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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芊芊走了,把歡笑也帶走了。  

若鴻從他的“天上’,又落到“人間”來了。忽然之間,他的身邊,有個病得奄奄一息的妻子,有個年幼而營養不良的女兒。家庭的責任,就這樣沉甸甸的對他壓了過來。翠屏的病,需要龐大的醫藥費。食衣住行,以前都有芊芊打點,不要他過問,而今才知道,柴米油鹽醬醋,居然件件要錢。他不能一天到晚靠子默他們幫忙,他必須靠自己!這是繼“上班”之後的另一次,他開始為生活“出賣自己”!也和“上班”的情形一樣,他弄得自己焦頭爛額,狼狽不堪。  

這次,是“墨軒”字畫社的老闆,受不了他一天到晚拿著畫來“押錢”,給他出了一個主意。既然會畫畫,何不到西湖風景區去擺個畫攤?給遊人畫人像!現在的西湖,正是春光明媚,鳥語花香,遊人如織的時候,生意一定不錯!若鴻考慮了兩三天,在生活的壓力下低頭了。擺畫攤就擺攤吧!總比上班好!上班要和船名貨名打交道,擺畫攤還不離本行!於是,收拾起自己的驕傲、收拾起零亂的心情、收拾起對芊芊椎心刺骨的相思和罪疚……不能想,什麼都不能想了,唯一能想的,是怎樣才能治好翠屏的病?怎樣才能給畫兒一個安定的家?他去擺畫攤了,日出而作,日沒而息。一天工作八小時,這才知道,擺畫攤也是一門學問,常常枯坐在那兒一整天,乏人問津。他只收費一張畫像三角錢,居然有遊客跟他討價還價,好不容易畫了,對方還嫌畫得不好!前幾天,他完全不兜攬生意,採取“願者上鉤”的方式,竟然沒有“願者”!然後,他只得採取“叫賣”的方式,豎著“人像速描”的牌子,擺著畫架,嘴裡還要吃喝著:  

“畫人像!畫人像!嘿!一張三毛!不像不要錢!”  

這種生活,不是若鴻的個性所能忍受的。什麼驕傲自負,壯志凌雲,不可一世,海闊天空……全都煙消雲散。一文逼死英雄漢!他這才體會“一文逼死英雄漢”這句話的意義。  

若鴻的人際關係,本來就很糟。自從擺畫攤之後,和遊客間的糾紛,真是層出不窮。有的遊客畫了像,不肯付錢,硬說畫得不像。有的遊客付一張畫像的錢,來了一家妻兒老少七八口!有的遊客說把他畫得太醜了,有的遊客說把他畫得太胖了,有的又說他畫得太瘦了……從沒有一個人誇讚他一句,說他畫得好。他這樣畫著畫著,越畫越自卑,越畫越沒興致,越畫越蕭索……最怕是碰到熟人,驚訝的說一句:  

“梅先生,你現在……在幹這個啊?”  

怎會把自己弄成這樣呢?更糟的是,碰到另一種熟人,對他左打量右打量,問上一句:  

“你不是杜家的女婿嗎?你……夫人可好?”  

每當這時,若鴻就恨不得有個地洞,可以鑽下去。覺得自己的尊嚴,已被人踐踏成泥。自己的心,已經被亂刀剁成了粉。芊芊!芊芊啊!你可知我現在的處境?此生此世,還可能化解嗎?……不行!他用力的甩甩頭,不能想芊芊!想了芊芊,更無心擺畫攤了,要想翠屏!翠屏是世上最可憐的女子,二十歲的青春年華,嫁給人事未解的他,不到一年,他就隻身遠去,讓翠屏守了十年活寡。上要侍奉公婆,下要撫育幼女。再經過水災、變故、死亡……種種悲劇,弄得自己百病纏身,還要千山萬水的把父母的牌位,和無依的幼女給他遠迢迢送過來。世間怎有這樣的悲劇人物!老天啊!和他梅若鴻只要沾上邊的女子,就是人間至慘的悲劇了!他真的是個災難,是個禍害呀!若鴻就在這種身心雙方面的煎熬中,去忍氣吞聲的擺畫攤。總算,能多多少少賺到一些錢,來付翠屏的醫藥費。但他每次受了氣回家,臉色就難看到極點。常常摔東西,砸畫板,捶胸頓足,對著窗外的西湖大叫:  

