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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耶誕節過後不久,春天就來了。  

這晚,志遠提前下了班,回到家裡。  

必須要和志翔談一談,必須知道他在忙些什麼,必須要了解一下他的感情生活!他最近有點奇怪,有點神秘,有點消沉。萬一他迷上了一個不三不四的女孩子,很可能自己所有的安排皆成泡影!在歐洲,多的是聲色場所,要墮落,比什麼都容易!當然,志翔不至於那樣糊塗,但,兄弟兩個,未免有太久時間,沒有好好的談一談了。  

回到危樓前面,看到窗口的燈光,他就知道志翔已經回來了,看看手錶,才晚上九點鐘,那麼,他並沒有流連在外,深宵忘返了。他心裡已經湧上了一股安慰的情緒,隨著這安慰的情緒同時並存的,還有一種自責的情緒!你怎麼可以這樣去懷疑志翔!你甚至想到“墮落”兩個字!你這樣不信任你自己的弟弟!那個優秀的、奮發的年輕人!那個“自己的影子”!三步兩步的跳上樓,打開房門,他就一眼看到志翔,站在餐桌前面,專心一致的、忙碌的在雕塑著一個少女頭像!聽到門響,他抬起頭來,驚愕的看著志遠,懷疑的、不安的問:“怎麼了?哥?你提前回家嗎?沒有不舒服嗎?昨天夜裡,我聽到你有些咳嗽。”“哦,沒有的事,我好得很!”志遠心中一高興,臉上就自然而然的湧上了一個愉快而欣慰的笑容。“我心血來潮,想偷幾小時懶,就提前下班了。”他望著桌上的頭像。“我看你近來對於雕塑的興趣,越來越濃厚了!”  

“是的,我的教授說,我對雕塑有特殊的穎悟力。”  

“是嗎?”志遠高興得眼睛發亮。“顯然你的教授很欣賞你。”“我想是的,”志翔微笑一下。“他說,照我這種進展,兩年就可以畢業!”“畢業?”志遠的眼睛更亮了,他喘了口氣。“你的意思是說,兩年你就可以修完全體的學分?拿到學位?”  

“有此可能。”志翔望著桌上做了一半的頭像。“不過,藝術是學無止境的,作品的好壞也見仁見智,怎麼樣算成功,是很難下定論的,我一直覺得我自己的作品裡,缺乏一樣很重要的東西!”“缺乏什麼?”志遠在桌邊坐下來,凝視那頭像,這頭像剛從黏土翻過來,只是個粗坯,看得出是個少女——一個相當動人的少女。但,未完成的作品,總是隻有個模型而已。“我看不出你缺乏什麼。”“缺乏……”志翔望著那頭像,忽然丟下手裡的雕刻刀,跌坐在桌邊的椅子裡,他用手支住頭:“缺乏生命,缺乏感情,缺乏力的表現!”他苦惱的抬起頭來。“當你的作品進步到某一個階段以後,你會發現它不再進步了,這就成了你的痛苦!”  

志遠憐惜的把手放在志翔肩上。  

“你操之過急了!志翔!你過份逼迫你自己!讓我告訴你,你該怎麼做,你應該輕鬆一下,度度假,旅旅行,交交女朋友!”說到最後一句,他沉吟了一下。“志翔,你最近的煩惱,只為了不能進步嗎?”志翔皺了皺眉。“哥,你是什麼意思?”  

志遠走開去,倒了兩杯咖啡,一杯遞給弟弟,一杯自己拿著,他也在餐桌前坐了下來,他深深的,仔細的凝視志翔。志翔的面容憔悴,眼色愁苦。這使他心裡一陣難受,看樣子,他忽略了志翔!從什麼時候起,他變得這麼沉重,這麼消瘦?  

“你有心事,志翔,”他盯著他,想著在耶誕節以前,曾發現的那張速寫,他再望向桌上的頭像,怎樣也無法把頭像和速寫聯想到一起,這似乎是很難比照的。“你瞞不了我,志翔。”他搜尋著他的眼睛。“告訴我,你在煩惱些什麼?為了憶華嗎?”“不!不。”他連聲說,拚命的搖頭。“完全不是!”  

“那麼,是為了另一個女孩子了?那個會駕馬車的女孩?”  

志翔迅速的抬起頭來,臉色變白了。他緊緊的注視著志遠,啞聲說:“你怎麼知道有這樣一個女孩?”  

“那麼,確實有這祥一個女孩了?”志遠反問,更深切的望著他。“是的,有這樣一個女孩!”志翔砰然一聲拉開椅子,站起身來,在室內兜著圈子,兜了半天,他繞回到桌子邊去,站定了。“哥,誰告訴你的?”  

“是你自己。”“我自己?”“你的一張速寫。”志遠喝了一口咖啡,笑容從唇邊隱去。“志翔,她是怎樣的一個女孩子?中國人嗎?”  

“可以說是中國人,也可以說不是。”  

“什麼意思?”“在血統上,是百分之百的中國人,在國籍上,不是中國人!”砰然一聲,這次,是志遠撞開桌子,直跳了起來。他推開了咖啡杯,在桌上重重的捶了一拳,那杯子被震得一跳,咖啡溢出了杯子,流到桌面上。志遠走過去,一把握住了志翔的手腕,捏得他發痛,他大聲的說:  

“我沒有權利干涉你交女朋友,你要討洋老婆,也是你的事!你不喜歡我幫你安排的女孩子,我也無可奈何!可是,如果你去交一個外國籍的中國女孩,我反對!我堅決反對!你說我保守也罷,你說我古怪也罷,你說我想不開也罷,我還重視我們的國籍!我知道我自己是從什麼地方來的,我還要回到那兒去!你呢,”他加重語氣的說:“你也一樣!別忘了我們的家,我們的血統!憶華出生在意大利,可是,她的國籍是什麼,你知道嗎?她是中國人!高自始至終,沒有放棄我們的國籍!這就是我佩服他們父女的地方!”  

志翔掙開了志遠的掌握,憂鬱的,苦惱的,沉悶的,失神落魄的說:“你何必這麼激動!管她是哪一國人,反正,這已經是過去式了!”“過去式?”志遠愣了愣。  

“是的,過去了!”志翔用手觸摸著桌上的雕像。“根本這就是個沒有發展的故事!哥,”他低下頭,抑鬱的說:“請你不要再提這件事,我告訴你,這女孩早就走了,不在羅馬,不在意大利了!你可以放心了吧?”  

志遠愕然的看著志翔,後者那麼煩躁憂愁,使他困擾了。片刻之後,他又矛盾的,代志翔不平起來了,怎麼,像志翔這樣的男孩子,那女孩難道拋開了他?玩弄了他?看不上他?  

“嗨,志翔,是她沒眼光,還是你不要她?”  

“哥哥!”志翔懊惱的、幾乎是憤怒的抬起頭來,忍無可忍的叫:“我們能不能停止談這件事?我告訴你,那是一個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了的事情,我們到此為止好不好?你為什麼一定要提?為什麼?”“好好好!”志遠息事寧人的抬起手來。“咱們不談,不談,不談!好了吧?”他燃起一支菸,靠進沙發中,悄悄注視著志翔,自言自語的說:“我們都累了!都太累了!找一個時間,我們應該出去散散心!”志翔頓時洩了氣,閉上眼睛,他覺得腦子裡一片零亂。自己憑什麼對志遠又吼又叫?那個為了他的學費,在做著苦力的哥哥!那個任勞任怨,從不叫苦的哥哥!他想說什麼,可是,喉嚨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捏住了,他發不出聲音。  

“志翔,”志遠竭力讓聲音顯得輕快,安撫的、幾乎是抱歉的說:“不要煩啦!算你老哥多管閒事,好吧?我跟你說,再過幾個月,你就放暑假了。等你放假之後,我也請一個星期的假,我們約了高家父女,一起去威尼斯玩他一星期!威尼斯!哈,志翔,包你會喜歡那個地方!世界著名的水上城市!”志翔回過頭來,他的臉漲紅了,眼眶發熱,他衝到沙發旁邊,在志遠身旁坐了下來,激動的,沙啞的說:  

“不!哥哥,放暑假之後,你去度假,我要找一個工作,我不能這樣過日子,我不能讓你做事養活我!我也是男人,我也有體力,我也能做你所做的事情!”  

