星滿天,兩人並倚在窗下數星星。清晨,茵茵卻披衣而起,悄悄的溜下床來,不敢驚動孟瑋,獨自走進廚房裡。隔日的疲勞猶在,四肢痠痛,眼皮沉重,她吸了一口氣,鼓起勇氣來,走到灶邊,把木柴送進灶孔裡,燃著了火,鼓著嘴拚命吹,濃煙瀰漫全室,她嗆咳著衝到廚房門口去透氣,又怕火滅了,再折回來猛吹。火終於在一段奮鬥之後燃了起來,她淘了米,放在灶上煮稀飯,自己倚在灶邊打盹,一面按時向灶孔裡添柴。疲倦襲擊著她,她昏沉欲睡,直到“嗤”的一陣響,才發現稀飯開了,米湯正溢出鍋外,幾乎撲滅了爐火,她跳起來,手忙腳亂的揭開鍋蓋,沒提防一股蒸氣直撲上來,手被燙了,鍋蓋掉在地下,發出一聲巨響,她握著被燙的手,走到廚房門口,把受傷的手放進嘴裡銜著,一面對著那熊熊的火發怔。孟瑋衝了過來,緊張的問:“怎麼回事?”“沒什麼。”茵茵掩飾的把手藏到身後去。

“燙著了嗎?”孟瑋問。

“沒有。”“給我看!”茵茵伸出手來,手上紅了一大片,孟瑋說:

“擦點油吧,我等會兒去買一盒治燙傷的藥來。”

茵茵用一些花生油抹在手上,忽然間,一陣飯焦味撲鼻而來,茵茵喊了一聲:“糟糕!”把飯鍋端下來一看,已經全燒焦了,孟瑋說:

“我看,你是放的水太少了,所以這麼快就焦了,火似乎也太大了一些。”“昨天的稀飯水放得太多,變成在一鍋米湯裡撈米粒,今天又太少了,連煮一個稀飯都這麼困難!”茵茵沮喪的說,有點兒眼淚汪汪。“慢慢來,一切都只是經驗問題,慢慢的就好了。”孟瑋安慰的說,但是,離開廚房後,他搖搖頭,下決心的自語了一句:“不行,我不能讓她這樣下去,她是不該困於廚房之中的!”這天起,孟瑋開始四出謀事,但是,一連一星期,卻找不到一個能餬口的工作。而米缸裡糧食日少,家用越來越拮据,茵茵努力學習著做一切的事,但她很快的憔悴消瘦下去。孟瑋一直怕這朵溫室的花被他移植後會枯萎,而今,他眼看著她日益憔悴,不禁心驚肉跳。他勸她休息,但她固執的操勞如故。一個月之後,他依然沒有找到適合的工作,茵茵說:

“你是個畫家,你的天才會被人賞識的,既然找不到事,不如干脆畫上一百張畫,開一個畫展,只要有人欣賞你,那麼,你就很可以靠賣畫為生了。”

孟瑋採取了茵茵的意見,他們度過了一段十分艱苦的生活。他每天清晨就背著畫架出外寫生,茵茵在家中操持家務,家中居然弄得窗明几淨,井井有條。他們的菜錢已降低到最低限度,每日青菜豆腐和一些醃蘿蔔為生,吃得孟瑋倒足胃口,他不用問,也知道茵茵是食不下咽的。每看到她跪在地下搓洗衣服,或埋在廚房的油煙之中做飯,他就感到內心絞痛,但又無力改善她的生活,有時他想幫她的忙,她卻堅決的說:“不!你去畫你的畫!別管我,我做得很好!”

於是,咬咬牙,他又去開始一張新畫。

這年夏天,他的畫展終於展出了。可是,卻完全失敗了。他既無社會關係,又無地位身分,再者,畫的程度也不足以驚世,結果卻失敗得慘不忍睹。沒有一個人給予好評,賣出的幾張畫得來的錢不足以彌補開畫展所背下的虧空。這失敗打擊得他一蹶不振。茵茵強作歡顏來鼓勵他,可是,一天夜裡,他聽到她在床裡暗暗飲泣,他伸手去摸她,一接觸之間,才發現往日的豐肌玉脂,如今只剩得骨瘦如柴。他悚然而驚,從床上坐起來,渾身全是冷汗,一個念頭閃電般在他腦子裡穿過:“我在謀殺她!她要為我而死了!”

茵茵聽到他坐起來,立即遏止了哭聲,慢慢的,她也坐起來,輕輕的拉住他的手,掩飾的說:

“我……我只是做了一個惡夢。”

“茵茵!”他叫,抱著她的頭痛哭了起來,到這時,他才體會到“貧賤夫妻百事哀”的滋味。

第二天,他出去了一整天,深夜,才搖搖晃晃的走了進來。茵茵迎上去,發現他已喝得酩酊大醉,他酒氣沖天,舉步不穩,茵茵知道他本很善飲,奇怪他何以一醉至此。她扶他到臥室裡去躺著,他又哭又笑,胡言亂語了半天,才說了一句正經話:“茵茵,我找到工作了。”

“哦!”茵茵高興的喊:“是嗎?”

“是的!我有工作了!”孟瑋仰天大笑,眼淚溢出了眼角,口齒不清的說:“你別愁,茵茵,我總養得活你!”說完,他就大大的嘔吐了起來。到第二天,茵茵才知道他致醉的原因,他所找到的工作,是一家廣告公司裡畫廣告的,待遇很苛刻,每天還要上八小時班。而這種畫廣告的工作,還是孟瑋生平最不齒的,他認為那是“畫匠”的工作,稍有志氣的人都不屑於乾的,孟瑋在上班以前,對茵茵慘然一笑說:

“茵茵,從此,你的天才畫家丈夫,只是一個畫畫火柴盒、香菸罐、京戲廣告的畫匠了。”

茵茵說不出勸他不幹的話來,雖然她知道他希望她阻止他去。但是,米缸裡已經空了,而肚子問題,總比驕傲和自尊更嚴重些。夜深了,窗外起著風。

茵茵聽到大門響,她疲倦的爬起床來,披上一件衣服,走到院子裡去開開大門。孟瑋幾乎是跌了進來,她慌忙伸手扶住他,用盡力氣把他半拖半扶的弄進房裡。他跌跌沖沖的向前走,滿眼睛都是血絲,懷裡還抱著一瓶酒,茵茵扶他坐在床上,他坐不穩,倒到棉絮上,懷裡的酒瓶滾了出去,他慌忙抓住酒瓶,嘻嘻的笑著說:

“你別想跑,你才跑不掉哩!”

“瑋,”茵茵搖著他:“你又喝醉了,你答應過我不再喝酒的,你怎麼又喝了?”孟瑋醉眼迷離的望著茵茵,把她拉倒在床上說:

“茵茵,我看得出來,你快變成個老太婆了,你臉上已經都是皺紋了,等你老得超了生,下輩子你就可以嫁一個真正的畫家!”“瑋,”茵茵含滿了淚,痛苦的說:“如果你不高興那個工作,你就辭職吧!我們苦一點沒關係,你再去畫畫,總有一天,你會成功的。”“茵茵,噓!”孟瑋神秘的說:“別說話!紡織娘就要來了!”

“瑋,你在說些什麼呀?”

“茵茵,別愁,我養得活你,你會過得很快樂……你放心,我養得活你……”“瑋,瑋,孟瑋,我跟你說,別再喝酒,怎麼苦我都願意,請你!瑋,瑋,唉!”孟瑋已經呼呼大睡了,茵茵長嘆了一聲。給他脫去了鞋子和外衣,用毛毯蓋住他,自己呆呆坐在床沿上。自言自語的說:“這種生活怎麼過下去呢?”

“瑋,你答應我,不再喝酒好不好?”

“不喝酒,幹什麼呢?”孟瑋粗魯的說。

“你可以畫畫……”“畫畫?有誰要我的畫?”

“慢慢來呀,沒有一個成功的人是不經過奮鬥的。”

“在我奮鬥的時候,我給你吃什麼?”

“但是,喝酒並不能解決問題。”

“別對我說大道理,茵茵,我現在只有喝酒一個樂趣!”

“如果你不停止喝酒,我們要永遠窮困下去!”

“你嫌我窮了是不是?神鞭公主,你嫌我窮就去找你那個有錢的爸爸好了!”“孟瑋!你不公平!”“這世界沒有公平!”門“砰”的一聲關上了,孟瑋已走了出去。

“茵茵,別哭!”“茵茵,是我不好,別哭了。”

“茵茵,你原諒我,我發誓再也不喝酒。”

茵茵抬起淚痕狼藉的臉,抽噎的問:

“你的誓言能維持幾天?”

“這一次,是永遠。”“瑋,我不怕跟你吃苦,但是,要有價值。”

“我知道,茵茵,我不會辜負你。”

“但願你能維持你的誓言,真的不再喝酒。”

“這次一定是真的。”孟瑋推開家門,搖晃著走進去,跌坐在客廳的椅子裡,把頭埋進手心裡,手指深深的插在頭髮中。茵茵從廚房裡趕了出來,急急的走到他身邊,把手放在他的頭髮上,接著就緊蹙了一下眉說:“瑋,你又喝了酒?”“別說!”孟瑋從齒縫裡叫。

“你怎麼了?”孟瑋抬起頭來,一把拉住了茵茵的手,握緊了她,仰著頭說:“今天,我把最近完成的畫拿去給杭州藝專的教授看,被批評得一錢不值。以前,我總以為自己有天才,現在,我知道我只是個最平凡的人!茵茵,你的眼光錯了!”

“別這麼說,”茵茵僕伏在他的腳前,把手腕放在他的膝上。“慢慢來,慢慢努力。梵高當初不是也被批評得一錢不值嗎?你會成功的,最起碼,我相信。”

“世界上只有你相信,茵茵,你是個傻瓜!”孟瑋流淚了。

“真正的藝術總會被發現的,瑋,千萬別灰心!巴哈死後一百年才被人發掘出來呢!”

“我不想作巴哈,”孟瑋含淚說:“我也不能讓你像巴哈的妻子那樣死於飢餓。你要快樂的活著,快樂的,永不被飢餓窮困所苦。我不願看到你操作,我要讓你享受,你懂嗎?死後的名利對我們有什麼用呢?”

