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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日子慢慢的流逝。秋茶採過沒有多久,冬天就來臨了,這年的冬天,雨季來得特別早,還沒進入陰曆十一月,簷邊樹梢,就終日淅瀝不停了。冬天不是採茶的季節,高立德停留在家的時間比以前更多了,相反的,柏霈文仍然奔波於事業,擴廠又擴廠,他收買了工廠旁邊的地,又在大興土木工程,建一個新的機器房。因為建築圖是他自己繪的,他務希達到他的標準,不可更改圖樣,所以,他又親自督促監工,忙得不亦樂乎,忙得不知日月時間,天地萬物了。在他血管中,那抹男性的、創業的雄心在燃燒著,在推動著他,他成為一個火力十足的大發動機。擁著含煙,他曾說:

“你帶給我幸運和安定,含煙,你是我的幸運,我的力量,我愛你。”含煙會甜甜的微笑著,她陶醉在這份感情中。努力吧!霈文!去做吧!霈文!發展你的前途吧!霈文!別讓你的小妻子羈絆了你,你是個男人哪!

但是,同時,柏老太太沒有放鬆含煙,她開始每日把含煙叫到她的屋子裡來,她要她停留在自己的面前,做針線,打毛衣,或唸書給她聽。她坦白的對含煙說:“你最好待在我面前,我得保護我兒子的名譽!”

“老太太!”她蒼白著臉喊。

“別說!”老太太阻止了她。“我瞭解你!我完全瞭解你是怎樣一種人物!”她不辯白了。而且,隨著時間的消逝,她有種疲倦的感覺,隨她去吧!她順從柏老太太,不爭執,不辯白,當霈文不在家的時候,她只是一個機器,一個幽靈。她任憑柏老太太責罵和訓斥,她麻木了。

她的麻木卻更刺激了柏老太太,她說她是個沒有反應的橡皮人,是不知羞的,是沒有廉恥的。不管怎麼說,含煙只會用那對大而無神的眸子望著她,然後輕輕的、輕輕的嘆口氣,慢慢的低下頭去。柏老太太更憤怒了,她覺得自己被侮辱了,被輕視了。因為,含煙那樣子,就好像她是不值一理的,不屑於答覆的。她開始對那些鄰居老太太們說:

“我那個兒媳婦啊,你跟她說多少話,她都像個木頭人一樣,只有在男人面前,她可就有說有笑的了。本來嗎,她那種出身……”對於這種話,含煙照例是置若罔聞。但是,有關含煙的傳說,卻不脛而走了。柏家是鉅富豪門,一點點小事都可以造成新聞,何況是男女間的問題呢!因此,當第二年春天,開始採春茶的時候,那些採茶的女孩,都會唱一支小歌了:

“那是一個灰姑娘,灰姑娘,

她的眼睛大,她的眉兒長,

她的長髮像海里的波浪,

她住在那殘破的灶爐之旁!

她的舞步啊輕如燕,

她的歌聲啊可繞樑,

她的明眸讓你魂飛魄蕩!

有一天她跟隨了那白馬王子,

走入了宮牆!走入了宮牆!

穿綾羅錦緞,吃美果茶漿,

住在啊,住在啊——那庭院深深的含煙山莊!”

這不知是那一個好事之徒寫的,因為含煙深居簡出,一般人幾乎看不到她的廬山真面目,因此,她被傳說成了一個神話般的人物。可喜的是這歌詞中對她並無惡意,所以,她也不太在乎。而且,另一件事完全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帶給她一份沉迷的、陶醉的、期盼的喜悅,因為,從冬天起,她就發現自己快做母親了。含煙的懷孕,使霈文欣喜若狂,他已經超過了三十歲,早就到了該做父親的年齡,他迫不及待的渴望著那小生命的降臨,他寵她,慣她,不許她做任何事。而且,他在含煙臉上看到了那份久已消失了的光彩,他暗中希望,一個小生命可以使她健康快樂起來。但是,柏老太太對這消息沒有絲毫的喜悅可言,暗地裡,她對霈文說:

“多注意一下你太太吧!你整天在工廠,把一個年輕的太太丟在家裡,而家裡呢,偏巧又有個年輕的男人!”

“媽!”霈文皺著眉喊:“你在暗示什麼?”“我不是暗示,我只是告訴你事實!”

“什麼事實?”霈文懷疑的問。

“含煙有心事,”柏老太太故意把話題轉向另一邊。“她只是受不慣拘束,我想。”“你到底知道些什麼?媽?”霈文緊釘著問。

“你自己去觀察吧,”柏老太太輕哼了一聲。“我不願意破壞你們夫妻的感情,我不是那種多事的老太婆!”

“可是,你一定知道什麼!”霈文的固執脾氣發作了。柏老太太態度的曖昧反增加了他的疑心,他暴躁的說:“告訴我!媽!”“不,我什麼都不知道,”老太太轉開了頭。“只看到他們常常握著手談天。”“握著手嗎?”霈文哼著說,聲音裡帶著濃重的鼻音,他的眼睛瞪得好大。“這也沒什麼,”柏老太太故意輕鬆的看向窗外。“或者,這也是很普通的事,立德既然是你的好朋友,當然也是她的好朋友,現在的社交,男女間都不拘什麼形跡的。何況,他們又有共同的興趣!”“共同的興趣?”“一個喜歡玫瑰花,另一個又是農業的專家,一起種種花,除除蟲,接觸談笑是難免的事情,你也不必小題大作!我想,他們只是很談得來而已!”

“哦,是嗎?”霈文憋著氣說,許許多多的疑惑都湧上了心頭,怪不得她心事重重,怪不得她從不離開含煙山莊!怪不得她總是淚眼汪汪的!而且……而且……她曾要求去工廠工作,她是不是也曾努力過?努力想逃避一段軌外的感情?他想著,越想越煩躁,越想越不安。但是,最後,他甩了甩頭,說:“我不相信他們會怎樣,含煙不是這樣的人,這是不可能的!”“當然,”柏老太太輕描淡寫的說。“怕只是怕,感情這東西太微妙,沒什麼道理好講的!”

這倒是真的,霈文的不安加深了。他沒有對含煙說什麼,可是,他變得暴躁了,變得多疑了,變得難侍候了。含煙立即敏感的體會到他的轉變,她也沒說什麼,可是,一層厚而重的陰霾已經在他們之間籠罩了下來。

當懷孕初期的那段難耐的、害喜的時間度過之後,天氣也逐漸的熱了。隨著氣候的轉變,加上懷孕的生理影響,含煙的心情變得極不穩定。而柏老太太,對含煙的態度也變本加厲的嚴苛了。她甚至不再顧全含煙的面子,當著下人們和高立德的面前,她也一再給含煙難堪。含煙繼續容忍著,可是,她內心積壓的鬱氣卻越來越大,像是一座活火山,內聚的熱力越來越高,就終會有爆炸的一日。於是,一天,當柏老太太又在午餐的飯桌上對她冷嘲熱諷的說:

“柏太太,一個上午沒看到你,你在做什麼?”

“睡覺。”含煙坦白的說,懷孕使她疲倦。

“睡覺!哼!”柏老太太冷笑著說:“到底是出身不同,體質尊貴,在我做兒媳婦的時代,那有這樣舒服?可以整個上午睡覺的?”含煙凝視著柏老太太,一股鬱悶之氣在她胸膛內洶湧澎湃,她盡力壓制著自己,但是,她的臉色好蒼白,她的胸部劇烈的起伏著,她瞪視著她,一語不發。

這瞪視使柏老太太冒火,她也回瞪著含煙,語氣嚴厲的說:“你想說什麼嗎?別把眼睛瞪得像個死魚!”

含煙咬了咬嘴唇,一句話不經考慮的衝口而出了:

“我有說話的餘地嗎?老太太?”

柏老太太放下了飯碗,憤怒燃燒在她的眼睛中,她凝視她,壓低了聲音問:“你是什麼意思?”“我的意思是——”含煙輕聲的,但卻有力的、清晰的說:“在你面前,我從沒有說話的餘地,你是慈禧太后,我不過是珍妃而已!”高立德迅速的望向含煙,她的反抗使他驚奇,但,也使他讚許,他不自禁的浮起了一個微笑,用一對欣賞而鼓勵的眼光望著她。這表情沒有逃過柏老太太的視線,她憤怒的望著他們,然後,她摔下了筷子,一句話也沒有說,就轉過身子,昂著頭,一步步的走上樓去了。她的步伐高貴,她的神情嚴肅,她的背脊挺直……那模樣,那神態,儼然就是慈禧太后。目送她走上了樓,高立德微笑的說:

“做得好!含煙,不過當心一點兒吧!她不會饒過你的!你最好讓我對霈文先說個清楚!”

“不要!立德!”含煙急促的說:“請你什麼話都不要說!你會使事情更復雜化!”

於是,高立德繼續保持著沉默。但是,這天下午,霈文匆匆的從工廠中趕回來了,顯然是柏老太太打電話叫他回來的。他先去了母親的房間,然後,他回到自己的臥室,面對著含煙,他的臉色沉重而激怒。含煙望著他,她知道柏老太太對自己一定有許多難聽的言詞,她等待著,等待著霈文開口,她的表情是憂愁而被動的。

“含煙,你是怎麼回事?”柏霈文終於開了口。聲音是低沉的,責備的,不滿的。“你怎麼可以對媽那樣?她關懷你,對你好,而你呢?含煙!你應該感恩啊!”

含煙繼續望著他,她的眉峰慢慢的聚攏,她的眼睛慢慢的潮溼,但她沒有說話,一句話都沒說。

“含煙,你變了!”霈文接著說:“你變得讓人不瞭解了!我不懂你是怎麼了,你有什麼心事嗎?你對柏家不滿嗎?我對你還不夠好嗎?含煙,說實話,你最近的表現讓我失望!”

含煙仍然望著他,但,淚水緩緩的沿著面頰滾落下來了,她沒有去擦拭它,她一任淚珠奔瀉,她的眼睛張得大大的,閃著淚光,閃著不信任的光芒。帶著悲哀,帶著委屈,帶著許許多多難言的苦楚。霈文緊鎖著眉頭,含煙的神情使他心軟,可是,他橫了橫心,命令的說:

“擦乾眼淚!含煙,去向媽道歉去!”

含煙輕輕的搖了搖頭。

“去!”霈文握住了她的肩膀,站在她的面前。她正坐在床沿上,仰著頭望著他。他搖撼著那肩膀,嚴厲的說:“你必須去!含煙!”“不!”她終於吐出了一個字。“含煙!”他憤怒的喊。“立刻去!”

她垂下了頭,用手矇住了臉,她猛烈的搖頭。

“不!不!不!”她一疊連聲的說。“別逼我,霈文,你別逼我!”“我必須逼你!”霈文的臉色嚴肅。“母親是一家之長,我不能讓人說,柏霈文有了太太就忘了娘,你如果是一個好女人,一個好妻子,也不應該讓我面對這個局面,讓我蒙不孝之名!所以,你必須去!”他的聲音好堅定,好沉重。“聽到了嗎?含煙,你無從選擇,你必須去!”

含煙抬起頭來了,她再度仰視著他,她的聲音空洞,迷惘,而蒼涼,像從一個好遠好遠的地方傳來:

“你一定要我這樣做?”她問,幽幽的,她的眼光透過了他,落在一個不知道的地方。

“是的!”霈文說,卻不自禁的打了個寒戰,含煙的神情使他有種不祥之感。“那麼,我去!”她站起身來,立即往門口走去,一面自語似的說:“但是,霈文,你會後悔!”

他抓住了她的胳膊,緊盯著她。

“你是什麼意思?”她望著他,緩緩的搖了搖頭,沒有回答。掙脫了他的掌握,她走出了門外。她的身子僵直,她的臉色蒼白而一無表情。她徑直走到柏老太太的門前,推開了門,她直視著柏老太太,用背臺詞一樣的聲音,清清楚楚的說:

“我錯了,老太太,請你原諒我。因為我出身微賤,不懂規矩,冒犯了你,希望你寬宏大量,饒恕我的過失。”

說完,她不等柏老太太的回答,就立刻轉過身子,走回自己的房間,她只走到了房門口,就被一陣子突來的暈眩和軟弱打倒了,她蹌踉了一下,倉促間,她想用手扶住門,但沒有扶住,她仆倒了下去,暈倒在門前的地毯上面。

霈文大喊了一聲,他衝過來,抱住了她的頭,直著嗓子喊:“含煙!含煙!含煙!”

她一無所知的躺著,頭無力的垂在他的手腕上。她的嘴唇毫無血色,呼吸微弱,霈文的心臟收緊了,絞痛了,冷汗從他額上沁了出來。他蒼白著臉,抱起她來,仍然一疊連聲的喊著:“含煙!含煙!含煙!”

整棟房子裡的人都被驚動了,高立德也從他房裡衝了過來,一看到這情況,他立即採取了最理智的步驟,他衝向樓下客廳,撥了電話給含煙的醫生。這兒,霈文把含煙放在床上,他焦急的搖撼著她,掐著她的人中,用冷毛巾敷她的頭,一面不停的喊著:“含煙!醒來!含煙!醒來!含煙,我心愛的,醒來吧!含煙!含煙!”他吻她的面頰,吻她的額,吻她那冷冰冰的嘴唇。但她毫無反應,她那張小小的臉比紙還白,烏黑的兩排長睫毛無力的垂著,在眼瞼下投下了兩個弧形的陰影。

醫生來了,經過了一番忙碌的打針,安胎,診斷,然後,醫生嚴重的說:“最好別刺激她,讓她多休息,否則,這胎兒會保不住的。”

醫生走了之後,霈文仍然守在含煙的身邊。柏老太太只來看了一眼,就走開了,她認為含煙的暈倒完全是矯情,是裝模作樣,因此,她對她更增加了一份嫌惡,多會施手段的小女人!她顯然又讓霈文神魂顛倒了。

好久之後,含煙才醒了過來,她慢慢的張開眼睛,一時間,有點兒恍恍惚惚,她似乎是想不起來發生了什麼事。霈文深深的注視著她,他憐惜的擾摩著她的面頰,她的頭髮,她那瘦瘠的小手。眼淚湧進了他的眼眶,他輕聲的叫:

“含煙!”她望著他,想起經過的事情來了,翻轉了身子,她用背對著他,把頭埋進了枕頭裡,她什麼話都沒說。這無聲的抗議刺痛了他,他看著她的背脊,以及她那瘦弱的肩膀。她一向是多麼柔順,為什麼變得這樣冷漠了?他痛心的想著。然後,他伸出手來,輕輕的撫弄著她的頭髮,低聲的說:

“別生我的氣,含煙,我也是無可奈何啊!我知道婆媳之間不容易相處,但是,誰教我們是晚輩呢?”

她繼續沉默著,躺在那兒動也不動。霈文心中的痛楚在擴大,他隱隱的感到,含煙在遠離他了,遠離他了。他摸不清她的思想,他走不進她的領域,他們間的距離越來越遠。為什麼呢?他沉痛的思索著。難道……難道……難道真是為了高立德?他想著當她暈倒時,高立德怎樣白著臉奔向客廳去打電話請醫生,事後又怎樣焦灼的在門口張望……他的心變冷了,他的手指僵硬的停在她的頭髮上。就這樣,他在那兒呆坐了好長的一段時間。然後,他站起身來,一語不發的走出了房間。含煙看著他出去,淚濡溼了枕頭,她仍然一動也不動的躺著,但是,在她的心底,那兒有一個裂口,正在慢慢的滴著血。霈文下了樓,高立德正坐在客廳中看晚報,看到了他,高立德放下報紙,關懷的問:

“怎樣?她醒了嗎?”霈文瞪著他,你倒很關心啊!他想著。走開去倒了一杯茶,握著茶杯,他看著高立德,慢吞吞的說:

“是的,醒了。”高立德注視著他。“霈文,”他忍不住的說:“待她好一點,你常不在家,她的日子並不好過!”霈文的眼光直直的射在他的臉上。

“你的意思是什麼?”他悶悶的問。

“我想——”高立德沉吟的說:“你母親並不很喜歡她。”

哦,你倒知道了?霈文緊緊的盯著他。原來是你在挑撥離間哦!你想在我們家扮演什麼角色呢?他放下了茶杯,慢慢的,他一個字一個字的說:

“我也有句話要對你說,立德!以後,請你把心神放在茶園上,不要干涉我的家務事!”

高立德跳了起來,憤然的看向霈文,霈文卻拋開他,徑自走上樓去了。高立德氣怔了,好久好久,他就這樣憤憤的對樓梯上瞪視著。接著,一連好幾天,含煙沒有下床。霈文和含煙之間,那層隔閡的高牆已經豎起來了,他們彼此窺測著對方,卻都沉默著,不肯多說話。含煙更憔悴,更蒼白了,對著鏡子,她常喃喃的自語著:“你快死了!你已經沒有生氣了,你一定會死去!”

於是,她嘆息著,她不甘願就這樣死去,這樣沉默的死去!這樣委屈的死去!她走下了樓,那兒有一間給霈文準備的書房,但是,霈文太忙了,他從沒時間利用這書房。她走了進去,拿出一疊有著玫瑰暗花的信箋,她決心要寫點什麼,寫出自己的悲哀,寫出自己的愛情,寫出自己的心聲。於是,她在那第一頁上,寫下了一首小詩:

“記得那日花底相遇,我問你心中有何希冀,

你向我輕輕私語:‘要你!要你!要你!’

記得那夜月色旖旎,你問我心中有何秘密?

我向你悄悄私語:‘愛你!愛你!愛你!’

但是今夕何夕?你我為何不交一語?

我不知你有何希冀,你也不問我心底秘密,

只有杜鵑鳥在林中唏噓:

‘不如離去!不如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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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炎熱的夏季來臨了,隨著夏季的來臨,是一連好幾次的颱風和豪雨。對含煙來說,這個夏季是漫長的、難捱的,也是充滿了風暴和豪雨的。柏老太太變成了她的剋星,她的災難,和她的痛苦的泉源。從夏季開始,老太太就想出一個新的方式來折磨她,來凌侮她,她讓她為她唸書,念刁劉氏演義,那是一本舊小說,述說一個淫婦如何遭到天譴,每當她唸的時候,老太太就以那種責備的、含有深意的眼光望著她,似乎在說:“你就是這個女人!你要遭到天譴!你要遭到天譴!”

然後,她開始訓練她走路的姿勢,指正她的談吐,她不住的說:“把你那些歡場的習氣收起來吧!你該學著做一個貴婦人!瞧你!滿臉的輕佻之氣!”

含煙受不了這些,一次,在無法忍耐的悲憤中,她冒雨奔出了含煙山莊,她狂奔,奔向松竹橋。那橋下,每當豪雨之後,山洪傾瀉,河水就會變得高漲而洶湧。她奔到河邊,卻被隨後追來的高立德捉住了。拉住了她,高立德臉色蒼白的說:“你要做什麼?含煙?”

“讓我去吧!我受不了!我受不了!”她哭泣著。

“含煙!勇敢起來!”高立德深深的望著她,語重心長的說:“你受了這麼多苦難和委屈,都是為了愛霈文,如果你尋了死,這一切還有什麼價值呢?勇敢起來吧!你一直是我見過的最勇敢的女人!終有一天,霈文會了解你,你吃的苦不會沒有代價的!好好的活下去!含煙!為了霈文,為了你肚裡的孩子!”是的,為了霈文,為了肚裡的孩子!她不能死!含煙跟著立德回到了家裡。從此,高立德密切的注意著含煙,保護著含煙,也常終日陪伴著含煙,跟她談天,竭力緩和她那愁慘的情緒。他沒有把含煙企圖尋死的事告訴霈文,因為,關於他和含煙的蜚聞,已經在附近傳開了,他怕再引起霈文不必要的誤會。而含煙呢,自從淋雨之後,就病倒了,有好幾日,她無法起床,等到能起床的時候,她已形銷骨立,虛弱得像一具幽靈,她常常無故暈倒,醒來之後,她會對立德說:

“不要告訴霈文,因為他並不關心!”

霈文真的不關心嗎?不是。他沒有忽略含煙的虛弱,沒有漠視她的蒼白,但,他把整個真實的情況完全歪曲了。他認為這份蒼白,這份憔悴,都為了另一個人!他懷疑她,他譏刺她!他嘲弄她!在他的譏刺和嘲弄下,含煙更沉默了,更瑟縮了,更憂愁了。含煙山莊不再是她的樂園,不再是她做夢的所在,這兒成為了她的地獄,她的墳墓!她不願再對霈文做任何解釋,她一任他們間的冷戰延續下去,一任他們的隔閡和距離日甚一日。看到含煙和自己默默無言,和立德反而有說有笑,霈文的疑心更重了。於是,他對她明顯的冷淡了,挑剔了。他憤恨她的蒼白,他詛咒她的消瘦,他把這些全解釋成另一種意義。一次,看到她又眼淚汪汪的獨坐窗前,他竟冷冷的唸了一首古詩:

“美人卷珠簾,深坐顰蛾眉,但見淚痕溼,不知心恨誰?”聽出他語氣裡那份冷冷的嘲諷和酸味,含煙抬起眼睛來瞪視著他,問:“你以為我在恨誰?”“我怎麼知道?”霈文沒好氣地說,就自管自的走出了房間,用力的帶上房門。這兒,含煙倒在椅子中,她閉上了眼睛,一層絕望的、恐怖的、痛苦的浪潮攫住了她,淹沒了她,撕碎了她。她無力的在椅背上轉側著頭,嘴裡喃喃的,一疊連聲的低喊:“哦,霈文!哦,霈文!哦,霈文!別這樣吧!我們別這樣吧!我是那麼那麼愛你!”

這些話,霈文沒有聽見,他已聽不見含煙任何愛情的聲音了,嫉妒和猜疑早就矇住了他的耳朵,幻化了他的視線。他那扇愛情的門,也早就封閉起來了。含煙被關在那門外,再也走不進去。

就在那哀愁的、悶鬱的、充滿了風暴的日子裡,一條小生命在不太受歡迎的情況下出世了。由於含煙體質衰弱,那小生命也又瘦又小。剛出世的嬰兒都不太漂亮,紅通通的滿臉皺紋,像個小老頭。柏霈文雖然情緒不佳,卻仍然有初做父親的那份欣喜。可是,這份欣喜卻粉碎在柏老太太的一句話上面:“啊,這個小東西,怎樣又不像爸爸,又不像媽媽!看她的樣子,顯然柏家的遺傳力不夠強呢!”

