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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那天晚上,所有的人都圍著李大海,聽李大海細述漱蘭的故事。天氣突然轉涼了,房裡生起了火盆。大海坐在火盆邊,小草搬了張小凳子,坐在他的膝前,仰著臉,痴痴的看著他。振廷、靜芝、月娘、世緯、青青,又琳全圍著火盆坐著,都非常專注的凝視著李大海。“漱蘭的孃家在蘇州,家裡除了母親朱嫂以外,已經沒有人了。元凱和漱蘭婚後,在蘇州住過一陣,生活艱難,又轉往無錫,就在無錫生病去世。漱蘭和朱嫂,把元凱少爺的靈柩送回來以後,就又回到了無錫。這期間,傅家和漱蘭雖斬斷了關係,我卻揹著老爺,每年去無錫兩三次,給漱蘭母女送一點錢去。我想,小草好歹是少爺的骨肉,漱蘭好歹是個媳婦……說不定,老爺會有回心轉意的一天……”他注視著振廷,歉然的說:“老爺,我把元凱少爺抱大的,我實在於心不忍呀!”“你做得好,做得好!”振廷激動不已的低喃著。“我傅振廷何德何能,會有你這樣忠心的家人啊!”  

“後來呢?”小草急急的問:“我不是跟我娘住一起的嗎?怎麼會去北方呢?”“唉!”李大海長嘆了一聲。“那漱蘭本想把孩子送回傅家莊,自己就追隨元凱少爺去了。誰知老爺在悲痛欲絕中,竟把漱蘭母女三代,全逐出門去。漱蘭回到無錫,痛定思痛,整個人就失魂落魄的。那時小草還沒滿週歲,漱蘭也愛得厲害,可是,她一天比一天糊塗,逐漸就什麼都弄不清了……”  

“我知道了,”靜芝啞聲說:“她和我一樣糊塗了,不肯承認元凱已經去了……”“不不,不一樣。”李大海接口:“太太只有對元凱少爺的生死問題糊塗,其他的事情都清清楚楚,有條有理的。漱蘭不一樣,她所有的事都搞不清楚了。她會在大太陽天,拿著蓑衣,打著雨傘,跑到田裡去,口口聲聲說下大雨了!她還會在下大雪的日子,抱著衣服去井邊洗,把自己凍成一根冰棍。她分不清春夏秋冬,弄不清自己是冷是熱,也不管白天黑夜……她把朱嫂弄得疲如奔命……她是完完全全的瘋了呀!”小草睜大眼睛,眼裡已蓄滿了淚。  

“可是,漱蘭好愛小草呀,在這種情況下,她總是抱著小草不放。所以,下雨天小草跟著她去淋雨,下雪天跟著她去淋雪,大太陽天跟著她曬太陽。這還沒關係,她越來越瘋得厲害,就常常忘了手裡抱著孩子,一次,差點把小草摔到井裡,一次又掉進火盆,幸好朱嫂沒命的搶救,才沒有燒死……因為元凱少爺是肺炎去世的,漱蘭最怕的事就是小草著涼,她用一條條棉被把她裹著,有次又差點悶死……這樣發展下去,朱嫂膽戰心驚,一天到晚和漱蘭搶小草,每次搶走了小草,漱蘭會尖叫大鬧,非搶回不可。搶了回來,又不知道如何保護……這樣,有一天,正好我去了,發現朱嫂抱著小草沒命的逃,漱蘭拿著把剪刀在後面追,原來漱蘭要給小草剪頭髮,朱嫂看她眼睛發直,沒輕沒重,嚇壞了,去搶小草,混亂中,朱嫂手腕上被剪刀劃了過去,傷了好深一道口子,流了好多血。我制伏了漱蘭以後,朱嫂已經崩潰了。她把小草交給我,說:抱她走吧!隨你把她送給什麼人,讓她可以好好活下去就行了!我檢查小草,發現這未滿週歲的孩子,已經遍體鱗傷,再看朱嫂那殘破的小屋,和神志不清的漱蘭,我知道,要救她們祖孫三個,只有狠下心來,送走小草……”  

李大海停頓了一下,眼光落在小草臉上。  

可憐的小草,聽了這樣的故事,她又落淚了。  

“我知道了,然後,你就把我送到表叔表嬸家!”她吸了吸鼻子。“可是,你怎麼不告訴我呢?”  

“我決定送走小草的時候,”李大海繼續說:“朱嫂哀求的對我說,要我保證照顧小草,但是,永遠不要告訴小草,有關漱蘭的一切,她哭著說:不要讓孩子知道她的母親是這種樣子!她還說,她要全心照顧她的女兒,既然無力撫養小草,從此,就當不曾有過這個孩子!我抱著小草離去的時候,正下著大雪,漱蘭知道我抱走了小草,她追在後面慘叫:‘不要不要……我要小草!我不闖禍了!求求你們!別把我們母女分開呀!還給我!求你們把小草還給我……’那叫聲真是悽慘,我抱著小草回頭對她們說:‘你們永遠不會失去小草!我發誓要讓她好好長大,總有一天再與你們團圓!我一定做到!’”  

小草聽到此處,早已成了個淚人兒。她把李大海緊緊抱住,哽咽的喊:“海爺爺!你一直瞞著我!你怎麼一直瞞著我!現在呢?我娘好不好?我外婆好不好?她們還在無錫嗎?無錫在什麼地方呢?我們快去找她們吧!”  

“是啊!”靜芝也哭得唏哩嘩啦。“振廷,我們快去無錫,把朱嫂母女兩個,都接到傅家莊來吧!”  

“是!”振廷拭了拭淚,看著小草。“我們明天就動身,去接你娘,接你外婆!讓我用以後的歲月,來彌補以前的錯。”  

“太好了!”世緯感動得眼睛都溼了。這才知道,當初月娘述說漱蘭“扶柩歸來”的故事時,刻意隱瞞了有個女兒的事實,想必,月娘對振廷不認小草,也很不以為然吧!他注視著小草說:“小草,真沒想到,當初我送你來揚州,只是找你的海爺爺,現在,不止找到了海爺爺,還有你娘、你外婆、你爺爺、奶奶……原來你不是小孤女,你有一大家子親人呢!明天,讓我和青青,陪你去接你娘!”  

