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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成都“逛街”與楊潔“歸隊”

我出生在成都,四歲時離開成都,隨父母返回老家湖南,從此,就沒有再回到成都。按理說,一個四歲的孩子,應該沒有什麼記憶,我對成都的一切,都早已淡忘。唯獨記得在我居住的地方,門前有一大片的油菜田,每當油菜花開的季節,那金黃色的油菜花,似乎漫無止境地由地的這一邊,一直開到天的那一頭。油菜花。這麼多年以來,我記憶的底層,一直有一片盛開的油菜花。可是,這次重來舊地,油菜花都不見了。當我在田野裡尋尋覓覓時,李蕙才告訴我:  

“油菜花?哎呀,你晚來了一個星期,僅僅是上禮拜,油菜花還開得滿到處都是!成都的農人,依然種油菜!”  

是了,怪不得我在赴武漢的火車上,還看到田地上一片又一片的金黃,就差了這麼一個星期,我沒有捕捉到童年記憶深處中那片油菜花,遺憾。  

李蕙看我一臉悵然,大概實在想不通怎會來成都找油菜花?她安慰地拍著我說:“我們成都,比油菜花好看的東西,多得很呢!”  

我笑了,我相信也是。  

李蕙,她和黃福揚是夫妻。當然,他們兩個都是體協的。當年雙雙打藍球而結成姻緣。黃福揚身高一米八五左右,李蕙也不矮,我站在他們面前,像來自小人國。由體協接待的最大壞處,就是會讓我“矮人一截”。我們這一路下來,從楊潔開始,個個都是高頭大馬。黃福揚沉默寡言,卻細心誠懇。在我逗留成都的期間,他知道我愛吃梨(從北京傳來的消息),他一路都為我準備著梨,連上青城山、峨眉山,他都提著一袋梨上山,實在讓我感動極了。李蕙和黃福揚比起來,愛說話多了,坦率熱烈,口直心快,碰到我和初霞,都是直腸子,大家立刻一見如故。我們抵成都的第一天,黃福揚、李蕙,帶著他們的一個表弟小鄭(愛攝影,聽說我來,堅持要把我的“成都行”全部拍下照片),他們三個,在錦江飯店,從下午三時等我們,一家等到晚上八時。急得他們一個個心浮氣躁,就怕我們路上有什麼差錯。總算把我們等到了,他們也累,我們也累,當晚,我們就決定,在成都的日子,要很“悠閒”地度過,寧可少去一些地方,絕不能把自己弄得太辛苦。所以,大家一致同意,第二天睡覺、休息、逛街,第三天再去開始去遊都江堰、青城山、峨眉山、樂山等名勝。初霞有懼高症,聽到一連串山名,顯然心中怕怕,她推著我說:  

“這些山你都要去嗎?又是青城又是峨眉的,你是不是要改行寫武俠小說啊?”“是呀!”我開玩笑說:“不能讓金庸專美於前呀!我應該奮起直追!”金庸一直是我所崇拜的小說家,他的小說,不止武俠的部分寫得好,寫愛情也細膩動人,實在是個奇才。我這趟大陸行,跑了很多金庸小說中的地方,由青城、峨眉,遠至雲南大理,這才知道,他筆下的“幻想”部分,更遠勝於我。這是題外話。話說回頭,我抵成都的第二天,除了晚上有宴會以外,整天都是“自由活動”。難得睡了個好覺,一直睡到快中午才起床。起床後,就發現天氣炎熱,旅館房間,有冷風無冷氣,詢問櫃檯,才知道,按“規定”,冷氣要五月十五日起才可使用,現在時間未到,不能用!冷氣不以氣溫來決定,而由日期來決定,怪哉!(後來,因為天氣實在太熱了!我們多方交涉,旅館終於提前供應了冷氣。)我檢點衣物,全是毛衣和厚牛仔褲,決定利用這一天空閒,去成都市上,買幾件薄的衣褲。  

於是,我和鑫濤,首次在大陸的城市中“逛街”。我們先去了一家很大的百貨商店,店中燈光黯淡,衣服都掛得高高的,無從挑選。店員態度閒散,一問三不知。幸好,我早有“心理準備”,買不到任何東西,我也安之若素。早在北京,朱婭就告訴過我:“如果要買衣服,去自由市場,不要去百貨公司!”  

原因是,自由市場是“個體戶”,式樣比較多,尺碼也比較齊全,服務態度也好。所以,我們舍百貨店,而去自由市場。可是,自由市場是攤販,衣服都陳列在大街的街邊上,既無試衣間,也無簾慢等遮蔽物。我看來看去,總不能在大街上試長褲,所以,我又放棄了。  

那天的成都,氣溫大概在34℃左右,連走了兩條街,我這個怕熱的人,已經揮汗如雨。鑫濤體胖,更是喊熱喊了個沒停。忽然,我們在路邊發現了幾輛三輪車,頓時引起了我們的懷舊之思。乘三輪車回旅館,竟也感到趣味盎然。算算看,我們兩個,大概有十幾年沒有乘過三輪車了。  

雖然狂街一無所獲,乘了一趟三輪車,兩個人樂得嘻嘻哈哈。回旅館,先去初霞的房間,還沒進去,就聽到一個熟悉的大嗓門,拉開嗓子在那兒吼叫:  

“這還得了!我才幾天沒有看著你們,你們就像沒韁的野馬,亂跑亂竄起來了!路線也改了,時間也改了,鐵路變公路……嗬!你們的膽子不小哇!”  

我一聽,忍不住歡呼地大叫一聲:  

“楊潔!”立刻,我們衝進初霞的房間,只見房中全是人,高朋滿座,楊潔站在房間正中,手舞足蹈地在“數落”著我們的諸多“不是”,害她的“錦囊妙計”都無“用武之地”!我笑著大喊:“楊潔,你終於來了!我就知道你不會這麼忍心,讓我們一路流浪下去!你怎麼來的?”  

“我怎麼來的?”楊潔對我吼著,又要兇我又忍不住笑。“我一路打長途電話,知道你們從下船就不照預定計劃走!我這一急,只好買了飛機票,從北京飛來了!否則,我真怕你們會像你自己預言的,跑到蒙古去了!”  

我們一屋子的人,都哈哈大笑。我這才看到,黃福揚、李蕙、小鄭都在,只缺了承賚。還有初霞的另外兩位朋友,還有個小夥子眉清目秀,高高的個子,站在那兒衝著我笑。楊潔一伸手,把小夥子拉到我面前,說:  

“我兒子揚揚!在北京天天鬧著要見你,我居然沒排出時間來,現在,把他一起帶來了!以後,你的行程,咱們母子一路護送!”“好啊!”我笑著說:“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如果我們中途改變路線去蒙古,希望你也陪到底!”  

“胡說!”楊潔嚷:“不許去蒙古!”  

大家又大笑。我看著揚揚,那孩子遺傳了母親的高個子,長得五官端正,眉目分明。眼神中一片天真。我這一看,就頗為喜歡。揚揚喊了我一聲“瓊瑤阿姨”,就拿了一個旅行袋往我面前一放,我打開一看,是幾十本我的小說,我瞪著他問做什麼,他笑著說:“有我的,有我同學的,大家要你在書上簽名,在北京的時候一直見不到你,現在我帶到成都來給你簽名!”  

“真好!”我笑著說:“你還帶了功課來給我做!難道你不知道,我們下面還有好多站要跑呢!”  

“我自己提!”揚揚慌忙說。  

“關於下面的行程,我有話要說!”鑫濤忽然發言,舉座皆驚。楊潔抬著眉毛。問:  

“莫非又要改變路線不成?”  

“對!”鑫濤說:“我想來想去,與其跑太多地方,讓自己吃不消,不如少去一點地方,每個地方停久一點,我建議取消貴陽!”“我完全贊成!”初霞立刻附議。  

“好,取消貴陽!”楊潔拿了筆來記:“要取消火車票,要通知接待的人。那麼,是不是玩完成都,就去昆明,由昆明直接去桂林?”“不錯!”鑫濤說。“不會再改?”楊潔問。  

“不改不改!”我和初霞異口同聲。  

大家正嚷著,承賚從外面回來了,見到楊潔,少不了又有一番熱鬧。然後,承賚就一臉困惑地問。  

“你們知不知道什麼東西叫‘妹爹’?”  

一句話把大家都問傻了。經過詢問,才知道承賚和我們一樣,發現衣服太厚,跑出去買衣服,不幸的是,他也去了我們去的那家百貨公司。結果是:  

“妹爹!妹爹,大家都對我說妹爹,我聽也聽不懂,只好回來了!”“妹爹?”李蕙、黃福揚、小鄭這些四川人慌忙研究這兩個字的“玄機”,因為承賚用上海國語,模擬的“四川音”十分稀奇,大家研究了半天,李蕙才恍然大悟地說:  

“是‘沒得’兩個字!沒得的意思就是沒有!”  

李蕙的話才說完,大家忍不住大笑,笑承賚的發音。就在這一陣大笑中,初霞想起了“趕雞”、“帶狗”、“屬龍”的諸多“笑話”,急切地要把這些笑話說給楊潔聽。她才開始說,就笑得上氣不接下氣,話都說不完整,大家面面相覷,不知她在笑些什麼,她只好推著我,要我說,我未說也先笑,承賚揚著眉毛打哈哈!“嘻嘻,哈哈,這以後我慘了,不知道會被笑多久!”他跺腳一嘆:“現在又加上了個‘妹爹’!”  

初霞笑得滾進沙發裡去了。  

當大家終於弄清楚“趕雞”“帶狗”“屬龍”的笑話以後,別提了,那一片大笑聲,差點把錦江飯店的房頂都掀掉了。尤其是屋裡的幾位四川朋友,更是笑得前俯後仰。從這天開始,楊潔把我們這支“隊伍”,封了一個名稱:“瘋瘋癲癲旅遊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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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青城山與滑竿

真的,自從楊潔“歸隊”,我們在成都的這支“隊伍”就壯大起來了。李蕙、黃福揚看見揚揚來了,就把兩個女兒也帶來參加,免得揚揚沒年輕人做伴。成都政協的陳主任和小何(何復餘小姐,大家都稱她小何),從我們抵達,就一直熱心地照顧我們。四川文藝出版社的曹禮堯小姐也加入,小鄭專門拍照,再加上其他諸朋好友,以及好友的好友……每次出發時都坐滿了一輛麵包車,起碼有二十個人以上。  

我們去遊覽都江堰是五月一日,正蓬星期天,又碰到大陸的勞動節,都江堰人山人海。我在北京逛故宮、北海,總覺得人太多,以為走到南方,遊人總會少一些。誰知道,越往南走,天氣越熱,人也越多。這都江堰是二千多年前,李冰父子二人的傑作,是中國最古老的一項水利工程。在我的心目中,水利工程屬於“工程”,它不是個風景區,大概也沒有名山古剎。實際上卻大大不然。這兒有山有水有橋有壩,還有著名的“二王廟”(紀念李冰父子)。所以,遊人如織,已到摩肩擦踵的地步。我們一行人又是浩浩蕩蕩,在都江堰的主任親自帶領下,衝鋒陷陣般地從人群中擠出擠入,參觀了著名的“魚嘴分水堤”、“飛沙堰溢洪道”、“寶瓶口引水口”。說真話,這兒的山光水色,別有一番風味。站在吊橋上看二水中分,想到李冰父子為了治水,竟能將岷江的水分為內江及外江,不但治了水,還灌溉了附近的農田,使灌縣成為肥沃的田園。這李冰父子,真是偉大極了。如果不是遊人太多,我想,僅僅一個都江堰,就足以讓我們逗留一整天了。因為,“遊山玩水”的條件,這兒全有。上有山,下有水,如果能爬上山頂,看岷江落日,或者泛舟水上,看層巒疊翠,那有多好!瞧,我的“夜遊長城”不是沒有道理!任何美景,到了“人看人”的地步,總要減色幾分!匆匆游完“都江堰”,我們又去了“青城山”。  

來青城山以前,就知道成都附近的兩大名山,各有不同。“峨眉天下秀,青城天下幽”。等我們的車子停到山下,我下車一看,但見萬頭攢動,遊覽車櫛比鱗次。我想,這青城山,怎樣也“幽”不起來。走了一段路,大家到了登山口。抬頭往上看,山木蔥蔥,高不可攀。山間一條石板小路,呈臺階狀一階階往上蜿蜒,不知有幾千幾萬層。樹木鬱郁蒼蒼,深不可測。頓時間,對那個“幽”字,有了幾分體會。  

楊潔站在山下,往上這麼一瞧,立刻“哎喲”了一聲,對我們大家發表聲明:“這麼陡的山,我不用上去了。當年打籃球的時代已經過去,我不和我的心臟鬧彆扭,各位要上山的請了,我到茶館喝茶去!”原來,山下有茶館,可供遊人休息品茶,也建造得古色古香,頗富幽趣。楊潔這樣一“聲明”,有懼高症的初霞不禁大喜,連聲說:“我也不上去,我陪你喝茶!”  

李蕙也跟著說:“這青城山,我去過好多次了,既然你們兩個都不上去,我和你們一起擺龍門陣去吧!”  

大家正議論中,忽然,我們就被一群抬滑竿的“竿夫”(不知如何稱呼他們)給包圍了,大家爭著搶著兜生意,要把我們用“滑竿”抬上青城山。  

“滑竿”這名詞,我在我的小說《幾度夕陽紅》中提到過。後來,《幾度夕陽紅》搬上電視,我又蒐集了許多有關“滑竿”的資料,拍成電視。電視中的“竿夫”,可以一前一後的用押韻文字,彼此呼應的一唱一和。非常“詩意”又“文學”。但是,我自己對“滑竿”,真是陌生極了,生平第一次看到真正的滑竿(可能童年時看過,但已完全沒有記憶)。真是又驚又喜又好奇。原來,所謂“滑竿”,是用兩根竹竿平行排列,中間綁上一個竹製躺椅,上面再拉個布逢遮陽,“竿夫”一前一後,用肩膀抬著兩根平行的竹竿往上走。這“滑竿”是四川的“特產”,在其他地方都看不到。  

“滑竿”一出現,陳主任和小何就力主我們都乘滑竿上山,因為,山實在太高,走起來太辛苦了。我和鑫濤、孫賚都同意了,節省體力,一樣可以欣賞風景,實在很美妙的事。一問價錢,一輛滑竿,索價八元人民幣,合臺幣六十四元,包括“上山”與“下山”,簡直太便宜了。陳主任和黃福揚還要“講價”,我們已經心生不忍。別人走上山已經夠累,他們要抬人上山多麼辛苦,怎麼好意思講價?所以,我們一疊連聲地說:“可以了!可以了!不要講價了!”  

既然可乘滑竿,大家又力邀初霞,楊潔上山。初霞看了看那“單薄”的滑竿,說什麼也不肯上去。楊潔是笑著看了看“自己”,衡量了一下自己的“噸位”,說:  

“有沒有四個人抬的滑竿?沒有?那麼我看還是不必了!免得抬我的人被壓垮!”“竿夫”們立刻吵吵鬧鬧,聲稱楊潔的體重“也”難不倒他們。這個“也”字一架,楊潔更加堅持不上山。結果,初霞、楊潔、李蕙三人喝茶去也。我、鑫濤、承賚坐上了滑竿,其他的人步行護送我們上山。一時間,大家“各就各位”,喝茶的喝茶,上山的上山。鑫濤平日不注意體重,有一段時間,我曾威脅他說,如果體重超過七十公斤,我就和他“離婚”。那段時間,他曾勉強控制在七十公斤以內。等到時間一久,看我“執法”不甚“嚴厲”,而天下“美味”又那麼多,他就逐漸放鬆自己,“心寬體胖”起來。這次來大陸,又吃吃喝喝,嚐盡各地名菜,這體重就更加直線上升。他對衣服釦子會繃開這種事根本不放在眼裡,可是,這時,要被兩個“竿夫”“抬”起來,他卻十分“歉然”。而抬他的那兩位“竿夫”,又非常懂得心理戰術,他們那一乘滑竿走在我的前面,我聽到竿夫和鑫濤間的一連串對白:“你師傅身體實在壯,怕有八十來公斤吧!”竿夫說,大陸人尊對方,不是“師傅”,就是“老師”。八十公斤?實在誇張。“你們好好抬。”鑫濤連忙說:“我給你們加價……”  

“好!我們抬得動!不過,抬你師傅一個人,像抬兩個人!”  