人類是殘忍的,上帝給了人類語言的能力,卻沒料到語言也可以成為武器,成為最容易運用而最會傷人的武器。柏霈文的喜悅消失了,他常常瞪視著那個小東西,一看好幾小時,他研究她,他懷疑她。嬰兒時期的小亭亭因為體質柔弱,是個愛哭愛吵的孩子,她的吵鬧使柏霈文煩躁,他常對她大聲的說:“哭!哭!哭!你要哭到那一天為止?”

含煙是敏感的,她立即看出柏霈文不喜歡這孩子,夜深人靜,她常攬著孩子流淚,低低的對那小嬰兒說:

“亭亭,小亭亭,你為什麼要來到這世界呢?我們都是不受歡迎的,你知道?”可是,高立德卻本著那份純真的熱情,他喜愛這孩子,他一向對“生命”都有一種本能的熱愛。於是,他常常抱著小亭亭在屋內嬉笑,他也會熱心的接過奶瓶來喂她,看到她發皺的小臉,他覺得高興,他會驚奇的笑著說:

“噢!我從來不知道嬰兒是這個樣子的!”

這一切看到柏老太太和柏霈文的眼中,就變了質,變得可怕而汙穢了。柏老太太曾對柏霈文說:

“我看,孩子喜歡高立德遠勝過喜歡你呢!我也從沒有看過像高立德那樣的大男人,會那樣喜歡抱孩子的,還是別人的孩子!”含煙山莊中陰雲密佈了,像颱風來臨前的天空,佈滿了黑色的、厚重的雲層,空氣是窒悶的、陰鬱的、沉重的,颱風快來了。是的,颱風來了。那是一次巨大的颱風,地動屋搖,山木摧裂,狂風中夾著驟雨,終日撲打著窗欞。天黑得像墨,花園內的榕樹被刮向了一個方向,樹枝扭曲著,樹葉飛舞著,柳條彼此纏繞,糾結,在空中掙扎。玫瑰花在狂風暴雨下喘息,枝子折了,花朵碎了,滿地的碎葉殘紅,含煙山莊的門窗都緊閉著,風仍然從窗隙裡穿了進來,整個屋子的門窗都在作響,都在震動,都在搖撼。霈文仍然去了工廠,午後,他冒著雨回到含煙山莊,一進客廳的門,他就一直看到高立德坐在沙發裡,懷抱著小亭亭,正搖撼著她,一面嘴裡喃喃不停的說著:

“小亭亭乖,小亭亭不哭,小亭亭不怕風,不怕雨,長大了做個女英雄!”含煙站在一邊,正拿著一瓶牛奶,在搖晃著,等牛奶變冷。一股怒氣衝進了霈文的胸中,好一幅溫暖家庭的圖畫!他一語不發的走過去,把滴著水的雨衣脫下來,拋在餐廳的桌子上。含煙望著他,心無城府的問:

“雨大嗎?”“你不會看呀!”霈文沒好氣的說。

含煙怔了一下,又說:

“聽說河水漲了,過橋時沒怎樣吧?阿蘭說松竹橋都快被水淹了!”“反正淹不到你就行了!”霈文接口說。

含煙咬了咬嘴唇,一層委屈的感覺抓住了她。她注視著霈文,眉頭輕輕的鎖了起來。

“你怎麼了?”她問。“沒怎麼。”他悶悶的回答。

她把奶瓶送進了孩子的嘴中,高立德依舊抱著那孩子,含煙解釋的說:“亭亭被颱風嚇壞,一直哭,立德把她抱著在房裡兜圈子,她就不哭了。”“哼!”柏霈文冷笑了一聲。“我想他們是很投緣的,倒看不出,立德對孩子還有一套呢!”說完,他看也不看他們,就徑自走上樓去了。這兒,含煙和高立德面面相覷,最後,還是高立德先開口:“你去看看他吧!他的情緒似乎不太好!”

含煙接過了孩子,慢慢的走上樓,孩子已經銜著奶瓶的橡皮嘴睡著了。含煙先把孩子放到育兒室的小床中,給她蓋好了被。然後,她回到臥室裡,霈文正站在窗前,對著窗外的狂風驟雨發呆,聽到含煙進來,他頭也不回的說:

“把門關好!”含煙愣了愣,這口氣多像他母親,嚴厲,冰冷,而帶著濃重的命令味道。她順從的關上了門,走到他的身邊,他挺直的站在那兒,眼睛定定的看著窗外,那些樹枝仍然在狂風下呻吟、扭曲、掙扎,他就瞪視著那些樹枝,臉上毫無表情。

“好大的雨!”含煙輕聲的說,也站到窗前來。“玫瑰花都被雨打壞了。”“反正高立德可以幫你整理它們!”霈文冷冰冰的說。

含煙迅速的轉過頭來望著他。

“怎麼了?你?”她問。

“沒怎麼,只代你委屈。”他的聲音冷得像從深谷中捲來的寒風。“代我委屈?”“是的,你嫁我嫁錯了,你該嫁給高立德的!”他說,聲音很低,但卻似乎比那風雨聲更大,更重。

“你——”含煙瞪著他。“你是什麼意思?”

“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霈文轉過頭來了,他的眼睛緊緊的盯著她,裡面燃燒著一簇憤怒的火焰,那面容是痛恨的,森冷的,怒氣沖天的。好久以來積壓在他胸中的懷疑、憤恨,和不滿,都在一剎那間爆發了。他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臉俯向了她,他的聲音喑啞的,一個字,一個字的冒了出來:“我只告訴你一句話,假若你一定要和高立德親熱,也請別選客廳那個位置,在下人們面前,希望你還給我留一點面子!”

“霈文!”含煙驚喊,她的眼睛張得那樣大,那樣不信任的、悲痛的、震驚的望著他。她的嘴唇顫抖了,她的聲音悽楚的、悲憤的響著:“難道……難道……難道你也以為我和立德有什麼問題嗎?難道……連你都會相信那些謠言……”

“謠言!”霈文大聲的打斷了她,他的眼睛覷眯了一條縫,又大大的張開來,裡面盛滿了憤怒和屈侮:“別再說那是謠言,空穴來風,其來有自!謠言?謠言?我欺騙我自己已經欺騙得夠了!我可以不相信別人說的話,難道我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的眼睛?”含煙喘著氣:“你的眼睛又看到些什麼了?”“看見你和他親熱!看到你們卿卿我我!”霈文的手指緊握著她的胳膊,用力捏緊了她,她痛得咧開了嘴,痛得把身子縮成一團。他像一隻老鷹攫住了小雞一般,把她拉到自己的面前,他那冒火的眼睛逼近了她的臉。壓低了聲音,他咬牙切齒的說:“告訴我吧,你坦白的告訴我一件事,亭亭是高立德的孩子嗎?”含煙震驚得那麼厲害,她瞪大了眼睛,像聽到了一個焦雷,像看到了天崩地裂,她的心靈整個都被震碎了。窗外的豪雨仍然像排山倒海似的傾下來,房子在震動,狂風在怒吼……含煙的身子開始顫抖,不能控制的顫抖,眼淚在她的眼眶中旋轉。她幾次想說話,幾次都發不出聲音,直到現在,她才真正的明白了一件事,自己的世界是完完全全的粉碎了!

“你說!你說!快說呀!”霈文搖著她,搖得她渾身的骨頭都鬆了,散了。搖得她的牙齒格格作響。“說呀!快說!說呀!”“霈……文,”含煙終於說了出來。“你……你……你是個混蛋!”“哦?我是個混蛋?這就是你的答覆?”霈文一鬆手,含煙倒了下去,倒在地毯上,她就那樣僕伏在地上,沒有站起身來。霈文站在她面前,俯視著她。他說:“一個戴綠帽子的丈夫,永遠是最後一個知道真情的人!我想,這件事早就人盡皆知了,只有我像個大傻瓜!含煙,”他咬緊了牙:“你是個賤種!”含煙震動了一下,她那長長的黑髮鋪在白色的地毯上面,她那小小的臉和地毯一樣的白。她沒有說話,沒有辯白,但她的牙齒深深的咬進了嘴唇裡,血從嘴唇上滲了出來,染紅了地毯。“我今天才知道我的幼稚,我竟相信你清白,你美好,相信你的靈魂聖潔!我是傻瓜!天字第一號的傻瓜!我會去相信一個歡場中的女子!”他重重的喘著氣,怒火燒紅了他的眼睛。“含煙!你卑鄙!你下流!既失貞於婚前,又失貞於婚後!我是瞎了眼睛才會娶了你!”

含煙把身子縮成了小小的一團,她蜷伏在地毯上,像是不勝寒惻。她的感情凍結了,她的思想麻木了,她的心已沉進了幾千萬□深的冰海之中。霈文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帶刺的鞭子,狠狠的抽在她身上、心上,和靈魂上。她已痛楚得無力反抗,無力掙扎,無力思想,也無力再面對這份殘酷的現實。“你不害羞?含煙?”柏霈文仍然繼續的說著,在狂怒中爆發的說著:“我把你從那種汙穢的環境裡救出來,誰知你竟不能習慣於乾淨的生活了!我早就該知道你這種女人的習性!我早就該認清你的真面目!含煙,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女人!你這個沒有良心、沒有靈魂的女人!你竟這樣對待我,這樣來欺騙一個愛你的男人!含煙!你這個賤種!賤種!賤種!”

他的聲音大而響亮,蓋過了風,蓋過了雨。像巨雷般不斷的劈打著她。看著她始終不動也不說話,他憤憤的轉過身子,預備走出這房間,他要到樓下去,到樓下去找高立德拚命!他剛移動步子,含煙就猝然發出一聲大喊,她的意識在一剎那恢復了過來。不不,霈文!我們不能這樣!不能在誤會中分手!不不,霈文!我寧可死去,也不能失去你!不不,霈文!她爬了過來,一把抱住了霈文的腿,她哭泣著把面頰緊貼在那腿上,掙扎著,啜泣著,斷續著說:

“我……我……我沒有,霈文,我從……沒有做過對不起你的……的事情,我愛……愛你,別離……離開我!別……別遺棄我!霈……霈文,求……求你!”

他把腳狠狠的從她的胳膊中抽了出來,踢翻了她。他冷笑了。“你不願離開我?你是愛我呢?還是愛柏家的茶園和財產?”“哦!”含煙悲憤的大喊了一聲,把頭埋進臂彎中,她蜷伏在地下,再也沒有力量為自己作多餘的掙扎和解釋了。她任憑霈文衝出房間,她模糊的聽到他在樓下和高立德爭吵,他們吵得那麼兇,那麼激烈,她聽到柏老太太的聲音夾雜在他們之中,她聽到老張和阿蘭在勸架、她也聽到育兒室裡孩子受驚的大哭聲,這鬧成一團的聲音壓過了風雨,而更高於這些聲音的,是柏老太太那尖銳而高亢的噪音:

“你們值得嗎?為了一個行為失檢的女人傷彼此的和氣!霈文!你不該怪立德,你只該怪自己娶妻不慎呀!”

“哦,”含煙低低的喊著:“我的天,我的上帝!這世界多殘忍!多殘忍哪!”她的頭垂向一邊,她的意識模糊了,飄散了,消失了。她的心智散失了,崩潰了。她暈了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醒了過來,天已經黑了。她發現自己仍然躺在地毯上,包圍著她的,是一屋子的黑暗與寂靜。她側耳傾聽,雨還在下著,但是,颱風已成過去了。那雨是淅淅瀝瀝的,偶爾還有一兩陣風,從遠處的松林裡穿過,發出一陣低幽的呼號。她躺了好一會兒,然後,她慢慢的坐了起來,暈眩打擊著她,她搖搖欲墜。好不容易,她扶著床站起身來,摸索著把電燈打開了,屋子裡只有她一個人,夜,好寂靜,好冷清。世界已經把她完全給遺棄了。

她看了看手錶,十一點!她竟昏睡了這麼久!這幢屋子裡其他的人呢?那場爭吵怎樣了?還有亭亭——哦,亭亭!一抹痛楚從她胸口上划過去,她那苦命的、苦命的小女兒啊!

她在床沿上坐了很久很久,茫然的、痛楚的坐著。然後,她站起身來,走出房間,她來到對面的育兒室中,這麼久了,有誰在照顧這孩子呢?她踏進了育兒室的門,卻一眼看到孩子熟睡在嬰兒床中,阿蘭正坐在小床邊打盹,看到了她,阿蘭抬起頭來,輕聲說:“我剛喂她吃過奶,換了尿布,她睡著了。”

“謝謝你,阿蘭。”含煙由衷的說,眼裡蓄著淚。“你幫我好好帶小亭亭。”“是的,太太。”阿蘭說,她相當同情著含煙,在她的心目裡,含煙是個溫和而善良的好女人。“我會的。”

“謝謝你!”含煙再說了一句,俯下身子,她輕輕的吻著那孩子的面頰,一滴淚滴在那小臉上,她悄悄的拭去了它。抬起頭來,她問阿蘭:“先生呢?”“他在客人房裡睡了。”

“高先生呢?”“他收拾了東西,說明天一清早就要離開,現在他也在他房裡。”“哦。”含煙再對那孩子看了一眼,就悄悄的退出了育兒室。走到樓下書房裡,她用鑰匙打開了書桌抽屜,取出了一冊裝訂起來的,寫滿字跡的信箋,這是她數月來所寫的一本書、一頁一頁,一行一行,一字一字,全是血與淚。捧著這本冊子,她走上了樓,回到臥室中,關好房門。她取出了柏霈文送她的那一盒珠寶,把那本冊子鎖入盒子裡。然後,她坐下來,開始寫一個短箋:

“霈文:

我去了。在經過今天這一段事件之後,我知道,這兒再也沒有我立足之地了。千般恩愛,萬斛柔情,皆已煙消雲散。我去了,抱歉,在我離開這個世界,在我離開你之前,我最後要說的一句話,竟是:我恨你!

關於我走進含煙山莊之後,一切遭遇,一切心跡,我都留在一本手冊之中,字字行行,皆為血淚寫成。如果你對我還有一絲絲未竟之情,請為我善視亭亭,她是百分之百,千分之千的你的骨血。那麼,我在九泉之下,也當感激。

我把手稿一冊,連同你送給我的珠寶、愛情、夢想一起留下。真遺憾,我無福消受,你可把它們再送給另一個有福之人!霈文,我去了。從今以後,松竹橋下,唯有孤魂,但願河水之清兮,足以濯我沾汙之靈魂!

霈文,今生已矣,來生——咳,來生又當如何?

仍願給你最深的祝福

含煙絕筆”

寫完,她把短箋放在珠寶盒上,一起留在床頭櫃上面的小檯燈下。在燈旁,仍然插著一瓶黃玫瑰,她下意識的取下一枝來。然後,她披上一件風衣,習慣性的拿起自己的小手袋,悄悄的下了樓,走出了大門。花園內積水頗深,水中飄浮著斷木殘枝,雨依舊在斜掃著,迎面而來的風使她打了個寒戰。她踩進了水中,一步一步的,走向了鐵門,打開了門邊的一扇小門,她出去了,置身在含煙山莊以外了。

雨掃著她,風吹著她,她的長髮在風雨中飄飛。路上到處都是積水與泥濘,她毫不在意。像一個幽靈,她踏過了積水,她穿過了雨霧,向前緩緩的移動。她心中朦朦朧朧想著的是,大家給她的那個綽號:灰姑娘!是的,灰姑娘,穿著仙女給她的華裳,坐著豪華的馬車,走向那王子的宮堡!你必須在午夜十二點以前回來,否則,你要變回衣衫襤褸的灰姑娘!現在是什麼時間?過了十二點了!

她笑了起來,雨和淚在臉上交織。雨,溼透了她的頭髮,溼透了她的衣服,她走著,走著,一步一步的走向了那道橋——那道將把她帶向另一世界的橋。

雨,依然在下著,冷冷的,颼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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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暴風雨是過去了。方絲縈慢慢的醒了過來,迷迷糊糊的張開眼睛,她發現自己正躺在臥室的床上,那黑底金花的窗簾靜靜的垂著,床頭那些白紗的小燈亮著。燈下,那瓶燦爛的黃玫瑰正綻放著一屋子的幽香。她輕輕的揚起了睫毛,神思恍惚的看著那玫瑰,那窗簾,那白色的地毯……一時間,她有些迷亂,有些眩惑,有些朦朧,她不知道自己是誰?正置身何處?是那飽受委屈的章含煙?還是那個家庭教師方絲縈?她蹙著眉,茫然的看著室內,然後,突然間,她的意識恢復了,她想起了發生過的許多事情;柏霈文,高立德,章含煙……她驚跳了起來,於是,她一眼看到了柏霈文,正坐在床尾邊的一張椅子裡,大睜著那對呆滯的眸子,似乎在全力傾聽著她的動靜。她剛一動,他已經迅速的移上前來,他的手壓住了她的身子,他的臉龐上燃燒著光彩,帶著無比的激動,他喊著:

“含煙!”含煙!含煙?方絲縈戰慄了一下,緊望著面前這個盲人,她退縮了,她往床裡退縮,她的呼吸急促,她的頭腦暈眩,她瞪視著他,用一對戒備的、憤怒的、怨恨的眸子瞪視著他,她的聲音好遙遠,好空洞,好蒼涼:

“你在叫誰?柏先生?”

“含煙!”他迫切的摸索著、搜索著她的雙手,他找到了,於是,他立即緊緊的握住了這雙手,再也不肯放鬆了。坐在床沿上,他俯向她,熱烈的、悔恨的、歉疚而痛楚的喊著:“別這樣!含煙,別再拒我於千里之外!原諒我!原諒我!這十年,我已經受夠了,你知道嗎?每一天我都在悔恨中度過!豈止每一天!每一時!每一分!每一秒!你不知道那日子有多漫長!我等待著,等待著,等待著,等持著哦,含煙!”他喘著氣喊,他的身子滑下了床沿,他就跪在那兒了。跪在床前面,他用雙手緊抓住她的手,然後,他熱烈的、狂喜的把嘴唇壓上了她的手背,他的嘴唇是灼熱的。“上帝赦我!”他喊著。“你竟還活著!上帝赦我!天!我有怎樣的狂喜!怎樣的感恩!哦,含煙,含煙,含煙!”

他的激動和他的熱情沒有感染到她的身上,相反的,他這一篇話刺痛了她,深深的刺痛了她,勾起了十年以來的隱痛和創傷,那深埋了十年的創傷。她的眼眶潮溼了,淚迷糊了她的視線,她費力的想抽回自己的手、但他緊緊的攥住她、那樣緊,緊得她發痛。“不不,”他喊:“我不讓你再從我手中跑出去!我不讓!別想逃開!含煙,我會以命相拚!”

淚滑下了她的面頰,她掙扎著:

“放開我,先生,我不是含煙,含煙十年前就淹死在松竹橋下了,我不是!你放開我!”她喉中哽塞,她必須和那洶湧不斷的淚浪掙扎。“你怎能喊我含煙?那個女孩早就死了!那個被你們認為卑鄙、下流、低賤、淫蕩的女孩,你還要找她做什麼?你……”“別再說!含煙!”他阻止了她,他的臉色蒼白,他的喉音喑啞。“我是傻瓜!我是笨蛋!你責備我吧!你罵我吧!只是,別再離開我!我要贖罪,我要用我有生之年向你贖罪!哦,含煙!求你!”他觸摸她,從她的手腕,一直摸索到肩膀。“哦,含煙!你竟活著!那流水淹不死你,我應該知道!死神不會帶走枉死的靈魂,噢!含煙!”他的手指碰上了她的面頰。

“住手!”她厲聲的喊,把身子挪向一邊。“你不許碰我!你沒有資格碰我!你知道嗎?”

他的手僵在空中,然後無力的垂了下來。他面部的肌肉痙攣著,一層痛楚之色飛上了他的眉梢,他的臉色益形蒼白了。“我知道,你恨我。”他輕聲的說。

“是的,我恨你!”方絲縈咬了咬牙:“這十年來,我沒有減輕過對你的恨意!我恨你!恨你!恨你!”她喘了口氣:“所以,把你的手拿開!現在,我不是你的妻子,我不是那個受盡委屈,哭著去跳河的灰姑娘!我是方絲縈,另一個女人!完完全全的另一個女人!你走開!柏霈文!你沒有資格碰我,你走開!”“含煙?”他輕輕的、不信任的低喚了一聲,他的臉被痛苦所扭曲了。不由自主的,他放開了她,跪在那兒,他用手矇住了臉,手肘放在床沿上,他就這樣跪著,好半天都一動也不動。然後,他的聲音低低的,痛苦的,從他的手掌中飄了出來。“告訴我,你要怎樣才能原諒我?告訴我!”“我永不會原諒你!”他震動了一下,手垂下來,落在床上,他額上有著冷汗,眉峰輕輕的蹙攏在一塊兒。

“給我時間,好?”他婉轉的、請求的說。“或者,慢慢的,你會不這樣恨我了。給我時間,好?”