“我可不可以去呢?”華又琳忍不住問。  

“去去去!”月娘說,“我們大家都去,當初不曾給漱蘭風光過,現在,我們把她風風光光的接回來。老爺,行嗎?”  

“就這麼辦!”振廷回頭就喊:“長貴!你快去安排船票,算算看有多少人去?”“月娘,你就去打掃房間!”靜芝吩咐。  

“我讓出我的房間給她們住!”世緯急忙說:“我住到客房裡去,我現在那房間,是元凱以前住的,或者可以喚回漱蘭的回憶!”“對對對!”月娘說:“這樣最好不過……”  

“等一等,等一等!”李大海見大家說得熱絡,急忙提醒眾人:“你們一定要知道,漱蘭已經瘋了許多年,而朱嫂,也早已心力交瘁……你們要接她們回來的計劃,還是等見了面再說吧!”大家注視著大海,每個人都感覺到大海言外之意,是無比的沉重。只有小草,帶著全心全意的熱誠和期盼,說:  

“我已經等不及明天了!如果今天就是明天,那有多好!”  

漱蘭和朱嫂,住在無錫郊外,一棟破落的小四合院裡。院子早已荒圮,雜草叢生。東西兩廂房都空著,她們母女,住在南院裡。兩間窄窄的屋子,堆滿殘破的傢俱,和殘破的日用品。這天的漱蘭很不安靜。整天在屋子裡東翻西翻,不知道在找尋著什麼。朱嫂的眼睛跟著她轉,平常用來安撫她的毛線籃,今天也起不了作用。她像一隻困獸,在室內兜了幾百圈後,忽然跑進院子裡,一眼看到放在屋簷下的水缸,她大驚失色,衝過去提起水缸邊的兩個水桶,返身就往外狂奔而去。“漱蘭!你去哪裡?漱蘭!你回來啊!”朱嫂追上前去,要奪水桶:“給我!給我!你拿水桶做什麼?”  

“我要去打水!”漱蘭喊著:“只剩半缸水了,不行的!我要把水虹裝滿,然後我去劈柴……”  

“你不要打水!也不要劈柴,你給我在房間裡待著!”朱嫂用力去拉她。“不行呀!”漱蘭開始尖叫:“天快黑了,太陽下山了!元凱快回來了!他看到水缸不滿,會去打水,他會累出病來的,不行不行……讓我去呀!”她奮力一奪,力大無窮,手上的水桶,重重的敲打在朱嫂的腰上,朱嫂痛得彎下身子,漱蘭乘機衝過去打開大門,拔腳飛奔。  

“回來啊!漱蘭!不要亂跑呀!你別給我闖禍了,我求求你呀……”朱嫂顧不得痛,站起來就追。  

漱蘭揮舞著水桶,跑得好快,朱嫂在後面,追得好辛苦。  

就在此時,振廷、靜芝、小草、大海……等人,浩浩蕩蕩的來了。抬頭一看,見此等景況,一行人都大驚失色。漱蘭已舞著水桶奔近,朱嫂見一大群人,也沒弄清楚是誰,就著急的喊:“請幫忙攔住她!別讓她跑了!快!”  

“朱嫂!你別急,是我們來了!”李大海急忙說,一下子攔在漱蘭前面。“漱蘭,你別怕,是我啊!我是海叔,我來看你們了!”漱蘭忽然看到好多人,嚇了一跳,收住腳步,害怕的看著李大海,身子開始節節倒退。  

“誰?誰?誰?”她囁嚅著。“不要攔著我,我沒有闖禍,我要去打水,打水……”小草排開眾人,大步衝上前去,抬起頭來,她一瞬也不瞬的凝視著漱蘭。雖然漱蘭衣冠不整,容顏憔悴,但她仍然是個非常美麗的女人。小草就這麼一看,母女天性,已油然而生,她張開手臂,一把抱住了漱蘭的腿,哭著喊:  

“原來你就是我的娘啊!娘!娘!我是小草啊!你的小草啊……”隨後追來的朱嫂,大大的震動了。她看小草,看大海,再看到靜芝、振廷、月娘……她全然明白了。她的臉色倏然慘白,呼吸急促:“大海!你……你讓他們祖孫相認了!我不是說過,小草送給誰都好,就是不許送回傅家莊嗎?”  

“朱嫂!”大海歉然的說:“不是我的安排,是老天的安排呀!此事說來話長。但是,小草確實已回到傅家莊,也知道她自己的身世了!”“朱嫂!”振廷往前跨了一步:“請原諒我以前的種種吧!”  

“朱嫂!”靜芝也哀懇的接口:“我們帶了小草,來向你請罪呀!”“小草……小草……”漱蘭開始喃喃自語,丟掉水桶,張開雙手,茫然失措的看著那抱住自己的孩子。  

“是啊!是啊!”小草仰起頭來,滿臉淚痕:“我就是小草,我來看你了!對不起,我應該早點回來的,可我不知道啊!一直到現在才曉得我有娘……對不起,娘!你原諒我呀!”  

朱嫂這樣一聽,就再也顧不得振廷和靜芝了,她撲蹲下來,激動的去拉住小草,上上下下的看她,淚如雨下。  

“小草,你長這麼大了,長得這麼好了!當初忍痛送走你,還是做對了!”小草淚汪汪的看著朱嫂:  

“你是我的外婆,是不是?”  

“是!”朱嫂抽噎著,心酸極了。“孩子啊!外婆沒有用,不曾好好照顧你,那麼小,就忍心把你送走……外婆好難過呀!”“外婆!”小草激動的大喊,撲進朱嫂懷裡。“我都知道了,你是為了愛我,才送我走的!你要照顧娘,你沒有辦法……你是好外婆,世界上最好的外婆……”  

“小草!”朱嫂泣不成聲了:“我的小草呀!”  