“為什麼我梅若鴻到今天還一事無成?為什麼我淪落到必須擺畫攤為生?為什麼人生這麼艱難?為什麼人年紀越大,快樂就越少,痛苦就越多?為什麼要這麼辛苦的活著?為什麼?為什麼?……”翠屏和畫兒都嚇壞了,母女倆緊抱在一起,淚汪汪的看著若鴻發瘋。翠屏雖是個鄉下女人,沒受過教育,但是,已經歷了太多生離死別,對人生的痛苦,體會得特別強烈。每當若鴻發脾氣,翠屏總是謙卑的,手足失措的,在那兒不住的說“對不起”,這使若鴻更加毛躁,咆哮著大吼:  

“不要說對不起!我並沒有罵你,你為什麼要說對不起?哭哭哭!你為什麼老是哭!”“是!是!是!我不說,我不說……”翠屏手忙腳亂的擦淚。“我也不哭,不哭……我只是好抱歉,害你和芊芊姑娘分手,又要吃那麼貴的藥,花那麼多的錢……”  

“不要提芊芊……”若鴻更大聲的吼著,暴跳如雷了:“不要對我提芊芊!一個字都不要提……”  

“爹!”畫兒衝過來,哭著推了他一把,生氣的嚷著:“我和娘走了那麼遠的路來找你,可是你這麼兇!娘已經生病了,你還要罵她!你不知道她多想討你喜歡……你,你,你……你一定不是我爹!”畫兒這樣一說,若鴻整個洩了氣。看著畫兒那張雖瘦小,卻美麗的臉龐,想著她小小年紀所受的苦難,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整晚,他坐在屋外西湖湖岸的小木堤上發呆,畫兒怯怯的走上前來,給他送上一杯熱茶。  

“爹!我錯了!我知道你好努力的去賺錢,要我和娘過好日子!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不該說你不是我爹!如果你不是我爹,怎麼會這樣疼我們,照顧我們呢?”  

他把茶杯放在地上,把畫兒緊抱在胸前。淚,竟奪眶而出了。畫兒偎著他,非常懂事的,小聲的說:  

“爹,你是不是好想好想那個芊芊阿姨?你去把她找回來,娘不會生氣的!”他搖搖頭,更緊的擁著畫兒。他無法告訴畫兒,芊芊的愛情觀,是一對一的,最恨的事,是男人三妻四妾!而水雲間,實在太小了,容不下兩個女人!即使這些理由都不存在,芊芊也已遠走,從他生命裡,永遠撤退了。留下的,只是刻骨銘心的痛,永無休止的痛……  

這天下午,若鴻在斷橋邊擺攤子。這天真是不順利極了,整個上午都沒有人要畫像,下午,好不容易有個孩子覺得希奇,付了三角錢畫像,畫了一半,竟被他的娘一巴掌打走了,把三角錢也搶回去了。若鴻的憤怒和沮喪就別提有多麼嚴重了。坐在斷橋邊,他弓著背脊,滿臉于思,愁眉苦臉……自己覺得跟個乞兒差不了多少。此時,有兩個女學生走了過來,對他評頭論足了一番。“好潦倒啊!怎麼鬍子也不刮?頭髮也不剪,倒有點藝術家的樣子!”“你看他挺落魄的,咱們算做件好事,讓他給畫一張好不好?”“不要吧!浪費這個錢,不如去買烤紅薯……”  

“我想畫嘛!合畫一張吧!問問他合畫一張能不能只算三角錢……”兩個人推推拉拉,議論不休。若鴻一抬頭,勉強壓制著怒氣,大聲的說:“好了好了,坐下吧!合畫一張,只要你們三角錢!”  