“瑋,不要為我擔心,不要為我痛苦,我過得很快樂,真的。假如我絆住了你,使你無法努力,我就罪孽深重了。”

“你過得很快樂?快樂使你臉上失去了健康的顏色?使你憔悴消瘦,使你日見枯羸?”

“你不要為我操心……”

“我能嗎?看到你就讓我心痛……”他猛然站起身來,走到廚房裡去,一會兒,他拿了一瓶酒出來。茵茵趕上去,握住他的手,乞求的說:“你不要喝酒,行嗎?你答應過多少次了。”

“讓我喝一點!”孟瑋推開她,握著酒瓶坐進椅子裡,說:“廣告公司的老闆今天把我叫去大訓了一頓,他說他不是僱我去發揮藝術的,是要我畫廣告,必須收到廣告效果。他對我窮吼:‘把顏色畫濃一點,那些灰禿禿的山呀水呀用不著,畫個女人提著裙子站在水裡面就行了……’哼,我學了這麼久的藝術,現在來受這種窩囊氣!”他舉起瓶子,喝了一大口酒,眼眶浮腫,眼睛裡佈滿了紅絲。

“瑋,酒瓶給我……”

“不,你走開一點,讓我痛快的醉一醉,如果我不喝酒,我就要爆炸了!”他高舉著酒瓶,對著嘴灌進去,然後,他擊著桌子,直著喉嚨高唱:“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茵茵搖搖頭,跑進了臥室裡,痛苦的把頭埋進枕頭裡。孟瑋大唱的聲音依然傳了進來:

“……岑夫子,丹丘生,將盡酒,杯莫停。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傾耳聽。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願醒……”

茵茵用手掩住了耳朵,閉上眼睛,沉痛的自語:

“怎麼辦呢?這是怎樣的一種生活!這樣的歲月何時能止?何時能休?”孟瑋大唱大鬧,一直吵到深夜。然後,他突然衝進畫室裡,沒一會兒,茵茵看到他抱出一大堆平日精心所繪的畫來,向外面走。茵茵追過去,拉住他說:

“你把這些畫拿到那裡去?現在已經是半夜了!”

“我把它沉到西湖裡去!”孟瑋說,踏著醉步,蹌踉的向外走。“不要!”茵茵叫:“你發瘋了!把畫給我!”“你不要管我!”孟瑋想推開茵茵,但是,茵茵死死的抱住他的腳,不放他出去,他掙扎著,嘴裡亂嚷亂罵:“混蛋!快鬆手!你這個臭女人!給我滾開!滾得遠遠的!”

“你不能去!你醉了!”茵茵哭著叫:“你淹掉了畫,明天清醒了就要後悔!”“你給我滾開!聽到了沒有!混蛋!簡直混蛋!”孟瑋一面推茵茵,一面掙扎的向門口走,茵茵纏得很緊,他無法脫身,腳步又蹌踉不穩,一陣掙扎之後,他站不住腳,兩個人一起滾倒在園子裡,畫散了一地。孟瑋搖晃著站起來,劇烈的喘著氣,在酒醉中大怒起來。他瞪著血紅的眼睛,抓起了茵茵胸前的衣服,咬牙切齒的說:

“你這個賤人,我今天要你的命!”

茵茵驚叫了一聲,孟瑋已給了她兜胸一拳,她眼前一陣發黑,倒在地下。孟瑋又直撲了過來,像一隻野獸般對她大聲咆哮,拳打腳踢。茵茵在地上打滾,哭著喊:

“孟瑋,別打!求你,孟瑋!”

可是,孟瑋在狂怒中毆打不止,直到茵茵力竭聲嘶,蜷縮在地下無法動彈,他才收了勢,喘著氣走進臥室,立即倒在床上呼呼大睡了。茵茵勉強支持著站起身來,眼前發黑,四肢連同渾身上下,無一處不撕裂般的痛楚著,她不穩的扶著牆走進客廳,就力乏的倒在一張椅子裡,她抓住椅背,在痛苦中淚下如雨。

“不能這樣過下去了,明天,我一定要走了。”她酸楚的想。“我可以和一個窮藝術家一起生活,但無法和一個酒鬼一起生活。”

第二天早上,孟瑋醒了過來,昨夜的事在他腦子裡朦朦朧朧的,一點都不清楚,只模糊的感到好像發生了什麼。他叫了兩聲“茵茵”,沒有人答應。他下了床,走進客廳裡,一眼看到茵茵正睜著一對大而無神的眼睛,呆呆的靠在椅子裡。他走過去,不禁大吃一驚,茵茵鼻青臉腫,頭髮零亂,滿面淚痕。他駭然的蹲下身子,抓住她的手臂,她瑟縮了一下,他才看到她手臂上也是傷痕累累,他惶然的問:

“茵茵,這是怎麼回事?”

聽到他問怎麼回事,茵茵心中一酸,熱淚立即奪眶而出。看到孟瑋那驚恐無助的表情,她知道他並不明白昨夜做了些什麼,一種憐憫和同情的情緒又油然而生。她抽噎的說:

“你難道不知道?”“真的,我不明白,是怎麼弄的?”

“問你自己!”“問我?”孟瑋蹙起了眉頭。

“忍飢挨餓,我都可以受……”茵茵流著淚說:“但是,孟瑋,你別再打我!”“我打你?”孟瑋駭然的叫,於是,昨夜的經過,模糊的出現在他的腦子裡,眼望著遍體鱗傷的茵茵,他不禁心如刀絞,五內如焚。撫摸著茵茵的傷痕,他抱頭痛哭起來。

“茵茵,我該死,我該死,我該死!”他反覆哭叫著這兩句,捶胸搗足,淚下如雨。反而是茵茵拉住了他,於是,他抱著茵茵,又泣不可抑。詛咒發誓的對茵茵說:

“如果我再喝酒,我就不是人!假若我再碰傷你一根毫毛,我就死無葬身之地!”“瑋,別發誓,”茵茵哀婉的說:“如果你能真心戒酒,我們再好好的開始。你記不記得我們離開杜美大廈時,在爸爸面前說的豪語?我發過誓,死在外面,也不回杜美路的!瑋,別讓我真的死在外面,別讓我對愛情灰心!”

“茵茵!茵茵!”孟瑋痛悔的說:“我對不起你!但我保證,這種事不會再有第二次了!”

“但願如此!”茵茵祈禱似的說。

事隔三天,孟瑋被廣告公司裁退了,因為他的畫不收廣告效果。他又喝得酩酊大醉回家,當茵茵上前責備他違誓的時候,他給了她一耳光,咆哮的說:

“滾!給我滾得遠遠的!”

茵茵回到房裡,含淚收拾東西,預備立刻離開。但,當她提著包裹走出來,看到孟瑋已倒在地下睡著了,她的心又軟了下來。她望著那年輕而漂亮的臉,不由自主的坐在他身邊,憐憫、同情,和那未曾熄滅的熱愛都同時在胸中蠢動。她用手撫摸他,像一個溺愛的母親撫摸她的孩子。一時,她淚如泉湧,喃喃的說:“知有而今,何似當初莫!”然後,她哭倒在他的身旁,一再的說:“叫我怎麼離開你?叫我怎麼離開你?生死不渝的戀愛難道就這麼禁不起考驗?我怎能離開你?我怎忍離開你?在你如此落拓潦倒的時候?”

於是,這一縷柔情,又把她系在他身邊,而日以繼日,他的酗酒毆妻,卻變成了家常便飯。

在西湖邊的第二年春天,茵茵生了一個女孩子,取名小葳。生活變得更加困苦了,三餐不繼,衣履無著。孟瑋酗酒如故,喝醉了就回家打人,醒了再痛哭流涕的後悔。茵茵接了許多抄寫的工作來,勉強維持家庭,孟瑋也偶爾賣一兩張畫,買的人純粹是同情茵茵而勉強購買,孟瑋瞭解這一點,心中沮喪鬱悶到極點。這天晚上,孟瑋醉醺醺的回到家裡,才走進大門,就看到茵茵倉皇的抱著小葳,躲在壁角。他向她們走過去,茵茵立刻受驚的喊:“別!瑋,你會打傷孩子!你別過來!請不要傷害我的孩子,她還那麼小!”孟瑋瞿然而驚,他站住,酒醒了一大半。這才發現茵茵對他是如此之恐懼,好像他不是一個人而是個魔鬼。她抱著孩子,渾身顫慄,用一對防備的眸子驚恐的望著他。他感到心中一寒,立即全身冷汗,在茵茵眼睛裡,他看出了自己,那個酗酒、打人、咒罵……的惡漢!他打了一個冷顫,蹌踉的退到園子裡。園中月明如晝,夜涼似水,清新的空氣使他腦中再一爽,他不由自主的在庭心跪下,仰首向天,喃喃自誓:

“我孟瑋如再喝酒打人,將永劫不復了!”

他跪著,從深夜一直跪到天亮。茵茵不放心,出來看他,他說了許多懊悔的話,他們在曙色中擁抱痛哭,共同祈望著光明的未來。她始終認為,她的孟瑋不會沉淪的。

他改好了三天,第四天,他又酗酒如故,於是,茵茵開始明白,她所愛的孟瑋已經死去。

這是個大風大雨的夜晚。

孟瑋握著酒瓶,七顛八倒的衝回了家裡,茵茵正在燈下抄寫。他的樣子使她害怕,她站起來,想躲開他,但他一把抓住了她,叫著說:“你每次看到我就跑,難道我會吃了你!”

“請你放開我!”茵茵顫慄的說:“你別再打我!上次你把我的手打傷,害我一星期不能抄寫,你放開我,請你!我還有好多工作要做,你放開我!”

“你說我讓你受苦了,是不是?”孟瑋挑釁的問。

“我沒說什麼,是我甘願跟你受苦的。”茵茵說,一時回憶往事,“神鞭公主”的時代早已如煙如夢,不禁痛定思痛,而淚流滿面了。“你哭!我還沒有死,你就給我哭喪!”孟瑋大罵的說:“就是你拖住我,使我不能發展,你還一天到晚鬼哭神號!”

“孟瑋,你說這話太不公平!”茵茵哭著說。

“我不許你哭!”孟瑋惡狠眼的喊:“我沒有虧待你!這世界上沒有人賞識我,這不是我的過錯!我沒有要虧待你,我一直想給你好日子過,命運不好又怪不了我!你哭什麼鬼!你怪我欺侮了你?虐待了你?”

