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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瓊瑤] 秋歌《全文完》

秋歌  作者:瓊瑤



《秋歌》是臺灣言情小說作家瓊瑤寫作於1975年的愛情小說故事。

講述的是一個自尊自重的19歲女孩董芷筠,

因為弱智的弟弟竹偉闖了禍,

認識了富家子弟殷超凡。

殷超凡被美麗能幹的芷筠所吸引住。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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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午後五點正。一下了班,董芷筠就匆匆的走出了嘉新辦公大樓,三步並作兩步的,她迫不及待的往對面街角的水果店跑去。早上來上班的時候,她就發現這家水果店有種新上市的、盒裝的新鮮草莓,如果買一盒草莓回去,竹偉該多開心呢!她想著,心裡就被一種既興奮而又苦澀的情緒所充滿了。草莓,竹偉前不久還對她說過:“姐,哪一天我們去採草莓?”  

哪一天?她不能告訴竹偉,可能永遠沒有這一天了!採草莓,那是太久遠太久遠之前的事了,久得數不清多少日子,多少歲月,奇怪的是竹偉卻始終記得那段歡樂的時刻……那時他們住在臺北近郊,附近都是草地和蘆葦,每當清晨,爸爸、媽媽、竹偉和她,一家四口,戲嬉追逐在蘆葦叢中,收集蘆花,採擷草莓,她常常和竹偉比賽,誰採的草莓多,誰採的草莓大……那年她十歲,竹偉才六歲,父母雙全。而今,父母安在?那時,臺北近郊都是草原,而今,早已蓋滿了高樓大廈!世事多變,時光不再……這些,又怎能告訴竹偉呢?  

到了水果店前面,真的,那一盒盒新鮮草莓正紅豔豔的排列著,包著玻璃紙,繫著緞帶,包裝華麗而講究。她拿起一盒來,看看標價,四十元!她不禁抽了一口冷氣,四十元買一盒草莓,對她來說,實在是太大太大的奢侈!四十元可以做許多事情,竹偉該買襯衫,鞋子也破了,真不懂他怎麼會弄破那麼多襯衫!穿破那麼多雙鞋……但是,唉!她慢吞吞的放下那盒草莓……四十元,太貴了!她一個月只有四千元的薪水,四十元,太貴!她依依不捨的瞪著那盒草莓……水果店老闆走了過來:“要幾盒?小姐?”幾盒?她張大了眼睛,她連一盒都買不起,還“幾盒”呢!她搖搖頭,正想離開,身後一陣汽車喇叭響,她回過頭去,那輛熟悉的“道奇”正煞住車,一箇中年男人跨出車子來:  

“買水果嗎?董芷筠?”  

她一驚,是方靖倫!她的上司,也是老闆。在方靖倫面前,她總有種心慌的感覺。方靖倫那種從容不迫的儒雅,和只有中年男人才有的成熟和瀟灑是頗令人心儀的,按道理不會讓人心慌。但是,方靖倫每次用那種柔柔的眼光,深深的注視她時,她就忍不住心慌意亂了。她知道,在潛意識裡,她是有些怕方靖倫的。怕些什麼?辦公廳裡的流言?別的女職員的閒言閒語?總之,這工作對她太重要,重要得使她膽怯,是的,她怕流言,她怕失去工作,她怕上司對她不滿意,又怕上司對她“太”滿意……唉!做人好艱難!  

“哦,不,我只買一盒草莓!”她慌忙說,從皮包裡掏出四十元來。“只買一盒嗎?”方靖倫溫和的問,凝視著她。“夠吃嗎?”“吃?”她囁嚅著。“不,不用來吃,是……”她無法解釋,就靦腆的垂下了睫毛。“我喜歡草莓。”她低語了一句。  

方靖倫看看她,笑笑,不再追問。年輕女孩子買一盒草莓,不為了吃,為了什麼?他看看那盒草莓,有鮮嫩的顏色,有漂亮的包裝,愛做夢的年齡!他注視著董芷筠,那低垂的睫毛,那光潤的皮膚,那尖尖的下巴和玲瓏的嘴型。為什麼這年輕的面龐上總有種淡淡的、謎樣的憂鬱?他搖搖頭,不和女職員搞七捻三是他工作的第一戒條。只是……董芷筠,她來了一年,總是那樣小心翼翼的,安安靜靜的,不言不語不笑,保持最高的工作效率,和最適當的賓主距離……,她像一個謎,這“謎”卻引起他某種心靈底層的微瀾。這是難以解釋的,甚至,是他不想去費力分析的。  

“你住哪兒?董芷筠?我開車送你回去吧!”  

“哦,不!”董芷筠慌忙說,抬起睫毛來,眼底竟掠過一抹驚慌的神色。“我趕公共汽車去!”說完,她捧著那盒草莓,慌張的跑開了。聽到方靖倫的車子開走了,董芷筠才鬆了口氣,放慢腳步,走向公共汽車站,她緊緊的抱著那盒草莓,心裡有點朦朧的擔憂,自己會不會對方靖倫太失禮了?會不會讓他下不來臺?會不會影響自己的職業?……這些憂慮很快的被駛來的公共汽車所趕走了。人那麼多,都往車上沒命的擠,可別擠壞了草莓……她緊張的捧著草莓,四十元一盒呢!只有二十顆!可別擠壞了,可別擠丟了!她隨著人潮上了車。  

好不容易,車子到了目的地,董芷筠下了車,擠得一身大汗。看看那盒草莓,依然好端端的。夏天的黃昏,太陽仍然很大,陽光射在那鮮紅的草莓上,綻放著豔麗的色澤,紅得像火,紅得像霞,紅得像初升的朝陽。芷筠心底開始充溢著興奮和喜悅,等竹偉看到這盒草莓啊,他不高興得跳起來才怪!她加快了腳步,向自己所住的那條巷子走去,走了幾步,她忽然站住了,深思的看著那包裝華麗的紙盒,不行!總不能這樣拿給竹偉的,野生的草莓不會裝在盒子裡,以前他們採的草莓總是連枝帶葉,從沒有這樣襯墊玻璃紙屑……她略一思索,就咬咬牙,撕開了紙盒,把那些緞帶、盒子、紙屑都扔進路邊的垃圾箱中,用兩隻手牢牢的捧著二十顆草莓,她快步向家中走去。還沒走進那條窄窄的巷子,她就聽到人聲的喧囂了,不用問,她也知道是怎麼回事,焦灼的跑進了巷子,她就一眼看到了竹偉,高大英挺的身子直直的站在巷子正中,滿臉被塗了炭灰,身上的衣服全撕破了,手裡拿著一把長掃帚,像個門神似的直立在那兒。附近的孩子們圍繞著他又拍手又笑又鬧,他卻屹立不動。芷筠一看他那種髒樣子和撕破的襯衫,心裡就又氣又急又傷心,她大叫了一聲:  

“竹偉!”竹偉看到她了,卻依然站在那兒不動,咧著嘴,他笑嘻嘻的說:“姐,我是張飛,我在守城門呢!我不能走開!”  

“竹偉!”芷筠生氣的喊:“你答應不出門的!你又把衣服撕破了!你又做錯事!”“我沒有,姐,”竹偉睜大眼睛說:“我是張飛,我剛剛打了一仗,打……打曹……曹什麼?”他問身邊的一個孩子。  

“曹操!”“曹操!”他驕傲的仰起頭來,得意的看著芷筠。“我打贏了!”“竹偉!”芷筠苦惱的看著他。“你還不回家去!”  

“我不!”竹偉固執的說:“我是張飛。”  

“你不是張飛,你是董竹偉!”芷筠喊著,蹙著眉頭,走近竹偉,竹偉發現芷筠要來干涉他,轉身就跑,嘴裡一個勁兒的嚷著:“你抓不到我!你抓不到我!你抓不到我!”  

“竹偉!”芷筠急得直跺腳,知道麻煩又來了,低下頭,她一眼看到手裡的草莓,就急急的喊:“你過來,你看我採了草莓回來了!”果然,竹偉立刻收住了腳步,遠遠的站著,興奮而懷疑的問:“草莓?”“是的,草莓!”“你騙我!”竹偉歪著頭。  

“你瞧這是什麼?”芷筠把手掌放低,讓陽光正射在那草莓上。竹偉的眼睛陡然燃亮了,他大聲的歡呼了一聲,又狂跳了兩下,把手裡的掃帚往空中一丟,就對著芷筠狂奔而來,嘴裡亂七八糟的嚷著:“草莓!草莓!我們去採草莓!姐姐採草莓……”  

“竹偉!小心!”芷筠大叫。  

一輛摩托車正飛馳而來,一切發生得太快,首先是那掃帚對著摩托車飛去,摩托車閃避之餘,就向竹偉衝過來,芷筠心裡一急,再也顧不得草莓,她手一鬆,草莓散了一地,她迅速的撲奔過去,拉住竹偉就向旁邊閃,那摩托車也緊急煞車,同時轉變方向,就這樣一閃一躲之間,竹偉和芷筠都沒事,摩托車卻摔倒了,正好摔在那堆草莓上,芷筠看到那鮮紅的液體一濺開來,臉色就變得慘白了!是血!她想著,禍闖大了!奔過去,她跪在那摩托車騎士的身邊,慌亂的問:  

“你怎樣了?傷在哪兒?”  

那人躺在地上,頭盔正好闔在臉上,慢吞吞的,那人伸手推開頭盔,露出了一張年輕的、被太陽曬成微褐色的臉龐,和一對充滿了活力與生氣的,炯炯然的眼睛,他直視著芷筠,揚著眉毛,問:“你們這是在幹什麼?在街上排演‘保鏢’嗎?”  

會說話!大概傷得不重!芷筠長長的透出一口氣,卻依然擔憂而關切的看著他,帶著說不出的歉意和怯意,小心的問:“你傷到哪兒了?”“我還不知道。”那年輕人說,推開車子,站起身來,彎了彎膝蓋和腿:“看樣子,腿和身子還連在一塊兒,手也沒斷,似乎不嚴重!”“你的手臂在流血!”芷筠說。  

是的,手肘處擦破了好大的一塊,正流著血,除此以外,似乎沒有什麼傷,真正造成觸目驚心的,是那一堆壓碎了的草莓。芷筠看到人群已經聚集過來了,心裡又開始發慌,偏偏竹偉忽然爆發了,他衝了過來,不由分說的就一把抓住那年輕人的衣服,哭喪著臉說:  

“你壓壞了我的草莓!你賠來!你賠來!”他又推他又拉他:“你賠我草莓!你賠我草莓!”  

“竹偉!”芷筠大叫了一聲,忍不住聲音就發顫了,眼淚也往眼眶裡衝去。“你還要怎樣鬧才夠?你闖的禍還不夠多?你要我把你怎麼樣才好?”  

竹偉縮住了手,回頭看著芷筠,一看到芷筠眼裡的淚光,他就嚇傻了,慌忙放開那了年輕人,他直退著,愣愣的,囁嚅的,口齒不清的說:“姐,你不哭,是我做錯了事嗎?我不敢了!”  

“你還不回去洗乾淨!”芷筠含淚嚷。  

竹偉立即往家裡跑,一面跑,一面一疊連聲的說:  

“我去!我去!我去!”  

芷筠目送竹偉跑遠了,才回過頭來,望著面前這張滿是困惑的臉。這時,這人顯然是弄糊塗了,對他而言,這一切像是一場突發的鬧劇,他已弄不清楚到底自己遭遇了些什麼,而看熱鬧的人已圍了一大圈。他搖搖頭,不解的看著芷筠,他接觸到的是一對盈盈欲涕的,充滿了乞諒和哀愁的眸子,這眸子使他更迷惑了,他茫茫然的問:  

“你能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嗎?”  

“到我家去好嗎?”芷筠輕聲的說:“我幫你把傷口弄乾淨,我家有藥!”“不要去!”一個小孩嚷著:“她弟弟是個瘋子,他會殺掉你!”那年輕人疑惑的望望那孩子,再轉過臉來瞪視著芷筠,芷筠微蹙著眉,對他苦惱而哀傷的搖搖頭,低聲說:  

“他不是瘋子,你別聽他們的!”  

她的睫毛又黑又密,微微的向上翹著,那對黑白分明的眸子是坦白而淒涼的。他凝視著她,不自禁的揚了揚眉,這一切對他倒很富刺激性,管他是瘋子也罷,不是瘋子也罷,他總不能被一個小孩的虛言恐嚇就嚇跑了。何況,何況,何況芷筠那種誠誠懇懇的歉意,委委婉婉的邀請,和那份半憂傷半悽惻的哀愁,匯合成一股強烈的吸引力,他是無法抗拒的。於是,他扶起了車子,對芷筠說:  

“好吧!我跟你去!”人群讓開了,芷筠帶著那年輕人往家裡走去。“家”是簡陋而窄小的,三間小平房,雜在一排矮小的磚房之間,大門和窗子就對著街,既無院落,也無藩籬。這整條巷子都是這種舊式建築。明年,或者後年,這些房子都會被淘汰掉,那時,不知這群人會住到什麼地方去。那年輕人模糊的想著,好奇的東張西望,似乎到這時才發現自己到了一個奇異的環境裡。把車子停在房門口,那人跟著芷筠走進了屋內,一進門,就發現竹偉正坐在一張小板凳上,縮著肩膀,啃著手指甲,臉已經洗乾淨了,竟是個眉清目秀的青年!但是,他那怯怯的眼神,和那瑟縮的模樣,倒像個犯了錯,等待受懲罰的孩子!看到他們走進來,他不由自主的往後面再退縮了一些,用那對清亮而天真的眼睛,默默的瞅著芷筠。芷筠走到他身邊,蹙著眉頭,她有一肚子即待發洩的怒氣,但是,這怒氣很快就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她用手溫和的按在竹偉的肩上,凝視著他的眼睛,像吩咐小孩似的說:  

“去洗一個澡,換一身乾淨衣服,然後到你房裡去,等吃飯的時候才許出來!”竹偉順從的站起身來,垂著手,他一言不發的轉過身子,往屋內走去,走到門口,他才忽然掉轉頭來,用充滿期盼和渴望的眼光,望著芷筠,說:  

“姐,你不生氣了?”“你聽話,我就不生氣!”  

“我聽話,”竹偉臉上浮起一個憨厚的笑容。“那麼,明天你帶我去採草莓!”草莓!他心裡仍然念念不忘草莓!芷筠憂傷的看著他,不忍拒絕,不能拒絕,她低聲的說: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你還不快去!”  

竹偉的臉龐上閃過一抹光輝,咧開嘴,他欣悅的笑了,轉身就輕快的跑走了。等他消失在門背後,芷筠才回過頭來,望著那正站在那兒發愣的陌生人,顯然,這一切都越來越使他糊塗而困惑,她看看他,這時才發現,他高大而挺拔,拿開了頭盔,他有一頭濃厚的黑髮,和一張輪廓很深的臉龐,高額頭,高鼻子,黑而深的眼睛,和略帶稜角的下巴。“漂亮”有多少種不同的典型,她總覺得竹偉很漂亮,但,竹偉漂亮得孩子氣,這年輕人卻是個典型的“男子漢”!  

“請坐,”芷筠指著藤椅,遲疑的說:“您……您貴姓?”  

“我姓殷,”那年輕人慌忙說:“殷勤的殷,我叫殷超凡,你呢?”他銳利的看著她。  

“我叫董芷筠。”芷筠看了看他手臂上的傷,微微有點心驚,那傷口比她預料的嚴重,整塊皮擦掉之外,還有條很深的割傷。奇怪的是這人從頭到尾也沒對這場飛來橫禍抱怨過或咒罵過一句,或者,他太意外,還來不及咒罵。芷筠看他坐進椅子裡,就很快的說:“我去拿藥!”  

走進臥室,她立刻捧出一個醫藥箱。在家裡,醫藥箱幾乎是不可缺少的東西,竹偉三天兩頭就會受傷,處理傷口,芷筠也已經成為能手了。打開藥箱,先找出藥棉和雙氧水,她扶過殷超凡的手來,細心的洗滌著那全是泥沙的傷口,一面說:“會有點疼,對不起!”  

殷超凡是更加迷糊了,他看著那藥箱,紗布、藥棉、繃帶、剪刀、各種消毒藥水、急救用品,應有盡有。他恍然的說:“原來你是個護士!”“不,我是商專畢業,會一點打字和速記,在一家公司裡上班。”芷筠坦白的說:“這醫藥箱,是為弟弟準備的,他是……經常會受傷的。”她趁他分心的時候,很快的用棉花棒蘸了雙氧水,從那道傷口中拖過去。殷超凡不自禁的痛得一跳,芷筠扶牢了那隻手,睃了他一眼,接下去說:“附近的孩子們總是欺侮我弟弟,有一次,他們放火燒他的衣服,差點把他燒死。人是很殘忍的……”她放低了聲音,細心的在傷口上灑上藥粉:“幾乎每個人都有幸災樂禍的本能。”她熟練的在傷口上貼上紗布墊,再纏上繃帶。  

“如果你不介意……”殷超凡望著半跪在他面前的芷筠,那低俯的頭,細膩的頸項,半垂的睫毛,和那一雙忙碌的手:“我很想知道……”芷筠迅速的抬起頭來,揚起了睫毛,她的眸子清幽、明亮、坦白,而略帶淒涼。“我不會介意,你平白遭遇一場飛來橫禍,也有權利知道為什麼。”她很快的說。“我弟弟——竹偉,他並不是瘋子,他一點兒也不瘋。只是,他……他的智力比常人低,醫生說,他只有四、五歲孩子的智力。父母在世的時候,我們也曾經傾囊所有,找過最好的醫生,住過院,做過各種檢查,但是,都沒有用。”殷超凡望著那對哀愁的大眼睛。  

“他是受了什麼刺激?還是生過什麼重病?”  

“都沒有。醫生說是先天性的,可能是遺傳,或者是在胎兒時期,媽媽吃了什麼藥物,影響了他的腦子,反正,原因不可考,也無法治療。”她垂下眼睛,繼續纏著繃帶。“附近孩子欺侮他,捉弄他,只因為他傻里傻氣。其實,他的心腸又軟又善良,他對任何人都沒有惡意,即使他常常闖禍,也像小孩一般,是出於無意的。我們不能對一個四、五歲的孩子苛求是不是?”“他多大了?”“十八歲。”芷筠繫好了繃帶,收拾好醫藥箱,站起身來。“殷先生,你最好再找醫生看看,說實話,這傷口好深,我只能消消毒,我怕——傷口或者會發炎……”  

殷超凡對自己的傷口不感興趣,他深深的望著面前這張臉龐;細緻,溫柔,而又帶著點不協調的倔強與一份淡淡的無奈。這吸引了他,她的那個奇異的弟弟也吸引他,連這件莫名其妙的遭遇都吸引了他!  

“你的父母呢?”“都去世了。”她壓低了聲音:“命運專門會和倒楣的人作對。母親是我十二歲那年去世的,父親死於三年前,他已經心力交瘁,為了竹偉……哎,”她驚覺到什麼,住了口,她努力的想擺脫壓在自己肩上的低氣壓。拂了拂頭髮,她對殷超凡勉強的笑了笑。“對不起,和你談這些不愉快的事……”她打量他:“你的衣服都弄髒了。”  

他穿著件藍色的襯衫,白色的牛仔褲,現在,衣服上有血漬,有草莓汁,有泥土,還有撕破的地方,看來是相當狼狽的。芷筠再一次感到深切的歉意。  

“真對不起!”殷超凡對自己弄髒的衣服也不感興趣,他迅速的打量著這屋子,簡單的藤椅和書桌,幾把凳子,一張飯桌,屋頂上是光禿禿的燈泡,牆上卻掛著張溥心畲的山水畫,題著款,是唯一顯示著原來主人的身分的地方。屋子狹小而簡陋,裡面大約還有兩間臥室和洗手間……他很快就看完了;一棟簡陋的房子,一對相依為命的姐弟……他心裡湧起一股難言的情緒,從不知道也有這樣的家庭!從不知道也有這種生活!暮色正從窗口湧進來,室內的光線暗沉沉的,帶著股無形的壓力,對他緩緩的包圍過來。一時間,他們兩人都沒說話。  

臥室門開了,竹偉的腦袋悄悄的伸出房門:  

“姐,姐!”他低呼著。“我餓了!”  

餓了!芷筠直跳起來,還沒洗米燒飯呢!她望著殷超凡,尷尬的說:“殷……殷先生,我不留你了,希望……希望你的傷口沒事,也希望你的車子沒摔壞!我……我得去煮飯了!”她往屋後退去。“慢一點!”他很快的攔在她前面,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這樣熱切:“為了你幫我包紮傷口,我是不是可以表示一點謝意?我……”他莫名其妙的結舌起來:“請你們姐弟出去吃一頓,如何?”芷筠遲疑的看著他。“不,不!”她輕聲說:“是我們害你摔跤的,我已經非常……非常不安了,沒有理由再要你破費……”  

“是沒有理由!”他打斷了她,忽然坦白了。“只是,我也餓了,我想去吃飯,卻不願一個人吃!如果你們願意一起去,我會很高興……”接觸到那對矜持而不贊同的眼光,他微微有些掃興,在他的生命裡,被“拒絕”的事實在太少,他訕訕的把頭轉開,正好面對著竹偉那閃著光采的眼睛,他立即抓住了這個機會。“竹偉,你想吃什麼?餃子?小籠包?牛肉麵?還是甜的點心?”竹偉的面頰因激動而發紅了,他熱切的把目光投向芷筠,渴求的喊:“姐,姐!我們要吃小籠包嗎?真的嗎?”  

“還有草莓!”殷超凡突然想起那盒壓碎的草莓了。  

“草……草莓!”竹偉口吃的重複著,懷疑的、不信任的看著芷筠。芷筠低嘆了一聲,望著殷超凡。  

“你贏了,我們出去吃飯吧!”  

他們走出了小屋,街燈已經亮了。充滿暮色的街頭,點點燈光,放射著幽黃的光線,幾點疏疏落落的星星,正掛在高而遠的天空上。芷筠悄眼看看殷超凡,模模糊糊的感到,在許許多多“單調”的日子裡,這一夜,彷彿不盡然是單調的。  

迎面吹來一股晚風,帶著一份清新的涼爽,輕拂著芷筠的頭髮,她仰頭看看夜空,掠了掠披肩的長髮,感到那晚風裡,帶來了第一抹秋天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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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殷超凡對這一帶的環境並不瞭解,走入這條小巷,完全是“鬼使神差”,他只想穿捷徑快些回家,抱著一些基本的方向意識,不知怎麼就轉入到這條巷子裡來了。事實上,這是他第一次進入這條巷子。因而,走出了董芷筠的大門,他才看到對面牆上用油漆塗著的幾個大字:  

“饒河街三○五巷十五弄”  

饒河街?生平沒聽過這條街名!但他知道附近接駁著八德路、基隆路和松山區。略一思索,他說:  

“車子放在你家門口,吃完飯我再來拿。”  

芷筠對那輛紅色的、擦得發亮、而且幾乎是嶄新的摩托車看了一眼,那一跤刮傷了車子的油漆,擋風玻璃也裂了!奇怪,他居然不去試試,到底馬達有沒有損壞?卻急急於先吃一頓!她用手摸摸車子,想著這一帶的環境,想著霍氏兄弟……這輛車子太引人注目了!  