兩個女學生嘻嘻笑著,正要坐下,忽然來了一個警察,手裡拿著警棍,對若鴻一揮棍子,兇巴巴的說:  

“喂喂喂!風景名勝區!不準任意擺攤,破壞景觀,快走快走!”兩個女學生一見警察來干涉了,立刻跳起身子,坐也不坐,就逃似的跑走了。若鴻氣壞了,對警察掀眉瞪眼,沒好氣的問:“我幫遊客服務,增加遊覽情趣,怎麼會破壞景觀呢?”  

“我說破壞就是破壞!你不知道咱們斷橋是西湖有名的風景點呀?你這樣亂七八糟的坐在這兒……”  

“什麼亂七八糟,你說什麼?你說什麼……”  

“你不服取締,還這麼兇!”警察一兇:“你再不收攤,我就砸了你的攤子,把你抓到警察廳去!”  

他就這樣和警察吵了起來,正吵著,忽然烏雲密佈,天空上,雷電交加,下起大雨來了。若鴻的畫攤,被雨打得七零八落,真的“亂七八糟”了。警察揮著警棍,躲進了警車,警車呼嘯而去,又濺了他一身水。他氣炸了,對著警車狂吼狂叫:“來呀來呀!要抓要宰,要罰要關都隨你!腳鐐啊,手銬啊,全來呀……”警車早就去遠了。他收拾起破爛的畫攤,騎上腳踏車,冒著傾盆大雨,回到水雲間。一進房間,翠屏和畫兒全迎了過來,拿毛巾的拿毛巾,倒熱水的倒熱水,心疼得什麼似的。  

“看到下雨,我就急死了!”翠屏說:“生怕你淋雨,你還是淋成這樣!怎麼不找地方躲躲雨呢?”  

“爹!你快把頭髮擦擦乾,我去給你燒薑湯!”畫兒說。  

“你們不要管我!誰都不要理我!”他咆哮著,把翠屏和畫兒統統推開:“讓我一個人待著,最好全世界的人都消失了,不然,我消失了也可以!”  

翠屏和畫兒都驚怔了一下,知道若鴻在外面又受氣了。翠屏找了件乾衣服來,追著若鴻,追急了,就爆發了一陣咳嗽。若鴻一急,就對翠屏大吼著:  

“你下床來幹什麼?你存心要整死我是不是?我把什麼面子、自尊都拋下了,就為了要給你治病,你不讓自己快快好起來,你就是和我作對!”  

“我就去躺著,你別生氣!你先把溼衣服換下來好不好?”  

“溼了就溼了!”若鴻發洩的大喊著,完全不能控制自己了。“老天爺跟著大家一起來整我!不整得我天翻覆,老天爺就不會滿意啊!最好把我整死了,這才天下太平啊!”  

“爹!你不要和老天爺生氣嘛!”畫兒又嚇又慌的說:“下雨也沒辦法嘛,我和娘來杭州的路上,有次還被大雨衝到河裡去了呢!”“是啊是啊!”翠屏急切的接口,不知道該怎樣安慰若鴻:“兩年前,家鄉淹大水,那個雨才可怕呢,比今天的雨大得多了,淹死好多人呢……”若鴻一抬頭,怒瞪著畫兒和翠屏,暴吼著說:  

“你們的意思是說,我還不夠倒楣是不是?我應該被衝到河裡去,被大水淹死是不是?”  

母女兩個一怔,這才知道安慰得不是方向,兩個人異口同聲,急急忙忙的回答:“不是!不是!”“這是什麼世界嘛!”若鴻繼續吼著:“我已經走投無路,才擺一個畫攤,居然被路人侮辱,被警察欺侮,被老天欺侮……回到家裡來,你們還認為我的黴倒得不夠?”  

翠屏倒退了兩步,急得直咳,說不上話來。畫兒眼眶一紅,淚水就滾了出來:“爹!你又亂怪娘了!你就是這樣,一生氣就亂怪別人,亂吼亂叫,又不是我們要老天下雨的!”  

若鴻見畫兒流淚,整顆心都揪起來了。滿腔的怨恨、不平,全化為巨大的悲痛。他踉蹌的衝到屋角,跌坐在地上,用雙手緊抱住自己的頭,絕望的說:  

“一個人怎麼可能失去這麼多呢?失去尊嚴、失去友誼、失去歡笑、失去信心、失去畫畫、失去芊芊……啊,這種日子,我怎樣再過下去呢?”  