漱蘭震驚極了。這一聲聲“小草”,把她引回一個遙遠的世界。她忽然想起了什麼,轉過身子,就向家裡飛奔而去。  

“小草?”她邊跑邊叫:“我的孩子啊!”  

她衝進家門,直衝向臥房,滿屋亂轉的找尋著,最後撲到床上,急急忙忙拉了一個枕頭,緊緊摟在懷裡,笑了。坐在床沿上,她搖著枕頭,溫柔的拍撫著枕頭,低喃的唱起歌來:“小草兒乖乖,把門兒開開,快點兒開開,讓你進來……小草兒乖乖,把門兒開開……”  

朱嫂和眾人都已追了進來,看到這種情況,人人都呆住了。小草眼睜睜的看著漱蘭搖著枕頭叫小草,實在受不了了,熱淚盈眶的衝過去,她一把握住漱蘭,激動的喊:  

“娘!那只是個枕頭,我才是小草,我才是啊!我長大了!都十歲了!你聽懂沒有?不要抱枕頭,你抱我,哄我,摸我,親我呀!”漱蘭嚇壞了。慌手慌腳的推開小草,死命抱緊枕頭。  

“不要吵!”她緊張的說:“孩子要睡覺!讓開!讓開!”她注視著懷裡的枕頭。“這是我女兒,她叫小草,我給她取的名字,女孩兒像小草……她三個月了……”她搖頭:“不對,好像半歲多了……”她又搖頭:“也不對,我記不清楚了……”“是十歲了!十歲了呀!”小草急切的喊:“娘!你怎麼回事呢?我們分開這麼久,現在終於見面了,你怎麼不要我,卻要一個枕頭呢?”朱嫂再也忍受不了,撲上前去搶那個枕頭。  

“漱蘭!”她大喊著:“你睜開眼,看看清楚呀!孩子回來認你了呀!一聲聲叫娘,叫得我心都碎了,你怎麼還能無動於衷,瘋瘋傻傻的去認一個枕頭?不可以這個樣子!把枕頭給我!”漱蘭抱著枕頭,急急往床裡躲去,朱嫂用力一奪,枕頭落入朱嫂手中,漱蘭尖聲大叫起來:  

“我的小草啊!還給我還給我!不要搶走我的小草啊……沒有元凱,沒有小草,我活不成啊……”  

她叫得如此淒厲,人人都覺得驚心動魄。小草急急去拉住朱嫂,哭著說:“外婆!你就把枕頭還給娘吧!不要嚇她了!她抱著枕頭,就像抱著我一樣啊!”朱嫂淚水不斷的滑落,望著小草,心裡真是又悲痛又感動。她不由自主的把枕頭交給了小草,小草又把枕頭交給了漱蘭,漱蘭奪走枕頭,就往床裡面爬去,縮在床角,抱緊枕頭,整個人縮成一團。“朱嫂!”振廷往前跨了一步,含淚說:“跟我們回傅家莊吧!我今天帶著贖罪的心情來這兒,要把你們母女接回家去,漱蘭這種情況,需要治療啊,我們給她請醫生,說不定可以治好她!”“不!”朱嫂強烈的說,驀的挺直了背脊。“九年來的每一時每一刻,每一分每一秒,我和漱蘭都活在你們的陰影底下,這無休無止的折磨,全拜你們之賜!這場冤孽源自你們,害苦了我們!現在,你想把我們接回去,換得你良心的平安,沒有那麼容易!今生今世,我最不願意再去的地方,就是揚州傅家莊!”“請你停止恨我們吧!看在小草份上,不要再恨我們了吧!”靜芝悲切的喊著:“無論如何,我們共有著這個孩子呀!朱嫂,請給我們彌補的機會吧!”  

“你們要彌補是吧?”朱嫂激動的說:“那麼全體彌補到小草一個人身上去吧!”“外婆!”小草回過頭來,拉住朱嫂的手。“你和娘不回傅家莊,我也不回去了,我要跟你們一起住,現在我大了,可以和你一塊兒照顧娘!”“不不不!”朱嫂著急的說:“你不能回來住!”  

“為什麼不能?”小草問:“以前我是小娃娃,你才要把我送走,現在我會照顧自己,會做許多事……”  

“不行不行!”朱嫂慌忙把小草推給靜芝。“帶走帶走!你們快把她帶走!”“為什麼你們都是這樣?”小草倒退著,泣不成聲,抬頭看朱嫂,“他們以前不要我,現在換你不要我,好不容易找著了娘,她只要枕頭,也不要我!為什麼你們都不要我嘛?”  

“朱嫂,”李大海沉痛的說:“別再傷孩子的心了,跟我們回去吧!讓漱蘭換個環境,說不定會好起來!”  

“我的漱蘭不會好了!”朱嫂搖著頭:“家破人亡,生離死別,把她已經毀滅得乾乾淨淨!她不會好了!她現在只剩下一具空殼子,早已活得毫無意義,毫無尊嚴了!這種沒有尊嚴的日子!讓我和她一起熬過去!你們走吧!不要再來打擾我們了!”“不對不對!”世緯再也無法維持沉默,挺身而出了。“朱嫂,你一定要相信,這世界上有奇蹟,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傅伯母雙目失明,可以重見天日,小草被車撞得奄奄一息,可以恢復健康……你如果目睹了這大半年來發生的種種事情,你就會相信,滄海可變為桑田!過去的悲哀,把它統統結束吧!過去的恨,也從此勾消吧!朱嫂,小草才十歲,不要讓她到二十歲、三十歲時,還有悔恨!為了愛漱蘭,為了愛小草,你就跟我們回傅家莊吧!你是漱蘭的母親,你選擇了終身陪伴漱蘭,無怨無悔!如果漱蘭現在有選擇的能力,你焉知道她不會選擇小草?此時此刻,一家團聚,才是最重要的呀!”朱嫂凝視著世緯,她弄不清楚這個年輕人是誰,但是,她卻深深撼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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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就這樣,漱蘭和朱嫂,住進了傅家莊。  