“你沒有時間,柏霈文。”她冷冷的說:“你不該把高立德找來,你不該揭穿我的真面目,現在,我不會停留在你家裡了,我要馬上離去!”他閉上了眼睛,身子搖晃了一下。這對他是一個大大的打擊,他的嘴唇完全失去了血色。

“不要!”他急切的說:“請留下來,我請求你,在你沒有原諒我以前,我答應你,我絕不會冒犯你!只是,請不要走!好嗎?”“不!”她搖了搖頭,語音堅決。“當你發現我的真況之後,我不能再在你家中當家庭教師……”

“當然,”他急急的接口:“你不再是一個家庭教師,你是這兒的女主人……”“滑稽!”她打斷了他。

“你不要在意愛琳,”他迫切的說著:“我和她離婚!我馬上和她離婚,我把臺北的工廠給她!我不在乎那工廠了!我告訴你,含煙,我什麼都不在乎,只求你不走!我馬上和她離婚……”“離不離婚是你的事。”她說,聲音依然是冷淡而堅決的。“反正,我一定要走!”他停頓了片刻,他臉上有著忍耐的、壓抑的痕跡,好半天,他才問:“沒有商量的餘地?”“沒有。”他低下頭,沉思了好一會兒,再抬起頭來的時候,他唇邊有個好淒涼,好落寞,好蕭索,又好愴惻的笑容,那額上的皺紋,那鬢邊的幾根白髮,他驟然間看起來蒼老了好多年。他的手指下意識的摸索著方絲縈的被面,那手指不聽指揮的、帶著神經質的震顫。他無法“看”,但他那呆滯的眼睛卻是潮溼的,映著淚光,那昏蒙的眸子也顯得清亮了。這神情使方絲縈震動,依稀恍惚,她又回到十年前了。這男人!這男人畢竟是她生命裡最重要的人呵!曾是她那個最溫柔的,最多情的,最纏綿的丈夫!她凝視著他,不能阻止自己的淚潮氾濫。然後,她聽到他的聲音,那樣軟弱,無力,而帶著無可奈何的屈辱與柔順。“我知道,含煙,我現在對你沒有任何資格要求什麼,我想明白了。別說以前我所犯的錯誤,是多麼的難以祈求你的原諒,就論目前的情形,我雖不知道當初你是怎樣逃離那場苦難,怎樣去了國外的。但我卻知道,你直到如今,依然年輕美貌,而我呢?”他的苦笑加深了。“一個瞎子!一個廢物!我有什麼權利和資格再來追求你?是的,含煙,你是對的!我沒有資格!”方絲縈閃動著眼瞼,霈文這篇話使她頗有一種新的、被感動的情緒,但是,在這種情緒之外,她還另有份微微的、刺痛似的感覺,她覺得被歪曲了,被誤解了,一個瞎子!她何嘗因他瞎了就輕視了他?這原是兩回事呵!他不該混為一談的!“所以,”霈文繼續說了下去。“我不勉強你,我不能勉強你,只是,不為我,為了亭亭吧!那可憐的孩子!她已經這樣依賴著你,熱愛著你,崇拜著你!別離開!含煙,為了那苦命的孩子!”“哦!”方絲縈崩潰的喊:“你不該拿亭亭來要脅我!這是卑劣的!”“不是要脅,含煙,不是要脅!”他迫切的、誠懇的、哀求的說:“我怎敢要脅你?我只請你顧全一顆孩子的心!你知道她,她是多麼脆弱而容易受傷的!”

方絲縈真的沉吟了,這孩子!這孩子一直是她多大的牽繫!多大的思念!為了這孩子,她留在臺灣。為了這孩子,她去正心教書。為了這孩子,她甘願冒著被認出來的危險,搬進柏宅。為了這孩子,她不惜和愛琳正面衝突!而現在,她卻要離開這孩子了嗎?她如何向亭亭交代呢?她惶然了,她失措了。坐在床上,她弓起了膝,把下巴放在膝上,她盡力的運用著思想,但她的思想卻像一堆亂麻,怎麼也整理不出頭緒來。何況,她的情緒還那樣凌亂,心情還那樣激動著!

“亭亭到哪兒去了?”她忽然想起亭亭來了,自從她暈倒到現在,似乎好幾小時過去了,亭亭呢?

“立德帶她出去了,他要給我們一段單獨相處的時間。”柏霈文坦白的說,猛的跳了起來。“我忘了,你還沒有吃晚餐,我去叫亞珠給你下碗麵來。”

“我不餓,我不想吃。”她說,繼續的沉思著。

“我讓她先做起來,你想吃的時候再吃,同時,我也還沒吃呢!”他向門邊走去,到了門口,他又站住了,回過頭來,他怔怔的叫:“含煙!”“請叫我方絲縈!”她望著他。“含煙早已不存在了。”

“方絲縈?絲縈?”他喃喃的念著,忽然間,一層希望之色燃亮了他的臉,他很快的說:“是的,絲縈,屬於含煙的那些悲慘的時光都過去了,以後,該是屬於方絲縈的日子,充滿了甜蜜與幸福的日子!絲縈,一個新的名字,將有一個新的開始!”“是的,新的開始!”她接口說:“我是必須要有一個新的開始,我將離開這兒!”他頓了頓,忍耐的說:

“關於這問題,我們再討論好嗎?現在,首先,你必須要吃一點東西!”打開房門,他走出去了。他的臉上,仍然燃滿了希望的光彩。他大踏步的走出去,眉梢眼角,有股堅定不移的、充滿決心的神色。他似乎又恢復到了十年前,那個不畏困難,不怕艱鉅,勢達目的的年代。

深夜,亭亭在她的臥室裡熟睡了,這孩子在滿懷的天真與喜悅中,渾然不知家中已有了怎樣一份旋轉乾坤的大變動。方絲縈仍和往常一樣照顧著她上床,她也和往常一樣,用手攀住方絲縈的脖子,吻她,用那甜甜軟軟的童音說:

“再見!老師!”方絲縈逗留在床邊,不忍遽去,這讓她牽腸掛肚的小生命啊!她一直看到她熟睡了,才悄悄的走出房間,眼眶裡蓄滿了淚。

現在是深夜了,孩子睡了,亞珠和老尤也都睡了。但是,在柏宅的客廳裡,那大吊燈依然亮著。柏霈文、高立德和方絲縈都坐在客廳中,在一屋子幽幽柔柔的光線裡,這三個人都有些兒神思恍惚,有些兒不敢相信,這聚會似乎是不可思議的。高立德和柏霈文都銜著煙,那煙霧氤氳,瀰漫,擴散……客廳裡的一切,在煙霧籠罩中,朦朧如夢。

“那次,我們始終沒有撈起屍體,”高立德深思的說:“我曾經揣測過,你可能沒死,但是,你的風衣勾在斷橋的橋柱上,風衣的口袋裡插著一朵黃玫瑰。而那時山洪爆發,河水洶湧而急湍,如果你跳了河,屍體不知會衝到多遠,所有參與打撈的人都說沒有希望找到屍體……一直經過了兩個禮拜,我們才認了……”“不,”霈文打斷了高立德的敘述:“我沒有認!我一直抱著一線希望,你沒有死!我在全臺北尋訪,我查核所有旅館名單,我去找你的養父母,甚至於——我去過每一家舞廳,酒樓,我想,或者你在絕望中,會……”

“重操舊業?”方絲縈冷冷的接了口。“你以為我所受的屈辱還不夠深重?”“哦,”柏霈文說:“那只是我在無可奈何中的胡亂猜測罷了,那時,只要有一絲絲希望,我都絕不會放棄去找尋的,你知道。”他噴出一大口煙霧,他那深沉的、易感的面容隱在那騰騰的煙霧中。“說實話,我想我那時是在半瘋狂的狀態裡……”“不是半瘋狂,簡直就是瘋狂!”高立德插口說:“我還記得那天早上的事,一幕幕清楚得像昨天一樣。我是第一個起來的人,因為我已決心馬上離開含煙山莊了。天剛剛亮,我涉著水走出大門,發現鐵門邊的小門是敞開的,我覺得有些奇怪,卻沒有太注意,大路上的水已淹得很深,我一路走過去,看到茶園裡全是水,我還在想,這些茶樹遭了殃了!那時還下著雨,是颱風以後的那種持續的豪雨。我冒著雨走,路上連一個人都沒有。我一直走到松竹橋邊,然後,我就大大的嚇了一跳,那條橋已經斷了,水勢洶湧而急湍的奔瀉下去,黃色的濁流夾雜著斷木和殘枝,我想,糟了,一定是上游的山崩了,而目前呢,通臺北的唯一一條路也斷了,就在這時候,我看見了那件風衣,你最愛穿的那件淺藍色的風衣,勾在斷橋的欄杆上!我大吃一驚,頓時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立即車轉身子,發狂似的奔回含煙山莊,我才跑到山莊門口,就看到霈文從裡面發瘋似的衝出來,他一把抓住我,問我有沒有看到你,我喘著氣告訴他風衣的事,於是,我們再一起奔回松竹橋……”他頓了頓,深吸了一口煙。方絲縈沉默著,傾聽這一段經過是讓人心酸的,她捧著茶杯,眼睛迷朦的注視著杯裡那淡綠色的,像翡翠般的液體,柏家的綠茶!

“我們到了橋邊!”高立德繼續說了下去。“霈文一看到那件風衣就瘋掉了。他也不顧那剩下的斷橋有多危險,就直衝了上去,取回了那件風衣,只一看,我們就已經斷定了是你的,口袋裡有朵黃玫瑰,還有一個雞心項鍊。那時,霈文的樣子非常可怕,他狂喊、號叫著你的名字,並且企圖跳到水裡去,我只得抱住他,他和我掙扎,對我揮拳,我只好跟他對打,我們在橋邊的泥濘和大雨中打成一團……咳,”他停住了,苦笑了一下,看著方絲縈。“含煙,你可以想像那副局面。”

方絲縈默然不語,她的眼睛更迷濛了。

“我們打得很激烈,直到老張也追來了,我和老張才合力制服了霈文,但他說什麼也不肯離開橋邊,叫囂著說要到激流中去找尋你,說你或許被水衝到了淺灘或是岸邊,他堅決不肯承認你死了。於是,老張守著他,我回到含煙山莊,打電話去報警,去求助……兩小時後,大批的警員和救護車都來了,我們打撈又打撈,什麼都沒有。警員表示,以水勢來論,屍體早就衝到好遠好遠了。於是,一連四、五天,我們沿著河道,向下遊打撈,仍然沒有。霈文不吃不喝不睡,日日夜夜,他就像個瘋子一樣,坐在那個橋頭上。”

方絲縈低垂著頭,注視著茶杯,一滴淚靜悄悄的滴入杯中,那綠色的液體立即漾出無數的漣漪。

“接著,霈文就大病一場,發高熱,昏迷了好幾天,等他稍微能走動的時候,他就又像個瘋子似的在大街小巷中去做徒勞的搜尋了。我也陪著他找尋,歌臺舞榭,酒樓旅館……深夜、他就捧著你的手稿,呆呆的坐在客廳的窗前,一遍又一遍的讀著,常常這樣讀到天亮。那時候,我們都以為他要精神失常了。”他又頓了頓。霈文深倚在沙發中,一句話也不說,煙霧籠罩住了他整個的臉。“那段時間裡,他和他母親一句話也不說,我從沒看過那樣固執的人。他生病的時候,老太太守在他床邊流淚,他卻以背對著她,絕不回顧。我想,事情演變到這個樣子,老太太心裡也很難過的。霈文病好了,和老太太仍然不說話,直到好幾個月以後,亭亭染上了急性肺炎,差點死去,老太太和霈文都日夜守在床邊,為搶救這條小生命而努力,當孩子終於度過了危險期,霈文才和老太太說話。這時,我們都認為,你是百分之百的死了。不過,整個含煙山莊,都籠罩著你的影子,那段日子是陰沉、晦暗而淒涼的,我也很難過,自己會牽涉在這件悲劇裡,所以,那年秋天,我終於不顧霈文的挽留,離開了含煙山莊,到南部去另打天下了。”

他停住了,注視著方絲縈。方絲縈的眼睛是潮溼而清亮的,但她的面容卻深沉難測。

“這就是你走了之後的故事,”高立德喝了一口茶:“全部的故事……”“不,不是全部!”霈文忽然插了進來,他的聲音裡帶著難以抑制的激情。“故事並沒有完。立德走了以後,我承認我的日子更難以忍受了,我失去了一個可以和他談你的對象。我悔恨,我痛苦,我思念著你。夜以繼日,這思念變得那樣強烈,我竟常常幻覺你回來了,深夜,我狂叫著你的名字醒過來,白天,我會自言自語的對你說話,我這種病態的情況造成了含煙山莊鬧鬼的傳說。於是,人人都說山莊鬧鬼,一夜,阿蘭從外面回來,居然狂奔進屋,說是看到一個人影在花園裡剪玫瑰花。這觸動了我的一片痴心,我忽然想,如果你真死了,而死後的人真有靈魂,那你會回來嗎?噢,含煙,我是開始在等你的鬼魂了。而且一日比一日更相信那鬧鬼的說法,所以,我想,你是故意折磨我,所以不願在我面前顯身。後來,我看了許多關於鬼魂的書,彷彿鬼魂出現時,多半在燭光之下,而非燈燭輝煌的房間裡。所以,從第二年開始,我每夜都在樓下那間小書房裡,燃上一支蠟燭,我就睡在躺椅中等你,在書桌上,我為你準備好了紙筆,我想,這或者會誘惑你來寫點兒什麼。唉!”他嘆口氣。“傻?但是,當時我真是非常非常虔誠的!”方絲縈悄悄的抬起了睫毛來,靜靜的注視著霈文,她面部的肌肉柔和了。高立德看得出來,她是有些兒動容了。

“你信嗎?這種點蠟燭的傻事我竟持續了一年半之久,然後,那一夜來臨了。我不知道是我的虔誠感動了天地,還是我的痴心引動了鬼神,那夜,我看到你了,含煙。你站在桌前一片昏黃的燭光之中,披著長髮,穿著一件白紗的洋裝,輕靈,飄逸。手裡握著一枝紅玫瑰,默默的、譴責似的望著我。我那樣震動,那樣驚喜,那樣神魂失據!我呼叫著你的名字,奔過去想拉住你的衣襟,但是你不讓我觸摸到你,你向窗前隱退,我狂呼著,向你急迫的伸著手,哀求你留下。但是,你去了,你悄悄的越出了窗子,飄散在那夜霧迷濛的玫瑰園裡,我心痛如絞,禁不住張口狂叫,然後,我失去了知覺。當我從一片驚呼和嘈雜聲中醒來,發現我躺在花園中,而整個含煙山莊,都在熊熊烈火裡。他們告訴我,火是被蠟燭引起,當時我在書房中,已被煙薰得昏了過去。當他們把我拖出來時,都以為我被燒死了。我從花園的地上跳起來,知道所有的人都逃離了火場,沒有人受傷,才安了心。在我恍恍惚惚的心智裡,還認為這一場烈火是你的意旨,你要燒燬含煙山莊。我痴望著烈火燃燒,不願搶救,燒吧!山莊!燒吧!我喃喃的唸叨著。可是,立即,我想起放在臥室中的、你那份手稿,我毫不考慮的衝進火場,一直跑上那燃燒著的樓梯,衝進臥房。那時整個臥房的門窗都燒起來了,我在煙霧中奔竄,到後來,我已經迷迷糊糊,自己也不知拿到了什麼,樓板垮了,我直掉下去,大家把我拖出來,事後,他們告訴我,我一手抱著那裝著你的珠寶和手稿的盒子,另一隻手裡,卻緊抱著那尤莉特西和奧菲厄斯的大理石像。我被送進了醫院,灼傷並不嚴重,卻受了很重的腦震盪,等我醒來後,我發現我瞎了。”

方絲縈深深的望著他,眼裡又被淚霧所迷濛了。

“這就是失火的真相,後來,大家竟說是我放火燒掉含煙山莊的,那就完全是流言了。我的眼睛,當時並非絕對不治,醫主說,如果冒險開刀,有治療的希望,可是,我放棄了。當年既然有眼無珠,如今,含煙既去,要眼睛又有何用?我保留了含煙山莊的廢墟,在附近重造這幢屋子。兩年後,為了亭亭乏人照顧,我奉母命娶了愛琳,但是,心心念念,我的意識裡只有含煙,我經常去含煙山莊,等待著,等待著,唉!”他長嘆一聲:“這一等,竟等了十年!含煙,你畢竟是回來了。”

方絲縈用牙齒輕咬著茶杯的邊緣,那杯茶已經完全冰冰冷了。“但是,含煙,”高立德眩惑的望著她。“你是怎樣逃開那場災難的?那晚,你走出含煙山莊之後,到底發生了一些什麼事?”怎樣逃開那場災難的?方絲縈握著茶杯,慢慢的站起身來,走向窗口。是的,那晚,那晚,那晚到底發生了些什麼?她看著窗外,窗外,月色朦朧,花影彷彿,夜,已經很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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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我的遭遇非常簡單,我根本沒有跳河。”她從窗前回過頭來,安安靜靜的說,眼前浮動著一團霧氣,那夜的一切如在目前,那雨,那風,那積水的道路,那呼嘯的松林,那奔湍著的激流,那搖搖欲墜的橋樑……她倚著窗子,出神的看著牆上的壁燈。回憶往事,使她痛苦,也使她傷心。

“怎麼呢?”高立德追問。“那斷橋,和那件風衣,你似乎沒有第二個可能呵!而且,你不是去跳河的嗎?”

“是的,我去跳河。”她沉思的說:“我那時什麼意識都沒有,我只想死,只想結束自己,越快越好。那時,死亡對我一點也不恐怖,反而,那是一個溫床,我等著它來迎接我,帶我到一個永久的、沉迷的、無知無覺的境界裡去。就這樣,我從積水的道路上一直走到松竹橋,到了橋邊,我才呆住了。我從來沒有聽過那樣大的水聲,我說聽,因為那時四周十分黑暗,我極目看去,只能看到一片黑暗的水面,反射著一點點的光。而那條橋,卻在水中呻吟、掙扎,夾著枝木斷裂的響聲,我想,橋要斷了,馬上要斷了,或是已經斷了。因為我沒法看清橋的情況到底是怎樣了?”

她啜了一口茶,走回到沙發前面來,高立德深深的注視著她。柏霈文卻略帶緊張的傾聽著她的說話,濃濃的煙霧不斷的從他的鼻孔中冒出來。

“我在那橋邊站立了好一會兒。”她坐下去,繼續的說著。“什麼事都不做,只是傾聽著那流水的奔瀉聲,我心裡模糊的想著,我將要走上橋,然後從橋上跳下去,可是,我又聽到了橋的碎裂聲。於是,我想,橋斷了。果然,一陣好響的斷裂聲,夾雜著傾倒的聲音,我就在這些聲音裡,走上了橋。我預備一步一步的走過去,一直走到橋的中斷處,那麼,我就會掉進水裡去了。就這樣,我走著,一步步的走著,而那橋卻在我腳下搖晃,每一塊木頭都在格格作響,每跨一步,我就想,下面一步一定是空的了,但,下面仍然是實在的。然後,一陣風來,我站不住,我撲倒在欄杆上,那橋立即又是一大串的碎裂聲,我站起來,發現衣服鉤住了,我捨棄了那件衣服,繼續往前走,我急於要掉進水裡去,可是,好幾步之後,我發覺我的腳觸及的地方不再是木板,而是泥土了,我已經平安的渡過了橋,並沒有掉進水裡去。我好驚愕,好詫異,也好失望,就在這時,一陣嘩啦啦的巨響使我驚跳起來,那條橋,是真的斷了。”她潤了潤嘴唇,思想深深的沉浸在記憶的底層裡。

“我想,我當時一定呆了好幾分鐘,然後,我折回了身子,又往橋上走去,這次,我想,即使橋仍然沒斷,我也要從橋中間跳下去。我大步的走,一腳跨上了木板,可是,我突然怔住了。隱隱中,我似乎聽到了一個聲音,不知來自何處,細微、清晰,而又有力的在我耳畔響著:

“‘不要再去!不要再去!你已經通過了那條苦難的橋,不要回頭!往前走,你還年輕,你還有一大段美好的生命!別輕易結束自己!再想一想!再想一想!’

“我真的站住了,而且真的開始思想了!自從走出含煙山莊,我一直無法思想,但是,現在,我那思想的齒輪卻轉得飛快。我居然走過了這條橋,這是上帝的意旨嗎?誰能說在這個冥冥的、廣漠無邊的宇宙裡,沒有一個至高無上的力量?我舉首向天,雨淋在我的臉上,冷冰冰的,涼沁沁的。於是,忽然間,我覺得心地空明,煩惱皆消,一個新的我,一個全新的我蛻變出來了!我已經走過了這條死亡的橋,於是,我也重投了胎,脫胎換骨,我不再是那個柔弱的、順從的、永遠屈服於命運的章含煙了!我聽著那河水的奔瀉,我聽著那激流的呼號,我握住拳,對那流水說:

“‘章含煙!章含煙!從今以後,你是淹死了!你死在這條橋下了!至於我呢?我是另一個人!我還要好好的活下去!去另創一個天下!’“轉過身子,我大踏步的向臺北走去了。”

她停住了,輕輕的吐出一口長氣。柏霈文一動也不動的坐著。一大截菸灰落在他的衣服上,他好久都忘記去吸那支菸了。這時,他抬起頭來,臉向著上面,他那無神的眸子呆怔徵的瞪著,但他整個臉上,都閃耀著一份感恩、虔誠的光彩。“兩小時後,我到了臺北,一個孤身的女子,我不敢去旅社,那時,離天亮已經不遠了。我到了火車站,在候車室中,一直等到天亮。這時,我才發現我很幸運,因為我帶出來的手袋裡,還有一千多元現款和我的證件。於是,早上八點多鐘,我乘了第一班早車南下,一直到了高雄。那時,我並不知道我要到高雄做什麼,只是覺得跑遠一點比較好,免得你們找到我,我希望,你們都認為我是淹死了,因為,我再也不願回含煙山莊。“到了高雄的第一件事,我買了一套新衣服,然後找了一家小旅社,好好的洗了一個澡,睡了一大覺。醒來後,我重新衡量眼前的局面,一千多元不夠我維持幾天,我必須找工作,同時,租一間簡陋的房子。於是,我立即租了房子,由於一時找不到好工作,我到了前金區一家小百貨店去當了店員。”柏霈文嘆了口氣。他的面容因為憐惜,因為歉疚,因為怛惻而扭曲了。“我的店員生涯只做了三天,就被一件突來的意外所中止了。一天,一個少女來買東西,我驚奇的發現,她竟是我中學時代的好友,自從高中畢業以後,我們就不通音訊了。那次重逢使我們兩人都很興奮,她的家就住在那商店的附近,那晚,我住在她那裡,我們暢談終夜。我沒有把我的故事告訴她,我只說,我新遭遇了一場變故,一件很傷心的事。那時我仍然蒼白而消瘦。她同情我,於是,她極力勸我不要做店員,暫時到她家裡去住。我也在一種無可無不可的心情下答應了。“當時,她正在辦出國手續,她問我願不願意也一起辦著試試,在那時候,中學畢業就可以出國。我說沒有旅費,辦也無益,但她勸我先申請了學校再說,結果,很意外的,竟申請到了。我那同學也申請到了,力勸我想辦法出國,一來改換環境,以前的滄桑全可以忘了,二來學一些新的東西,充實自己。三來,這是一個全新的開始,從此可以做一個新人!我也躍躍欲試,只是,我沒有旅費,也沒有保證金,但是,像靈機一閃般,我看到了手上的戒指……咳,”她輕喟了一聲,望著柏霈文。“三克拉的鑽戒!這鑽戒竟幫我渡過了海,直飛另一個世界!所以,當你們在舞廳裡一家家找尋我的時候,我已經在美國的大學裡念教育系了。”

柏霈文坐正了身子,一種感動的神色使他的臉孔發亮,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老天有它的安排,一切都是公平的。”他嘆息。“你開始過另一份生活,而我呢,卻被陷進了黑暗的地獄,這是報應,不是嗎?”方絲縈不語,她細小的牙齒輕咬著嘴唇,眼光深深的、研究的停在柏霈文的臉上。高立德熄滅了手裡的菸蒂,望著方絲縈,他眩惑的問:“後來呢?什麼因素使你回國的?”