翠屏呆呆的注視著若鴻,她雖聽不懂若鴻話中的意義,但,對於他那巨大的痛苦,卻一點一滴,都如同身受。  

這天夜裡,雨勢仍然狂猛,風急雨驟,如萬馬奔騰。  

半夜裡,翠屏悄悄的起了床,不敢點燈,讓自己的視線適應了黑暗,才摸黑下了床。對畫兒投去依依不捨的一瞥。再對縮在牆角熟睡的若鴻,投去十分憐惜的、愛意的目光。她心中有千言萬語,苦於無法表達。走到畫桌前面,在閃電的光亮中,看到了那兒供奉著的牌位。她對牌位恭恭敬敬的跪下,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個頭。  

“爹!娘!請在天上接引我,媳婦和你們團聚了!就不知道若鴻明不明白,我多希望他過得好!我沒有怪他,但願他也不會怪我,我不能再讓他為我受苦了!”  

她站起來,再對若鴻跪下,磕了一個頭。  

“若鴻,畫兒就交給你和芊芊了!”  

拜別已畢,她摸索著走到房門口,打開房門,筆直的走了出去。風強勁的吹著她,雨嘩啦啦的淋在頭上,她筆直的往前走,往前走……她再也不怕淋溼了,再也不怕生病了,西湖就橫躺在水雲間前面,閃電把水面畫出一道道幽光,她走過去,走過去……撲通一聲,落進了水裡。冰涼的水,立刻把她緊緊的擁抱住了。畫兒被門聲驚醒了,豎著耳朵一聽,風吹著門,砰砰砰的打著門框,雨嘩嘩的響,被掃進了房裡。  

“娘!”她叫,伸手一摸,摸了個空。“娘!”她大叫,咕咚一聲滾下了床。若鴻驚醒了,跳了起來。  

“爹!娘不見了!”畫兒尖叫起來:“外面好大的雨!娘不見了!爹!我好害怕……我好害怕……”  

若鴻跳起身子,對著大門就衝了出去,嘴裡發狂般的慘叫著:“翠屏!你不可以!不可以!你不要懲罰我!你回來!回來!回來呀!求求你!回來呀……”  

“爹!等等我!”畫兒跌跌沖沖的奔過去,摸索到若鴻的手,她握緊了若鴻,對那黑夜長空,也發出了悲切的哀號:“娘!你回來呀!娘!你不要畫兒了嗎?娘!回來呀!回來呀……”若鴻和畫兒,喊了整整一夜。把附近方圓幾里路,都已喊遍,喊得喉嚨啞了,無聲了,翠屏不曾回來。  

第二天,風停雨止,陽光滿天。翠屏的死屍,在水雲間旁幾步路之遙的地方,被村民們撈了起來。她面目祥和,雙目緊閉,不像一般溺死者那麼浮腫可怖,她,像是安安靜靜的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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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翠屏在三天後,就入了土。  

葬禮是子默和醉馬畫會安排的。參加葬禮的,也只有醉馬畫會這些人。子默請了一個誦經團,繞著墓地誦經,為翠屏超渡亡魂。畫兒披麻戴孝的跪在墳前,哭得肝腸寸斷。看到泥土一鏟一鏟的被鏟進墳坑,畫兒忍不住對墳坑伸長了手,哀聲哭喊著:“娘!不要不要啊!你這樣埋在地下,我就再也見不到你了!娘!不要不要啊……”  

子璇走過去,把畫兒摟在胸前,拭著淚說:  

“畫兒,你娘活著的時候,病得好厲害,現在,她到天上去了,她就再也不會咳嗽,再也不會痛了!天上不會寂寞的,有你爺爺奶奶陪著她,還有好多好多可愛的仙子陪著她!你別哭了,你爹,還需要你照顧呢!”  