“別傻,志翔!”志遠笑著,若無其事的說。“你唯一需要做的事,就是把你的書念好,你的雕塑學好!至於賺錢和工作,那是你老哥的事……”  

一陣敲門聲,打斷了志遠的話,兄弟兩個愕然的對視了一眼,志翔說:“是誰?這麼晚了!”打開門,憶華正笑吟吟的站在門口,一看到志遠,她的眼睛閃亮了。“志遠,你今天提前下班了!”她說,手裡託著個盤子,走進來。盤子裡,是一盤熱騰騰的包子。“爸爸說想吃包子,我晚上就蒸了一籠,想想你們兄弟兩個,一個總是開夜車雕塑,一個又上夜班,就送一盤來給你們消夜。有甜的有鹹的,不知道你們吃得來吃不來?”  

可真巧!志遠心想,難道你有神機妙算,知道我今晚會提前回家?所以給我們“兄弟”兩個送包子?還是專為了一個人來?看樣子,自己的“提前回家”實在有些不智。想到這兒,再悄悄的看看志翔,怪不得他今晚火氣這麼大呢!他慌忙跳了起來:“哈!你們聊聊!你們聊聊!我那邊的工作還沒完呢!我看,我還是趕工去吧!”他往門口跑去。  

“哥哥!”志翔一下子攔在他前面,啼笑皆非的嚷:“你是什麼意思嘛!”憶華的臉色微微的變了變,走過去,她把包子放在餐桌上,靜靜的說:“志遠,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回來了嗎?你那輛老爺車,像開坦克一樣從我家門口經過。幾年了,你這輛破車的聲音,我在幾里路外都可以分辨出來。你每天上班下班,我只要聽車聲就知道了!”哦,志翔看看志遠,看樣子,自己的存在才有些多餘呢,人家可是聽到車聲來送包子的。志翔走過去,拿起一個包子,一面咬了一口,一面往屋外走:  

“你們談一談,我出去散散步!”  

“喂!志翔!”志遠又攔住了志翔。“憶華好意給我們送包子來,你不坐下好好吃,散什麼步?”  

志翔無可奈何的在餐桌前坐了下來。悶著頭吃包子。  

憶華紅了臉,對他們兄弟兩個看了看,輕聲說:  

“大概你們兄弟有正經事要談,我看,還是我走吧!反正,我也沒事,只是送包子來!”  

志遠一把拉住了憶華的衣袖。  

“你敢走?”他笑著說。“坐下來,陪我們談談!我們正在談你呢!”“談我?”憶華好奇的站住了。“談我什麼?”“我在對志翔說,等他放了暑假,我們兄弟兩個,要約你們父女去威尼斯玩!”“真的?”憶華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臉發著光。“不是騙我嗎?你可以休假嗎?”“請一個禮拜假,不會丟掉飯碗的!”  

“我不去!”志翔堅定的說:“憶華,你跟哥哥去玩,我暑假要去打工!”“志翔!”志遠不耐的說:“我告訴過你了,賺錢是你老哥的事,你不信任我的賺錢能力是不是?你以為我養不活你是不是?”“我知道你需要休息!”志翔也抬高了聲音。“暑假有三個月,正好我做工,你休息!”  

“我不要休息!”志遠叫:“真正需要休息的是你,你太用功了,這半年多來,你拚命拚夠了……”  

“最好我們不要辯論!”志翔打斷了志遠:“離暑假還有好幾個月呢,我們這時候來爭論這問題,是不是太早了?”  

“要早作決定,我才能安排休假呀!”志遠說:“反正一句話,你跟我們去威尼斯,然後,你和憶華可以去佛羅倫斯、米蘭、熱那亞等地玩一圈回來……”  

“我不去!”志翔斬釘截鐵的說:“我要去打工!”  

“打工!打工!”志遠火了,對著他叫:“你連意大利話都沒學好,你能打什麼工?我老實告訴你,你一個工作也找不著!”“最起碼,我可以做你的工作!”志翔也火了。“我比你年輕,比你有力氣,比你能做重活!”“你發瘋了!你要去做我的工作!”志遠氣得脖子都紅了。“你是一個藝術家!你有一雙拿畫筆和雕刻刀的手!這雙手不是用來做工的!”他一把抓住志翔的手,把它攤開來,志翔的手指修長,紋路細緻。他叫著說:“憶華!你看,這是一雙藝術家的手!你知道嗎?這雙手會創造出偉大的藝術品來!”  

志翔望著自己的手,然後,忽然間,他反手抓住志遠的手,把它也攤開來,志遠下意識的伸開了手掌,那手上,遍佈著厚皮和粗繭,指節已因用力而變得粗大,掌心上,還有東一條西一條鐵釘利破的傷痕,和好幾塊青黑色的瘀血。志翔陡的覺得腦中發暈,血往腦海裡衝去。他感到自己再也不能面對這雙手,他感到自己馬上就要崩潰……跳起身子,他一反身,就打開大門,直奔下樓,衝往大街上去了。  

志遠愣了兩秒鐘,然後,他接觸到憶華那盈盈含淚的眸子。他振作了一下,略一思索,就掉轉身子,也對著門外衝去。屋裡只剩下了憶華,她看看桌上的包子,又看看那雕塑到一半的頭像,深深的嘆出一口氣來。  

這兒,在寒風瑟瑟的街頭,志遠追上了志翔。  

“志翔!”他叫了一聲。  

志翔悶著頭往前疾走,身上只穿著一件襯衫,衣袖被冷風吹得鼓了起來。志遠跟著他走了一段,默默的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志翔的肩上,低語了一句:“這兒不比臺灣,晚上天冷,當心受涼!”  

志翔站住了,望向志遠。志遠挺立在街燈下,面對著他,臉上帶著個無比溫暖,無比安詳的微笑。  

“我們兄弟兩個都跑出來,把憶華一個人丟在家裡,總有點過份吧?”他微笑的問。  

志翔不語,街燈下,他淚光閃燦。半晌,他靠緊了志遠。轉回頭,他們肩並著肩,向家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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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下了課,志翔走出學校的時候,滿腦子還是雕塑。雕塑的材料有很多種:包括木頭、石塊、銅、鐵……等。自己現在學的偏重於“塑”,而不是“雕”。是用黏土做成坯子,經過翻模,再加工。米開蘭基羅和貝尼尼不是這樣雕的,他們硬用整塊的大理石,一點一點的“雕”“刻”而成。如今市面上到處都是大理石粉的仿製品,用樹脂和大理石粉調和,倒在模子裡,出來就是一個維納斯,一個邱比特,一個羅馬女神,一個凱撒大帝……無知的遊客仍然當作珍寶般買回家去。可是,這不是雕塑,這,既無生命,也無感情,更沒有“力”的表現!“在所有的雕塑品中,大理石是最大的挑戰!”他朦朧的想著。“如果翻模,銅雕最能表現出‘力’,我應該做一個銅雕,雕什麼呢?少女與馬!”  

少女與馬!他眼前又浮起丹荔的影子,丹荔發亮的眼睛,丹荔隨風飛舞的短髮,丹荔在月夜裡的奔馳。那充滿瘋狂和野性的女孩呵!小荔子,他心裡又抽痛了起來。小荔子,為什麼那短短的一週,你竟能在我心中銘刻下如此深的痕跡?小荔子!他抬頭望望那黃昏時的天空,晚霞是一層層發亮的雲。小荔子,你在什麼地方呢?瑞士?瑞士有那麼多大城小城,你連地址都不留一個!唉!他嘆了口長氣,拋開小荔子,不再想她,想想志遠和憶華吧,想想大理石和木頭黏土吧!  

一個意大利小男孩走近了他,伸手攔住他,他認得這男孩,是路角那小咖啡店主的小兒子,他常在那兒喝杯咖啡,吃塊意大利餅當午餐。“安東尼奧,”他說。“你有什麼事?”  

那小男孩笑嘻嘻的遞給他一張紙條,對他咧嘴一笑,就一溜煙的跑掉了。他狐疑的打開紙條,驚奇的發現,上面竟是一行中文字,字跡十分陌生,簡短的寫著:  

“我在競技場中等你,請速來一談。”  

沒有上款,也無下款,此條來得何等希奇!他反覆研究這紙條,實在想不出是誰寫的。最後,才恍然想起,可能是憶華。他很少有時間和憶華單獨在一起,要不然就有老人在場,要不然就有志遠在場。憶華如果特地跑來找他,準是為了志遠。他心裡有些明白了,憶華平日,就總有一份欲語還休的神態,望著志遠的眼光也是心事重重的。準有什麼關於志遠的事,或者,她想澄清一下,她和他們兄弟兩人間的關係?想通了,他就直奔競技場。  

羅馬的古競技場,在市區的中心,傳說已有兩千年的歷史。這兩千歲的大建築物,如今早已只剩下了一些斷壁殘垣,那圓形的外殼還在,但是已經傾圮了一半。走進去,裡面是一格一格的、半倒的泥牆,相傳,這些泥牆原在地板底下,是養獅子的牢籠,而今,這些泥牆卻像個雜亂的迷宮。在圓場的四周,有樓梯可以上去,到處都是弧形的拱門。志翔一走進去,就有個感覺,一定有人和他開了玩笑!這當年可以容納五、六萬人的大建築裡,何處去找一個不知名的約會者?  