“把車子推進去吧,我把房門鎖起來。”她說。  

殷超凡看了她一眼,無可不可的把車子推進了小屋。芷筠小心的鎖好房門,又試了試門鎖,才轉過身子來。殷超凡心中有些好笑,女孩子!真要偷這輛車,又豈是這扇三夾板的小木門所能阻擋的?回過身來,殷超凡略微遲疑了一下,就伸手叫了一輛計程車。竹偉有些吃驚了,他不安的看看車子,又狐疑的望著芷筠:“姐,坐汽車嗎?我……我們不是去吃飯嗎?姐,我……我不去……”他的聲音低而畏怯:“不去醫院。”  

“不是去醫院,我們是去吃飯。”芷筠用手扶著竹偉的手臂。竹偉仔細的看著芷筠,芷筠對他溫和的微笑著。於是,那“大男孩”放了心,他鑽進了汽車,仰靠在椅背上,對車窗外注視著,臉上露出一個安靜而天真的微笑,那對黑而亮的眼睛像極了芷筠。只是,他的眼光裡充滿了和平與喜悅,芷筠的眼光裡卻充滿了無奈與輕愁。殷超凡望著這一切,很奇怪,他心底竟有種莫名其妙的,近乎感動的情緒,像海底深處的波濤,沉重、緩慢、無形的在波動起來。  

車子到了“小憩”,這是殷超凡常來的地方,不是大餐廳,卻佈置得雅潔可喜。找了一個卡座,他們坐了下來,侍應生熟悉的和殷超凡打招呼,一面好奇的望著芷筠。芷筠不太留意這些,因為,她發現殷超凡手肘處的繃帶上,正微微滲透出血跡來。“你該去看醫生。”她說。  

“我很好,”殷超凡望望那傷口,皺了皺眉頭,把手肘挪後了一些,似乎要隱藏那血跡。“你吃什麼?”  

“隨便。”“奇怪,”殷超凡笑了笑。“我每次帶女孩子出來吃飯,明知道問她吃什麼,答案一定是‘隨便’,可是我還是忍不住要問一聲。”芷筠也笑了,一面笑著,一面拿過菜單,她研究著那菜名,心裡模糊的想著,殷超凡所用的“每次”那兩個字。“每次”帶女孩子出來吃飯!他是經常帶女孩子出來吃飯的了?但是,這又關她什麼事呢?明天,這男孩就會遠離了她的世界,遺忘掉這個又撞車、又摔跤、又遇到一對奇奇怪怪的姐弟的這個晚上……對他而言,他們大概是他生活中一件意外的點綴,如此而已!對她,又何嘗不是如此?多年以來,她早知道自己的生命和竹偉的鎖在一起,不允許她,也沒條件讓她去顧慮自身的一切!想到這兒,她的面容就變得嚴肅而端莊了。她點了一些點心,這是家江浙館子。為竹偉點了小籠包和蒸餃,為自己點了一碗油豆腐細粉。殷超凡叫了盤炒年糕。東西送來了,竹偉像個大孩子一般,又興奮,又開心,也像個孩子般有極佳的胃口,他大口大口的吃,除了吃,他對周遭的事都漠不關心,對芷筠和殷超凡的談話也漠不關心。  

“你每天去上班的時候,他怎麼辦?”殷超凡好奇的問,看著竹偉那無憂無慮的吃相。  

“我早上幫他做好便當,他餓了自然會吃。”芷筠也看了竹偉一眼,眼底卻有股縱容的憐惜。“只是,他常常在上午十點多種,就把便當吃掉了,那他就要一直餓到我下班回來。好在,鄰居們的孩子雖然會欺侮他,大人還是常幫著照顧他的,尤其是附近的幾個老朋友,我們在這一帶住了很多很多年了,房子還是爸爸留給我們的。事實上,他並不經常惹麻煩……像今晚這種事,是……完全意料不到的。都怪我,不該去買那盒……”她把“草莓”那兩個字及時嚥進肚子裡,因為竹偉顯然已經忘記了草莓,最好別再去提醒他。“他是個好弟弟,真的。”她認真的說,像是在和誰辯論:“只要你不把他看成十八歲。他心地善良,愛小動物,愛朋友……至於淘氣,那個孩子不淘氣呢!”殷超凡深深的凝視她。  

“你很愛護他!”“你有兄弟姐妹嗎?”她反問。  

“只有姐姐,我有三個姐姐。”  

“她們愛你嗎?”他側著頭想了想。奇怪,他一直沒想過這問題。  

“我想是的。”她笑了,眼睛溫柔而真摯。  

“你瞧,這是本能。你一定會愛你的兄弟姐妹。當然,一般家庭裡的兄弟姐妹,大家都正常健康,誰也不必照顧誰,這種愛可能就潛伏著不易表現出來。我對竹偉……”她再看看他,聽到自己的名字,竹偉警覺的抬起頭來,大睜著眼睛,含著一口食物,口齒不清的問:  

“我做錯事了?”“沒有,沒有,沒有。”芷筠慌忙說,拍了拍他的膝,受到撫慰的竹偉,心思立刻又回到自己的食物上去了。芷筠嘆了口氣,眉端浮起了一抹自責的輕愁。“你看到了,他總擔心我在罵他,這證明我對他並不好。他每次讓我煩心的時候,我就忍不住要責備他……我對他……”她深思的望著面前的碗筷。“我想,我對他仍然是太苛求了。”  

殷超凡注視著芷筠,心底除了感動,還有更多的驚奇。他望著面前這個女孩,不太高,小巧的個子,玲瓏的身材,長得也並不算很美,和範書婷比起來,書婷要比她現代化而實在得多。但是,她那纖柔的線條,深沉的眼睛,和眉端嘴角,那份淡淡的哀愁,卻使她顯出一股頗不平凡的美來。美!與其用這個字,不如用“動人”兩個字。美麗的女孩很多,動人的女孩卻少!使他驚奇的,並不在於她那種動人的韻味,而在她身上所壓負的那層無形的重擔!她才多大?二十?二十一?不會超過二十二歲!這樣一個正在青春年華中的少女,要肩負如此沉重的擔子——尤其,這沉沉重擔,何時能卸?——  

上帝對人類,未免太不公平了!  

“你在想什麼?”她問,在他敏銳而專注的注視下有些不安了,她微微的紅了臉,用手指拉了拉衣領——她穿著件白麻紗的洋裝,剪裁簡單而大方。她懂得自己適合穿什麼。他想著。自幼在女孩子堆中長大,使他對女孩的服裝相當熟悉——這件衣服和她的人一樣,純白而雅緻。  

“我在想——”他坦白的說:“你不是對他太苛求,你是對自己太苛求了!”她微微的震動了一下。  

“是嗎?”她凝視他,彷彿想看進他內心深處去。“為什麼?”  

“我不用問你,我也知道你為他犧牲了很多東西,包括歡樂和自由,他——拴住了你。身為一個姐姐,你已經做得太多了!”“不,不!”她很快的接口:“請你不要這樣說,這給我逃避責任的理由,不瞞你,我常想不通,我心裡也曾有股潛在的壞力量,讓我像一隻蠶蛹一般,想從這繭殼裡衝出去……”她住了嘴,垂下睫毛,聲音變低了,低而沮喪:“我不該說這些!三年前,父親病重的時候,有一天晚上,他把我和竹偉叫到床前,什麼話都沒說,只是望著我,然後,他把竹偉的手交到我手裡……”她揚起睫毛,注視著他,句子的尾音降低而嚥住了。半晌,她搖了搖頭,說:“你不瞭解的!”  

是的,他不瞭解,他不能完全瞭解,把一個低能的孩子,託付給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姐姐。可憐天下父母心!這份“愛”是不是有些殘忍?他忽然困惑了,迷糊了,事實上,這整晚的遭遇都讓他困惑和迷糊。他分析不出來,只覺得面前有個“問題”,而這“問題”卻吸引他去找答案。他深思的、研究的看著芷筠那對“欲語還休”的眸子,忽然想,人生的許多“問題”,可能根本沒有“答案”!這世界不像他一向面臨的那麼簡單!二十四年來,他是在“溫室”中長大的,何嘗費心去研究過其他的人?  

“是的,”他迎視著她的目光。“我承認,我並不太瞭解,但是,過一段時間,我會了解的!”  

過一段時間!這幾個字頗使她有種驚悸的感覺,於是,她心底就又震動了!睜大眼睛,她看著面前這個陌生的男孩子,那對灼灼逼人的眼睛裡似乎藏著無盡的深意,那富輪廓的嘴角和下巴,卻是相當倔強和自負的!不行!她心底有個小聲音在說;他和你不是同類,躲開他!躲得遠遠的!他和你屬於兩個世界,甚至兩個星球,那距離一定好長好長!何況,他的話可能並沒有意義,他可以“每次”都對新認識的女孩子說:“過一段時間,我會了解你的!”她的背脊挺直了。“你在讀書嗎?”她問。  

“我像個學生嗎?”他反問。  

“有點像。”“我很傷心,”他笑了笑。“我以為我已經很成熟了。”  

“學生並不是不成熟。”她說:“很多人活到很老還不成熟,也有很多人很小就成熟了。”  

他再一次銳利的盯著她。近乎驚愕的體會到她那遠超過外表年齡的思想和智慧。他那探索的慾望更重了,這女孩每分鐘都給他嶄新的感覺。“你很驚奇嗎?”她微笑的說:“如果你是我,你就會懂了,像竹偉——他活到八十歲也不會成熟。”  

竹偉吃驚的轉過頭來。  

“姐,你叫我?”“沒有。”芷筠溫和的。“你吃吧!”  

竹偉已經吃得差不多了,食慾既已滿足,他的好奇心就發作了。他不斷看看殷超凡又看看姐姐,忽然說:  

“姐,他不是霍大哥!”  

“當然不是,”芷筠說:“他是殷大哥。”  

竹偉瞪著殷超凡看,似乎直到這一刻,他才開始注意到殷超凡這個人物。對於街上摔跤的那一幕,他早已拋到九霄雲外去了。“殷大哥是好人還是壞人?”  

“竹偉,”芷筠輕聲阻止他。“你吃東西,不問問題,好不好?”竹偉順從的點點頭,就縮到卡座裡,繼續去對付一盤新叫來的棗泥鍋餅了。因為那鍋餅很燙,他不得不全力以赴,吃得唏哩呼嚕,也就沒心情來追問殷大哥是好人與壞人的問題了。雖然在他心目中,“好人”與“壞人”的區別是一件極重要的事。“我忽然發現,”殷超凡說:“他過得很快樂!”  

“就是這句話!”芷筠眼睛發亮的抬起頭來。“他很快樂,他的慾望好簡單,思想好單純,我並不認為,做他有什麼不好!隔壁有位張先生,不知怎麼常常和我作對,他總說我應該把他送到……”她忌諱的望望竹偉。“你懂吧?但是,那是殘忍的!因為連動物都懂得要自由,我不能、也不願做那種事!”他了解,她指的是瘋人院或精神療養院那類的地方。他對她同意的點點頭。她看著他,笑了笑,用手拂了拂額前的頭髮,驚覺的說:“不談這些!你剛剛說,你不是學生!”  

“我大學畢業已經三年了,學的是土木工程,愛的是文學藝術,現在做的工商管理!”  

芷筠由衷的笑了。他發現,她的笑容頗為動人,她有一口整齊而玲瓏小巧的牙齒,左頰上還有個小酒渦。他禁不住盯著她看,忽然一本正經的問:  

“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笑起來有多美?上帝造你這樣的女孩,是要你笑的,你應該多笑!”  

她的臉紅了。唉!她心裡嘆著氣,上帝造你這種男孩,是為了陷害女孩子的。“別取笑我!”她盯著他,眼裡已漾起一片溫柔。“為什麼學的、愛的、和做的都不同?”  

“這就是我們這一代的問題,考大學的時候,父母希望你當工程師,你自己的虛榮心要你去考難考的科系,再加上考慮到留學時國外的需要,於是,就糊里糊塗的唸了一門自己不喜愛的科目。畢業了,面臨工作問題,你學的又不見得正有缺額,或是剛好有個工作等著你,沒時間讓你去考慮,又或者,家裡有這麼一個企業,希望你接手,於是,你又糊里糊塗的去做了……”芷筠又笑了。“你用了好幾個‘糊里糊塗’,其實,你這人看起來一點也不糊塗!”“是嗎?”他凝視她。她微笑著點頭。“反正,既然要出國,什麼工作都是臨時性的,”她說:“也就不在乎了。”“我說了我要出國嗎?”他困惑的問。  

“你糊里糊塗的說了!你說你考慮留學時國外的需要,言外之意,不是要出國是什麼?”  

“哈!”他大笑。“你這人反應太快!跟你說話真得小心一點!”他抓了抓頭:“不過,你有點斷章取義,我的情況……不那麼簡單,說來話長,將來你就明白了!”  

將來?芷筠的心思飄開了,“將來”是最不可靠的東西,連“明天”都是不可靠的,何況將來?一時間,她的思想飛得很遠很遠,有好長一段時間,她沉默著,沒有再開口。殷超凡也沉默了,倚在靠背椅中,他抱著一種欣賞的態度,仔細的打量著對面的這張臉,這臉孔是富於表情的,是多變化的,是半含憂鬱半含愁的。剛剛的“笑”意已經消失,那看不見的沉沉重擔又回來了……很緩慢的、一點一滴的回來了……如果他有能力,如果他手裡有一根仙杖,他要掃掉她眉尖的無奈,驅除她眼底的悲涼……  

竹偉已“吞”掉了他面前那盤鍋餅,再也熬不住,他用手悄悄的拉扯芷筠的袖子:  

“姐,我飽了!我要回家!”  

芷筠跳了起來,天!他把一盤鍋餅吃了個乾乾淨淨,明天不鬧肚子才怪!她驚慌的說:  

“我得去買消化藥!”“我們走吧!”殷超凡站起身來,付了帳,頗有一股自己也不瞭解的依依之情。奇怪!又不是從沒和女孩子打過交道!怎樣出名的“名門閨秀”他都見過了,難道竟會這樣對一個萍水相逢的女孩動了心?不可能的!他搖搖頭,三姐雅佩批評過他,他是冷血動物,“自以為了不起,眼睛長在頭頂上,驕傲自負,目空一切!”所以,從不會對女孩子“發狂”。那麼,這種難解的依依之感,大約只是一種“情緒”問題吧!  

出了“小憩”,他們走到一家藥房,真的買了消化藥。芷筠又買了繃帶、藥棉、紗布、消炎粉等一大堆外用藥物,交給殷超凡說:“如果你一定不肯去醫院,就自己換藥吧!”  

“或者,”殷超凡笑嘻嘻的說:“我每天來找你換藥,你是我遇到的最好的護士!”她斜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說:“別開玩笑了!”回到了她那簡陋的家,竹偉已經哈欠連天了,不等芷筠吩咐,他就乖乖的進了自己的臥房,連鞋子都沒脫,就倒在床上睡著了。外間屋子裡,芷筠站在屋子中間,靜靜的瞅著殷超凡,低聲的說:“謝謝你,殷先生……”  

“我叫殷超凡,如果你肯叫我的名字,我聽起來會舒服得多!”他說。“反正無關緊要了,是不是?”她問,眼睛是兩泓清而冷的深潭。“我們不會再見面……”  

“慢著!”他攔住她,有些激動,有些受傷——自尊上的受傷。“為什麼不會再見面?”  

“沒有那種必要。”她幽幽的說,聲音柔和而平靜。“你也知道的。我們這種地方,不是你逗留的所在。何況……我也忙得很,怕沒時間招待你……但是,無論如何,我為你摔這一跤道歉,為——這一個晚上道謝。”  

“你的語氣,是不歡迎我再來打擾,是不?”他問,緊緊的盯著她。“我們見過一面,吃過一頓飯,談過一些話,已經夠了。到此為止,是不是?”  

她勉強的笑了笑,那笑容是虛柔無力的,幾乎是可憐兮兮的,這笑容一下子就牽動了殷超凡心臟上的某根神經,使他的心臟沒來由的痙攣了一下。  

“我很高興認識你……”她的聲音空洞而虛渺。“我的意思是……”“你根本不知道你自己的意思是什麼!”他很快的打斷了她,走過去推動自己的車子,這一推之下,才發現手腕上的傷口在劇痛著。他咬了咬牙,把車子推出她家的大門。騎上了車子,回過頭來,他一眼看到她,倚著門,她那黑髮的頭靠在門框上,街燈的光暈淡淡的塗染在她的髮際肩頭。屋內的燈光烘托在她的背後,使她看來像凌空而立的一個剪影。那白色的面頰邊飄垂著幾綹頭髮,小小的嘴唇緊緊的閉著,黑眼珠微微的閃著光,那樣子又莊重又輕靈又虛無縹緲。他深吸了口氣,發動了馬達,他大聲的拋下一句話:“我明天晚上來看你!”這句話是堅決的、果斷的、命令性的、不容拒絕的。喊完,他的車子就風馳電掣般的衝了出去。  

她依然倚門而立,呆呆的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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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多鐘了。  

殷超凡一面按門鈴,一面開始低低詛咒,因為手臂上的傷口是真正的疼痛起來了,而且,自己這一身亂七八糟的樣子,不知怎樣才能不給父母發現?他必須悄悄溜上樓,立即鑽進自己臥室去才行,希望父母沒在客廳裡看電視,希望三姐雅佩不在家,希望家裡沒有客人……他的“希望”還沒有完,門開了,司機老劉打開大門,門口那兩盞通宵不滅的門燈正明亮的照射在殷超凡身上,殷超凡還來不及阻止老劉,那大嗓門的老劉已經哇啦哇啦的嚷開了:  

“啊呀,少爺,你是怎麼搞的呀?摔成這個樣子!我就說摩托車不能騎,不能騎……”  

“噓!”殷超凡皺著眉噓他,壓低聲音說:“別叫!別叫!根本沒事,你不要叫得爸爸和媽知道,又該小題大作了!”  

可是,已經晚了。不止老劉,花園裡還有個周媽,準是在和老劉乘涼聊天!一看到殷超凡綁著紗布回來,她就一疊連聲的嚷進了客廳裡:“不好了!不好了!少爺受傷了!”  

完了!別想溜了,逃也逃不掉了!殷超凡心裡嘆著氣,把摩托車交給老劉,就硬著頭皮撞進客廳裡。迎面,他就和殷太太撞了個滿懷,殷太太一把拉住了兒子,嚇得臉色發白,聲音發抖:“怎麼了?超凡?怎麼了?”她望著那裡著紗布的手腕,那撕破的襯衫,那滿衣服的斑斑點點,(其實,大部份是草莓汁。)臉色更白了,聲音更抖了。“啊呀!超凡,你為什麼不小心?家裡有汽車,為什麼不坐?你瞧!你瞧!我整天擔心,你就是要出事!也不打個電話回來……”  

“媽!”殷超凡按捺著自己,打斷了母親:“你別急,一點事都沒有,只是摔了一跤,傷了點表皮而已……”  

殷文淵大步的跨了過來,真不巧!父親也在家,怎麼今晚沒宴會呢?運氣實在太壞了!再一看,糟!豈止父親在家,三姐雅佩也從樓上衝了下來,而雅佩後面,還跟著個範書婷!頓時間,他腦子裡閃過一個記憶,天!一早就和書婷約好晚上要去華國吃飯跳舞,所以才抄近路趕回家。但是,一摔跤之後,他卻忘了個乾乾淨淨!  

“你先別嚷,景秋,”殷文淵對太太說:“據我看,他不會有什麼傷筋斷骨的大事,不要太緊張!”他是比較“理智”而“沉著”的。注視著兒子,他問:“照了X光沒有?打過破傷風血清嗎?”那來那麼多花樣!殷超凡深吸了口氣,搖搖頭說:  

“我很好,爸,只傷到表皮,真的!”  

殷文淵望著那繃帶,血跡早就透了出來,表皮之傷不會流那麼多血,何況那衣服上的斑點也是明證,……他心裡一動,銳利的看著兒子:“你撞了人是不是?對方受傷了嗎?”  

“沒有!爸,就是為了閃人才摔跤,沒撞人,沒闖禍,你放心吧!”殷文淵鬆了口氣,從殷超凡的表情他就知道說的是實話。但是,手肘的地方是關節,不管傷得重傷得輕,都要慎重處理。“景秋,”他命令似的說:“打電話給章大夫吧,請他過來看一下!”“爸!”殷超凡攔在前面,蹙緊了眉頭,臉上已明顯的掛著不滿和不耐。“能不能不要小題大作?已經有醫生看過了,消了毒,上了藥,包紮得妥妥當當了!我向你們保證,你們的寶貝兒子是好好的,別讓章大夫笑我們家大驚小怪好不好?”“你知道自己是‘寶貝兒子’,”三姐雅佩嚷著說:“你就讓章大夫來,再看一遍,好讓爸爸媽媽放心呀!反正,從小,章大夫也知道,你換顆牙都是大事的!”  

“我不看!”殷超凡固執的說,對雅佩瞪了一眼。“你少話中帶刺了!爸爸,媽,三姐在嫌你們重男輕女呢!真要請章大夫來,還是給三姐看病吧,三姐也受傷了!”  

“我受了什麼傷?”雅佩問。  

“你昨天不是給玫瑰花紮了手指頭嗎?”  

雅佩噗哧一笑,走過來給殷超凡解圍了。  

“好了,好了,爸爸媽媽,你們別擔心,超凡準沒事,能說笑話,就沒什麼大事!男孩子受點小傷沒關係,別把他養嬌了!”她對殷超凡悄悄的使了個眼色:“有人等了你一個晚上了!”殷超凡望過去,範書婷正靠著樓梯扶手站著,穿著件鮮紅的襯衫,攔腰打了個結,下面繫著一條牛仔布的長裙,渾身帶著股灑脫不羈的勁兒。這是為了去華國,她才會穿長裙子,否則準是一條長褲。想起華國,殷超凡心底就湧起了一股歉意。走過去,他看著書婷,書婷正似笑非笑的瞅著他。  

“對不起!”他開門見山的道歉。“一摔跤,什麼事都忘了!”這是“實話”,頗有“保留”的“實話”。  

“哼!”她輕哼了一聲:“看在你的傷口上,咱們記著這筆帳,慢慢的算吧!”“算到那一天為止?”雅佩嘴快的問。“要算,現在就算,咱們把客廳讓出來,你們去慢慢算帳!”  

“少胡鬧,三姐!”書婷嚷著。“我要回家去了!我看,超凡也該洗個澡,早一點休息!”  

“言之有理,”雅佩又嘴快的接口:“還是人家書婷來得體貼!”範書婷瞪了雅佩一眼,嘴邊卻依然帶著笑意。聳了聳肩,她滿不在乎的說:“拿我開心吧!沒關係,殷家的三小姐遲早要當我們范家的少奶奶,那時候,哦,哼!”她揚著眼睛看天花板。“我這個小姑子總有機會報仇……”  

“啊呀!”雅佩叫了起來,一臉的笑:“書婷,你少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了!有你這樣的惡姑子,我看哦,你們范家的大門還是別進的好!”  

“你捨得?”範書婷挑著眉毛問,滿臉的調皮相。雅佩看她那股捉弄人的神情,就忍不住趕過去,想擰她一把。書婷早就防備到了,一扭身子,她輕快的閃開了,對殷超凡拋下一句話來:“超凡,明天再來看你!好好養傷,別讓伯父伯母著急!”“嘖嘖!”雅佩咂著嘴:“真是面面俱到!”  

書婷笑著再瞪了雅佩一眼,就望向殷超凡,那帶笑的眸子裡已注滿了關切之情,沒說什麼,她只對他微微一笑,就轉身對殷文淵夫婦說:“我走了!伯父,伯母,再見!”  