大家聽著,人人都為之悽然落淚。但是,若鴻卻無動於衷的站著,看著墳冢,不言不語,兩眼呆滯,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好像他整個人都在另外的什麼地方,只有他的軀殼參加葬禮。誦經團誦經,大家撒白菊花,燒紙錢,一□又一□的土,逐漸掩埋了棺木。畫兒的悲啼,眾人的勸解……離他都好遙遠好遙遠,他似乎聽不到,也看不見。  

葬禮結束了,大家都回到了水雲間,若鴻依然是那個樣子,大家推張椅子給他,他就坐下,倒杯水給他,他就喝水。杯子拿走,他就動也不動的坐著,兩眼痴痴的看著前方。周圍的人物,外界的紛擾,彷彿與他都無涉了。  

大家都覺得不對勁了。畫兒拉住子璇的手,用充滿恐懼的聲音問:“子璇阿姨,我爹怎麼了?他為什麼不說話,也不理人?他會不會是生病了?”子璇走過去,推了推若鴻。  

“若鴻!你還好嗎?你別嚇畫兒了!你要不要吃一點東西?你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我去下碗麵給你吃,好嗎?你說句話,好嗎?”若鴻目光呆滯的直視前方,恍若未聞。子璇害怕的抬起頭來,和大家交換注視,人人驚恐。  

“爹!爹!”畫兒一急,撲進了若鴻懷裡:“你不認得了我了嗎?我是畫兒啊!你看著我,跟我說話呀!你為什麼不理我?”她害怕極了,哽噎起來:“娘已經走了,我只有你了,你不可以不理我呀!”若鴻終於皺了皺眉,轉動眼珠子,遲緩的看了看畫兒,但卻是極陌生的眼神。“若鴻!”子璇蹲下身子,仔細看他,越看就越緊張,她搖著他,大聲喊起來了:“你在想什麼?你有多少悲痛,你有多少苦悶,你有多少委屈,你有多少不平,你都發洩出來啊!你不要這樣子嘛,死去的人固然令我們傷心,但是活著的人更重要啊!你這個樣子,叫我們這些做朋友的,看了有多心酸,你又叫畫兒那麼幼小的心靈,怎樣承擔呢?”  

若鴻仍然用他那陌生的眼神,看了看子璇,動也不動。  

“若鴻!”鍾舒奇重重的拍他的肩:“逝者已矣,來者可追,你要振作起來,撫育畫兒的責任更重大,現在完全落在你肩上了,你還有許多未完的事要做呀!”  

“哭吧!”葉鳴跳著腳說:“你大哭一場!罵吧!你大罵一場!甚至你要大笑一場也可以!罵這個世界待你的不公平!罵老天,罵上帝……你罵吧!”  

陸秀山抓住了子默,著急的說:  

“我看他不對,整個人都失了神,這樣子,得請大夫來看才行!”子默衝上前去,把若鴻從椅子裡揪了起來,大吼著:  

“梅若鴻,你看著我,我是你的仇人,你看清楚了,我燒了你的畫,我是那個燒了你二十幅珍貴的好畫的汪子默,我們之間有著生生世世化解不了的深仇大恨,你總不會連我也忘了吧?”沒有用。子默的激將法也絲毫不起作用,若鴻仍然沉坐在椅子中,不言不語。一時間,個個人都激動起來了,大家圍繞著若鴻,你一言,我一語,紛紛提起往日舊事,想要喚醒他。但他的眼神,卻越來越陌生,越來越遙遠了,他對所有的人,都不認識了。“爹啊……”畫兒撲進他懷裡,揉著他,搖著他,痛哭失聲了:“你跟我說話啊!你跟大家說話啊……你聽不見了嗎?你看不見了嗎?不要不要……爹,爹,爹……”  

畫兒這樣一陣哭叫,若鴻終於有了些反應,他抬起了眼睛,迷惑的看看畫兒,又看看眾人,就用一種很小心的語氣,小小聲的,沒把握的問:“你說,我到底畫什麼好呢?”  

大家都愣住了。然後,子默急切的拿了張畫紙和炭筆,塞進他的手裡,說:“你還記得畫畫,很好!好麼,畫一張畫兒!給你女兒畫張速寫!畫吧!畫吧!”若鴻小心的拾起炭筆,看看畫紙,就失神落魂的讓畫紙和畫筆,都從膝上滑落於地。他憂愁的說:  

“該去給翠屏買藥了!”  