“我沒有怪你。”茵茵說著,哭得更厲害了。

“你給我閉起嘴來!”孟瑋狂叫著,打了茵茵一耳光。“我沒有虧待你,你為什麼要哭?”

“你別打我,我不哭了!”茵茵掙扎著說,眼淚卻不受控制的湧了出來。這激發了孟瑋的怒氣,於是,又是一陣拳打腳踢。正在糾纏之中,一聲清亮的兒啼聲傳了過來,使孟瑋渾身一震,他停了手,側耳聽著孩子的哭聲,一種天然的父愛在他心中升了起來,他的酒醒了。於是,他昏然的搖搖頭,向女兒的床邊走去。茵茵驚喊了一聲,就衝過去,從床上搶起了孩子,抓了一條毛毯裹住,向門邊退去,一邊退,一邊恐怖的說:“你可以打我,不要打孩子!不要……不要……”

孟瑋愕然的呆了一呆,走過去說:

“我沒要打她……”看到孟瑋走過來,茵茵狂叫一聲,抱緊了孩子,拔腿就向外跑。孟瑋追上去,叫著說:

“我不打你們!快回來,外面那麼大的風雨……”

可是,茵茵已抱著孩子,投身於風雨之中了。孟瑋追了出去,大聲的叫著:“茵茵!回來!小葳!回來!茵茵!小葳!”

茵茵聽到身後的喊聲,就越發狂奔不止。她繞著西湖的岸邊跑,直到聽不到孟瑋的聲音為止。她站住了,風雨狂掃著,她的衣服已經溼透了,她摟緊了小葳,四周漆黑如墨,只有半山的寺廟裡有著燈光,水面波光粼粼,雨聲瑟瑟。她茫然佇立,不知該何去何從。

“家,是不能再回去了。”

她茫然的想著,雨更大了。

“茵茵!回來!”“小葳!回來!”這呼聲使她悚然而驚,她想跑,但是,跑到何處去?一剎那間,她想起自己百萬財產的父親,同時,父親那冰冷冷的聲音也蕩在她耳邊:“等你夢醒的時候,不許來找我!你就死在外邊!”

她悽然而笑。“茵茵!回來!”“小葳!回來!”呼聲更近了,她倉皇四顧,找不到可以遁身的地方。她對湖水望過去,湖水無邊無際的伸展著,盪漾著……她閉上眼睛,感到頭暈目眩,一個站立不穩,湖面就對她的臉直撲了過來。一陣冰冷的浪潮攫住了她,她想喊,但水湧進了她的嘴裡,她再也喊不出來了。

孟瑋沿著湖岸狂奔狂叫,聲嘶力竭,所有住在湖邊的人,都聽到這風雨中慘嚎般的呼叫聲。第二天黎明,他在湖邊發現了那條包裹小葳的毛毯,和茵茵的外衣。他呆呆的站著,望著那廣闊的湖面,又望望地上所遺留的兩件東西,他對地上的衣服撲過去,拿起了那件衣服,衣服上沾著一根枯枝,他拾起了小樹枝,摩挲著它,淚流滿面,自言自語的說:

“這是茵茵的手臂,她已瘦成這樣子了!”

他小心的用那件外衣,裹起了樹枝,緊緊的抱在懷裡,蹌踉的向前走,一面低低的說:

“我要你活得快快樂樂的!茵茵!我愛你!”說著,摸摸那樹枝,又搖頭,嘆氣,流淚。“茵茵已經這麼瘦了!我的茵茵病了!”從這日起,孟瑋瘋了。茵茵和小葳的屍首始終沒有撈獲。神鞭公主從此而逝,留下了一個破碎的夢和一條鞭子。

每到風雨之夜,孟瑋仍沿著湖邊找尋他的妻女,慘叫之聲,幾里路外都可聽到。“茵茵!回來!”“小葳!回來!”好,第四個夢已經完了。

小紋,抬起頭來吧,故事已經結束了。怎麼,你流淚了?孩子,日月永不間斷的運行,多少的悲劇都過去了,多少的喜劇也過去了,這只是一個小小的、淒涼的夢,讓它也過去吧!逝者已矣,何必傷心?

你聽,窗外那淅淅瀝瀝的聲音,是什麼時候,已經開始下雨了?

TOP

第五個夢 歸人記

廣楠的手扶在駕駛盤上,把車子緩緩的向前開動。他並不匆忙,由昆明來的班機要十一點鐘才到,現在才剛剛過了十點。事實上,他是不必這麼早到飛機場的,但是,自從接到曉晴歸國的電報之後,他就沒有好好的平靜過一小時,今天,曉晴終於由昆明飛重慶,他就算不到飛機場上,也無法排遣這一上午焦灼的期待的時光。因此,他寧可早早的坐在候機室裡,仰視窗外的白雲青天,仰視那帶著她的巨物翩然降臨。車子向前滑行,揚起了一片塵霧。他凝視著前面的公路,不相信自己會過分激動。激動,屬於青年人,不屬於中年人。可是,他握著方向盤的手已不穩定,他直覺的感到自己每個毛孔中都充塞著緊張。曉晴,她還和以前一樣嗎?十年,能夠讓一個女人改變多少?他腦子裡的曉晴,仍然是十年前那副樣子;淡淡的妝束,淡淡的服飾,淡淡的淺笑的臉上,帶著一抹淡淡的情意。就是那樣,飄逸的,清雅的,如凌波仙子般一塵不染。近幾天來,他曾揣測過幾百次她可能有的改變,但,他心目中出現的影子,永遠是十年前那樣飄然若仙。

塵霧揚起得更多了,玻璃上積著一層黃土。他覷眯起眼睛,彷彿又看到她——曉晴。

曉晴原來的名字叫小琴,她嫌俗氣,進了高中之後,自己改名叫曉晴,廣楠曾笑著說:

“小琴,曉晴,聲音還不是一樣。”

“寫起來就不一樣。”她瞪他一眼。那年,她才十五六歲,拖著兩條長長的小辮子。曉晴是廣楠表姨的女兒,算起來也是表兄妹。但,曉晴自幼父母雙亡,被託付給廣楠的母親,因此,她也算是宋家的一員。從八歲起就寄居於宋家,在宋家受教育,在宋家生活、成長。一瞬間,十五、六歲的女孩就變成了十八、九歲。

很小的時候,廣楠就聽母親說過:

“曉晴遲早要做我們宋家的人,看著吧!”

廣楠是宋家的獨子。到廣楠念大學的時候,每想到這句話,心裡就甜絲絲的。可是,在曉晴面前,他反失去了兒時的灑脫和無拘無束,只因為曉晴渾身都帶著一種咄咄逼人的雅潔和寧靜,使他在她面前自謙形穢。

宋家是重慶的豪富之家,廣楠自幼被呵護著,捧菩薩似的捧大,難免養成了許多公子哥兒的習氣。例如,他愛吃炒雞丁,飯桌上就沒有一餐缺過炒雞丁。他愛養鳥,家裡的廊前簷下,就掛滿了鳥籠子。一天,他提著個鸚鵡籠,正在費心的教那鸚鵡說話,曉晴不知從那兒繞了過來,穿著件白底碎花旗袍,兩條烏油油的大辮子,一對清清亮亮的眸子,對他似笑非笑的凝視著,他至今記得她那神態,像是關心,像是嘲諷。她把胳臂放在欄杆上,看著他教,他反而不會教了。她笑笑說:“以前林黛玉的鸚鵡會念‘儂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儂知是誰?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你的鸚鵡會念些什麼?”“它只會說:‘早,請坐!請坐!’”廣楠訕訕的說。

曉晴嫣然一笑,他這才看出她笑容裡那份淡淡的嘲諷,她說:“把它的舌頭再剪圓一點,或者也能教它念念詩。反正除了教鸚鵡,你也沒什麼事好幹!”

從此,他不敢在她面前教鸚鵡。

另一次,他和幾個同學到一個重慶市有名的地方去喝了一些酒,夜遊歸來,踏著醉步,蹌踉而行。才走進內花園,就看到曉晴靠著欄杆站著,在月色之下,她渾身閃發著一層淡淡的光影,白色的衣裳裹著她,如玉樹臨風,綽約不群。他走過去,有些情不自禁的伸手抓住她裸露的手臂,借酒裝瘋的說:“曉晴,是不是在等我?”

她不說話,但用她那黑亮的眼睛靜靜的望著他,望得他忐忑不安,在她寧靜的注視下,他覺得自己越變越渺小,越變越寒傖。終於,她安詳自若的說:

“表哥,你醉了。”“是的,我大概是醉了。”他放開了她,感到面頰發熱。她心平氣和的說:“回房去吧,別再受了涼。”

他立即走開了,在轉身的一瞬間,他又接觸到她的眼光,他看到一些新的東西,那裡面有溫柔的關懷和近乎失望的痛心。他一凜,酒醒了,心也寒了,第一次,他看出曉晴可能不會屬於宋家了。車子開進了珊瑚壩飛機場,在停車場停下車子,他走出車門,站在廣場上,看了看天。好天氣,天藍得耀眼,早晨的霧早就散清了。走進了候機室,表上的時間是十點十二分。在一張長椅子上坐下來,燃起了一支菸。候機室裡冷清清的,只有寥落幾個人在等飛機,遠遠的一張椅子上,躺著一個斷了一條腿的軍人。他吸了一大口煙,望著吐出的菸圈往前衝,越衝越淡,終於擴散而消失。手上的菸頭,一縷縷輕煙在嫋嫋的上升著。

他始終後悔把若梧帶進他的家。至今,想起若梧,他心裡還是酸溜溜的,彆扭的。

若梧是他大學裡的同學,短小精悍的個子,劍眉朗目,長得還算漂亮,就吃虧個子太矮。但,他很會說話,很幽默,又很風趣。而且,為人很好,是道地的四川人,不像廣楠是從北方移來的。也有四川人的那份俠義之風,在學校裡,他也算個出風頭的人物。他記得怎樣把若梧介紹給曉晴:

“這是李若梧,我的好朋友,這是徐曉晴,我的表妹。”

曉晴淡淡的一笑,點了個頭,若梧的眼睛立刻亮了亮。那天,他們三個談得很高興,曉晴笑得很多,若梧談笑風生,瀟灑倜儻。他們暢談文學詩詞,若梧發表了許多獨到的見解,曉晴眉毛上帶著讚許,眼睛裡寫著欽佩。他立即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大錯事,但是已來不及挽回了。

當天,在校中,若梧問他:

“你那個表妹,和你怎樣?”