“讓老劉送你回去!”殷太太追在後面嚷。  

“用不著,我叫計程車。”書婷喊著,把一個牛仔布縫製的手袋往肩上一拋,就輕快的跑向了客廳門口,到了門口,她又忽然想到什麼,站住了,她回頭看著殷超凡,說了句:“超凡,我告訴你……”她嚥住了,看看滿屋子的人,和那滿臉促狹樣兒的雅佩,就嫣然一笑的說:“算了,再說吧!”她衝出了屋子。殷太太和殷文淵相視而笑,交換了一個會心而愉快的注視。然後,殷太太的注意力就又回到殷超凡的傷勢上來了。  

“超凡,是那家醫院給你治療的?”  

“這……這個……”殷超凡皺皺眉。“忘了!”  

“忘了?”殷太太又激動起來:“準是一家小醫院!是不是?大概就是街邊的外科醫院吧?那醫生姓什麼?”  

“姓……姓……”殷超凡望著牆上的巨幅雕飾,心裡模糊的想著董芷筠。“好像姓董。”  

“董什麼?”殷太太決心打破砂鍋問到底了。“啊呀,媽,你別像審犯人似的審我好不好?如果肯幫幫忙,就讓我回房間去,洗個澡,睡一覺!”  

“洗澡?”殷太太又喊:“有傷口怎麼能碰水?”  

“媽,”已經舉步上樓的殷超凡站住了,又好笑又好氣的回過頭來:“我二十四歲了,你總不能幫我洗澡吧!”  

殷太太低低的嘰咕了一句什麼,雅佩就又噗哧一聲笑了,一面上樓,一面對殷超凡說:  

“下輩子投胎,別當人家的獨生兒子,尤其,不要在人家生了三個女兒之後再出世!”  

殷超凡對雅佩作了個鬼臉,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一關上房門,殷超凡就如釋重負般,長長的吐出一口氣來,把自己擲在床上,他仰躺著,熬忍住傷口的一陣痛楚。抬眼望著天花板上那車輪般的吊燈,又望向用黑色三重明鏡所貼的牆壁,和那全屋子黑白二色所設計的傢俱……他就不自禁的聯想到董芷筠的小屋,那粉刷斑駁的牆,木桌,木凳,和那已變色的、古老的藤椅……他的思想最後停駐在芷筠倚門而立的那個剪影上。好半天,他才不知所以的嘆了口氣,站起身來,他拿了睡衣和內衣,走進浴室。他們殷家這幢房子,是名建築師的傑作,所有臥室都附有同色調的浴室。  

很“艱難”的洗了澡,他覺得那傷口不像他想像那樣簡單了,而且,紗布也溼了。坐在書桌前面,他乾脆拆開了紗布,這才想起來,芷筠給他的繃帶藥棉都在摩托車上的皮袋裡。他看了看傷口,傷處滲出血漬來,附近的肌肉已經又紅又腫。這就是嬌生慣養的成績!他模糊的詛咒著。他就不相信竹偉受了這麼一點傷也會發炎!  

略一思索,他站起身來,悄悄的走出房間,他敲了敲隔壁雅佩的房門,雅佩打開房門,他低聲說:  

“拜託你去我車上拿繃帶和藥來,我的紗布溼了。”  

雅佩笑了笑。“看樣子,還是應該讓媽幫你洗澡的!”  

“別說笑話了,我在屋裡等你,你還得幫我包紮一下才行!”回到屋裡,一會兒,雅佩就拿了繃帶和藥品進來了,一面走進來,她一面說:“看不出來,你那麼粗心大意的人,居然還會周到得知道買繃帶藥棉!”“才不是我買的呢……”他猛然縮住了嘴。  

雅佩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正想說什麼,卻被他的傷口嚇了一跳,把要說的話也嚇忘了,她扶過他的手臂來看了看,站起身來說:“我得去找媽來!”殷超凡一把拉住了她。  

“三姐,你別多事,我這兒有藥,只要上了藥,睡一覺,明天就沒事了。驚動了媽媽爸爸,你知道有我好受的,他們一定把我看成重病的小嬰兒,關上我好幾個禮拜不許出房門,我可受不了!你做做好事,別去麻煩他們!”  

雅佩注視著他。“好吧,我依你。”她說:“但是,明天如果不消腫,你一定要去醫院。”“好,一定!”雅佩坐下來,開始幫他上藥,貼紗布,綁繃帶……她做得一點也不熟練,一下子打翻了消炎粉,一下子又剪壞了紗布,最後,那繃帶也綁了個亂七八糟。殷超凡不自禁的想起芷筠那雙忙碌的小手,那低垂的睫毛,那細膩的頸項,以及那輕聲的敘述……他有些出神了。  

雅佩總算弄完了,已經忙得滿頭大汗。她緊盯著殷超凡,在他臉上發現了那抹陌生的、專注的表情。這表情使她懷疑了,困惑了。“你有秘密,”她說:“別想瞞我!”  

“沒有!”他驚覺的回過神來,卻莫名其妙的臉紅了。“沒事,真的。”他又強調了一句。  

雅佩對他點了點頭。“等有事的時候別來找我幫忙。”她說,往門外走去。  

一句話提醒了殷超凡,他及時的喊:  

“三姐!”“怎麼?”她站住了,回過頭來。  

“真有件事要你幫忙,”他一本正經的說:“關於……關於……”他覺得頗難啟口,最後還是堅決的說了出來:“關於書婷!”“哈!”雅佩笑了。“終於來求我了,是不是?冷血動物也有化冷血為熱血的時候!是不是?你不是不相信‘愛情’的嗎?你不是目空一切的嗎?你不是說過對女孩決不發狂的嗎?幹嘛要我幫忙呢?”“三姐!”他著急了:“你聽我說……”“好了,超凡!”雅佩收起了取笑的態度,柔和而安撫的望著他:“你放心,這杯謝媒酒我是喝定了!”  

“三姐!”殷超凡更急了,他懊惱的說:“你能不能先把我的意思弄清楚再說?”“怎麼?還不清楚嗎?你是我弟弟,大姐二姐都出國多年了,家裡就我們兩個最接近,你的心事,我還有什麼不瞭解的?說真的,范家兄妹都是……”  

“三姐,”殷超凡瞅著她。“我知道你是一定會嫁給範書豪的,可是,並不是我們家的人都要和范家結親呀!”  

雅佩呆了。“你說什麼?”她問。“三姐,”他微蹙著眉頭,注視著她,困難的說:“我並不是要你幫我和書婷撮合,而是求你別再拿我和她開玩笑,坦白說,我對書婷……並沒有……並沒有任何深意,你們總這樣開玩笑,實在不大好……尤其對書婷,她會誤以為……誤以為我對她有意思……”雅佩折回到屋子裡來,拖過一張小沙發,她在他對面坐下來,直直的瞪視著他。“好吧!”她冷靜的說:“告訴我,那個女孩是誰?”  

“什麼女孩?”他不解的問。  

“別瞞我,一定有一個讓你動心的女孩!”  

“胡說!”他嚷著。“八字沒一撇的事,談什麼動心與不動心?何況,我從不相信有什麼一見鍾情的事……”他忽然住了口,懷疑的皺攏了眉毛,為什麼自己會說出“一見鍾情”這四個字?難道……“哼!”雅佩輕哼了一聲:“你心裡有鬼!”  

鬼?鬼倒沒有,什麼小神仙小精靈倒可能有一個,他的臉發起熱來了,是的,今晚有些不對頭!當你的車子滑出路軌之後,總會有些不對頭的事!可是,不要走火入魔吧!不要胡思亂想吧!就是那句話,八字還沒一撇呢!他搖搖頭,自嘲的微笑了一下,望著雅佩:  

“沒有,三姐,我心裡並沒有鬼。”他認真的說:“我只是不願你們把我和書婷硬拴在一起……”  

雅佩細細的打量他,點了點頭。  

“如果你心裡沒有其他的女孩,你管我們開不開玩笑呢?沒有人要強迫你娶她,像書婷那麼灑脫,那麼漂亮的女孩,還怕沒人追嗎?放心,超凡,我們不會把她硬塞給你,說真的,你真下心去追她,追得上追不上還成問題呢!你既不是亞蘭德倫,又不是勞勃瑞福!”她站起身來,走到門口:“書婷不用你操心,你還是小心你的傷口吧!”  

雅佩走了。殷超凡躺在床上,睜著眼,他看著屋頂發愣。好一會兒,他就這樣躺著,一動也不動。他認為自己的思想是停頓的,可是,沒多久,他就發現自己眼前總是浮動著一個人影——站在門框當中,黑髮的頭倚著門檻,眼睛裡微微的閃著光,背後的光線烘托著她,使她像個剪影。他閉上眼睛,那影子還在。他伸手關了燈,暗夜裡,那影子還在。他嘗試讓自己睡覺,那影子還在。  

他似乎睡著了,但是很不安穩,傷口一直在隱隱作痛。他翻著身,折騰著,每一翻身就碰痛傷口,於是,他會驚醒過來,屋裡冷氣很足,他卻感到燥熱。閉上眼睛,他的神志遊移著,神志像個遊蕩的小幽靈,奇怪的是,這小幽靈無論遊蕩到那兒,那個影子也跟到那兒。他靈魂深處,似乎激盪著一股溫柔的浪潮,正嘗試把那影子緊緊的捲住。  

天快亮的時候,他終於睡著了,睡得很沉。可是,忽然間,他一驚而醒,猛的坐起身來,正好面對著殷太太擔憂的眼睛。屋裡光線充足,他看看床頭的小鐘,快十二點了!這一覺竟睡到中午。“你發燒了,”殷太太說:“還說沒事呢!雅佩已經告訴我了,你傷口很嚴重,章大夫馬上就來!”  

要命!他詛咒著,覺得頭裡嗡嗡作響,整個人都軟綿綿的。人,為什麼如此脆弱?一點小傷口就會影響整個人的體力?他靠在床上,朦朦朧朧的說:  

“我很好,這點小傷不要緊,晚上,我還有重要的事!”  

“沒有事情比身體更重要!”殷太太生氣的說。  

“我晚上一定要出去。”  

“胡說八道!”章大夫來了,殷文淵也進來了,雅佩也進來了。一點點小傷口就可以勞師動眾,這是殷家的慣例!繃帶打開了,傷口又被重新消毒和包紮,折騰得他更痛楚。然後,章大夫取出兩管針藥,不由分說的給他注射了兩針。也好,針藥的效力大,晚上就一定沒事了,他可以出去,可以精神抖擻的去見那個小精靈……”“好了,”章大夫笑著說:“不用擔心什麼,不嚴重,我明天再來!”早就知道不嚴重!殷超凡沒好氣的想著,就是全家人都有小題大作的毛病!現在好了吧,打了針,總可以沒事了!他闔上眼睛,不知怎的,又昏昏沉沉的睡著了。  

一覺醒來,室內靜悄悄的,一燈如豆。他慌忙想跳起來,身子卻被一隻軟綿綿的手壓住了,他張大眼睛,接觸到書婷笑吟吟的臉,和溫柔的凝視。  

“別亂動!”她低語:“當心碰到傷口。”  

“幾點了?”他迫不及待的問。  

“快十一點了。”“晚上十一點嗎?”“當然,難道你以為是早上十一點?”  

他愕然了!晚上有件大事要辦,他卻睡掉了!  

“那個章大夫,他給我打了一針什麼鬼針?”  

“鎮定劑。”書婷依然笑嘻嘻的。“伯母說你靜不住,章大夫認為你多睡一下就會好。你急什麼?反正自己家的公司,上不上班都沒關係,樂得趁此機會,多休息一下,是不是?”  

你懂得什麼?他瞪著她,心裡突然好憤怒好懊喪好苦惱。然後,這些憤怒、懊喪,和苦惱匯合起來,變成一股強大的惆悵與失望,把他緊緊的捉住了。  

“那個章大夫,我再也不准他碰我!”  

“這才奇怪哩!”書婷笑著說:“自己受了傷,去怪章大夫,難怪三姐對我說,你的脾氣越來越古怪了!叫我對你敬鬼神而遠之呢!”那麼,你為什麼不“遠之”呢?殷超凡繼續瞪著書婷,嘴裡卻問不出口。但是,他這長久而無言的瞪視卻使書婷完全誤會了,她站在他面前,含笑的看著他,接著,就閃電般在他額上吻了一下,灑脫的把長髮一甩,說:  

“傻瓜!我一向喜歡和鬼神打交道,你難道不懂嗎?”  

殷超凡呆了,他是真的呆了。這不是第一次,書婷在他面前如此大膽,以前,或多或少可以引起他心裡的一陣漣漪,而現在,他卻微微的冷顫了一下。在他內心深處,並非沒有翻湧的浪潮,只是,那浪潮渴望擁卷的,卻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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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星期六下午,方靖倫通知芷筠要加班。  

近來公司業務特別好,加班早在芷筠意料之中。方靖倫經營的是外銷成衣,以毛衣為主,夏天原該是淡季,今年卻一反往年,在一片經濟不景氣中,紡織業仍然堅挺著,這得歸功於女人,全世界的女性,都有基本的購衣狂,支持著時裝界永遠盛行不衰。芷筠一面打著英文書信,一面在想竹偉,還好今晨給他準備了便當,他不會捱餓。下班後,她該去西門町逛逛,給竹偉買幾件汗衫短褲。昨天,竹偉把唯一沒破的一件汗衫,當成擦鞋布,蘸了黑色鞋油,塗在他那雙早破得沒底了的黃皮鞋上。當她回家時,他還得意呢!鼻尖上、手上、身上全是鞋油,他卻揚著臉兒說:“姐,我自己擦鞋子!”  

你能責備他嗎?尤其他用那一對期待著讚美的眼光望著你的時候?她低嘆了一聲,把打好的信件放在一邊,再打第二封。等一疊信都打好了,她走進經理室,給方靖倫簽字。方靖論望著她走進來,白襯衫下繫著一條淺綠的裙子,她像枝頭新綻開的一抹嫩綠,未施脂粉的臉白皙而勻淨,安詳之中,卻依然在眉端眼底,帶著那抹揮之不去的憂鬱。他凝視她,想起會計小姐所說的,關於芷筠家中有個“瘋弟弟”的事。  

“董芷筠,你坐一下。”他指著對面的椅子。  

芷筠坐了下去,等著方靖倫看信。方靖倫很快的把幾封信都看完了,簽好字,他抬起頭來。沒有立即把信件交給芷筠去寄,他沉吟的玩弄著一把裁紙刀,從容的說:  

“聽說你的家境不太好,是嗎?”  

芷筠微微一驚。會計李小姐告訴過她,方靖倫曾經問起她的家世。當初應徵來這家公司上班,完全憑本領考試,方靖倫從沒有要她填過保證書或自傳一類的東西。但是,她前一個工作,卻丟在竹偉身上。據說,那公司裡盛傳,她全家都是“瘋子”。因此,當方靖倫一提起來,她就本能的瑟縮了一下,可是,她不想隱瞞什麼。自幼,她就知道,有兩件事是她永遠無法逃避的,一件是“命運”,一件是“真實”。  

“是的,我父母都去世了,家裡只有我和弟弟。”她坦白的回答。“你弟弟身體不太好嗎?”方靖倫單刀直入的問。  

她睜大著眼睛,望著他。這問題是難以答覆的。方靖倫迎視著這對猶豫而清朗的眸子,心裡已有了數,看樣子,傳言並非完全無稽。“算了,”他溫和的微笑著,帶著濃厚的、安慰的味道。“我並不是在調查你的家庭,只是想了解一下你的背景,你工作態度一直很好,我想……”他頓了頓,拉開抽屜,取出一個信封,從桌面上推到她的面前。  

完了!芷筠想,老故事又重演了,那厚厚的信封,不用問,也知道里面是錢,她被解僱了。凝視著方靖倫,她的嘴唇失去了血色,眼光裡有著被動的,逆來順受的,卻也是倔強的沉默。這眼光又使方靖倫心底漾起了那股難解的微瀾。這女孩是矛盾的!他想,她一方面在受命運的播弄,一方面又在抗拒著命運!“這裡面是一千元,”方靖倫柔和的看著她,儘量使聲音平靜而從容。“從這個月起,你每個月的薪水多加一千元,算是公司給你的全勤獎金!”  

她的睫毛輕揚,眼睛閃亮了一下,意外而又驚喜的感覺激動了她,她的臉色由蒼白而轉為紅暈。方靖倫看著這張年輕的臉孔,忽然感到必須逃開她,否則,他會在她面前無以遁形了。“好了,”他粗聲說:“你去吧!”  

她拿起信封,又拿了該寄的那些信,她望著他低俯的頭,忽然很快的說:“謝謝你!不過……”  

不過什麼?他情不自已的抬起頭來,他接觸到她那坦白而真摯的眼光:“我弟弟身體很好,很結實,他並沒有病,也不是傳言的瘋狂,他只是——智商很低。”說完,她微笑了一下,又慈愛的加了一句:“他是個很好,很好,很好的弟弟!”她一連用了三個“很好”,似乎才能表達自己的感情。然後,掉轉身子,她走了。於是,這天下班後,芷筠沒有立刻回家。多了一千元!她更該給竹偉買東西了。去了西門町,她買了汗衫、短褲、襯衫、襪子、鞋子……幾乎用光了那一千元。抱著大包小包的東西,轉了兩趟公共汽車,她在暮色蒼茫中才回到家裡。  

推開門,一個人影驀然閃到她面前,以為是竹偉,她正要說什麼,再一看,那深黝的黑眼珠,那挺直的鼻樑,那笑嘻嘻的嘴角……是殷超凡!  

她的心臟猛然加速了跳動,血液一下子衝進了腦子裡。從上次摔跤到現在,幾天?五天了!他從沒有出現過,像是一顆流星一般,在她面前就那樣一閃而逝。她早以為,他已從她的世界裡消滅,再也不會出現了。可是,現在,他來了,他竟然又來了!如果他那天晚上,不那麼肯定而堅決的拋下一句話:“我明天晚上來看你!”她決不會去等待他,也決不會去期盼他。人,只要不期望,就不會失望。原以為他“一定”會來,他“居然”不來,她就覺得自己被嘲弄、被傷害了。她為自己的認真生氣,她也為自己的期待而生氣,人家順口一句話,你就認了真!別人為什麼一定要再見到你呢?你只是個卑微、渺小的女孩!但是,那等待中的分分秒秒,竟會變得那樣漫長而難耐!生平第一次,知道時間也會像刀子般割痛人心的。而現在,她已從那朦朧的痛楚中恢復了,他卻又帶著毫不在乎的笑容出現了!想必,今晚又“路過”了這兒,忽然心血來潮,想看看那對奇怪的姐弟吧!她走到桌邊,把手裡的東西堆在桌上,臉色是莊重的,嚴肅的,不苟言笑的。  

“竹偉呢?”她問。像是在回答她的問話,竹偉的腦袋從臥室中伸了出來,笑嘻嘻的說:“姐,殷大哥帶我去吃了牛肉麵,還送了我好多彈珠兒!”他捧著一手的彈珠給芷筠看,得意得眼睛都亮了,就這樣說了一句,他就縮回身子去,在屋裡一個人興高采烈的玩起彈珠來了。殷超凡望著芷筠:“我下午就來了,以為星期六下午,你不會上班,誰知左等你也不回來,右等你也不回來,竹偉一直叫肚子餓,我就乾脆帶他出去吃了牛肉麵!你猜他吃了幾碗?”他揚著眉毛:“三大碗,你信嗎?”她望著他。下午就來了?難道是特地來看她的嗎?唉!少胡思亂想吧,即使是特地,又怎樣呢?他屬於另一個世界,另一個遙遠的世界!她張開嘴,聲音冷冰冰的:  

“不敢當,如此麻煩你!”  

他銳利的盯著她。“你在生氣嗎?”“什麼話!”她的聲音更冷了。“為什麼要生氣呢?你幫我照顧了竹偉,我謝你還來不及,怎會生氣?”  

他的眼珠深沉的,一瞬也不瞬的注視著她。那眼光如此緊迫,竟像帶著某種無形的熱力,在尖銳的刺進她內心深處去。“我被家裡給‘扣’住了!”他說:“摩托車也被扣了,我並不是安心要失約!”“失約?”她自衛的、退避的、語氣含糊的說:“什麼失約?”  

他像捱了一棒。原來……原來她根本不認為他們之間有約會!原來她沒有等待過,也沒有重視過他那一句話!怪不得她的臉色如此冷淡,她的神情如此漠然!殷超凡啊殷超凡,他叫著自己的名字,當你躺在床上做夢的時候,她根本已經忘記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你!本來嘛,只見過一面的陌生人,你憑什麼要求她記憶中有你?  

“看樣子,”他自嘲的冷笑了一下。“我才真正是殷家的人,專門會——小題大作!”  

她不懂他話裡的含意,但卻一眼看出了他感情上的狼狽,她的心就一下子沉進一湖溫軟的水裡去了。於是,她眼中不自覺的湧起了一片溫柔,聲音裡也帶著誠摯的關切。她說:  

“手臂怎樣了?傷好了嗎?怎麼還綁著繃帶呢?有沒有看過醫生?”一連串的問題喚回了他的希望,本能的倔強卻使他嘲弄的回了一句:“原來你記得我是誰!”  

她柔柔的看著他。他的心跳了,神志飄忽了,這眼光如此清亮,如此溫存,如此濛濛然,像霧裡的兩盞小燈,放射著幽柔如夢的微光。似乎在那兒作無言的低語:  

“何苦找麻煩呵!”他的倔強粉碎了,他的自尊飛走了。他的心臟像迎風的帆,張開了,鼓滿了。“你沒吃飯,是嗎?”他問,生氣又充斥在他的眼睛裡。“我陪你吃點東西去!”“怎麼每次一見面,你就提議吃東西呢?”她笑了,左頰上那個小渦兒在跳躍著。“你把我們姐弟兩個,都當成了飯桶了嗎?”“吃飯是人生大事,有什麼不好?”他問,伸手拉住她的胳膊:“走!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她望著他。唉!不要去!你該躲開這個男孩子,你該保持距離,以策安全呵!但是,那張興高采烈的臉,那對充滿活力與期望的眼光,是這樣讓人無法拒絕呵!她點了點頭:  

“等一等,讓我對竹偉交代一聲!”  

她抱起竹偉的那些衣物,走進竹偉的房間。竹偉正蹲在地上,專心一致的彈著彈珠,那些彩色的玻璃球滾了一地,迎著燈光,像一地璀璨的星星。怎麼!即使是一些玻璃彈珠,也會綻放著如此美麗的光華!  

“竹偉,”她說:“你看好家,不要出去,姐去吃點東西,馬上就回來,好不好?”竹偉抬頭看著她。“如果霍大哥來,我可不可以跟他出去呢?”  

芷筠愣了愣。“霍大哥很忙,你不要去煩人家!”  

“霍大哥是好人!”竹偉爭辯似的說:“我要跟霍大哥出去!霍大哥會講故事給我聽!”  

“好吧!如果他願意帶你出去,”她勉強的說:“但是,如果你出去,一定要鎖好門!”  

走出竹偉的房間,殷超凡正深思的站在那兒,沉吟的用牙齒半咬著嘴唇。“我們走吧!”她說。踏著夜霧,走出了那條小巷,街燈把他們的影子斜斜的投射在地上,一忽兒前,一忽兒後。殷超凡沒有叫車,只是深思的望著腳下的紅方磚,有好長一段時間,兩人都沒開口,然後,他忽然說:“霍大哥是個何許人?”  

她怔了怔,微笑了。“一位鄰居而已。”鄰居“而已”!僅僅是個“而已”!他釋然了,精神全來了。揚起頭,他衝著她笑,伸手叫了計程車。  

他們去了一家新開的咖啡館,名字叫“紅葉”,坐在幽柔的燈光下,他喝咖啡,給她叫了咖哩雞飯和牛肉茶。她一面吃著,一面打量他。今晚,他穿了件深咖啡色的襯衫,和同色的長褲。誰說男孩子的服裝不重要?  