他想了想,就走到泥牆上面,讓自己暴露在圓場的正中,四面張望,他看不到任何人走出來招呼他。他環場而視,這不是旅遊季節,競技場中空空蕩蕩的,只有幾個意大利孩子,拿這古代不可一世的大比武場,當作娛樂地點,在那些階梯上跳來跳去。他用手圈在嘴上,對四面大聲的,用中文叫:  

“誰在找我?”半坍塌的圓形劇場,響起了他的回聲:  

“誰在找我?”他皺皺眉,困惑的對每個方向看去。於是,忽然間,他看到在一個弧形的拱門下,有個小小的、紅色的人影,坐在空曠的臺階上。把那灰色的古競技場,點綴出一抹鮮明的色澤!距離太遠,他看不清那人的面貌,但是,他的心臟已猛然間狂跳了起來,腦子裡掠過了一個瘋狂的念頭,這念頭又引起了一陣瘋狂的期待、興奮,和瘋狂的喜悅!是她嗎?是她嗎?只有她會想出這種古怪的見面方式,只有她會選擇古競技場!他對那人影奔過去,奔過去,奔過去……心臟被喜悅和期待鼓滿了,他覺得自己像長了翅膀,正飛往一條五彩繽紛的彩虹裡去。他覺得自己輕得像一根羽毛,正飄往一個醉人的美夢裡去。他看到她了,他終於看清她了!小荔子!他大大的喘了口氣,小荔子!他張開嘴狂呼:  

“小荔子!小荔子!小荔子!”  

她坐在那兒,穿著件白毛衣,紅長褲,披著件短短的紅披風。她的短髮被風吹亂了,亂糟糟的披在額前和麵頰上。她用手託著下巴,呆呆的坐在那兒,一動也不動的望著他飛奔而來。他奔到了她面前,一下子收住了腳步,停住了,喘吁吁的看著她。她的面頰白皙,眼珠黑幽,神色莊重,坐在那兒,她像個大理石雕刻的、至高無上的藝術品。一點也沒有往日那份嘻嘻哈哈的模樣,更沒有絲毫野性的、瘋狂的痕跡,她像是變了一個人!變成了一個嚴肅、莊重、神聖、不容侵犯的聖女!志翔呆了,瞪著她。  

“小荔子!”他啞聲的低喚,仍然喘著氣。“是你嗎?小荔子?真的是你嗎?”她凝視他,一瞬也不瞬,眼底逐漸湧起一層悲哀的、絕望的神色。“不是我。”她喃喃的說。  

“不是你?”他怔了怔。“小荔子,什麼意思?你怎麼了?”  

她繼續一瞬也不瞬的盯著他,聲音是幽幽的、怯怯的、有氣無力的。“這怎麼可能是我呢?我一向對什麼都不在乎,我不會煩惱,也不知道憂愁,我愛玩愛笑愛鬧,我對什麼都不認真!尤其是男孩子!可是,我現在坐在這兒,像個等待宰割的小羊,像個無主的、迷路的小孩……這怎麼可能是我呢?我不相信。”她凝視他,眼裡有一層霧氣。“你會相信嗎?小翔子?為了一個驕傲、自大、莫名其妙的男孩,我竟然單槍匹馬的從日內瓦跑到羅馬來!”志翔呆立在那兒,這篇話是他有生以來聽過的最美妙的音樂,美妙得使人難以置信!眼前這張臉是他有生以來見過的最偉大的藝術,偉大得使人難以置信!他瞪著她,長長久久的瞪著她。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那兒沙嗄的、含糊的、呢喃的說著:“哦,不!小荔子,我不信……”他又大大的喘了口氣,眩惑的瞪著她。“我不信,我不能信!小荔子,我從來不相信祈禱,不相信奇蹟,你教我怎麼能相信?我不信!我真的不信!”她忽然間從地上一躍而起,站在那兒,她那黑幽幽的眼睛燃燒起來了,她那蒼白的臉頰漲紅了,她那平穩的呼吸急促了。她張開嘴,大聲的、無法控制的喊了出來:  

“你不相信!你不相信!你這個笨蛋,傻瓜蛋,驢蛋!如果你祈禱過,你不會寫信給我?你不會找我?你一定要把我弄得這麼悽慘,一個人跑到羅馬來!你壞!你可惡!你笨!你傻!你糊塗!我恨你!恨死你……”  

“慢點,小荔子,公平一點!”志翔也嚷了起來:“你走得乾乾淨淨,連地址都沒有留!我怎麼寫信?瑞士有那麼多城,那麼多街,那麼多門牌號碼!可是,我還是寄了信的,寄了好多好多封……”“你寄到什麼地方去的?”她大叫。  

“寄到你那兒去的!”“我沒收到!”“你收到了的,要不然你不會來!”他毫不思索的叫:“我每天寄一封信給你!到現在,已經寄了三十三封,因為,我們分開了整整三十三天!”  

她咬住嘴唇,緊緊的凝視他,眼淚迅速的湧進她的眼眶,她的嘴唇發顫,呼吸沉重,終於,她迸裂般的大叫了一聲:  

“小翔子!”她投進了他的懷裡,他一把抱住了她,立即,他就本能的箍緊了她。她那柔軟的、小巧的身子緊貼在他的懷裡,她的眼睛祈求的、熱烈的、含淚的瞪著他。他俯下頭,一下子就捉住了她的唇。她閉上眼睛,淚珠從睫毛縫裡滾落下來,沿著頰,一直流進兩人的嘴裡。  

他的心猛烈的跳著,猛烈的敲擊著他的胸腔,猛烈得幾乎躍出他的身體,他的唇壓著那柔軟的唇,嘗著那淚水淡淡的鹹味。終於,他抬起頭來,把她那亂髮蓬鬆的頭緊壓在自己的胸前,他用下巴愛憐的,保護的,寵愛的貼著她的頭,輕聲低語。“小荔子,你不知道這些日子來,我過得有多苦!你夢想不到,你給了我多少折磨!”  

“我現在知道了。”她在他懷中顫抖著。“你的心在對我說話,它跳躍得好厲害!”她用耳朵更緊的貼著他的胸膛。“我喜歡聽你的心跳,我喜歡得發瘋!哦,小翔子,你不要嘲笑我,有這一剎那,我三十三天的痛苦都已經值得了!小翔子,別笑我不害羞,我願意就這樣待在你懷裡,待一輩子!”  

“噢!”她像一股強而有力的火焰,在熊熊的燃燒。他自己也是一股強而有力的火焰,迅速的,這兩股火焰就匯合在一起,燃燒得天都變紅了。“小荔子,我這一輩子也不放你走了,再也不放你走了!”她抬起頭來,仰視著他,彩霞染紅了她的面頰,落日的餘暉在她的瞳孔中閃耀。“你說的是真話嗎?”她認真的問。“你真的不再放我走了嗎?”他心中“咚”的一跳,理智有一剎那間在他腦中閃過,依稀彷彿,覺得有那麼點不對勁的地方,依稀彷彿,志遠的面龐在遙遠的望著他……可是,丹荔的眼光澄澈如水,丹荔的身子輕軟溫馨,丹荔的呼吸熱熱的吹在他的臉上,丹荔那企盼的聲音和熱烈的告白具有著驚天動地的力量……這力量把所有所有的一切都淹沒了。他凝視她,那光潔的面龐上還有淚珠在閃爍,他吻去那淚珠,再度顫慄的擁住了她。  

“是的,是真話!”他由衷的叫著:“小荔子!是真話!我怎能放走你?你就是我的藝術!我的快樂和幸福!放走你,等於放走一切!”“那麼,”她輕聲說:“我是悄悄離家出走的,你預備怎麼安排我呢?”“什麼?”他嚇了一跳,推開了她,仔細注視她。“離家出走?你父母不知道你來羅馬嗎?”  

“他們知道。我在桌上留了張條子,上面寫著:我到羅馬去學音樂。就這樣來了!”  