“爹呀!”畫兒痛喊著,抱緊了若鴻:“娘再也不需要吃藥了,她死了!她已經不喘了,不咳嗽了!神仙在天上會照顧她,你不要擔心了……我們現在只要你好,求求你好起來,求求你跟我說話吧……”所有的人,都聽得鼻酸,但,若鴻又把自己心中的門,緊緊關閉了。他不再說話,不再看任何人,他的眼光,落在不知名的遠方。他把自己所有的思想意識,給囚禁起來了。  

接下來一個星期,若鴻的情形每下愈況。他什麼人都不認識,常常整天不說話,偶然說一兩句,總是前言不搭後語。他還記得畫畫這回事,有時會揹著畫架出門去,畫兒就緊跟在後面,亦步亦趨。但,他對著樹發呆,對著橋發呆,對著水發呆,對著亭子發呆……他什麼都沒畫。  

子默為他請了醫生,中醫說他“悲慟過度,魂魄渙散”,要吃安神補腦的藥,但不見得有什麼大作用。西醫比較具體,說他就是“精神崩潰”,一種類似“自閉”的症狀,目前,對這種精神病,還沒有藥物可醫。不論中醫西醫,都有個相同的結論,他等於是“瘋了”。如果不能在短時間內喚醒他的神志,他可能終生都是這樣痴痴傻傻,而且會越來越糟。  

這樣的結論,讓子默子璇、一奇三怪、和谷玉農都憂心如焚。子默要把若鴻接到煙雨樓來住,但子璇不贊成,認為水雲間裡,有若鴻最深刻的記憶,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與他息息相關,或者能喚起他某種感情。大家覺得也言之有理。於是,每天每天,眾人都到水雲間照顧若鴻父女,並用各種方法,試圖喚醒他。當所有的方法都失效以後,眾人心中都縈繞著一個名字,杜芊芊!最後,還是子默說出來了:  

“今天若鴻會變成這樣,是各種打擊加在一起所造成的!當初的燒畫事件,也是其中之一!回想我所做的,我真是難過極了!人都會生病,那時的我,也病了!所幸我已痊癒……我一定要讓若鴻也好起來,我們唯一的希望,就是芊芊!我要去一趟上海,我要和芊芊談一談!”  

“可是,”子璇擔憂的說:“我們都看到一芊芊撕毀結婚證書的情形了!也都感受到她‘永不回頭’的決心了,我擔心的是,沒有任何事情能讓她再回水雲間了!”  

“我想,”子默堅定的點了點頭:“我有辦法勸回她的,除非,芊芊也病了,病得……心中沒有愛了!”  

於是,子默去了上海。  

子默去了整整三天,這三天中,他是怎樣說服芊芊的,誰也不知道。三天後,子默回來了。和芊芊一起回杭州的,還有杜世全和意蓮。於是,這天,當眾人都集中在水雲間,做他們的“日常功課”,千方百計要喚醒若鴻時。芊芊和他的父母一起來了。  

這天的陽光很好,整個西湖,波光瀲灩。遠處的蘇堤,長堤臥波,六道拱橋,清晰可見。因此,大家把若鴻的椅子,搬到屋外的草地上,把他的畫架也豎著,畫紙也放好,準備了各種能喚回他神志的東西。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從天地玄黃、宇宙洪荒談起,把五年來的恩恩怨怨、愛恨情仇都快講盡了,若鴻仍是無動於衷。這時杜家的汽車開來了,杜世全和意蓮帶著芊芊下了車。“我必須親自來看看!”杜世全對眾人說:“這個梅若鴻到底怎麼了?我以為已經徹底擺脫他了,但是芊芊非走這一趟不可!真是冤魂不散……”他看到了若鴻,愕然的住了口。意蓮也怔怔的呆住了。芊芊的視線,早就被若鴻所吸引了。只見若鴻枯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已經骨瘦如柴。他還是穿著他最愛穿的白襯衫和藍色毛背心,衣服卻空撈撈的像掛在竹竿上。他滿頭亂髮,滿臉鬍子。憔悴得幾無人形。最可怕的是他那對眼睛,眼神空茫茫,視若無睹。整個人好像根本不在這個世界,不知道在世界以外的什麼地方。芊芊頓時間把對若鴻所有的怨恨都忘了,她直撲誠到他的面前,真情流露,悲慟的大喊:  