“怎麼說?”他猶疑的問。

“如果你對她沒意思,那麼,坦白說,麻煩你做個牽線人……”“哼!”他哼了一聲。“那麼,老弟,你是有意思了,放心,廣楠,我李若梧決不掠人之所好!廣楠,你真有福氣,千萬別錯過她,我從來沒看過這樣可愛的女孩子!”

可是,若梧雖然這樣說,他卻成了宋家的常客。沒多久,廣楠就發現曉晴和他很談得來。而且,曉晴認識他沒幾天,就好像比和共同生活了十幾年的自己更沒有隔閡。他們在一起,曉晴就比平常快活,她的笑變成了廣楠心上的壓力。因此,每當他看到曉晴對若梧微笑,他就感到被嫉妒燒得發狂。

一天,家裡來了一群年輕的客人,有曉晴的男女同學,有廣楠的同學,還有若梧。他們在大廳裡玩得非常開心。他們玩成語接龍,接不出的被罰。若梧被罰了一次,他唱了一支法文歌,歌名叫:“你明亮的眼睛常在我心裡。”廣楠一肚子不高興,他覺得若梧這首歌是專對曉晴唱的。接著,曉晴也被罰了,她也唱了一支歌,是“燕雙飛”,她柔潤的聲音唱出:

“燕雙飛,畫欄人靜晚風微……”的時候,她的眼睛輕輕的瞟了若梧一眼,雖然瞟得那麼快,廣楠卻沒有放過。頓時,他感到好像渾身都浸進了冷水裡,全身不自在了起來,他認為曉晴是故意被罰,而藉歌聲在向若梧暗示什麼。於是,他興味索然了,在嫉妒與不安的情緒下,他接龍接得一塌糊塗,一連被罰了好幾次,曉晴微笑的望著他,似乎奇怪他的反常,他覺得她的微笑中帶著諷刺和輕蔑。於是,他更生氣,他故意接錯成語,故意結結巴巴接不出來,曉晴的眉毛向上抬,笑意更深了。他沉不住氣,突然說:

“我有點急事,要先退一步,你們繼續玩吧!”

但是,若梧跟了上來說:

“我也有點事,一起走吧!”

或許是若梧故示大方,不留下來,表示沒有追求曉晴的意思。但,廣楠卻不領他這份情,因為,他注意到當他掀起門簾,和若梧退出房間的時候,曉晴眼睛裡的生氣完全消失了,一臉的悵惘和懊喪。他知道,這份悵惘不是為他而發的,是為若梧。當天晚上,他藉故到曉晴房裡去,一眼看到曉晴正攤著一本(白香詞譜),在那兒填詞呢。他冒失的衝上前去說:

“填了什麼句子,給我看看!”

曉晴立刻把桌上的紙一把抓起來,揉成一團。可是,廣楠眼尖,已經看到了兩句話,是:

“捲簾人去也,天地化為零。”他感到一股酸氣從胃裡直往上衝。“捲簾人去也,天地化為零。”這顯然是寫白天的事,那個捲簾而去的人當然不會指他,而是若梧。若梧的離去竟然使她有“天地化為零”的感覺,這份情態的深厚也就可想而知了。這股酸氣一衝把他原來的來意都沖掉了,他呆愣愣的站著,曉晴也默默無言。他知道曉晴明白他已看到了詞裡的句子,因此紅著臉不好意思開口。她那微紅的臉和羞澀的眼睛使他愛得想殺死她,如果這臉紅和羞澀是為他而發,那有多好!但她是為了另一個男人!這令他無法忍耐,終於,他跺了一下腳,長嘆一聲,離開了她房間。這之後的一天,他看了個朋友後回家,發現若梧正和曉晴在花園中談話,他們站得很近,臉對著臉,若梧的表情是熱烈而誠懇的。曉晴呢,他永不會忘記她那副樣子,那緋紅的雙頰和水汪汪的眼睛……他走過去,他們同時發現了他,兩人都顯得很不好意思,曉晴搭訕了兩句話就走了。他把若梧拉出了家門,散步到河邊,兩人都陰沉沉的不開口。然後,在嘉陵江畔,他對若梧的下巴揮了一拳,他把一腔的嫉妒和怨恨全發洩在拳頭上,這次打鬥很快的就被路人拉住了,他咬著牙,對若梧說:“你永遠不要上我家的門!永遠不許對曉晴轉念頭!”

若梧凝視著他,一句話也不說。

這之後,若梧倒是真的沒有再上他家的門,也沒有糾纏曉晴,但是,曉晴對他也更冷淡更疏遠了。他猜曉晴一定知道了他和若梧打架的事,她用一種令他心痛的沉默和冷峻來抗議他的行為,這比罵他打他更讓他難過,每次看到了她冷漠的臉和轉開的頭,他就感到渾身被撕裂似的痛楚。在這時候,他已清楚的明白,曉晴是真的不會成為宋家的人了。

一支菸燒完了,他換了一支,表上的時間是十點半。思想已繞了那麼一個大圈子,時間才只走了這麼十幾分鍾。他往後靠在椅子上,候機室裡的人已經漸漸多了,空氣變得混濁了起來。前面一張椅子上,來了一個老太太,大概是來接兒子或是女兒的,看她那股期盼勁兒,也是多年的離散了吧。

曉晴是民國二十五年的春天走的,到現在剛好整整十年。十年,人世的變化已經有多大!一次驚天動地的戰爭已發生而又結束了,在這戰爭中,許多人死了,又有許多人生了。死於戰爭的,例如廣楠的父母,就在民國廿九年的重慶大轟炸中喪生。而廣楠的三個孩子,卻在這段時期中陸續出世。

他又深吸了一口煙。父母!他還記得父母為他和曉晴的事曾經怎樣操心過,怎樣徒勞的努力過,怎樣熱心的撮合過……“曉晴?曉晴是我們家帶大的,憑我們的家世和財富,難道還委屈她了嗎?為什麼不肯?這事由我來跟她說,一定沒問題!”母親用堅定的聲音說。

於是,那天晚上,曉晴被帶進了母親的屋子。廣楠仍能清晰的回憶出她踏進房來那一剎那,望望母親,望望父親,又望望廣楠,臉色立即顯得十分不安。至今,他仍然懊悔那晚大家對曉晴的逼迫,那種情況,和父親嚴肅的面孔,真有點像三堂會審。“曉晴,到我這兒來。”母親首先把曉晴拉過去,按在身旁的椅子裡。曉晴被動的坐著,被動的望著父親和母親,有種聽天由命的神情。“曉晴,”父親咳了一聲嗽,嚴肅的說:“你知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今年也十九歲了,廣楠也二十五了,都早已到了該結婚生子的年齡。你是我們家裡帶大的,和廣楠可說是青梅竹馬,這事早就是定局了。我看,你們已經長成,我們就擇個日子,把婚事辦一辦,也讓我們兩個老人了一件心事。”父親說話的意思,顯然採取了先聲奪人之勢,想用理所當然的態度,立即就堵住曉晴可能會有的反對。果然,曉晴馬上就愣了愣,有點不知所措。然後,她把目光慢慢的調過來,凝注在廣楠的臉上,她的眼睛裡充滿了一種沉默的責備和怨恨,這使廣楠的心一下子就掉進了冰窖裡。望著曉晴逐漸蒼白的面孔,他猜想自己的臉色也同樣的蒼白。終於,曉晴慢吞吞的說:“如果表姨夫的話是對我的命令,我自然應當從命。古人一飯之恩,尚當結草銜環,何況我被表姨夫養育了十幾年,如果您命令我嫁給表哥,我就嫁。”

父親被激怒了,假如那天父親不發脾氣,或者事情也不至於弄得不能轉圜。但是,父親向來暴躁易怒,曉晴冷冰冰的口氣和略帶嘲諷的句子立刻使父親暴跳了起來,他拍著桌子說:“你弄清楚,曉晴,我宋某人可不在乎給你吃了十幾年飯,我也沒有要你為了報答我而嫁廣楠!我們宋家的家世不會配不上你!廣楠的人品也不會配不上你!選你作媳婦是看得起你,廣楠不麻不癩不缺腿少胳臂,你弄清楚,宋家娶你可沒佔你什麼便宜!”曉晴的臉色更白了,襯托得那對黑眼珠就特別的黑,特別的亮。她從椅子裡站起來,恭敬的說:

“那麼,表姨夫,您還是抬舉別家的女孩子吧,我自認為配不上表哥!”

父親氣得發抖,他指著曉晴說:

“你,你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曉晴挺著她那瘦瘦的肩膀,卻顯出無比的堅強。“我只是個窮苦伶仃的孤女,實在配不過表哥,表姨夫還是給表哥另選一個吧!”“好!”父親顫顫抖抖的說:“把你帶大了,給你受最好的教育,你就眼高於頂了!”

猛然間,他看到曉晴眼裡升起了兩顆大大的淚珠,接著,淚珠就沿著那白得像大理石一般的面頰上滾落下去。他一驚,立即跳起來說:“爹,別逼她!”同時曉晴向地下一跪,說:

“表姨和姨夫的大恩大德,我徐曉晴終生不忘,願意從今侍奉兩老,做丫鬟婢女來報答。”

寧願做丫鬟婢女,卻不願嫁給廣楠。廣楠心中像硬插入一把刀一般,他咬緊了嘴唇,抵住胸中翻湧著的痛楚和屈辱的浪潮,她看不起他,這念頭使他要發瘋。母親走過去,一把拉起了曉晴,一面對父親遞眼色,一面好言好語的說:

“曉晴,你別發急,這事情當然要你同意,我們並沒有要逼迫你嫁給廣楠。平日我看你和廣楠處得也不錯,為什麼又不願意了呢?你是不喜歡廣楠嗎?”