“我讀完了大學,又進了研究院,專攻兒童教育,拿到碩士學位以後,我到西部一個小城市裡去教書,那兒只有我一箇中國人,我一教就是五年,這樣,前後我在美國待了十年了,使我耿耿難於忘懷的,是亭亭。每當我看著那些孩子們,我就會聯想起亭亭,不住的揣測她有多高了,她長得如何,她的生活怎樣,這種想念隨著時間,有增無減。而且,這時,一個名叫亞力的美國人,正用全力追求著我,最後,我終於答應了亞力的求婚。”柏霈文震動了一下,他的面容顯得有些蒼白,呼吸有些急促。“自從到美國後,我就將中文名字改成了方絲縈,我恨章含煙那名字,而且,章不是我的本姓,那是我養父的姓,他早就終止我的收養了,我改回了本姓,換名為絲縈。事實上,在美國,我都用英文名字。和亞力訂婚後,我對亭亭的思念更切了,於是,我決心回國一趟。

“剛好,那時我有三個星期的休假,我告訴亞力,我必須回臺灣看看,在我的心意,我只要想辦法看一眼亭亭,看一眼就夠了,假若她過得很好,我也就可以安安心心的嫁給亞力了。亞力對於我這一段過去是一點也不知道的,他只認為我是思鄉病發了,他也同意我回國走一趟,我們約好,等我回美國後就結婚,於是,五月,我回到了臺灣。

“這就是那個五月的下午,我怎會走到含煙山莊的廢墟里去的原因,那時,我根本不知道山莊已成為了廢墟,更不知道霈文失明的事,我只想徘徊在山莊附近,找機會窺視一下亭亭。我到了那兒,竟碰到了霈文,同時,發現你失明瞭。倉卒間,我隱匿了自己的真面目,我相信,經過了這麼一段漫長的時間,我又在國外住了這麼多年,你不可能再認出我的聲音了。”“你錯了,”柏霈文到這時才開口。“雖然你的聲音確實變了很多,你希望我完全認不出來仍然是不可能的事。只是,當時我已認定含煙是死了,所以,我只怔了一下,而你又說得那麼不可能是含煙,我就更認為是自己的幻覺。”

“好吧,不管怎樣,我那天竟見到亭亭了!”方絲縈繼續說著:“你們不能想像我的震動,在看到那孩子的第一眼,我就完全崩潰了!所有母性的、最強烈的那份感情都回復到我的胸中和我的血管裡!她那樣瘦小,那樣稚弱,那樣美麗,又那樣楚楚可憐!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我看到的是一個失去了母親,又缺乏著照顧的孩子!在那一剎那間,我就決定了,我要留下來,我要留在我孩子的身邊,照顧她,保護她!

“接著幾天之內,我打聽了許多有關你家裡的事情,我知道你家的舊傭人都已不在,甚至連工廠中都換了新人,我知道立德也已離開,我再也不怕這附近會有人認出我來,因為以前的含煙,也是終日關在家裡,鎮上沒有人認識的。所以,我大膽的留下來,並謀得了正心的教員位置。但,為了怕有人見過我的照片,我仍然變換了服裝和打扮,戴上了一副眼鏡。”“其實,這是無用的,”高立德接口說:“服裝打扮和時間都改變不了你,你依然漂亮,只是,你顯得堅定了,成熟了,有魄力了!”“事實上,你要知道,我已不再是含煙了!”方絲縈說,定定的注視著高立德。“那個含煙早就淹死了!也因為有這份自信,所以我敢於走進柏家的大門,來當亭亭的家庭教師!”

“可是,你第一晚來這兒吃飯,我就有了那種感覺,”柏霈文說,他又顯得興奮了。“我覺得你像含煙,強烈的感覺到含煙回來了,所以,我才會那樣迫切的爭取你!又佈置下那間和當初一模一樣的房間,來刺探你!自從含煙山莊燒燬後,我再也不種植玫瑰花,我怕聞那股花香,它使我黯然神傷,但是,為了你,我卻吩咐他們準備一瓶黃玫瑰。你瞧,我並不是茫然無知的!但是,你逃避得太快了!每次我要刺探你的時候,你就遠遠的逃開!哎,含煙,你讓我在暗中摸索了這麼久!”“你早就懷疑了?”“是的!我一日比一日加深我的懷疑,我開始想,含煙不一定是死了!我們始終沒有撈著屍體,憑那一點斷定她是死了呢?於是,我的信心越來越強了,再加上老尤又說……”

“老尤?”她怔了怔。“是的,老尤!你不認得他,他卻在十年前見過你,他原是給工廠開運輸茶葉的卡車司機,你在工廠的時候,他見到過你。但是,到底是十多年了,他也無法斷定了,但是,據他的許多敘述和描寫,使我更加相信你是含煙,所以……”

“哦,原來老尤是你的密探!”方絲縈恍然的說:“怪不得他總是用那樣怪怪的眼光看我!”

“你不要責怪他,”柏霈文說:“他對你非常恭敬的!他認為你是個最完美的女性!事實上,你一走進柏家,就已經成女主人了,亞珠也崇拜你!”

“女主人!”方絲縈冷笑了一聲:“我可不稀罕!”

“我知道,”柏霈文急切的說,那層焦灼的神情又來到他的臉上。“不是你稀罕,是我稀罕!”

“是?”她冷冷的說:“這是人類的通病,失去的往往是最好的,得到了也就不知珍惜了!”

“再試一次,好嗎?”他迫切的問。

“我說過了,不!”她注視著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來,“再告訴我一件事,那晚在含煙山莊的廢墟里,你知不知道你抓住的是我?”“哦!”他有些困惑,有些迷惘。“我不能斷定,但是,我希望是你,也希望你就是含煙!”

“你用了一點詭計,我想。什麼時候,你才能斷定我是含煙了?”“當我從昏迷中醒來,發現你睡在躺椅上,而老尤又告訴我,你昨晚回來時,曾掉落了一朵玫瑰花,含煙山莊的玫瑰花!那時,我就知道了,所有的前後情形都連鎖了起來,我知道:方絲縈就是章含煙!”

“那麼,你還要叫立德來做什麼?”

“防止你逃避!你會逃避的,我知道!而且,我也還不能百分之百的斷定!”“好了,現在,你拆穿了我。”方絲縈用一種堅定的、冷淡的語氣說:“我在住到這兒的第一天,就下過一個決心,我不被認出來就罷了,如果有一天被認出來了,那就是我離開的一天!”“含煙!”柏霈文的臉色又蒼白了。“我說過,我不敢祈求你原諒,但是,你看在亭亭的面子上吧!”

“亭亭?”她站了起來,走到窗口。“你就會抬出亭亭來做武器!”她的聲音裡充滿了怨憤。“你不愛護她,你不憐惜她,逼得我不得不留在這兒,現在,你又想用她來做武器拴住我!”

“不是的,含煙!”“我不是含煙!”“好的,絲縈,”他改口說:“我是愛那孩子的,但是,她更需要母親呵!”方絲縈閉上了眼睛,她又覺得暈眩,柏霈文這句話擊中了她的要害,攻入了她最軟弱的一環!亭亭!亭亭!亭亭!她怎忍心離去?怎忍心拋開那可憐的孩子?她的嘴裡說得再強硬,她心中卻多麼軟弱!事實上,她願用全世界來換取和那孩子在一塊兒的權利!她不能容忍和那孩子分離,她根本不能容忍!用手扶住了落地窗的框子,她把額頭倚在手背上,她閉著眼睛,滿心絞痛,痛得額上冷汗。她將怎樣?她到底將要怎樣?一隻手輕輕的搭在她的肩上,她一驚,回過頭來,是高立德。他用一對好溫和、又好了解的眸子瞧著她,低低的說:

“留下吧!含煙!隨便你提出什麼條件,我想霈文都會答應你的。主要的是,你們母女別再分開了!”

“是的,”霈文急急的接口,他也走到窗前來,滿臉焦灼的祈求。“只要你留下,隨便你提什麼條件都可以!”

“真的嗎?”她沉吟著。

“是的!”柏霈文堅決的說。

“你不會反悔?你不會破壞約定?”

“不會!你提出來吧!”

“那麼,第一點,我是方絲縈,不是含煙,你不許叫我含煙!我仍然是亭亭的家庭教師!”

“可以!”“第二點,你永不可以侵犯我!也不許示愛!”

“含煙……”他喊著。

“怎樣?做不到嗎?”她抬高了聲音。

“不不!”他立即說,咬了咬牙。“好!我答應你,再有呢?”

“關於我是含煙這一點,只是我們三人間的秘密,你絕不能再洩漏給任何人知道!我要一切維持現狀!”

“可以!”“還有,”含煙咬了咬嘴唇。

“怎樣?”柏霈文追問。

“你必須和愛琳和好!”

“什麼?”他大吃了一驚。

“你必須和愛琳和好!”方絲縈重複了一句。“她是你的妻子,只要你心裡沒有含煙的鬼魂,你們可以相處得很好!事實上,她是很愛你的!”“你這是強人所難!”他抗聲說:“這太過分了!含煙!”

“瞧!馬上就犯忌了!”

“哦,絲縈,”他改口,焦灼而煩躁的。“除去這最後一項,其他我都可以答應你!”“不能除去!你要為跟她和好而努力,我會看著你,否則,我隨時離去!”“絲縈,求你……”“不行!”她斬釘截鐵的。

“哦!”他猶豫的說,額上有著汗珠,終於,他橫了橫心,一甩頭說:“好吧!我就答應你!”

方絲縈輕呼出一口氣來,忽然覺得好疲倦好疲倦。屋內沉靜了下去,這晚的談話,是如此的冗長!她虛弱的看向窗外,遠遠的天邊,已經冒出了黎明時的第一線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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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早上,雖然帶著一夜無眠的疲倦,方絲縈仍然牽著亭亭的手,到學校去上課了。目送這母女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道路的盡頭,高立德和柏霈文站在柏宅的大門口,都佇立良久。然後,高立德嘆口氣說:“真是讓人不能相信的事!”

這是暮秋時節,陽光燦爛而明亮的照射著,柏霈文沐浴在陽光裡,帶著滿身心難言的溫暖和激情。一夜長久的談話並沒有使他疲倦,相反的,卻讓他振奮和激動。感覺得到那份陽光的美好,他說:“我們走走,如何?”“好吧,”高立德點點頭。“我也想去看看你的茶園,我來的時候就注意到了,你讓野草全竄出來了。”

“我還有心情管那個!”柏霈文慨然而嘆。他們沿著道路向前走,高立德本能的注視著那些茶樹,不時跑進茶園裡去,摘下一片葉子來察看著。柏霈文卻心神恍惚。走了一段,柏霈文站住了,說:“告訴我,她變了很多,是嗎?”

“你是說含煙?”高立德沉吟著。“是的,她是變了很多!完全出乎我意料!”他深思著。“她比以前成熟,堅定,而且,更迷人了。”“是嗎?”柏霈文吸了口氣。“我猜也是這樣的!立德,你猜怎麼,我要重新開始,我要爭取她!不計一切的爭取她!”

“霈文,”高立德慢吞吞的說:“我勸你不要輕舉妄動!”

“你的意思是——”“她不是以前的她了!如果你看得到她,你就會明白這一點!她再也不是個柔弱的、嬌怯的小女孩,她已經完完全全長成了!她是說得出做得到的。我想,你最好照她的意思做,否則,她會離開這兒!”“可是——”霈文急急的說:“難道她一點也不顧慮以前的恩情?”“恩情?”高立德笑了笑。“霈文,以前是你對不起她,她對你的懷恨可能遠超過恩情!何況,十年是一段漫長的時間,她仍然小姑獨處,而你反而另結新歡!你希望她記住什麼恩情呢?”柏霈文怔住了,一層失望的、茫然的神色浮上了他的眉梢,他呆立在那兒,好半天默然不語。半晌,他才喃喃的重複了一句:“是的,我希望她記住什麼恩情呢?”

“不過,你也別灰心,”高立德又不自禁的把手按在他的肩上。“人生的事情很難講,誰也不能預料以後的發展,你瞧,我們一直以為含煙死了,誰會料到十年之後,她會忽然出現,而且,搖身一變,她已學成歸國,不再是那個可憐兮兮的小女工,不再是那不知何去何從的、被虐待的小媳婦。她獨立了,站得比我們誰都穩!我告訴你,霈文,那是一個奇異的女人!你真不該失去她!為了十年前的事,我到現在還想揍你一頓呢!”“揍吧!”柏霈文苦笑了一下。“我保證絕不還手!我是該挨一頓揍的!”“不,我不揍你。”高立德笑了。“你已經揍了你自己十年了,我何忍再加上一拳?”他在他肩上用力拍了一下。“可是,現在夠了,霈文,停止虐待你自己吧!你也該振作起來了。”

“你放心,”柏霈文挺了挺肩膀。“我是要振作起來了。你說含煙變了,但是,我要得回她!我告訴你吧,我一定要得回她!你想我辦得到嗎?”

“你去試著辦吧!不過,小心一些!她現在是一枝帶刺的玫瑰了,弄得不好,你會被扎得遍體鱗傷!”

“我不怕遍體鱗傷!”柏霈文咬緊了牙,他的臉上恢復了信心與光彩。“我相信一句話:工夫用得深,鐵杵磨成針!我非達目的不可!”“我預祝你成功!”高立德感染了他那份興奮和信心。“我希望能看到你重建含煙山莊!”

“重建含煙山莊!”柏霈文叫了起來,他的臉孔發亮。“你提醒了我!是的,我要重建含煙山莊!要恢復那個大的玫瑰園!她仍然愛著玫瑰花,你知道嗎?哦,”他忽然想了起來。“立德,你的農場怎樣?你來了,就忙著弄清楚含煙的事,我都忘了問問你。還有你太太和孩予們,都好嗎?”

“是的,他們都好,”高立德說,他已經在六年前結了婚,“南部太陽大,兩個孩子都曬得像小黑炭一樣。至於農場嘛——”他沉吟了一下。“慘淡經營而已。我不該弄那些乳牛,臺灣的牛奶實在不好發展。可能,我要把牛賣掉。”

“我說——”霈文小心的,慢慢的說:“把整個農場賣掉,如何?”“怎麼?”高立德盯著他。“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瞧,我的茶園已經弄得一塌糊塗了,現在已是該收秋茶的時候,我也沒精力去處理,而野草呢,你說的,已經到處都是。去年我所收的茶青,只有你在的時候的一半。所以——我說,回來吧,立德。像以往一樣,算你的股份,我們等於合夥。怎樣?能考慮嗎?”

高立德微笑著,注視著那一片片的茶園,他確實有種心痛的感覺,野草滋生著,茶葉已經長老了,卻還沒有采摘,而且,顯然很久都沒有施肥了,那些茶樹已露出營養不良的痕跡。這茶園!這茶園曾耗費過他多少的心血!他沉思著,許久沒有說話。“怎樣呢?”柏霈文追問著。

“哦,你不瞭解我的情緒,”高立德終於說。“我很願意回到你這兒來。但是,我那農場雖小,到底是我自己的一番事業,而這茶園……”“我懂了。”柏霈文打斷了他。“你認為是在幫別人做,不是你自己的事業!你錯了,立德。我是來請求你跟我合作,既然是合作,這也是你的事業。而且,茶葉都認得你,不認得我,它們都聽你的話,立德,你是它們的主人!”

高立德笑笑。“說得好!霈文,你打動了我。”他說:“但是,我現在的情況和以前不同,以前我是單身漢,現在我有一個家,一切總有個牽掣。所以,你讓我考慮考慮吧!”

“我告訴你,立德,”霈文興奮的說:“我要重建含煙山莊,然後,我要搬回到山莊裡去住,至於現在我住的這棟房子,就剛好給你和你的家人一起住!你瞧,這不是非常圓滿嗎?”

“你要住回含煙山莊?和愛琳一起?”高立德懷疑的問。

“不!我要和愛琳離婚,我的元配並沒有死亡,那婚姻原就無效!”“別忘了你答應含煙的話!”

“那是不得已!”“她會要你兌現的!她是個堅決的小婦人!”

“我會努力,”柏霈文說:“我要重建我的家;丈夫、妻子,和他們的女兒,該團聚了!這原是個幸福的家庭啊!”

“好吧!我看你的!”高立德說:“我可以跟你約定,那一天,你真說服了含煙,解決了你跟愛琳的婚姻,重建了含煙山莊!那麼,我就那一天回來,再來重整這個茶園!”

“真的嗎?”“真的!”“那麼,我們一言為定!到時候,你必定回來,不再用各種理由來搪塞我!”“是的!不過,你還有一段艱苦的路程呢!”

“那是我的問題!”柏霈文說,伸出手來。“我們握手為定吧!不許反悔!”於是,兩個男人的手緊緊的握在一起了,一層新的友誼和信念,也在這緊握的手中滋生了。高立德驚奇的看著霈文,他看到了一張明亮而果決的臉,看到了一個勇敢的、堅定的、新的生命。他是那樣迷惑——這完全是一個死而復甦的靈魂呵!黃昏的時候,方絲縈牽著亭亭的手走出學校,才出校門,就一眼看到柏霈文和高立德都站在校門旁邊。亭亭立刻拋開了方絲縈的手,撲奔過去,叫著說:

“爸爸!爸爸!高叔叔!高叔叔!”

柏霈文抓住了亭亭的小手,用手攬著她那小小的肩,他微笑著,笑得好溫柔,充滿了寵愛和喜悅。他撫摩了一下她的頭髮,說:“今天在學校裡乖嗎?有沒有被老師罵?”

“沒有!訓導主任還誇我好呢!”

“真的?”“不信你問方老師!”方絲縈站在一邊,她正用一種訝異的神情注視著柏霈文。他變了!她立刻發現了這一點,他渾身都充滿了一份熱烈的溫情,他的臉孔明亮,他的聲音和煦,他恢復成了一個“人”,一個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骨頭的人!她瞪視著他,而亭亭已經跑了過來,搖著她的手,那孩子用一種愛嬌的聲音,甜甜的說:“你告訴爸爸!方老師!你告訴爸爸!”

“是嗎?”柏霈文的臉轉向了方絲縈這邊。“她說得對嗎?”他的聲音好溫柔好溫柔,他的臉上綻放著一片柔和的光彩。

“是的,她說得對。”方絲縈慢吞吞的說,她的神志好恍惚。“你看!是吧?我沒撒謊!”亭亭得意的轉向了她的父親。接著,她又轉向了高立德:“高叔叔,你要在我家住幾天?”

“我明天就要走!”“那麼快?怎麼不多住幾天呢?”

“你要高叔叔下次把兩個弟弟帶來陪你玩!”柏霈文說。

方絲縈驚奇的看著高立德。

“你結了婚?”她問。“六年了。有兩個小孩,全是男的。”

“一定很可愛。”“很淘氣。”他說,拉起亭亭的手。“來!亭亭,我們來賽跑,看誰先跑到家門口,怎樣?”

“好!你先讓我十秒鐘!”亭亭說。

“行!”亭亭拔起腿就跑了起來,一對小辮子在腦後一拋一拋的,兩個大蝴蝶結的緞帶飛舞著。小裙子也鼓滿了風,像一把張開的小傘。高立德回頭對方絲縈說:

“你有個好女兒。含煙,好好教育她呵!”

說完,他也像個大孩子一樣,撒開腿向前追去了。

這兒,方絲縈和柏霈文被留在後面了。方絲縈看著高立德和亭亭的背影,不能不覺得高立德是故意要把他們拋下來的。她看了看身邊的柏霈文,無奈的說:

“我們走吧!柏先生!”

“柏先生?”他說:“一定要這樣稱呼嗎?最起碼,你可以叫我一聲霈文呵!”“不行,我們約定好了的,一定要維持現狀,我不能讓下人們疑心。”

他輕嘆了一聲。兩人沉默的向前走去,好一會兒,他說:

“你今天一定很累,昨晚,你根本一夜都沒睡過。”

“還好!”她淡淡的說。

“我想要把含煙山莊重建起來,你覺得怎樣?我想,你會高興再有一個大的玫瑰園。”

“我不在乎什麼玫瑰園!”她不太高興的說。“至於要不要重建含煙山莊,那是你的事,我管不著!”

他被刺傷了,忍耐的,他又輕嘆了一聲。

“我猜,我讓你很討厭,是吧?”他說:“你那個在美國的朋友,那個亞力,他很漂亮嗎?”

“是的,他很漂亮。”“你沒有按時間回去,他怎樣了?”

“他會等的!”她故意的說,事實上,亞力在大罵了她一頓之後,就閃電和另一個美國女孩訂婚了。她並不惋惜,她認為自己的選擇沒有錯誤。

“哦,”柏霈文像捱了一下悶棍。“那麼,你還準備回美國去嗎?”“遲早總要去的!”“哦,可是,昨晚你答應過留下了?”

“那並不是一輩子呵!我只說目前不離開而已。”

他咬咬牙,額上有一根青筋在跳動著。

“我覺得——”他悶悶的說:“你變得很多,你變殘忍了。”

“殘忍?”她冷哼了一聲。“那是學來的!”

“也變得無情了!”“有情的人是傻瓜!”“哦!”他微喟著,不由自主的,再發出了一聲嘆息。談話變得很難繼續下去了。他不再說話,只是默默的行走,她也沉默的走在一邊。他臉上,剛才在學校門口的那份喜悅和陽光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重而厚的陰霾。他的腳步不經心的往前邁著,手杖也隨意的拖在身邊,他的心思顯然是迷茫而抑鬱的。因此,他直往路邊的一根電線杆走去,眼看就要撞到電杆上去,方絲縈出於本能的衝過去,一把拉住了他,喊:“小心!”就這樣一拉,他迅速的收住步子,方絲縈正衝上前,兩人竟撞了一個滿懷。他扶住了她,於是,他的手捉住了她的,他不肯放開了,緊緊的握住這隻柔若無骨的小手,他喃喃的激動的喊:“含煙!”她怔了幾秒鐘,然後,她就用力的抽出了自己的手來,憤怒的說:“好!離開你的許諾不過幾小時,你就這樣不守信用!我看,這兒是絕對待不下去了!”