他沉思了。初見面的那股巨大的狂熱和驚喜被現實所帶來的問題給壓抑了,一切不願考慮的、不想考慮的問題都在他腦中湧現。自己的生活還在倚賴哥哥的勞力,如何去安排丹荔?那出身豪富,從不知人間疾苦的女孩!喜悅從他的眼睛裡悄悄消失,他不由自主的在臺階上坐了下來,用手無意識的扯著自己的頭髮。心裡像有一堆纏絞不清的亂麻,怎麼也整理不出頭緒來。“嗨!”丹荔細聲細氣的說:“你害怕了!是不是?你根本無法安排我,是不是?”他坦白的抬起頭來,下決心的說:  

“是的,小荔子!讓我對你說一些真實的事情,你輕視我也可以,鄙棄我也可以。我無法安排你!我雖然在羅馬唸書,但是,並不是像你想像的那樣,是個貴族子弟。我的家庭很清苦,我和哥哥的出國,都使父母背下了債務,如今,我所有的生活費和學費,都倚賴哥哥做工在支持!你可以為了一時高興,把一疊鈔票塞給馬車伕,換片刻的欣樂,我呢?可以為了省下幾百里拉,少吃一頓中飯!小荔子,我並不是要向你哭窮,更不是要向你訴苦,因為你來了,你衝著我而來了,我不能不告訴你實情!你問我如何安排你,我但願我可以對你悅:嫁給我,我為你造一個皇宮,造一輛金馬車,買一百匹白馬給你去馳騁!但是,我做不到,我什麼都做不到,即使連婚姻,目前都談不到!在我學業未完成以前,我什麼允諾都沒辦法給你。小荔子,”憂鬱、沉重,與悲哀壓上了他的眉梢。“現在,你該睜大眼睛,看清楚我,是不是值得你背井離家,來投奔我?假如我使你失望……”  

她在他身邊坐了下來,眼睜睜的聽著他的傾訴,聽到這兒,她忽然伸出手來,一把矇住了他的嘴,她的眼睛張得好大好大,輕聲的、肯定的、熱烈的說:“別說了,小翔子,我已經來了。我不要增加你的負擔,我自己會安排我自己!我只要聽你一句話!”  

“什麼話?”“你想過我嗎?要我嗎?希望我留下來嗎?”  

他死命盯著她。“你不需要問這問題的,是不是?”他的眼眶潮溼。“知道嗎?我這一生最大的狂歡,是發現你坐在這拱門底下的一剎那!”“夠了!”她的眼睛發亮,聲音激動。“我會留下來!即使你命令我走,我也不走!”  

他凝視她,落日正迅速的沉落,整個巨大的圓形競技場,都被落日餘暉襯托得如詩如畫。而她那綻放著光華的面龐,卻是詩中的詩,畫中的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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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朱丹荔說得出,做得到,當天,她就住進了一家女子公寓。她打了電話給父母,第二天一早,父母就雙雙趕來了。朱培德是個實事求是的人,他做事一向有紀律,有果斷,有計劃,而且一絲不苟。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會生出一個像丹荔這樣的女兒!天不怕,地不怕,帶著三分瘋狂,三分野性,三分稚氣,還有三分任性,和十足的熱情!這女兒自從嬰兒時代起,就弄得他束手無策。她有幾千幾萬種詭計來達到她的目的,包括撒嬌撒痴,裝瘋賣傻,她全做得出來。朱培德明知道她是手段,就拿她無可奈何!至於朱太太呢,那就更別提了。丹荔早就摸清了母親的弱點,眼睛一眼,她就可以硬逼出兩滴眼淚來,淚汪汪的對母親一跺腳,來上一句:  

“媽!我活著是為什麼?活著就為了作你們的應聲蟲嗎?如果我不能為自己而活,你還不如把我裝回你肚子裡去!”  

這是撒賴,她從小就會撒賴。可是,她撒賴時的那股委屈勁兒,可憐勁兒,使朱太太的心臟都絞疼了。還能不依她嗎?從小,就沒有任何事情,父母兩個可以拗得過她的!  

現在,在這公寓裡,又是老把戲的重演。朱培德和太太,苦口婆心的想把她勸回日內瓦。她呢,坐在床上,雙手放在裙褶裡,睜大了眼睛,只是一個勁兒的搖頭。  

“我不回去!說什麼我也不回去!”  

“丹荔,你這次的任性實在也太過份了吧?”朱太太說:“你想想,現在又不是剛開學,你到哪裡去學音樂?什麼學校會收你?”“我去××學校學鋼琴!”  

“那根本不是學校!”朱培德生氣的喊:“那是一家補習班,說穿了,就是個野雞學校!你真要學鋼琴,犯不著跑到羅馬來,我給你請家庭教師,在家裡專門教你!”  

“我不要!”丹荔拚命搖頭。“我就要待在羅馬!”  

“好吧!”朱培德簡單明瞭的說:“別再對我玩花樣,也別找什麼學鋼琴這種藉口,正經八百的,那個男孩子叫什麼名字?”“什麼男孩子?”丹荔裝傻。  

“你上次在羅馬碰到的那個男孩子!你和他瘋了一個禮拜的男孩子!”朱培德大聲說。  

“他嗎?他叫陳志翔!”  

“他是做什麼的?”“留學生!他在××藝術學院學雕塑!”  

“××藝術學院?他家裡做什麼的?”  

“我沒問過。”“你是為他來羅馬的嗎?”朱培德銳利的問。  

“我沒這麼說。”丹荔逃避的回答。  

“好吧!”朱培德咬咬牙。“你現在去把他找來,我必須和他談一談!”“現在嗎?”丹荔看看手錶。“他不會來的!”  

“什麼意思?”朱培德蹙緊眉頭。  

“現在他正在上課,你想教他犧牲上課,跑到這兒來嗎?”丹荔搖頭。“他不可能的!他是個書呆子!”  

“你的意思是說,你喜歡了一個書呆子?”朱太太的眼睛瞪得好大好大。“也不完全是書呆子,”丹荔說:“也是個畫呆子,還是個雕刻呆子!”“你是說——”朱太太越聽越驚奇。“他反正是個呆子!你為了這個呆子,跑到羅馬來?”  

丹荔閉緊了嘴,不說話。  

朱培德注視著女兒,半晌,他決斷的說:  

“我什麼時候可以見到他?”  

“爸爸!”丹荔仰起頭來,眼光裡已充滿了懇求。“你知道我一向都有分寸的,你知道我不會出錯的,你也知道我不會認真的,你何必一定要見他呢?”  

“我知道嗎?”朱培德哼了一聲。“我看,我什麼都不知道。你也別多說了,馬上收拾東西,跟我回日內瓦去!那個呆子假若真對你有感情,他會到日內瓦來找你的!”  

“他才不會呢!”丹荔說:“他連請一小時假,都不會肯的!還去日內瓦呢!”“那麼,”朱太太說:“這樣的男孩子,你還要他做什麼?你別傻了!我看,人家對你根本沒什麼,你就死心眼跑到羅馬來,豈不是不害羞?丹荔,你又漂亮又可愛,追你的男孩子一大堆,你總不會為這個呆子發呆病!趁早,跟我們回瑞士!”“一定要回瑞士嗎?”丹荔問。  

“一定要回去!”朱培德說,煩躁的。“丹荔,你理智一點,我有一大堆工作丟在那兒,我必須趕回去處理!你不要給我增加煩惱好不好?”“如果一定要我回去,我就回去!”丹荔賭氣的站起身子,胡亂的把衣櫃裡的衣服往床上丟。“回去的第一件事,我就自殺!”“丹荔!”朱太太喊:“少胡說。”  

“什麼胡說!”丹荔板著臉,一本正經的。“不自由,毋寧死!”朱培德啼笑皆非的看了看太太。  

“瞧!都是你把她寵的!越來越胡鬧了!”  

“是我寵的?還是你寵的?”朱太太頂了回去。“從她小時候,我稍微管緊一點,你就說:讓她自由發展,讓她自由發展!自由發展得好吧?現在,她要自由了,你倒怪起我來了!”  

丹荔悄悄的看看父母的神色,然後,她就一下子撲過去,用手勾住了父親的脖子,親暱的把面頰倚在父親的臉上,柔聲的、懇求的、撒嬌撒痴的說:  

“爸,你是好爸爸嘛,你是世界上最開明的爸爸嘛,你是最瞭解我的爸爸嘛!全天下的爸爸都是暴君,只有你最懂得年輕人的心理!瞧,我都二十歲了!你總不能讓我永遠躲在父母的懷裡,我也該學習獨立呀!你二十歲的時候,不是已經一個人到劍橋去讀書了嗎?祖父也沒追到劍橋去抓你呀!”她在父親臉上吻了一下,又對他嫣然一笑。“爸,你常說一句成語,什麼自己呀,不要呀,勿施呀,給人呀!……”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朱培德糾正著:“什麼自己呀,不要呀!你的中文全丟光了!”  