“若鴻!你怎麼弄成這副樣子?你看看我!你看看我!我是芊芊呀!我來了,你所有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你看著我,你不會連我都忘掉,是不是?是不是?”  

若鴻茫然的看了看芊芊,眼光陌生而又漠然。看了片刻,就不感興趣的去看著遠方。  

“若鴻!不可以這個樣子!”芊芊震動已極,痛喊著:“我知道翠屏去了,你不肯原諒你自己,所以你把你整個人,都關進監牢裡去了!不行不行啊!你沒有資格去坐牢,如果你覺得對不起翠屏,如果你充滿了後悔和歉疚,你就必須從牢裡走出來,撫養畫兒,教育畫兒……那樣,翠屏才沒有為你白白送掉一條性命!你聽到沒有?”她不禁推著、搖著、拉著他。“你不能這樣聽而不聞,視而不見!你給我醒來醒來!”  

大家聽到芊芊這樣說,個個都感動莫名。畫兒伸手摸著若鴻枯瘦的手指,掉著眼淚說:  

“爹,我知道你好想好想芊芊阿姨,現在芊芊阿姨回來了,你怎麼不理她呢?娘也好喜歡芊芊阿姨的,娘也巴望著芊芊阿姨回來的!一定是她在天上告訴了神仙,才讓芊芊阿姨回來的!你要和芊芊阿姨說話呀!”  

杜世全和意蓮面面相覷,都被這等悽慘狀況驚呆了。  

芊芊看到若鴻仍然沒有反應,心都碎了。  

“你怎麼可以連我都忘了?就在這水雲間,我們拜過天地,我們誓守終身!我們吵過架,我們和過好!在這兒,就在這兒,我們有多少共同的回憶,好的、壞的、快樂的、痛苦的……都在這兒!記不記得你開畫展以前,你畫了好多畫,我把它們排在地上,你躺下來高喊‘天為被,地為裳,水雲間,我為王’!若鴻,你是水雲間裡的國王啊!你一直就是個感情豐沛,豪氣干雲的國王啊!那樣的國王怎會喪城失地,丟掉了所有的天下?不行不行!你要醒過來!你要醒過來……”她又拉又扯,用雙手扶住他的頭,強迫著他面對自己。  

若鴻被這樣的拉扯驚動了,忽然抬眼看著芊芊,沒有把握的,猶疑的問:“你說,我畫什麼好呢?”  

眾人都失望極了。若鴻又重複了一句:  

“你說,我畫什麼好呢?”  

畫兒悲傷的看著芊芊,掉著眼淚解釋:  

“他就是這樣!他常常到處的走,就一直說這句話,他不知道要畫什麼?”芊芊緊緊的盯著若鴻,重重的呼吸著,思潮起伏。  

“你不知道要畫什麼嗎?”她問:“你真的不知道要畫什麼嗎?”她忽然站起了身子,退後了兩步,她傲然挺立,面對著若鴻。驟然間,她雙手握住自己的衣襟,一把就撕開了自己的上衣。她大聲的,有力的,豁出去的,堅定的說了兩個字:  

“畫我!”這聲音如此宏亮有力,使若鴻不得不循聲抬頭。一抬頭之間,他觸目所及,是芊芊半裸的胸膛,和那朵殷紅如血的紅梅!他震動了!他瞪著那紅梅,張大了眼睛,恍如夢覺。紅梅!那朵刻在肌膚裡,永遠洗不掉的紅梅!他在一剎那間,覺得心中有如萬馬奔騰,各種思緒,像潮水,像海浪般對他洶湧而至。他張大了嘴,想喊,但不知要喊什麼。  