曉晴搖了搖頭,低聲說:“不是。”

“那麼,為什麼呢?”“我只是覺得年齡還小,不想結婚。”

“這樣的話,就好辦。曉晴,你說說看,你要廣楠等你幾年?”母親緊逼著說。曉晴微張著嘴,抬起眼睛來掃了廣楠一眼,低聲吐出了兩個字:“十年。”“啪!”的一聲,父親拍著桌子直跳了起來,指著曉晴的臉說:“好,曉晴,你不要以為你長得還漂亮,書念得還不錯,就看不起人!我告訴你,我們宋家想找比你強十倍的女孩子也找得到,你別自以為了不起!”說著,他又轉過頭去看著廣楠,氣呼呼的說:“廣楠你給我爭點氣,幹嘛要認定了曉晴?我給你打包票,三天之內,我給你找一個比曉晴更漂亮的女人來!從今天起,我們宋家放出空氣去,要給兒子物色媳婦,包管全重慶市的女孩子都要心動,廣楠,你給我放高興點,天下不是隻有一個女人!”曉晴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淚光瑩然,一瞬也不瞬的望著窗外。廣楠一看到她那對眼睛,就覺得愛之入骨,也痛之入骨。失去曉晴,他還要什麼天下?他無法說話,只能咬緊了嘴唇,咬得牙齒深陷進肉裡。於是,他聽到父親在對母親說:

“馬上去找人來給楠兒做媒,告訴媒人,我們宋家要娶的是兒媳婦,不是才女,所以,要認定了三個條件:第一,要窮人家的女兒,能夠知道持家度日。第二,要沒念過太多書的,免得像曉晴那樣目空一切。第三,要是個絕色,最低限度,也要比曉晴漂亮的。根據這三點,馬上去找,我要在半年之內,給廣楠完婚!”候機室裡的人已經滿了,喧囂的人聲充塞在大廳的每個角落裡,一些孩子們滿屋子奔跑。那個斷了腿的傷兵開始拄著柺杖沿室乞討,這就是戰爭的成績。他拋掉了手裡的菸蒂,表上的時間是差五分十一點。不過,班機向來要誤時的。他站起身,緊張又漸漸的爬上了他的脊樑,他不安的走到近停機場的窗邊,仰望著那無邊無際的天空。雖然春寒仍重,他卻微微的出汗了。曉晴,她去國是整整十年了,十年,這不正是她當初說出來的年限嗎?如果他真能等十年,現在她該屬於他了。隆隆的機聲由遠而近,這機聲像從他的心臟上輾過,他的緊張更厲害了,仰望著天,在人們的喧囂中,擴音器的播放中,他注視著那龐然巨物由空而降,在跑道上向前衝,終於停住。太陽光在銀色的機翼上閃耀,梯子被推到機艙門口……他伸手到褲袋中,再摸出一支菸,用微顫的手燃起了煙。

旅客從機艙裡魚貫的走了出來,迎接的人開始胡亂的揮著手呼叫。廣楠雜在人潮中,一瞬也不瞬的望著艙門,接著,他的眼睛一亮,曉晴出來了。儘管已經十年不見面,儘管距離得那麼遠,他仍然一跟就能認出她來。一身鵝黃色的春裝,一條系著長髮的鵝黃色的紗巾,她仍然喜歡淺色的裝束。望著她從梯頂娉婷而下,裙角和紗巾迎風飛舞那份飄然韻致,恍若當年。他的眼睛突然溼潤了,在這一剎那,他才領會到十年以來,自己對她的感情竟毫未淡忘。相反地,思慕及懷念更使往日那份深情來得更濃烈、更深切了。

在驗關之後,他和曉晴才見到面。

曉晴凝視著他,那對清亮的眸子一如當年,她嘴角含著個微笑,眼角卻是微潤的。廣楠幾乎不能相信,她仍然那樣年輕,那樣纖細苗條,時間好像不曾從她身上輾過。唯一和以前不同的,是一種成熟的美,代替了以前的稚弱。他在自己激動的情緒下浮沉,竟不能開口說話,他們對視了一段很長的時間,他才抖顫著嘴唇說:

“曉晴!”同一時間,曉晴也開口叫出了:

“表哥!”於是,她抓住了他的手,他們都笑了,她搖著他,帶著以前所沒有的一種豪放的熱情,叫著說:

“表哥,我真想擁抱你!”然後,她用手抹抹眼角,似乎又想笑又想哭,說:“表哥,你好像瘦了些!”然後,又仔細的望他:“你的眼角添了幾條皺紋,但是,比以前更漂亮了。表哥,好嗎?一切都好嗎?”

他握握她的手,提起了地下的皮箱說:

“來,先上車子,慢慢再談。”

坐進了汽車,曉晴才想起什麼似的,問:

“怎麼,表哥,美姿呢?”

“她?”廣楠聳了一下肩,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改說:“她在家帶孩子。”“你是兩個孩子了嗎?”

“不,三個。小寶是去年冬天生的,才五個月大。”

曉晴笑了笑,不再問什麼。廣楠手扶著方向盤,卻不發動車子,而一個勁的盯住曉晴看,曉晴也默默的回望著他。於是,他的手從方向盤上放下來,壓在她的手背上,激動的說:

“曉晴,國外沒有適當的男孩子嗎?”

曉晴把眼睛調開,深吸了一口氣說:“我只是喜愛獨身生活,無拘無束。”

廣楠發動了車子。汽車向路上滑行,塵霧又揚了起來。曉晴望著前面的道路說:“美姿好嗎?你們的生活很愉快吧?”

“愉快?”廣楠苦笑著,凝視著黃土的公路。

那一天,廣楠下了課回家,在客廳裡,他看到曉晴和一個女子正坐著談天。曉晴給他介紹說:

“這是何美姿小姐,我初中時的同學,我請她到我們這兒來玩的。”他望著美姿,修長的眉毛,大大的眼睛,睫毛長而微卷,端正的鼻子下是個不大不小的嘴。一件樸素而略嫌寒傖的藍布旗袍,裹著的是個誘人的豐滿的身子。這是個標準的美人,如果能再加以妝飾,廣楠相信她可以豔驚四座。他停留在客廳,和她們略事周旋,美姿很怕說錯話,問三句,才答一句,那股靦靦腆腆的樣子也還能逗人憐愛。但是,天知道,廣楠對她卻一點念頭都沒有轉。

這天晚上,曉晴問他:

“你看美姿如何?”“你是什麼意思?”廣楠皺著眉說。

“她正合表姨夫的三個條件,”曉晴從容不迫的說:“第一,她是家貧如洗。第二,她只受過初中教育。第三,美麗絕倫。”

廣楠抓住了曉晴的手臂,用力握緊,忍著氣說:

“不錯,你代我想得很周到。”

曉晴抬抬眼睛說:“她對你不是比我更合適嗎?你又不能耐心的等我十年。試試看,和她交交朋友。你會發現她很適合你的。”

“不錯,她一定能適合。”廣楠用力摔開曉晴的手臂,轉身走開了。三個月之後,他和美姿結了婚。

他婚後一個月,曉晴考取了公費留法,學藝術。兩老也認為廣楠既婚,曉晴留在家裡不大妥當,於是,順理成章的,曉晴就去了法國。一晃眼間,十年過去了。曉晴已回國,依然故我,孑然未婚,而他卻已兒女成群了。愉快嗎?怎麼說呢?父親想得很好,貧窮的女孩子能持家,無知的女孩子會謙虛。但是,美姿進門之後,由赤貧到豪富,她卻如同一個暴發戶一般,立即作威作福起來,婢女成群,驕奢無狀,然後不容公婆,終日吵鬧,廣楠只得帶她分居出去。故宅被炸,兩老懞難,廣楠總認為自己不能辭其咎,如果他在老宅子裡,兩老絕不至於不躲警報。反正,這些事都過去了。愉快嗎?他啞然苦笑了。車子停在一棟西式的洋房前面,房前有一個鐵欄杆圍著的花園。曉晴下了車,張望著說:

“環境還不錯嘛。”廣楠把箱子提了下來,說:

“你知道我們的舊宅已經炸燬了吧?”

“你寫信告訴過我,”曉晴說:“全毀了嗎?”

“西廂房保存了大部份,你以前住的那間居然絲毫無損,有時,我不痛快的時候就到那間房子裡去坐上半天。”

曉晴凝視著他。廣楠不禁怦然心動,他在她眼睛裡看到一絲惻然的柔情。把車子開進了車房,廣楠帶著曉晴走進大門,踱進客廳。客廳裡的設備是純西式的,落地的窗簾、沙發椅,和收音機。如今,客廳裡是一片零亂,沙發上堆滿了孩子的玩具和撕破的書籍、雜誌,地上是沙發椅墊、瓜子皮、廣柑皮,散著遍地。隔夜的麻將桌子還沒有收,骨牌散在桌子和地下。廣楠深深的一皺眉,揚著聲音喊:

“美姿!美姿!”根本就沒有人應。廣楠又喊:

“張嫂!張嫂!”喊了半天,一個四十餘歲的僕婦,抱著個哇哇大哭的小嬰兒走了進來。廣楠鎖著眉說:

“這客廳是怎麼搞的?到現在還沒有收拾?”

“忙不贏嘛!”張嫂嘟著嘴,用四川話嚷著:“要抱弟弟,要洗尿片,郎個有時間收拾!”

“阿翠呢?阿翠到哪裡去了?”

“太太叫她去買橙子。”

“太太呢?”“還沒起來嘛!”“去告訴太太,表小姐來了。哦,張嫂,來見見表小姐,倒杯茶來。”張嫂過來見了曉晴,曉晴從皮包裡掏了個預先準備好的紅紙包,塞給了張嫂,張嫂眉開眼笑,曉晴又要塞紅包給小寶,被廣楠硬阻住了。廣楠問張嫂:

“表小姐的房間準備好了吧?”

“好了。”“把表小姐的箱子提進去,再去請太太來。”

張嫂走開後,曉晴坐了下來,解下了系頭的紗巾,一頭如雲的長髮披了下來,更增加了幾分嫵媚。廣楠拿出香菸,詢問的看看曉晴,曉晴搖搖頭說:

“你什麼時候學會抽菸的?”

“你走後的第二天。”廣楠說,望了曉晴一眼。

張嫂又走了進來,拿了一杯白開水,忸怩的說:

“家裡沒得茶葉了,喝杯白茶吧!”

廣楠苦笑一下說:“家裡永遠沒有茶葉,客人來了就只好倒白開水,美姿美其名為‘白茶’。”曉晴笑笑。在張嫂背後,門口有一男一女兩個孩子在伸頭伸腦的偷看著,廣楠喊了一聲:

“牛牛!珮珮!出來見見表姑!”