“對不起,”鑫濤抱歉極了,“等下買汽水給你們喝!”  

“好!你師傅心腸真好!我們不怕重!真的!再重我們也抬得動!”竿夫邊說,邊重重喘氣。”不過,你師傅真的不輕!”  

“我一定要多加你們一點錢,你們走小心一點!”  

“師傅,你放心,不會摔著您,比您更重的人,我們抬起來也穩穩的!唉!”竿夫嘆了口氣。  

“好,好,到了山頂,我會加倍給你們算錢!”  

竿夫越嘆氣,鑫濤越加價,我在後面聽了,真是忍俊不禁。這次,鑫濤終於得承認,他的體重過重了吧。  

坐在滑竿上,放眼看青城山,真是樹木蒼鬱,一片青翠。雖然日正當中,但在樹木濃蔭之下,也不覺得熱。只是竿夫們汗流浹背,看來總有些不忍心。小何跟在我的滑竿旁邊,要用小跑步才能追上滑竿的速度。小何是個很樂天很開朗的小姐,充滿了活力,愛笑,整天嘻嘻哈哈。這時,她雖然走得滿頭大汗,卻一直在那兒鼓勵兩位“竿夫”,表演一下“滑竿文學”給我聽。她不停地說:  

“你們不是會一搭一唱的嗎?唱兩句來聽聽!”  

兩位竿夫被逼急了,才表示:  

“只有上一輩的人才會了!我們都不會唱!”  

聽不到“滑竿文學”,遺憾。但是,坐滑竿仍是很新鮮的事。山路狹窄,沿著山壁,曲曲折折,陡峻無比。路邊還有許多攤販,甚至有采了大朵大朵的牡丹花,在賣牡丹花,真是暴殄天物。再加上游人如織,這一條山路實在不好走。而那些“竿夫”,卻走得乾脆利落,手腳伶俐,沒一會兒,就到了第一個風景點“天然圖畫”。竿夫們停下來休息,鑫濤忙不迭地掏錢買水給他們喝,嘴裡還嘰嘰咕咕地慰問個不停,把小何給樂得哈哈大笑,拚命向鑫濤解釋:  

“他們是幹這一行的,都習慣了,比你重得多的人,他們都抬過了,你不必擔心他們!”  

“不不不!”鑫濤忙說。“我確實太重了!累壞他們了!早知道要坐滑竿,我應該餓幾天再來的!”  

愛笑的小何,又笑得前俯後仰。  

休息片刻,我們又繼續前進,經過重重險坡,和無數彎道,終於到了“天師洞”。滑竿到此為止,我們下了滑竿,走入“天師洞”的大門。從這兒進入正殿,還要爬一段很長的臺階。小鄭和小何,陪著我們參觀了正殿,就把我們帶進一條小徑,穿過小徑,走入一間廂房。剎那間,我眼前一亮,真是“別有天地”!原來,這間廂房是八角形(八卦)的大廳,八面全是雕刻精緻、古色古香的木門,推開門外面是八角迴廊,迴廊上有木椅。倚著迴廊坐下,但見滿山綠樹,重重疊疊。鳥聲啁啾,隱隱約約。一片靜謐,一片青幽。這才恍然大悟;“青城天下幽”的這個“幽”字!  

這間大廳,是一般遊人都不能進來的地方,卻為我們而特別開放。大廳中間一張桌子,已準備了茶杯和好茶,小道士前來奉茶。接著,一位長髯老道,帶著滿身的仙風道骨,又出來給我們講解了一番張天師開創青城山的經過。我坐在寧靜的迴廊上,喝著清香的新茶,面對著一山的綠意,聆聽著道長的講解,真覺得一路塵囂,都已關在八角大廳以外。這兒儼然是個纖塵不染的世界。頓時心地空明,燥熱皆消!怪不得張天師選這兒修道,真是慧眼慧心!  

喝完茶,聽完道,我們告別道長,又去參觀了降魔石、一線天等風景。下山時,依然由滑竿抬了下去。到了山下,見到初霞、楊潔,我不禁代她們兩個惋惜:  

“到青城而不上山,你們實在太過分了!”  

“遇到仙人沒有?”初霞問我。  

“哦,當然有。長鬍子,長袍子,仙風道骨,飄然出塵。”我笑著說:“不信嗎?將來有照片為證。”  

真的,我們已為道長拍下好多照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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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狼狽爬“樂山

成都附近多名山,除了青城山,還有樂山和峨眉山。  

出發去樂山那天,天氣真是熱極了,整日烈日當空,炎陽高照。我總以為臺灣是亞熱帶,大陸不論何處,氣溫不該超過臺灣才對,事實上不然,成都之熱,在我返臺後,還常常談之色變。那天,我們清晨七時出發了,這對我又是一件苦事,因為我夜裡不肯睡,每天早上都爬不起來。被鑫濤叫起床後,就嘰哩嘰嚕抱怨:我來成都,是要尋根訪舊的,根都沒找到,去什麼樂山?嘴裡雖然抱怨,等上了車一看,車子坐得滿滿的,什麼四個人去遊山,有十八個人護送,何況車內冷氣開得很足,楊潔精神抖摟地一聲大喊:  

“快一點!快一點!就等你小姐上車,出發啦!”  

楊潔準把我當成她訓練下的球員了。但,我被她這麼一喊,精神倒真的喊回來了,看到人人歡天喜地,興致勃勃,我立刻被大家傳染,也笑逐顏開了。我怎麼都沒料到,那天的樂山之行,真正吃不消的,卻是精神抖擻的楊潔。  

樂山最出名的是一座大佛!這座大佛是尊彌勒佛坐像,是把凌雲山的一整塊山壁,雕鑿而成。凌雲山在岷江旁邊,所以,這座大佛依山面水,整個的高度,有七十一米。等於就是一座山,是中國最大的佛像之一。據考證,是唐朝開元年間所建,歷九十年才完成,當初在岷江江岸建佛像,是為了平鎮水患。我們一路上,先去逛了三蘇堂,又去吃了頓午餐,遊大佛時,正是午後二時,天氣最熱、太陽最烈的時候,大家來到大佛的佛頭邊,已經人人揮汗如雨。當地接待我們的是,是年輕斯文的小戴。別看小戴一副文質彬彬的樣子,他上山下坡,似乎已經司空見慣,一點也看不出辛苦。倒是為了照顧我們,把他忙得顧前顧不了後,顧上顧不了下。我們爬大佛爬得狼狽,他照顧我們也照顧得狼狽。  

原來,大佛的頭邊,有一個“之”字形的棧道,是從山壁上鑿出來的,沿著這“之”字形棧道拾級而下,可以一直走到大佛的腳跟。我們在小戴的帶領下,開始走這個“之”字形棧道,才走了一段,我們已經個個汗流浹背,氣喘吁吁。大家誰也沒料到,這棧道其陡無比,往往一個石階,有半個人高,要抓住旁邊的鐵索,才能降下去。我一面手足並用,一面還要和原路上去(這條小小棧道,只能容一人上下,但是,它卻不是“單行道”!)的遊客擠來擠去。此時,我已顧不得沿途去欣賞大佛的耳朵、鼻子、嘴唇、下巴……我只“安然”地爬到大佛腳跟邊去。  

好不容易,我們總算到了大佛腳下,太陽似乎更大了,我已經滿身大汗。再看同行的人,個個揮汗如雨,連年輕的揚揚和黃家小姐,都大呼吃不消。楊潔自從球場退休後,心臟就不太好,所以上次去青城山,她都“知難而退”。這時,站在大佛腳前,她喘吁吁地說:  

“哎喲!我以為是遊覽一座大佛,怎麼是爬一座大山呢?現在,趕快弄條船來,咱們就從這佛腳下上船,遠遠地瞻仰一下佛像就成了。大家的意思如何?”  

大家一呼百應,都認為這主意好極。但是,小戴非常為難地看著我們,說:“這大佛腳下沒有碼頭,也沒有船,要上船瞻仰大佛,必須上山,再到碼頭上去乘船。”  

“哎喲!”楊潔頓感問題嚴重,急忙問小戴:“那麼,我們現在要怎麼辦?”“一個辦法是原路上山……”“不行不行,太陡上,下來還容易,上去絕不行!”楊潔嚷著,我們大家七嘴八舌附議著。小戴慌忙又說:  

“還有一條路,是新開的,沿山壁鑿出來的路,路程比較遠,可是,沿途有山凹,可以休息,又面對大江,可看風景,我們最好走這條路上山!”  

楊潔看了看那條新路,一個個石階,蜿蜒曲折,不知有多長,也不知有多陡?反正,還是要“上”到山頂的高度就對了。她猶豫了一下問:“還有沒有第三條路?”  

我四面看看,大佛穩坐如“山”,前面就是大江,我笑著說:“除非我們會游泳!游到對岸去!”  

“來來來!”小戴給我們大家打氣。“這條新路好走多了,一定不辛苦,我們走吧!”  

於是,我們就沿著這條石壁上的小路,又開始“上山”。確實,這條路有很多山凹,裡面有石凳,可以休息。但是,卻有更多更多的石階,必須一階一階往上爬,路途遙遠而坡度陡峻。確實可眺望大江,風景如詩如畫。但是,烈日如焚,曬得我們頭暈眼花,石階上上下下,走得我們氣喘如牛,在這種情形下,如詩如畫的風景,也就沒有多少情緒去欣賞了。  

再走了一段,楊潔叫停,大家發現她喘得厲害,臉色發青,揚揚拿著兩把扇子,左右開弓為他母親揮扇。大隊人馬都停下來了。大家圍著楊潔,送水的送水,遞毛巾的遞毛巾,扇扇子的扇扇子……我心中十分焦急,又充滿歉意,都為了我們,楊潔才要受這麼多苦,遠迢迢從北京飛來爬樂山大佛!我的歉意還來不及表示,楊潔已對我苦笑說:  

“沒出息!真丟人!爬幾個石階都爬不動,掃你們大家的興!”“才沒有呢!”初霞嚷嚷著:“早知道這麼難走,我也不會下來的!心臟不好的人,走這條路真太辛苦了!”  

我對楊潔說:“你最好深吸吸,少說話!”  

楊潔看我一本正經地命令她,居然笑了出來:  

“天天吼別人,這下原形畢露,簡直虛有其表!哈哈!”  

這就是楊潔,當她走不動的時候,她還說笑話。  

過了一會兒,楊潔恢復過來,大家又繼續前進。但是,這次,我們把速度放得很慢很慢,走兩步,一小停,走三步,一大停。大家這樣走走停停,讓楊潔能充分休息。小戴急壞了,跑前跑後的照應每一個人,又派“先頭部隊”趕到前面的“碑林”去準備茶水。好不容易。,我們捱到了碑林的茶樓,“瘋瘋癲癲旅遊團”已經變成“歪歪倒倒旅遊團”了。這樣一來,大家都有點“時不我與”的感傷,開始為“不再年輕”而嘆氣了。那晚,我們住在樂山,預備第二天繼續去峨山。我不住地往楊潔房間跑,要確定楊潔能不能上峨眉山。楊潔一回旅館,就又變得生龍活虎了,臉色早已恢復紅潤,嗓門也恢復了原有的度數,對我又吼又叫地說:  

“哪有那麼嬌弱了?不過是一時間走得太急,有點喘不過氣來而已!明天去峨眉山,我還要上山呢!”  

我一聽大急,慌忙求她不要任性,初霞也說:“我們和李蕙三個,還是在山下喝茶!”  

楊潔哈哈大笑,說:“不行!咱們一塊兒上山,這回我學乖了,我坐滑竿上去!了不起,我出雙倍的錢。問題是……”她皺皺眉:“不知道滑竿的載重量是多少!”“沒問題,沒問題!”小戴立刻向楊潔擔保:“我給你選一個特別牢的滑竿,那些抬滑竿的,經常抬外國的大胖子,你只是普通的胖而已!”這樣一說,大家都笑了,我看楊潔確實已恢復元氣,這才放心。但是,想想峨眉山一定也是山路崎嶇的,如果天氣這麼熱,玩起來必然掃興,不禁暗中禱告老天,最好晚上下一陣大雨,明天不要出太陽!  

大概是我的禱告有用,果然,夜裡下了一陣大雨。  

第二天一早,天氣涼爽,山風徐來,大夥的精神都為之一振,對峨眉山之遊,又充滿了興趣。昨晚的感傷早就消失無蹤,在車上,大家一路嘻嘻哈哈,笑笑鬧鬧。九點鐘,車子停在報國寺門口,大家下車。  

峨眉山是一座非常高的山,從報國寺開始,整座山裡面有無數的寺廟,無數的風景點。事實上,真要遊峨眉山,可以玩上三天三夜或者一星期,因為,許多寺廟中都可以投宿,也可吃素齋。除報國寺外,山裡還有伏虎寺、華嚴寺、純陽殿、廣福寺、清音閣、一線天、洪椿坪、九龍洞、萬年寺、息心所、初殿、洗象池、接引殿、太子坪、金頂、萬佛頂……等等寺廟和落腳點,如果走到最高的金頂,據說在“捨身崖”可以看到對面雲霧中的自己,身繞七彩光環。古人到此,都以為見到“佛光”,證明自己成佛而捨身跳到崖下。所以這兒名叫“捨身崖”(又名攝身崖),而“佛光”的奇景,全世界大概也只有峨眉山有(據科學研究,是太陽從背後把人影投射到對面雲霧中,再折射出來的效果)。我們這一行,事先就計劃好,太高的地方不去,太陡的地方不去,太危險的地方不去,太遠的地方不去……最後,決定只到半山的萬年寺,去參觀寺內著名的那尊騎白象的青銅普賢菩薩。然而,遊覽沿途風景,就打道回成都,以避免有任何人體力不支的情況發生(我在臺灣時,就聽很多人說,遊峨眉山是對“體力”的考驗)。這樣安排,決定是萬無一失。小戴為了更安全起見,當滑竿又一擁而上,小戴就慫恿每個人乖滑竿。楊潔、初霞,都不再堅持,其他對體力沒把握的人也都跟進。於是,我們竟然組成了一支“滑竿隊伍”,一時間,大家紛紛坐上滑竿,一乘連一乘的往山上走去,看來十分壯觀。  

這天的峨眉山雖然不熱,遊人也不像青城山那樣多,但是,雨後的山路,非常滑,“滑竿”雖名為“滑”竿,卻走得又快又穩,隨行的大隊人馬(像小鄭、小何、黃福揚、小戴……等大部分身強力壯的人,仍然步行。)步行時,常會因石階泥濘而跌跤,好在都沒什麼嚴重。就這樣,我們一行人來到萬年寺。萬年寺的門口,有一個特色,許多人抱著一隻只猴子,把猴子往遊客身上送,和猴子合影一張,猴主人索價一角錢。我才在那大門口站住,就有三、四隻猴子爬了我滿頭滿身,這也是一絕。幸好我愛小動物,倒也覺得滿有趣的。初霞卻嚇得哇呀哇呀亂叫,逃得遠遠的。  

萬年寺真是個又壯觀,又有特色的廟子。廟中有位年高德劭的老方丈,特別出來招待我們。帶我們參觀了“無樑殿”和著名的“普賢菩薩”。那菩薩坐在白象的背上,高達九米,據說鑄於北宋時代,在文革時期,差一點毀掉,能保存到現在,實在是我佛庇佑。我們站在象腳下,抬頭看普賢法相莊嚴。那麼高,那麼重(據說達六十噸),真不知道北宋時期,沒有科學機械的幫忙,怎能完成這尊由青銅鑄造的佛像?宗教的力量,實在不可思議。  

老方丈熱心的講解之後,一位年輕的主持又特別為我們開放了一間小偏殿,從保險櫃內,取出三件鎮山之寶給我們看,讓我們大開眼界。李蕙說,她來峨眉山好多次了,這是第一次見到萬年寺這三件無價之寶。隨行的人,個個都是第一次見到,大家都又驚又喜又嘖嘖稱奇。  

這三件寶物,一件是一個皇帝的御印,一件是古老的貝葉經,經文刻在貝葉上,串釘成冊。這兩件中,當然是貝葉經比較吸引我,那年代的古老,已不知從何考據。為我們介紹這位年輕的主持,大概只有三十幾歲,他告訴我,那貝葉經上的經文,是金剛經。然後,他就介紹最神奇的一寶“佛牙”給我們看。那“佛牙”在一個玻璃罩之內,約有一尺長,半尺厚,光潤無比,呈象牙色,看起來就像一小段巨大的牙床,牙齦一根根都很清楚。主持說:“有人不相信這是‘佛牙’,但是,這確實是牙齒沒錯,問題是,如果這不是‘佛牙’,是什麼‘牙’?這麼大,這麼光潔,不論怎麼考據,也查不出怎會有這樣的‘牙”,所以,我們都深深相信,這就是——‘佛牙’!”  