“哦,含煙,不,絲縈!”他急急的說:“原諒這一次,我不過是一時忘情而已。”方絲縈正要再說什麼,亭亭喘著氣對他們跑了過來,一面跑,一面笑,一面喘,一面說:

“爸爸!方老師!你們猜怎樣?我跑贏了!不過,”她站住,做了個好可愛的鬼臉,壓低聲音說:“不過,高叔叔是故意讓我贏的!我看得出來!”她拉住了方絲縈的手,立即,她有些吃驚的看看方絲縈,又看看柏霈文,用很擔憂的聲音說:“你們在生氣嗎?你們吵架了嗎?是嗎?爸爸?方老師?”

“你方老師在生我的氣,”柏霈文抓住了機會,開始利用起亭亭來了。“她說要離開我們呢!”

“真的嗎?方老師?”亭亭真的受了驚嚇,她用那對坦白而天真的眸子,驚慌的看著方絲縈,用自己的兩隻手緊抱住她的手。“爸爸惹你生氣,我又沒有惹你生氣呀?方老師!”她怪委屈的說。“是呀!亭亭又沒惹你生氣!”柏霈文接口說。

方絲縈狠狠的瞪了柏霈文一眼,不過,柏霈文是看不見的。方絲縈心中有著一肚子的火,但是,在亭亭面前,她卻無法發作。看著亭亭那張憂愁的小臉,她只得故作輕快的說:

“誰生氣了?根本沒人生氣呀!”

“是嗎?真的?”亭亭歡呼起來了。然後,她嘻笑著,一隻手拉住柏霈文,一隻手拉住方絲縈,她竟俯頭在每人的手上吻了一下,用軟軟的、真摯的、天真的童音說:“好爸爸!好方老師!你們不要吵架,不要生氣吧!我唱歌給你們聽!”

於是,她一隻手牽著一個人,小小的身子夾在兩個大人的中間,她跳跳蹦蹦的走著,一面走,一面唱:

“我有一隻小毛驢,我從來也不騎,有一天我心血來潮,騎著去趕集,我手裡拿著小皮鞭,

心裡真得意,不知怎麼嘩啦啦啦,摔了一身泥!”方絲縈的眼眶潮溼了,緊握著那隻小手,她覺得心中好酸楚好酸楚。亭亭那孩子氣的、喜悅的歌聲震撼了她,這不再是她第一次在正心門口所看到的那個憂憂鬱鬱的小女孩了。這孩子,這讓她牽腸掛肚的小女兒,她怎忍心離開她?

柏霈文同樣被這歌聲所震動,他的眼眶也潮溼了,孩子走在中間,唱著歌,他和含煙走在兩旁,漫步在黃昏的小徑上。這是多年以來,夢寐所求的場面呵!如今,竟會如願以償了,但是,這局面能維持多久?能維持多久?他是否能留得住含煙那顆已冷了的心?

他們往前走著,亭亭仍然不住口的唱著歌。方絲縈和柏霈文都沉默著,他們的臉色是感動的,眼眶是潮溼的。高立德站在門口等著他們,看到這樣一幅圖畫,他的眼眶不由自主的也潮溼了。這天晚上,柏霈文吩咐,很早就吃了晚飯,他堅持亭亭今晚不必再補功課了,因為,方老師很累了。確實,一夜無眠,又上了一天課,再加上這麼多感情上的衝擊、壓力、困擾……她是真的倦了,非常非常的疲倦了。她很早很早就回到了臥房,她想睡了。或者,在一次充足的睡眠之後,她可以再好好的想一想。一進房,是撲鼻而來的玫瑰花香,床頭櫃上,又換了新鮮的玫瑰花了。方絲縈不禁輕嘆了一聲。換上了睡衣,刷過了頭髮,她神思迷惘的走到床前。不行,她今天是什麼都不能再想了,她必須要睡了。掀開被褥,她正要躺下去,卻忽然吃了一驚,在那雪白的被單上,一枝長莖的紅玫瑰正靜靜的躺著,在玫瑰下面,壓著一張紙條。她拾起了玫瑰,取出那張紙條,上面,是一個盲人的、歪扭而凌亂的字跡:

“祝好夢無數”她頹然的放下了花,頹然的倒在枕上。滿被褥都是芬芳馥郁的玫瑰花香。她闔上眼睛,無法成眠,腦子裡充滿了零零亂亂的思緒,迷迷茫茫的感覺,和一份酸酸楚楚的柔情。她再睜開眼睛,那床頭櫃上的玫瑰花都對她燦爛的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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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第二天一早,高立德就回到南部去了。同日的黃昏,方絲縈帶著亭亭走進客廳時,發現愛琳回來了。

愛琳已經換上了家常的衣服,一件橘紅色的毛衣,和同色的裙子,仰靠在沙發中,她若有所思的注視著小几上的一瓶紅玫瑰。在飯廳的桌上,也有一大瓶,不知何時開始,這客廳中到處都是玫瑰花了。聽到她們進來,愛琳懶洋洋的抬起睫毛來,看了她們一眼,心不在焉的問:

“亭亭,你爸爸到哪裡去了?”

“他出去了嗎?我不知道,我在學校裡。”亭亭說,有些兒怯生生的,她一看到愛琳,就像小老鼠見到了貓似的。方絲縈才想起剛剛沒有看到老尤和車子,顯然柏霈文是出去了。

“他的病倒好了?”愛琳問,一面用一個小銼刀修著指甲。也不知道是在向誰問話。“好了,早就好了。”方絲縈代亭亭回答了,注視著愛琳,出於禮貌的問:“您回來多久了?”

“下午到家的。”愛琳說,突然抬起眼睛來,深深的看了方絲縈一眼。“方小姐,坐下談談嗎?”

方絲縈坐了下去,一面把手裡的書本交給站在一邊的亭亭說:“亭亭,把這些書放到我屋裡去。你也把制服換下來吧,免得明天上課時又髒了。”

亭亭捧著書本走上樓去了。方絲縈掉回眼光來,才發現愛琳正用一對研究的、怪異的眼神,緊緊的盯著她。

“方小姐,”她慢吞吞的說:“你似乎很喜歡孩子?”

“是的。”“你為什麼不結婚?”方絲縈怔了怔,接著就苦笑了一下。她看著愛琳,不知她今天是怎麼回事,找她談話!這是很反常的!她總不會一回家就發現了什麼端倪吧?那是不可能的。何況她還沒有見著霈文。“每個人有不同的遭遇,你知道。”她迴避的說。

“戀愛過嗎?”愛琳追著問。

“是的。”她有些不安。

“怎樣呢?有段傷心的往事,我想。”

“哦!”她無力的應了一聲,看著愛琳,她想採取主動了。“不是每個人都有您這樣的運氣,柏太太。有個幸福的家庭是不容易的。”“哼!”她冷笑了一聲,漂亮的大眼睛冷冷的盯著她。“你在諷刺嗎?你也看到了!幸福家庭,可真夠幸福、夠溫暖的!”

“只要你願意讓它幸福……”她低低的說。

“你說什麼?”愛琳捉住了她的語音。“你的意思是——”

“柏太太!”她俯向她,這幾句話倒是非常誠懇的。“你可以改變一切的,只要你願意!那父親和那孩子,都很需要你呢!”“你怎麼知道?”愛琳挑高了眉梢,她那美麗的大眼睛裡有著火焰,憤怒的、仇恨的火焰。“你根本不知道!你什麼都不知道!他們都不需要我,他們需要的,只是一個鬼魂!章含煙的鬼魂!”方絲縈情不自已的打了個冷戰。

“我從沒聽說過,人會戰勝不了鬼魂的!”她軟弱的、勉強的說。“那麼,你現在就聽說過了!”愛琳說,看著她。然後,她忽然轉變了話題。“好吧!告訴我吧!我離開的這幾天家裡發生了什麼事?”“怎麼?”她一驚。“沒什麼呀,只有——只有亭亭喊高叔叔的那個客人來住過兩天。”

“這個我知道了。亞珠已經說了。他來幹嘛?”

“不——不知道。”“這些花呢?”愛琳指著那瓶玫瑰:“是為什麼?”

“哦?”方絲縈瞪著她。

“你不懂嗎?柏家客廳裡從沒有玫瑰花!這是他的法律!現在,這些花是為了什麼?”

“我——對不起,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嗎?”她緊緊的望著她。“可是,你的房裡也在開玫瑰花展呢!”那麼,她到過她的房裡了!方絲縈迎視著愛琳的目光,這女人並不糊塗呵!她的感覺也是敏銳的。反應也是迅速的。她咬咬嘴唇,輕聲的說:“柏太太,柏先生並沒有給我法律,說我房裡不能有玫瑰花呵!”愛琳斜睨著她,好半天沒有說話,方絲縈開始感到那份劍拔弩張的氣氛在她們之間醞釀。她不喜歡這樣,她並不願和愛琳樹敵,無論如何,在這家庭裡,她只是個僱用的家庭教師,而愛琳卻是女主人呵!

“當然,他沒有給你法律,”愛琳慢吞吞的開了口:“就是這個,才讓人奇怪呢!”方絲縈站起身來,很快的,她說:

“呵,柏太太,假若這些玫瑰花使你不高興,我把它拿去丟了吧!”“哦,不不,”愛琳立即阻止了她。“想必這些玫瑰花會使有些人高興的,要不然他不會叫亞珠跑那麼遠的路去買!噢,方小姐,請坐下好嗎?”方絲縈無奈的坐了回去,她看著愛琳,不知她到底想要怎樣?愛琳靠在沙發裡,又開始修起她的指甲來了。好長一段時間,她就那樣修著、剪著、銼著,根本連頭都不抬一下,似乎根本不知道方絲縈的存在。這種漠視,這種傲氣,這種指氣使的主人態度,使方絲縈受傷了。她深深的注視她,靜靜的問:“柏太太,你要我留下來,有什麼事嗎?”

愛琳伸開了自己的手指,打量著那些修好了的指甲,然後,她突然掉過頭來問:“會擦指甲油嗎?”“哦?”方絲縈愕然的。“我問你,會不會塗指甲油?你可以幫我塗一下。”

方絲縈瞪視著她,於是,在這一剎那間,她明白了。愛琳要她留下來,沒有別的,只是要屈侮她,要挫折她,她要找一個發洩的對象,去發洩她那一肚子的怨氣。而她呢?成為了愛琳最好的發洩者。“哦,對不起,”她說:“我不會。”

“不會?”她挑了挑眉毛。“那你會做什麼?會侍候瞎子,我想。”方絲縈驚跳起來,她按捺不住了。張大了眼睛,她盯著愛琳,用壓抑的、憤怒的語氣問:

“你是什麼意思?柏太太?”

“哈哈!”她冷笑了。“別那樣緊張,沒有作賊,就不必心虛呵!”她也站起身來了,把指甲刀扔在桌上,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窗外有汽車喇叭聲,柏霈文回來了。

方絲縈仍然呆立在客廳裡,她的心情又陷進了一份混亂的迷惘之中,在迷惘之餘,還有種委屈的、受傷的、矛盾的,和痛楚的感覺。噢,這一切弄得多麼複雜,多麼尷尬?她如何繼續留下去?以後又會怎樣發展?在愛琳的盛氣凌人下,她能待多久?難道十年前受的委屈還不夠?現在還要來受愛琳的氣?她慢慢的轉過身子,向樓梯的方向走去。她的腳步好滯重,好無力。才走到了樓梯口,她就聽到身後一聲門響,和柏霈文那興奮的呼叫聲:“絲縈!你在嗎?”方絲縈站住了,回過頭來,她看到柏霈文站在客廳門口,手中高舉著一個大紙卷,臉上遍佈著高興的、喜悅的光彩。她來不及開口,窗前的愛琳就發出了一聲輕哼。聽到這聲輕哼,柏霈文臉上的喜悅消失了,他高舉的手乏力的垂了下來,把臉轉向了窗子,他猶豫的說:

“愛琳,是你?”“是的,是我,”愛琳冷冰冰的說,看了站在樓梯口的方絲縈一眼。“不過,你要找的絲縈也在這兒!”

方絲縈低低的、無奈的嘆息。這種氣氛之下,她還是走開的好。回過身子,她向樓上走去。可是,立即,愛琳厲聲的喝住了她:“站住,方小姐!”她愕然的站住,回過頭來,愛琳那對火似的眸子,正銳利的盯著她。“你沒聽到你的主人在叫你嗎?你怎麼可以自顧自的往樓上走?下來!”方紅縈的背脊挺直,肌肉僵硬。站在那兒,扶著樓梯的扶手,她居高臨下的看著客廳裡的一切。柏霈文的臉色蒼白了,他的聲音急促而沙啞:

“愛琳,你這是做什麼?方小姐有自由做她要做的事,她高興上樓就上樓,高興下樓就下樓!”

“是嗎?”愛琳用鼻音說:“她在這家裡是女王嗎?我偏要叫她下來!我看,慢慢的,她快要騎到我的頭上去了呢!下來,聽到了嗎?方小姐!”

方絲縈面臨了一項考驗,下樓,是將自尊和情感都一腳踩碎。上樓,是對這個家庭和亭亭告別。她呆立在那兒,一動也不動。而柏霈文卻先她發作了,他走向了愛琳,大聲而憤怒的吼叫著說:“你沒資格對方小姐下命令!愛琳!她也無須乎聽從你!如果你自愛一點兒,就少開尊口!”

愛琳的身子挺直了,她的眉毛挑得好高好高,眼睛瞪得好大好大,怒火燃燒在她的臉上和眼睛裡,她逼近了霈文,胸口劇烈的起伏著。喘著氣,她用低沉的、殘酷的、仇恨的聲音說:“柏霈文!你這個混蛋!你這個瞎子!你不必包庇那個女人,我知道,你的眼睛雖瞎,你的壞心眼可不瞎!今天,我要叫她走!我告訴你,我到底還是這家裡的女主人!”她掉頭對著方絲縈:“聽到了嗎?收拾你的東西,馬上離開柏家!”

“絲縈!”柏霈文急促的喊:“不要聽她的!不要聽她的!你不是她請來的……”“走!聽到了嗎?”愛琳也喊著:“如果你還有一點兒志氣,一點兒自尊,就別這樣賴在別人的家裡!聽到了嗎?走!馬上走!”方絲縈緊緊的咬住了牙,胸口像燃燒著一盆火,又像有數不清的浪潮在那兒翻騰洶湧,她的視線變成了一片模糊,她聽到愛琳和霈文仍然在那兒吼叫,但她已經完全聽不清楚他們在吼叫些什麼了。轉過身子,她開始機械化的、無力的、沉重的向樓上走去。聽到她上樓的腳步聲,柏霈文不顧一切的追了過來,力竭聲嘶的、又急又痛的喊著:

“絲縈!你絕不能走!聽我的!你絕不能走!”

他衝得那麼急,在他前面,有張椅子攔著路,他直衝了過去,連人帶椅子都傾跌在地下,發出一陣嘩啦啦的巨響。他摸索著站了起來,這一下顯然摔得很重,好一會兒,他扶著樓梯的欄杆,不能移動。然後,他仰頭向著樓梯,用那麼焦灼而擔憂的聲音,試探的喊:

“絲縈?”方絲縈嚥下了哽在喉嚨口的硬塊。一甩頭,她毅然的撇開了柏霈文,自顧自的走上了樓。到了樓上,她才吃驚的看到亭亭正坐在樓梯最高的一級上,兩手抓著樓梯的欄杆,張大了眼睛注視著樓下的一切。她的小臉已嚇得雪白,瘦小的身子在那兒不停的顫抖著。看到了方絲縈,她伸出了她的小手來,求助似的拉著方絲縈,兩行淚水滑下了她的小臉,她啜泣著輕聲叫:“方老師!”方絲縈拉住了她,把她帶進了自己的屋裡。關上了房門,她坐在椅子中,把那顆小小的腦袋緊緊的攬在自己的懷裡。她撫摩她的面頰,撫摩她的頭髮,撫摩她那瘦瘦的小手。然後,她把自己的臉埋進了那孩子胸前的衣服裡,開始沉痛的、心碎的啜泣起來。那孩子吃驚了,害怕了,她抱著她的身子,搖著她,嘴裡不住的低呼著:“方老師!方老師!方老師!”

然後,那小小的身子溜了下去,溜到地毯上,她跪在方絲縈的面前了,把兩隻手放在方絲縈的膝上,她仰著那遍是淚痕的小臉,看看方絲縈,低聲的、哀求的說:

“你不走吧?方老師?求你不要走吧!求求你!求求你!方老師?”透過了淚霧,方絲縈望著孩子那張清清秀秀的臉龐,她的心臟收緊,收緊,收緊成了一團。她輕輕的拂開亭亭額前的短髮,無限憐惜的抹去了亭亭頰上的淚痕,再把那孩子的頭溫柔的壓在自己的膝上。噢!她的孩子!她的女兒!她的“家”!現在,她將何去何從?何去何從?就這樣,她用手抱著亭亭,坐在那兒,許久許久,一動也不動。

樓下,柏霈文和愛琳的爭執之聲,仍然傳了過來,而且,顯然這爭吵是越來越激烈了。隨著爭吵的聲浪,是一些東西摔碎的聲響。那詬罵聲,那詛咒聲,那摔砸聲造成了巨大的喧囂和雜亂。方絲縈沉默著,那蜷伏在她膝上的孩子也沉默著。最後,一切終於安靜了下來,接著,是汽車驚人的喇叭聲響,和車子飛馳出去的聲音。方絲縈和亭亭都明白,愛琳又駕著車子出去了。方絲縈以為柏霈文會走上樓來,會來敲她的門,但是,沒有。一切都很安靜,非常非常安靜,安靜得讓人吃驚,讓人心慌。到了吃晚飯的時候,方絲縈才帶著亭亭走下樓。她看到柏霈文沉坐在一張高背的沙發椅裡,蒼白著臉,大口大口的噴著煙霧。亞珠正輕悄的在收拾著地上的花瓶碎片。雜在那些碎片中的,是一地被蹂躪後的玫瑰花瓣。

餐桌上的空氣非常沉悶,三個人都默然不語,柏霈文的神情是深思而略帶窺伺性的。他似乎在防範著什麼,或者,他在等待著方絲縈的發作。可是,方絲縈很安靜,她不想再多說什麼,對霈文,即使再埋怨,再發脾氣,又有什麼用呢?亭亭帶著一臉的畏怯,瑟縮在兩個大人的沉默之下。於是,一餐飯就在那沉默而安靜的氣氛下結束了。飯後,方絲縈帶著亭亭走上樓去,在樓梯口,她的腳絆到了一樣東西,她彎腰拾了起來,是柏霈文帶回來要給她看的那個紙卷,她打開來,看到了一張畫得十分精緻的建築圖樣,上面用紅筆寫著:

“含煙山莊平面圖”她知道柏霈文這一天忙了些什麼了。他無法再自己設計,只得求助於他人,想必,他和那建築師一定忙了整個下午。她不由自主的感到一陣痙攣般的痛楚,呵,這男人!呵,她曾夢想過的含煙山莊!她走到柏霈文的面前,把這紙卷放在柏霈文的膝上,她低聲說:“你的建築圖,先生。”

柏霈文握住了那圖樣,一語不發。但他的臉仰向了她,帶著滿臉的期盼與等待,似乎在渴望著她表示一點什麼。她什麼都沒說。她也不敢說什麼,因為她的喉嚨哽住了,任何一聲言語都會洩漏她心中的感情。她帶著亭亭繼續往樓上走去,但是,當她上樓前再對他投去一瞥,他那驟然浮上臉來的蕭索、落寞,和失意卻震動了她,深深的、深深的震動了她。

整晚,她都在亭亭屋裡,教她作功課,陪伴著她。一直到亭亭上了床,她仍然坐在床邊,望著她那睡意朦朧的小臉。她為她整理著枕頭,拂開那滿臉的髮絲,同時,輕輕的、輕輕的,她為她唱著一支催眠歌:

“夜兒深深,人兒靜靜,

小鳥兒也停止了低吟,

萬籟俱寂,四野無聲,

小人兒啊快閉上眼睛,

風聲細細,夢魂輕輕,

願微笑在你唇邊長存!……”

那孩子張開眼睛來,朦朦朧朧的再看了方絲縈一眼,她打了個呵欠,口齒不清的說:

“老師,你像我媽媽!”

閉上眼睛,她睡了。方絲縈彎下身子,輕吻著她的額,再唱出下面的兩句:“睡吧睡吧,不要心驚,

守護著你啊你的母親!”

孩子睡著了。她給她掖好了四周的棉被,把洋娃娃放在她的臂彎裡。然後,她站在床邊,靜靜的望著她,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那孩子的臉像浮在一層水霧裡,好久之後,她悄悄的退出了這房間,關上房門。於是,她發現柏霈文正靠在門邊上,在一動也不動的傾聽著她的動靜。她呆了呆,默默的看了看他,就垂下頭,想繞過他回到自己的屋裡去,可是,他準確的攔住了她。“絲縈!”他輕聲叫:“說點兒什麼吧!為你所受的委屈發脾氣吧!別這樣沉默著。好嗎?”

她不語,兩滴淚珠悄悄的滑下了她的面頰,跌落了下去。她輕輕的擺脫了他,向自己的門口走去,他沒有再攔阻她,只是那樣靠在那兒,帶著一臉的痛楚與求恕。她走進了自己的房間,回過頭來,低低的拋下了一句:

“再見!”她不敢再看他,很快的,她把門關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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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午夜,方絲縈平躺在床上,瞪視著天花板,呆呆的發著愣。在她身邊的地毯上,她的箱子打開著,所有的衣物都已經整齊的收拾好了。她本來準備再一次的不告而別,可是,到了臨走前的一剎那,她又猶豫了。她是無法拎著箱子悄無聲息的離開的,而且,正心的課程必須繼續下去,她以前的宿舍又早已分配給了別人。她如果要走,只好先去住旅社,然後再租一間屋子住,每天照常去正心上課。但是,這樣,柏霈文會饒過她嗎?“呵,這一切弄得多麼複雜,多麼混亂!”