“哦!”丹荔恍然大悟似的說:“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嗎?我怎麼記得住呢?誰有爸爸那麼好的記性嗎?中文英文都懂那麼多!”她用手敲敲頭,像背書似的喃喃自語:“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不能再忘記這兩句話: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朱培德忍不住笑了。“好了,丹荔,別跟我演戲了!”他笑著說:“我看我拿你是一點辦法都沒有!你決定要在羅馬住下去了,是不是?”  

“嗯。”“你準備‘獨立’了!”朱培德睨著女兒。“那麼,也不用我給你經濟支援吧!”丹荔揚了揚眉毛,噘了噘嘴。  

“我也可以自己去做事,只要你忍心讓我做。”她說:“對面那家夜總會就在招考女招待!是——”她拉長了聲音:“上空!”“丹荔!”朱太太叫,也笑了。“我看我們是前輩子欠了你的!真奇怪,就想不通,怎麼會生下你這麼個刁鑽古怪的女兒來!”朱培德決心妥協了。“好了!丹荔,你要住下就住下吧!學鋼琴就學鋼琴吧!錢呢?我這兒有的是,你拿去用,我可不願意你用那個男孩子的錢!我知道讀那家藝術學院的,都是些有錢人家的風流子弟!丹荔,你心裡有個譜就好了!”  

丹荔抿了抿嘴唇,不說話。  

“丹荔,你仍然堅持不願我見見這男孩子嗎?”  

“爸,”丹荔垂下了睫毛。“你知道我的個性,現在你見他,未免太早了。而且,你……你那麼忙。他呢?他也忙。”  

“忙得沒時間來見我,只有時間見你?”  

“培德!”朱太太喊:“你也糊塗了,人家見你女兒是享受,見你是什麼呢?好了,我也不堅持見他,咱們這個女兒沒長性,三天半跟人家吹了,我們見也是白見。”  

“可是,”朱培德說:“女兒為了人家跑到羅馬來,這個人是什麼樣兒我們都不知道。”  

“你們見過的嘛!”丹荔噘著嘴說:“上次來羅馬,在博物館裡畫‘擄拐’的那個人。”  

“擄拐?”朱培德搜索著記憶。依稀彷彿,記得那個高高壯壯,長得挺帥的男孩子。“擄拐?我看,他正在擄拐咱們的女兒呢!”一句笑話,就結束了父女間的一場爭執。於是,就這樣決定了,丹荔留了下來,朱培德夫婦當天下午就飛回了瑞士。到底是受西方教育的,朱培德夫婦對女兒採取的教育方式是放任而自由的。晚上,在這公寓裡,當這一幕被丹荔繪聲繪色的講給志翔聽的時候,志翔反而不安了,他微蹙著眉頭說:  

“小荔子,我倒覺得我應該見見你父母。”  

“為什麼?”“告訴他們,我並不想‘擄拐’你。”  

“可是——”丹荔睜大眼睛,天真的望著他。“我卻很希望你‘擄拐’我!”“哦,小荔子!”志翔熱烈的叫。“你真不害臊!我從沒見過像你這樣坦白,這樣熱情的女孩子!”  

“愛情是需要害臊的嗎?”丹荔揚著睫毛,瞅著他。“你以前的女朋友,都很害臊的嗎?”  

“信不信由你,”他說:“你是我第一個女朋友!我的意思是說,第一次戀愛。”“真的嗎?”她問,眼光迷迷濛濛的。“你知道你是我的第幾個男朋友?我指的也是——戀愛。”  

他用手壓住她的嘴唇,臉色變白了。  

“不用告訴我!”他說:“我並不想知道!”  

她掙開他的手,坦率的、誠摯的看著他。  

“信不信由你,也是第一個。”  

“是嗎?”他震動了一下。“我記得你告訴過我,你有很多很多男朋友!”“沒有一個認真的。”“是嗎?”“是的。最起碼,沒有一個能讓我從瑞士跑到羅馬來!”  

“並不包括有沒有人讓你從羅馬跑到瑞士?或巴黎跑到漢堡?或香港跑到歐洲?……”  

“你……”她抓起手邊的一根皮帶,對他沒頭沒臉的抽了過去。“你以為我是什麼?全世界跑著追男人的女人嗎?你這個忘恩負義、沒良心的大傻蛋!你欺侮人!你……”  

他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把她推倒在床上,用嘴唇堵住了她的唇。“小荔子,總有一天,我要見你的父母,我逃不掉的,因為我要你。”她輕顫著。“如果你對我真有心,等你放暑假的時候,你跟我一起回瑞士去見他們。現在,你們見面是不智之舉,因為你們都沒有心理準備。”“暑假?”他愣了愣。暑假有很多事要做,暑假有很多計劃,暑假還有威尼斯之旅,暑假要去打工……  

“我知道沒辦法讓你拋棄你的功課,”丹荔體貼的、屈服的說:“我只好遷就你。有什麼辦法?也算——我命裡欠了你的!”暑假?暑假還是個未知數呢!志翔怔著,面對丹荔那張已經委曲求全的臉,他卻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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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夏天不知不覺的來臨了。  

志遠這一陣都很忙,為了想要挪出十天左右的休假,他只得拚命加班,拚命工作。但是,他卻做得很愉快,想到即將來臨的暑假,和他計畫中的假期旅行,他就覺得渾身都興奮起來。威尼斯,已經不記得有多久沒有去過威尼斯了!旅行,也不記得多久沒有旅行過了!他像個要參加遠足的小學生一樣,想到“旅行”兩個字,就精神振奮而興高采烈。  

但,就在這種忙碌的日子裡,志遠也沒有忽略掉志翔的變化。首先,他變得那樣不愛回家了,常常,志遠下班回來,志翔還沒回家。其次,志翔越來越容光煥發而神采飛揚,早上,志遠在睡夢朦朧中,都可以聽到他吹口哨或唱歌的聲音。第三,他開始愛漂亮,注重自己服裝的整潔,每天刮鬍子。而身上常染有香水的味道。第四,他的雕塑品精巧而完美,三月中,他完成了第一件銅雕,是一個少女與一匹馬,少女倚在馬的旁邊,用手環抱著馬的脖子。四月,他完成了第二件銅雕,是一個全身的少女,短髮,赤足,短裙子,帶著滿臉歡愉的笑。五月,他新開始的作品正用黏土在做粗坯,那作品又是個少女胸像——這些作品中的少女,都是同一個模特兒;短髮,小小的翹鼻子,薄薄的嘴唇,尖尖的下巴,一臉調皮、野性、而歡樂的笑。  

所有的跡象都指向了一個目標,志遠心裡越來越不安。他總想找機會和志翔好好的談一談,可是,不知從何時開始,志翔在逃避和他談話了。這天,是高祖蔭的生日,志遠破例請了假,在高家吃晚餐。事先,志遠已經一再提醒志翔,務必要早一點到,但,志翔仍然遲到了,當所有的菜都放上了桌子,志翔仍然沒有人影,志遠開始冒火了。“憶華,咱們不等他了,再等菜都涼了!”  

憶華悄悄的看了志遠一眼,柔聲說:  

“忙什麼呢?再等等吧!菜涼了可以再熱一熱的!”  

志遠注視著憶華,她近來好消瘦,好憔悴,瘦得整個人都輕飄飄的,顯得那對眼睛就特別大。再加上她嘴角那個笑容,酸酸的,怯怯的,帶著抹淡淡的哀愁,使她看來那麼可憐兮兮。怎麼了?是志翔在疏遠她嗎?一定是為了志翔!志翔在那兒神采飛揚,憶華卻在這兒為情消瘦!志遠心疼了,懊惱了。對志翔的諸多懷疑,就一項項的加了起來,連他那些頗被教授讚美的雕塑,都成了“犯罪”的“證據”。他盯著憶華,忍無可忍的問:“憶華,志翔多久沒來過了?”  

憶華支吾著回答:“沒多久吧,我也記不清了!”  

這是什麼回答,志遠心中大怒,志翔在搗鬼!怪不得他近來連哥哥面前都在迴避。他心裡有氣,怒色就飛上了眉梢,正想說什麼,老人走了過來,輕描淡寫的說:  

“年輕人嘛,有自己的世界,你當哥哥的,也別把他管得太緊,只要他活得快樂就好了!”  