實在很玄妙。我這次的“大陸行”中,見到許多奇景或奇蹟,這“佛牙”也是其中的一件。  

參觀完了三件寶物,我們又在萬年寺中吃了一頓又清爽又可口的素齋。大家才告別了主持和萬年寺,開始往回程走。  

滑竿又排隊侍候。這時,我只覺山風撲面,一陣清涼,雨後的山色,一片翠綠。我立刻聲明:  

“我不乖滑竿了,我要走下山去!”  

大家立刻包圍住我,七嘴八舌地告訴我,下山比上山還難,何況雨後,山路滑不留足,不像我想象中那麼好走。我堅持要走路,鑫濤力勸我乘滑竿,我仍然要走。大家拗不過我,於是,鑫濤、承賚、初霞、楊潔等人依舊乘滑竿下山,李蕙、黃福揚、小何、小曹、小戴、小鄭……等一大群人陪我走路。我們沒有循原路下山,因為時間還充裕,大家走入山中一條小徑,到“牛心亭”去。小曹、小何兩位小姐,一左一右陪著我,我們一路談談笑笑。石級蜿蜒入山,我們曲曲折折地往前走,滑竿速度快,早就走得無蹤無影。我這樣一走,才發現山路陡峭,苔痕、寸痕、泥痕密佈,確實不太好走。從萬年寺到牛心亭這一段路,首先黃福揚滑了一跤,幸好他身手矯捷,立即煞車,沒有滾下山去,卻弄了一身泥濘。接著小曹又滑了一跤,把腳踝的皮都擦掉了一層。連著兩個人摔跤,大家都很擔心我,前後左右,把我保護得嚴嚴密密的。  

這樣走到“牛心亭”,發現鑫濤、承賚、初霞、楊潔都早已到了,正在那兒等著我們。鑫濤和承賚,還把附近的一些名勝,都玩了一趟,我們大隊人馬,才姍姍而來。“滑竿隊”和“步行隊”一聚齊,大家又七嘴八舌報告,黃福揚摔跤了,小曹摔跤了!初霞、鑫濤等人一聽,連運動健將都摔了,而下山還有好長好長一段路,大家說什麼也要我乘滑竿,不管我怎麼說,他們就把我塞進了一乘滑竿裡去。  

無可奈何,我只好答慶坐滑竿。鑫濤、楊潔等滑竿先出發,往前如飛而去。我坐上了最後一剩滑竿,兩位“竿夫”剛剛把我抬起,我忽然聽到李蕙發出一聲高亢的慘叫:  

“揚揚!”我立刻回頭,剛好看到揚揚從一塊巨石上往下滑落,一路滾到谷底,我忍不住,也大叫出聲:  

“揚揚!”在一片“揚揚”的吼叫聲中,我眼看著揚揚滾落下去,跌在一堆亂石中,就動也不動了。我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心臟都快停止了,幸好楊潔早已下山去,沒有目睹這一幕。我大聲對我的兩位“竿夫”說:  

“去救他!趕快去救他!”  

一面說,我一面就跳下了滑竿,我的兩位竿夫,心腸真是非常好,他們迅速地抬著空滑竿,就連跑帶滑地衝向山谷。而黃福揚、小戴、小鄭等人也都繞路滑下山坡,去谷底看揚揚的傷勢。只一會兒,兩位竿夫已到谷底,大家七手八腳,把揚揚抬上滑竿,竿夫奔跑著跑上山路來,小戴緊跟在滑竿邊,一路飛快地奔下由去。經過我身邊,小戴只對我叫了一聲:  

“別擔心,山下就有醫院。”  

我連傷勢都來不及問,他們就“衝”下山去了。  

此時,我已經嚇得四肢無力,魂飛魄散。心想,在萬年寺裡,大家跪在菩薩前祈禱,我還特別叫揚揚去磕了個頭。如果有神有佛,該保佑我們的揚揚呀,怎能讓他摔傷呢?我又擔心楊潔,看到揚揚如此,她會不會嚇得心臟病發?此時此刻,真是懊悔。早知道就不要上峨眉山來了!以為“萬無一失”,仍然“出了差錯”!李蕙、黃福揚、小何、小鄭等人圍著我,大家都臉色發青,小鄭說:“頭摔破了,在流血,希望沒有腦震盪!”  

沒有人再有任何心思去遊山玩水了。當一乘滑竿來到我身邊時,我乖乖地上了滑竿,就催竿夫快下山去。  

提著一顆七上八下的心,我們大隊人馬都到了山下。我一眼看到楊潔,正在攤販處買東西,一副“什麼事都沒發生”的樣子,我在惑不解,難道她沒見到揚揚?難道大家把她“瞞”過去了?我兩條腿還是軟的,走向她。她抬頭對我咧嘴一笑,揮揮手說:“小孩子摔一跤,沒什麼關係,不要大驚小怪!”  

我瞪大眼睛,半天,才問:  

“他們去哪裡了?”“包了一輛車,小戴陪同他去醫院!”楊潔說。  

“摔得怎樣?”我提心吊膽地問。  

“流了一點血吧!”楊潔輕描淡寫。  

此時,我已鐵定楊潔並沒弄清楚,揚揚這跤是怎麼摔的。鑫濤見我神色不對,急忙過來安慰我:“還好還好,只是頭摔破了,沒什麼要緊。現在,我們大家都去醫院看看吧!”我們大隊人馬上了車,趕到山下的小衛生所,我一直都心魂不定。誰知道,到了衛生所,就看到揚揚頭上包著紗布,從裡面“走”出來了,一臉笑嘻嘻地說:  

“沒事沒事!大家不要緊張,真的沒事!”  

我跑過去,又看他的手,又看他的腳,又看他的前胸後背,真是佛祖保佑,他除了頭上的傷口以外,只有一些淤傷,而且,沒有任何地方傷筋動骨。他挑著眉毛說:  

“我只是摔暈了,等到乘上滑竿,人就醒了!滑竿抬到山下,我就怕我媽緊張,所以揮著手對我媽先喊了一聲‘沒事’,我媽以為我只是小小的滑了一下,哈哈?”  

小夥子還笑呢!我差點連魂都嚇飛了。大家看到揚揚有驚無險,人人都喊阿彌陀佛。小戴在一邊擦著汗,連聲抱歉,說照顧不周。楊潔一聽,臉都漲紅了,對小戴說:  

“你還說抱歉,我才該說抱歉!昨天是我不爭氣,今天是我兒子不爭氣,給大家添麻煩,又掃了大家的興!”  

說到這兒。楊潔忽然抬頭,對我們大吼了一句:  

“兩件事都要保密!如果傳到北京,給我家大齊知道了,以後一定不許我們母子出來玩!”  

大家異口同聲,都稱一定保密。(走筆至此,不得不向楊潔、大齊致歉。如今事過境遷,相信大齊不會再生氣了。)  

我們的峨眉之行,就被揚揚的一跤結束了。大家匆匆趕回成都。又送揚揚去大醫院檢查療傷。傷口縫了兩針,身上確無大礙。我驚魂甫定,看揚揚頭上裹著紗布,帶著一臉歉然的微笑,自始至終,沒叫過一個痛字。不禁對他又心痛又憐愛。當晚,我就把他收為我的“乾兒子”。這,也是我大陸行中,一個意外的收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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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尋根與茶館

我在成都一共停留了一星期。這一星期中,我去了青城、峨眉、樂山,我也去了市區的杜甫草堂、武候祠……等名勝。我還找尋過我童年的住處——署襪街,布袋巷。  

來大陸前,我就問清楚了,我四歲以前的“家”,在成都一條名叫“暑襪街”的“布袋巷”中。署襪街,布袋巷,好鄉土的街名巷名。我一到成都,就問大家,知不知道這條街這條巷?誰知一問之下,布袋巷雖然沒有了,暑襪街卻依然存在,連這土土的名字,都沒有改!  

我腦海中,就為署襪街勾出了一幅圖畫。古老的石板小路,路兩旁老式的四合院,院中有合抱的大槐樹,枝椏伸出了有小花窗的矮牆。每戶人家,都有兩扇油漆斑駁的紅門,門上嵌著褪色的銅門環。當然,這條街一定在郊外某處,因為,街的旁邊,應該是大片大片的油菜田。  

於是,有一個下午,我們驅車到了署襪街!  

真讓我大吃一驚。這條街居然在成都鬧區,是條又寬又闊的交通幹道。街上車水馬龍,好不熱鬧。來往行人如織,腳踏車穿梭不斷。街邊的建築,都是樓房,至於斑駁的紅漆大門,窄窄的石板小路……都在我夢魂深處,如今是無跡可尋了。找不著舊時庭院,我又想去找我筆下的“茶館”。  

四川除了“滑竿”這項特產外,還有一項特產,就是“茶館”。在我的小說《幾度夕陽紅》中,我曾描寫過這些茶館。事實上,我對茶館的瞭解,也是從朋友處聽來的,一知半解,再加上想象力,筆下的茶館,非常詩意。後來拍成電視劇,在水邊搭出一座茶館,一半在岸上,一半在水中,就更加詩意了。現在到了成都,茶館當然不能不去。陳主任聽說我要去茶館,又特別安排了一番。他說:  

“茶館裡有許多民俗表演,現在都成為絕技了,因為年輕的一代不肯學。所以,這些表演的人,已輕易不出場表演,你要去茶館,我們一定要請這些演藝人員,為你特別出來表演一場!”結果,那晚,我們一夥人到了“茶館”一看,與我想象中的茶館,或是筆下的茶館,以至於電視劇《幾度夕陽紅》中的茶館,都完全不一樣。這家茶館在一個鬧區的小巷子裡,像一座學校的大禮堂,但已十分陳舊。裡面早已坐滿了人,原來都是聽說要表演,全部“老客人”都來了,座中白髮蒼蒼的不在少數。大廳前面有舞臺。座位是長板凳,板凳前有簡單的木桌,桌上有茶碗茶碟。  

我們進去才發現,最前面兩排的位子,全為我們面空著。有李培根先生和女作家何潔,特別來陪伴我,真是不好意思。我們才坐定,就有一位短小精幹的瘦削老頭,前來為我們“沖茶”。何潔坐在我身邊,對我解釋說:“這沖茶也是一項絕技了,老師傅可以乾淨利落地把一疊茶杯茶碟,一字摔開,然後茶壺老遠地對著茶杯注入,滴水不潑!這位沖茶師傅,也很久沒有出來衝過茶了,今晚,特別來表演給你看!”說著說著,那位老師傅已經拿起一大疊茶碟(以前的茶碟大約是磁的,現在已改成鋁製),揚起手來,就這麼一摔,按理說,這些茶碟會整齊的一字排開。但,不知怎的,老師傅似乎有些緊張,茶碟乒乒乓乓地摔下來,滾了滿桌子。老師傅不服氣,抓起茶碟,再表演一次,又摔了滿桌子。老師傅更不服氣,抓起一大把茶碟左摔右摔,怎麼摔都摔不好,他嘰哩咕嚕,開始抱怨茶碟太輕,太不合手。女作家何潔在我耳邊悄悄說:“昨天晚上,我們就通知他,要他來表演。他一聽說是表演給臺灣同胞看,緊張得一夜失眠,所以今天表演失常!”  

原來如此。在何潔解釋的時候,老師傅總算把茶碟弄妥當了。就開始“沖茶”,誰知這“沖茶”也不太順利,水花濺得到處都是,茶杯蓋也蓋得不利落,老師傅當然更不服氣,茶水全倒掉,又重來一遍!就在老師傅左摔杯右沖茶的當兒,表演節目開始了。實在讓人意外,也實在太精采了。有樂器演奏、有正宗川劇,有地道的“蓮花落”,有獨角的諷刺劇,有“道情”——水漫金山(一人飾四角,有男有女),最難得的是“金錢板”,表演的老先生年事已高,聽說身體也不太好,早已退休,今晚破例出場,博得滿堂喝采。表演“斷橋”之後,又應觀眾要求,再唱了一段,全場氣氛,越來越熱烈,座中掌聲不斷,喝采聲此起彼落。我放眼看去,座中的“老客人”都如醉如痴,而茶館外面,還擠了無數的年輕人,也在作“場外觀”。  

這場熱烈而精彩的表演,足足表演了兩個半小時。表演到三分之二的時候,楊潔又吼又叫的喝彩,最後技癢難熬,又在我們這“瘋瘋癲癲旅遊團”的慫恿下,居然跳上臺去,表演了一段“京戲”,贏得全場掌聲。可見,我們“熱烈”及“忘我”的程度了!所有節目結束後,夜色已深,可是,演員們的情緒十分高漲。他們把我圍在中間,要求我簽名與合照。我看了這麼精彩的一演,像是一場盛宴。當然樂意和大家合影留念。知這樣一來,茶館外圍觀的群眾忽然一擁而入。剎那間,我就被圍困了。無數的紀念冊、筆記本、小紙片……都往我面前送,要求我簽名。還有很多人拿了我的小說來,我被擠得東倒西歪,簽名都無法籤。可是,我仍然握著筆,願意為每一個人簽名。我飛快地籤,紙條卻越來越多……就在此時。我聽到一聲震耳欲聾的大吼:  

“夠了!到此為止!不能再簽名了!”  

我抬頭一看,楊潔又像那天在北京機場一樣,用她那兩隻又長又壯的手臂,把人群往兩邊“撥開”,她就這樣一面撥,一面殺入重圍。我知道她又來要“捉”我了,趕快低頭再多籤幾個名。一個“瓊”字才寫了下來,胳膊已被楊潔一把抓住,只聽到她大叫著:“說不能簽了,你怎麼還籤!快走快走!”  