她想著,眼睛已經瞪得幹而澀。這家庭,在經過愛琳這樣強烈的侮辱和驅逐之後,什麼地方還能容她立足?走,已經成了當急之務,她無法再顧慮亭亭,也無法再做更深一層的研究了。是的,她必須離去,必須在愛琳回來之前離去!否則,她所面臨的一定是一連串更深更重的屈辱!她不能猶豫了,她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女主人已經對你下了逐客令了,你只有走!她站了起來,對著地上的那口箱子又發了一陣呆,最後,她長嘆了一聲。合起箱子,她把它放在屋角,管他什麼箱子呢?她儘可以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之後,再來取這口箱子,即使不要它,也沒什麼關係,她不再是以前那個窮丫頭了,在她的銀行存摺上,她還有著足夠的金錢。她穿上了外套,拿起手提包,不由自主的,她看了看床頭櫃上的玫瑰花,依稀恍惚,又回到了十年前的那個晚上,那個悽苦的風雨之夜!這是第二次,她被這個家庭所放逐了!呵!柏霈文,柏霈文,她與這個名字是何等無緣!她的眼睛朦朧了。

忽然,她驚覺了過來,夜已深了,愛琳隨時可能回來,此時不走,還等到什麼時候?她拉了拉衣領,再嘆了口氣,打開房門,她對走廊裡看過去,四周靜悄悄的,整個柏宅都在沉睡著,柏霈文的房門關得很緊,顯然,他也已經進入夢鄉了。她悄悄的走了出來,輕輕的,輕輕的,像一隻無聲的小貓。她走下樓,客廳裡沒有燈光,暗沉沉的什麼都看不到。她不敢開燈,怕驚醒了下人們。摸索著,她向門口走去,她的腿碰到了桌腳,發出一聲輕響,她站住,側耳傾聽,還好,她並沒有驚醒誰。她繼續往前走,終於走到了門口,她伸出手來,找到了門柄,剛剛才扭動了門柄,一隻手突然從黑暗中伸了出來,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她大驚,不自禁的發出一聲輕喊,然後,她覺得自己的身子被人抱住了,同時,聽到了霈文那低沉而喑啞的聲音:

“我知道你一定又會這樣做!不告而別,是嗎?所以我坐在這兒等著你,你走不了!含煙,我不會再放過你了!永遠不會!”她掙扎著,想掙出他的懷抱,但他的手腕緊箍著她,他嘴裡的熱氣吹在她的臉上。“這樣是沒用的,”她說,繼續掙扎著。“你放開我吧!如果我安心要走,你是怎樣也留不住的!”

“我知道,”他說:“所以,我要你打消走的念頭!你必須打消!”“留在這兒聽你太太的辱罵?”她憤憤的問。“十年前我在你家受的屈辱還不夠多,十年後再回到你這兒來找補一些,是嗎?”“你不會再受任何委屈,任何侮辱,我保證。”

“你根本保證不了什麼。”她說:“你還是放開我吧,我一定要在你太太回來前離開這兒!”

“你就是我太太!”她停止了掙扎,站在那兒,她在黑暗中瞪視著他的臉,一層憤怒的情緒從她胸中升了起來,迅速的在她血管中蔓延。許許多多積壓的委屈、冤枉、憤怒,都被他這句話所勾了起來,她瞪著他,狠狠的瞪著他,憋著氣,咬著牙,她一個字一個字的說:“你還敢這樣說?你還敢?你給過我一些什麼?保護?憐惜?關懷?這十年來,你在做些什麼……”

“想你!”他打斷了她。

“想我?”她抬高了眉毛。“愛琳就是你想我想出來的嗎?”

“那是媽的主意,那時我消沉得非常厲害,她以為另一個女人可以挽救我,自你走後,媽一直對我十分歉疚,她做一切的事,想來挽回往日的過失,你不知道,後來媽完全變了,變成了另一個人……”“我不想聽!”她阻止了他。“我不想再聽你的任何事情,你最好放開我,我要走了!”

“不!”他的手更加重了力量。“什麼都可以,我就是不能放開你!”“你留不住我!你知道嗎?明天放學後,我可以根本不回來,你何苦留我這幾小時,讓我再受愛琳的侮辱?你如果還有一點人心,你就放手!”

“我不能放!”他喘息著,他的聲音裡帶著強烈的激情。“十年前的一個深夜,我失去過你,我不能讓老故事重演,我有預感,如果我今夜讓你離開,我又會失去你!你原諒我,含煙,我不能讓你走!如果我再失去你一次,我會發瘋,我會發狂,我會死去,我會……呵,含煙,請你諒解吧!”

“我不要聽你這些話,你知道嗎?我不在乎你會不會發瘋發狂,你知道嗎?”她的聲音提高了,她奮力的掙扎。“我一定要走!你放手!”“不!”“放手!”“不!”“放手!”她喊著,拚命扳扯著他的手指。

“不,含煙,我絕不讓你走,絕不!”他抱緊了她,他的胳膊像鋼索般捆牢了她,她掙不脫,她開始撕抓著他的手指,但他仍然緊箍不放,她扭著身子,喘息著,一面威脅的說:

“你再不放手,我要叫了。”

“叫吧!含煙,”他也喘著氣說:“我絕不放你!”

“你到底放不放手?”她憤怒到了極點。

“不,我不能放!”“啪!”的一聲,她揚起手來,狠狠的給了他一個耳光,在這寂靜的深夜裡,這一下耳光的聲音又清脆又響亮。她才打完,就愣住了,吃驚的把手指銜進了嘴中。她不知道自己怎會有這種行為,她從來也沒有打過人。瞪大了眼睛,她在黑暗中望著他,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可以感到他胸部的起伏,和聽到那沉重的呼吸聲。她想說點什麼,可是,她什麼都說不出來。然後,好像經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她才聽到他的聲音,低低的、沉沉的、幽幽的、柔柔的、安安靜靜的在說:

“含煙,我愛你。”她忽然崩潰了,完完全全的崩潰了。一層淚浪湧了上來,把什麼都遮蓋了,把什麼都淹沒了。她失去了抵抗的能力,她也不再抵抗了。用手矇住了臉,她開始哭泣。傷心的,無助的,悲悲切切的哭泣起來。這多年來的痛苦、折磨、掙扎……到了這時候,全化為了兩股淚泉,一瀉而不可止。於是,她覺得他放鬆了她,把她的手從臉上拉開,他捧住了她的臉,然後,他的唇貼了上來,緊緊的壓在她的唇上。

一陣好虛弱的暈眩,她站立不住,傾跌了下去,他們滾倒在地毯上,他擁著她,他的唇火似的貼在她的唇上,帶著燒灼般的熱力,輾轉吸吮,從她的唇上,到她的面頰,到她的耳朵、下巴,和頸項上。他吻著她,吮著她,抱著她。一面喃喃不停的低呼著:“哦,含煙,我心愛的,我等待的!哦,含煙,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她仍然在哭,但是,已是一種低低的嗚咽,一種在母親懷裡的孩子般的嗚咽。她不由自主的偎著他,把她的頭緊靠著他那寬闊的胸膛。她累了,她疲倦了,她好希望好希望有一個保護。緊倚著他,她微微戰慄著,像個受傷了的、飛倦了的小鴿子。“都過去了,含煙。”他輕撫著她的背脊,輕撫著她的頭髮,把她拉起來,他們坐進了沙發中,他攬著她,不住的吻著她的額頭,她那溼潤的眼睛,和那小小的唇。“不要離開我,不要走,含煙,我的小人兒,不要走!我們要重新開始,含煙,我答應你,一切都會圓滿的,我們將找回那些我們損失了的時光。”她不說話,她好無力好無力,無力說任何的話,她只能靜靜的靠在他的肩頭。然後,一陣汽車喇叭聲劃空而來,像是一個轟雷震醒了她,她驚跳起來,喃喃的說:

“她回來了。”“別動!”他抱緊了她。“讓她回來吧!”

“你——”她驚惶而無助的。“你預備怎樣?”

“面對現實!我們都必須面對現實,含煙。如果我再逃避,我如何去保有你?”“不,”她急迫的、惶恐的。“不要,這樣不好,我不願……”她沒有繼續說下去,門開了,一個身影跌跌沖沖的閃了進來,一聲電燈開關的響聲,接著,整個屋子裡大放光明。方絲縈眨動著眼瞼,驟來的強光使她一時睜不開眼睛,然後,她看到了愛琳。後者鬢髮蓬鬆,服裝不整,眼睛裡佈滿了紅絲,搖搖晃晃的站在那兒,睜大了一對恍恍惚惚的眸子,不太信任似的看著他們。好半天,她就那樣瞪視著,帶著兩分驚奇和八分醉意。顯然,她又喝了過量的酒。“呃,”終於她打著酒呃,扶著沙發的靠背,口齒不太靈便的開了口:“你們……你們倒不錯!原來……原來是這樣的!方——方小姐,好手段哪!這個瞎子並不十分容易勾引的!你倒教教我,你——你怎樣到手的?你怎樣讓他——讓他拋掉了那個鬼魂?”方絲縈蜷伏在沙發中,無法移動。一時間,她不知道該說什麼,該做什麼,也不知該如何處置這種局面。愛琳顯然醉得厲害,這樣醉而能將車子平安駕駛回來,不能不說是奇蹟了。柏霈文站起身來了,他走向愛琳的身邊,深吸了一口氣,冷靜的說:“你喝了多少酒?”“你關心嗎?”她反問,忽然縱聲大笑了起來,把手搭在柏霈文的手腕上,她顛躓了一下,柏霈文本能的扶住了她,她把臉湊近了柏霈文,慢吞吞的說:“我喝了酒,是的,我喝了酒,你在意嗎?你明知道我是怎樣的女人,抽菸、喝酒、跳舞、打牌……我是十項全能!你知道嗎?十項全能!而且,我有成打的男朋友,臺中,臺北,高雄,到處都有!他們都漂亮,會玩,年輕!比你強一百倍,一千倍,一萬倍!你以為我在乎你!柏霈文!我不在乎你!我告訴你,我不在乎你!你這個瞎子!你這個殘廢!我告訴你,”她湊在他耳邊大吼:“我不在乎你!”柏霈文的身子偏向了一邊,愛琳失去了倚靠,差點兒整個摔倒在地下,她扶住了沙發,好不容易才站穩,蹌踉著,她繞到沙發前面來,就軟軟的傾倒在方絲縈對面的沙發上,乜斜著醉眼,她看著方絲縈,用一個手指頭指著她,警告似的說:“我——我告訴你,呃,你這個——這個小賤種,你如果真喜歡——喜歡這個瞎子,我——讓給你!我不希罕他!不過,你——你——你會制鬼嗎?一個落水鬼!含煙山莊的鬼?你——你——”她認真的看她,揚起了那兩道長長的眼睫毛,眸子是水霧濛濛的,神情是醉態可掬的。“你真的會捉鬼嗎?說不定,你是個女巫!一個女巫!”她又打了個酒呃,把手指按在額上。“你一定是女巫,因為我看到好幾個你,好幾個!哈哈!我一定有兩個頭,是不是?我有兩個頭嗎?”

柏霈文走了過來,站在愛琳的面前。他的臉色是鄭重、嚴肅,而略帶惱怒的。“聽著!愛琳!”他說:“我本來想在今晚和你好好的談一談,但是,你醉成這個樣子,我看也沒有辦法談了。所以,你還是上樓去睡覺吧,我們明天再談!”

“談,談,談!”她把臉埋在沙發靠背中,用手揉著自己的頭髮,含含糊糊的說:“你要和我談?哈哈,呃,你居然和我還會有話談?我以為,你——呃,你只有和鬼才有話談呢!呃,”她用手擁住頭,和一陣突然上湧的嘔心作戰,閉上眼睛,她喘了口氣,費力的把那陣難過給熬過去了。柏霈文伸出手來,抓住了她的手腕:“上樓去吧!你!”他說,帶點命令味道。

她猛力的掙開了他,突然間,她像只被觸怒的獅子般昂起了頭來,對著柏霈文,爆發似的又吼又叫:

“不許碰我!你這個混蛋!你永不許碰我!你這個無心無肝無肺的廢物!你給我滾得遠遠的!滾得遠遠的,聽到了嗎?柏霈文!我恨你!我討厭你!討厭你!討厭你!討厭你!討厭你……”她一口氣喊了幾十個“討厭你”,喊得力竭聲嘶。方絲縈相信傭人們和亭亭一定都被吵醒了,但他們早就有了經驗,都知道最好不聞不問。愛琳的喉嚨啞了,頭髮拂了滿臉,淚水迸出了她的眼眶,她僕伏在沙發背上,忽然哭泣了起來,莫名其妙的哭泣了起來。“你醉了!”柏霈文冷冷的說:“你的酒瘋發得真可以!”

方絲縈靜悄悄的看著這一切,然後,她從她蜷縮的沙發中走出來了,一直走到愛琳的身邊,她俯下身去,把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她用一種自己也不相信的,那麼友好而溫柔的聲音說:“回房間去吧!讓我送你到房裡去,你需要好好的休息一下了。”“不不不!”愛琳像個孩子般的說,在沙發中輾轉的搖著頭,繼續的哭泣著,哭得傷心,哭得沉痛。

“你讓她去吧!”柏霈文對方絲縈說。“她準會又吐又鬧的弄到天亮!”“我送她回房去!”方絲縈固執的說,看了柏霈文一眼:“你也去睡吧,一切都明天再談,今晚什麼都別談了,大家都不夠冷靜。”“答應我你不再溜走。”柏霈文說。

“好的,不溜走。”她輕輕的嘆息。“明天再說吧!”

她挽住了愛琳,後者已經鬧得十分疲倦和乏力了。她把她從沙發上拉了起來,讓她的手繞在自己的肩膀上,再挽緊了她的腰,嘴中不住的說:

“走吧!我們上樓去!上去好好的睡一覺!走吧!走吧!走吧!”愛琳忽然變得非常順從了,她的頭乏力的倚在方絲縈的肩上,跟著方絲縈蹌蹌踉踉的向前走去,她依舊在不停的嗚嗚咽咽,夾帶著酒呃和嘔心,她的身子歪歪倒倒的,像一株颶風中的蘆草。方絲縈扶著她走上了樓,又好不容易的把她送進了房間。到了房裡,方絲縈一直把她扶上床,然後,她脫去了她的鞋子,又脫掉了她的外套,再打開棉被來蓋好了她。站在床邊,她沒有離去,卻呆呆的、出神的望著愛琳那張相當美麗的臉龐。愛琳顯然很難過,她不安的在床上翻騰,模糊的叫:“水,我要水!給我一點水!”

方絲縈嘆了口氣,走到小几邊,她倒了一杯冷開水,拿到愛琳的床邊來,扶起愛琳的頭,她把杯子湊近她的嘴邊,愛琳很快的喝乾了整杯水。她的面頰像火似的發著燒,她把面頰倚在冰涼的玻璃杯上,呻吟著說:

“我頭裡面在燒火,有幾萬盆火在那裡燒!心口裡也是,”她把手按在胸上:“它們要燒死我!我一定會死掉,馬上死掉!”

“你明天就沒事了。”方絲縈說,向門口走去,可是,愛琳用一隻滾燙的手抓住了她。

“別走!”她說:“我不要一個人待在這房裡,這房間像一個墳墓!別走!”方絲縈站住了。然後,她乾脆關好了房門,到浴室中絞了一條冷毛巾,把冷毛巾敷在愛琳的額上,她就坐在床邊望著她。愛琳在枕上轉側著頭,她的黑眼珠迷迷濛濛的望著方絲縈,在這一刻,她像個孤獨而無助的孩子。她不再是兇巴巴的了,她不再殘酷,她不再刻毒,她只是個迷失的、絕望的孩子。“我愛他,”她忽然說。“我好愛好愛他,我用盡了一切的方法,卻鬥不過那個鬼魂!”她把臉埋在枕頭裡,像孩子般啜泣。“我知道,”方絲縈低低的說:“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淚矇住了她的視線。“剛結婚的時候,他抱著我叫含煙,含煙!那個鬼!”她詛咒,抽噎。“我以為,總有一天,他會知道我,他會顧念我,但是,沒有!他心裡只有含煙,含煙,含煙!那個女人,把他的靈魂、他的心全帶走了!他根本是死的!死的!死的!”她哭著,拉扯著枕頭和被單。“一個人怎能和鬼魂作戰,怎能?我提出要離婚,他不在乎,我說要工廠,那工廠才是他在乎的!他不在乎我!他從不在乎我!從不!”

淚水從方絲縈的面頰上滴落了下來,她俯下身去,把頭髮從愛琳臉上拂開,把那冷毛巾換了一面,再蓋在她的額上。她就用帶淚的眸子瞅著她,長長久久的瞅著她。愛琳仍然在哭訴,不停的哭訴,淚和汗弄溼了整個臉龐。

“我從沒有別的男朋友,從來沒有!我到臺中去只是住在我乾媽家,我從沒有男朋友!我要刺激他,可是,他沒有心呵!他的心已經被鬼抓走了!他沒有心呵!根本沒有心呵!”她抓住了方絲縈的手,瞪視著她。“我沒有男朋友,你信嗎?”

“是的,”方絲縈點著頭。“是的,我知道。你睡吧!好好的睡吧!再鬧下去,你會嘔吐的,睡吧!”

愛琳闔上了眼睛,她是非常非常的疲倦了,現在,所有酒精都在她體內發生了作用,她的眼皮像鉛一樣的沉重,她的意識飄忽而朦朧。她仍然在說話,不停的說話,但是,那語音已經呢喃不清了。她翻了一個身,擁著棉被,然後,她長長的嘆息,那長睫毛上還閃爍著淚珠,她似乎睡著了。

方絲縈沒有立即離去,站在床邊,她為愛琳整理好了被褥,撫平了枕頭,再輕輕的拭去了她頰上的淚痕。然後,她低低的、低低的說:“聽著,愛琳,撇開了敵對的立場,我們有多麼微妙的關係!我們愛著同一個男人,且曾是同一個男人的妻子。看樣子,我們之間,必定有一個要痛苦,不是你,就是我,或者,最不幸的,竟是我們兩個!我們該怎麼辦呢?該怎麼協調這份尷尬?愛琳,最起碼,我們不要敵對吧!如果有一天,你會想到我,會覺得我對你還有一些兒貢獻,那麼,愛那個孩子吧!好好的愛那個孩子吧!”

她轉過身子,急急的走出了房間,淚,把一切都封鎖了,都遮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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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愛琳呆呆的坐在窗前,對著那滿花園的陽光發愣。隔夜的宿醉仍舊使她昏昏沉沉的,昨夜的一切也都模模糊糊,但她知道發生了一些事情,一些很重要的事情。方絲縈,那個奇異的家庭教師,自己對她說了些什麼?她記得方絲縈曾逗留在她屋裡,她訴說過,她哭過,枕上的淚痕猶新!那麼,那家庭教師一定已知道了她心底最深處的秘密!而且,那家庭教師也說過一些什麼,是什麼呢?她努力的回憶,努力的思索,卻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昨晚,昨晚像隱在一層濃霧裡,那樣朦朧,那樣混沌。唯一真實的,是當她走進客廳,開亮電燈那一剎那所見到的一幕。那長沙發,方絲縈蜷伏在那兒,像一隻小貓,柏霈文緊擁著她,帶著滿臉最深切的激情!怎會呢?她想不透,怎會呢?或者,這只是自己的幻覺吧?或者,根本沒有昨晚那一幕吧!但是,不!她還記得方絲縈的打扮,沒有戴眼鏡,是的,這幾天她都沒有戴眼鏡,長髮披垂,穿了一身淺藍色的秋裝……她猛的打了個冷戰,不可否認,那家庭教師相當漂亮,可是,對一個瞎子而言,漂亮又怎樣呢?

她煩躁的站起身來,在屋內兜著圈子,然後,她打開房門,直著喉嚨喊:“亞珠!亞珠!亞珠!”

亞珠急急的從後面跑過來,站在樓梯上,揚著聲音回答:

“是的,太太?”“方老師呢?”愛琳問。

“到學校去了,和亭亭一起去的。”亞珠詫異的說。

哦,真的!怎麼這樣糊塗!當然是到學校去了。愛琳咬了咬嘴唇,不管怎樣,今晚她要和這個女人好好的談一談!她要請她走路!她絕不能允許自己的地盤內再有人侵入,一個鬼魂已經夠了!又跑來一個活生生的人!哦,她不能容忍這個!她絕不能容忍!“太太?”亞珠小心翼翼的。“你要吃早餐嗎?”

“不要!給我衝杯牛奶拿到樓上來。”

“是的。”關上了門,她繼續坐在桌前沉思。奇怪,不論她怎樣整理自己的思緒,她始終有點兒恍恍惚惚的。大概是酒的關係,酒會使人軟弱。她發現自己並不像想像那樣恨方絲縈,她心底有一點兒什麼奇異的東西,在那兒不聽指揮的容納著方絲縈!她困惑而迷茫的搖搖頭,昨夜,昨夜她到底和方絲縈談了些什麼。亞珠送來了牛奶,愛琳立即在她身上嗅到了一股強烈的芬芳,她冷笑著說:“玫瑰花味,你又買了玫瑰!”

“是的,太太,買了好幾打!先生叫買的!我剛剛插了好幾瓶,你這兒要一瓶嗎?”“不要!你去吧!”亞珠退了下去。愛琳倚著窗子,情緒更亂了。天知道!這家中一定發生了一些什麼事!玫瑰花!玫瑰花!問題的核心在那個家庭教師身上嗎?門上傳來了輕微的剝啄之聲,沒等她回答,門被推開了。她看過去,出乎意料之外的,門外竟是柏霈文!他穿著件灰色的套頭毛衣,灰色的西服褲,整潔,清爽,而且神采奕奕,愛琳驚異的望著他,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已經擺脫了他那份憂鬱和消沉?他看來像一個嶄新的人。不但如此,愛琳還幾乎是痛心的發現,他雖然年紀已超過四十歲,雖然眼睛失明,他卻依然挺拔、漂亮、儒雅,而瀟灑!依然是個吸引人的男人!難怪!難怪那個方絲縈會喜歡他!她盯著他,這男人,這男人是她的?她曾多麼希望攬住那個濃髮的頭,撫平他眉心的皺紋,吻去他唇邊的憂鬱,可是,她沒有做到!而如今呢?是誰撫平了那眉間的皺紋,是誰吻去了那唇邊的憂鬱?