你這個老糊塗!志遠心裡在暗罵,你只管志翔快樂不快樂,卻不管你女兒消瘦不消瘦!他瞪大眼睛,望向憶華,兩人眼光接觸的那一剎那,憶華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無言的嚥下去了,低下了頭,她的長髮從頰邊垂了下來,半遮著那突然紅暈了的臉龐。她這種欲言又止,欲語還“羞”的神態,使志遠的心一陣激盪,那份代她不平的情緒就更重了。志翔,他在心中叫著,你這個渾小子!你這個糊塗蛋!世界上那裡去找這樣好的女孩,只有你這種傻子,才會辜負這段姻緣!“胡鬧!”他忍無可忍的抬起頭來:“幾點了!”  

“快八點了!”老人說。  

“快八點了?”志遠叫著:“我們還等什麼?吃飯!吃飯!難道沒有他,我們就不吃飯了嗎?”  

憶華擺好碗筷,又取出一瓶葡萄酒。  

“憶華,”志遠說:“開瓶白蘭地吧!”  

“志遠,”憶華請求的。“就喝點葡萄酒吧!”  

“白蘭地!”志遠沉著臉說:“今天是高的生日,你讓我們放懷痛飲一次!反正今晚已經請了假,醉了也沒關係。高,你說呢?”老人望望女兒,笑呵呵的說:  

“丫頭,你就開瓶拿破崙吧!中國人說的,酒逢知己千杯少!又說‘不醉無歸’,今晚,我們就讓志遠不醉無歸吧!難得,他也很久沒醉過酒了!”  

“什麼不醉無歸,我聽不懂!”憶華說:“我只知道如果真喝醉了……”“那就讓他醉也無歸!”老人灑脫的說:“喝醉了,就在咱們這兒睡!以前,他也不是沒在咱們家醉過!”  

“是的,”志遠凝視著憶華,“我記得,有一次我醉了,在這兒又哭又笑的鬧了一夜,害你整夜沒睡覺,一直陪我到天亮。”憶華臉上的紅暈更深了。不再說話,她取來了一瓶陳年的拿破崙。默默的開了瓶蓋,注滿了老人和志遠的杯子。志遠舉起杯子,對老人大聲說:  

“高,老當益壯!”“志遠,”老人也大聲說:“學學我,知足常樂!”  

兩人都一口乾了杯子。憶華慌忙按住瓶子。  

“爸,你要灌醉他呀!”  

“憶華,你就讓我和志遠兩個,好好的喝一次吧!”老人自顧自的取過了瓶子,憶華只得拚命給兩人夾菜,一面說:  

“既然要喝,就別喝悶酒,多吃點兒菜!”  

幾杯酒下肚,老人和志遠就都有了酒意,你一杯,我一杯的喝得不亦樂乎。同時,兩人開始大談幾百年前的陳年老事,老人談他童年在東北所過的生活,流浪出國後所度的歲月;志遠談他的幼年,談他的臺灣,談他那“只有點兒小天才”的弟弟……就在兩人已進入半醉的情況中,那大門上的鈴鐺一陣叮叮噹噹響,志翔捧著個生日蛋糕來了。站在餐廳裡,他抱歉的說:“對不起,真對不起,我來晚了!”  

憶華接過了他手裡的蛋糕,迅速的給他添了一份碗筷。志遠卻不由分說的,一把抓住他胸前的衣服,氣呼呼的,興師問罪的嚷:“你這是什麼意思?來晚了!誰允許你來晚了?憶華,取個大杯子來,先罰他一杯酒!”  

“哥!”志翔急忙說:“你明知道我不會喝酒,罰我三鞠躬好了,酒,我是不行的!”  

“管你行不行!”志遠把自己的杯子硬塞到志翔手裡去。“你乾了這杯!向高和憶華道歉!”  

“哥!”志翔還想講價。  

“志翔!”志遠打斷了他,沉著臉,帶著酒意說:“你現在抖起來了,你是高材生,要畢業的人了,你看不起你的窮哥哥,和他的窮朋友們了!”  

“哥哥!”志翔驚愕的喊,望著志遠。然後,他一把接過了志遠手裡的杯子,對老人和憶華舉了舉,激動的說:“我如果像哥哥這樣講的,我是死無葬身之地!”他一仰頭,硬喝乾了那杯酒,他一生未喝過烈酒,這酒一入喉,就引起了他一陣嗆咳,他置之不顧,搶過瓶子,他再斟滿了自己的酒杯。“別以為我的歉意不是真心的,既然罰我,就連罰三杯吧!”他再幹了一杯。“志翔!”憶華驚叫,抓住了酒瓶,她望向志遠。“志遠,你們兄弟兩個今晚都發了瘋嗎?今天是爸爸的生日,你們是來祝壽的呢?還是來鬧酒的呢?”  

志遠深深的看了憶華一眼,回頭對志翔嘻嘻一笑。“好吧!再灌你酒,有人會心疼,看在憶華面子上,我就饒了你!”志翔心裡一陣焦躁,這是什麼意思?他立即說:  

“算了,別看任何人的面子,我擔當不起!我還是罰酒的好!”“志翔!”志遠的臉又板了起來。“你別不識好歹!我告訴你……”他提高了聲音,酒把他的臉染紅了,怒火把他的眼睛燒紅了,他逼視著志翔,憤憤然的嚷開了:“你別以為你哥哥是瞎子,是啞巴!對於你的事不聞不問!你最近生活糜爛放縱,我早就想教訓你了!你從實招來,你每天在外面混到三更半夜,你到底在做些什麼?你聞聞你自己身上,又是香水味,又是脂粉味,你到羅馬,是來唸書,還是沉溺於女色?那個引誘你的野女孩,到底是個什麼來路?她纏住你,有什麼動機?什麼用意?……”  

“哥哥!”志翔的臉也漲紅了,連眉毛都紅了,他氣得渾身發抖,用手緊抓著椅背,挺立在那兒。“請你不要侮辱我的感情!請你尊重丹荔。”“Dolly!果然!有這麼個女孩!外國名字!你……你……”他指著志翔,呼吸急促。“你昏了頭了!你去和外國女孩鬼混……”“她叫丹荔!她不是外國女孩!”  

“是中國女孩?”志遠問到他臉上來。  

“是……是……”志翔張口結舌,答不出來。  

“啊哈!”志遠怪叫著。“難道是那個不中不西,又中又西的女孩?志翔!你發了瘋!你要氣死我!你根本不把我這個哥哥放在眼睛裡,我跟你說,管她是Dolly,還是丹荔,管她是中國人還是外國人,管她是什麼怪物,你從今天起和她斷絕關係!不許來往!”“哥哥!”志翔也大吼了起來:“你是我的哥哥,你並不是我的主宰!我想,我交朋友用不著要你的同意書!你也沒有資格來侮辱……”“沒有資格!我沒有資格!”志遠斷章取義,勃然大怒,而且受傷了。他憤憤然的一拍桌子,直跳了起來。“沒想到,我辛辛苦苦栽培的弟弟,今天來對我說,我沒資格管他!很好,很好,”他氣沖沖的直點頭。“我沒資格,你高貴,你重要,你是要人!七點鐘請你吃飯,你大爺八點半鐘才到,你偉大,你不凡,我們這個小房間裡容納不下你……”  

“志遠!”憶華再也按捺不住,她走過來,一把握住志遠的手腕,溫柔的、含淚的、懇求的望著他。“你怎麼了?志遠?犯得著生這麼大的氣嗎?你想想,你們兄弟兩個,一向是那麼要好的,何苦為一點小事就翻臉!志翔原是你的驕傲,你的快樂……”“我的驕傲,我的快樂!”志遠更加激動了。“憶華,連你都知道!可是,他知道嗎?只怕,我把他當作我的驕傲,我的快樂,他卻把我當成他的恥辱,他的悲哀呢!我有什麼資格管他?我有什麼資格過問他?……”  

“哥哥!”志翔喊,沉痛、悲切,和苦惱把他給折倒了。他急促的,迫切的,心慌意亂的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你不要誤會我!哥哥,算我說錯了!你不要生氣,我賠不是就好了,好吧!”他一咬牙。“罰我喝酒吧!”他舉起酒瓶,任性的對著嘴灌下去。“瘋了!都瘋了!”老人搶下了志翔手裡的瓶子,走過來,他用手一邊一個,攬住了兄弟兩個的腰。他的個子矮,站在兩個高個子的中間,腦袋只齊兄弟兩個的耳朵。他親熱的、懇切的、安撫的、深沉的說:“你們是好兄弟,背井離鄉,在國外相依為命,有什麼好吵呢?即使有意見不同的地方,也都是為了對方好,不是嗎?好了,看在我這個老頭兒的臉上,你們就講和了吧!”志翔頹然的跌坐在椅子裡,用手苦惱的矇住了臉。志遠眼見他這種神情,聽到老人的諄諄勸告,心裡一酸,頓時百感交集。想到自己對志翔的種種指責,也頗有強辭奪理之處,又擔心他空著肚子,亂喝了許多酒,會把身體弄壞。心裡七上八下,說不出來的後悔,很想對他說兩句轉圜的話,卻又抹不下這個臉來,就呆站在那兒,愣愣的出著神。  