這真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裴家老老小小都來看漱蘭,知道小草原來是振廷的孫女,大家的興奮,都溢於言表,對振廷靜芝,稱賀不已。但是,振廷與靜芝的情緒,卻非常沉重。漱蘭走進以前走過的花園,進入以前停駐的房間,踏上往日的樓臺庭閣,走上熟悉的假山水榭……她並沒有像大家所期望的“恍然夢覺”,相反的,她很害怕,纏著朱嫂,抱緊了枕頭,她只是一個勁兒的說:  

“娘,我不喜歡這裡,好多好多人,挺可怕的!我們回家去!走,我們回家去好不好?”  

月娘和靜芝,向她解釋了千遍萬遍,這裡就是“家”了。她越聽越恐懼,越聽越瑟縮。最後,就抱著她的枕頭,縮在那好大的雕花木床裡面,隨你怎麼叫也不出來。  

小草自從漱蘭歸來,眼睛裡就只有朱嫂和漱蘭。每天一早,她就跑到漱蘭房裡,陪她梳洗,陪她吃早飯,甚至,陪她唱催眠曲,哄她懷中的枕頭睡覺。她不肯去上學,也不再和紹文嬉戲,對青青和世緯,她都疏遠了。她全心全意,想要在漱蘭身上找尋母愛,也全心全意,要奉獻出她的孺慕之情。她這樣依戀著漱蘭,漱蘭對她的存在,卻一直糊糊塗塗。看她每天忙著端茶端藥,送飯送湯,聲聲喚娘……簡直讓人心碎。她卻做得熱切而執著。這樣一個“心中有愛”的孩子,對振廷和靜芝,卻表現出最冷漠的一面,自從身世大白之後,她喊娘,喊外婆,就是不喊振廷與靜芝。以前,她稱呼他們為“老爺”和“婆婆”,現在,她完全避免去稱呼他們,甚至,看到他們就逃了開去。有次,月娘忍無可忍的捉住小草,激動的說:“我不相信這是我所認識的小草!我不相信!你一向那麼懂事,又那麼善體人意!你愛家裡的每一個人……怎麼現在你變得這麼狠心啊?難道以後,你見到老爺太太,你都要不吭一聲的跑掉?不管你喊不喊,他們都是你的爺爺奶奶呀!”  

小草掉過頭去看假山,不看月娘,也不說話。  

“小草呀,”月娘搖著她:“你知道嗎?你這個樣子,真讓老爺和太太痛入心肺呀!以前他們沒有承認你,沒有收留你,實在因為那天的場面太悲慘了呀!孩子啊,你不可以這樣記仇……你要知道,現在的老爺和太太,是多麼後悔,多麼渴望你喊他們一聲爺爺奶奶呀……”  

“我不要聽!”小草掙脫了月娘,身子往後一退。“我什麼都不要聽!”“你怎麼可以這樣呢?”李大海也捉住了小草。“你不認爺爺奶奶,怎麼對得起你死去的爹?”  

“我不知道!”小草傷心的喊了出來。“你先告訴我,怎樣能讓我娘認我?我這樣一聲聲喊娘,娘都不認識我!我為什麼要認爺爺奶奶?等我娘認識我了,我才要認他們!”  

喊完,小草一轉身,就又奔回漱蘭房裡去了。  

小草不肯認爺爺奶奶,漱蘭不肯認小草,傅家的悲劇,似乎還沒有落幕。但是,世緯和青青,已經無暇兼顧小草,離愁別緒,將兩人緊緊纏住了。  

學校放寒假了。連日來,青青幫著世緯收拾行裝。一件件衣服疊進箱子裡,一縷縷愁懷也都疊進箱子裡。傅家兩老和小草,都知道世緯終於要回去了。以前小草總是哭著不許大哥走,但她現在有了漱蘭,全心都在漱蘭身上。這樣也好,可以減輕她的離愁。對於世緯的離去,她只是不住口的說:  

“你要發誓,過完年就回來,好不好?你如果不回來,青青該怎麼辦?學校該怎麼辦?”  

“我跟你發誓,”世緯鄭重的說:“我一定回來!過完年就回來!別說青青和學校,就是你和你娘,傅家每個人,紹謙和石榴……這所有所有的人,都牽引著我的心!我一定會回來!”華又琳見歸期在即,顯得十分興奮。她自始至終,都是莫測高深的。她參與了傅家許多故事,也和傅家每個人都做了朋友,她最喜歡的人,卻是月娘。她對世緯說:  

“傅家每個人都有故事,只有月娘的故事,藏在最底層。想想看,這樣一個女人!十年間,侍候著瞎眼的女主人,暗戀著暴躁的男主人,最後,心甘情願的做第二房!仍然忠心如一的,幾乎是滿足的效忠著傅家!月娘,實在是個奇怪的女人,她把中國傳統的美德全部吸收,然後不落痕跡的,一點一滴的釋放出來,不知不覺的影響著周圍的人。……哦,我佩服月娘!”世緯注視著她,不知道她是不是有“言外之意”。對華又琳,他真是輕不得重不得,簡直不知怎樣是好。但是,又琳這篇話,卻使他心有慼慼焉。事實上,和華又琳相處日久,他就發現她的優點越多。美麗大方之外,她還有透徹的觀察力,深刻的領悟力。這樣敏感的女子,怎會對青青的存在這樣淡然處之?簡直是不可解!  