所有的人,都震動到了極點。杜世全和意蓮,尤其震撼。大家都屏住氣,不能呼吸,不能言語。“畫我!畫我!”芊芊再說,一字一字,帶著無比的堅定,無比的熱力:“我帶著你的印記,終生都洗不掉了!你欠我一張畫,你欠我一個完整的梅若鴻!醒來!來我!畫我!畫我!畫我!”若鴻的眼光,從芊芊的“紅梅”往上移,和芊芊的目光接觸了。驀然間,他醒了!所有的悲痛,所有被封閉的感情,全體排山倒海般湧了過來。他站起身,撲奔向芊芊,一把抱住了她,悲從中來,一發而不可止。他痛喊出聲:  

“芊芊!芊芊!翠屏死了!她跳到西湖裡,就這樣死了!她不瞭解我啊……她怎麼可以死呢?她怎麼可以去自殺呢?我擺畫攤,我放棄自尊,我失去了你……我那樣痛苦的活著,全心全意,只有一個願望,就是要她活下去!我那樣誠心誠意的給他治病,她卻選擇了死亡!她把我所有的希望都帶走了……我知道我不好,我做什麼都失敗,但我不至於壞到要逼死她!我要她活!要她活,要她活,要她活,要她活……”他一口氣,喊了幾十個“要她活”,聲淚俱下。  

眾人又驚又喜又悲又痛,簡直不知道是怎樣的情緒,大家都目不轉睛的看著芊芊和若鴻,人人落淚了。  

芊芊用力抱住了若鴻的頭,一迭連聲的嚷:  

“我懂!我懂!我懂!我懂……我們都懂了!你那麼想給她健康與幸福,就是把全天下都犧牲了,你也在所不惜!”她推開他,用雙手捧住他的頭,熱切的凝視著他的眼睛:“你醒了!你醒了!你終於醒了!若鴻,過去了,所有的悲劇都過去了!你要哭就好好的哭吧!哭完了,就振作起來吧,清清醒醒的面對你的人生……你還有我,你還有畫兒呀……”  

畫兒拼命哭著,伸手去摸若鴻的手:  

“爹!你真的醒過來了嗎?你認得我嗎?”  

若鴻轉頭看見畫兒,伸手將畫兒一擁入懷。  

“畫兒呀!爹對不起你啊……”  

“爹!爹!爹!”畫兒又哭又笑,抱緊了若鴻,又伸手去抱芊芊,不知道要抱誰才好。  

芊芊張大了手臂,把若鴻和畫兒,全擁進了懷中。她緊緊摟著這父女二人,掉著淚說:  

“翠屏在天上,看著我們呢!我們不要讓她失望……我們三個,要好好的活,好好的珍惜彼此,珍惜生命,好不好?好不好?……”若鴻把頭埋在芊芊的肩上,拼命的點著頭。  

子璇拭去了頰上的淚,低語著:  

“芊芊畢竟是芊芊,她的力量無人能比啊!”  

杜世全擤了擤鼻子,看著淚汪汪的意蓮:  

“這樣子的愛,做父母的即使不能瞭解,也只好去祝福了!是不是呢?”意蓮不停的點頭,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子默看著那緊緊相擁的三個人,感動到了極點。忽然間,他想起當日送梅花簪的怪老頭,依稀彷彿,覺得今日一切,似乎是前生註定。他又想起那怪老頭唱過的幾句歌詞,他就脫口唸了出來:  

“紅塵自有痴情者,莫笑痴情太痴狂,  

若非一番寒徹骨,那得梅花撲鼻香!”  

就這樣,在那西湖之畔,水雲之間,所有所有的人,再一次為芊芊和若鴻作了見證:人間沒有不老的青春,人生卻有不老的愛情!十年後,汪子默和梅若鴻,在畫壇上都有了相當的地位。子默專攻了國畫的山水,若鴻專攻西畫的人物。據說,當時杭州的藝術界有這樣幾句話:  

“畫壇雙傑,黑馬紅駒,  

一中一西,並駕齊驅!”  

——全書完——  

1993年8月26日於臺北可園  

1993年9月3日修正於臺北可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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