“我可以進來嗎?”柏霈文禮貌而溫文的問,很久沒有見到禮貌和溫文,那不是親切的代表,那是冷淡和疏遠。愛琳知道這個,她在他心裡是個陌生人。

“是的。”她的聲音生而澀。

他走了進來,關上了房門,他對這間房子的佈置並不熟悉,他是幾乎不進這屋子的。愛琳故意不去幫助他,讓他去摸索。他找著了沙發,坐了下來,他燃起了一支菸,一副準備長談的模樣。“昨晚你喝醉了。”他說。

“怎樣呢?”她問,不由自主的帶點挑戰的意味。“雖然醉了,並沒有醉到看不清楚我眼前的好戲的地步!你要知道!”

“我知道,”他吐出一口煙來,顯得冷靜、沉著,而胸有成竹。“我就為了這個來和你談。”

“別告訴我那是一時衝動……”

“不不,”他很快的接口。“不是一時衝動,完全不是。”他定了定,慢慢的說:“愛琳,我想,我們這勉強的婚姻再維持下去,對我們兩個都是一件沒有意義的事,所以,我來請求離婚。”愛琳震動了一下,她緊緊的注視著他。

“為了那個家庭教師嗎?”她不動聲色的問:“我想,你是真的愛上她了。”“是的。”他很乾脆的回答。

她又震動了一下。靠著窗子,她端著牛奶杯,有好半天沒有說話,她的眼睛注視著杯子,杯裡的熱氣冒了出來,升騰著,瀰漫著。“怎樣呢?”他問。一股怒氣從她胸坎中衝到頭腦裡。哦哦,這個天下最痴情的人!一個家庭教師!一個家庭教師!原來那副痴情面孔都是裝扮出來的呵!“談離婚,這也不是第一次了!”她冷冷的說:“你不是知道我的條件嗎?”他沉吟了一下。“你是指工廠?”“是的。”“你知道,工廠和茶園是分不了家的,”他困難的說:“你能提別的條件嗎?例如,現款、房屋,或是一部分的茶園?”

“不。”他咬了咬牙,煙霧籠罩著他,他顯然面臨了一個巨大的抉擇。然後,他忽然用力的一甩頭,用堅決的、不顧一切的語氣說:“好吧!我給你!”愛琳大吃了一驚,她不信任的看著柏霈文,幾乎不相信自己所聽到的。工廠,那是他的祖產,他事業的重心,她深深明白這工廠在他心中的分量,不止是物質的,也是精神上的,這工廠有他的血,有他的汗。而現在,他竟毅然決然的要捨棄這工廠了?為了那個方絲縈?愛情的力量會這樣大嗎?這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一層妒嫉的、痛苦的情緒抓住了她,她的聲音森冷:“為了那個家庭教師,你不惜放棄工廠?她對你是這樣重要嗎?”“說實話,她比一百個工廠更重要。”

“哦?”柏霈文的那份坦白更刺激了她,這女人是怎樣做的?怎可能把一個男人的心收服到這個地步?她嫉妒她!她恨她!“和我離婚以後,你準備和她結婚嗎?”

他深思了一下,一種十分奇妙的神情升到了他的臉上,他的臉被罩在一種夢似的光輝裡去了,他的神情溫柔,他的嘴角露出了一絲細膩的、柔和的微笑。

“是的。”他輕聲說。這種表情,這種面色,這種她渴求而不可得的感情!她緊握著杯子,牛奶在杯中晃動,她的呼吸急促,她的頭腦昏亂,她的血脈僨張。“那麼,我們就這樣講定吧,”柏霈文又開口說:“總之,我們也做了六、七年的夫妻,我希望好聚好散。我今天會去臺北找我的律師,我想盡快把這事辦好。關於工廠,”他心痛的嘆了口氣:“我會叫老張來,你可以讓他把帳本拿給你看。假若你沒有其他的意見,我就這樣子去辦了!”

“慢著!”她忽然衝口而出的。“你是這樣迫不及待的要離婚呵!”“怎樣呢?”柏霈文鎖起了眉頭。

“我並沒有同意呵!”“愛琳!”柏霈文吃驚的喊。“你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不同意離婚!”她盯著他,一個字一個字的說。“可是,我已經答應把工廠給你!”柏霈文急切的說。“整個的工廠,你隨時要,隨時接收!”

“我改變主意了!”愛琳把牛奶杯放在桌上,斬釘斷鐵的說:“我不要你的工廠,我也不要離婚!你想那樣順心的娶那個女人,你辦不到!”“你這是為什麼呢?”柏霈文的身子向前傾,焦灼使他的臉色蒼白,他的眉毛鎖成了一團,聲音迫切而急躁:“你坦白說吧!你還想要些什麼?你說吧!只要是我有的,你都拿去吧!別為難我!愛琳!我告訴你,我一定要和你離婚,我愛那個女人,我不惜犧牲一切,誓必要得到她!你瞭解嗎?反正,你不愛我,你有的是男朋友,你就放手吧!你會得到用不完的金錢,你沒有任何損失,為什麼你不肯?愛琳,你就算做一件好事吧!”他簡直是在哀求了!幾時看到他如此低聲下氣過?愛琳的心臟絞緊了。“反正,你不愛我,你有的是男朋友……!你沒有任何損失!”噢,柏霈文,柏霈文,你這個瞎子!瞎子!瞎子!她迅速的瞪著他,冒火的瞪著他。她的聲音尖銳而高亢:“不!我不離婚!隨你怎麼說,我不離婚!我不要你的東西,你的財產,我只是不要離婚!”

“你這是和我作對!”柏霈文站起身來,一直走到愛琳的面前。“你何苦呢?愛琳?使我痛苦,你也得不到什麼好處呀!你的目的是什麼呢?”“我討厭那個女人!”愛琳吼了起來:“她會勾引你,是嗎?她既然會強佔別人的丈夫,我也有對付她的一套,我到底是這家裡的女主人,是嗎?我非但不要和你離婚,我還要她走!要她離開柏宅!”“愛琳!”柏霈文額上的青筋突了起來,他喘著氣說:“我認清你了!愛琳,你比我想像中更壞,更惡毒,更殘酷!你是冷血的動物!你沒有熱情,沒有溫暖!你寧可做損人不利己的事,卻不肯成全一對苦難中的戀人!是的,我認清你了!但是,你阻止不了我!我告訴你,我這次是拚了命的!你阻止不了的,我要得到她,不管用怎樣的方式,我都要得到她!”

愛琳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她是那樣震驚,那樣激動,那樣不能相信!她從沒看過柏霈文如此激動,如此堅決!他的話刺傷了她,刺痛了她,她喃喃的說:

“哦!她是真的戰勝了那個鬼魂了!”“鬼魂?”柏霈文厲聲說:“別再提鬼魂兩個字!”

“你連提都不願提了!”愛琳點著頭:“她連含煙的位置都侵佔了。”“她侵佔不了含煙的位置,”柏霈文說,堅定的、冷靜的。“因為她就是含煙!”“你瘋了。”愛琳嗤之以鼻。

“我沒有瘋,這秘密已經保不住了,坦白告訴你吧,她就是含煙!她十年前並沒有淹死,而去了美國,現在,她回來了!你懂了嗎?她沒有侵佔你的位置,是你侵佔了她的!”

“我不相信!”愛琳喘著氣,猛烈的搖著頭。“我一個字都不相信!這是謊話!天大的謊話!是你編出來的故事,你想含煙想瘋了,才會編出這樣一個荒謬的故事來!我一個字也不信!”“這卻是真的!”柏霈文說:“每一個字都是真的!所以她會那樣愛亭亭,所以她會願意做亭亭的家庭教師!她騙過了所有的人,也騙過了我,直到三天前,我用電報把高立德找了來,才拆穿了她!現在,你明白了嗎?你明白我為什麼那樣愛她,那樣發瘋般的要得到她了嗎?因為她是我的妻子!我等待了十年,我期盼了十年,我不能再失去她!我不能!”

“哦,天!哦,天!”愛琳低呼著,不由自主的向後退,退到了沙發邊,她就好軟弱的倒了進去。用手矇住了臉,她開始相信了這件事的真實性,她的思想混淆了,她的意識迷糊了,她的感情陷進了一份完完全全的昏亂中。這件事情打擊了她,大大的打擊了她。“你懂了嗎?愛琳?”柏霈文又逼近了她。“我對你抱歉,十分十分抱歉,當初,我不該和你結婚的。現在,你能同情我們的處境嗎?瞭解我們的心情嗎?假若你肯離婚,我會感激你,非常非常感激你。愛琳,我會補償你的損失,我會!”

你補償不了!柏霈文,你如何補償?愛琳昏亂的想著。淚水衝進了她的眼眶。許許多多的疑惑,現在像鎖鏈般的連鎖了起來。哦,那個家庭教師,竟是亭亭的生母!怪不得她像個母雞保護幼雛般用翅膀遮著那孩子!哦,天!怎會有這樣的事情?怎會?“我不信,”她呻吟著說:“我還是不信。”

“看看這個。”柏霈文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金雞心。“打開雞心,看看裡面的照片!”

愛琳接過了雞心,打開來,那張小小的合照就呈現在眼前了,她看著那個少女,皓齒明眸,長髮垂肩。她“啪”的一聲合上了雞心。是的,她改變得並不多,依然漂亮,依然風姿嫣然!她遞還了那雞心,喃喃的說:

“是的,是她!那鬼魂!那幽靈!她踏著夜霧而來,掠奪別人的一切!”柏霈文不太明瞭愛琳的話,但是,他也無心去了解她的話。收回了雞心,他以迫切的、誠懇的、近乎祈求的聲調,急促的說:“你懂了吧?愛琳?懂得我為什麼這樣發瘋,這樣痴狂了吧?請答應我吧,取消了我們的婚姻關係,你就成全了一個破碎的家庭!答應了吧,愛琳!為我,為含煙,為亭亭,也為你。”愛琳痴痴的坐在那兒,有一種又想哭、又想笑的衝動。這是多麼荒謬而複雜的故事!你丈夫那個早已死亡的前妻,會突然出現,來向你討還她的位置!而現在,她將怎樣呢?怎麼辦呢?退出自己的位置,讓給那個幽魂嗎?噢!她瞪著柏霈文,後者仍然在不停的說著:

“好嗎?愛琳?關於我的財產,只要我做得到,你要多少,都沒有關係,我可以給你!就算你幫了我一個忙,好嗎?愛琳?”好嗎?愛琳?好嗎?愛琳?他這一刻多溫柔!所有的財產,你要多少都可以!只要還我自由!她突然猛的從沙發裡站了起來,一直走到窗子旁邊,她大聲的說:

“我不知道!我必須要想一想!你走開吧!讓我想一想,我現在沒有辦法答覆你!”

“愛琳!”“給我幾天的時間,我現在不能作決定!我要和那個女人談一談!那個鬼魂!”“愛琳,”柏霈文的神情緊張。“請不要傷害她,請不要刺激她,她已經受了過多她不該受的苦難!”

愛琳掉過頭來,直視著柏霈文,她的目光奇異而古怪,她的聲音深幽而低沉:“告訴我,你到底有多愛她?有多深?”

柏霈文沉吟了一下,然後,他輕輕的唸了幾個句子,是含煙當日最愛唱的一支歌裡的:

“海枯石可爛,情深志不移,

日月有盈虧,我情曷有極!”愛琳注視著窗外,視線越過了那山坡,那茶園,她似乎看到了含煙山莊,那廢墟,那真是個廢墟嗎?淚慢慢的滑下了她的面頰,慢慢的,慢慢的,滴落在窗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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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天氣是多變的,早上還是晴朗的好天氣,到下午卻飄起了霏霏細雨,天空黑暗了下來,秋意驟然的加濃了。放學的時候,方絲縈已經感到那份涼涼的秋意,走出校門,一陣風迎面而來,那樣涼颼颼的,她不自禁的打了個寒戰。抬頭看了看天空,雲是低而厚重的,校門口的一棵不知名的樹,撒了一地的落葉。細細的雨絲飄墜在她的臉上,帶來一份難言的蕭索的感覺。“哦,老尤開車來接我們了。”亭亭說。

真的,老尤的車子停在路邊,他站在那兒,恭恭敬敬的打開了車門,微笑著說:“下雨了,先生要我來接你們。”

方絲縈再仰頭看了看天空,雨絲好細,好柔,好輕靈。像煙,像霧,像一張迷迷濛濛的大網。她深呼吸了一下,吸進了那份濃濃的秋意。然後,她對老尤說:

“你把亭亭帶回去,我想在田野間散散步。”

“你沒有雨衣,小姐。”老尤說。

“用不著雨衣,雨很小,你們去吧!”

“快點回來哦!老師,你淋雨會生病。”亭亭仰著一張天真的小臉說。“沒關係,去吧!”她揉了揉亭亭的頭髮,推她鑽進了汽車。車子開走了。沿著那條泥土路,方絲縈向前慢慢的走著。雨絲好輕柔,輕輕的罩著她。她緩緩的向前移動,像行走在一個夢裡,那惻惻的風,那濛濛的雨,那泥土的氣息,和那松濤及竹籟,把她牽引到了另一個境界,另一個不為人知的、朦朧而混沌的境界裡。她沉迷了,陶醉了,就這樣,她一直走到了含煙山莊的廢墟前。推開了那扇鐵門,她走進去,輕緩的遊移在那堆殘磚廢瓦中。雨霧下的廢園更顯得落莫,顯得蒼涼。那風肆無忌憚的在倒塌的門窗中穿梭,藤蔓垂掛在磚牆上,正靜悄悄的滴著水,老榕樹的氣根在寒風中戰慄,柳樹的長條上綴滿了水珠,亮晶晶的,每滴水珠裡都映著一座含煙山莊——那斷壁殘垣,那枯藤老樹。她嘆息。多少的柔情,多少的蜜意,多少古老的往事。都湮沒在這一堆廢墟里。誰還能發掘?誰還能找尋?那些埋葬的故事和感情?屬於她的那一份夢呢?像這廢墟,像這雨霧,一般的蕭索,一般的迷濛,她怕自己再也拼不攏那些夢的碎片了。在一堆殘磚上坐下來,她陷入一種沉沉的冥想中,一任細雨飄飛,一任寒風惻惻。她不知坐了多久,然後,她被一聲呼喚所驚動了。“含煙!”

她抬起頭來,一眼看到柏霈文正站在含煙山莊的門口,帶著滿臉的焦灼和倉皇。他那瘦長的影子浴在薄暮時分的雨霧裡,有份特殊的孤獨與淒涼。

“含煙,你在嗎?含煙?”柏霈文走了進來,拄著柺杖,他腳步微帶蹌踉。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雨衣,在他的臂彎中,搭著方絲縈的一件風衣。方絲縈從斷牆邊站了起來,她不忍看他的徒勞的搜索。一直走到他的面前,她說:“是的,我在這兒。”一層狂喜的光彩燃亮了他的臉,他伸出手來觸摸她,長長的吐出一口氣來。“哦,我以為……我以為……“他喃喃的說著。

“以為我走了?”她問,望著他,那張臉上刻畫著多麼深刻的摯情!帶著多麼沉迷的痴狂!哦!要狠下心來離開這個男人是件多麼困難的事!她真會嗎?帶走他那黑暗世界中最後的一線光明?“哦,是的,”他倉促的笑了,竟有點兒羞澀。“我是驚弓之鳥,含煙。”他摸摸她的頭髮,再摸摸她那冰冷的手。“你溼了,你也冷了!多麼任性!”他幫她披上了風衣,拉緊她胸前的衣襟。“老尤說你不肯上車,一個人冒著雨走了,我真嚇了一大跳。呵,別捉弄我了,你再嚇我幾次,我會死去。”

“我只是想散散步。”她輕聲說,費力的把眼光從他臉上掉開,望著那雨霧下的廢墟。“這兒像一個墳場,埋葬了歡樂和愛情的墳場。”“會重建的,含煙,”他深沉的說:“我答應過你,一切都會重建的。”“有些東西可以重建,只怕有些東西重建不了。”於是,她輕聲的念一首詩,一首法國詩人魏爾侖的詩:

“在寂寞而寒冷的古園中,

剛剛飄過兩條影子朦朧。

他們眸子木然,雙唇柔軟,

他們的言談幾乎不可聞。

在寂寞而寒冷的古園中,

兩個幽魂喚回往事重重。

……——那時,天空多藍,希望多濃!

——希望已飛逸,消沉,向夜空。

如此他們步入野燕麥間,

只暮天聽見他們的言談。”

“你在唸什麼?”柏霈文問。

“一首詩。”“希望你沒有暗示什麼,”柏霈文敏感的說:“我現在很怕你,因為我猜不透你的心思,把握不住你的情感,我總覺得,你在想辦法離開我。於是,我必須用我的全心來窺探你,來監視你,來牢籠你。”“再給我築一個金絲籠,像以前一樣?那個籠子幾乎關死了我,這一個又將怎樣?”

“沒有籠子。”他說。“那你就任我飛翔吧!”

他打了個寒戰,聲音微微有些兒戰慄:

“我將任你飛翔,但是,小鳥兒卻知道那兒是它的家。”

“是嗎?”她幽幽的問,看著那廢墟。我的家在那兒呢?這廢墟是築巢的所在嗎?何況,鵲巢鳩佔,舊巢已不存在,新巢又禁得起多少風風雨雨?

“我們走吧,含煙,你淋溼了。”他挽著她的手。

“我還不想回去,”方絲縈說:“淋雨有淋雨的情調,我想再走走。”“那麼,我陪你走。”於是,他們走出了含煙山莊,沿著那條泥土路向前走去,暮秋的風雨靜幽幽的罩著他們。好一陣,他們誰都沒有說話,然後,他們一直走到了松竹橋邊。聽到那流水的潺□,柏霈文說:“有一陣我恨透了這一條河。”

“哦,是嗎?”她問:“僅僅恨這一條河嗎?”

“還有,我自己。”她沒有說話,他們開始往回走,走了一段,柏霈文輕輕伸手挽住了她,她沒有抗拒,她正迷失在那雨霧中。

“我一直想告訴你,”柏霈文說:“你知道,三年前,媽患肝癌去世了。你知道她臨死對我說的是什麼?她說:‘霈文,如果我能使含煙復活,我就死亦瞑目了。’自你走後,我們母子都生活在絕望和悔恨裡,她一直沒對我說過什麼關於你的話,直到她臨死。含煙,你能原諒她嗎?她只是個剛強任性而寂寞的老人。”

方絲縈輕輕的嘆息。“你能嗎?”“是的。”“那麼,我呢?你也能原諒嗎?”他緊握住了她的手,她那涼涼的、被雨水所濡溼了的手。

她又輕輕的嘆息。“能嗎?能嗎?能嗎?好含煙?”

“是的。”她說,輕聲的。“我原諒了,早就原諒了。但是,這並不代表我接受了你的感情。”

“我知道,給我時間。”

她不語,她的眼光透過了濛濛的雨霧,落在一個遙遠的、遙遠的、遙遠的地方。晚上,雨下大了。方絲縈看著亭亭入睡以後,她來到了愛琳的房門口,輕輕的敲了敲門。柏霈文的門內雖沒有燈光,但是,方絲縈知道他並沒有睡,而且,他一定正警覺的傾聽著她的動靜。所以,她必須輕悄的、沒有聲息的到愛琳屋裡,和她好好的傾談一次。門開了,愛琳穿著一件粉紅色的睡袍,站在房門口,瞪視著她。方絲縈不等她做任何表示,就閃進了房內,並且關上了房門。用一對坦白而真摯的眸子,她看著愛琳,低低的說:“對不起,我一定要和你談一談。”

愛琳向後退,把她讓進了屋子,走到梳妝檯前面,她燃起了一支菸,再默默的看著方絲縈。這還是第一次,她仔細的打量方絲縈,那白皙的皮膚,那烏黑的眼珠,那小巧的嘴和尖尖的小下巴,那股淡淡的哀愁,和那份輕靈秀氣,自己早就該注意這個女人走呵!

“坐吧!方——呵,”她輕蹙了一下眉毛。“該叫你什麼?方小姐?章小姐?還是——柏太太?”

方絲縈凝視著愛琳,她的眼睛張大了。

“他都告訴了你?”“是的。”愛琳噴一口煙:“一個離奇的、讓人不能相信的故事!”“天方夜譚。”方絲縈輕聲的說,嘆了一口氣,她的睫毛低垂,微顯蒼白的面容上浮起了一個淡淡的、無奈的、楚楚可憐的微笑。愛琳頗被這微笑所打動,她對自己的情緒覺得奇怪,想像裡,她會恨她,會嫉妒她,會詛咒她。可是,在這一刻,她對她沒有敵對的情緒,反而有種奇異的、微妙的、難以解釋的感情。這是為什麼?僅僅因為昨晚她曾照顧過醉後的她?“謝謝你昨晚照顧我。”愛琳忽然想了起來。

“沒什麼。”“我昨晚說過什麼嗎?”

方絲縈溫柔的望著她,那對大眼睛裡有好多好多的言語。於是,愛琳明白了,自己一定說過了一些什麼,一些只能對最知己、最親密的姐妹才能說的話。她低下頭,悶悶的抽著煙。“我來看你,柏太太,因為我有事相求。”方絲縈終於開了口。

是的,來了!那個原配夫人出來討還她的原位了!愛琳挺直了背脊。“什麼事?”她的臉孔冷冰冰的。

“既然你已經知道了我的本來面目,我想,我們就一切都坦白的談吧。”方絲縈說,懇切的注視著愛琳,聲音裡帶著一絲溫柔的祈求。“我以一個母親的身分,鄭重的把我的孩子託付給你,請你,不,求你,好好的幫我照顧她吧!我會很感激你。”愛琳吃驚了。她的眼睛張得好大好大,詫異的瞪著方絲縈,這幾句話是她做夢也想不到的。

“我不懂你的意思。”她說。

“我很不願這麼說,”方絲縈用舌頭潤了潤嘴唇。“但是,這是事實,你似乎不喜歡那孩子。我只請求你,待她稍微好一點……”“你在暗示我虐待了那孩子?”愛琳竟有些臉紅。

“不是的,我不敢。”方絲縈輕柔的說,露出了一股委曲求全的神態。“只是,每個孩子都希望溫情,何況,你是她的媽媽,不是嗎?”“你才是她的媽媽!”“她永不會知道這個。事實上,她叫你媽媽。所以,你是她的母親,現在是,將來也是。而我呢,只不過隱姓埋名的看看她,終究要離開的。”

“離開?”愛琳熄滅了菸蒂。“你必須說清楚一點!我以為,你將永不離開呢!”“在正心教完這一個學期,我就必須回美國去了。”方絲縈靜靜的看著愛琳。“現在離放寒假只有一個月了,所以,這是我停留在這兒最後的一個月。你瞭解我的意思了嗎?我十分捨不得亭亭,假若你肯答應我,好好照顧她,我……”一層淚浪突然湧了上來,她的眸子浸在水霧之中了。“我說不出我的心情,我想,我們都是女人,都有情感,你會了解我的。”

愛琳緊緊的注視著她,好一會兒,她沒有說話,然後,她拉了一張椅子,在方絲縈對面坐了下來。她的眼光仍然深深的、研判的停留在她臉上。

“你在施捨嗎?寬宏大量的把你的丈夫施捨給另一個女人?是嗎?”“不,你錯了。”方絲縈迎視著她的目光,也深深的回視著她。“我不是那樣的女人,如果我愛的,我必爭取。問題是——”她頓了頓。“十年是一個很漫長的時間,我無法再恢復往日的感情,你瞭解嗎?何況,在美國,我的未婚夫正等著我去結婚。我不可能在臺灣再停留下去,我必須回去結婚。”

兩個女人對面對的看著,這是她們第一次這樣深刻的打量著對方,研究著對方,同時,去費心的想了解和看透對方。

“可是——”愛琳說:“你難道不知道他想娶你嗎?他今天已經對我提出離婚的要求了。”

“是嗎?”方絲縈微微揚起了眉梢,深思的說:“那只是他片面的意思,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因為,我已經不愛他了,我停留在這兒半年之久,只是為了亭亭。如果亭亭過得很快樂,我對這兒就無牽無掛了。我必定要走,要到另一個男人身邊去!”“可是——”愛琳懷疑的看著她:“你就不再顧念霈文,他確實對你魂牽夢縈了十年之久!”