兩個孩子推推攘攘的進來了,大的是個男孩子,大約八歲,小的是個女孩,大約五歲。曉晴一手拉了一個,細細的看他們,兩個孩子都長得不錯。但牛牛卻名不副實,看起來纖弱得很,帶點兒哭相和畏羞,顯然是個女性化的男孩子。珮珮正和牛牛相反,粗壯結實,濃眉大眼,毫不認生的直望著曉晴,這又顯然是個男性化的女孩子。曉晴拍拍他們的肩膀說:“等一會兒表姑開了箱子,有一點小禮物帶給你們。”“是什麼?”珮珮仰著頭問。

“牛牛的是一枝會冒火光的小手槍,珮珮是個會睜眼閉眼的洋娃娃。”“我不要洋娃娃,我要小手槍。”珮珮說。

“好了,珮珮,”廣楠來解圍了:“別鬧錶姑了,去看看媽媽起來沒有?都十二點了!”

珮珮蹦跳著走了,牛牛也悄悄的溜出了門去。這兒,廣楠凝視著曉晴,問:“國外生活如何?”“那一方面?”“讀書、做事、交友,和——愛情。”

曉晴撇撇嘴,微微一笑。正要說話,門口走出一個女人,蓬著頭髮,穿著睡衣,滿臉的殘脂剩粉,邊走邊打哈欠。廣楠不滿的叫:“美姿,你看誰來了?”

美姿一眼看到曉晴,不禁一愣,曉晴已笑著站起來,喊著說:“美姿——不,該喊表嫂,你好嗎?”

“哎唷,”美姿叫了起來:“曉晴,你都來了,我還在睡覺呢,你看,我連臉都沒洗……哎唷,曉晴,你怎麼還是那麼年輕漂亮,我可不行了,老了。三個孩子,磨死人,家裡的事又多,柴米油鹽……把人磨都磨老了,還是你不結婚的好。坐呀,曉晴!”曉晴坐了下去,美姿趕過去,挨在她身邊坐下,立即大訴苦經,國內打仗啦,生活艱苦啦,物價上漲啦,應酬繁忙啦……說個沒完。曉晴始終帶著個柔和的笑,靜靜的聽著。廣楠微蹙著眉,聽著美姿那些話,覺得如坐針氈,天知道美姿每天忙些什麼:平、缺、斷、姐妹花、一般高、雙龍抱柱、清一色。孩子、懷孕和生產是她的事,別的就不是她的了。國內打仗,沒打到她的頭上,生活艱苦,也沒有苦著她。坐在一邊,望著這兩個靠得很近的頭,他不禁又回憶起第一次看到她們兩個並坐在客廳裡的情形。那時候,美姿雖然敵不過曉晴的清幽雅麗,卻也另有一種誘人的美豔。可是,現在,這兩人卻已成了鮮明的對比,曉晴的清幽雅麗一如當年,卻更添了成熟的沉著和穩重。美姿呢?打牌熬夜早已磨損了她的明眸,這對眼睛現在看起來晦暗無光。浮腫的眼皮,青白的面色,眼角皺摺堆積,身段臃腫痴肥,往日的美麗已無處可尋了。沒想到,廣楠把她從貧寒中移植到富貴裡來,十年的錦衣玉食,卻反使這女人加速的蒼老憔悴了。廣楠暗暗的嘆息著,從冥想中回覆過來,卻正好聽到美姿在說:

“你知道,兩位老人家在轟炸中去世,什麼都沒留下來,舊房子炸燬了,財產也跟著完了。我們苦得不得了,整天賣東西過日子,顧得了今天顧不了明天,應酬又多,打打小麻將,應酬太太們,出手太小又怕給人笑話,只是打腫臉充胖子……”廣楠無法忍耐的站了起來,他知道美姿為什麼說這些,兩位老人遺下的財物還不少,而且遺囑上指定了三分之一給曉晴,她以為曉晴是來分財產的了。他伸手阻住了美姿說話,笑著說:“曉晴才來,也讓她休息休息,這些話慢慢再談吧。美姿,你也到廚房去看看,今天中午吃些什麼,現在都十二點半了,別讓曉晴俄肚子。”美姿到廚房去了之後,曉晴站起來說:

“兩位老人的遺像在哪裡?”

“跟我來。”廣楠帶她走進了書房,這兒設立著一個香案,懸著兩位老人的遺像。曉晴走了過去,默默的仰視著兩老。然後她跪了下去,把頭埋進了手心裡,輕輕的啜泣了起來。她的哭聲勾動了廣楠所有的愁懷,不禁也悽然淚下。半晌,他用手按按曉晴的肩膀說:“起來吧,別太傷心。”

“假如一切能從頭再來過,則老人不死,一切不同了。”曉晴在啜泣中輕輕的吐出了一句話。

廣楠一陣痙攣,這話的言外之意,使他心醉神馳了。

曉晴回來一星期了。晚上,客廳裡手戰正酣,嘩啦啦的牌聲溢於室外。

廣楠和曉晴並立在走廊上。廊前掛著個鸚鵡籠子,曉晴伸手逗弄著那隻長嘴白毛的大鳥,一面說:

“表哥,你還是愛這些東西。”

“現在什麼都不養,只養鸚鵡。”

“為什麼?”“想教會它唸詩呀!”一時間,往事依依,兩個人都沉默了。半晌,曉晴說:

“表哥,幫我找個工作,你們公司裡行嗎?”“我那是國營機構,不大好辦,曉晴,你休息一段時間再說吧,何必急著找工作?”

“我不能總倚賴著你。”

“爹有遺產給你,我說過。”

“我也說過我不要。”“要不要是你的事,給不給是我的事。”

曉晴默然。廣楠靠近一步說:

“曉晴。”“嗯?”“你回來那天,在爹遺像前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曉晴一呆。“我不記得我說過什麼。”

“我記得,要不要我背給你聽?”

“別!”曉晴急急的說。“你聽,你的兒子又捱打了,在哭呢!大概美姿的手氣不大好。你去把他帶出來吧,要不然,等會兒又要捱打了。”“讓他去,牛牛就是愛哭,他要是有本事哭到晚上十點鐘,讓他做爸爸,我做他兒子!”

“你們夫妻管孩子都挺妙的!”曉晴說:“讓我去帶他吧!”

“你別走!”廣楠一把拉住了曉晴。“曉晴,你記得李若梧嗎?”“記得,他怎麼樣了?”

“你走了之後,我和李若梧又打了一架。”

“怎麼,你專門找他麻煩?”

“不是我找他,是他找我。”

“報仇嗎?”“不是。那天在學校裡,他知道你走了,就跑過來,一語不發的揍了我一頓,一面打,一面罵,他說我是傻瓜,是混蟲,是糊塗蛋。他說:‘你怎麼放走了曉晴?你怎麼娶了別人?你該死,你混帳透頂!’不過,我覺得我那頓打捱得挺值得,我是應該挨那一頓打的。”

月光移到走廊上了。曉晴的眼睛亮晶晶的。

“他現在怎樣了?”“我們一直來往著,抗戰的時候,他對我說:‘你出錢,我出力。’於是,他從了軍,轉戰於滇緬一帶,以後就沒有他的消息了。我捐了財產的半數。那是民國三十一年的事,我猜想他多半……”他咽回了下面的話。

“唉!”曉晴嘆了口長氣,沉默了一會兒說:“他說過我什麼嗎?”“沒有。只是,每次他看到我的生活弄得一團糟,就罵我活該,罵我是糊塗蛋。曉晴,我問你,我一直想問你,十年前你拒絕嫁我的時候,是真心拒絕呢?還是有意考驗我呢?”

曉晴深深的注視著廣楠,黑眼珠迷迷濛濛的,看起來深不可測。時間凝住了一會兒,月影投到鸚鵡架上去了,曉晴低下頭來,看看手錶。“哦,”她說:“牛牛是爸爸了。”

“什麼?”“已經十點了,他還在哭呢!我去找他去。”

廣楠想抓住她,但她一溜煙的鑽進客廳裡去了。

室內又鬧得天翻地覆,牛牛在哭個不停,阿翠嘟著嘴站在美姿面前,美姿手舞著雞毛撣子,尖著嗓子罵:

“阿翠,叫你帶孩子,你怎麼會讓牛牛打破我的香水瓶的?你做些什麼?除了吃白飯,你還會做什麼事?你馬上收拾你的東西給我滾!我家不是收容所,不能容許這種只會吃飯的人,你馬上滾!馬上滾!馬上滾!”

曉晴抬抬眉毛,望了廣楠一眼,廣楠咬咬嘴唇,拋開了手裡的報紙說:“好了,美姿,什麼大不了的事嘛,算了吧,香水再去買一瓶好了!”“買一瓶!”美姿轉移了洩憤的對象:“你闊氣得很哦,誰不知道你宋廣楠的名聲,當初獻金運動一出手就是百兩黃金!家裡可餓得沒飯吃……”“又來了,又來了,”廣楠鎖緊了眉:“這件事你要提多少次才夠?”“我提一輩子呢,記一輩子呢!你在外面闊得很,只會苦老婆和孩子!你是慈善專家,你怎麼不慈善到老婆和孩子身上來呢?昨兒輸了那麼一點錢,問你要,你還皺眉頭,給我臉色看,你可有錢去獻金!”

“好了!別說了行不行?”廣楠憋著氣說。

“哼!”美姿又惡狠狠的轉回到阿翠身上:“阿翠,收拾你的東西,給我滾蛋!”阿翠跺了一下腳,轉身就走,美姿又叮一句:

“東西收拾好拿來給我檢查一下,別摸走了什麼!”

阿翠狠狠的望了美姿一眼,走了出去。牛牛仍然在哭叫不停。廣楠無法忍耐的站起來,對牛牛說:“牛牛,你該哭夠了吧!你有本事哭到吃中飯,就算你是老子!我是兒子!”曉晴嘴角浮起一個難以察覺的微笑,仍然靜靜的坐著,阿翠提了個小包袱來了,美姿仔細的清查了一番,才放心的通過,算了工錢打發她走。工錢算得很苛刻,曉晴忍不住塞了點錢給她,笑著說:“阿翠也算服侍了我幾天,這算我賞的吧!”

阿翠誠心誠意的謝了曉晴。

美姿撇撇嘴說:“曉晴,你在國外過慣了闊日子,不曉得國內生活的艱苦哩!”阿翠走了。美姿又尖著嗓子叫張嫂,張嫂捧著個哇哇大哭的小嬰兒進來,沒好氣的說:

“太太,小寶瀉肚子了!”