要不走也不行呀,楊潔握著我的胳臂像一把鐵鉗,我簡直沒有動彈的餘地。我就這樣被她一路拖出茶館,李惠及黃福揚又把人群左右攔住。好不容易,我上了車。好不容易,車子才開動了。“哇!楊潔一上車就對我一兇。”“你怎麼學不會對人家說‘不’字!”我無奈地笑了笑。不是學不會說不字,是不忍心說不字。今晚,能和我在成都的茶館中一聚,不論是誰,總有緣。過了今晚,誰知道,再相逢是何年何月?我想起青城山上,有人大把大把地賣牡丹花,顯然,這是牡丹盛開的季節,但是,“不知來歲牡丹時,再相逢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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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勳姨

遠在北京的時候,我的舅舅袁行雲就告訴我說:  

“你的勳姨在成都!”勳姨在成都!所以,成都之行,不止尋根,不止旅遊,還有“探親!”勳姨。在我小的時候,因為母系的親戚人數眾多,我總是鬧不清楚,這是那位姨媽,那又是那個舅舅。據說,我兩三歲時,只要看到女士,一律喊“阿姨”,看到男士,一律喊“舅舅”。可見,我的阿姨和舅舅,實在不少。十一歲來了臺灣,我對大陸的舅舅姨媽,印象都漸漸淡了,唯獨對於勳姨,印象深刻。在這兒,必須提起一段往事。  

抗戰勝利那年,我七歲。和父母一家輾轉從湖南逃難到四川重慶,全家人都只剩下了身上的衣服,說有多狼狽就有多狼狽。雖然勝利了,我們卻連棲身之處都沒有。此時,我的勳姨和姨夫,剛在四川鄉間,辦了一所私立中學——瀘南中學。勳姨就力邀我母親去瀘南中學教書,母親立刻應允,於是,我們三個稚齡的孩子(那時小妹尚未出生,我的小妹妹就是生在瀘南中學的,是我勳姨親自接生),就跟著母親,去住在瀘南中學,父親另有聘約,去李莊教書。  

記憶中的瀘南中學,是很有趣的。這學校由一幢大廟改建,教室裡還有許多菩薩。我們住的房間,是以前和尚們的住處,簡單極了。學校裡的學生,都是鄉間孩子,往往十八、九歲,才“被說服”,來唸初中一年級,一班學生裡,高高矮矮,大大小小,參差不齊。  

我那時已稍解人事,逃難時的慘狀一一在目(我的《不曾失落的日子》一書中,曾詳述我的童年)。到了瀘南中學,我真快樂極了。那段日子裡,我初次接觸唐詩,跟著母親的那些學生,一起背“慈烏夜啼”和“樑上雙燕”。我第一次開始養蠶,會為了蠶寶寶的死亡而哭泣,為它們的成長而雀躍。在大雨滂沱的日子裡,為了蠶兒的桑葉,奔走好幾裡去採桑葉。我開始交朋友,和學校裡的學生、表妹,其他老師的孩子們一起放風箏。勳姨那時才二十幾歲,是活潑外問的。印象中的她,總是匆匆忙忙的,有用不完的精力,跑出跑進,常常神龍見首不見尾。這樣的勳姨,要管學校中的各種事情,要為經費操心,她應該不太注意我。事實上,她也確實沒有什麼精力來注意我。  

但是,就有這樣一次,勳姨注意到了我,這次“注意”,卻讓我終身難忘。原來,有天,勳姨發現我瘦骨嶙峋,臉色蒼白。她把我拉到身邊,左看右看,對母親說:  

“這孩子營養不良,一定貧血!我去買豬肝來給她吃!補補身體!”勳姨說做就做,當天,就煮了好大好大的一碗豬肝湯,要我“全部”吃下去。我年紀雖小,已能體會勳姨的一片愛心。我“拚命”的吃那碗豬肝,吃得胃都撐了,還是吃不完。勳姨看著我吃,我在那樣慈愛的眼光下,是不能不吃的。我吃啊吃啊,一碗豬肝湯吃了大半天,終於把全部的豬肝都吃完了。但是。從此,一直到現在,我都不吃豬肝了,因為那一次吃傷了。“豬肝湯”的事,在我的記憶中永遠鮮明。每當回憶起童年,勳姨的臉孔就浮現眼前。如今,和勳姨離散,已數不清是多少歲月,我那健康、明朗、活躍的勳姨,別來無恙否?  

當我初抵成都,政協的陳主任就問我:  

“有沒有什麼特別需要我們幫助的事?”  

我立刻說:“請幫我找我的勳姨,聽說她在中醫學會服務!”  

“沒問題,一定幫你找到!”  

第二天中午,作協請我在“龍抄手”吃飯,席間,李培根先生告訴我:“你勳姨是我的好朋友,當初,你們一家人離開瀘南中學之後,我就去瀘南中學教書,住在你當初住過的那間房間!”  

也間真有這麼巧的事!我大喜過望,立刻詢問勳姨現在的住址,李培根說就在附近,李蕙、黃福揚馬上說,你們去把勳姨接來,共進午餐。我好興奮,可惜,李蕙撲了一個空,說勳姨出去“逛大街”了!看樣子,我這位姨媽,愛動的個性依然未改!那天晚上,我在旅館中,房間裡正高朋滿座,忽然有人敲門,我打開房間一看,一位白髮蒼蒼的婦人“衝”了進來,對我只緊緊地盯了一眼,就把我一把抱住,嘴裡喃喃地喊著:  

“是我的小鳳凰嗎?真的是我的小鳳凰嗎?”  

鳳凰是我的乳名,這麼多年來,沒有人叫過我“小鳳凰”了。因為“小鳳凰”早已“老了”。這時,被勳姨這樣一叫,往事齊湧心頭,我眼眶一熱,淚水奪眶而出。而勳姨早已老淚漣漣了。好一會兒,我們才平息了心底的激動。我把勳姨推開,扶著她的肩,去找尋年輕時代的她。我的勳姨雖然老了,卻依然漂亮!身材苗條如故。雙目明朗如故。我面對著她,又一次感到,千言萬語,都不知從何說起。兩人就這樣彼此注視,我喊了一聲“勳姨”。聲音就硬化了。勳姨的眼淚卻撲簌簌落個不停。連同來的表妹都愣住了,滿屋賓客,都為我們紅了眼眶。那晚,和勳姨、和表妹,真有談不盡的往事,當我問勳姨還記不記得給我煮的豬肝湯時,她卻完全忘了!對勳姨來講,那只是件生活小事,她自己都不知道,對童年的我來講,那碗豬肝湯裡,盛滿了多少“愛”!  

接下來的一星期中,我和勳姨又見了好幾次。談過去,談現在,談隔在海峽兩岸的親人,談我的爸爸媽媽。每次見面,都有說不完的話。五月五日晚上,勳姨帶著表妹和兒媳再來看我,因為我第二天一早的飛機就飛昆明。勳姨又掉眼淚了,堅持第二天要送我上飛機,我堅持不允許。我們又緊緊抱在一起了。我的童年,勳姨的青春,都早已成為過去。人生經不起幾次別離呀!勳姨哽咽地說了一句:  

“真是相見時難別亦難啊!”  

是的,真是相見時難別亦難!我緊緊緊緊地攥著勳姨的手,注視著她那滿頭白髮。心裡想著,勳姨這一代,和我這一代,都經歷了中國的苦難。我們都渺小,在這大時代中,像兩粒沙,被巨浪一衝,就衝散了。從此天各一方,註定要分散三十九年!這兩代的中國人,就是這種命運吧!  

別哭,勳姨。我們總算還有相聚的日子,比起那些當年一別,竟成永訣的人,仍然幸運了好多好多!至於今日再分手後,相見是何年?我們已經可以承諾,可以期待,比起那些沒有期待的日子,又幸運了好多好多!人,能活在“期待”裡,生命才這樣鮮活,心靈才有喜悅,不是嗎?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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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初抵昆明,行程皆變

五月六日早上八點十分,我、鑫濤、承賚三人搭剩中國民航,從成都直飛昆明,九時二十五分,飛機安然抵達昆明機場,航行的時間僅一小時又十五分鐘。  

寫到這兒,我必須補說說明。首先,我們這一行四人的基本隊伍,來昆明時已增加為七人。除了楊潔和揚揚以外,李蕙和我們相處一週,同甘苦,共患難,實在依依不捨。最後,在我們力邀之下,也加入了隊伍。所以,四人隊伍已擴大成七人。但是,離成都前,鑫濤忽然宣稱:  

“我不乘火車去昆明瞭!我改乘飛機!想想看,飛機只要飛一小時,火車要走二十三小時!我不管火車多麼舒服,我寧願坐飛機!”“我也是!”我立刻跟著聲明。  

“可是,兄長。”初霞急急插嘴:“安全第一呀!你不記得有人說,民航機裡有云飄進來嗎?”  

“這是不可能的事!”鑫濤侃侃而談:“噴射客機裡怎麼可能有云?如果他看到的真是雲,他早就沒命了,還能平安落地,來對大家形容一番?這種傳言,不必去相信!”  

“我說也是!”承賚居然也接口了,他一向對初霞的決定,都不反對,此時,有我們提異議,他就忙著發表意見:“他看到的雲,八成是後面的旅客在抽菸!”  

“可是,”初霞又急急說:“火車票都已經買好了呀!接火車的人也安排好了呀!飛機票也沒訂呀……”  

“別忙別忙!?楊潔插嘴,瞅著我們直搖頭。“我早料到你們花樣百出,不改變是不可能的事!反正,我已經親自下山,本領隊別的本領沒有,應變的能力還有!好了!現在到底有幾個人要乘飛機?”我和鑫濤舉手,承賚也跟著舉手,初霞呻吟著說:  

“我不要坐飛機,我要坐火車,又可以睡覺,又可以聊天!又安全可靠!”“我跟你說!”我對初霞“開導”著:“飛機的安全率,是所有交通工具中的第一名,比乘計程車還安全。你看,公路上幾乎每天有車禍,飛機卻一年也輪不到一架!”  

“我不乘飛機!飛機裡有云!”初霞對“雲的傳說”,實在“心中怕怕”,怎麼說都沒用。我、鑫濤、承賚開始你一言,我一語,要說服初霞。最後,還是楊潔很有權威性地作了一個決定。“簡單簡單!你們三個要坐飛機的去坐飛機,原訂的四張火車票根本不用退,我、揚揚、李蕙三個人陪初霞坐火車!這不就皆大歡喜了嗎?至於接飛機的人,我馬上打長途電話去安排!”看!這就是有楊潔的好處,幾句話就把我們的一場紛爭化解。於是,七個人就兵分兩路,來到昆明。  

當然,火車比飛機足足要慢了一整天。所以,我們三人抵達昆明時,初霞他們四個還在成都附近呢!  

上了飛機,我們還沒走到機場大廈,就有兩位女士迎面而來,一位身材略胖,眼光炯炯有神,一看就是個能幹而精力充沛的人。另一位身材苗條,纖細修長,一副打籃球的身架,面貌卻姣好而溫柔。兩位女士,在我們面前一站。我已經很習慣“抬頭”招呼。胖的那位對我自我介紹,並介紹她的朋友:“我叫鄔湘慈,以前打籃球的時候,楊潔她們都簡稱我鄔湘,所以,你們叫我鄔湘就可以了,這位是張深修,是體委最能幹的人,管理整個體委招待所,等楊潔,李蕙來了,就住招待所。你們喊她小張就行了!”  

鄔湘和小張。第一次見面,她們兩個,給我的印象是親切能幹,做事簡單明快。那時,我還沒料到,昆明這一站,會是我旅程中最大的“重點”。而鄔湘和小張,和我朝夕相處,最後離別時,真正是難捨難分。這些後話,暫且不提。當時,我們三個,在各自一番自我介紹後,就被鄔湘和小張帶出機場,至於行李,另有專人為我們代領。我們就輕輕鬆鬆地上了車,輕輕鬆鬆地住進了“金龍飯店”。飯店開張三個月,大廳的整面牆上,是少數民族的彩繪圖,非常具有民族特色。  

昆明。我對昆明的瞭解實在少之又少(雖然在《幾度夕陽紅》一書中寫過,卻完全是“閉門造車”的)。剛下飛機,只覺得空氣清新,藍天如洗,天氣涼爽宜人,風吹在身上,說不出的舒適。後來,一問鄔湘才知道,昆明海拔在兩千公尺左右,地處高原,所以四委如春。有俗語說:“四季無寒暑,一雨便成秋”,指的就是昆明。我從火爐般的成都,一到昆明先在氣候的適應上,就覺得舒展很多了。免除揮汗如雨的日子,對我實在是件喜事,心裡對昆明的印象,就增加了幾分好感。住進飯店,因為初霞一行人尚未到達,大家都不安排第一天的活動。午後三點,鄔湘的另一半——馮樹森來了,小張的另一半——魯成也來了。馮樹森英俊瀟灑,簡直是個“美男子”,人長得帥,口才好極,還能寫一手好字。我們稱呼他小馮。魯成高大結實,人如其名,給人一種忠厚誠懇,篤實寡言的印象,我們稱呼她老魯。  

小馮和老魯一來,我們房間裡可熱鬧了。小馮拿了一張旅館的信紙,開始給我們“排行程”。他這一排,我們才知道,上次英國女皇訪問大陸,到雲南,就是由小馮接待的。瞭解了這一點,我們對小馮更刮目相看。然後,小馮就向我們預計停多久。“一星期”。我們說。“然後去哪裡?”“去桂林?”“幾號離開大陸?”“預計五月十七日!”小馮沉吟片刻,用筆敲著信紙思索,忽然說:  

“用一星期來遊雲南,你們實在太小看雲南了!”  

“哦?”我驚訝地問:“怎麼呢?”  

“雲南是個很有特色的省份,有二十幾個不同的民族,又有許多別的地方看不到的名勝,你們只停一個星期,絕對不夠!先拿石林來說吧!就起碼要玩兩天,石林分在兩處,冬有特色,路南彝族的大石林是白色的,還有個乃古石林,是黑色的,兩個石林都不可不遊。既然到了石林,就應該去阿廬古洞!”“什麼洞?”承賚聽不清楚,慌忙問。“什麼咕嚕洞?”  

“這個嘰哩咕嚕洞,我從來沒聽說過。”我也說,“總不會比桂林的山洞好玩吧?”“不然,不然,大大不然!”小馮立即接口:“這個阿廬古洞,是我們最近才開放給遊人參觀的,洞又深又大不說了,裡面的鐘乳石,比桂林的洞更壯觀……”  

“而且!”鄔湘不甘寂寞,搶著介紹:“這個洞裡還有洞,洞的地底還有洞,沿中套著洞,簡直是奇怪極了。這還不算什麼,洞裡還有湖呢!這也不算什麼,湖上還可以划船呢!這還不算什麼……”她沒說完,我已經迫不及待,真想立刻跑到這“嘰哩咕嚕洞”裡去看一看。馬上,我就下決心說:  

“好!我們一定要去這個洞!”  

“那麼,決定了,去阿廬古洞!”小馮把石林、古洞都寫了下來,又抬頭問我產:“去不去大理呢?”  

“大理?”我一呆,這名字在金庸小說中看過,大理國中出了個段譽,會一陽指。“大理是小說裡的名字,這地方值得一去嗎?”“值得一去嗎?”小馮瞪大眼睛,大大地嘆了口氣。”“我告訴你:大理在蒼山的腳下,洱海的旁邊,有山有水,蒼山一共有十九峰,每個峰與峰交界處都有一條河。所以,蒼山十九峰就有蒼山十八澗,十八澗中的水都流入洱海。洱海雖然名字叫海,實際是最大的高原湖泊,湖上有島,風景如畫。大理四季如春,因為這蒼山十八澗的關係,所以‘家家有水,戶戶有花’!”我和鑫濤、承賚聽得一愣一愣的,鄔湘又接口說:  

“大理是白族人的自治區,白族是少數民族,以前稱為百夷族。白族人特別喜歡白顏色,衣服是白的,房子是白的,連屋頂也是白的。白族人的建築和漢人的完全不一樣,有幾句話來形容他們的房子;三方一照壁,四合五天井,走馬轉閣樓!”“什麼叫照壁?”我插嘴,“什麼叫轉閣樓?”  