一時間,室內好安靜,半晌,老人才拍了拍手,嚷著說:  

“憶華!把菜熱熱,大家吃飯了,酒拿開!今晚,到底是我在過壽哩!”志翔抬起頭來,眼睛發紅,眼眶溼潤,他對老人低低的說了句:“對不起,高伯伯!”老人對他眼眼眼睛,悄悄示意。  

“我嗎?我倒沒關係……”  

志翔抬眼望向志遠,打喉嚨裡嘰咕著:  

“原諒我,哥!”志遠一下子衝過來,把雙手放在志翔的兩肩上,緊緊的握住了他。他想說什麼,可是,喉嚨哽著,望著弟弟那微卷的黑髮,望著他那溼潤的眼睛,他自己的眼眶也溼了。終於,他開了口:“是我不好,我喝多了酒。你別生老哥的氣,等你放暑假,我們去威尼斯好好的度個假,把所有的不愉快都忘掉,嗯?”他轉眼看著憶華,柔聲說:“憶華,快去弄點醒酒的東西給他吃吃,他根本不會喝酒!”  

憶華悄然的拭去了眼角的淚水,很快的答應了一聲,就飛快的跑進廚房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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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小荔子,”志翔在丹荔的公寓裡走來走去,煩躁不安的說:“我必須告訴你,暑假我不可能跟你去瑞士了。”  

“為什麼?”丹荔半倚在床上,挑著眉毛問。  

“我有事,我要去一趟威尼斯。”  

“威尼斯?”丹荔打床上一躍而起,滿臉的喜悅和光采,興奮的說:“你幹嗎要去威尼斯?為了收集你的論文材料嗎?我陪你一起去,我早就想去威尼斯了,如果不是倒黴碰到了你,我恐怕已經去過一百次了。我跟你說,小翔子,暑假有三個月,我先陪你去威尼斯,你再陪我去日內瓦,我們誰也不欠誰,你說好不好?”志翔凝視著丹荔,緩緩的搖搖頭。  

“不行,小荔子,你不能陪我去威尼斯。”  

“為什麼?”“因為——因為——”他沉吟著。“因為我要和我哥哥一起去。”她狐疑的看著他。“怎樣呢?”她說:“你哥哥不許你帶女朋友的嗎?你哥哥是老學究、老古板嗎?”她揚起睫毛,眼珠又黑又亮,意志堅決的說:“我管你跟誰一起去,反正我跟定了你,你去哪兒,我就去那兒,別說是你哥哥,你就是帶著你的老祖母,我也要跟你一起去!”志翔蹙起了眉頭。“小荔子,我是認真的。你不能去。”  

“小翔子,我也是認真的,我一定要去!”  

“小荔子!”他的眉頭蹙得更緊了。“你聽我說,去的人並不止我哥哥,還有一對父女,那父親是個鞋匠,姓高,是我哥哥多年來的知交……”丹荔的臉色變白了,笑容從她唇邊隱去。  

“我對那鞋匠沒興趣,”她說,緊緊的盯著志翔。“告訴我有關那女兒的事,她多少歲了?”  

“二十三歲。”“就是你說過的,很中國化的那個女孩?”  

“是的。”“漂亮嗎?”“是的。”丹荔咬著嘴唇,深思的站在那兒,有好長一段時間,她只是若有所思的,一動也不動。然後,忽然間,她像一陣風般捲到他的面前,用手拉住他的手腕,面對著他,大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緊盯著他,低低的、肯定的、堅決的、清清楚楚的說:“好,我不去。可是,你也不許去!”  

“小荔子!”他喊:“你要講理,你要了解我的苦衷,我不像你那麼自由,那麼無拘無束,我有許多顧忌,許多困難,我生命裡,並不是……”他困難的、艱澀的說了出來:“只有你一個人!”丹荔的臉色更白了。“你說過,我是你生命裡最重要的!”  

“是嗎?”他的眉毛擰在一塊兒,在眉心打了一個結。“如果我說過,也是不很——真實的。小荔子,我生命裡不止有你,還有我哥哥。”“我和你哥哥,誰在生命裡更重要?”  

志翔沉思著,坦白的說:  

“我幾乎無法回答你這問題。”  

丹荔踮起腳尖,輕輕的吻他的唇。  

“現在,你也無法回答這問題嗎?”她嬌媚的問。再起腳尖,吻他的鼻子,他的面頰,他的耳垂,他的前額……每吻一下,她就問一句:“現在呢?”  

志翔情不自禁的,一把抱住了她。喘著氣說:  

“哦,小荔子,你別折磨我!”  

“我的愛情,對你居然是折磨嗎?”她問,真正的悲哀起來了,垂下睫毛,她輕聲自語。“看樣子,是我該回家的時候了!”“小荔子!”他喊:“你別誤會!”  

“誤會?”她一下子摔開了他,退得遠遠的,她那發白的面頰漲紅了,呼吸急促的鼓動著她的胸腔。“你答應過暑假要和我回日內瓦,現在你要去威尼斯!陪你的哥哥,陪另外一個女孩子去威尼斯!你要我怎樣?舉雙手贊成嗎?你告訴我,在你生命裡,我不如你哥哥……”“我並沒有這麼說!”“你的意思還不明白嗎?既然如此,你還不如去和你哥哥談戀愛……”“小荔子,你在胡說些什麼?”  

“我胡說!我才不胡說呢!從沒見過一個大男人,動不動就把哥哥掛在嘴上,你是你哥哥的寄生蟲!離開你哥哥,你就活不了!你沒有自我,沒有獨立精神,沒有個性,沒有男子氣,你是一根爬藤,爬在你哥哥身上……”  

“小荔子!你再胡說!你再說一個字!”志翔氣得渾身抖顫起來,他遏止不住自己由內心深處所爆發的憤怒,他的臉扭曲了,他的聲音沙嗄而暗啞:“你再敢說一個字,我們之間就恩斷義絕!”“我要說!我要說!”丹荔任性的喊:“你哥哥在扼殺你!你就任由他去扼殺……”志翔往門口衝去,剛剛把手放在門柄上,正要打開門衝出去,丹荔已經像風般捲了過來,從背後一把抱住了他。他回過頭去,正好看到丹荔的臉,眼淚正瘋狂的奔流在那臉上,那烏黑的眼珠,透過泉水般湧出的淚浪,死死的盯著他。她的聲音嗚咽的、悲苦的、絕望的低喊著:  

“你敢走!你走了我馬上就自殺!”  

他崩潰了。迴轉身子來,他緊緊的擁著丹荔,丹荔把頭緊埋在他懷裡,哭得渾身抽搐,一邊哭,她一邊喃喃的、熱烈的、坦率的訴說著:“我不是要罵你!我不是真心要說那些!我只是愛你!愛瘋了你!我不知道要怎麼辦?我無法和你的哥哥來搶你,他又不肯和我共有你!我怎麼辦?如果他是個女人,我還可以和他競爭,他又是你哥哥!”她仰起淚痕狼藉的臉龐來,一綹短髮被淚水溼透,貼在面頰上,她悲苦的瞅著他。“我怎麼辦?你告訴我,我怎麼辦?”志翔在她那強烈的自白下心碎了,他緊擁著她,吻著她,不停的吻著她,試著要治好她的眼淚,和她的抽噎與顫慄。  

“小荔子,”終於,他把她拖到沙發邊坐下來,用胳膊圈著她,“讓我告訴你一些事情,一些有關我和我哥哥之間的事。”他開始對她述說,那段童年的歲月,志遠的留學,八年的通訊,他的旅費,兄弟的見面,志遠的隱瞞,他的發現,歌劇院的工作,和那下午的營造廠……一直說到目前的局面,哥哥對他的期望,以及憶華的存在。丹荔細心的聽著,安靜的聽著,她的眼淚漸漸幹了,而那深情的凝視卻更痴更狂更沉迷了。“哦,小翔子,”她動容的、憐惜的說:“我從不知道你的處境如此艱苦!”“那麼,你瞭解我為什麼要聽哥哥的安排了嗎?”  