“瀉肚子,灌他一包鷓鴣菜就是了,你去拿拖把來把客廳拖一下。”“拖把?拖把早就壞了,不能用了!”

“不能用?怎麼不早說?都是死人!先到隔壁史家去借來用用吧!”“史家!又問史家借!”張嫂嘟囔著走開。

牛牛還在哭,臥室裡又傳來一陣乒乓巨響的聲音,美姿衝進了臥室,接著是珮珮的尖叫和大哭聲,美姿的咒罵聲,及雞毛帚的揮動聲。廣楠拉了曉晴一把,說:

“出去走走。”曉晴無可無不可的站起身來,跟著廣楠走出去。在走廊上廣楠先把曬著太陽的鸚鵡架挪到沒有太陽的地方,他最怕他的鸚鵡曬太陽。然後,他們走出了大門,廣楠從車房開出車子,曉晴坐了上去。廣楠扶著方向盤,長長的嘆了口氣:

“星期天!這就是我的幸福生活!”

曉晴默然不語。廣楠發動了車子說:

“上哪兒去?”“隨便。”廣楠看看手錶:“已經是吃中飯的時間了,去吃一頓小館子吧,好久沒吃到炒雞丁了,美姿永遠不管我的口味。”

車子向前滑行,廣楠轉頭看看沉默的曉晴。

“曉晴,你給我做的好媒!”

曉晴一震,幽幽的說:“我並不知道你真會娶她!”

廣楠猛然煞住了車子。

“曉晴!”他叫:“你是說?”

“我是說——”曉晴靜靜的說:“我以為你會等我十年。”

室內靜悄悄的,曉晴倚窗而立,正拿著一張紙和一支筆在胡亂的塗抹著,午後的斜陽從窗口斜射進來,照在她的淺綠的裙子上,和象牙般半透明的手指上。那手握著筆,寫寫塗塗,上上下下的在紙上移動。廣楠不禁看呆了。

這是曉晴的舊居,那未被炸燬的屋子。最近,每當家裡鬧得天翻地覆,廣楠就不由自主的要把曉晴帶到這兒來。在這間房裡,靜靜的望著她,廣楠會覺得又依稀回到了當年的情況,曉晴那份若即若離,似有情又似無情的神態也一如當年。但是,廣楠卻不能不自慚形穢,越來,他越看出自己是根本配不上她。“好了!”曉晴丟下了筆,笑笑說。

“你在幹什麼?”廣楠問。

“作一首詩。”“一首詩?”廣楠不禁想起了“捲簾人去也,天地化為零”的句子,心中怦然一動。“什麼詩?”

“一首寶塔詩,你來看,”曉晴微笑著說:“這是你的家庭寫照,從早晨小寶哇的一聲報曉開始。”

廣楠接過那張紙,看到了這樣的一首寶塔詩:

哇!白茶。胡亂抓,清清查查,牛牛是爸爸!炒雞丁,真愛它,平和,斷麼,姐妹花,

太陽曬著了鸚鵡架,

若問拖把與草紙,史家!

廣楠念一遍,再念一遍,問:

“第四句指什麼?”“又要換下女了,例行清查行李。”

廣楠抬起頭來,注視著含笑而立的曉晴,於是,他縱聲大笑了起來。曉晴也跟著笑了,廣楠笑得眼淚都溢出了眼睛,笑得喘不過氣,十年以來,他這還是第一次身心俱暢的歡笑。他用手指著曉晴,一面笑,一面說:

“你,你,你真挖苦得夠受,好一句牛牛是爸爸!最後一句簡直絕倒,虧你想得出來!”

曉晴也笑得彎了腰,他們站得很近,彼此看看,又笑。笑完了,再笑。好像這已經是天下最好笑的一件事了。笑著,笑著,曉晴的眼睛溼了,眉毛蹙起來了,嘴唇顫抖了,她用手輕輕的拉著廣楠的袖子,輕輕的說:

“我很抱歉,表哥,我不該把美姿帶進家門。”

廣楠凝視著那黑而溼的眸子,低聲問:

“記得你的那兩句詩?‘捲簾人去也,天地化為零。’那個‘人’指的是誰?”“你以為是誰?”“李若梧。”“所以你應該挨李若梧一頓打,所以他會罵你是大傻瓜。”

“曉晴!”他握緊她的手腕,他的手指掐進她的肌肉裡。

“你記得那天你從外面回來,看到我和李若梧在一起的事嗎?”她幽幽的說:“就是那天,若梧曾向我示愛,我告訴他,除了宋廣楠,我誰也不嫁!”

“曉晴!”他大叫,把她捏得更緊。

她深深的嘆息了一聲。

“那時候,我太年輕,太好強。”她垂下頭,望著窗欞。“我認為你對我太驕傲,太自信,又太不尊重。我想給你一點折磨,使你擺脫一些公子哥兒的習氣,誰知道……”又是一聲嘆息。“那天,表姨夫、姨姨和你,把我圍起來,要我嫁你,未免太盛氣凌人,你們傷了我的自尊,因此我說要你等十年,可是……”再是一聲嘆息。“我把美姿帶回來,我想你會看出她的膚淺,我想試試你的定力,美姿很美,我想看看你會不會被美色迷惑,誰知你竟負氣娶了她。於是,我只有往外國跑,跑得遠遠的,跑到再也看不到你的地方去,跑去埋葬我的愛情,去悔恨我的不智。十年,表哥,好長的一段時間!”

廣楠定神的望著曉晴,心中如千刀絞割,往事一幕幕的在腦中重演,是的,自己真是個大傻瓜,傻透了,傻得該下地獄,該毀滅!他放開了曉晴,蹌踉著退後,倒進一張椅子裡,用手矇住了臉。是的,十年,好長的一段時間,他無力使時間倒流,無力再回復未娶之身。當時一時負氣,窮此一生的悔恨也無法挽回了。他緊埋著臉,在這一瞬間,他只希望這十年只是一個惡夢。“表哥!”曉晴靠近了他,他可以感到她的體溫,她蹲下身子,輕輕的拉開了他的手。“表哥,”她仰視著他,眼睛裡流盼的深情使他心碎。“十年間,我沒有找到我的方向,所以我回來了。回來之前,我對自己說,如果你生活得很幸福,什麼都別談了,如果你不幸……”

“怎樣?”廣楠緊盯著她,“你還願意嫁給我嗎?我可以和她離婚,給她一筆錢。”“你知道不行的,”曉晴搖搖頭:“美姿絕不會放棄她宋太太的地位,你和我一樣清楚,她絕不肯離婚,這是萬萬行不通的。”“那麼——”廣楠頹然的靠進椅子裡。

“表哥,”曉晴把手壓在他的手上。”我不在乎地位和身分,我不在乎那一切!”“曉晴,你——”“以前,我太驕傲,現在我才知道我為驕傲付出的代價。在愛情的前面,原應該把那些驕傲自尊都繳械的。如今我想通了,表哥,你要我明說嗎?我寧願做你的情婦,不願再放走愛情。”“曉晴!”廣楠喊。接著一下子就跳了起來,喘息的說:“不行,曉晴,我絕不能這麼辦!絕不能!曉晴,這樣對你太不公平,這是不行的!”“公平?”曉晴悽然一笑:“我有你的人和你的心,又何必計較名義呢?”廣楠望著曉晴,突然間,他覺得她那樣崇高,那樣聖潔,那樣偉大!自己在她面前,渺小得像一粒沙塵。他靠近她,托起了她的頭,他們的眼睛搜索著對方的嘴唇。這一吻,吻盡了十年的悔恨、渴慕,和刻骨的相思。

曉晴搬出了宋家,在嘉陵江畔另租了一棟小小的房子,同時,她在一個民營的建築公司裡謀到了工作。這小小的房子被佈置得雅潔可喜,在這兒,她和廣楠開始了生命中最輝煌、最甜蜜、最熱烈的一段生活。歲月裡揉和的全是炙熱的火花,熊熊的、猛烈的燃燒著。彷彿十年的感情都必須在這一段時期中彌補,他們瘋狂的追求著歡樂和愛情,瘋狂的沉醉在酒似的濃情裡。曉晴一反往日的淡漠,變得那麼激烈,那麼奔放,她渾身都燒著火,她使廣楠為之沉迷,為之融化,為之瘋狂。起先,他們還避著人來往。但,逐漸的,他們不再顧忌。舞廳中,他們縱情酣舞,酒店裡,他們豪飲高歌。嘉陵江畔,他們踏著落日尋夢,海棠溪裡,他們劃著小船捉月。在曉晴那小巧精緻的臥室裡,他們也曾靜靜的仰臥著,輕言細語的訴說他們的痴情。在這一段時期中,他們不僅彌補著過去的愛情,也透支著未來的歡樂。終於,廣楠另有香巢的傳言散佈各處。於是,有一天晚上,當廣楠正和曉晴相依相偎、淺斟漫酌之際,美姿像一陣狂風般捲了進來。

美姿衝進房來的時候,曉晴已經薄醉。看到了美姿,曉晴站起身來,柔和的一笑,醉意醺然的舉起杯子說:

“來!美姿,你也加入一個!”