“哎!”小馮又嘆氣:“除非你親自去看,我們是說不清楚的。還有,大理有四樣最出名的東西!”  

“哪四樣?”我急急追問。  

“風、花、雪、月!”我驚異地睜大了眼睛。風、花、雪、月!怎會有一個地方出產雪、花、雪、月?我的表情一定很困惑,小馮立即向我解釋:“大理有上關和下關兩個地名,上關全是花,人人種花,家家種花。下關因為地處風口,所以又名風城,風特別大。至於蒼山十九峰,峰頭上終年積雪。而耳海,是個波平如鏡,一點也沒受到汙染的湖泊,水色碧綠,蒼山的倒影,全在洱海中。由於以上種種原因,大理有兩句名言來形容當地風景:‘下關風吹上關花,蒼山雪映耳海月!’”  

我聽得簡直呆住了,心裡興奮無比!這出產風花雪月的地方,有白族人的地方,怎能不去!我和鑫濤交換了一個視線,不約而同地說:“去,去大理!一定要去大理!”  

“如果你們要去大理,”小馮計算著:“路上來回就要兩天,再在大理住兩天或三天,那麼,你們就沒時間去桂林了!”  

“桂林和大理怎麼能比?”鄔湘接口:“桂林受盛名之累,遊人不斷,每天都是人山人海,商業氣息濃厚。而大理,地處邊疆,很少遊人,又安靜,又樸實,又有民族色彩。再說,你們以後遊桂林的機會多得很,遊大理,就除非你們再來雲南,所以,二者選其一,當然選大理!”  

哇!小馮和鄔湘,真有說服力,我還沒接口,承賚忽然一拍大腿,非常神勇地說:“就這麼決定了,我們去大理,放棄桂林!可以,”他頓了頓,看著小馮:“我們十七日要回香港,如果放棄桂林,我們從哪裡去香港?”“太簡單了!”小馮說:“昆明有直飛香港的班機,十九日,你們按原訂的日子,從昆明直飛香港就行了!”  

“哇,太好了!”我高興得叫了起來:“我就怕跑的地方太多,又玩得不痛快!這樣安排實在太好了!桂林就留給下一次吧!就這麼決定!”“就這麼決定!”金濤接口。  

“就這麼決定!”承賚接口。  

“可是。”我看著承賚,有些猶豫地說:“初霞會不會同意呀?”“這叫‘缺席表決’!”承賚揚著眉毛,堅定地說著。原來這位老兄,一旦離開夫人的視線,就“神勇”得不得了。“誰教她缺席呢?現在只好少數服從多數!”  

“別忙別忙,”我說:“火車上有四個人呢,不算小數,楊潔一路安排,我們一路改計劃,現在又取消了桂林,她非把我掐死不可!”“楊潔沒關係!”鄔湘笑著說:“她到了雲南,也得聽我的!我絕不讓她掐死你!”“反正,”鑫濤有力地說:“我們就這樣決定了!”  

“對!”承賚更有力接了一個字。  

就這樣,我們才到昆明,就把以後的行程全改掉了。當初幾、楊潔、李蕙、揚揚趕到昆明,我們一宣佈之後,初霞當場傻住,楊潔愣了半天,才哎喲一聲說:“這比我當年帶球隊,出國東征西討都難多了,球隊一出去就是幾十人,幾十個人的意見,還沒他們幾個人多!真是變化多端,神秘莫測!”我笑,鑫濤笑,承賚笑,鄔湘、小張、小馮、老魯大家笑。初霞看了我們老半天,終於明白“大局已定”,她一跺腳說:“不得了!還有好多出版社啊。都約好了,要在桂林和你見面!”“打個電報通知他們我不去了!”我說。  

“啊呀!”初霞又一跺腳:“還有一個歐陽呢!”  

“順便打個電報給歐陽吧!”我說:“本來他就沒有必要跑到桂林去採訪我!他早就在長江上採訪過了!”  

初霞再看看我們每一個人,回頭對楊潔說:  

“你趕快去通知接火車的人,去取消火車票,還要改訂你們回程的日期和飛機票……我趕快去擬電報稿!”  

楊潔一面點頭,一面笑,一面嘆氣,然後說了句:  

“我看我也不必帶隊了,我就在這兒接招應變吧!”  

我們又大笑起來了。旅行中,就有那麼多想象不到的變化,也因為這些變化,才讓我們的旅程,增加了趣味性,也增加了戲劇性。不止旅行如此,人生也是這樣的。二十六、迷人的“昆明”  

昆明市確實是個滿有特色的都市,街道寬敞整齊,街旁都有綠樹濃陰。天氣涼爽宜人、風和日麗。站在昆明市的街頭,注視來往行人,也是一大樂趣。因為雲南地處邊陲,有二十幾種不同的少數民族。所以,常會看到各種民族,穿著他們自己的傳統的服裝,有些像臺灣的山地人,顏色都非常豔麗。常以白色為基本色,寬大的袖口和裙襬,鑲上好幾條大紅或寶藍的鑲邊。腰上再配以顏色豔麗的三角巾,和鑲滿亮片的帽子。我離開雲南的時候,還特地買了一件“撒尼族”的服裝回來作紀念。昆明除了離市區較遠的石林、阿廬古洞……等名勝外,在市內和近郊,還有著名的西山龍門、太華寺、華亭寺、築竹寺等大廟翠湖公園及曇華寺等花園,還有整個為銅所鑄造的金殿,及有自然湧泉的黑龍潭。當然,還有個著名的大觀樓。這些地方,要一一玩起來,就需要好幾天,我們在小馮和鄔湘的取捨下,選擇了大觀樓、曇華寺、西山龍門、華亭寺和金殿。到最後,金殿仍然因沒時間不夠而放棄了。  

大觀樓除了有三層的樓外,還有長廊水榭,假山庭院,完全是個古典的花園。樓內樓外,有許多古今題詠,其中最有名的,是清朝乾隆年間的一位孫髯翁先生,居然作了一副對聯,長達一百八十個字,是中國最長的一副對聯。其實,大觀樓南臨滇池,遙望西山,風景非常優美。花園內又繁花似錦,亭臺處處,實在是個漫步談心的好所在。但是,由於這位孫髯翁先生的長聯太出名了,大家都只顧著去找對聯。找到了對聯,又費了好大的勁去唸對聯。一百八十個字的對聯,隨你怎麼念,也無法“一氣呵成”。念得我頭暈腦脹,脖子酸育(一直抬著頭),始終沒把那副對聯唸完。  

曇華寺雖然名字中有個寺字,卻有園無寺。和大觀樓的格局比起來,氣魄小多了。但,這兒是個好幾進的花園,換言之,花園中還套著花園。園裡種滿了各種花草和竹子。至於長長的迴廊,迴廊上的小花窗。矮矮的圍牆,牆上的小圓門。以及小湖、拱橋、假山、亭子……這些中國式的庭園建築,簡直稀鬆平常,處處可見。我這次從北京到昆明,一路參觀各地名勝古蹟,這才知道,樓臺亭閣,花廊水榭,並不是故宮的特產,也不是蘇州的特產,它是整個中國的特產。  

西山龍門,是我們在離開昆明的最後一天,才抽出時間去的。這龍門,確實是個奇蹟,和前面兩個以庭園樓臺取勝的地方完全不同。前面兩個地方會讓你心胸舒坦,這兒,卻會讓你震撼。據說,不去石林,不算到過雲南,不去龍門,不算到過昆明。可見石林與龍門兩個地方,在雲南人心目中的地位了。  

龍門,在西山山巔。要上這西山山巔,就要走一條登山棧道,這條棧道,完全是從石壁上用人工鑿出來的,狹窄得只容一個人上下,據說鑿了七十二年才完工。有人用七十二年的時間,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在光禿禿的石壁上,鑿出這樣一條工程浩大的棧道,簡直不可思議。但,最讓人驚訝不已的,還是這條棧道頂端的石室“達天閣”。這達天閣整間石室,是從山壁上雕刻斧鑿出來的。裡面的魁星,也是從整塊石壁上鑿出來的,魁星手中還拿著一支神筆。據說,石匠朱家閣用了八年的時間,才把這石室和魁星從石壁上雕出來,當雕到最後這支神筆時,卻一不小心把筆雕斷了。這朱家閣痛心極了,竟從龍門的懸崖上一躍而下,跳崖自盡。所以,現在這支神筆是另外雕了裝上去,而非原來的山壁之石。天下有這麼瘋狂執著的石匠,才有我們後人可以攀登瞻仰的龍門。  

龍門的山下,就有好幾個寺廟,由於時間關係,我們只去了華亭寺,裡面的五百尊羅漢,像浮雕般佔著整面的牆,表情舉止,都略帶誇張,有的手臂伸了好幾丈。和我們在武漢歸元寺看的五百尊羅漢,大異其趣。  

在昆明,我們除了遊山玩水以外,還拜訪了雲南著名的國畫大師袁曉岑。袁老師住在一棟古老的宅子裡,要經過一段昆明的老街,才能到老師的住宅。那些老街非常狹窄,車子進不去,曲曲折折,標標準準的小弄小巷,兩邊是饒有古趣的小巷人家。我不住對承賚說:“這昆明的小梧桐,比北京的小梧桐還有味道。”  

鄔湘和小馮不知道“小梧桐”的典故,楊潔和初霞卻又笑個不停。經過好多“小梧桐”,和無數古拙的小木門,就看到袁老師夫婦,站在小院子的門外,等待著我們。  

袁老師清癯儒雅,一股藝術家的氣質。師母溫柔熱情,對我們殷勤招待,如待故人。我們一走進那綠竹婆娑的小院落,就覺得神清氣爽,眼前一亮。鑫濤立刻就被窗臺上的幾件銅雕給震懾住了。他忍不住就拿起相機,瘋狂地給那些雕塑拍照,一面喃喃地說:“這麼好的雕刻,居然就這樣隨隨便便地放在院子裡,實在太委屈了!應該有間展覽室,把它們收藏展覽出來才對!”  

鑫濤連聲道可惜,袁老師卻一點也不在乎。把我們迎進小小的客廳,奉茶以後,又讓進小小的書房。原來,袁老師長於畫孔雀和各類飛禽,在雲南大大有名。我們住的金品飯店,就有袁老師的作品。此時,當我們正驚訝於案頭上的幾件精工銅雕,和牆上的幾幅藝術佳作時,袁老師已取出一幅預先畫好的圖來,對我說:  

“知道你要來,我們太高興了,所以,我畫了這幅‘月朦朧,鳥朦朧’送給你!”我接過來,不禁又驚又喜,圖中,有一對依偎的鳥兒,有一輪明月,還有幾個飛翔閃爍的螢火蟲呢!我們大家看畫,看銅雕,忙著攝影,忙著表達敬佩之忱……袁老師一高興,又送了我一幅孔雀,也送了初霞夫婦一張“小鴨”。大家高興得不得了,尤其鑫濤,他對雕塑的興趣濃厚,看到袁老師雕的“舉杯邀明月”塑像,認為傳神極了,把李白那豪邁灑脫、飄逸出塵之概,全塑造了出來。當他又看到袁老師一件“礦工們”的巨鑄之後,就對袁老師更加佩服得五體投地了。  

說來也巧,我們這次的大陸行,第一站是北京,最後一站是昆明,在這一頭一尾的兩個城市中,都見到了讓我們心悅誠服的藝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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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迷人的“昆明”

昆明市確實是個滿有特色的都市,街道寬敞整齊,街旁都有綠樹濃陰。天氣涼爽宜人、風和日麗。站在昆明市的街頭,注視來往行人,也是一大樂趣。因為雲南地處邊陲,有二十幾種不同的少數民族。所以,常會看到各種民族,穿著他們自己的傳統的服裝,有些像臺灣的山地人,顏色都非常豔麗。常以白色為基本色,寬大的袖口和裙襬,鑲上好幾條大紅或寶藍的鑲邊。腰上再配以顏色豔麗的三角巾,和鑲滿亮片的帽子。我離開雲南的時候,還特地買了一件“撒尼族”的服裝回來作紀念。

昆明除了離市區較遠的石林、阿廬古洞……等名勝外,在市內和近郊,還有著名的西山龍門、太華寺、華亭寺、築竹寺等大廟翠湖公園及曇華寺等花園,還有整個為銅所鑄造的金殿,及有自然湧泉的黑龍潭。當然,還有個著名的大觀樓。

這些地方,要一一玩起來,就需要好幾天,我們在小馮和鄔湘的取捨下,選擇了大觀樓、曇華寺、西山龍門、華亭寺和金殿。到最後,金殿仍然因沒時間不夠而放棄了。

大觀樓除了有三層的樓外,還有長廊水榭,假山庭院,完全是個古典的花園。樓內樓外,有許多古今題詠,其中最有名的,是清朝乾隆年間的一位孫髯翁先生,居然作了一副對聯,長達一百八十個字,是中國最長的一副對聯。其實,大觀樓南臨滇池,遙望西山,風景非常優美。花園內又繁花似錦,亭臺處處,實在是個漫步談心的好所在。但是,由於這位孫髯翁先生的長聯太出名了,大家都只顧著去找對聯。找到了對聯,又費了好大的勁去唸對聯。一百八十個字的對聯,隨你怎麼念,也無法“一氣呵成”。念得我頭暈腦脹,脖子酸育(一直抬著頭),始終沒把那副對聯唸完。

曇華寺雖然名字中有個寺字,卻有園無寺。和大觀樓的格局比起來,氣魄小多了。但,這兒是個好幾進的花園,換言之,花園中還套著花園。園裡種滿了各種花草和竹子。至於長長的迴廊,迴廊上的小花窗。矮矮的圍牆,牆上的小圓門。以及小湖、拱橋、假山、亭子……這些中國式的庭園建築,簡直稀鬆平常,處處可見。我這次從北京到昆明,一路參觀各地名勝古蹟,這才知道,樓臺亭閣,花廊水榭,並不是故宮的特產,也不是蘇州的特產,它是整個中國的特產。

西山龍門,是我們在離開昆明的最後一天,才抽出時間去的。這龍門,確實是個奇蹟,和前面兩個以庭園樓臺取勝的地方完全不同。前面兩個地方會讓你心胸舒坦,這兒,卻會讓你震撼。

據說,不去石林,不算到過雲南,不去龍門,不算到過昆明。可見石林與龍門兩個地方,在雲南人心目中的地位了。

龍門,在西山山巔。要上這西山山巔,就要走一條登山棧道,這條棧道,完全是從石壁上用人工鑿出來的,狹窄得只容一個人上下,據說鑿了七十二年才完工。有人用七十二年的時間,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在光禿禿的石壁上,鑿出這樣一條工程浩大的棧道,簡直不可思議。但,最讓人驚訝不已的,還是這條棧道頂端的石室“達天閣”。這達天閣整間石室,是從山壁上雕刻斧鑿出來的。裡面的魁星,也是從整塊石壁上鑿出來的,魁星手中還拿著一支神筆。據說,石匠朱家閣用了八年的時間,才把這石室和魁星從石壁上雕出來,當雕到最後這支神筆時,卻一不小心把筆雕斷了。這朱家閣痛心極了,竟從龍門的懸崖上一躍而下,跳崖自盡。所以,現在這支神筆是另外雕了裝上去,而非原來的山壁之石。天下有這麼瘋狂執著的石匠,才有我們後人可以攀登瞻仰的龍門。

龍門的山下,就有好幾個寺廟,由於時間關係,我們只去了華亭寺,裡面的五百尊羅漢,像浮雕般佔著整面的牆,表情舉止,都略帶誇張,有的手臂伸了好幾丈。和我們在武漢歸元寺看的五百尊羅漢,大異其趣。

在昆明,我們除了遊山玩水以外,還拜訪了雲南著名的國畫大師袁曉岑。

袁老師住在一棟古老的宅子裡,要經過一段昆明的老街,才能到老師的住宅。那些老街非常狹窄,車子進不去,曲曲折折,標標準準的小弄小巷,兩邊是饒有古趣的小巷人家。我不住對承賚說:“這昆明的小梧桐,比北京的小梧桐還有味道。”

鄔湘和小馮不知道“小梧桐”的典故,楊潔和初霞卻又笑個不停。

經過好多“小梧桐”,和無數古拙的小木門,就看到袁老師夫婦,站在小院子的門外,等待著我們。

袁老師清□儒雅,一股藝術家的氣質。師母溫柔熱情,對我們殷勤招待,如待故人。我們一走進那綠竹婆娑的小院落,就覺得神清氣爽,眼前一亮。鑫濤立刻就被窗臺上的幾件銅雕給震懾住了。他忍不住就拿起相機,瘋狂地給那些雕塑拍照,一面喃喃地說:“這麼好的雕刻,居然就這樣隨隨便便地放在院子裡,實在太委屈了!應該有間展覽室,把它們收藏展覽出來才對!”