“又琳,”他忍不住誠摯的開了口:“你這麼纖細,這麼聰明,又這麼解人……你對我,一定了解了很多很多。這些日子來,我們卷在傅家的故事裡,幾乎沒有時間面對自己的故事。現在,我們要回到北京,要面對雙方的父母,你心裡,到底有什麼打算呢?”“你呢?”她反問,灼灼逼人的盯著他:“你又有什麼打算呢?”“我……”他欲言又止。“我真的是好為難!”  

“你為難,因為你想逃掉我這門親,卻又怕傷了我的自尊,違背了你的爹孃?”她率直的問了出來,立刻,她就笑了。“何世緯,你知道你這個人的問題出在那裡,你連獨善其身的本領都沒有,你卻想兼善天下!你不想傷害任何人,卻往往傷了每個人!你要顧全大局,卻會顧此失彼!小心小心,何世緯,你一個處置不當,就會變成孤家寡人喲!”  

世緯怔了怔。“你的意思是……”他很糊塗,弄不清楚狀況。  

“我的意思是……”她很快的打斷他:“現在說任何話都太早,我們要結伴回北京,這漫長的旅途,我不想跟你弄成紅眉毛綠眼睛的!你放心,我絕不是糾纏不清的人,但是,我華又琳要的東西,我也不會輕易放掉!至於你是不是我要的,還尚待考驗呢!總之,我們的婚事,不妨到北京再說!”  

這次談話,就這樣結束了。世緯發現,他拿所有的人都有辦法,就是拿華又琳,一點辦法都沒有。  

這天,已是歲盡冬殘,天氣好冷。小草和朱嫂,一邊一個,扶著漱蘭去花園裡曬太陽。這天的漱蘭精神很好,眼睛骨碌碌的東轉西轉,對周圍的事物,顯得十分好奇。  

“娘,你累不累,要不要坐下來歇會兒?”小草問。  

漱蘭低頭看著小草,這些日子來,她已習慣了小草。她的神志,仍然飄蕩在一個不為人知的世界裡,但她熟悉了小草的聲音,小草的笑容,小草溫暖的擁抱,和小草的熱情。她低頭看著她。一陣風過,小草額前的劉海飄拂著,她伸手去撫摸那劉海,這一撫摸,就發現小草額前被撞傷的疤痕。她急忙蹲下身子,對那早已癒合的疤痕拚命吹氣,用手拚命去揉著:“怎麼受傷了?”她問:“痛不痛?痛不痛?我給你吹吹,吹吹就不痛了!”小草太感動了,熱淚全往心裡湧去。  

“外婆!”她激動的喊:“娘,她會心疼我了地!”  

朱嫂看著她們兩個,深深為之動容。  

漱蘭吹完了,站起身子,忽然又解下自己的圍巾,給小草圍在頭上,她圍了個亂七八糟,差點把小草窒息了,小草卻站著,動也不敢動。“風吹頭,會受涼的!”她說:“圍巾給你!把頭包起來!不要受涼了!”小草把圍巾拉下去一點,露出嘴來,又喜悅的喊:  

“外婆!娘,她會照顧我了□!”  

“手套手套!”漱蘭扯著自己的手套。“手套也給你!來!戴手套……”小草握住了漱蘭忙亂的手,抬起頭來,她滿眼閃著光彩,注視著漱蘭,用充滿渴盼的聲音,問:  

“娘,你這麼疼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誰呢?”  

漱蘭羞澀的笑了笑。“你是小草……”她慢吞吞的說。  

小草一顆心提到了喉嚨口,眼睛瞪得好大好大。朱嫂用手一把矇住嘴,幾乎哭出聲音來。孰料,漱蘭卻繼續說了下去:“我也有一個小草。只有這麼大!”她比了比大小,就著急的回頭看。“小草會不會哭啊?她一個人在房間裡,怎麼辦啊?”小草好生失望。眼淚就掉了下來。  

“娘,”她悲哀的說:“我要對你說多少次,你才能明白,我就是你的小草呢?”漱蘭見小草哭了,就急急的去揉她的手和胳臂:  

“還冷啊?是不是?”她問,一急之下,把自己的棉襖也脫了下來,直往小草身上包過去。“穿棉襖,穿了棉襖就不冷了!不哭不哭,不哭不哭……”她蹲下身子,去給她拭淚,手忙腳亂的,棉襖也掉到地下去了。  

小草見漱蘭這樣照顧自己,一時間,熱情奔放,無法自已,她緊緊的把漱蘭一把抱住,激動的說:  

“我不冷了!我好暖和好暖和,娘!雖然你還是搞不清楚我是誰,不知道我就是你真正的女兒,可是看到你這樣子關心我,心疼我,我心裡面就覺得很溫暖,很有希望。我相信你總有一天會認得我的,我不急,我可以等!娘,我們一起等吧!”朱嫂站在一邊,早已淚痕滿面了。此時,振廷、靜芝、月娘和世緯、青青等一行人,從迴廊下面走了過來。  

“小草啊,”靜芝顫聲說:“你娘雖然心裡還是不清不楚,但是,她已經接納你了。你呢?你要多久,才能接納我們兩個呢?”小草低下頭去,默然不語。  

漱蘭的注意力,被靜芝吸引了。見靜芝佝僂著背脊,顫巍巍的走來,她立刻防備的後退了一步。眨了眨眼睛,她再看靜芝,發現靜芝在寒風中索索發抖。她微微的怔了怔,就跑了過去,拾起地上的棉襖,很快的給靜芝披上肩頭,嘴裡嘰嘰咕咕的說:“穿上穿上,不能受涼,受了涼會咳嗽!趕快穿上!穿上就不會發抖了!”靜芝整個人愣在那兒,震動得無以復加。這是漱蘭首次對“外界”表現了“溫情”。靜芝用手緊緊攥著棉襖,注視著形容憔悴的漱蘭,眼中逐漸凝聚了淚。她點點頭,用充滿感性的聲音,說了三個字:“媳婦兒!”  