“我感動,所以我原諒了他。”她說:“但是,愛情是另外一回事,是嗎?愛情不是憐憫和同情。”

“那麼,你的意思是說,你走定了?”

“是的。”“他知道嗎?”“他會知道的,我預備儘快讓他了解!”

愛琳不說話了,她無法把目光從方絲縈的臉上移開,她覺得這女人是一個謎,一個難解的人物,一本複雜的書。好半天,她才說:“如果你走了,他會心碎。”

“一個女性的手,可以縫合那傷口。”方絲縈輕聲的說。“他會需要你!”愛琳挑起了眉毛,她和方絲縈四目相矚,誰也不再說話,室內好安靜好安靜,只有窗外的雨滴敲打著玻璃窗,發出叮叮咚咚的聲響。遠處,寒風正掠過了原野,穿過了松林,發出一串低幽的呼號。愛琳走到了窗邊,把頭倚在窗欞上,她看著窗外的雨霧,那雨霧濛濛然,漠漠無邊。

“我不覺得他會需要我,”她說:“他現在對我所需要的,只是一張離婚證書。”“當然你不會答應他!”方絲縈說,走到愛琳的身邊來。“他馬上會好轉的,等我離開以後。”她的聲音迫切而誠懇。“請相信我,千萬別離開他!”

愛琳掉轉了頭來,她直視著方絲縈。“你似乎很急切的想撮合我們?”她問。

“是的。”“為什麼?”“如果他有一個好妻子,有一個幸福的家庭,我就擺脫了我精神上的負荷。而且,我希望亭亭生活在一個正常而美滿的家庭裡。”“你有沒有想過,假若你和他重新結合,才算是個完美的家庭?”她緊釘著問,她的目光是銳利的,直射在方絲縈的臉上。“那已經不可能,”方絲縈坦白的望著她。“我說過,我已經不再愛他了。”“真的?你不是為了某種原因而故意這樣說?”

“真的!完完全全真的!”

愛琳重新望向窗外,一種複雜的情緒爬上了她的心頭。她覺得酸楚,她覺得迷茫,她覺得身體裡有一種嶄新的情感在那兒升騰,她覺得自己忽然變得那麼女性,那麼軟弱。在她的血管中,一份溫溫柔柔的情緒正慢慢的蔓延開來,擴散在她的全身裡。“好吧,”她回過頭來。“如果你走了,我保證,我會善待那孩子。”眼淚滑下了方絲縈的面頰,她用帶淚的眸子瞅著愛琳。在這一剎那間,一種奇異的、嶄新的友誼在兩個女人之間滋生了。方絲縈沒有立即離去,沒有人知道那天晚上,兩個女人之間還談了一些什麼,但是,當方絲縈迴到自己屋子的時候,夜已經很深很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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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接下來的一個月,柏霈文的日子是在一種迷亂和混沌中度過的。方絲縈每日帶著亭亭早出晚歸,一旦回到柏宅之後,她也把絕大部份的時間耗費在亭亭的身上,理由是期考將屆,孩子需要複習功課。柏霈文有時拉住她說:

“別那樣嚴重,你已經不是家庭教師了呵!”

“但是,我是個母親,是不?”她輕聲說,迅速的擺脫他走開了。柏霈文發現,他簡直無法和方絲縈接近了,她躲避他像躲避一條刺蝟似的。他常常守候終日,而無法和她交談一語,每夜,她都早早的關了房門睡覺,清晨,天剛亮,她就帶著亭亭出去散步,然後又去了學校。柏霈文知道方絲縈在想盡方法迴避他,但他並不灰心,因為,寒假是一天天的近了,等到寒假之後,他相信,他還有的是時間來爭取她。

而愛琳呢?這個女人更讓柏霈文摸不清也猜不透,她似乎改變了很多很多,她絕口不提離婚的事,每當柏霈文提起的時候,她就會不慌不忙的,輕描淡寫的說:

“急什麼?我還要考慮考慮呢!”

這種事情,他總不能捉住愛琳來強制執行的。於是,他只好等下去!而愛琳變得不喜歡出門了,她終日逗留在家內,不發脾氣,不罵人,她像個溫柔的好主婦。有一天晚上,柏霈文竟驚奇的聽見,愛琳和亭亭以及方絲縈三個人不知為了什麼笑成了一團。這使他好詫異,好警惕,他怕愛琳會在方絲縈面前用手段。籠絡政策一向比高壓更收效,他有些寒心了。於是,他加緊的籌劃著重建含煙山莊,對於這件事,方絲縈顯露出來的也是同樣的冷淡和漠不關心。愛琳呢?對此事也不聞不問。這使柏霈文深受刺激,但是,不管怎樣,這年的年尾,含煙山莊的廢墟被清除了,地基打了下去,新的山莊開工了。就這樣,在這種混混沌沌的情況中,寒假不知不覺的來臨了。和寒假一起來臨的,是雨季那終日不斷的,纏纏綿綿的細雨。這天早上,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方絲縈來到了柏霈文的房中。“我想和你談一談,柏先生。”

“又是柏先生?”柏霈文問,卻仍然驚喜,因為,最起碼,她是主動來找他的,而一個月以來,她躲避他還唯恐不及。“亭亭呢?”他問。“愛琳帶她去買大衣了,孩子缺冬衣,你知道。”

柏霈文一愣,什麼時候起,她直呼愛琳的名字了?愛琳帶亭亭去買大衣!這事多反常!這後面隱藏了些什麼內幕嗎?一層強烈的、不安的情緒掩上了他的心頭,他的眉峰輕輕的蹙了起來。“我不知道愛琳是怎麼回事,”他說:“我跟她提過離婚,但她好像沒這回事一樣,改天我要去請教一下律師,像我們這樣複雜的婚姻關係,在法律上到底那一樁婚姻有效?說不定,我和愛琳的婚姻是根本無效的,那就連離婚手續也不必辦了。”“你用不著費那麼大的勁去找律師,”方絲縈在椅子中坐了下來。“這是根本不必要的。愛琳是個好妻子,而你也需要一個妻子,亭亭需要一個母親,所以,你該把她留在身邊……”“我有妻子,亭亭也有母親,”他趨近她,坐在她的對面,他抓住了她的手。“你就是我的妻子,你就是亭亭的母親,我何必要其他的呢?”方絲縈用力的抽出自己的手來。

“你肯好好的談話嗎?”她嚴厲的問:“你答應不動手動腳嗎?”“是的,我答應。”他忍耐的說,嘆了口氣。“你是個殘忍的,殘忍的人,你的心是鐵打的,你的血管全是鋼條,你殘酷而冰冷,我有時真想揉碎你,但又拿你無可奈何!假若你知道我對你的熱情,對你的痴狂,假若你知道我分分秒秒、時時刻刻所受的煎熬,假若你知道!只要知道千分之一、萬分之一,不,十萬分之一、百萬分之一就好了!”

“你說完了嗎?”方絲縈靜靜的問。

“不,我說不完,對你的感情是永遠說不完的,但是,我現在不說了,讓我留到以後,每天說一點,一直說到我們的下輩子。好了,我讓你說吧!不過,假若你要告訴我什麼壞消息,你還是不要說的好!”

“不是壞消息,是好消息。”

“是嗎?那麼,說吧!快說吧!”

“我要結婚了!”他屏息了幾秒鐘,他臉上的肌肉僵住了,然後,很快的,他恢復了自然,用急促的聲音說:

“是的,當然,我們要重新舉行一次婚禮,一次隆重而盛大的婚禮,我保證……”“你弄錯了,先生,我不是和你結婚,我要回美國去,亞力有信來,他正等著我去完婚,所以,我已經訂了下禮拜天的飛機票。正心那兒,我也已經上了辭呈了。”

方絲縈一口氣把要說的話都說了出來,然後,室內好安靜,靜得讓她心驚。她看著柏霈文,他坐在那兒,深靠在椅子裡,一動也不動,像是突然被巫師的魔杖點過,已經在一剎那間成了化石,他的臉上毫無表情,那失明的眸子顯得呆滯,那薄薄的嘴唇閉得很緊,那臉色已像一張紙一般蒼白。他不說話,不動,不表情,只有那沉重的呼吸,急促的、迅速的掀動了他的胸腔。方絲縈幾乎是痛苦的等著時間的消逝,似乎好幾千、好幾萬個世紀過去了。柏霈文才深深的吐出一口氣來,他的聲音喑啞而枯澀:“別開這種玩笑,含煙,這太過分了。”

“不是玩笑,先生。”方絲縈的聲音有些兒顫抖,她的心臟在收緊。“我確實已經訂了飛機票,我的未婚夫正在國外等著我。”

柏霈文的牙齒咬住了嘴唇,咬得那樣緊,那樣深,方絲縈又開始覺得緊張和軟弱。他的臉色益形蒼白了,額上的青筋在跳動著,他的手指緊抓了椅子的扶手,手背上的血管也都凸了起來。“說清楚一點,”他說:“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困難的說,喉頭緊逼著,緊逼得疼痛。“我要回美國去了,我在臺灣的假期已經結束了,我看過了亭亭,我相信她以後會過得很好,所以——所以,我已經無牽無掛,我要回到等我的那個男人身邊去。就是這樣,不夠清楚嗎?”“等你的男人!你應該弄清楚,到底誰才是真正等你的男人!”他傾向前面,他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立即,他的手指加重了力量,捏緊了她,他用了那樣大的力氣,似乎想把她捏碎。他的聲音咬牙切齒的從齒縫裡迸了出來:“含煙!看看我!我才是等你的男人!我等了你整整十年了!含煙!你看清楚!”方絲縈的手臂疼痛,痛得她不由自主的從齒縫中吸著氣,她軟弱的說:“你弄痛了我!”“我弄痛了你?是的,我要弄痛你!”他更加重了力量。“我恨不得弄碎你,你這個沒有心、沒有情感的女人!你要我怎樣求你?怎樣哀懇你留下?你要我怎樣才能原諒我?要我下跪嗎?要我跟你磕頭、跟你膜拜嗎?你說!你說!你到底要我怎樣?要我怎樣?”“我不要你怎樣,”方絲縈忍著痛說,淚水在眼眶中旋轉。“我早就說過,我已經原諒你了。我回美國去,與原諒不原諒你是兩回事!”“怎麼兩回事?你既然已經原諒我了,為什麼不肯留下?”

“愛情。”她輕聲的、痛苦的吐出這兩個字來。“愛情,你懂嗎?”“愛情?”他咬牙。“什麼意思?”

“為了愛情,我必須回去!”

他的手指更用力了。“你的意思不是說,你愛那個——”他再咬牙。“那個見鬼的亞力吧!”“正是。”她說,吸了口氣,痛得咧了咧嘴。“正是這意思!”

“你撒謊!”他惡狠狠的說,臉色由白而紅,他用力的摔開了她,跳起來,他走向桌子前面,在桌子上重重的捶了一拳,咆哮著說:“你撒謊!撒謊!撒謊!”在桌前的椅子裡坐了下來,他用兩隻手緊緊的抱住了頭,痛苦的把臉埋在桌面上。“含煙,你撒謊,你不該撒這樣的謊!你承認吧,你是撒謊,是嗎?是嗎?”他的聲音由暴怒而轉為哀求。“是嗎?”

“不是。”方絲縈閉上了眼睛,把頭轉向了一邊,她不敢再看他。“很抱歉,我說的是真的,你不可能希望十年間什麼都不改變,尤其是愛情。”

他的頭抬了起來,一下子,他衝回到她的身邊,蹲下身子,他握住了她的雙手,把一張被熱血所充滿的面龐對著她,他的聲音裡夾帶著苦惱的熱情,急促的說:

“想想看!含煙,回憶回憶我們新婚時的日子!你還記得那支歌嗎?含煙?你最愛唱的那一支歌?我倆在一起,誓死不分離,花間相依偎,水畔兩相攜……記得嗎?含煙,想想看!我雖不好,我們也曾有過一些甜蜜的時光,是嗎?含煙?想想看,想想看……”“哦,”她站了起來,擺脫開他,一直走到窗子前面。“這是沒有用的,霈文,我抱歉!”

他追到窗前來,輕輕的攬住她的肩。

“不要馬上走。”他在她的耳畔說,他的下巴緊貼在她的鬢邊,他的聲音變得十分十分的溫柔,在溫柔之餘,還有份動人心魄的摯情。“再給我一段時間,我請求你。含煙,不要馬上走。或者你會再愛上我。”

“哦,不行,霈文,我將在下星期天走。”她說,痛苦的嚥了一口口水。“我可以打電話去退掉飛機票。”

“沒有用的,霈文,沒有用。”她猛烈的搖著頭。

“你的意思是,你再也不可能愛上我?”

方絲縈閉了一下眼睛,她覺得好一陣暈眩。

“是的!”她狠著心說。

他攬著她的肩頭的手捏緊了她,他的呼吸停頓了一下。

“為什麼?”他的聲音仍然溫柔,溫柔得讓人心碎。

她用力的搖頭。“不為什麼,不為什麼,只是——只是愛情已經消逝了,如此而已!”“愛情還可以重新培養。”

“不行,霈文,不行。我抱歉,真的。我要走了,只希望……”她的聲音有些兒哽咽。“在我走後,你和愛琳,好好的照顧亭亭,多愛她一些,霈文,那是個十分脆弱又十分敏感的孩子。”“你留下來,我們一起照顧她。”他震顫的說。

“不行,我必須走!”“完全沒有轉圜的餘地?”

“我抱歉,霈文。”他的手捏緊了她的肩膀,他的嘴裡的熱氣吹在她的耳際,他的聲音裡有著風暴來臨前的窒息與戰慄:

“別再說抱歉,給我一個理由!什麼原因你不能接納我的愛?我不要你愛我,我不敢再作這種苛求,我只求你留下,讓我奉獻,讓我愛你,你懂嗎?留下來!含煙,留下來!”

“不,哦,不!”她掙扎著,在他的懷抱中掙扎,在自己的情感中掙扎。“我必須走,因為我已經不再愛你!不再愛你了!”“我知道,”他屏著氣說:“因為我是一個瞎子!是嗎?是嗎?”方絲縈咬緊了牙,故意不回答。她知道這種沉默是最最殘忍的,是最最冷酷的,是最最無情的。但是,讓他死了這條心吧!她閉緊了嘴,一句話也不說。

“我說中了重點,是不是?”他的聲音喑啞而淒厲。她的沉默果然收到了預期的效果,他受到了一份最沉重、致命的打擊。“我不再是你夢裡的王子,我只是個瞎了眼睛的醜八怪!你另有英俊的男友,你不再看得起我!對不對?”他用力捏住她的肩膀,他的聲音狂暴而愴惻:“你老實說吧!就是這原因!你不要一個殘廢!對不對?對不對?對不對?你說!你說!”

“我……啊,請放手!”她勉強的扭動著身子,淚在臉上爬著。“我抱歉!”他猛力的把她一把推開,那樣用力,以至於她差點摔倒,她蹌踉的收住步子,扶住桌子站在那兒,喘息的,她望向他,他蒼白的臉上遍佈著絕望的、殘暴的表情,那咬牙切齒的模樣是讓人害怕的,讓人心驚膽戰的。他像一個瀕臨絕境的野獸,陷在一份最悽慘的、垂死的掙扎中。站在那兒,他哮喘著,頭髮散亂,呼吸急促,他發出一大串驚人的、撕裂般的吼叫:“你給我滾出去!滾出去!滾出去!你要走!馬上走!離開我遠遠的!別再讓我聽到你的聲音!走吧!走吧!趕快走!走得越遠越好!聽到了嗎?”他停住,然後,集中了全身的力量,他大叫:“走!”方絲縈被嚇住了,她從沒有看過他這種樣子,一層痛苦的浪潮包裹住了她。在這一剎那,她有一個強烈的衝動,她想衝上前去,抱住這個痛苦的、狂叫著的野獸,撫平那滿頭的亂髮,吻去那唇邊的暴戾,安撫下那顆狂怒的心和絕望的靈魂。但是,她什麼都沒有做,只是用手握住了自己的嘴,壓制住那即將迸裂出來的啜泣,然後,她逃出了那間房間,一直衝回自己的臥房裡。直到中午,亭亭和愛琳回來了,方絲縈才從她的房裡走出來。亭亭穿著一件簇新的小紅大衣,快樂得像個小天使,看到方絲縈,她撲上來,用胳膊抱著方絲縈的脖子,不住口的叫著:“老師!你看我!老師!你看我!”

她旋轉著,讓大衣的下襬飛了起來。然後,她又直衝到柏霈文的房門口,叫著說:

“爸爸!我買了件新大衣!你摸摸看!”

一面喊著,她一面推開了門,立即,她怔在那兒,詫異的說:“爸爸呢?”方絲縈這才發現,柏霈文根本不在屋裡,她和愛琳交換了一個眼光。走下樓來,亞珠才說:

“先生出去了。一個人走出去的。”

“沒穿雨衣嗎?”愛琳問:“雨下得不小呢!”

“沒有。”愛琳看了看方絲縈,低聲的問:

“你告訴他了?”“是的。”她祈求的看了愛琳一眼:“你去找他好嗎?”

“你認為他會在什麼地方?”

方絲縈輕咬了一下嘴唇。

“含煙山莊。”她低低的說。那山莊自從雨季開始,就暫時停工了,現在,只豎起了一個鋼筋的架子,和幾堵砌了一半的矮牆。愛琳沉吟了片刻,她的眼中飄過了一抹難過的、困擾的表情,然後,她嘆了口氣:

“好吧!我去!”披了一件雨衣。她去了。一小時之後,她獨自折了回來,雨珠在她雨衣上閃爍。她帶著滿臉怒氣的,滿眼的暴躁和煩惱,氣呼呼的把雨衣脫下來,摔在沙發上,灑了一地的水珠。她那暴躁易怒的本性又發作了,對著方絲縈,她大聲的叫著說:“讓他去死吧!”“他在嗎?”方絲縈擔心的問。

“是的,像個傻子一樣坐在一堵牆下面,淋得像個落湯雞,我叫他回家,你猜他對我說什麼?他大聲的叫我滾!叫我不要管他!說我們都是千金貴體,要他這個瞎子幹什麼?他像只野獸,他瘋了!我告訴你!他已經瘋了!讓他去死吧!那個不知好歹的渾球!我再也不要管他的事!永遠也不要管他的事!他那個沒良心的混蛋!”瞪著方絲縈,她喘了一口氣:“我沒有辦法叫他回來,所以我把他好好的大罵了一頓!”

“你罵他什麼?”方絲縈的心臟提升到了喉嚨口。

“我罵他是個瞎了眼睛的怪物!我告訴他誰也不在乎他!那個瞎子!那個殘廢!所以我叫他去死,趕快去死!”

呵!不!方絲縈腦中轟然一響,頓時覺得天旋地轉。呵!不!這太殘忍了,太殘忍了!一個人已經夠了,怎能再加一個!愛琳,你才是渾球!你才是傻瓜!啊,不!這太殘忍!抓起了沙發上那件雨衣,她對門外衝了出去。跳進了花園內的汽車,她對老尤說:“快!去含煙山莊!”老尤發動了車子,風馳電掣的,他們到了山莊前面的大路上,跳下了車子,方絲縈對老尤說:

“你也來,老尤,我們把柏先生弄回家去!”

老尤跟著方絲縈向山莊內走,可是,才走了幾步,柏霈文已經從裡面跌跌沖沖的,大踏步的邁了出來,他的衣服撕破了,他渾身都是雨水和汙泥,他的頭髮滴著水,臉上有著擦傷的血痕,顯然他曾摔了跤,他看來是狼狽而悽慘的。他的面色青白而可怖,有股可怕的蠻橫,那呆滯的眸子直勾勾的瞪著,他是瘋了!他看來像是真的瘋了!方絲縈奔上前去,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她心如刀絞。含著淚,她戰慄的喊:

“霈文!”“滾開!”他大聲說,一把推開了她,他用力那樣大,而下過雨的地又溼又滑,她站不住,摔倒在地下,老尤慌忙過來攙扶她。同時,柏霈文已掠過了他們的身邊,一直往前衝去,他筆直的撞在汽車上,撞了好大的一個蹌踉,他站起身來。於是,方絲縈看到他打開車門,她尖叫著說:

“老尤,別管我,去拉住柏先生,快!”

老尤衝了過去,可是,來不及了,柏霈文已經鑽進了駕駛座,立即,他熟練的發動了車子。方絲縈從地上爬了起來,奮力的追了過來,哭著大喊:

“霈文!不要!霈文,聽我說……霈文!”

車子“呼”的一聲向前衝出去了,方絲縈尖聲大叫,老尤追著車子直奔。方絲縈一面哭著,一面跑著,一面叫著,然後,她呆立在那兒,透過那茫茫的雨霧,看著那車子直撞向路邊的一棵大樹,再急速的左轉彎,衝向山坡上的一塊巨石,然後轟然一聲巨響,車子整個傾覆在路邊的茶園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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