鑫濤連聲道可惜,袁老師卻一點也不在乎。把我們迎進小小的客廳,奉茶以後,又讓進小小的書房。原來,袁老師長於畫孔雀和各類飛禽,在雲南大大有名。我們住的金品飯店,就有袁老師的作品。此時,當我們正驚訝於案頭上的幾件精工銅雕,和牆上的幾幅藝術佳作時,袁老師已取出一幅預先畫好的圖來,對我說:“知道你要來,我們太高興了,所以,我畫了這幅‘月朦朧,鳥朦朧’送給你!”

我接過來,不禁又驚又喜,圖中,有一對依偎的鳥兒,有一輪明月,還有幾個飛翔閃爍的螢火蟲呢!我們大家看畫,看銅雕,忙著攝影,忙著表達敬佩之忱……袁老師一高興,又送了我一幅孔雀,也送了初霞夫婦一張“小鴨”。大家高興得不得了,尤其鑫濤,他對雕塑的興趣濃厚,看到袁老師雕的“舉杯邀明月”塑像,認為傳神極了,把李白那豪邁灑脫、飄逸出塵之概,全塑造了出來。當他又看到袁老師一件“礦工們”的巨鑄之後,就對袁老師更加佩服得五體投地了。

說來也巧,我們這次的大陸行,第一站是北京,最後一站是昆明,在這一頭一尾的兩個城市中,都見到了讓我們心悅誠服的藝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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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令人驚歎的“石林”

我們終於到了石林。

來石林之前,我和鑫濤,看了許多有關石林的資料,我們知道昆明附近,有個“石林”,被稱為世界八大奇觀之一,是個不可不去的地方。但是,真正的“石林”,到底有多麼奇妙,據小馮說;我們是連“想象”都無法“想象”的!

真的,這是一個無法“想象”的地方,也是個無法用筆墨來形容的地方!其壯麗、雄偉、遼闊、奇異……簡直讓文字變得無能!我想,連畫家和攝影家也無法捕捉它。因為任何畫家和攝影家都只能取局部的形象,而石林的壯觀,絕非一兩個鐘頭或畫面所能表達。要體會它的壯麗,只有身歷其境,等你身歷其境,會不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腳下走過的,身邊聳立著的……那各種奇峰怪石,連綿不斷。這才憬然醒悟“鬼斧神工”四個字,其來有自!真不知是幾千千幾萬萬年前,天降神兵,會搬來這麼幾千千幾萬萬塊巨石,讓它們堆砌聳立在這遼闊的路南彝族的平原上,變成一片蒼蒼茫茫、嵯嵯峨峨的巨石森林,讓後世的幾千千幾萬萬民眾不斷地瞻仰,不斷地驚歎!

我們去石林!是經過小馮仔細安排的,早上九時出發,小馮和鄔湘陪我們去。等上了麵包車,我們才知道,小張和老魯已經另外開一輛車,比我們早出發兩小時,去預先安排我們的食宿及一切。因為我們還要玩阿廬古洞和乃古石林,所以要在石林住兩夜。

上了車,大家一路嘻嘻哈哈。鄔湘、楊潔、李蕙都是當年籃球國手,這次因為我,大家又重聚一“車’,當然有聊不完的話題。小馮忙著向我們介紹雲南種種;大理的風花雪月不提了,麗江的雪峰冰山終年不化,雪地上開滿雪蓮。西雙版納的傣族,風情萬種。”西南古道”的邊陲文化,瀾滄江的飛瀑怒潮,保山古城的滄桑,以及彝族、白族、傣族、苗族……的各種習俗,還有衣服上繡著“披星戴月”圖案的麗江小女……說得我怦然心動,只怕路程太長,我會被這位馮樹森先生,給“說”得留在雲南,去當“徐霞客”第二了。(徐霞客是明代的旅行家,他芒鞋黎杖,歷盡千辛萬苦,走遍了雲南邊陲地區。所發,現在的雲南邊區,名勝處常有徐霞客的塑像。)石林離昆明一百二十六公里,車行約四小時。到了石林,住進新建的旅社,我們住的小樓名叫“雅客”。窗外聳立著幾塊巨石,我已經驚喜地叫著:“石林!”

小馮探頭一看,嘆口氣說:“這是‘石頭’,不是‘石林’!你如果把這幾塊小石頭說成石林,會把石林氣死!”

哈哈!原來石林還會“氣死”,小馮此人,舌粲蓮花,說不定會把“石林”說得“活過來”。

午餐之後,鄔湘提議,大家去睡個午覺,避開太陽最烈的時候,也避開遊人較多的時候,因為遊石林需要“體力”,小睡片刻,養精蓄銳,再去玩石林。這提議和我的“夜訪長城”有異曲同工之妙,我立刻附議。所以,我們出發去玩石林時,是午後四時,大部分的遊人已經散了,石林靜悄悄地聳立在黃昏的陽光下,山風靜悄悄地在石縫中穿梭,我們一行人,終於走進了這古老蒼茫的巨石之林。

小馮、鄔湘、小張、老魯都不知道來過石林幾百次了,但是,他們仍然請了一位撒尼族的少女來給我們導遊。原來,石林地區,是屬於撒尼族(彝族中的一支)的。這位撒尼族少女長得明眸皓齒,非常漂亮。穿著撒尼族的服裝,白衣服、白裙子,腰上繫著顏色鮮麗的紅腰帶,和繡花的三角巾,頭上是頂紅白相間的帽子,帽子上綴著珠飾,一綹銀色的流蘇,從帽子上一直垂到胸前,煞是好看。

我們就跟著這位撒尼族姑娘,走進光怪陸離,如同人間幻境的石林。巨石嵯峨,高大壯麗,我們時而在巨石腳下彎來繞去,時而沿著石階,攀爬到巨石頂端。這樣走了一會兒,走到一塊高高的巨巖上,這兒有座“望峰亭”,我們站在亭內,向四面一望,被那一望無際、重重疊疊的峰海給震懾住了。鑫濤連聲說:“哇!怎麼會如此壯觀?簡直不可思議!太不可思議了!這片石林,到底有多大?”

信嗎?石林佔地有四十多萬畝,如今開發出來,供人參觀的,有一千兩百多畝。撒尼姑娘告訴我們,如果夜裡走進去,常常迷失在林內,走一夜都走不出來。初霞好不容易爬上了“望峰亭”,登高一望,滿嘴哇呀不已,告訴我說,她的腿都軟了。再看到這櫛比鱗次的峰峰相連,她心驚膽戰地問:“這些石頭,我們要一個一個去爬嗎?”

“不必都去!”小張說,她是石林的權威,每年都要來好多好多次,每塊石頭她都瞭如指掌。“但是,像蓮花峰、小象峰、一線天、劍峰池……這些著名的地方,是一定要去看的!否則,就等於白來石林一趟!”

“不白來!絕對不白來,我這樣一看,已經領會了石林的偉大!”初霞慌忙說:“我看,什麼蓮花峰、小象峰我也不必去了,楊潔心臟不好,也不必去了,我們就坐在這亭子裡等你們吧!”

可憐的初霞,她為了陪我,這一路真是捨命陪君子。此時,她雖有怯意,小馮卻不許她退縮,慫恿著她說:“去!一定要去!我們不走原路回來,你們坐在亭子裡,也等不到我們!還是跟我們一起走吧!”

我看著那些千奇百怪的嵯峨巨石,興奮得不得了。這樣巨大的石峰,結合成這樣一片巨大的叢林,這種“奇景”,真是我“連想象都無法想象”的!我一聽小張的介紹,就更興奮了,拉著小張的手,我急急地說:“我不管他們去不去,我一定要去看看!什麼蓮花峰、小象峰……我全要去看一看!我們走吧!免得天黑了看不到了!”

小張看我興致如此高昂,拉著我的手就往前走。小張以前是籃球國手,當地籃球教練,她常帶學生來爬石林,算是對學生體能的一種訓練。此時,她帶我遊石林,真是使出了她的渾身解數。原來,石林有許多地方,連落腳之地都沒有,要從巨石上手腳並用,像猴子一樣爬上去。小張手腳伶俐,上下巨石,如同平路。而我卻氣喘吁吁,“爬”得好辛苦,有時,真恨不得變成蜈蚣,有一百隻腳來幫忙,免得摔到石頭下面去。那些巨石,都拔地而起,高聳入去,摔下去準是粉身碎骨。小張為了照顧我,拉的,扶的,推的,抱的,拖的……

全用齊了。

在到“蓮花峰”的“路”上,因為許多地方,都是窄窄的一道石橋,兩邊臨空,下面是深谷。初霞走得臉色發青,最後,她看到還要再攀高,攀高後又要越過一塊懸空的石橋,才能到蓮花峰上,她就忽然間恐懼症大發,用背抵住一塊石壁,雙手緊緊地扶住石壁的邊緣,她像只大壁虎般貼在那石壁上,拼命搖著頭喊:“我不去了!打死我我也不走這樣的石頭!我要下去,我的頭都暈了!”

她這樣一叫,大隊人馬都停了下來。因為有楊潔在樂山險些暈倒,又有揚揚在峨眉摔傷的紀錄,大家都說不要勉強。

小張卻不顧大隊人馬的停滯,拉著我的手繼續前進,只一會兒,我們兩個就和後面的隊伍脫了節。我見石峰越爬越高,身子兩邊,又沒有繩索欄杆可保證,不免走得膽戰心驚。小張不住口地鼓勵著我,安慰著我:“一點都不要怕,有我在!等會兒,你坐在蓮花峰上留張照片,會把大家羨慕死!”

留張照片?拍照的人全沒來呢!我一回頭,卻見到一張熟悉的年輕面孔,拿著照相機對我猛拍!發現我在看他,他對我笑笑。我怔了怔,脫口而呼:“他不是我們的司機嗎?”

“是呀!”小張說:“司機小王,平常就愛拍照,這次聽說是來給你們開車,他就帶了照相機來了!”

這位司機小王,後來也成為我們這“瘋瘋癲癲旅遊團”的要員之一,當我們這一行人到大理時,他和鑫濤,因酷愛攝影,竟成知音,沿途隨時可以緊急煞車,只為了看中了一個攝影目標,兩人就衝下車去大大拍攝一番。此是後話,暫且不提。當時,為了要過一條僅容一人上下的陡坡和石橋,我已經自顧不暇,沒時間去和小王寒暄。小張停在路口,正和另一批遊客打交道,原來蓮花峰狀如一鳳蓮花,亭亭玉立地聳立在眾峰之中,特別高,特別秀拔。可是,通往蓮花峰的“路”是絕對的單行道,除非那些遊客折回來,我們就沒辦但我們本來就要直放成都,法走過去。這時,那幾位遊客正佔據著蓮花,坐在花瓣上,左一張照片,右一張照片地拍個沒完。小張急於請他們讓路,他們卻興致正高,不肯回來。我拍拍小張說:“不要緊,我已經看到蓮花峰就好了,不要去掃別人的興,你不是說還有小象峰嗎!”

“是呀!小象峰!”我這一說,小張眼睛一亮,精神全來了。“你爬到小象峰頂上去,和小象合影一張,一定好玩極了。上次我把鄔湘也弄上去了,鄔湘手腳並用,拍照的時候不肯站起來,拍出來,活像另一隻小象,因為有四隻腳,把我們大家都笑死了!來,我們不從原路回去,我們走洗衣板!”

我當時腦筋裡並沒轉過來,鄔湘是運動員,如果需要“手腳並用”,又“不肯”站起來,那地形的險惡,可想而知,怎是我所能攀爬的?我那時根本來不及想,因為小張拉著我的手,就走上了一塊名叫“洗衣板”的巨石。

原來,那洗衣板是一片呈四十五度傾斜的大石面,石面上,像洗衣板一樣,有一條一條的橫稜,踩上去滑不留足,陡峻得驚心動魄。這時,我什麼都顧不得了,只是一個勁兒埋著頭往上爬,在小張又拖又拉之下,好不容易走完了那“洗衣板”。我們又翻翻爬爬,越過好幾個峰頭,然後,小張指著前面峰頂喊:“看!小象峰!”

我看過去,乖乖,不得了!那小象挺立在藍天白雲下,筆直地站在那兒,高不可攀。我四面看看,無路無橋、無落腳之地,怎可能上去?我又沒有翅膀。我正猶豫中,小張根本不給我思索的時間,伸手把我用力一拉,就拉上了一塊大石頭,她用自己的腳給我做“踏板”,不住口地說:“要上去!你一定要上去!因為,即使是雲南當地人,能爬上小象峰的也沒有幾個!你難得來石林,一定要留個紀念!來,不會像你想象那麼難,不要怕!有我!”

小張,張深修,張教練,張國手……我這條命交給你了!

我心裡嘀嘀咕咕,手腳完全不敢休息,眼睛不敢往下看,生平第一次,知道什麼叫“爬上去”。我爬著,小張又推又拉又拖又抱又扶又抓,最後再用力一託,我終於攀住象尾巴,危危險險地站起來了。這一站起來,聽到峰底下歡聲雷動,我小心翼翼地看過去,原來我們的大隊人馬,都在峰下,戰戰兢兢地,仰視我和小張的“表演”。我迎風而立,萬峰千峰,皆在腳下,不禁生出一份油然自得的征服感。怎樣下的小象峰,我已經弄不太清楚,總之,小張出的力比我多就對了。“好不容易”到了峰下,鑫濤、初霞、楊澍、李蕙、小馮、鄔湘、揚揚、老魯、承賚……給了我一陣熱烈的鼓掌。大家把我團團圍住,你一言,我一語,講個沒停。

“我來石林這麼多次,從來不敢走洗衣板,也從來不敢上小象峰!”小馮說。“瓊瑤!”初霞嚷得比誰都大聲:“我這次是真的服了你!服得五體投地!”

“不簡單,她小小的個子,體力、膽量都不小!”李蕙接著說。“玩起來比誰都瘋!”

“比咱們這些籃球國手都有辦法,啊?”楊潔嚷著。

“說真的,”小張一本正經地對大家說:“她很有一些運動細胞!”

一句話說得我大笑了起來。我這人,從小缺少的就是運動細胞。小時候,學跳高會抓住竿子一起跳,學游泳喝了一肚子水,學低欄把一路欄杆全踢翻,學躲避球第一個被打到,學籃球老往人少的地方跑……這一生,連跳繩和踢毽子都沒學會過。沒料到,今日到了雲南,居然被稱認為“很有運動細胞”!