美姿走過去,劈手奪過了曉晴手裡的杯子,將那杯酒對著曉晴的臉上潑過去,當那橙色的液體在曉晴酡紅色的面頰上漾開,淋漓的滴向她的肩頭的時候,廣楠感到渾身的血管迸裂,比自己受辱更難堪和憤怒。他直跳了起來,厲聲大吼了一句:“美姿!你敢!”“我敢?我為什麼不敢?”美姿叫著,順手抓起桌上的酒杯、酒壺、菜碗、碟子,對著曉晴劈頭劈臉的砸去。曉晴亭亭的站著,愕然而悵惘的望著美姿,既不抵抗,也不躲避,好像只是可惜美姿破壞了那原有的溫馨的氣氛。那醉態可掬的臉上,沒有仇恨,也沒有驚慌,只帶著幾分迷惘,顯得那麼楚楚動人!而美姿揮拳掄碗,宛如凶神惡煞。廣楠衝過去,一把抓住了美姿的手,把一個碟子從她手中搶了出來。美姿開始破口大罵,許多驚人的粗話俚語從她嘴中一瀉而出:

“徐曉晴,你這個不要臉的臭婊子!你從國外回來,在我們家白吃白住,還勾引別人的男人!你在外國蕩得不夠,又回來偷漢子!你偷別人的男人我不管,你偷到我頭上來我可不能放過你,你去打聽打聽,我何美姿是不是你欺侮的!徐曉晴,你是瞎了眼,你想勾引了廣楠,再來侵佔宋家的財產,誰不知道你的鬼心思!你是宋家養大的,不知道是那個婊子養下來的小娼婦,被宋家撿回家來帶大的!你不知道感恩,還要來謀宋家的財產,施狐狸精的手段,來迷惑男人……”

“美姿!住口!”廣楠暴喝了一聲。

美姿並沒有住口,更驚人的髒話傾筐而出,有些句子簡直下流得不堪入耳。曉晴的臉色漸漸蒼白了,醉意被美姿的粗話趕走了大半,她嗒然若失的張大了眼睛,望著披頭散髮、暴跳如雷的美姿。廣楠忍無可忍,他的怒喝既不收效,他就在狂怒中對美姿揮去一掌。這一掌清脆的劈在美姿的頰上,美姿呆了一呆,頓時把腳一跺,撒賴的往地下一躺,呼天搶地的大哭大叫起來:“看啊,打死人了哦,姦夫淫婦打人哪!救命哦!老天,老天怎麼不長眼睛呀!”這一陣大哭大鬧把鄰居都驚動了,門口擁滿了人伸頭伸腦的觀看,而且議論不止。美姿藉機更連聲大叫救命,喊天喊地的鬧個沒完。廣楠迫不得已,抓住她的衣服,把她連拖帶拉的推出門去,在圍觀的人群中,把她硬塞進汽車。然後開車回到了家裡,又把她推入臥室,把門反鎖。美姿在裡面捶門砸東西,又哭又罵,鬧得驚天動地。廣楠不放心受辱後的曉晴,他叫張嫂守在美姿的門口,他又開車回到曉晴那兒。

曉晴坐在床緣上。砸碎的東西已由下女收拾乾淨了,她呆呆的坐著,像一尊塑像。廣楠走過去,想到她所受的侮辱就內心絞痛。怯怯的摸摸她的手,說:

“曉晴,別在意美姿的話。”

曉晴抬起眼睛來,對他惘然的笑笑。輕聲說:

“人必自悔而後人侮之。”

“不要這樣想,曉晴。在愛情的出發點上,我們是無罪的。”

“隨你怎麼想都好,”曉晴落寞的說:“隨你說得多冠冕堂皇,想得多問心無愧。但是,沒有人會了解你,也沒有人會同情你。事實上,我們是一對姦夫淫婦。”

“曉晴,不要這樣說。”廣楠惻然搖頭,握住了曉晴的手,他能體會曉晴心內所受的傷害。

“我總是想追求一份像詩一樣美的愛情,”曉晴低徊的說:“幾個月以來,我以為我已經找到了。可是,美姿打破了這份美,一切一切,都已經由美的變成醜惡了。當初,一念之差,我失去你,今日我就無權再要回你。是我先傷害了美姿,美姿才會來傷害我。”她緩緩的抬起眼皮,淚珠沿頰滾落。廣楠抓住了她的肩膀,輕輕的搖撼她,迫切的對她說:

“曉晴,不顧一切,我要和美姿離婚。你等著,我要跟你取得合法關係。我可以把全部財產給她,反正,我一定會擺脫掉她,一定!你等著我!”

臥室的房門關得緊緊的,廣楠和美姿在臥室中展開了談判。美姿的嘴角一直掛著一絲冷笑,廣楠已說得舌燥唇乾。終於,美姿冷冷的說:“無論你給我多少錢,我絕不離婚,你想娶那個騷狐狸,我勸你別做夢!”“請你別侮辱她!”廣楠沉住氣說:“美姿,你要一個空空的妻子的名義做什麼?對你一點好處都沒有!”

“哼!”美姿撇撇嘴:“我就要守著這名義,假如你和曉晴再有不乾不淨的事情,我就去僱一打流氓,用硝酸水毀掉曉晴那張臉!”“你敢!”廣楠叫。“你看我敢不敢?”美姿摔了一下頭說。

廣楠望著美姿,後者的眼睛裡正燃燒著一種仇恨和殘忍的火焰,這使廣楠打了一個寒噤。他知道美姿說得出做得到,她真會做出來的。“美姿,”他強捺著自己的怒氣:“你這是何苦?毀掉曉晴對你又有什麼好處?你何不大方一些,拿去我的財產,你還年輕,你還可以再嫁……”

美姿聳聳肩,冷笑著說:

“我沒興趣!我只有興趣做你的太太,我會守住你,跟你同出同進,我要讓曉晴難堪,我要折磨她,你看著吧!你愛她,是不是?我有辦法讓你心痛,我要招待新聞記者,揭發她的醜惡,堂堂留學生,只會偷人!你看吧,你看吧!我要毀掉曉晴!把她徹底的毀掉!我早就恨她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一直愛著她!十年來,你睡在我身邊,愛的是她!現在,她有把柄在我手裡,你看我來毀她,你看著吧!”

美姿眼睛裡那份兇殘使廣楠由心底冒出寒意,他知道談判是不可能成功了,非但如此,曉晴還岌岌可危。面前這個女人,像一隻冷血的、殘酷的野獸。他狠狠的盯住美姿,咬著牙說:“美姿,我告訴你,如果你敢傷害曉晴一根毫毛,我就殺掉你!”“哈哈哈哈哈!”美姿爆發了一串冷笑。“你害怕了,是不是?你知道我做得出來的,是不是?殺掉我?我的英雄,你試試看!來吧!你來殺我,來殺呀!你不敢,是不是?哈哈哈哈哈。”廣楠渾身的毛孔都張開了,面對著狂笑的美姿,他覺得全身的血液都衝向了腦子裡。他咬緊牙齒,直直的瞪著美姿,這樣的一個女人,他竟會和她生活了十年之久?十年,多漫長的一段時間!在她的貪婪無知及無理取鬧之下,他真受夠了她的氣!而今,她還羞辱曉晴,她!有什麼權利羞辱曉晴?只因為那一紙婚約?美姿仍然在笑,一面笑,一面喊:

“怎麼?你不是要殺我嗎?原來只會吹吹鬍子瞪瞪眼睛!哼!你有膽量和曉晴偷雞摸狗,我就要讓你們受報應!曉晴那騷樣子,大概作姑娘的時候就和你不乾不淨了,她那時候和你玩厭了,推了我來代替,現在回國了又把你撿起來當寶貝了……”“美姿,你住口!”廣楠直著眼睛喊,向美姿逼近了一步,感到血液在腦子裡衝擊。美姿又狂笑了起來,這笑聲尖銳的刺激著廣楠的神經,廣楠衝過去,一把扼住了美姿的喉嚨,叫著說:

“你閉口!閉口!閉口!”

美姿在掙扎,於是,廣楠就加緊了手上的壓力,他只有一個念頭,他要制服美姿,要停止美姿的侮蔑和狂笑,他額上的汗珠滾了下來,手上的壓力更加加重。眼睛裡,美姿逐漸青紫的面色已變得模糊。冷汗掛在他的眉毛和睫毛上。終於,當手下那個身子完全軟癱了下去,他才茫然的鬆了手,揮去了眼睫上的汗,於是,他看到美姿毫無生息的躺在地板上,鼻孔和嘴角正流出紫黑色的血液……。

廣楠呆了一分鐘,頓時明白了他做了什麼,他踉蹌著退後,然後轉開門鎖,向外面衝了出去。他撞到正在偷聽他們談話的張嫂身上。越過了嚇得臉色發白的牛牛,又推開了站在客廳門口的珮珮。衝出大門,他發動了汽車,像個醉漢般把車子左歪右衝的馳到曉晴門口。

曉晴穿著一襲白色的睡袍,走出門來迎接了他。她輕盈款娜的行動,冉冉生姿的腳步,恍如下凡的霓裳仙子。廣楠一把握住了她的手,顫抖的說:

“我殺了她。曉晴,我殺了她。”

曉晴牽引著他走進房內,讓他坐下。然後跪在他面前注視他,輕聲說:“你喝醉了嗎?廣楠?”

“我沒有喝酒。”廣楠艱澀的說:“我殺死了她。她對我咆哮,我無法忍耐她的聲音,我扼住她想使她閉口,於是……她就完了。我殺死了她。”

曉晴的眸子轉動著,壓在他手上的手指變得冰冷了。她仔細的凝視他,低低的問:

“真的嗎?”“真的,曉晴,她死了,我檢查過,她真的死了。”

曉晴愣了好長一段時間,然後跳起來說:“廣楠,你必須離開——”說到這兒,她停住了,他們都聽到了警車的鈴聲。曉晴又跪了回去,緊緊的用手攀住了廣楠的脖子,閉上了眼睛。“廣楠,”她幽幽的說:“吻我,廣楠,吻我。”廣楠俯下頭來吻她。警車尖銳的煞車聲從門口傳來,他們仍然緊緊的擁在一起,彷彿全世界他們唯一關心的事,就只此一吻了。淚水鹹澀的流進他們的嘴裡,曉晴暗啞的說:

“這不會是結局,廣楠,因為我們太相愛。廣楠,這就是詩一般的愛情嗎?”警察破門而入,他們仍然緊緊擁抱著。警察們愣住了,反而沒有行動。廣楠抬起頭來,用顫抖的手捧住了曉晴的臉,那帶淚的黑眸明亮得像兩顆暗夜的星光。他用大拇指抹去了她面頰上的淚痕,深深的凝望她,然後說:

“我愛了你那麼久,從孩提的時候開始。”

“我也是。”她說。一段沉默。他低聲說:

“照顧那幾個孩子。”“我知道。”她閉了一閉眼睛。“廣楠,我會等你,十年、二十年,以至一百年。我們所期望的那一天會來到,那像詩一般美的日子。廣楠,我會等你。”

他緩緩的站起身來,對警察伸出了雙手。

廣楠被判了無期徒刑。曉晴帶著三個孩子,在監獄邊賃屋而居,開始了她無期的等待。

故事完了。天上有星光在閃爍。

少女的頭倚在老人的膝上,老人的手撫摸著她柔軟的鬢髮。半響,少女長長的嘆息了一聲。

“爺爺,她會等到他嗎?”

“誰知道呢?”老人望著窗外的天,那兒,星星正自顧自的閃爍著,照耀著大地上一切的事物,美的,醜的,好的,壞的……

TOP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