“你一定有一個很好的家庭!”她說。“你一定很得父母的喜歡!”“那個父母不喜歡子女呢?”他問:“可是,過分的寵愛往往會增加子女的負擔,你信嗎?”  

她深沉的看了他一眼。  

“人類是很難伺候的動物。當父母寵你的時候,你會覺得他們是負擔,一旦像我一樣,失去了父母的時候,想求這份負擔都求不到了。我常想,我和竹偉,好像彼此一直在給彼此負擔,但是,我們也享受這份負擔。愛的本身,就是有負擔的。”他情不自禁的動容了。  

“我從沒見過像你這樣的女孩,”他由衷的說。“你總在美化你周圍的一切,不管那是好的還是壞的。但,你又擺脫不開一些無可奈何,你是矛盾的!”  

“你呢?難道你從沒矛盾過?”她感動的問。  

他微微一怔,靠在沙發裡,他認真的思想起來。  

“是的,我矛盾,我一直是很矛盾的。無論學業或事業,我一天到晚在努力想開一條路徑,卻又順從家裡的意思去做他們要我做的事。我責備自己不夠獨立,卻又不忍心太獨立……”他頓住了,望著她。“你不會懂的,是不是?因為你那麼獨立!”“你錯了,”她輕聲說:“我並不獨立。”  

“怎麼講?”他不解的:“你還不算獨立嗎?像你這樣年輕,已經挑起撫養弟弟的責任!”  

“在外表看,是竹偉在倚賴我,”她望著桌上小花瓶裡的一枝玫瑰。“事實上,我也倚賴他。”  

“我不懂。”“這沒什麼難懂,我倚賴他的倚賴我,因為有他的倚賴,我必須站得直,走得穩。如果沒有他的倚賴,我或者早就倒下去了。所以,我在倚賴他的倚賴我。”  

他迷惑的望著她。“我說的,你總有理由去美化你周圍的一切。”他愣愣的說:“我希望,也有人能倚賴我。”  

她揚起睫毛,眼珠像浸在水霧裡的黑葡萄。  

“必然有人在倚賴你,”她微笑的,那小渦兒在面頰上輕漾。“愛你的人都倚賴你,我猜……”那笑意在她臉上更生動的化開。“愛你的人一定很多!”  

“在目前,我只希望一個……”他低低的,自語似的說著。“嗯,哼!”她輕咳一聲,打斷了他。“告訴我你的事!”  

“哪一方面?”“各方面!”“你要我向你背家譜嗎?我有三個姐姐,大姐二姐都出國了,也結婚了,三姐也快結婚了……”  

“你也快了吧?”她打斷他。  

“為什麼你認為我快了?”  

“你父母一定急著抱孫子!中國的傳統觀念嘛!”  

“事實上,我已經結婚了,而且有一個兒子了!”他注視著她,一本正經的。“真的?”她有些驚訝。  

“當然是假的!”她笑了起來,他也笑了。空氣裡開始浮蕩著歡樂與融洽的氣息,他們不知不覺的談了很多很多。歡愉的時刻裡,時間似乎消逝得特別快,只一忽兒,夜色已深。但是,在室內那橙紅色的燈光下,他們仍然沒有覺察。從沒有享受過這樣的夜晚,從不知道也有這種寧靜柔美的人生!芷筠幾乎是感動的領略著這種嶄新的感覺,捕捉著每一個溫馨的剎那。在座位的右前方,有個女孩子一直在彈奏著電子琴,那輕柔的音符,跳躍在溫馨如夢的夜色裡。  

“知道她彈的這支曲子嗎?”殷超凡問。  

“不知道,我對音樂瞭解得很少。”  

“那歌詞很美。”“念給我聽。”他凝視她,眼光專注而生動。沉思了一會兒,他終於輕聲的唸了出來:“在認識你以前,世界是一片荒原,從認識你開始,世界是一個樂園!過去的許多歲月,對我像一縷輕煙,未來的無限生涯,因你而幸福無邊!你眼底一線光采,抵得住萬語千言,你唇邊小小一笑,就是我歡樂泉源!這世界上有個你,命運何等周全,這還不算稀奇,我卻有緣相見!”  

他念完了,帶著個略略激動的眼神,他定定的望著她,他的臉微微的紅著,呼吸不平靜的鼓動著胸腔。她像是受了傳染,臉上發熱,而心跳加速。她的眼睛張得大大的,仔細的看著他。“我從不知道這支歌。”她說。“我也不知道。”他說。  

“什麼?”“我五分鐘前想出來的!”  

她的眼睛張得更大,一半是激動,一半是驚愕,她微張著嘴,說不出話來。心裡卻在嘆著氣;唉!這樣的男孩子,是上帝造來陷害女孩子的!你再不逃開他,你就會深陷進去,再也無從自拔了!她忽然跳了起來:“幾點鐘了?”“十一點!”“我的天!我要回去了!”她抓起了桌上的手袋。  

他跟著站起來。“我送你回家!”“不!不!”她拚命搖頭。“我自己叫車回去!”  

“我從不讓女孩子單獨回家!”他堅決的說。  

從不?她模糊的想著。他送過多少女孩子回家?為多少女孩子背過歌詞?唉唉,這樣的男孩子,是你該遠遠躲開的,你不是他的對手!她的臉色越來越凝肅了。  

在車上,她變得十分沉默,歡愉的氣氛不知何時已悄悄的溜走,她莊嚴肅穆得像塊寒冰。他悄眼看她,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那支歌,那歌詞……唉唉,他也有嘆著氣,你是個傻瓜,你是個笨蛋,你才見她第二面,是不是操之過急了?你連追女孩子都不會,因為你從沒有追過!你以為你情發於中而形於外,她卻可能認為你只是一個輕薄的浮華子弟……  

車子停在她家門口,一路上,兩人都沒說過話。她跳下車子,對他說:“不留你了,你原車回去吧!”  

他跟著跳下車。“別緊張,我不會強人所難,做個不受歡迎的客人!你進去,我就走!”他說著。她拿出鑰匙開門,他忽然把手蓋在她扶著門柄的手上。他的眼睛深幽幽的望著她。“明天是星期天,我來接你和竹偉去郊外玩!”  

她拚命搖頭。“我明天有事!”“整天都有事?”“整天都有事!”他緊閉著嘴,死盯著她。她迴避的低下頭去,繼續用鑰匙開門。忽然間,門從裡面打開了,一個粗壯、結實、年輕的男人走了出來,嘴裡叼著一支菸,穿著花襯衫,牛仔褲,滿身的吊兒郎當相。“怎麼回事?芷筠?整晚瘋到那兒去了?”他問,咄咄逼人的,熟不拘禮的,眼光肆無忌憚的對殷超凡掃了一眼。  

芷筠一怔,立刻吶吶的說:  

“霍……霍立峰,什麼時候來的?”  

“好半天了,我在訓練竹偉空手道!這小子頭腦簡單,四肢倒發達,準會成為一個……”他呸掉香菸,流裡流氣的吹了一聲口哨,以代表“了不起”或是“力道山”之類的名堂。“這傢伙是誰?”他頗不友善的盯著殷超凡。  

原來,這就是那個“而已”。殷超凡看看他又看看芷筠……你對她瞭解多少?你對她的朋友又瞭解多少?你這“傢伙”還是知難而退吧!他重重的一甩頭,對芷筠拋下了一句生硬的道別:“再見!”轉過身子,他頭也不回的走了。  

聽出他語氣的不滿與懷疑,芷筠被傷害了。望著他的背影,她咬著牙點了點頭,是的,上層社會的花花公子!你去吧!我們原屬於兩個世界!她知道,他是不會再來找她了。霍立峰拍了拍她的肩:“這小子從那兒來的?我妨礙了你的好事嗎?”  

“少胡說八道了霍立峰,你回去吧!我累了,懶得跟你胡扯,我要睡了。”她走進屋子,把霍立峰關在門外。靠著門,她終於長長的嘆出一口氣來,接著,就陷進了深深的沉思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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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人類是奇怪的,即使在明意識裡,在冷靜的思考中,在理智上,芷筠都確認殷超凡不會再來找她了。但是,在潛意識中,她卻總是若有所待。日子一天天過去,每天下班回家,她都有一種難解的、心亂的期盼,會不會打開門,他又會從室內閃出來?會不會他又帶竹偉去吃牛肉麵?會不會——他那紅色的摩托車,剛好再經過這條巷子?不,不,什麼都沒發生,他是真的不再來了!這樣也好,她原就不準備和他有任何發展,也不可能有任何發展。這樣最好!但是……但是……但是她為何這樣心神不定?這樣坐臥難安呵!他只是個見過兩面的男孩子!唉!她嘆氣,她最近是經常在嘆氣了。管他呢?見過兩面的男孩子!對她說過:“在認識你之前,世界是個荒原,在認識你之後,世界是個樂園……”的男孩子,如今,不知在何處享受他的樂園?  

近來,在公司中,芷筠的地位逐漸的有變化了。首先,方靖倫把她叫進經理室的次數越來越多。其次,方靖倫對她的態度也越來越溫柔,溫柔得整個辦公廳中的女職員都在竊竊私議了。這對芷筠是一項新的負擔,如何才能和你的老闆保持距離,而又維持良好的關係呢?她儘量讓自己顯得莊重,儘量不苟言笑,儘量努力工作……可是,當秋天來臨的時候,有一天,她早上上班,發現她的桌子已經搬進經理室裡去了。  

走進經理室,她只能用一對被動而不安的眸子,默默的望著方靖倫。一接觸到這種注視,方靖倫就不能遏止自己內心澎湃著的那股浪潮……這小女孩撼動了你!  

“董芷筠,”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而合理:“這些日子來,你的工作一直是我的秘書,但是,你卻在外面大辦公室裡辦公,對我對你,都非常不方便,所以,我乾脆把你調進來。”她點點頭,順從而忍耐的點了點頭。你是老闆,你有權決定一切!從自己桌上,她拿來了速記本:  

“我們是不是先辦報關行的那件公文呢?”她問,一副“上班”“辦公”的態度。似乎座位在什麼地方都無關緊要,她只要辦她的公!他凝視她。別小看這女孩,她是相當自負,相當倔強,而又相當“潔身自愛”的。如果你真喜歡她,就該尊重她,不是嗎?“董芷筠,”他沉吟的說,緊盯著她。“你是不是有些怕我?”她揚起睫毛,很快的看了他一眼。她眼底有許許多多複雜的東西,還有一份委曲求全的順從。  

“是的。”她低聲說,答得非常坦白。  

“為什麼?”他微蹙著眉梢。  

“怕你不滿意我。”“不滿意你?”他愕然的瞪著她,聲音變得非常非常溫柔了。“你明知道不可能的!”  

“也怕你太滿意我!”她輕柔的說:“當你對一個人過份滿意,就難免提高要求,如果我不能符合你的要求……你就會從滿意變成不滿意了。”她說得含蓄,卻也說得坦白。她那洞徹的觀察力使他驚奇而感動。好一會兒,他瞪視著她,竟無言以答。然後,他走到她面前,情不自禁的,他把手壓在她那小小的肩上。  

“放心,”他低沉的說:“我會時時刻刻提醒我自己,不去‘要求’你什麼。”兩人的話,都說得相當露骨了。芷筠抬眼看著他,不自覺的帶著點兒哀懇與求恕的味道。方靖倫費力的把眼光從她臉上調開……如果這是十年前,如果他還沒結婚,他不會放掉這個女孩子!而現在,控制自己,似乎是唯一能做的事情!他輕咳了一聲,粗聲說:“好了,董芷筠,你把報關行的文件辦了吧!”  

這樣,芷筠稍稍的安心了,方靖倫不是那種不講理的人,他謙和儒雅,深沉細緻,他決不會強人所難。她只要固守著自己的工作崗位,不做錯事,不失職也就可以了。至於在什麼地方辦公,又有什麼關係呢?  

可是,下班的時候,才走出經理室,她就聽到李小姐的聲音在說:“……管他是不是君子?這年頭就是這麼回事!我打賭,金屋藏嬌是遲早會發生的事情!”  

“方太太呢?”另一位職員說:“她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嗎?”“方太太?方太太又怎樣?聽說,她除了打麻將,就是打麻將,這種女人,是無法拴住咱們總經理的!”  

“說實話,董芷筠配我們經理,倒也……”  

芷筠一出現,所有的談話都戛然而止,同事們紛紛抬起頭來,不安的、尷尬的和她打招呼。她雖然沒做任何虧心事,那種不自在的感覺,卻很快的對她包圍過來。同事們那一對對側目而視的眼光,使她感到無限的壓力……一直到走出了嘉新大樓,那壓力似乎還在她身後追逐著她。  

回到家裡,一眼看到霍立峰,正在大教特教竹偉“空手道”,竹偉已把一張木凳,不知怎的“劈”得個亂七八糟。芷筠心情原就不好,再看到家裡這種混亂樣子,情緒就更壞了。和竹偉是講不通道理的,她把目標轉向了霍立峰,懊惱的嚷著:“霍立峰,你這是在幹什麼?我們家禁不起你帶著頭來禍害,你再這樣‘訓練’他,他會把房子都拆掉!”  

“我告訴你,芷筠,”霍立峰“站”在那兒,他從來就沒有一個好站相。他用一隻腳站著,另一隻腳踏在藤椅上,弓著膝蓋。一面從屁股後而的長褲口袋裡,掏出了一支縐縐的香菸,燃起了煙,他噴出了一口煙霧,虛眯著眼睛,他望著竹偉說:“這小子頗有可為!芷筠我已經代你想過了,你別小看竹偉,他將來大有前途!你常常念什麼李白李黑的詩,說什麼什麼老天造人必有用……”  

“天生我材必有用!”芷筠更正著。  

“好吧,管他是什麼,反正就這個意思。這句話還真有道理!你瞧竹偉,身體棒,肌肉又結實,標準的輕量級身材!如果訓練他打泰拳,包管泰國選手都不中用……”  

“你有完沒有?”芷筠一面整理著房間,一面不感興趣的問:“才教他空手道,又要教他打泰拳。我可不希望他跟著你們混,成天……”“不務正業!是不是?”霍立峰打斷了芷筠的話,斜睨著她。“我知道,你就瞧我們不順眼!”  

“說真的,”芷筠站住了,望著霍立峰。“你們那些哥兒們,都聰明有餘,為什麼不走上正道?找個好好的工作做,而要成天打架生事,賺那些歪魔斜道的錢!”  

霍立峰把腿從藤椅上放到地上,斜靠著窗子站著,他大口大口的噴著煙,注視著芷筠,他打鼻子裡哼著:  

“你依我一件事,我就改好!”  

“什麼事?”“嫁給我!”“哼!”芷筠轉身往廚房走去。“你想得好!”  

霍立峰追到廚房門口來,扶著門框,望著芷筠淘米煮飯,他神氣活現的說:“你倒說說看,嫁給我有什麼不好?我年輕力壯,人緣好,會交朋友,會打架……”“嘖嘖,”芷筠咂著嘴。“打架也成了優點了!”  

“你懂什麼,這是一個弱肉強食的社會,你不會打架,你就只有捱打的份兒,是打人好呢?還是捱打好呢?”  

“不要曲解成語!”芷筠把米放進電鍋裡煮著,又開始洗菜切菜。“弱肉強食,所以優勝劣敗!你們這樣混下去,總有一天要出事,那時候,你就會知道,強弱之分,並不是拳頭刀子,而是智慧與努力……”  

“得了,得了,得了!”霍立峰不耐的說:“芷筠,你什麼都好,長得漂亮,性情溫柔,就是太道學氣,你老爸把他的書呆子酸味全遺傳給你了!”  

“你不愛聽,幹嘛要來呢?”  

“我嗎?”霍立峰瞪大眼睛:“我是生得賤,前輩子欠了你的!隔幾天就打骨頭裡犯賤,要來聽聽你罵我才舒服!”  

芷筠忍不住噗哧一笑。  

“我看你呀,是沒救了!”  

“本來就沒救了,”霍立峰另有所指。“這叫作英雄難過美人關!”“霍立峰!”芷筠生氣的喊。  

“是!”霍立峰爽朗的答。  

“你再胡說八道,我就不許你上門!”  

“得了,別發脾氣,”霍立峰聳聳肩。“你最近火氣大得很,告訴我,有誰欺侮了你?是你公司裡的老總嗎?管他是誰,我霍立峰是不怕事的!”“沒人得罪我,除了你以外。”  

“我?我又怎麼了?”“你不學好也罷了,我反正管不著你,你幹嘛整天教竹偉打架,他是不知輕重的,闖了禍,我怎麼辦?”  

“哎,他會闖什麼禍?他那個大笨蛋,三歲小孩都可以拖著他的鼻子走……”“霍立峰!”芷筠憂傷的叫。  

“噢,芷筠,”霍立峰慌忙說:“我不是有意要傷你心,你別難過。我告訴你,你放心,你不在家的時候,我已經告訴這一區的哥兒們了,大家都有責任保護竹偉,不許任何人欺侮他。你怪我教他空手道,其實,我也是有心的,教他一點防身的玩意兒,免得被人欺侮!”  

芷筠抬眼著霍立峰。“唉!”她輕嘆著。“說真話,你也實在是個好人!”  

霍立峰突然漲紅了臉,捱了半天罵,他都若無其事,一句讚美,倒把他弄了個面紅耳赤。他舉起手來,抓耳撓腮,一股手足失措的樣子,嘴裡吶吶的說著:  

“這……這……這可真不簡單,居……居然被我們神聖的董小姐當……當成好人了!”  

芷筠望著他那副怪相,就又忍不住笑了。  

“霍立峰,我每次看到你,就會想起一本翻譯小說,名字叫《七重天》。”“那小說與我有什麼關係?”  

“小說與你沒關係,裡面有一支歌,是男主角常常唱的,那支歌用來描寫你,倒是適合得很。”  

“哈!什麼歌?”霍立峰又眉飛色舞了。“想不到我這人和小說裡的主角還有異曲同工的地方。趕快告訴我,那支歌說些什麼?”“它說,”芷筠忍住了笑,念著那書裡的句子:“喝一點酒,小心的偷,好好說謊,大膽爭鬥!”  

“哈!”霍立峰又好氣又好笑,“這是支他媽的什麼鬼歌!”  

“三字經也出來了,嗯?”  

“不過……”霍立峰重重的拍了一下大腿:“這支鬼歌還他媽的有點道理!我告訴你,芷筠……”  

他的話沒說完,因為,門外傳來了一聲響亮的口哨,顯然是在招呼霍立峰,霍立峰轉身就往屋外跑,一面還倉促的問了一句:“那個男主角是幹什麼的?他和我倒像是親兄弟!”  

“通陰溝的!”“哦——”霍立峰張大了嘴,衝出一句話來:“真他媽的!”他跑出了屋子。芷筠搖搖頭,微笑了一下。把鍋放到爐子上,開始炒菜。一會兒,她把炒好的菜都端出去,放在餐桌上,四面看看,沒有竹偉的影子,奇怪,他又溜到那兒去玩了,平常聞到菜香就跑來了,今天怎麼不見了呢?她揚著聲音喊:  

“竹偉,吃飯了!”沒有迴音,她困惑的皺皺眉,走到竹偉房門口,她推開門,心想他一定不在屋裡,否則早就出來了。誰知房門一開,她就看到竹偉,好端端的坐在床上。正對著床上的一堆東西發愣,室內沒有開燈,光線好暗,也看不清楚他到底在研究什麼。芷筠伸手開了燈,走過去,心裡模糊的想著,這孩子別再發什麼痴病,那就糟了!到了床前面,她定睛一看,心臟就猛的狂跳了起來。竹偉面前的白被單上,正放著兩盒包裝華麗的草莓!竹偉傻傻的對著那盒子,似乎不知如何是好,因為他從沒見過盒裝的草莓!  

“這——這是從那兒來的?”芷筠激動的問。伸手拿起一盒草莓。“他送我的!”竹偉揚起頭,大睜著天真的眸子,帶著一抹抑制不住的興奮,他一連串的問:“我可以打開它嗎?我可以吃它嗎?這是草莓,是不是?姐,是我們採的草莓嗎?……”“竹偉,”芷筠沉重的呼吸著。“這草莓是誰送的?從什麼地方來的?”“姐,”竹偉自顧自的說著:“為什麼草莓要放在盒子裡呢?為什麼要繫帶子呢?……”  

“竹偉!”芷筠抬高聲音叫:“這是那兒來的?我問你問題,你說!誰送的?”竹偉張大嘴望著她。“就是他送的呀!那個大哥送的呀!”  

“什麼大哥?”芷筠仔細的看著他,小心翼翼的吐出幾個字來:“殷大哥嗎?”“是的!”竹偉高興叫了起來:“就是殷大哥!”  

“人呢?”芷筠心慌意亂的問,問得又快又急。“人呢?人到哪裡去了?他自己送來的嗎?什麼時候送來的?你怎麼不留住他?”她的問題太多,竹偉是完全弄不清楚了,只是眨巴著眼睛,莫名其妙的望著她。她定了定神,醒悟到自己的失態,深吸了口氣,她清清楚楚的問:  

“殷大哥什麼時候來的?”  

“就是剛剛呀!”“剛剛?”她驚愕的,怎麼沒有聽到摩托車聲呢?當然,他也可能沒騎摩托車。“剛剛是多久以前?”她追問,更急了,更迫切了。“你跟霍大哥在廚房裡講笑話嘛!”竹偉心不在焉的回答,繼續研究著那草莓盒子。“殷大哥說草莓送給我,他走了,走了好久了!”“你不是說剛剛?怎麼又說走了好久了?”她生氣的嚷:“到底是怎麼回事?”竹偉嚇了一跳,瑟縮的往床裡挪了一下,他擔憂的、不解的看著芷筠,怯怯的、習慣性的說:  

“姐,你生氣了?姐,我沒有做錯事!”  

沒用的!芷筠想著,怪他有什麼用呢?反正他來過了,又走了!走了?或者他還沒走遠,或者還追得到他!竹偉不是說“剛剛”嗎?她轉過身子,迅速的衝出大門,四面張望,巷子裡,街燈冷冷的站著,幾個鄰居的孩子在追逐嬉戲,晚風帶著涼意,撲面而來。她陡的打了個冷戰,何處有殷超凡的影子?走了!“你跟霍大哥在廚房裡講笑話嘛!”她腦子裡轟然一響,立即頭昏目眩。天,為什麼如此不巧?為什麼?好半晌,她站在門口發呆,然後,她折回到房間裡,低著頭,她望著餐桌繼續發愣。心裡像有幾十把刀在翻攪著,自己也不明白何以會如此痛楚,如此難受,如此失望。  

“姐,”竹偉悄悄的從臥室裡走了出來,膽怯的望著她。“我餓了!”她吸了口氣。“吃飯吧!”坐下來,姐弟二人,默默的吃著飯。平常,吃晚飯時是竹偉心情最好的時候,他會又比又說的告訴芷筠他一日的生活,當然是零碎、拉雜、而不完整的。但,芷筠總是耐心的聽著他,附和他。今晚呢?今晚芷筠的神情不對,竹偉也知道“察言觀色”了。他不明白姐姐為什麼生氣,卻深知她確實“生氣”了。於是,他安安靜靜的,大氣也不敢出,只是大口大口的吞著飯粒。芷筠是食不知味的,勉強的吃完了一餐飯,她把碗筷捧到廚房去洗乾淨。又把昨天換下來的衣服拿到水龍頭下去搓洗,工作,幾乎每天都是千篇一律的,枯燥乏味的。但是,工作最起碼可以佔據人的時間,可恨的,是無法佔據人的思想。唉!如果霍立峰今晚不在這兒!如果她不和他談那些七重天八重天!唉!把衣服晾在屋後的屋簷下,整理好廚房的一切,時間也相當晚了。回到“客廳”裡,竹偉還沒睡,捧著那兩盒草莓,他詢問的看著芷筠:“姐,我可以吃嗎?”芷筠點了點頭,走過去,她幫竹偉打開了盒子,把草莓倒出來,竹偉立即興高采烈的吃了起來。“吃”,大約是他最重要的一件事!芷筠幾乎是羨慕的看著他,如果她是他,就不會有期望,有失望,有痛苦,有煩惱了!她握著那包紮紙盒的緞帶,默默的出起神來。  

夜深了,竹偉睡了。芷筠仍然坐在燈下,手裡緊握著那兩根緞帶,她不停的把緞帶打成各種結,打了又拆開,拆了又打,不知道打了多少個結。心裡隱約浮起一句前人的詞“羅帶同心結未成”,一時柔腸百轉,竟不知情何以堪!由這一句話,她又聯想起另一句:“閒將柳帶,試結同心!”試結,試結,試結,好一個“試”字!只不知試得成,還是試不成?  