這聲“媳婦兒”,經過了漫長的十餘年,總算叫對了人。朱嫂被這三個字震動了,扶著漱蘭,她心中翻騰著酸甜苦辣的各種情緒,使她完全無法言語。小草仰著頭,用無比期望的眼神,凝視著漱蘭。希望這三個字能使她有所醒覺。但是,漱蘭無反應。帶著個痴痴傻傻的笑,注視著天空中一隻飛去的鳥,神思恍惚的說:“鳥、鳥……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原來,她在背誦元凱教她念過的詩!振廷站在那兒,呆呆的看著這一幕。在他眼前,有四個女人;心力交瘁的朱嫂,飽受折磨的靜芝,神志不清的漱蘭,和嚐盡苦難的小草。他在剎那間就情懷激盪,熱血沸騰了。他向這四個女人伸出手去,哀懇般的喊著:  

“我們是一家人呀!本來該親親愛愛的生活在一起,享盡人世間的溫暖和幸福!是我的固執和偏見,我的錯誤,造成這麼多的悲哀和傷害,這麼多的生離和死別!這些都是我的錯!我對不起你們呀!朱嫂、靜芝、漱蘭、小草!請你們原諒我吧!”朱嫂落下淚來。靜芝握住了振廷伸出來的手,激動的喊了出來:“振廷,你受的煎熬,不會比我們任何一個人少!我……已經原諒你了!但是,小草……她不肯原諒我們啊!”  

小草抬起滿是淚痕的臉來,情緒激動到了極點,張開嘴來,她想喊,卻喊不出聲音。世緯和青青站在迴廊下,此時已忍耐不住,世緯衝口而出的說:  

“喊啊!小草!你想喊什麼?喊出口來呀!”“是啊!”青青迫切的接了口:“那個跟著我流浪的小草,是個好心腸的女孩兒,不會這麼狠心的!”  

小草回頭,看著世緯和青青,她向他們兩個人奔過來,求助似的喊:“大哥……”“不要叫我大哥!”世緯把她推了開去。“現在叫得如此親熱,說不定有一天,心狠下來誰也不認!”  

小草被世緯這樣一推拒,大受傷害,驚慌失措,她轉向了青青,去抓青青的手:“青青!”青青和世緯交換了一個眼光,立刻甩掉了小草的手。  

“不要到我身上來找安慰,我和你大哥一樣,在生你的氣!”小草急壞了。“你們為什麼這麼兇嘛?為什麼要生我的氣嘛?”  

“哦!我已經憋得夠久了!”世緯大聲說:“打從身世一說穿,你不肯認爺爺奶奶,那時候我就想罵人了!可是不忍心,捨不得,而且我相信以你的聰明解事,自然會漸漸覺悟,誰知道你始終是這個樣子,怎麼能讓我不生氣?你變得這麼殘忍,這麼狠心,簡直讓我對你失望透了!”  

漱蘭被世緯的聲色俱厲驚動了,她瑟縮的往後退,非常害怕的說:“娘!我們回家去吧!”她扯著朱嫂的衣袖:“走吧!娘,咱們快走!”小草回身,抱住了漱蘭。“這裡就是‘家’了!”她大喊著,哭著:“娘,你,我,和外婆,都已經有‘家’了!我們再也不走了!”她一抬頭,對振廷和靜芝,哀聲的喊出來:“爺爺!奶奶!我是愛你們的呀!我雖然不開口喊,可我是愛你們的呀!爺爺,奶奶啊!”  

振廷衝過去,把小草擁入懷裡,頓時間老淚縱橫。  

“孩子啊!”他喊著:“你這一聲叫得艱難,我們也聽得可貴呀!”祖孫五人,終於緊擁在一起了。漱蘭雖然有些瑟縮,但是,被小草那樣熱烈的挽著,她也就柔順的接受了。  

世緯和青青,安慰的互視了一眼,兩人眼裡都漾著淚,兩人也都微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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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終於到了離別的前一晚,世緯和青青,真有說不完的離愁別緒。青青拿了一個荷包,上面綁著紅繩子,舉起來給世緯看。“我給你做了一個荷包,我要你貼身戴著,就像小草戴著她的荷包一樣!”“裡面有東西嗎?”世緯問。  

“有!”青青打開荷包,倒出裡面的東西,一條金鍊子,一副金耳環,一個金手鐲,還有一張平安符。“這個平安符,是我去大明寺為你請來的,你隨身戴著,讓神明保佑你平安的去,平安的回來!這些首飾,你記得嗎?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曾經拿這些東西向你噹噹,這是我唯一僅有的一些首飾,那天你不肯當,這些東西就一直在我身邊!”  

第一次見面!奔馳的馬車,追來的人群,新嫁娘裝束的青青,嘰嘰呱呱的小草,要噹噹的首飾……一時間,舊時往日,如在目前。相遇那一天,好像還是昨天一樣,怎麼倏忽之間,就要離別了呢?世緯真是愁腸百折。  

“青青,”他握住青青的手:“這是你全部的家當,你不留在身邊,給我幹什麼?”“你這一路上,又是船,又是車,中間有一段還要走路……你在立志小學教書,沒有什麼薪水,那個華……華又琳身上有沒有錢,也搞不清楚,即使有,你也不好用她的。雖然老爺給了你一些盤纏,你推三阻四,只拿了一半。我想,萬一你在路上缺錢用,豈不是糟糕,所以,這個給你藏在身上,有需要的時候,賣了它好應急!”  

世緯又感動又激動。“這萬萬不可!”“你別‘萬萬’不可了!”青青急了。“我是‘萬萬萬’要給你的!‘萬萬萬萬’要給你的!我在傅家莊,有老爺、婆婆、月娘照顧著,不缺茶不缺水,你出門在外,誰來照顧你?”  