因為我“很有運動細胞”,在接下來的石林之遊裡,小張又帶著我上坡下山入深谷。最難的一件事是,她看到石峰上蕩下來的一段千年石藤,她居然像猴子般爬上去盪鞦韆,蕩完了,她要求我也來一個!我想,我這位張深修教練,已經完全忘了我只能拿筆桿,其他諸事低能!而我呢,也被這位張教練給催眠了,居然膽大妄為地上了古藤。古藤因我的重量而懸空搖盪起來,嚇得我幾乎尖叫出聲。小張及時穩住古藤,把我的手腳又拉又塞的塞進藤縫裡,讓我在藤上坐穩。鑫濤和小王忙不迭地給我拍照,我面露笑容,手心冒汗。不過,心中卻滿得意的,畢竟,同行的人裡,只有我上了小象峰,只有我上了千年古藤!

石林,實在是個太好玩的地方。在一些石峰與石峰之間,也偶然有大塊的平原,像“阿詩瑪”前面的空地一樣。“阿詩瑪”是石林中著名的天然石像。那石像佇立在草原上,揹著背籃,遙望前方,連鼻樑、眼窩都非常清晰。阿詩瑪是撒尼族中傳說的人物。據說,阿詩瑪原是個美麗的小女,因為被壞人擄去作妻子,阿詩瑪抵死不從,她的哥哥阿黑跑來救她,帶著她逃走,走到“十二巖子腳”,遇到大洪水,阿詩瑪被捲入漩渦,失去蹤跡。水退後,阿詩瑪化為石像,化為回聲,佇立在石林裡。

像阿詩瑪這種傳說,石林中到處都是。只是,阿詩瑪是其中最著名的。阿詩瑪的空地上,有駱駝,有撒尼族人設的照相攤,可以穿著撒尼族的服裝,騎上駱駝,留影紀念。一時間,承賚、初霞、鑫濤和我都大發童心,換上衣服,騎上駱駝,紛紛留影一番。

石林中最美的一段,是“劍峰池”。一把一把如劍般直立的石筍,從一片湖水中拔地而起,直入天際。水色碧綠,水中,石影宛然,抬頭往上看,直像一把把石劍,參差不齊地聳立著。這種美景。真讓人歎為觀止!

那天,由於時間已晚,我們並沒有把石林走完,第二天一早,我們要去阿廬古洞,大家約好,從阿廬古洞回來後,將再訪石林。就依依不捨地回到旅館。

吃完晚餐,我們又欣賞了撒尼族的民族歌舞。原來,撒尼族的青年男女,會用樹葉吹出曲調,用以傳達心聲。當他們用那薄薄一片樹葉,你吹一句、我吹一句的邊吹邊舞時,真是美妙極了,也浪漫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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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阿廬古洞與石蓮花

去阿廬古洞那天,正好是五月九日。

五月九日不是節慶,只是一年中一個平凡的日子。但是這個平凡的日子,正好是我和鑫濤結婚九週年的紀念日。

我和鑫濤在認識之後,經過了十五年,才結為夫婦。這十五年,對我來說,是一段漫長的、苦澀的日子,其中的驚濤駭浪、痛楚委屈,真不能與外人道,也不能讓任何人瞭解。

十五年中,我們兩人之間,有無數次的“大地震”,差點震得天翻地覆、山崩地裂。最後,我們居然能在一九七九年五月九日結婚,連我自己都覺得很意外。這才相信,天緣注定,躲也躲不掉,逃也逃不掉。命中要和此人,糾糾纏纏過一生。提一提這段生命歷程,只因為自從婚後,每年的五月九日,鑫濤總是刻意安排,以表示他對這個日子的珍惜。這次,來到大陸,他已無招可施,一清早,我就說:“結婚紀念日,到一個古洞裡去度過,也算別出心裁了!希望這個嘰哩咕嚕洞,不要讓我們失望才好!”

上了麵包車,鄔湘、小馮、李蕙、楊潔……大家都笑容滿面。小張和老魯又另外開車,提前去古洞佈置一切。我們這一路所享有的“特權”簡直是寫不勝寫。從石林到阿廬古洞只有八十公里,但山路崎嶇,路面坎坷不平,小王開車開得十分小心,這一程竟開了三小時才到達。路上,小王一面開車,一面興高采烈地對我說:“我本來已經不再開車了,要準備出國了,可是,臨時馮主任來找我,要我接這次任務。我一聽是瓊瑤老師來了,根本就不相信。後來知道是真的了,我馬上跑去找一位朋友,借照相機!那位朋友不肯借給我,我跟他又吵又鬧又哀求,我說你無論如何要借給我,因為這個機會錯過了,再也難得!我那位朋友知道是接待你時,才把照相機借給了我!”

小王,本名王建福,就這樣,在我的雲南行中,一路為我開車,一路也幫我拍照。他拍的照片,確實很不錯。取景運鏡,都有獨到之處。

到了洞口,我們一下車,就看到小張夫婦,已等候多時,述有當地的縣長、主任、接待人員好多人,都在洞口迎接,大家免不了一番介紹。我發現驚動了當地首長,不免心有不安,而大夥兒卻簇擁著我和鑫濤,走到洞前的一塊空地上。我定睛一看,不禁大吃一驚。原來,洞口放了個小木幾,木几上有一盆盛開的九重葛,盆裡插著一面錦旗,錦旗上寫著:“結婚紀念日快樂雲南的朋友們敬贈”哇!這一下,我太感動了。當下,又有人向我獻了一束花,花中有一張卡片,抽出來一看,竟是初霞、承賚、李蕙、楊潔……以至於小王全體簽名向我們祝賀結婚紀念日的賀卡!我眼眶溼溼地問鑫濤:“是不是你洩露的?”又攥著初霞問:“是不是你策劃的?”

還是鄔湘靈慧,她擁著我說:“不管有沒有人洩露,不管有沒有人策劃,一定有人來做這一切!我們大家做這個,是因為大家都真心地喜歡你們!歡迎你們!”哇!像初霞說的,此時此刻,要不感動也難!這是多麼充滿溫情的“驚喜”!它使我以往的結婚紀念日,都變得黯然失色了。

阿廬古洞,在洞口就給了我一個太大的意外,在洞內,卻有更多的“驚奇”在等著我們。

原來,阿廬,是彝族一個部落的名稱,相傳,這個很大的古洞曾是阿廬族聚居之地,所以稱為阿廬古洞。由於交通不便,也由於此洞太深太大,缺乏照明設備和道路鋪陳,一直到最近,才初步完成了洞內的燈光和安全措施,但是,並沒有對外正式開放。雖然沒正式開放,聞名而來的遊客,已經絡繹不絕。我們去的那天,雖然是星期一,遊人仍然不少。

縣長和當地導遊,把大部分遊客疏散以後,才帶著我們進洞。

一走進洞,我就驚訝莫名,像來到了一個充滿幻想的古劇場,一個圓形的大廳,牆上懸掛著各種形象的鐘乳石,有的像虎,有的像豹,有的像獅子大象,各展雄姿,真是龍騰虎躍。我們輾轉深入,才發現這種“大廳”,有十幾個,每個大廳的特色都不一樣。

這個洞到底有多深,據說至今沒有探測出來!但是,已開發的部分就有三層,確實是洞中有洞,洞底有洞。洞裡,各種奇形怪狀的鐘乳石,有的一柱擎天,有的森然而立,有的倒掛金鐘,有的群花怒放……真看得人眼花繚亂。而洞中有水,水中鋪了圓石,可以走進去,看牆上巨大的天然壁畫,真是壯麗極了。

這個古洞中的最大“驚奇”,是深入地底之後,忽然有一片大湖,湖水反映著洞頂的鐘乳石,如真如幻。湖邊有碼頭,可以上船。此時,已有三條船在等著我們,我們上了船,往洞中更深處劃去。

忽然間,傳來了在胡琴的聲音,原來小馮和上張,已經預先安排好了琴師。洞內聽琴聲,特別的嘹亮,加上回聲效果,真是繞樑三日,餘音嫋嫋。胡琴奏出了一個我熟悉的調子,接著,我們的導遊(後來才知道,她學過聲樂)就引吭高歌,唱起“聚散兩依依”來了!

等“聚散兩依依”演唱完了,胡琴改奏京戲,這一下楊潔最樂,她唱了一段。然後承賚又唱了一段。接著,小馮也唱了一段,小馮這一唱,連鄔湘都傻了眼,她驚訝地說:“原來他還會這個!和他結婚二十幾年,這是我第一次聽他唱京戲!”小馮聽了,哈哈大笑說:“總要藏一點東西,不能什麼都讓你看透了!我這個京戲,還是高中時候學的,今天一高興,就忍不住唱起來啦!雖然有些荒腔走板,但,為了祝賀有人過結婚紀念日,也就豁出去了!”

大家瘋狂鼓掌,掌聲在洞內綿綿不斷地回聲,太過癮了。

這洞中泛舟,舟上唱戲,真是別開生面。我們從北京一路遊覽到雲南,這石林和阿廬古洞,給我的印象最深刻,因為,長江之美,三峽之奇,青城之幽、峨眉之秀……以至於長城之偉,都是意料之中,而這石林和古洞,全在意料之外。

泛完了舟,大家棄舟上陸。我以為,這個洞的精華都玩完了。誰知道,裡面還有一個古洞,大家走進去一看,哇,不得了,原來全洞的精華點在這兒!我只覺得眼前豁然開朗,整面好大好大的石牆,全是鐘乳石,像一幅巨大的天然浮雕,雕著各種蟲魚鳥獸,天地萬物,簡直讓人看得目瞪口呆!

這阿廬古洞,帶給我們太大的震撼。洞內的泛舟唱戲,聚散依依,又帶給我們太大的感動。我從沒想到過,我會千里迢迢從臺北到雲南的邊陲地區,在這樣一個“美不勝收,深不可測”的古洞內,度過我的結婚紀念日,從洞中走出來後,心中還激盪著感動的情緒,久久不能平息。小馮笑嘻嘻地對我說:“我要你放棄桂林,不是沒道理吧?”

“我不知道桂林的山洞到底是怎樣的?”我說,“不過,我肯定,阿廬古洞是這世上絕無僅有的!”

“為它題一句話吧!”縣長要求,導遊和接待人員紛紛附議,又要去拿宣紙毛筆。一陣攪和,不知怎的,宣紙也來了,毛筆也來了,硯臺也來了……我又差點要暈倒了,早知道大陸流行題字,真該把字練好再來。怎麼動不動就拿宣紙和毛筆?最後,我和小馮商量:“我想調整,你題字,你的字漂亮,幫我遮醜。如何?”

小馮遲疑片刻,說:“這樣大概也可以,我就算是你的秘書吧!只是,以後可別告我偽造筆跡!”

“不告?不告!”大家異口同聲說。

於是,小馮提筆。我們兩個協商之後,認為要形容這個古洞,最適合的一個字是“奇”,於是,寫下了:“奇峰奇石奇景奇洞”八個大字。小馮的字,確實如行雲流水。簽上我的名,我真認為有點汁顏。發誓回臺灣後,好好練字!

洞游完了,字也題了,大家才感覺到飢腸轆轆。縣長早已準備好了盛宴,已等候多時。大家也不客大,坐下來就據案大嚼,雲南出產各種菌類,松茸銀耳,舉世聞名,尤其是松茸,珍貴無比。但是,自從我們來雲南後,幾乎餐餐都有松茸。

吃完午餐,大家告別了“阿廬古洞”。出發回石林,到了石林,已經午後六點,稍作休息,就去餐廳吃晚餐。

又是一個驚喜!

我怎麼也沒想到,晚餐時,端上來的第一個冷盤,竟是用各種食物和水果,拼出來的一盤“永結同心”圖。綠色的蔬菜上,有彩色的四個字“結婚紀念”。然後,一串鮮紅的小櫻桃,連結著兩顆“心”,我和鑫,都當場呆住了,小馮得意洋洋地說:“這是我親自下廚去做的,做完了,又經過我們大王初審,二王複審,四王檢定合格,這才敢拿出來獻醜!”

原來,我們一路上,已經把雲南接待我們的這兩對夫婦,策封為四王。大王是鄔湘,二王是小張,三王是小馮,四王是老魯。連帶隊的楊潔,都自認沒有“雲南四王”的本領,甘拜下風。這時,我們看到雲南四王的種種部署,我真是感動極了,還來不及說什麼,我新收的乾兒子揚揚又獻上一束鮮花,對我說:“乾媽!希望你永遠快樂!”

能不快樂嗎?在這麼多好友的愛和包圍下,一時間,我情緒激動,久久不能言語。鑫濤本不善於言辭,更不知該如何是好。最後,在小王安排下,全體“瘋瘋癲癲旅遊團”合影留念。

那餐晚餐,在大家的嘻嘻哈哈中開始,又在嘻嘻哈哈中結束。因為有“結婚紀念”這種日子,又因為大家一路的結伴談心,到這個時候,都已不分你我,皆成莫逆。吃完了飯,我看看天色,問小張:“還有多久會天黑?”

“雲南白天特別長,要到晚上九佔多天才會黑!”

我看看錶,不到八點鐘,我跳起來說:“有沒有人要陪我‘夜訪石林’?”

“哇?”楊潔大叫:“我真服了你!在北京時鬧著要‘夜訪長城’,現在要‘夜訪石林’,你怎麼對‘夜訪’這麼有興趣?”

“我就是喜歡‘夜訪’呀!”我說:“想想看,石林巨石林,在月光下必然另有一番氣象!何況,我們昨天還沒把石林游完,還有什麼一線天、地下石林……都沒去!”

“你要去夜方石林,我們雲南四王全體奉陪!”鄔湘說,一面就招兵買馬起來:“要去的和我們一起去,不要去的回房間聊天!”

當下,承賚、小王都說去。初霞不去,拉著楊潔、李惠揚揚留下作陪。於是,我們一行八人,再探石林。

這時的石林,已經沒有遊人了。我們在小張的領導下,進入靜悄悄的,巍然聳立的,暗影憧憧的石林,天還沒有全黑,暮色中,石林別有一番神秘的風味。我們走上走下,迂迴深入,去看了令人驚心的一線天,又去看了許多昨天沒去的地方。我越走精神越好,興致勃勃。雖然許多石路,都險象環生,我在小張扶持下,也都安然渡過。這樣走了一段,小張偶然抬頭,忽然駐足停住,仰頭細看,用手指著峭壁,失聲大叫起來:“看,石蓮花!”

我們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赫然發現兩朵白色的、含苞待放的花朵,亭亭玉立地並立在峭壁之上。那花朵的輕柔,峭壁的剛硬,形成一種強烈的對比。不知怎的,那花朵這樣茁生於石壁之上,竟令人產生出一種感動的情緒。鄔湘忍不住,就歡呼著說:“我來石林這麼多次了。這還是第一次看到石蓮!”

“我也是第一次呀!”小馮跟著叫。

“連我都是第一次看到呀!”小張也叫,“以前,我只聽說過,石林的峭壁上會開一種像蓮花一樣的花,因為開在石頭上,所以叫作石蓮!可是我卻從來也沒見到過!據說,石蓮是祥瑞之兆,看到石蓮的人,會得到幸運!”

“對!”小馮也說:“看到石蓮的人,會得到幸運!”

一時間,雲南四王,和承賚、小王都向我道謝:“如果沒有你鬧著要‘夜訪石林’我們怎麼看得到這種稀世名花?以後,我們的幸運,都是你帶來的!”

“啊呀!”小馮仰著頭,看看石蓮,又低頭看看我和鑫濤,一拍大腿說:“這真是太巧了!太巧了!今天是你們兩個的結婚紀念日,你們偏要‘夜訪石林’,這石蓮花是早不開,晚不開,偏偏這個時間開!開花也不奇怪,奇怪的是不是一朵,不是三朵,又偏偏是兩朵!”小馮這人,真是“舌粲蓮花”,我早就說,他會把石林說得活過來,豈不是!真有兩朵蓮花活過來。他拍著我們的肩,繼續說:“這兩朵難得一見的石蓮花,是蒼天給你們兩個最大的祝福吧!”