是風嗎?是的,今晚有風,風正叩著窗子,秋天來了,風也來了!她出神的抬起頭來,望著玻璃窗,忽然整個人一跳,窗外有個人影!不是風,是人!有人在敲著窗子!  

她拉開窗簾,打開玻璃窗,紗窗外,那人影朦朦朧朧的挺立著。“我在想,”那人開了口,隔著紗窗,聲音低而清晰。“與其我一個人在街上沒目的的亂走,還不如再來碰碰運氣好!”  

她的心“砰”然一跳,迅速的,有兩股熱浪就往眼眶裡衝去。她待著,頭髮昏,眼眶發熱,身子發軟,喉頭髮哽,竟無法說話。“是你出來?還是讓我進去?”那人問,聲音軟軟的、低低的、沉沉的。聽不到迴音,他發出一聲綿邈的嘆息。“唉!我是在——自尋煩惱!”他的影子從窗前消夫。  

她閃電般衝到了門口,一下子打開了房門,熱烈的、痛楚的、哀懇的喊出了一聲:  

“殷超凡!”殷超凡停在房門口,街燈的光點灑在他的髮際,他的眼睛黑黝黝的發著光。他的面容有些蒼白,神情有些陰鬱,而那洩漏所有秘密的眼睛,卻帶著抹狼狽的熱情,焦渴的盯著她。她身不由己的往後退了兩步,於是,他走了進來,把房門在身後闔攏,他的眼光始終沒有離開過她的臉龐。  

“如果我向你招認一件事,你會輕視我嗎?”他問。  

“什麼?”她啞聲的。“我在街上走了五個小時,向自己下了幾百個命令,我應該回家,可是,我仍然來了!”他深黝的眼睛裡充滿了無助的狼狽。“多久了?一個月?我居然沒有辦法忘掉你!我怎會沉迷得如此之深?我怎會?你身上到底有什麼魔力,會像一塊大磁場般緊緊的拉住我?”他伸出手來,托起了她的下巴,緊蹙著眉,他狂熱的,深切的看著她。“你遇到過會發瘋的男人嗎?現在你眼前就有一個!假如……那個‘而已’對你很重要,你最好命令我馬上離開!但是,我警告你——”他的眸子像燃燒著火焰,帶著燒灼般的熱力逼視著她。“假如你真下了命令,我也不會離開,因為,我想通了,只有弱者才會不戰而退!”她仰視著他,在他那強烈的表白下,她覺得自己像一團火,正熊熊然的燃燒起來。她呼吸急促,她渾身緊張,她神志昏沉。而那不受控制的淚水,正洶湧的衝入眼眶,模糊了她的視線。張開嘴,她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卻依稀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那兒震顫的、掙扎的、可憐兮兮的說著:  

“我為什麼要命令你離開?在我好不容易把你等來了之後?”於是,她覺得自己忽然被擁進了一個寬闊的胸懷裡,她的頭緊壓在他的胸前,聽得到他心臟劇烈的跳動。然後,他的頭低俯下來,他那深黑的瞳孔在她面前放大,而他那灼熱的唇,一下子就緊緊的、緊緊的、緊緊的壓住了她的。她嘆息;唉!這樣的男孩子,是你該逃避的呵!但,在認識他之前,世界原是一個荒原,當世界剛變成一個樂園的時候,你又為什麼要逃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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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對殷超凡來說,這一切像是個不可思議的奇蹟。以前的二十四年,彷彿都白過了。生命忽然充實了,世界忽然展開了,天地萬物,都像是從沉睡中復甦過來,忽然充滿了五彩繽紛的、絢麗的色彩,閃得他睜不開眼睛,美麗得使他屏息。這種感覺,是難以敘述的,每天,每時,每分,每秒,都變得有所期待,有所渴望,見到她的那一剎那,是所有喜悅的綜合。離開她的那一瞬間,“回憶”與“期待”就又立即填補到心靈的隙縫裡,使他整個思想,整個心靈,都漲得滿滿的,滿得要溢出來。那段日子,他是相當忙碌的。每天早上,他仍然準時去上班,水泥公司的業務原來就有很好的經理與員工在管理,他掛著“副理”的名義,本是奉父命來學習,以便繼承家業的。以往,他對業務儘量去關心,現在,他卻不能“關心”了。坐在那豪華的辦公室裡,望著滿桌子堆積的卷宗,他會經常陷進沉思裡,朦朦朧朧的想起一些以前不太深思的問題,有關前途、事業、未來,與“責任”的。殷文淵是商業界的鉅子,除了這家水泥廠,他還有許多其他的外圍公司,包括建築事業在內。殷超凡似乎從生下來那一剎那,就註定要秉承父業,走上殷文淵的老路。以前,殷超凡在內心也曾抗拒過這件事,他覺得“創業”是一種“挑戰”,“守成”卻是一種“姑息”。可是,在父親那深沉的、濃摯的期盼下,他卻說不出:“我不想繼承你的事業!”這句話。經過一段短時期的猶豫,他畢竟屈服在父母那善意的安排下。而且,也相當認真的去“學習”與“工作”。剛接手,他就曾大刀闊斧的整理過公司裡的會計與行政,一下子調換了好幾個職員,使殷文淵那樣能幹的商業奇才,都驚愕於兒子的“魄力”。私下裡,他對太太說過:“瞧吧,超凡這孩子,必定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殷家的事業,繼承有人了!”  

不用講,也知道這種讚美,對殷太太是多大的安慰與喜悅!反正她看兒子,是橫看也好,豎看也好。可是,在超凡小的時候,三個女兒常常絮叨著:  

“媽,你們寵弟弟吧,總有一天把他寵成個小太保,有錢人家的獨生子,十個有九個是敗家精!”  

這話倒也是實話,殷太太深知殷文淵那些朋友們的子女,為非作歹,仗勢欺人的大有人在。前不久,一位建築界鉅子的兒子,就因爭奪酒家女,而在酒家揮刀出手,削掉了另一位鉅商之子的耳朵。這事是商業界都盛傳的,而兩家都只能息事寧人,以免傳出去不好聽。如果超凡也不學好,也沉溺於酗酒、賭博,和女人,那將怎麼辦?但,現在這一切顧慮都消除了,兒子!兒子是世界上最好的兒子!他必能秉承家業,而更加光大門楣!可是,這段時間的殷超凡,卻每日坐在辦公廳裡發楞。面對著那些卷宗,他只是深思著,是不是“秉承家業”是自己唯一可走的一條路?而“走”這條路,會不會影響到他和芷筠的交往?因為,芷筠總是用探索的眸子,研究的望著他,嘆息著說:“第一次見你,就覺得你屬於另一個星球,不知怎的,兩個星球居然會撞到一起了。”  

很微妙的一種心理,使殷超凡不願告訴芷筠太多有關他的背景與家庭,他常避重就輕,只說自己“必須”工作,幫助父親經商。他明白,他多少在混亂芷筠的想法,把她引入一條歧途裡去。他真怕芷筠一旦明白他的身世,而來一句:“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他知道芷筠做得出來,因為她是生活在自卑與自尊的夾縫裡,而又有著與生俱來的驕傲與倔強!他不敢告訴她,他很多事都不敢告訴她。可是,他幾乎天天和她見面,每到下班的時間,他就會在嘉新大樓門口等著她,騎著摩托車,帶她回家。擠在她那狹小而簡陋的廚房裡,看她做飯做菜。吃她所做的菜,雖然是青菜豆腐,他也覺得其味無窮。很多時候,他也帶她和竹偉出去吃飯,芷筠總是笑他“太浪費”了!他不去解釋,金錢對他從來構不成問題,卻欣賞著她的半喜半嗔。他體會到,一天又一天在逐漸加深的體會到,她的一顰一笑,已成為他生命的主宰。  

當然,在這樣密切的接觸裡,他不可避免的碰到好幾次霍立峰,後者總是用那種頗不友善的眼光,肆無忌憚的打量他!這人渾身帶著危險的信號,也成為他這段愛情生活裡最大的陰影。可是,芷筠總是微笑的,若無其事的說:“霍立峰嗎?我們是從小的街坊,一塊兒長大的,他武俠小說看多了,有點兒走火入魔。可是,他熱情俠義,而且心地善良,我正在對他慢慢用功夫,要他改邪歸正,走入正途去!”他握住她的手,凝視著她的眼睛,慢吞吞的說:  

“幫個忙好嗎?不要對他太用‘功夫’好嗎?他是正是邪,與你並沒有太大的關係,是不是?”  

她望著他,大眼睛黑白分明的大睜著。然後,她嫣然的笑了起來,用手勾住他的脖子,把頭埋在他的胸前。  

“你是個心胸狹窄的、愛吃醋的、疑心病重的、最會嫉妒的男人!”“哦哦,”他說:“我居然有這麼多缺點!”  

“可是,”她悄悄的抬起睫毛,悄悄的笑著,悄悄的低語:“我多喜歡你這些缺點呵!”  

他能不心跳嗎?他能不心動嗎?聽著這樣的軟語呢喃,看著這樣的巧笑嫣然,於是,他會一下子緊擁住她,把她那嬌小玲瓏的身子,緊緊的、緊緊的箍在自己的懷抱中。  

愛情生活裡的喜悅是無窮盡的,但是,愛情生活裡卻不可能沒有風暴,尤其是在他們這種有所避諱的情況之下。  

這天是星期天,一清早,殷超凡就開著父親新買給他的那輛“野馬”,到了芷筠的家門口。一陣喇叭聲把芷筠從屋裡喚了出來,他把頭伸出車窗,嚷著說:  

“快!帶竹偉上車,我們到郊外去玩!”  

“你從那兒弄來的汽車?”芷筠驚奇的問,望著那深紅色的、嶄新的小跑車。“是……是……”他囁嚅著,想說真話,卻仍然說了假話。“是一個朋友借給我的!”“你敢開朋友的新車?給人家碰壞了怎麼辦?”  

“別顧慮那麼多好不好?”他含糊的說:“還不快上車!我們先去超級市場買點兒野餐,帶到郊外去吃!工作了一個禮拜,也該輕鬆一下,是不是?”  

他的好心情影響了芷筠,她笑著,跑進屋裡去,很快的,她帶著竹偉出來了。她換了件鵝黃色的長袖襯衫,和咖啡色的長褲,看來又清爽,又嬌嫩,又雅緻。關於她的生活所需,例如服裝,殷超凡也曾頗傷過腦筋,他常藉故買一些襯衫毛衣什麼的送給她,她會默默的收下,卻對他輕聲的說一句:  

“以後不要這樣,除非——你嫌我太寒酸。”  

她太敏銳,太容易受傷,使他必須處處小心。可是,當他幫竹偉買了全套的牛仔褲和牛仔夾克時,她卻顯得非常開心,說:“還是男人懂得如何打扮男孩子!你瞧,竹偉這一打扮,還真是相當漂亮,是不是?”  

現在,竹偉就穿著新的牛仔褲,確實,他很漂亮,一八○的身高,結實的身材,劍眉朗目。只要他不開口,誰也不會知道他是個智能不健全的孩子。  

芷筠和竹偉上了車,芷筠坐在前座,竹偉坐在後座。竹偉顯得很興奮,眼睛發光,面色紅潤,他不住口的說:  

“姐,這是‘真的’汽車是不是?你也給我買一輛汽車好嗎?”然後,他不停的模仿著殷超凡開車的動作,直到芷筠不得不命令他“安靜一點”為止。  

芷筠看著殷超凡那熟練的駕駛技術,懷疑的說:  

“你學過開車?”“當然,要不然敢開車帶你出去?放心,”他看了她一眼。“我有駕駛執照。”“哦!”她深思的凝視她。“看樣子,我對你的瞭解還太少!”  

他有些臉紅,好像做了什麼虧心事一般。  

好在,芷筠沒有再追問什麼。於是,他們去買了三明治、茶葉蛋、滷雞腿、牛肉乾、花生米等一大堆亂七八糟的食物,就開始往郊外駛去。事實上,殷超凡並沒有一定的目標,芷筠除了臺北市,對別的地方都不熟悉。所以,殷超凡選擇了北宜公路,對芷筠說:“咱們開到那兒算那兒,只要風景好,我們就停車下來玩。我一直認為,風景最美的地方並不在名勝區,人工化的名勝遠沒有原始的叢林來得可愛!”  

芷筠深有同感。於是,車子就沿著北宜公路開了出去。等車子一掠過新店鎮,郊外那種清新的空氣就撲面而來。但,真正撼動他們的,卻不是這空氣,而是這條路上的沿途景緻!  

這正是仲秋時節,臺灣的秋天,涼意不深,而天高氣爽。在都市住久了,芷筠幾乎不知道什麼叫秋天。但是,車子一走上公路,那路兩旁所種植的槭樹,就引起了芷筠大大的驚喜。槭樹的葉子都紅了,臺灣也有紅葉!她讚歎著,睜大眼睛注視著。那些紅葉,在秋天的陽光下,伸展著枝椏,似乎帶著無盡的喜悅,綻放著生命的光華。芷筠輕嘆著,第一次瞭解了前人詞句中那句:“曉來誰染霜林醉?”的意境。  

車子進入了山區,路很彎,也很陡。風從窗口灌進來,涼涼的,柔柔的,帶著青草、樹木、與泥土的氣息。路邊的羊齒植物,伸長了闊大的枝葉,像一片片巨大的鳥類的羽毛。接著,車子駛進了一片雲海裡,雲迎面而來,白茫茫的吞噬了他們,芷筠望了望路邊的地名,這地方竟叫做“雲海”!芷筠又嘆氣了。“你知道嗎?芷筠?”殷超凡說。  

“什麼?”“你很喜歡嘆氣,在兩種情況下你都會嘆氣,一身是悲哀的時候,一種是快樂的時候!”  

“是嗎?”她問,眼光迷濛的。  

“是的。”“我以為,我只會在一種情況下嘆氣。”  

“什麼情況下?”“無可奈何的時候!”“難道現在,你也有無可奈何的感覺嗎?”  

“有的。”她低嘆著。“為什麼?”“我多想——抓住這一個剎那,抓住這一個秋天,抓住這一種幸福呵!”他伸手緊握住了她的手。  

“別嘆氣,芷筠,你抓得住的,我會幫你抓住的。”  

她注視他,然後,她把頭悄悄的倚在他的肩上。  

路邊有一條小徑,往山上斜伸進去,不知道通往那兒,芷筠及時喊:“停車!好嗎?”  

殷超凡在附近找了找,發現前面公路邊有塊多出來的泥土地,他把車子停好了,熄了火。他愉快的望著竹偉:  

“你管拿吃的東西好不好!”  

“好!”竹偉開心的叫,事實上,那一大紙袋的食物一直在他懷裡,一盒牛肉乾已經報銷了。  

“你不怕他保管的結果,是全進了他的肚子裡?”芷筠笑著說,伸手拉著殷超凡的手,風鼓起了她的衣袖,捲起了她的長髮。雲在她的四周遊移。她頰上的小渦深深的漾著,盛滿了笑,盛滿了喜悅,盛滿了柔情。  

竹偉走在前面,殷超凡和芷筠走在後面,他們從那條小徑往山上走。小徑曲曲折折,蜿蜒而上,他們順著路迂迴深入,只一會兒,就發現置身在一個小小的松林裡了。眼前是一片綠野,綠的草,綠的樹,連那陽光,似乎都被原野染綠了。竹偉興奮的大叫了一聲,就往松林深處奔去,芷筠喊著說:“竹偉,不許跑遠了,當心迷路!”  

“我不會迷路,我要去採草莓!”竹偉說著,已奔向了那綠野。“這兒不會有草莓!”芷筠喊。  

“我可以找找看呀!”竹偉一邊喊,一邊繞過一塊大大的山岩,不見了。殷超凡拉住了芷筠。“沒關係,他不會丟,我們慢慢的走吧!”  

是的,慢慢的走,這一個早晨,風是輕緩的,雲是輕緩的,樹葉的搖晃是輕緩的,小草的波動也是輕緩的。人生還有什麼可急促的事呢?他們手牽著手,肩並著肩,在那四顧無人的山野裡,緩慢的往前走著。兩人都是心不在焉的,他沒有去欣賞眼前的風景,他一直在欣賞她頰上的小渦。她呢?她的目光從小草上閃過,從樹梢上閃過,從天際飄浮的白雲上閃過……小草裡一隻跳躍著的蚱蜢引起她一聲驚歎,樹梢上一隻刷著羽毛的小鳥引起她一聲驚歎,雲端那耀眼的陽光也引起她一聲驚歎,最後,她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臉上,他眼底那種深摯的綣繾之情引起了她更深的驚歎。於是,他的嘴唇一下子就捉住了她的唇,堵住了那又將迸出的一聲驚歎。  

時光悄悄的流逝,他們不在乎,他們已經忘了時間。在這綠野松林之內,時間又是什麼呢?走累了,殷超凡把他的夾克脫下來,鋪在草地上,芷筠就這樣躺下去了,仰望藍天白雲,她心思飄忽而神情如醉。  

“超凡!”她輕嘆著。“嗯?”他坐在她身邊,手裡拿著一枝小草,在她那白皙的頸項邊逗弄著。“你說,我們抓得住這個秋天嗎?”  

“我們抓得住每一個秋天,也抓得住每一個春天。”  

她把眼光從層雲深處調回來,停駐在他的臉上。  

“知道嗎?超凡?”她說:“你是一個騙子,你慣於撒謊。”  

“怎麼?”他有些吃驚。  

“沒有人能抓住時間,沒有人能抓住每個秋天和春天,所以,我們的今天必然會成為過去。”  

“可是,我們還有明天。”  

“有嗎?”她低低的、幽幽的問。“你在懷疑些什麼?”他盯著她,拋掉了手裡的小草。用手指梳著她的頭髮。“你以為我在逢場作戲?你以為我對感情是不認真的?你以為我只是個紈絝子弟?”  

她凝視他,陽光閃在她的瞳仁裡。  

“你是嗎?”她問。他的手指停頓了,他的眼睛嚴肅了,他的笑容隱沒了,他的聲音低沉了。“芷筠,”他受傷的說:“你犯不著侮辱我呵!假如你心裡有什麼不滿,假如我有某些地方做得不對,假如你感到我沒有向你百分之百的坦白……那不是因為我對你不認真,而是因為我太認真了!你纖細而自負,我真不知道該怎樣才能讓你信任我……”她用手勾下了他的頭頸。  

“別說了!”她低語:“我錯了!原諒我!”  

他閉上眼睛,猝然的吻住她。感到心底掠過一陣近乎痛楚的激情。“我告訴你,芷筠,”他在她耳邊說:“遇到你之前,我從不相信愛情,我認為那是小說家杜撰出來騙人的玩意!可是,現在,芷筠……”他吸了一口氣:“要我快樂,或是痛苦,都在你一念之間!”她挽緊了他的頭,他躺下來,滾在她的身邊。她不說話,好一會兒,她只是靜悄悄的躺著。這“安靜”使他驚奇,於是,他用胳膊支起身子去看她。這才發現,她眼睛睜著,而兩行淚水,正分別沿著眼角滾落。他慌了,用唇蓋在她的眼皮上,他低語:“不許這樣!”她的胳膊環繞了過來,抱住他的脖子,她又是笑又是淚的說:“傻瓜!你不知道過份的歡樂也會讓人流淚嗎?”  

秋天的風輕輕的從樹梢穿過,在松樹間吹奏起一支柔美的歌,幽幽的,嫋嫋的,好一個秋!好一支秋天的歌!他們四目相對,不知所以的又笑了起來。  

“姐!姐!”竹偉大步的奔跑了過來。“你們看我找到了什麼!”芷筠坐起身子,對殷超凡說:  

“假如他真找到了草莓,我就給這兒取個名字,叫它‘如願林’。”竹偉跑近了,兩隻手握滿了兩束不知名的植物,到了他們面前,他的手一鬆,落下一大堆的紅葉!不是槭樹的葉子,而是一種草本植物,有心形的葉片,紅得像黃昏的晚霞,像一束燃燒的火焰!“我知道這是什麼,”殷超凡說:“這種植物叫紫蘇,長得好的話,會變成一大片!”  

“是有一大片呀!”竹偉嚷。  

殷超凡望著竹偉。“喂,竹偉,你保管的食物袋呢?”  

“啊呀!”竹偉拔腿就跑:“我丟在那堆紅葉子裡面了!”  

芷筠從地上跳了起來。  

“我們也去看看!”他們手拉著手,奔過了松林,奔過了草原,翻過了一個小小的山頭,頓時間,他們呆了。在他們面前,呈現了一個奇異的山谷,裡面遍生著“紫蘇”,像是鋪著一床嫣紅的地毯,陽光燦爛的照射著,如火,如霞。如仙,如幻。芷筠搖著頭,喃喃的說:“我不相信,世界上不可能有這麼美的地方!”  

“瞧那紫蘇,”殷超凡感動的說:“它紅得像血。芷筠,如果我有一天負了你,我的血就要流得像這些紫蘇一樣多!”  

芷筠渾身一震,立即轉頭望著殷超凡。  

“你胡說些什麼?”“別迷信!”殷超凡鄭重的說:“我不會負你,相信你也不會負我!我知道自己有點傻氣,可是,我們對這些紫蘇發誓吧,每年今天,我們要來這兒度過,以證明我們能夠抓住每一個秋天!”“今天是幾號?”“十月十三日。”“十三是不吉利的。”“對我們,它卻是一個幸運號碼!”  

芷筠感動的著他。“一言為定嗎?”她問。  

“一言為定!”他們手握著手,又相視而笑。竹偉已經把那食物袋找回來了,喘吁吁的停在他們面前。  

“姐,”他怯怯的說:“袋子找到了,可是……可是……我已經把它早就吃光了!”他提著那個空袋子。  

芷筠張大了眼睛,接著,就大笑了起來,殷超凡忍不住,也大笑了。已經吃光了的袋子,還跑回去找!兩人越想越好笑,就一笑而不可止。竹偉看到他們都那麼好笑,雖然不知道是為了什麼,卻也跟著傻呵呵的笑了起來。  

黃昏的時候,他們疲倦的回到了臺北。往常,都是竹偉鬧餓,這次,卻是殷超凡和芷筠鬧餓了。殷超凡沒問芷筠,就直接把車子開往自己常去的一家餐廳,在南京東路的一家川菜館。三個人才坐下來,還來不及點菜,有個紅色的影子在他們面前一晃,就有個人站在他們的桌子前面了。  

芷筠驚愕的抬起頭來,首先觸進眼簾的,就是一件鮮紅色的襯衫,那顏色才真像剛剛山谷中的紫蘇呢!再抬眼,她接觸到一對銳利的、明亮的、略帶野性的,卻相當漂亮的眼睛。殷超凡已經慌張的站起身來了,怎樣也無法掩飾臉上的驚惶和狼狽,他吶吶的說:  

“書婷,我給你介紹,這是董小姐和她的弟弟!”他轉眼對芷筠。“芷筠,這是范小姐。”  

範書婷很快的掃了芷筠和竹偉一眼,女性的直覺使她立刻感覺到這位“董小姐”並不簡單,她卻相當大方的對芷筠點了點頭,又轉頭對殷超凡笑嘻嘻的說:  

“看到門口的紅車子,就知道你在這兒,只是,沒想到還有位漂亮小姐!有美同車,你豔福不淺!”她伸手在他肩上敲了一下。“不請我一起吃飯嗎?”  