“好好好,我收,我收著!”世緯連忙說:“你不要急!讓我貼身放著,反正過完年就回來了!讓它成為我帶走的一件信物。我帶走了它,必然要帶回它!帶回它,連同我自己,一起交還給你!”“你說的!”青青感動至極的喊:“這是你說的!說過的話,不能賴也不能忘的!”“不會賴,也不會忘!”世緯解開領口的扣子,把荷包掛在脖子上,塞進衣服,貼身放好。用手緊緊的壓在胸口的荷包上。“這是一個好沉重的荷包,這也是一份最甜蜜的負荷!青青,讓我再告訴你一次,短暫的離別,只為了長久的相聚!讓我們一起來忍受這種痛苦,你知道,煎熬越多,痛苦越深,將來的甜蜜和歡樂也就越多!”  

“可是,”青青擔憂極了。“你這一路上,和華……華又琳在一起,只怕你就會……你就會……”“你以為我是見異思遷的人嗎?”  

“不是的!”青青喊:“回到北京,你要面對好多好多問題呀!你爹你娘,他們不會輕易放過你的!你出來了快一年才回去,總不能一回家就和爹孃鬧革命,所以……我要告訴你的是;如果你有什麼不得已的決定,我會……我會心甘情願的接納,我會的!我會的!”  

“青青!”世緯震動的說:“把北京留給我吧!讓我去面對那一切吧!你只要等著;等我拿答案來面對你吧!反正,你心裡要說的話,我都懂了,全懂了!”  

“你一定要儘早回來呀!”青青千叮嚀,萬囑咐:“我會一天天數日子的!”“我也會一天天數日子的!”  

兩人真是“剪不斷,理還亂”,難捨難分。就在這時候,華又琳敲敲房門,走進來了。  

“世緯、青青,”她笑嘻嘻的說:“我不耽誤你們兩個話別的時間,講幾句話,我就走!月娘給咱們北京兩家長輩,帶了好多吃的喝的,我還沒收拾好行李呢!”她從懷裡摸出一張十行信紙,上面洋洋灑灑的寫了好多字。她把信紙交給世緯:“我把你這大半年來的所行所為,歸納出十大罪狀,寫出來給你看看!”“十大罪狀?”世緯錯愕的說,接過信箋:“你準備回北京,跟我算帳嗎?”“是啊!總要給我爹孃,和你爹孃一篇報告,這就是我的報告!你不妨念出來給青青聽一聽,看有沒有冤枉你的地方?”  

世緯打開信紙,唸了出來:“一、任性而為,不顧父母。二、患得患失,舉棋不定。三、隨波逐流,隨遇而安。四、顧此失彼,優柔寡斷。五、自命風流,到處留情。六、將錯就錯,當斷不斷。七、拖拖拉拉,牽牽絆絆。八、不曾自掃門前雪,管盡他人瓦上霜。九、理不直偏偏氣兒壯,心不正所以影兒斜。十、經常亂髮惻隱之心,隨時陷入困獸之鬥。結論;匹夫之勇,自不量力,誤己誤人,罪莫大焉。”世緯唸完,抬起頭來看著華又琳,心裡湧上一陣啼笑皆非的感覺。但是,對於這“十大罪狀”,竟有些兒“知遇之感”。尤其第十條;“經常亂髮惻隱之心,隨時陷入困獸之鬥。”把他個性上的缺點,簡直是一針見血的揭露出來。至於“理不直偏偏氣兒壯,心不正所以影兒斜”就有點“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了。他瞪著華又琳,又皺眉又瞪眼,最後,卻失笑了。“好,”他認罪的說:“我有十大罪狀,怎樣呢?”  

“是啊!”青青著急的接口,她對這“十大罪狀”,實在聽得糊里糊塗,卻生怕這些“罪名”,讓世緯回到北京之後,沒有好日子過。“你收集了這些罪名,要做什麼呢?”  

“我要做什麼嗎?”華又琳看看世緯,就調轉眼光盯著青青。“我說過,我要給這個人打一打分數。現在,我終於把分數打出來了!青青,我告訴你,何世緯在我的評分下,是根本不及格!”青青繃緊的情緒,驟然放鬆了。梗在胸中的一塊大石頭,終於落地。這才明白過來,華又琳在這離別前夕,送來這“十大罪狀”,分明是給她的一顆定心丸呀!她目不轉睛的看著華又琳,心情澎湃,說不出自己對她,有多麼感激。這個華又琳,實在是個奇女子呀!如此高貴,如此聰明,如此瀟灑,又如此解人呀!讓她和世緯一路同行到北京,希望他們之間,沒有故事,沒有火花,似乎也是件不太容易的事呢!她剛剛放鬆的情緒,就又開始紊亂了。  

“好了!你們繼續話別,我去收拾行李了!”  

華又琳翩然而去。青青掉頭看世緯,見世緯一臉的佩服與感動,望著華又琳的背影發怔,她就更加心緒如麻了。  

第二天,世緯和華又琳動身回北京。  

青青、小草、紹謙、紹文、石榴、振廷、靜芝、月娘全都到碼頭上送行。華又琳和世緯好不容易,才跨上了一條小船,這條小船要劃到運河中央,把他們送上大船去。所有的旅客,早已陸續上大船了,世緯他們的行李,也早已送上大船了,只有他們兩個,因為每個人都有那麼多的“叮囑”,所以,是最後送上大船的旅客。兩個人站在小船上,還不住的對岸上眾人揮手,而岸上的人,一面拚命揮著手,一面開始對世緯“喊話”:“過了元宵節,你如果還不回來,我就帶著青青、石榴、紹文、小草……全體殺到北京去!我是言出必行的!你聽到沒有?”紹謙喊。“聽到了!聽到了!”世緯喊著。  

“不要忘了我們啊!”紹文揮手大喊。  

“一定要回來啊!”小草跳著腳喊。“到了北京要寫信來啊!”靜芝喊。  

“見到爹孃幫我們問候啊!”振廷喊。  

“路上要保重啊!”月娘喊。  

“自己照顧自己啊!”石榴喊。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喊得熱烈極了。  

大船忽然拉起了汽笛,沉重的汽笛聲把所有的喊聲都打斷了。小船緩緩向大船移去,由於水流的關係,小船沿著岸邊劃了一段。青青眼看小船將去,心中一急,千言萬語,全湧向喉嚨口。她身不由主,就沿著岸邊,追著小船跑了起來。一面跑著,一面瘋狂般的喊了起來:  

“世緯,路上一定要小心,不要跟人打架啊……”  

“知道了!回去吧!”世緯拚命揮著手。  

“在路上不要管閒事啊……”青青再喊。  

“知道了!我有前車之鑑,不會再犯!”  