他說得實在太好了,我和鑫濤,不禁肅然。仰頭凝視著兩朵石蓮,我們也被這大自然的神奇,深深地震懾著,也深深地感動著。

別提那天晚上回到旅館,大家怎樣繪聲繪色地向初霞、楊潔、李蕙等,述說“石蓮花”的故事了。如果不是夜色已深,石林已經伸手不見五指,初霞等一定會跟著去一探究竟。最後,“石蓮”被大家(尤其是雲南四王和小王)說得如此偉大和奇妙,又是祥瑞之兆,又是稀世奇花,看到的人還有“幸運”。初霞、楊潔、李惠、揚揚都決定,“石蓮”不看,尚且罷了,錯失“幸運”,未免可惜!所以,明天行程的第一站,本來是乃古石林,如今,大家決議,先去“晨訪石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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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人回北京去,客自故鄉來

第二天一早,大家就去“晨訪石蓮花”。

兩枝石蓮,經過一夜雨露的滋潤,在早晨的陽光中,顯得精神飽滿,風姿綽約。昨晚,因為時間太暗和光線不足的關係,小王和鑫濤這兩個愛攝影的人,都不無法拍攝石蓮的倩影。今晨重訪石蓮,這兩人正中下懷,拿著攝影機,左拍一張,右拍一張。小王為了想取得一張近景。還爬到石壁上去拍,口口聲聲說,這張攝影會讓許多人大開眼界。因為,這石蓮花實在難能可貴,即使是撒尼族人,生在此地,長在此地,也沒有幾個見到過石蓮花。

楊潔、初霞,李惠本以為我們在編故事騙她們,現在真正看到了石蓮,不禁個個稱奇,人人驚歎。那兩朵石蓮,在我們的瞻仰和讚美下,似乎越來越有精神了。小王說:他恨不得留寧在這兒,拍下一系列的“石蓮綻放”過程。可是不行,他還要幫我們開車呢!

終於,我們必須告別石蓮花了,太陽都升到頭頂上來了。

大家對石蓮作最後的禮讚,才依依不捨地走出了石林。上了車子。大家的話題還圍著石蓮花轉。我們的石林之行,也因為這兩朵石蓮花,而更加豐富,更加生色了。

然後,我們動身去乃古石林。

乃古石林是一般遊客不太遊玩的地方,因為它距離石林還有一段路程,遊過石林再遊乃古石林就太累了。我們因“晨訪石蓮花”的關係,已經佔去太多的時間,大家一致決定,不要深入乃古石林,淺嘗即可。

車子停下,大家下車,只見一片黑色巨巖,綿亙不斷地聳立著,一叢一叢的,忽聚忽散,大約有幾百幾千叢。大家看得心驚不已。鄔湘解釋看說:“路南石林是在石頭腳下玩,偶然爬到峰頂上去。這乃古石林正相反,是一直在峰頂上繞,偶然才降到峰底下去玩。”

初霞一聽,宣稱她只要“遙望”這乃古石林即可,楊潔、揚揚陪她。鑫濤急於獵影,這乃古石林和路南石林不同,岩石呈黑色,不像路南石林呈灰白色。對鑫濤來說,每塊石頭,無論近景、遠景、特寫……都是攝影的好題材。小王見鑫濤如此有勁,也跟著鑫濤到處拍個不停。

小張自從帶我上了小象峰,就認定我是我們這群人中唯一可訓練之人,所以,拉著我的手就說:“我們不往裡面走,。但是這第一個峰頂,一定要走上去,走上去之後,才看得到全部的乃古石林。”

我、小張、承賚、鄔湘、李惠、小馮都開始往上爬。乖乖,這第一個峰頂大約有幾十層樓那麼高。我們從石縫中向上攀爬,當然又是“手腳並用”。一路翻石越嶺,層層疊疊,終於,我們攀上了峰頂。

峰頂上,山風凜冽,我一上去就連打了好幾個噴嚏。只覺得一股寒風砭骨而來,頭髮衣袂,都隨風飛舞。我昨天晚上,已經有點感冒,李惠、鄔湘、初霞紛紛給我靈丹妙藥,我照單全收,吃了一肚子藥,今晨已經覺得好些了。現在,被這峰頂上的寒風一吹,才頓感頭暈腳軟。但是,眼前的景緻太壯觀了,我卻捨不得下山。乃古石林,分散錯落地遍佈在一片大草原上,像幾千盤西洋棋的棋子,東一堆,西一堆。每一堆都高高低低,錯落有致。從峰頂看初霞、鑫濤等,像草原上散落的小螞蟻。我們從峰頂對他們揮手,他們也對我們揮手。我迎風佇立,四面環視,覺得自己是站在“天邊”,因為白雲藍天,就在我身邊圍繞。當下,和鄔湘,小張、李惠合影一張,作為登乃古石林的存證!

因為山風太大,我“不欲”乘風歸去,所以,停留未久,大家就結伴下山。下得山來,我就開始唏哩呼嚕,鼻塞聲重,頭暈腦脹起來。鑫濤責備我太逞能,初霞、鄔湘、李惠又給我遞藥遞水,我一一服下。

這樣,等我們回到昆明,我就開始生病了。

第二天,本來要去龍門玩的,因為我體力不支而取消。金龍飯店的羅經理非常殷勤,知道我生病了,一早就為我請了醫生來。一量體溫,發燒了。我這人一向不大生病,可是,只要一生病,就會連小感冒都變得來勢洶洶。上次去埃及旅行,歸程中,高燒到三十九度多,在飛機上,一路用冰枕枕到臺北,最後還是送醫院吊點滴才痊癒。所以,我很有自知之明,一發燒,我就乖乖地吃藥打針。醫生很和藹,打了兩針之外,留下一大堆藥,聲稱晚上還要來診視。

其實,我會病倒,完全因為自從抵北京,一個多月來,每天節目緊湊,我又很容易情緒激動,幾乎夜夜失眠。過度勞累再加上睡眠不足,和這兩天的石林之遊,玩得太“瘋”了。

又上峰頂,又入古洞,難免受了些涼。如今,所有的勞累全向我算起總帳來了!

真不該生病的,還有好多地方沒玩呢!我心裡急得不得了。而鄔湘和小馮比我更急,因為去一趟大理並不簡單,他們已經一關一關幫我們打點好了,旅館,吃飯都已作安排。如果我們要改期,必定會牽一髮動全身。所以,鄔湘、小張不停地來我房中探視,各種治感冒的偏方特效藥都一一湧到。到了下午,我雖然依舊軟弱,燒已退了,就下定決心,不論怎樣不改行程,明日動身去大理!鄔湘說:“如果你明天還不舒服,我們就在車上給你準備一張床,你一路睡到大理去!”

“哪有那麼嬌弱了?”我振作精神,嚷嚷著說,“只要一看到大理的風、花、雪、月,和什麼三方一照壁,四合五天井,我相信我會百病俱除!”

“還有大理古城呢!還有蝴蝶泉呢!還有洱海呢!還有崇聖寺的三塔呢……”鄔湘一件件報出大理名勝,我已迫不及待地接口:“就這麼辦!明天動身去大理!”

一切決定了,我遵守大家的命令,在旅館房間中養病。此時,楊潔和揚揚,卻決定不去大理,要打道回北京了。我一聽,急急地叫了出來:“你不是說,你們母子要一路陪我到底的嗎?怎麼中途撒退呢?”

楊潔慌忙說:“你感冒,我有治感冒的好辦法,我幫你按摩,以前我的球員感冒,我幫她們一按摩就好!”

說著,楊潔就用她那巨靈之掌,幫我按摩起來,一面按摩,一面才委婉地對我解釋:雲南地處高原,空氣比較稀薄,她的心臟不太好,自來昆明,就有些不太適應。而揚揚那一跤,雖然沒傷筋動骨,但是,從此對爬高下低,都心有餘悸,所以母子倆都想回北京休養休養。這樣一說,我好生不安,而且,立刻就充滿了離愁別緒。楊潔見我滿臉黯然,又嘻嘻哈哈地接口:“本來對你們四個太不放心呀!不知道你們這麼任性,會不會迷路到蒙古去!所以趕來照顧你們呀!現在一看,這雲南四王神通廣大,把你們交給他們,百無一失!再說,這昆明已經是最後一站,我也不怕你們迷路到蒙古去了!”說著,她又大吼一聲:“鄔湘!”

“有!”

“你們大王、二王、三王、四王給我負責,要把他們護送上去香港的飛機啊!”

“沒問題!”鄔湘應著。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我拉住揚揚的手,叮囑又叮囑,關於他頭上的摔傷,我又幫他編了一套謊話去騙大齊。(大齊,請原諒!)然後,和他們母子珍重握別。李惠也想回成都,我一聽,笑容全沒了。李惠慌忙說:“我不走!我不走!我陪你去大理!不要難過吧!”

不難過是不可能的!這一個多月來,楊潔、揚揚和我已不止是普通的友誼了。揚揚是我的乾兒子,楊潔卻像我的守護神。此時一別,又不知道何時再聚?還是那句老話:“不知來歲牡丹時,再相逢何處?”

好不容易,心酸酸地話別了楊潔母子。我躺在沙發上休息,心裡浮漾著離愁別緒,感冒似乎又加劇了。就在這時候,初霞從她房間裡打了個電話到我房間裡來:“我告訴你!”她喊著說:“歐陽來了!”

“什麼?”我嚇了一跳,完全弄不清楚狀況,“什麼歐陽?你說歐陽常林嗎?”

“是!他接到我們的電報,就從湖南坐了兩天兩夜的火車,趕到昆明來了!”我的天!怎有這種事?我急忙問:“他已經到昆明瞭嗎?你怎麼知道的呢?”

“因為他現在就在我的房間裡呀!他聽說你生病了,不敢去打擾你,所以就到我們房間裡來了!”

啊呀!這湖南騾子,難道還沒有放棄對我作“電視採訪”嗎?怎麼可能為了採訪一個人,跑上幾千里路呢!這大陸的記者,我實在服了。其實,是對歐陽常林這個人服人。當下,我和鑫濤研究了一下,別人遠迢迢從湖南連夜趕來,我無論如何要見的。鑫濤就去敲初霞的房門,把這位“湖南騾子”給請了過來。

歐陽一見到我,就跺腳說:“你怎麼生病了呢?”

“沒關係,”我說,“只是一點小感冒!倒是你,為什麼要來昆明呢?這麼遠的路,你來做什麼呢?”

“你不去桂林,我就只好來昆明!”他滿面誠懇,卻十分執拗地說:“我說過還要採訪人的!所以,一接到電報,我就去買飛機票,飛機票全訂完了,我只好買火車票到貴陽,因為沒位子,是一路站到貴陽的!到了貴陽,還是買不到飛機票,我又只有坐火車,一路站到昆明!”他咧著嘴笑了笑。

“就看在這兩天兩夜的跋涉上,請你允許我,從現在到你們離開昆明回香港,讓我一路採訪你!”

我驚訝地瞪著他,怎麼?大陸記者流行“一路採訪”?那怎麼行?我還要去大理呢!怎能帶個記者同行呢!我急了,鑫濤也急了。鑫濤立刻對他說:“我們明天就去大理!要在大理住三天呢!”

“我也去大理!”湖南騾子說。

“你聽我說,歐陽。”我坦白地看著他。“到大理,是雲南的朋支為我們安排的,我實在不方便帶著你同行。這次在雲南,我拒絕了雲南記者的採訪,朋友們把我照顧得很周到,始終沒讓記者來見我。現在,我卻弄了個湖南記者來,不是讓我難以向雲南朋友交待嗎?”

“我瞭解你的困難,我絕不會增加你的負擔!”歐陽點點頭,一本正經的說,“你明天去大理,是不是往洱海賓館?”

“怎樣呢?”我不解地看著他。

“我明晚在洱海賓館等你!”他說,“你不要管我,我自己去!”

“拜託你!”我叫了起來:“從昆明到大理,要整整一天的行程,有四百多里路呀!”

“小事情,”他說:“我還從長沙到了昆明呢!”

怎麼會有這麼固執的人呢?我看著他,決意打消他去大理的念頭。

“我跟你說,歐陽,”我平心靜氣地說,“你不要去大理了,既然來了昆明,你就去石林啦,西山啦,大觀樓啦……各處走走,在昆明等我回來,我答應你,從大理回來以後,讓你做一段電視採訪!”

“你答應?”他眼睛閃亮地說。“一定嗎?”

“有條件的。”我說,“第一,你不要去大理!第二,要等我的病好了以後。你是我的同鄉,你也不願意我滿面病容上電視吧?”

他忙不迭地點點頭說:“當然,除非你精神很好,否則我也不會勉強你的!”“那麼,就這樣說定了。請你不要去大理!”

歐陽笑得好無奈,沉吟地看著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一時間,我心有不忍,真不知道拿他怎麼辦才好。對於他居然會第二度從湖南趕來見我,心裡實在很感動。對於我不能帶他去大理,也非常歉然。我知道,這個熱愛他自己的故鄉──也是我的故鄉──的年輕人,實在無法理解,我怎會在我的大陸行中,跳掉了湖南這省。儘管我跟他解釋過很多次,我想他依然不解。事實上,自從在沙市和歐陽分手後,我對自己不回故鄉的心態已經又自我分析過許多次。這時,我終於極夠很坦然地說出來了:“歐陽,”我說:“你將來要見諸文字,寫你所認識的我。你最不能諒解我的一件事,是我居然沒有回湖南,或者,我很多的同鄉都不能諒解這一點。”

“現在,我已經諒解了,”歐陽認真地說:“你的鄉愁,在整個大陸上!”

我點點頭,深思了片刻。

“這確實是理由之一。但是,我不回湖南還有一個原因,是我‘不敢’回湖南!”

“不敢?!”歐陽困惑地望著我。

“是的,坦白告訴你,我不敢!”我深深吸了口氣。“湖南有太多我童年的記憶,我記得祖父怎麼抱我在蘭芝堂的花園裡玩。記得我曾經念過的小學叫剛直小學。記得祖父在鄉下的房子叫新屋。記得祖父過八十大壽,蘭芝堂中唱了三天三夜戲,流水席終宵不斷。我離開大陸已經三十九年,還是第一次回大陸,我希望在我的大陸行裡,裝滿了歡樂愉快的事情,如果回湖南,我一定會傷心的!祖父的墳,不知道修造得如何?蘭芝堂,經過了三十九年的滄桑,一定面目全非!如果我回湖南,面對的是死亡和殘破,我會受不了!所以,這次回大陸以前,我和鑫濤相約,他不回他的故鄉,我也不回我的故鄉,免得讓無限的傷感和哀思,來破壞了我們這趟太重要的旅程!”

歐陽凝視著我,他總算有些瞭解了。然後,他問:“你這次不回故鄉,有沒有遺憾呢?”

“當然有!”我真切地說:“無論如何,我該去祖父墳上,磕一個頭的!但是,我想,我祖父在天之靈,一定能諒解我不回去的心態,他不會生氣的。好在,以後可以再來了。明年,我才‘敢’回去。明年,我已經有足夠的心理準備,不管家園怎樣,我都可以面對了。”

歐陽深思地看著我,沉默良久。一時間,房間靜悄悄,我們都各有所思。我面對這個為我奔波了數千裡的故鄉來人,心中因感動而浮漾起一股難解的哀愁。還有很多話想告訴他,又不知從何說起。只深刻地體會到,歐陽這個人,已代表了我的故鄉,對我構成了一種“呼喚”。而我的“鄉愁”,儘管已經踩過長城,航過長江,走過四川,來到雲南……卻仍然是“剪不斷,理還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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