殷超凡是更加狼狽了,他對書婷的個性相當瞭解,這一坐下來,她不把芷筠祖宗八代和來龍去脈都弄個清楚,她是不會幹休的。而芷筠對他還摸不清呢,怎受得了書婷那一套?他皺皺眉,求饒似的看著書婷:  

“書婷,你一個人嗎?”  

“怎麼會?”背後有個清清脆脆的聲音響了起來,殷超凡嚇了一大跳,回過頭去,雅佩和範書豪正雙雙站在那兒。“看樣子,超凡,你該大大的破費一下了!”雅佩說,眼角掃向了芷筠。看樣子,這頓飯是不容易吃了!殷超凡想。下意識的挺了挺背脊,該來的一定會來!難道這是命運的安排,一切都要公開了?可是公開的後果又會怎樣呢?他的心裡慌慌亂亂的,怎樣都無法平靜,但是,理智告訴他,任何事欲掩則彌彰,非從容應付不可。他倉促的對芷筠說:  

“芷筠,我們換個大桌子吧!你應該見見,這是我的三姐雅佩,和他的未婚夫範書豪!”  

芷筠慌忙站了起來,她一半是驚愕,一半是怯意的看著雅佩。雅佩穿了件曳地的綠色長裙,雖然沒戴任何首飾,卻渾身都充斥著高貴與雍容的氣質。她身邊那位范小姐,更是從頭到腳,都帶著咄咄逼人的富貴氣,至於那位青年紳士範書豪,就更不用說了,他手裡無意識的玩弄著一串鑰匙——  

汽車鑰匙,那鑰匙叮叮噹噹的響著,敲得她心慌而意亂。她看著面前這一群人:範書婷、範書豪、雅佩,包括殷超凡,他們都是同一個世界裡的人。而她——她卻屬於另一個世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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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他們這一群人,在餐廳中是相當引人注目的,芷筠還沒從她的慌亂中恢復,那餐廳老闆已經趕了過來,熟悉的、老練的、鞠躬如也的對殷超凡他們說:  

“殷先生,殷小姐,範先生,范小姐,最近怎麼不大來了?”  

“怎麼不大來?”範書婷挑著眉毛。“這不是全來了?不止我們,還給你帶了貴客來呢!你給我們好好招呼著!首先,這叫我們怎麼坐?”“二樓還有一個房間!”老闆慌忙說。“二○五!”  

“好吧!”殷超凡說:“我們上樓吧!”  

竹偉坐在那兒,一直沒有吭聲,只是不解的望著面前這些人,不明白為什麼到了餐廳,還不吃東西?現在,看到大家又都紛紛離席,他就更加糊塗了,坐在那兒,他動也不動,只簡單的說了一句:“姐,我不走,我還沒吃呢!”  

芷筠望著竹偉,心裡像是忽然塞進了一團亂糟糟的亂麻,簡直理不出一個頭緒來。她求助似的把眼光投向殷超凡,可是,殷超凡自己也正陷在一份狼狽和矛盾裡,他一直擔憂著這樣倉促的見面會帶來怎樣的後果?猶豫著是不是該找個藉口,先把芷筠姐弟送回家去?因此,他神色尷尬而態度模稜。芷筠無法從他那兒獲得幫助,就只得掉頭對竹偉命令的說了句:“起來!我們上樓去吃!”  

“為什麼要上樓呢?”“你沒看到,我們這兒坐不下嗎?”芷筠焦灼而懊惱的低喝著,眉頭就緊鎖了起來。  

範書婷兄妹和雅佩驚愕的望著這一切。範書婷立刻做了一個錯誤的“結論”,她揚著嬌嫩的嗓音,卻帶著幾分尖刻和惱怒,冷笑著說:“三姐,何必呢?咱們幹嘛去擠別人啊?人家已經坐定了,還要人家挪位子嗎?”芷筠驚慌失措的看著範書婷,一把拉起了竹偉,她吶吶的、含糊的、苦惱的、困難的解釋著:  

“範……范小姐,你……你別誤會……”  

殷超凡一甩頭,及時解救了芷筠:  

“書婷,別夾槍帶棒的,你根本不瞭解他們!”  

“我當然不瞭解啦!”範書婷笑嘻嘻的,望望芷筠又望望雅佩,開玩笑似的說:“可是,我們總是群不速之客,對不對?”  

“得了!得了!”雅佩說:“大家上樓吧,我們堵在這兒,人家還做不做生意呀?”大家都往樓上走去。芷筠拉著竹偉,故意落在後面,對殷超凡悄悄的說:“我看,我帶竹偉先回家去……”  

“喂,怎麼了?”雅佩走過來,不由分說的挽住芷筠。“董小姐,我們姐弟們大家開玩笑開慣了,你別被我們嚇著。你要走的話,不是明明嫌我們,給我們下不來臺嗎?何況,既然是超凡的朋友,我們大家都該認識認識,是不是?”  

這種情況下,走是走不掉了。芷筠悄眼看著殷超凡,她多麼希望能從後者身上,得到一點鼓勵與支持!可是,殷超凡正陷在一份極度的慌亂之中,他越來越覺得這次的見面是百分之百的不妥當!如果只有雅佩,一切還容易解釋,多了范家兄妹,就怎麼都擺不平了。尤其,範書婷那種尖銳任性和驕傲自負的個性,她絕對不會輕易放過芷筠。這樣一想,他臉上的表情就非常複雜,有迷惘,有猶豫,有不安,有尷尬,還有份說不出的勉強和無奈。這表情使芷筠心中一寒,幾百種疑懼都在剎那間產生;他不願她見到他的家人,他以她和竹偉為恥,他從沒有向家裡的人提過他們,他對她只是——  

咳,她咬緊牙,不願再去深入的思想了。可是,那個範書婷,穿著一件緊身的、大紅的麻紗襯衫,下面是條雪白的長褲,兩腿修長,而腰肢纖細。她真漂亮!芷筠羨慕的想著,又高又帥又纖佩合度,有男孩子的灑脫,又有女孩子的媚力。她……她和殷超凡,僅僅只是姻親的關係嗎?不,不,芷筠知道,女人天生有某種敏銳的本能;她和殷超凡之間,必定有些什麼!所以,她才能對殷超凡那樣熟不拘禮,而又那樣盛氣凌人!  

到了樓上,大家在一間單獨的小房間裡圍桌而坐,人不多,桌子顯得太大了。殷超凡故意坐在芷筠和範書婷的中間,竹偉靠著芷筠另一邊坐著,再過去就是雅佩和範書豪。老闆親自走來招呼,殷超凡憂心忡忡,根本已無心於“吃”,只揮手叫他去配點菜,範書婷卻揚著頭釘了句:“趙老闆,就揀我們平常愛吃的那些菜去配了來……哦,”她似乎突然想到什麼,笑著轉頭對芷筠:“瞧我這份糊塗勁兒,我忘了問問,董小姐和董小弟愛吃什麼?”她凝視著竹偉:“叫你董小弟,你不會生氣吧?你看來比我們小得多呢?”  

竹偉天真的看著範書婷,憨憨的微笑著,根本沒鬧清楚範書婷在說些什麼。他這“傻氣”的笑卻頗有“藏拙”的作用,範書婷看他面貌清秀,神態天真,就笑著再問了一句:  

“你要吃什麼?”這句話竹偉是聽懂了,他立即高興的回答:  

“紅豆刨冰!”殷超凡咳了一聲,很快的,大聲的對趙老闆說:  

“你去配了來吧,隨便什麼,我們的口味,你還有不知道的嗎?”“好的,好的,”趙老闆鞠躬如也的退開了。  

範書婷的臉色非常難看了,從沒有碰到過這樣的事!從沒見過如此刁鑽古怪、裝模作樣的姐弟,可以毫不顧忌的,當面給你一個釘子碰!他以為他是誰?他以為他姐姐已經高攀上殷家唯一的少爺了嗎?她唇邊掛起了一個冷笑,渾身都豎起了備戰的旗號。範書豪看著他妹妹,他是比較深沉而老於事故的,他知道這個從小被驕縱的妹妹已經火了,就暗中拉了拉雅佩的衣服,示意她轉圜,一面對範書婷說:  

“書婷,叫他們給你特別做一個芝麻糊吧,你最愛吃的……”“胡鬧!”範書婷說:“到四川館來叫廣東點心,哥哥,你腦筋不清楚嗎?正經八百的,你還是去叫一客紅豆刨冰來吧!反正現在的餐館,東南西北口味都有,冷的熱的甜的鹹的一應俱全……”“書婷!”雅佩微笑的說:“人家董小弟和你開玩笑呢!”她扯了書婷一下。“你真是的,人家年紀小,別讓人難堪。”她望著竹偉:“你在讀中學嗎?董小弟?”  

“中——學?”竹偉愣愣的問,回過頭來看芷筠:“姐,我要去讀中學了嗎?我可以進中學了嗎?”  

“哦,”雅佩勉強的笑著:“或者你已經讀大學了,對不起,我實在看不出你有多大?”  

“三姐!”殷超凡叫,微微的皺起了眉頭。“我們談點別的吧,你們別把目標對準了他!”  

“當然,超凡,”雅佩忍著氣說:“我可不知道咱們家的少爺,現在交的朋友都如此尊貴……”  

“雅佩!”範書豪說,打斷了她。“原是我們不好,”他賠笑的看著殷超凡:“本來也是路過這兒,看到你的車子停在門口,書婷就說要來抓你,說你買了新車,該敲你一頓,別無他意!你可別介意啊……”  

“如果介意,我們就走吧!”範書婷尖聲說。  

原來車子是他的!芷筠模糊的想著,還有多少事,他是瞞著她的呢?這問題很快的從她心底掠過,她無暇顧及車子和其他問題,只是心慌意亂的想著,如何來解釋竹偉所造成的誤會!看樣子,那位範書婷和那位三小姐都已經被觸怒了,如果她再不開口,這誤會會越攪越深。她心裡有些氣殷超凡,他怎麼那麼呆呢?難道他不會把雅佩叫到一邊,悄悄告訴她嗎?……是了!他不願意講!和竹偉這種低能兒交朋友,是一件羞恥!是一件不可告人的事情!她吸了口氣,眼睛裡有一層淡淡的水汽在瀰漫,你不願意講,我卻難以隱瞞真相呵!  

“殷小姐,”她面對著雅佩說,她原想叫一聲“三姐”的,但是,她體會到雅佩與她之間的距離,遙遠得像有十萬八千里,這聲“三姐”是怎麼也叫不出口了。“請你和范小姐都別誤會,我弟弟……我弟弟……”她看了竹偉一眼,當著他面前,她一向避免用“低能兒”“智能不健全”等字樣的。“我弟弟並沒有惡意,他一向都是這樣子……他……”她說不下去了,只是用一對祈諒的、哀懇的、悲切的眸子,默默的望著雅佩。這眼光令雅佩惻然心動了。她驚愕的看著芷筠,再望向竹偉,這時,竹偉正茫然而困惑的注視著芷筠,聽到芷筠一連串的“我弟弟……”他就不由自主的瑟縮了,再看到芷筠那悲哀的眼神,他就更加心怯了。他把身子往椅子裡縮了縮,悄聲問:“姐,我做錯事了?”“啊呀!”範書婷失聲叫了出來:“原來他是個白……白……白……”“書婷!”範書豪及時叫,硬把範書婷那個“痴”字給趕了回去。雅佩把眼光困惑的調向了殷超凡,這算是怎麼回事?殷超凡所結交的朋友是越來越古怪了。最近,他一天到晚忙,神龍見首不見尾,外面早風傳他在大交“女朋友”,難道就是這個董芷筠?她詢問的看著殷超凡。這時,殷超凡反而坦然了,好吧!他心中朦朧的想著,乾脆,你們願意怎麼想就怎麼想吧。俗語說的:“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反正大家已經面對面了。“三姐,”他說,緊盯著雅佩,眼光裡充滿了率直的、肯定的熱情,這表情使雅佩吃驚了。他從殷超凡眼睛裡讀出了太多的東西;愛情!是的,他在戀愛,他眼裡充滿了愛情,但是,他不可能是“認真”的吧?“正好你今天碰上了,你就多認識一下芷筠吧!我正考慮著,什麼時候帶芷筠回家去見見……”不要!雅佩心裡閃電般的想著。這是不能、也不允許有的事!你昏了頭了!男孩子都會忽然間昏頭的,即使你有這個打算,也別在范家兄妹面前說出來!範書婷對你早就一往情深,決不能憑空受這樣的打擊與侮辱!她慌忙開了口,把殷超凡說了一半的話硬給混掉:  

“好呀,超凡,我是很喜歡交朋友的!董小姐,你在讀書還是做事?”“做事。”芷筠說:“我在一家進出口行上班,在嘉新大樓。”  

“哦,”雅佩說得又快又急。“真能幹,看你小小年紀,就已經做事了!”她的眼珠轉動著,拚命想找一個打岔的話題,卻越著急就越想不起來。不管談點什麼,先混過今晚去,再慢慢和超凡談個清楚,交女朋友玩玩沒關係,如果認了真,就要考慮得面面俱到。這個董小姐,誰知道她是什麼背景?什麼來歷?但,她有個不太正常的弟弟倒是實在的。“你……你們今天到哪兒去了?”她問出一句最不妥當的話來。  

芷筠看看殷超凡,怎麼說呢?那地方沒有名字。有云海,有秋歌,有紫蘇,有松林,有夢想……卻沒有名字。紫蘇,松林,“抓得住的秋天”,你抓得住嗎?她問自己,你什麼都抓不住!在紫蘇面前的誓言,已經很遙遠了,有一百年、兩百年,幾千幾萬年了!那時候,你認識一個殷超凡,你以心相許,而現在,這個殷超凡卻是陌生的,陌生得像是你從未認識過,你甚至不知道他的家庭,他的環境,他的一切的一切!  

“我們去了郊外。”殷超凡代替芷筠回答。  

“郊外?”範書婷含笑的盯著殷超凡。“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你會對郊外感興趣?我以為你只喜歡泡夜總會呢!對了,告訴你,”她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把手輕壓在殷超凡的肩頭,一股親熱狀。“上星期我去華國,他們告訴我,你帶了個漂亮的小姐在那兒大跳貼面舞,那位小姐是不是就是這位董小姐呀?”殷超凡嚇了一跳,上星期根本就沒去過華國!他望著範書婷,在她眼底看出一絲不懷好意的惡作劇,他就狠狠的瞪了她一眼,一本正經的說:  

“少胡扯了,你明知道沒這回事!”  

“沒這回事?”範書婷大驚小怪的說:“人家怎麼說得清清楚楚呢?還說那小姐穿的是件很流行的露背裝!哦哦……”她做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我知道了!別板臉呵,超凡!我洩漏了你的秘密是不是?董小姐,”她轉頭對著芷筠:“你可別找他麻煩,你和他做朋友,當然知道他的德性,他們殷家,風流成性是祖傳的!三姐,”她又對雅佩伸伸舌頭:“你例外!”  

“書婷!”殷超凡喊。嚴厲的看著她,心裡氣得發抖,你順著口胡說吧,人家芷筠對我的身世根本沒弄清楚,萬一她認了真呢?他正想發作,菜上來了。雅佩看到殷超凡的臉色發青,就趕快說:“快!大家趁熱吃吧!”  

一上來,就是四個熱炒。放在竹偉面前的,正好是一盤炒松仁。竹偉早就等得不耐煩了,坐在那兒,渾身亂動,好像椅子上有東西扎他一樣。好不容易把菜等來了,他拿著筷子,就發起呆來了。炒松仁是他從來沒吃過的菜,也從來不認得,他瞪大眼睛,愣愣的說:  

“姐,怎麼瓜子也可以炒來當菜吃呢?”  

範書婷正喝了一口可樂,聽到這句話,她“噗”的一聲,差點把整口可樂噴出來,她慌忙抓了一條餐巾堵住嘴,卻嗆得大咳特咳起來。她一面咳,一面忍無可忍的叫:  

“哎喲,我的媽!哎喲,我的老天!哎喲,我的上帝!怎麼會有這種事情?”芷筠的臉色變得像紙一樣白了,她烏黑的眼珠大大的睜著,一瞬也不瞬的望著範書婷,小小的臉莊重而嚴肅,薄薄的嘴唇緊緊的閉著,倔強、屈辱、憤怒、悲切都明顯的燃燒在她眼睛裡。範書婷起先還捧著肚子笑,接著,就在這嚴厲的注視下回過神來了。一接觸到這對黑幽幽的眸子,她就不自禁打了個冷顫,立刻,這眼光裡那種尖銳的責備和倔強的高傲把她給打倒了!怎麼,這女孩還驕傲得很呢!她自以為是什麼?已經成了殷家的少奶奶了嗎?憑她?這樣一個小小的、寒酸的女孩?她竟然敢以這種輕蔑的眼光來注視她?以這種無言的責備來屈侮她?她被激怒了。挺起脊樑,依然笑嘻嘻的說:“別生氣,董小姐,我知道你弟弟有病,可是,我想你心裡有數,殷家的財勢是眾所周知的,只要你當得成臺茂公司未來的女主人,殷超凡可以為你弟弟開一家精神病院!”  

“書婷!”殷超凡大吼了一聲。可是,晚了,芷筠把眼光調到了他臉上,那麼森冷的、哀傷的、悲切的、憤怒的、責備的眼光,像一把尖銳而冰冷的利刃,一下子從他心臟中插了進去。他焦急的伸手抓住她的手,感到那隻手在無法抑制的顫慄著,他的心就痙攣成了一團,冷汗頓時從他額上冒了出來。他心裡有千言萬語想要解釋,卻不知從何說起,只能痛楚的叫了一聲:“芷筠!”  

芷筠把手從他手中抽出來。臺茂公司的小老闆!原來他竟然是全省聞名的豪富之家的獨生子!他什麼都瞞著她!什麼都欺騙她!她只是他一時的消遣品!怪不得他對家中也隻字不提!她只是人家闊公子的臨時玩物!而今,卻居然被當眾指責為釣金龜婿的投機者!她站起身子,一把拉起了竹偉,輕輕的、冷冷的、命令的對竹偉說:  

“竹偉!我們走!”竹偉惶恐的站起身來,不解的看著芷筠,困惑的說:  

“怎麼了?姐?我們不吃炒瓜子了嗎?”  

殷超凡跟著跳了起來。  

“芷筠,要走,我跟你們一起走!”  

“不敢當!”芷筠冰冷而憤怒的看了殷超凡一眼。回過頭來,她把眼光停在雅佩的臉上。“殷小姐,我以我死去的父母發誓,我從不知道殷超凡是臺茂公司的小老闆,我也從沒有羨慕過殷家的財勢,現在,我才恍然大悟!你放心,我決不會去高攀你們殷家!”  

說完,她拉著竹偉就往外走去,走得又急又快。竹偉蹌踉的跟在她後面,還在不住口的問:  

“姐,你生氣了嗎?姐,不吃東西了嗎?姐,我做錯事了嗎?”芷筠咬緊了牙關,死命忍住那洶湧的,在眼眶裡氾濫的淚水。一手拖住了竹偉,她幾乎是逃命般的往樓下衝去,衝下了樓,衝出了餐廳,衝往了大街。  

這兒,殷超凡望著範書婷,第一個衝動,他真想給她一個耳光。但是,他忍住了,蒼白著臉,他額上的青筋在跳動著,眼睛裡幾乎冒出火來,憋著氣,他從齒縫裡,咬牙切齒的對範書婷,一個字一個字的說:  

“范小姐,你真卑鄙!真冷酷!真沒有人性……”  

“超凡!”範書豪叫,本能的挺身而出,要保護他的妹妹。“你這是什麼意思?”“什麼意思嗎?”殷超凡直眉豎目的對範書豪說:“殷家的財勢是眾所周知的,你當了殷家的姑爺,殷雅佩的陪嫁可以給你們范家造一座大墳墓!”  

“超凡!”雅佩惱怒的大吼:“你瘋了嗎?你?”  

“看樣子,”範書婷氣得渾身顫抖,淚珠在眼眶裡打轉。“瘋病也會傳染的!”“是的,”殷超凡逼近了範書婷,漲紅了臉大叫:“你最好離我遠遠的,免得我瘋病發作,把你給勒死!”喊完,他拋下了手裡的餐巾,就對樓下衝去。  

到了大街上,芷筠和竹偉都早已不見人影。他跳上了自己的汽車,發動馬達,就往饒河街飛快的駛去。一路上,又超速,又闖紅燈,他完全顧不得了,所有的意識、思想,和心靈裡,都只有一個渴望,見到芷筠!解釋這一切!是的,解釋這一切,他必須儘快解釋,因為,芷筠顯然是誤會已深,而心靈上,已傷痕累累了!好不容易,車子到了芷筠的家門口,一眼看到窗內的燈光,他鬆了一口氣,還好,她回來了!最起碼,她沒有負氣在街上亂跑,那麼,只要見到她,只要講清楚,她一定能瞭解的!一切的隱瞞,一切的撒謊,一切的做作,只為了怕失去她!下了車,他站在她家門口,重重的、急迫的敲著房門。  

門內,芷筠的聲音清楚的傳了出來。  

“殷超凡,請你走開,不要再來打擾我,我決不會開門的!”  

“芷筠!”他喊:“芷筠!你開門!你不要誤會我,你要聽我把話講清楚!”“我不聽!”芷筠的聲音裡帶著哽咽。“你捉弄我還捉弄得不夠嗎?如果……如果你還有一點存餘的良心,就請你……饒了我吧!”聽出她聲音裡的哽塞,他更急了,更慌了,更亂了,他重重的拍著門,大叫著說:  

“芷筠,你開門!你聽我說!”  

“我不聽!不聽!不聽!”她也叫著。  

“芷筠!”他把臉孔貼在門上,放軟了聲音,哀聲求告著:“我求你開門,我從不求人什麼。”  

她不應。“芷筠!”他柔聲叫。  

她仍然不應。“芷筠!”他大吼了起來。“你再不開門,我就要破門而入了!我就不相信,你這一扇門阻擋得了我!”他用腳重重的踹門,又用拳頭重重的捶門。  

“豁啦”一聲,門開了。芷筠滿臉淚水的站在門口,張著那滿是水霧的眼睛,驚愕、悲痛、困擾、而無助的望著他。  

“你到底要怎樣?”她喘著氣問。“請你不要——欺人太甚!”聽她用“欺人太甚”四個字,他覺得心都碎了。也覺得被曲解,被侮辱了。相識以來,他何曾“欺”過她?只為了範書婷的一場表演,她就否決一切了!他推開她,直闖了進來,把門用力的關上。他直直的望著她。  

“你認為,我們之間,就這樣完了?”他問,聲音裡不由自主的帶著火氣。“就這樣完了。”她簡短的說,退後了一步。  

“因為你發現我是臺茂的小老闆?”  