“你的腿受過傷,不要走太多路啊……”  

“知道了!”“你的棉襖,在藍色的揹包裡啊……”  

“知道了!”“你最愛穿的白毛衣,在紅色的箱子裡啊……”  

“知道了!”“早晚天涼,一定要加衣啊……”  

“知道了!”“回到北京,不要跟你爹孃吵架啊……”  

“知道了!”“不管是怎樣的結果,你一定一定一定……”青青流下淚來,用全力喊出:“要回來啊……”  

小船離岸已遠,此時,世緯忽然回頭,對船伕急急講了幾句話。那小船就掉轉了頭,又往岸上劃回來了。岸上眾人還在拚命揮手,見船往回劃,人人驚愕。  

“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世緯對青青喊著。  

“怎樣了?怎樣了?”青青慌亂的問。連忙跑下一段臺階,站在水邊邊上。“所有的東西,都幫你裝箱了,忘了什麼呢?”  

小船往岸邊靠近,世緯伸長了手給青青,青青不明就裡,也伸長了手給世緯。小船又靠近了一些,兩人的手終於接觸了。世緯大喊了一聲:“忘了一個人啊!與其這樣牽腸掛肚,不如一起裝箱,隨我去吧!”他用力一拉,青青身不由主,竟從岸上跳進船裡去了。世緯喘著氣,熱烈的盯著她,毅然決然的說:  

“讓我們三個,一起去面對我們的問題吧!人生短得很,沒有多少時間,讓我們浪費在離別上!即使是短暫的離別,我們也免了吧!青青,跟我一起回北京,你釘著我,看著我,免得我在路上,又去撿一個大麻煩小麻煩!”  

青青狂喜的抬著頭,狂喜的緊盯著世緯,恍然如夢。簡直神志都不清了。小船已離開岸邊,又往大船的方向劃去。世緯抬頭,對岸上的人大喊:  

“各位,我把青青帶走了,過完年以後,我們再一起回來!”  

事出倉卒,岸上眾人太意外了。大家瞪大了眼睛,全呆住了。好些時候,沒人說話。然後,紹謙整個人跳了起來,雙手握拳,向空中伸出,爆發般的歡呼出聲:  

“喲嗬!何世緯,咱們兄弟一場,只有今天,我對你心服口服了!”岸上眾人,這才醒悟過來,譁然叫好。揮手的揮手,跳腳的跳腳,喊話的喊話,歡呼的歡呼……一時間,群情激昂。小草瘋狂般的跳著,揮舞著雙手,喊得喉嚨都啞了:  

“大哥,青青,你們兩個可不能丟掉小草啊!我們三個是在一起,不分開的啊!我會在揚州天天等你們啊!雖然我已經有家了,可我還是愛你們啊……”  

小船離岸已遠,青青仍然像在夢中一樣,完全不能相信這件事實。華又琳看看她,就掉頭去看世緯:  

“何世緯,我告訴你!”她清清楚楚的說:“昨晚我公佈你十大罪狀,已經給你評了分數,根本不及格!但是,你剛剛這樣伸手一拉,當機立斷,拉得太漂亮了!我又把你的不及格跳到了八十分!現在,你及格了!也對了我的胃口了!”  

哎呀!不好!青青心中猛的一跳。怎麼又及格了呢?這豈不是弄巧成拙?那要怎麼辦?她心慌意亂的抬眼去看華又琳,只見華又琳含笑而立,衣袂翩然,一股胸有成竹的樣子。她實在弄不清楚華又琳這個人。但是,她也顧不得華又琳了,見岸上諸人,越來越小,她終於體會到,自己將隨世緯一起去了。“再見!再見!”她對岸上揮手,喊著。  

“再見!再見!”岸上喊了回來。  

忽然間,岸上有一陣騷動。他們定睛看去,只見小虎子帶著立志小學的眾學童,全趕來了。“何老師!華老師!再見!再見!”孩子們大喊著。  

“再見!再見!”他們大喊著。  

然後,孩子們齊聲唱起歌來了:  

“我們來自四面八方,歡歡喜喜上呀上學堂,  

說不出來心裡有多麼歡暢,  

你是個小小兒郎,我是個小小姑娘,今天高高興興聚一堂,  

最希望,最希望,老師慈愛,笑口常開,  

輕言細語如爹孃!天上白雲飄飄蕩蕩,大地一片綠呀綠蒼蒼,  

老師啊我們愛你地久天長,  

看江水正悠悠悠,看帆影正長長長,我們排著隊兒把歌唱,  

真希望,真希望,沒有別離,沒有悲傷,  

    永遠相聚不相忘!”  

華又琳太感動了,淚水終於奪眶而出。她拭去了淚,抬頭看著世緯和青青,笑著說:  

“他們在唱我教的歌。”  

世緯對她深深的點了點頭:  

“他們愛你!”他說。華又琳也點了點頭,十分動容的說:  

“我愛他們!”想了想,她熱情澎湃的再加了一句:“我愛你們!我愛傅家莊的每一個、每一個人!”  

世緯和青青都震動著。痴痴的看著岸上。  

孩子們繼續唱著歌,大人們繼續揮著手。小船,漸漸遠去了。人類的故事,永遠無休無止。揚州傅家莊的故事,終於告一段落,至於遙遠的北京,等著世緯,青青,和華又琳的是什麼呢?那,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全書完——  

一九九二年一月八日完稿於臺北可園  

一九九二年一月十七日修正於臺北可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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