“因為你自始待我沒有誠意!”  

“誠意?”他惱怒的大叫了起來。“就因為太有誠意,才處處用心,處處遮瞞!你動不動就說我們是兩個世界裡的人,我敢說我的身分嗎?我敢告訴你我出身豪富嗎?你如果有點思想,也不能因為我是殷家人而判我的罪!你講不講理?你有沒有思想感情……”“不要吼!”她含淚叫:“我不管你的動機,我只知道你一直在欺騙我!即使你沒有欺騙過我,經過今晚的事,我也不能和你繼續交往了!殷少爺,你請吧!我渺小貧窮,無意於去和什麼穿露背裝的女士爭寵……”  

“露背裝!”他大吼大叫:“原來你居然相信有個什麼穿露背裝的女人!上星期我幾乎天天和你在一起,你說說看,我有什麼時間去華國?那是範書婷捏造出來的,你怎麼這麼愚笨,去相信範書婷……”“範書婷?”她瞅著他,含淚的眸子又清亮,又銳利,又冷漠。“難道你和範書婷之間,也什麼事都沒有過嗎?你敢說沒有嗎?否則,她為何要捏造事實?”  

他瞪著她,結舌了。和範書婷之間,雖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事”,卻也不能說完全“沒事”!一時間,他說不出話來,只是睜大眼睛,緊緊的瞪著她。一看他這表情,芷筠心裡已經有數。她廢然的垂下頭,憂傷,疲倦,而心灰意冷。  

“請你走吧,殷超凡!我不和你吵架,也不和你講理,只請你高抬貴手,放我一條生路!你也目睹了你家人親戚對我的態度,我和你在一起,能談得上未來和前途嗎?事實上,你也明知道沒有未來和前途的,否則你不會隱瞞我!我瞭解,我懂得……”她的睫毛低低的垂著,聲音冷淡而清晰,柔弱而固執:“我在嘉新上班,接觸到的商業界大亨也不在少數,你們這些公子哥兒,追求片刻的刺激,逢場作戲……”她開始搖頭,重重的搖頭,長髮在胸前飄蕩。“我們這場戲可以閉幕了。”“芷筠?”他被觸怒了,傷害了!他沉重的呼吸著,不信任的望著她。“我們今天才發過誓,而你仍然認為我在逢場作戲!”“任何戲劇裡都有誓言,相信發誓對你也不稀奇!”“你……”他憤怒得聲音都變了,用手指著她,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只覺得胸口熱血翻湧,頭腦裡萬馬奔騰,嘴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半晌,他才咬著牙說:“你混帳!你沒良心!”她顫慄了一下。“交往一場,換得這樣兩句評語,也不錯!”她幽幽的說,聲音冷得像冰山中的迴音。走過去,她打開了大門。“再見,殷先生!”“芷筠!”他叫,直喘著氣。發現事態的嚴重,他竭力想抑制自己的火氣。“不,不,不要這樣,芷筠,我追來不是為了和你吵架……”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請你聽我解釋,芷筠……”她立刻掙開了他,讓在一邊。好像他手上有細菌似的。  

“別碰我!”她低語。“我累了,請你回去!在你家,你或者是一個王,在我這兒,你卻不是主人!請吧!殷先生!”  

怒火重新在殷超凡胸口燃燒起來,而且,一發就不可止。從沒有碰到過如此執拗的女人,如此驕傲,冷漠,不講理!他又開始大吼大叫了:“你到底是什麼道理?即使我的姐姐和朋友得罪了你,我的過失在什麼地方?……”  

“你是另一個世界中的人!”  

“誰是你的世界裡的人?”他大聲問。  

她抬眼看他。“霍立峰。”她清清楚楚的說。  

“霍立峰!”他吸了口氣,像是捱了狠狠的一棒,他睜大眼睛,冒火的瞪著她,似乎眼睛裡都要噴出血來。“原來,這才是你要我離開的原因!為了那個小流氓!”他憤憤的一甩頭,掉轉身子,他像負傷的野獸般衝出了大門,“砰”然一聲,把房門碰上。車子幾乎立即就發動了,衝向了秋風瑟瑟的街頭。  

芷筠聽到他的車子開遠了,車聲消失了。她的身子軟軟的溜了下來,她就像堆融化的雪人般癱軟在地上,倚著門坐著,弓著膝,她把頭深深的埋在膝上。十月十三日!她模糊的想著,抓住這個秋天!抓住每年的秋天?她早就知道,連“明天”都沒有了!十三是個不吉利的數字!  

“姐,姐,”竹偉悄悄的溜了過來,蹲在她身邊,怯怯的,關心的搖著她。“姐,你怎麼了?姐,你哭了?殷大哥為什麼要發脾氣?是我做錯了什麼?”  

芷筠抬起頭來,面對著竹偉那對天真而關切的眸子,和那張質樸憨厚的臉龐,她再也忍不住,一把把竹偉的頭攬在懷裡,她終於哭了起來,一面哭,一面喃喃的說著:  

“竹偉,我們要找一個地方,找一個沒有人的地方,我們什麼事都不做,什麼人都不見,我們——採草莓去!我們一定要找到這樣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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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一夜沒有睡覺,早上,芷筠去上班的時候,臉色是蒼白而憔悴的,眼睛是疲倦而無神的,精神是委頓而恍惚的。坐在辦公桌前,她像個失魂落魄的幽靈。  

這一整夜,她通宵沒有闔眼,但是,她卻很仔細、很冷靜的思考過了。從第一次見到殷超凡開始,一直想到這場意外的“落幕”。他們的交往,像一場連一場的戲劇,卻是個編壞了的戲劇。殷文淵的兒子!她怎會料到殷超凡竟是商業鉅子殷文淵的兒子?如果她早知道,她根本不會允許這場戲有任何發展,殷家的企業之大,財力之厚,家世之好,是人盡皆知的!她董芷筠,除了有個傻弟弟之外,一無所有,她憑什麼去高攀殷家?怪不得範書婷要把她當成個投機取巧,趨炎附勢的女人!豈止範書婷,她相信任何人知道殷超凡的身世的話,都會有此想法。這世界原就如此現實,人心原就如此狹窄的呵!想過一千次,懷疑過一千次,追憶過一千次……到底殷超凡對她是真情還是假意?殷家的獨生子!他當然見慣了名門閨秀,二十四歲!他決不可能對她是初戀!現在回想起來,殷超凡在她面前一直諱莫如深,既不談家庭,也不談女友。如果他從開始就在玩弄她,他應該是一個第一流的演員,他竟使她相信他的愛情!竟使她為他瘋狂,為他痴迷,為他喜悅和哀愁!但是……但是……但是……如果他並非玩弄她,如果他確實愛上了她,如果他是真心的,如果那些誓言都發自肺腑……傻呵!董芷筠,她打斷了自己的思想。你只是個愚笨的、無知的、愛做夢的傻女孩!他憑什麼要愛上你呢?論色,你甚至趕不上那個範書婷!論才,你又何才之有?論家世,論門第,論出身……你沒有一項拿得出去!愛上你?他為什麼要愛上你?如果他真心愛上你,他會一切隱瞞你嗎?他會在餐廳中不知所措嗎?他會見到自己的姐姐和家人就坐立不安嗎?如果他真心愛上你,你應該是他的驕傲,他的珍寶,不是嗎?在愛情的國度裡,何嘗有尊卑貴賤之分?但是,他卻那樣“羞”於將你介紹出去啊!這樣的態度,這樣的感情,你居然還“迷信”是“愛”嗎?董芷筠,別傻了,別做夢了!他只是玩膩了大家閨秀,而找上你這個蓬門碧玉來換換胃口而已!可是,那小屋中的長吻,那松林中的誓言,那多少黃昏的漫步,那多少深夜的傾談,那紅葉下的互訴衷曲,那秋風中的海誓山盟……難道完全都是虛妄?完全都是謊言?人類,豈不是太可怕?從今以後,還有什麼男人是值得信任的?什麼感情是值得追求的?不!不!不願相信這些是假的,不能相信這些是假的……那殷超凡,不該如此戲弄她呵!假若都是假的,他又何必再追到小屋中來解釋,來祈諒,來求恕?不,她困擾的搖頭,他或者、或者、或者是真的!你總該相信有那麼一點點“或者”的可能呵!  

但是……她陡的打了個冷顫。即使是那個“或者”,即使他對她動了真情。他們殷家,是她輕易走得進去的嗎?那雍容華貴的三姐,那盛氣凌人的範書婷,那個未來的姐夫……就這已經見過面的三個人,就沒有一個對她有好感!好感!傻呵,董芷筠!他們甚至仇視你,侮辱你,這樣的家庭,你休想、休想、休想了!從此,殷超凡三個字要從你生命裡徹底的抹煞,從你思想裡完全的消失……你雖一無所有,至少,還可以保存一點僅有的驕傲,如果再執迷不悟,你就會掉入萬劫不復的地獄,永無翻身的機會了!董芷筠,你毀滅了不足惜,可憐的竹偉卻將何去何從?  

這樣一想,她心中就猛的一陣抽搐,神志似乎有片刻的清明。是了!一切都結束了,再也沒有殷超凡,再也沒有松林,再也沒有秋歌,再也沒有夢想和愛情了。她茫然的抬起頭來,望著桌上的打字機和文件……心裡卻一陣又一陣的絞痛起來,痛得她手心冰冷而額汗涔涔了。  

“董芷筠!”方靖倫走了過來,他已經悄悄的注視她好半天了。這女孩怎麼了?那蒼白的臉龐如此悽慘,如此無助,那眼底的悲切和迷惘,似乎比海水還深,盈盈然的盛滿在那眼眶裡。“你不舒服嗎?”芷筠一震,驚覺了過來,她慌忙坐正身子,望著打字機上待打的文件。“哦,沒有。我就打好了,方經理。”  

她開始打字,只一忽兒,她就打錯了。換了一張紙,她再重新打過,又錯了。她換上第三張紙,當那紙再被打錯的時候,她頹然的用手支住頭,伏在桌上。方靖倫再也按捺不住,他走近她,溫和的望著她。  

“怎麼了?”他柔聲問。“你有什麼不如意的事嗎?你碰到什麼煩惱嗎?”哦!她咬住嘴唇。別問吧!別問吧!別問吧!淚水在眼眶裡翻湧,她“努力”的要去忍住它。方靖倫把她的椅子轉過來,她被動的抬起頭來了。他的眼光那樣溫存的、關切的、柔和的停駐在她的臉上,他的聲音誠懇而低柔的、坦白的問著:“是為了那個男孩子嗎?那個常來接你的男孩子?他怎樣了?他傷了你的心?”她仰望著他,透過那層盈盈水霧,方靖倫那溫和儒雅的臉正慈祥無比的面對著她,像一個忠厚長者。她心裡湧起一股翻騰的波潮,淚水再也無從控制,就瘋狂般的沿頰奔流下來。張開嘴,她想說:“我沒什麼!”可是,嘴才一張開,許許多多的委屈、悲憤、無奈……和那自從父親去世以後,她所肩負的那副沉沉重擔,都化為一聲沉痛的哭泣,“哇”的一聲就衝口而出。頓時間,各種痛苦,各種委屈,就像潮水般的洶湧而至,一發而不可止。方靖倫慌忙把她的頭攬在自己懷裡,拍撫著她的背脊,不住口的說著:  

“怎麼了?怎麼了?芷筠?”感到那小小的肩頭,無法控制的聳動,和那柔軟的身子,不停的顫慄,他就被那種深切的憐惜所折倒了。他低嘆一聲,挽緊了她。“哭吧!芷筠!”他柔聲說:“哭吧!如果你心裡有什麼委屈,與其自己熬著,你還不如痛痛快快的哭一場吧!”  

芷筠是真的哭著,無法遏止的哭著,那淚泉像已開了閘的水壩,從靈魂深處不斷的向外洶湧。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一陣敲門聲傳來,她才驚覺的抬起頭,趕快回轉身子,但是,來不及了,門開了。進來的是會計李小姐,一見門裡這副情況,她就僵在那兒了,不知是該進來,還是該出去。芷筠低俯著頭,不敢仰視。方靖倫有幾秒鐘的尷尬,就立即回過神來,他若無其事的接過李小姐手中的卷宗,目送李小姐出了門,他把房門關上,而且鎖住了。  

芷筠抬起頭來,臉上仍然淚痕狼藉。  

“對不起。”她囁嚅的說。“我……我……不知道怎麼了?我……對不起。”他取出一條幹淨的手帕,遞給了她。  

“擦擦眼淚!”他神態安詳,語氣輕柔。“到這邊沙發上來坐一坐,把情緒放鬆一下好嗎?”  

她接過手帕,無言的走到沙發邊坐下。用那條大手帕拭淨了臉上的淚痕,她開始害羞了,低著頭,她把手帕鋪在膝上,默默的摺疊著,心裡又難堪,又尷尬,又羞澀。方靖倫坐在她身邊,燃起了一支菸,噴出了一口濃濃的煙霧。  

“好一些了嗎?”他問。  

她點點頭。“要不要喝點咖啡什麼的?我叫小妹上樓去叫。”他說。頂樓,是著名的“藍天”咖啡廳。  

她很快的抬起眼睛,瞬了他一眼。  

“你怕流言不夠多?”她低問,坦率的。“現在,外面整間辦公廳裡,一定都在談論了。”“又怎樣呢?”他笑笑,凝視著她。“這是人的世界,做為一個人,不是被人談論,就是談論別人。”  

她不自覺的微笑了一下。  

“哦,總算看到你笑了。”他笑著說:“知道嗎?整個早上,我一直面對著一張世界上最悲哀的臉。”他收住了笑容,把手蓋在她的手上,鄭重的說:“我想,你並不願意告訴我,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是不是?”  

她哀求似的看了他一眼。  

“好的,我也不問。”他吐了一個菸圈,眼光溫和的停駐在她臉上。菸圈慢慢的在室內移動、擴大、而消夫。室內有好一陣的沉寂。驀然間,電話鈴響了起來,芷筠嚇了一跳,正要去接,方靖倫安撫的按了按她的手,就自己走去接了電話,只“喂”了一聲,他就轉頭望著芷筠。  

“芷筠,你的電話!”芷筠微微一愣,誰會打電話來呢?站起身子,她走過去,拿起了聽筒。“喂?”她說。“芷筠?是你嗎?”她的心“怦”然一跳,是殷超凡!立刻,她摔下了聽筒,掛斷了電話,她掛得那樣急,好像聽筒上有火燒了她一般。方靖倫深沉的,若有所思的望著她,默然不語。她呆站在那兒,瞪視著電話機,整個人都成為了化石。  

鈴聲又響了起來,芷筠顫慄了一下,就睜大了眼睛,直直的望著那電話機。方靖倫站在一邊,只是大口大口的吐著煙霧,靜靜的審視著她。終於,她伸出手去,再度拿起了聽筒。“喂!芷筠?”殷超凡叫著,帶著令人無法抗拒的迫切與焦灼。“你不要掛斷電話,你聽我說!我在你樓上,在藍天!你上來,我們談一談,我非見你不可!喂喂,芷筠,你在聽嗎?”“我不來!”她軟弱的說:“我也不要見你!”  

“你一定要見我!”他命令的,幾乎是惱怒的。“我等你半小時,如果你還不上來,我就到你辦公廳來找你!芷筠,你逃不掉我,我非見你不可!我告訴你,芷筠,昨晚我糊塗了,我不對,你要聽我解釋……”  

“我不聽!我不聽!”她慌亂的說,又要收線。  

“芷筠!芷筠!”他大叫:“我等你,你一定要上來!否則我會鬧到你辦公廳裡來,我不管好看還是不好看……”  

她再度拋下了聽筒,回過身子來,她面對著方靖倫,她的臉色白得像一張紙。眼睛睜得好大好大,那黑眼珠深黝而無助,嘴唇上連一點血色都沒有。方靖倫迅速的走過去,一把扶住了她,他說:“你不許暈倒!芷筠!”  

“我不會,我不。”她軟弱的說,掙扎的靠在桌子上,求助的看著方靖倫。“幫我一個忙,請你!帶我出去,請你帶我出去!”“到什麼地方去?”方靖倫不解的。  

“隨便什麼地方!只要離開嘉新大樓!”  

方靖倫熄滅了菸蒂,很快的拿起了自己的上裝,又順手把芷筠椅背上的毛衣拿了過來,披在芷筠肩上,他簡短而明白的說:“走吧!”開了門,穿過那許多職員的大辦公廳,他們在眾目睽睽下往外走,那些職員們都側過身去,故意忙碌著,故意不加註意,而事實上,每個人的眼角都在掃著他們,到了門口,方靖倫回過頭來,對接線小姐說:  

“如果有人找董小姐,告訴他董小姐已經回家了!”  

那接線小姐張大眼睛,一個勁兒的點頭。  

走出嘉新大樓,到了停車場,芷筠上了方靖倫的汽車。車子開上了中山北路,駛向林森路。芷筠直挺挺的坐著,像個小木偶,始終一語不發。方靖倫看了看她,也不多說什麼,徑直把車子停在林森路的一家咖啡館前面。  

他們在一個幽暗的卡座上坐了下來,這家咖啡館佈置得極有歐洲情調,牆上有一盞盞像古畫裡的油燈,屋頂上是大根大根粗拙的原木,桌布是粉紅格子的,上面也有盞有玻璃罩子的小油燈。芷筠軟軟的靠在沙發裡,燈光下,她的臉色更白了,她把頭倚在牆上,眼睛愣愣的望著桌上的燈光。方靖倫注視著她,微微的皺了皺眉。她病了,他想。她似乎隨時都會倒下去。為她叫了一杯咖啡,他自己叫了一杯酒,坐在那兒,他靜靜的看著她。她像個幽靈,像個毫無生氣,毫無目的的幽靈。咖啡送來了,那濃烈的香味刺激了她,她勉強的振作了一下,忽然端起杯子,大大的嚥了一口,然後,她喘了口氣,似乎從另一個遙遠的世界裡回來了,她輕聲的說了句:“真對不起,方經理。”  

“他是誰?”他單刀直入的問。  

她驚悸的凝視他,眼中有痛楚與惶恐。沉默了片刻,她垂下睫毛,望著面前的杯子,再抬起眼睛來的時候,她眼裡有層蒙朧的霧氣。“我可不可以吃一點東西?”她可憐兮兮的問:“我想起來了,我今天沒吃早飯,昨天也——沒吃晚飯。”  

他皺眉,立刻叫來了侍者,他盯著她。  

“昨天的午飯總吃了吧?”  

她睜大眼睛,昨天帶了野餐,在那滿是雲、滿是風,滿是紅葉的山上……竹偉把野餐全吃掉了。唉!那是幾百個世紀之前的事了,怎會就是昨天?她迷惘的搖了搖頭。  

他嘆了口氣。怪不得她如此虛弱,如此蒼白!他嫉妒那個使她這樣失魂落魄的男孩子!  

給她叫了一客咖哩雞飯,又叫了許多點心。她吃了,卻吃得很少很少,她顯然是食不下咽。推開了盤子,她抬起眼睛來,坦白,真摯,而感激的望著他。  

“知道殷文淵嗎?”她問。  

他怔了怔。“臺茂水泥公司的殷文淵?”他反問。  

“是的。你剛剛問我那是誰?他就是殷文淵的獨生子,他的名字叫殷超凡。”她費力的吐出那個名字,眼裡的霧氣更重了。她的眼光迷迷濛濛的停留在那盞小油燈上,沉默了。  

“就這樣嗎?”他問。詫異的望著她。  

“就這樣。”她輕聲說。“請幫我擺脫他。”  

他握著酒杯,慢慢的啜了一口,仔細的審視著她的臉龐,她看來孤獨、怯弱、而又有種難解的固執與高傲。  

“你真的要擺脫他嗎?”他問。“為什麼?”  

她用手支著頭,注視著咖啡杯裡的液體。  

“我必須回答這問題嗎?”  

“不。”他搖搖頭,情不自已的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眼光深沉的、緊迫的望著她的眼睛,她無法繼續看咖啡杯了,她被動的、憂鬱的迎視著他的目光。“你不必告訴我理由,”他說。“只是,你請我幫你做一件事,你知道結果會怎樣嗎?”他嘆了口氣:“一隻兔子在逃一隻狼的追逐,途中,它遇到了一隻老虎,它說:‘老虎!救我,幫我擺脫那隻狼吧!’老虎欣然從命,它幫兔子趕走了狼……然後……”他再啜了一口酒,燃起一支裡,裡上的火光在跳耀著,他的聲音低沉而略帶悲涼。“有誰來幫兔子擺脫那隻老虎呢?”  

芷筠驚悸的望著他。“你是老虎嗎?”“我是的。”他坦白的說。“我不想欺騙你,也不想做一個偽君子。所以,芷筠,想想清楚!假如你不如此善良,如此純潔,如此充滿了高傲與動人的氣質,我或者會對你玩一些手腕。可是,你真純得讓我無從遁形,所以,我只好坦白的說出來。芷筠——”他嘆口氣,困難的說:“或者,你更該擺脫的,不是他,而是我!”  

“哦!”芷筠用手抱住頭,苦惱的呻吟著。“不要!請你不要,我真的要病倒了。”他把酒杯送到她的唇邊,命令的說:“喝一點!”她啜了一口,嗆住了,接著,就咳了起來。然後,她又重新把頭倚到牆上去了。她的聲音軟弱而無奈:  

“難道男女之間,沒有友誼嗎?”  

“有的,只是,像火邊放著冰塊,要不然就是冰塊溶解,要不然就是火被撲滅,要長久維持現狀,是不可能的!”  

她望著他。“或者,那隻兔子應該走得遠遠的,既躲開狼,又躲開老虎!”她說。“是的!”他真摯的回答。“但是,那隻老虎雖不好,卻足以抵擋別的猛獸!”他重新捉住她的手。“想想看!芷筠,想想看!我的舉例並不恰當,但,我不知怎麼說好,你美好得像朵小花,應該有個暖房把你移植進去,如果我比現在年輕十歲,如果我沒有家累,我會是一個很好的暖房,而現在,我覺得我在要求你做件荒謬的事,我覺得自己很卑鄙!但,我又不願放過你……”她深深的、深深的凝視著他,眼裡竟湧起一股奇異的、悲哀的同情。“哦,方經理,你比我還矛盾!”她說:“你既希望捉住我,你又希望我逃開你!”她輕輕的搖頭,站起身子。“我要走了,給我一天假,讓我想一想!”  

他眼睛發亮的望著她。  

“你真願意考慮?你甚至不問我給你的是什麼?”  

“我知道你能給的是什麼。”她說。“你是個好人,方經理,你真該對我用一點手腕的,那會容易得多。尤其在現在的情況下!”她嘆氣,往門口走去。  

他跳起來。“我送你回家。”“我不回家。”“你要到什麼地方去?”  

“我要走一走,你讓我一個人走一走,我現在心慌意亂,我必須想想清楚,你不要管我!你讓我去吧!”  

他一把抓住她,把她握得緊緊的。  

“我不會讓你單獨去‘走一走’,你軟弱得風都可以吹得倒,我送你回家去!”她不堅持,事實上,她已無力于堅持,正像方靖倫說的,她軟弱得風都可以吹得倒。在嚴重的頭暈目眩中,她一任方靖倫把她攬進車子。靠在椅墊上,她用手支著額,開始覺得真正的不舒服起來,我不能生病,她模糊的想,我連生病的條件都沒有!她告訴了方靖倫地址,努力的讓自己振作起來。當車子到家門口,她覺得自己已經沒事了。方靖倫停了車,把她攙下了車子。有個人影坐在大門口。  

“竹偉!”她叫。那人跳了起來,不是竹偉,是滿面怒容的殷超凡!他的臉色比她的好不了多少,憔悴、蒼白,滿滿的鬍子,衣衫不整,頭髮零亂,眼睛裡佈滿了紅絲。他站在那兒,像個備戰的公雞,豎著渾身的羽毛,他的眼睛冒火的盯著她,咬牙切齒的說:“芷筠!你好狠!你到底是什麼意思?你憑什麼躲開我?如果我……”“哦!”她輕笑著,半歪在方靖倫身上,她對方靖倫悄聲說:“老虎送兔子回家,狼卻守在門口!哈!”她笑了起來。  

殷超凡的臉色更白了,他驚愕,不解,而憤怒的緊盯著他們。芷筠站直了身子,挽住方靖倫的胳膊,對殷超凡笑嘻嘻的說:“殷先生,你該認識認識方經理,他是我的老闆,一年多以來,我是他的私人秘書。如果你到我們公司去打聽一下,你可以聽到各種關於我們間的傳聞!你知道,像我這樣的女孩,是標準的投機者,我腳底下,並不是只踏著你這一條船!”  

殷超凡張大了眼睛,不信任似的看著這一切,方靖倫沉默著。殷超凡瞪著他,那深邃的眼睛,沉著的表情,他恂恂儒雅而從容不迫,他是漂亮的,成熟的,莫測高深的!殷超凡昏亂了,糊塗了,狂怒了,他大叫著:  

“芷筠!你算是什麼樣的女人?既有霍立峰,又有這個什麼鬼經理!好,”他咬得牙齒髮響。“我認了!我到底是個男子漢!還不至於可憐到向你祈求施捨的地步!”掉轉頭,他沖走了,蹌踉的沖走了。這兒,方靖倫望著芷筠。  

“知道嗎?”他沉吟的說:“我不喜歡我扮演的角色!”  

“對不起,”她喃喃的說,扶著門框。“我抱歉!可是,在我暈倒之前,請你送我進房間裡去……”她的話沒有說完,就整個癱軟了下去,什麼事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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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殷超凡仰躺在床上,雙眼瞪著天花板,他一動也不動。他已經不知道這樣躺了多久,室內的光線早已從明亮轉為昏暗,那麼,又是一天過去了,那麼,他也可能躺了好幾天、好幾月,或者好幾年了。反正,時間再也失去了意義!豈止時間,生命、事業、感情……到底還有什麼對他是重要的?自從那晚在小屋門口見到芷筠和方靖倫……不,更早更早,自從在餐廳裡,芷筠一怒而去開始,就什麼都結束了。什麼都結束了!他的狂歡,他的喜悅,他內心那股強烈而酸楚的甜蜜,都在一剎那間成為了灰燼!但是,這一切是為了什麼?為了他是殷文淵的兒子?他的神志麻木,他的思想飄忽,事實上,他只是消極的、被動的躺在那兒,根本沒有去整理自己的思想,他所有的意識都是紊亂的,他覺得自己在恨世界上每一個人,父親、母親、雅佩、範書婷、範書豪、他自己,以及——芷筠!或者,他最恨的是芷筠,明知道她是他所有狂歡與幸福的源泉,她卻可以狠心的抹煞了他!而且,竟不惜以霍立峰和方靖倫來屈侮他!女人,女人是什麼,女人全是魔鬼!他恨她!他恨她!他恨她!他聽到自己心中在瘋狂的、喧鬧的吶喊著。可是,在這一片喧嚷的“恨”字之中,卻有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在那兒絞扭著他的心臟,絞得他痛楚而昏迷。於是,他用手抱緊了頭,把身子蜷縮在床上,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那兒掙扎的、呻吟的低喚著:“芷筠,何苦?芷筠,何苦?芷筠,何苦?”  

有人敲門,殷太太的聲音從門外傳了進來:  

“超凡!你到底是怎麼了?你要把自己關多久才滿意?快出來吃晚飯,你爸爸為了你,今天連經濟部請客都沒去!超凡,”殷太太柔聲的、祈求的叫著。“你和你三姐吵架,也別吵得這樣嚴重呀!一家人從小和和氣氣的,怎麼現在反而鬥雞似的鬥上了呢!超凡,到底是為了什麼嗎?雅佩說為了一個女孩子,咱們誰也沒有反對你交女朋友呀!你不喜歡範書婷,就不要範書婷好了,沒人勉強你呀!超凡!喂,超凡!”母親敲著門:“你一直讓媽這樣在門口求你,你難道不會於心不忍嗎?”“別理我!”殷超凡啞聲低吼。“你們讓我一個人待著好不好?誰都不要管我!”“唉!”母親嘆著氣,“我如果能夠不管你就好了!誰要我生兒育女來活受罪!”聽出母親那份憂傷和自怨自艾,他再也忍不住了,跳下床來,他跑去打開了房門。  

“媽,我只是要一個人安靜一下,我不想吃東西,也不想下樓,你們去吃你們的……”  

“哦!超凡!”殷太太瞪視著殷超凡,驚愕的叫著,立即就又心痛,又憐惜的用手去撫摸殷超凡的下巴。“就這麼幾天,怎麼就瘦成這樣子?你瞧瞧,瞧瞧!這是怎麼回事嗎?問雅佩,她也不肯說!你們到底為什麼事鬧成這樣子嗎?你們都不說,我打電話問書婷去!”  

“不要問書婷了!”樓梯口,雅佩伸著頭說:“她已經快要氣死了!”“那我問書豪!”“書豪嗎?”雅佩揚了揚眉毛。“他的氣就更大了,也在那兒發昏呢!還是少問為妙!”  

“這……這……”殷太太茫然失措的。“你們是在集體大吵架嗎?”殷超凡陰鬱的站在房門口,一句話也不說。雅佩抬眼望著他,被他那份憔悴、狼狽,和失魂落魄的樣子所震懾住了。自從那天在餐廳裡鬧得不愉快以後,一連幾天,她都避免和殷超凡碰面,主要的,還不在於和殷超凡嘔氣,而是要忙著安撫那頗被傷害的範書豪兄妹。在她心中,多少有些認為殷超凡的生氣是為了丟面子,本來,書婷那天的表現就太過火了,難怪超凡生氣!但,她不認為超凡會氣多久,也不認為超凡會對那個董芷筠有什麼如痴如狂的感情!自幼,超凡就是在女孩子堆中長大的,十六歲就追過一個二十歲的女孩子,三天後忘了,又和別的女孩玩在一起了,若干年來,也交了不少女友,沒一個能維持到三個月以上,他總說“沒味道”。雅佩也不知道怎樣的女孩才“有味道”,但是,這個弟弟不會為女孩發狂動心,卻是她能肯定的。所以,雖然她見過了芷筠,雖然看到超凡發火,她回家都不肯對父母多說什麼,何必讓他們操心呢?這事總會過去的!  

可是,殷超凡這兩天是越來越不對勁了,他要不然就滿街亂跑,也不去公司上班。要不然就把自己鎖在房間裡,既不吃飯也不下樓。這樣子並不是單純的“生氣”,他簡直像是“失戀”了!失戀?怎麼可能呢?如果他真喜歡董芷筠,也決沒有到不了手的事!只要不認真,不談婚嫁,她倒不反對弟弟和女孩“玩”。連殷文淵,她知道,在外面也有好幾個小香巢呢!這根本是公開的秘密,母親也裝糊塗不聞不問,只要父親維持婚姻的尊嚴,大家也就融融洽洽的過日子,從沒出過絲毫問題。到底殷超凡是怎麼了?何以會弄得如此憔悴,如此消沉?雅佩不安了,姐姐到底是姐姐,她和超凡只差一歲,從小感情最好,別為了一點小事弄得姐弟真翻了臉。她想著,就從樓梯口走了過來,推開殷太太,她說:  

“媽,你彆著急,叫周媽送點吃的到屋裡來,你們吃飯去,我和超凡談一談!”“對了!對了!”殷太太慌忙說:“你們姐弟鬧了彆扭,你們自己去講和。雅佩,你當姐姐的,凡事都讓著他一點,啊?”  

“媽!你放心!”雅佩失笑的說:“讓了他二十四年了,還會和他認真嗎?”“是啊,”殷太太說:“還是雅佩懂事!到底是姐姐嘛!”  

雅佩搖搖頭,把殷超凡推進了房間,他關上房門,對屋裡看了看,連燈都沒開!床上的被褥堆了個亂七八糟,中午周媽送進來的雞湯餛飩還原封不動的放在桌上。倒是咖啡壺還冒著熱氣,大約這兩天就靠喝咖啡過日子!這人發瘋了!她想,伸手開了桌上的檯燈。  

殷超凡把自己重重的擲在床上,用手枕著頭,他又直勾勾的瞪大眼睛,望著天花板發愣。雅佩皺皺眉,拖了一張沙發,她坐在床邊,注視著他說:  

“好吧,超凡,你說說看,你到底要氣多久?”  

“一輩子!”他冷冷的。  

“和我嗎?”雅佩驚愕的問,唇邊帶著笑意。“我可沒有安心要得罪你呵!”他悶聲不響。“超凡,”她耐心而好脾氣的說:“你要講理呀!那天在餐廳,書婷的表現雖然不好,可是,女孩子嘛,心胸總狹窄一些,她一直以為你對她不錯,忽然間撞到你帶別的女孩子吃飯,當然,醋勁全來了……”  

“我才不管範書婷的事!”他煩躁的打斷她。  

“哦?”她深深的望著他。“那麼,你所關心的,就是那位董小姐了?”他咬緊牙關,臉上的肌肉扭曲著。雅佩有些吃驚了,有些慌亂了,在餐廳裡就有過的那種緊張的情緒又抓住了她,她愕然的說:“超凡,你是真的愛上她了?”  

殷超凡迅速的掉轉頭來面對著她,他的臉色發青,眼睛發紅,神色陰鬱而激動,像狂風暴雨之前的天空。他低低的、啞聲的、悲憤的吼著:“是的,我愛上了她!愛上了她!發瘋一樣的愛上了她!但是,你們已經把什麼都破壞了!破壞得乾乾淨淨了!你們滿意了吧?她再也不會理我了,再也不會和我做朋友了,你們滿意了吧?”雅佩的眼睛張得大大的,一瞬也不瞬的看著殷超凡。  

“她對你如此重要嗎?”  

“三姐!”他叫著。“範書豪對你重要嗎?”  

雅佩從沙發裡跳了起來,繞著房間,她不停的踱著步子,心裡慌慌亂亂的。她努力回憶著芷筠的容貌,小巧、玲瓏、白皙、雅潔。有對善於說話的眼睛,和一張小小的嘴!是的,不可否認,那女孩確有動心之處!可是,她有一個白痴弟弟……好吧,這些都不管,在“愛情至上”的前提下,她有個白痴弟弟又怎樣?即使她自己是個白痴,超凡也有權利愛她呀!她停在殷超凡的床前面,困惑的望著他。  

“她也愛你嗎?”她問。  

“本來是的!”“什麼叫‘本來是的’?”  

“在你們沒有出現以前,什麼都好好的!我們也發過誓,賭過咒,也計劃過未來!可是,經過你們那一番精采的表演,什麼都變了,她的男朋友也出來了,左一個,右一個,我甚至不知道她有多少個男朋友!”  

雅佩凝視著殷超凡,她腦海裡迅速的浮起芷筠那張被屈侮的、悲切的臉孔,和那篇冷冰冰的、堅定的、憤怒的聲浪:  

“殷小姐,我以我死去的父母發誓,我從不知道殷超凡是臺茂公司的小老闆,我也從沒有羨慕過殷家的財勢!現在,我才恍然大悟!你放心,我決不會去高攀你們殷家!”  

雅佩呆呆的站著,呆呆的回想著,她或者不瞭解芷筠,但她瞭解什麼叫自尊,什麼叫傷害,什麼叫侮辱!她也瞭解女性那種自衛的本能!“她被傷害了!”她喃喃的說:“我們那一大群,造成了一種盛勢凌人的氣氛,書婷口不擇言,等於在指責她羨慕殷家財勢而來勾引你!如果她真愛你,她決受不了這個,唯一能自衛的辦法,是斷絕和你來往,並且馬上製造出幾個男朋友來,表示你並不是她唯一的對象,這不是變心!這是因為她真正的愛上了你!她忍受不下這口氣!但是,如果她現在立刻投入別的男人的懷抱裡,我是決不會驚奇的。換了我,也可能這樣做!因為,她已經心碎了。我們大家,把她的心傷透了!”殷超凡從床上坐了起來,他注視著雅佩,深深的、定定的、眼珠轉也不轉的望著雅佩。然後,他就忽然間直跳了起來,從床上抓起一件夾克,他一面穿著,一面就忘形的把雅佩緊擁了一下,嚷著說:“謝謝你!三姐!你一直是個有深度、有思想、有觀察力的好女孩……”話還沒說完,他已經打開房門,往外直衝了出去。正好周媽捧著個托盤走進來,兩人差點撞了個滿懷。周媽直著脖子叫:“怎麼了?少爺?東西還沒吃,又要到哪裡去?”  

殷超凡一眼看到托盤裡有一盤炸豬排,伸手就抓了一塊,一面吃著,一面三步並著兩步的往樓下衝,周媽哇啦哇啦的叫著:“這是怎麼的?少爺?越過越小了!”  

殷超凡跑進客廳,對父母倉促的拋下了一句話:“我有點重要事,馬上要出去!”  

他跑了。殷太太望著他的背影發怔,無論如何,他已經不是那樣愁眉不展,怒容滿面了。他的神態是興奮的,他的腳步是輕快的,到底是孩子!她抬頭看看,不見雅佩下來,她就走上樓去,到了殷超凡的門口,她看到雅佩正坐在沙發裡,對著桌上的托盤發呆。她扶著門,笑嘻嘻的叫了一聲:  

“雅佩!”雅佩抬起頭來,望著母親。  

“還是你有辦法,這孩子把自己關了三天了,又不吃、又不喝、又不睡,快要把我急死了。這下好了,你幾分鐘裡就把他治好了!只有你們年輕人瞭解年輕人!”  

雅佩愣愣的看著殷太太。  

“媽媽,”她慢吞吞的說:“只怕問題並沒解決,反而剛剛開始呢!”“怎麼呢?”殷太太不解的皺起眉頭。  

“走著瞧吧!”雅佩低嘆了一聲。“是問題,還不是問題,也都在你們的一念之間!”  

殷太太是更迷糊了,怎麼回事?現在兒女們說的話,都像打啞謎一樣,如此讓人費解呢?  

這兒,殷超凡開著車子,很快的衝到大街上去了。當車子一駛到馬路上,迎面,從窗口撲進來的秋風就使他精神一爽。那涼涼的、濃濃的秋意包圍著他,而且,下雨了,那絲絲細雨給他帶來一種近乎酸楚的激情。呵,芷筠!他心裡低低呼喚著,如果你受了一絲絲的、一點點的委屈,都是我的過失!呵!芷筠,我是一個怎樣的混球啊!我原該對你一切坦白,讓你遠離所有的傷害!呵,芷筠!芷筠!芷筠!  

他的車子已開上了往饒河街的路上,可是,忽然間,一個念頭從他心底飛快的閃過,看看手錶,才七點多鐘!他改變了目標,掉過車頭,他往反方向疾馳而去。  

芷筠在床上躺了幾天,其實,她並沒有什麼大病,只是吃得太少,再加上睡眠不足。這幾天,她沒有去上班,方靖倫固執的要她在家裡休息。也好,她躺在家中,有了太多的時間來思想。霍立峰知道她病了,每天都好意的來帶竹偉出去,方靖倫則又送花,又送食物。於是,她想,她可以嫁給霍立峰,跟著他去過那種“喝一點酒,小心的偷,好好說謊,大膽爭鬥”的日子。她也可以跟方靖倫,讓他金屋藏嬌,最起碼可以一輩子不愁衣食。她累了,她太累了,她真想休息!可是……可是……可是,唉!唉唉!她嘆著氣,把自己的頭深埋在枕頭裡,無論她跟了這兩人中的那一個,她知道,自己的命運都只有一項;她會死去!她會在感情的飢渴中憔悴至死!因為——在她心底一天比一天加深的痛楚和瘋狂的想念中,她覺得,自己已經快死了!儘管身體上並無病痛,但是,精神上,她已經快死了!  

這晚,她仍然躺在床上,懨懨的,無精打采的,昏昏沉沉的躺著。白天,方靖倫來看過她,他曾建議幫他們姐弟搬一個家。她拒絕了,這棟屋子雖狹小簡陋,卻是父親唯一留下的財產,她不想搬,在她做決定之前,她不想搬!方靖倫望著她,深思的說了一句:  

“可能,這小屋裡有你太多的回憶吧!”  

回憶?是的,怎麼沒有?在這小屋裡,她曾第一次為他包紮傷口,在這小屋裡,她曾第一次聽他訴說愛情,也是在這小屋裡,她曾第一次為他獻上過她的初吻……他!他!他!為什麼自己腦子裡只有他,她重重的甩頭,卻甩不掉他的影子!他!他!他!他像個魔鬼般跟著她呵!她嘆氣了,於是,方靖倫也嘆氣了。現在,夜色已深。窗外在下雨了,她聽到那滴滴答答的雨聲,從屋簷上墜落下來。風在窗欞上輕敲著,雨滴疏一陣,密一陣的撲著窗子,發出簌簌瑟瑟的秋聲。雨,為什麼人在悲哀的時候,那雨聲就特別撩人愁思呵!她懨懨的躺著,床頭前有一盞小燈,在那幽暗的、一燈如豆的光線下,她望著玻璃上雨珠的滑落。夜色裡,那窗玻璃上的雨珠,閃爍著亮晶晶的光芒。一時間,她把所有念過的,前人有關“雨”的詞句都想了起來。“枕邊淚共階前雨,隔個窗兒滴到明!”“窗外芭蕉窗里人,分明葉上心頭滴!”“無聊最是黃昏雨,遮莫深更,聽盡秋燈,攙入芭蕉點滴聲!”“梧桐樹,三更雨,不道離情正苦,一葉葉,一聲聲,空階滴到明!”最後,她的思想停在一闋詞上:“愁雲淡淡雨蕭蕭,暮暮復朝朝!別來應是,眉峰翠減,腕玉香銷。小軒獨坐相思處,情緒好無聊,一叢萱草,數竿修竹,幾葉芭蕉!”好一個“眉峰翠減,腕玉香銷”!她想著,低嘆著,一時間,情思恍惚,愁腸百轉。  

竹偉悄悄的把頭伸了進來,這幾天,他也知道姐姐病了,因而,他顯得特別乖,特別安靜,特別小心翼翼的。但是,他那股不知如何是好的樣子卻是令人心痛的。芷筠嘆了口氣,說:“竹偉,你該睡了。”“好的,姐。”“那麼,去睡吧!把大門關好。”  

“是的,姐。”竹偉退開了,芷筠又神思恍惚起來,聽著雨聲,風聲,秋蟲唧唧聲,和那偶爾駛過的街車聲。有一輛車子掠過,車燈的光線從玻璃窗上映過去,唉!窗外芭蕉窗里人,分明葉上心頭滴!她閉上眼睛,倦意緩緩的爬上眉梢,她有點兒睡意朦朧了。恍惚中,她聽到有人在外屋裡和竹偉說話,怎麼竹偉還不睡呢?大約又是霍立峰,竹偉忘了關大門嗎?她無力於過問,也無心於過問。可是,當她聽到自己臥室的門響了一聲時,她驚跳了一下,模糊的問了句:  

“誰?竹偉嗎?”一個高大的人影一下子閃到了她的床前,她來不及看清楚,她的眼睛就被一隻涼涼的大手所遮住了,那人在床前跪了下來,她感覺得到那熱熱的呼吸,帶著那麼熟悉的、親切的、壓迫的熱力對她迎面吹過來。她的心跳了,氣喘了,渾身緊張而神志昏亂。她聽到那想過一百次,夢過一千次,恨過一萬次,而憶過一億次的聲音,在她耳邊低低的、柔柔的、清清楚楚的響著:“別看我,芷筠。也別說話,你聽我先說。我知道我錯了,大錯特錯了,我又愚笨又糊塗,可是我愛你愛得發瘋發狂,一個如此愛你的男人,卻讓你受盡侮辱與傷害,這男人是個混球!是個白痴!他連竹偉都不如!古人負荊請罪,我不知道怎樣才能向你請罪。但是,請罪並不重要,告訴你一句心裡的話才最重要。臺茂公司對我不算什麼,在這世界上,我唯一渴求的,只有你!現在,芷筠,原諒我了好嗎?你看,我把秋天帶到你面前來了!”  

她聞到一股淡淡的,青草似的氣息,這氣息混合著雨、混合著一種難解的、泥土的清涼,充斥在空間裡。那隻手從她眼睛上移開了,她眨動著睫毛,張大了眼睛,觸目所及的,竟是一株紅灩灩的紫蘇!種在一個白色的花盆裡。那心形的大葉片上,綴滿了雨珠,每粒雨珠,都在床頭的燈光下閃耀著璀璨的光華。她驚愕了,困惑了,抬起眼睛來,她接觸到他那對熱烈的、閃灼的、渴望的眸子。  

“你瞧,我們抓得住秋天的,是嗎?我把秋天抓來了!”他說。“我……我……”她囁嚅著,那樣軟弱,那樣飄忽,她的心像駕著雲霧的小船,盪漾在一片充滿柔情的天空裡。“我不知道,也有花圃種這種紫蘇。”  

“是嗎?”他問,深深的望著她。“我也不知道。我帶了家裡的花盆,到我們那座‘如願林’裡去挖來的!”  

她的眼睛大大的睜著,眉端輕輕的蹙了起來,於是,她發現了,他淋了雨,他的頭髮溼淋淋的掛在額前,一件牛仔布的夾克已完全透溼。她伸出手去,輕觸著他的面頰,他沒刮鬍子,下巴上,鬍子渣兒零亂得像一堆雜草,頭上,是另一堆雜草。他的樣子又憔悴、又狼狽。但是,那對眼睛卻如此深情的閃著光芒。“你去了那座松林?在這樣下著雨的晚上?”她幽幽的問。“你——是個傻瓜。”“你要這個傻瓜嗎?”他問。“我發誓,這傻瓜以後在你面前決不說謊,決不掩飾任何事情,如果前面是坦途,我們一起去走,如果前面有荊棘,我們一起去砍!只請求你,別再讓任何誤會,把我們分開!”  

她凝視著他,心裡所有的憤怒、委屈、不滿、悲痛都在這一瞬間瓦解冰消。她閉上了眼睛,感覺到一種近乎痛楚的柔情,把她緊緊的包圍住了。於是,她被擁進了一個寬大的懷抱裡,他那溼淋淋的衣服緊貼著她的身子,他的唇灼熱的、焦渴的、強烈的捉住了她的。  

好一會兒,他們靜靜的擁抱著,誰也不說話。然後,他的唇滑向她的耳邊。“答應我一件事。”他低語,聲音裡充滿了痛楚與憐惜。  

“什麼?”“不許再生病,不許再瘦了!”  

她在他懷中輕顫!“也答應我一件事!”她說。  

“什麼?”“不許再淋雨,不許再做傻事了!”  

他吻她的髮鬢,吻她面頰上的小渦,吻她那小小的耳垂。他們共同聽窗外的雨聲,那雨淅淅瀝瀝,叮叮咚咚,紛紛亂亂,像是有人在亂彈著一支吉他。怎麼?雨聲也會如此好聽?怪不得古人有詩句說:“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今夜,大弦小弦的音樂,都已經有了!  

好一支美麗的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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