她深深的瞅著他。“小翔子,”她小心翼翼的說:你知道我家是很有錢的!我可以幫你……”他用手指壓在她的唇上,阻止她說下去。  

“我寧可用哥哥的錢,不能用你的!要當寄生蟲,寄生在哥哥身上,總比寄生在女朋友身上好些!”  

“噢!小翔子!”她歉疚的低喊著:“你不可以記得這種話!我發瘋了,我不知道我在說些什麼!”  

“好,我們把這些話都忘記!”他說:“但是,你同意我不去日內瓦了嗎?”她低下頭,用手卷弄著衣角,半晌,才抬起頭來。  

“不!”她說。“小荔子!”“聽我說,”她安靜的開了口:“如果任何事你都要聽你哥哥的安排,那麼,你是不是預備拋開我,去和那個高憶華結婚呢?”“你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  

“那麼,你又何必要去威尼斯?你不去,他們自然也會去,是不是?而且,暑假去威尼斯玩還是小事,你說你想去打工,你知道日內瓦最發達的行業是什麼?旅館和銀行!由於日內瓦是避暑的好地方,每年暑假都有人滿之患,各旅館都缺乏人手,很多歐洲學生都利用暑假到日內瓦去打工。你何不放棄威尼斯之旅,改去日內瓦呢?一來,你可以見見我父母,二來你可以找工作,三來……”她像蚊子般哼著:“你可以躲開那位中國化的女孩!說實話,小翔子,我怕她!我不要人把你從我手裡搶走!我也不願意和你分開!”  

他被說動了,事實上,他又何嘗願意和丹荔分開?聽丹荔這一席話,倒並不是沒有道理,想不到丹荔整天瘋瘋癲癲的,分析起事理來卻也有條有理。他注視著她,考慮著,深思著,猶豫著。“小翔子,”丹荔仰頭望著他,用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她那澄澈的大眼睛閃爍著,充滿了請求的、哀懇的意味,整個臉上,都帶著種不容抗拒的媚力。她悄悄的、柔柔的、細聲細氣的說:“答應我!別去威尼斯!我保證在日內瓦給你找到工作!答應我!小翔子,如果你愛我,如果你要我!別去威尼斯!”他無法抵制這溫柔的請求。  

“可是,你教我怎麼向哥哥開口?”他問。  

“你一定要開口嗎?”丹荔的眉毛輕輕的揚著,含蓄的注視著他。“你做任何事情都要得到批准才能做嗎?如果你開了口,他不許你去日內瓦,你又預備怎麼辦呢?”  

“小荔子,”他慢吞吞的說。“你要我不告而別?”  

“也可以‘告’,但是,告得技巧一點吧!”  

志翔注視著丹荔,她的眼睛更溫柔了,更甜蜜了,更痴迷了,更美麗了,她那長長的睫毛半揚著,唇邊帶著個討好的、愛嬌的、祈求的微笑,那微笑幾乎是可憐的,是卑屈的,是令人心動而且令人心碎的。他低嘆了一聲,情不自己的俯下頭去。“哦,小荔子,你使我毫無辦法!我——投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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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於是,暑假來臨了。這天,志遠衝進了高氏鞋店的大門,他衝得那麼急,門上的鈴鐺發出一串劇烈的急響。在高祖蔭和憶華來不及跑出來應門的一剎那,他已經又直衝進那小小的餐廳兼工作間。憶華正圍著條粉紅格子的圍裙,穿了件白色有荷葉領的長袖襯衫,在餐桌上折迭著那些剛洗燙好的衣服與被單。老人依舊圍著皮圍裙,手裡握著切皮刀,在切一塊小牛皮。  

“憶華,你瞧!”志遠氣極敗壞的,臉色灰白,而神情激憤的嚷:“你瞧!志翔怎麼可以做這樣的事?”他轉向老人,悲憤交加的喊:“高,他辜負了我們!”  

“怎麼了?”憶華驚愕的問,由於志遠的神情而緊張了。“他做了什麼?他闖了禍嗎?”  

“他走了!”志遠在餐桌上重重的捶了一拳,那剛疊好的衣服被震動得滑落了下來。“他走了!”他咬牙切齒,憤憤然的喊著,眉毛可怕的虯結著,眼睛發紅。“他一聲不響的就走了!”“走了?”憶華困惑的望著他。“你是什麼意思?他走到那兒去了?回臺灣了嗎?”“你還不懂!”志遠對著憶華叫,好像憶華該對這事負責任似的。“他跟那個中不中、西不西的女孩跑掉了!他眼睛裡根本沒有我這個哥哥,沒有你,沒有我們全體!我們所有人的力量加起來,抵不上一個朱丹荔!我已經安排好了休假,計劃好了路線,昨天還把我的小破車送去大修了,預備一路開車到法國去!可是,他……”他磨得牙齒格格發響:“他跟那個女孩跑掉了。”老人走了過來。“你怎麼知道他跟那個女孩跑掉了呢?”  

“看看這個!”志遠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攤在桌上。“我起床之後發現的!”老人和憶華對那紙條看過去,上面寫著:  

“哥哥:  

一千萬個對不起,我和丹荔去日內瓦了,我將在日內瓦找份工作,開學之前一定趕回來。你和憶華不妨維持原訂計劃,去威尼斯玩玩,你該多休息。咳嗽要治好,請保重,別生氣!你的一片用心,我都瞭解,可是,人生有許多事都不能強求的,是不是?  

代我向憶華和高伯伯致歉。  

祝你們玩得快樂!

弟志翔”  

憶華讀完了紙條,她抬起頭來,靜靜的看著志遠,輕聲的問:“你就為了這個,氣成這樣子嗎?”“這還能不生氣嗎?”志遠惱怒的說:“你想,憶華,日內瓦找工作,日內瓦能找什麼工作?那個洋裡洋氣的丹荔準是瑞士人!這一切都是那個朱丹荔在搗鬼,我打包票是她出的主意!志翔是老實人,怎麼禁得起這種不三不四的女孩子來引誘!”他越說越氣,越說越激動。“我幫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連女朋友都安排好了,他不聽,他任性,他不把我們看在眼裡!這個見鬼的朱丹荔!”他又重重的在桌上捶了一拳。“我決不相信,她趕得上憶華的千分之一,萬分之一!”  

憶華怔怔的瞅著志遠,聽到這句話,兩顆大大的淚珠,就奪眶而出,沿著那蒼白的面頰,輕輕的滾落下去,跌碎在衣襟裡了。看到憶華這神情,志遠心裡一緊,就覺得心臟都絞扭了起來,他不由自主的走了過去,一把握住憶華的手,把她的雙手闔在自己的大手裡,他急促的,沙啞的,一迭連聲的說:“不要!憶華,你千萬別傷心!我告訴你,我會干涉這件事!我會教訓志翔!你知道,志翔年輕,容易受誘惑,他會回心轉意的,我向你保證,他一定會想明白的,失去你,除非他是傻瓜!”他不說這篇話還沒關係,他這一說,憶華就跌坐在一張椅子裡,抽出自己的手來,一把矇住了臉,乾脆抽抽噎噎的哭起來了,哭得好傷心,好委屈。志遠呆了,楞了,急了。抬起頭來,他求救的望向老人。  

“高!”他焦灼的說:“怎麼辦?你……你來勸勸她,你叫她別哭呀!”老人深深的看了志遠一眼,又望望女兒的背影,嘴裡嘰哩咕嚕的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就自顧自的拿起自己的工具箱,一面往外屋走,一面低語了一句:  

“你們年輕人的事,你們自己去弄弄清楚,我是幫不上忙的!”老人走出去了,屋裡只剩下了憶華和志遠。憶華失去顧忌,就往桌上一撲,把頭埋在肘彎裡,痛痛快快的哭起來了。志遠更慌了,更亂了,繞著屋子,他不停的踱來踱去,心裡像打翻了一鍋沸油,燒灼得整個心臟都疼。終於,他站在憶華身邊,用手撫摸著她的頭髮,柔聲說:  

“求求你別哭好嗎?你再哭,我的五臟六腑都被你哭碎了。我道歉,好嗎?”她悄然的抬起含淚的眸子,凝視他。  

“你——道歉?”她嗚咽的問。  

這句話有點問題,志遠慌忙更正:  

“我代志翔道歉!”憶華絕望的張大眼睛,剛收住的眼淚又奪眶而出,她用手矇住嘴,返身就往臥室裡奔過去。志遠一急,伸手一把拉住了她,跺跺腳,他苦惱的說:  

“怎麼了嗎?憶華?你一向都能控制自己的,早知道你會這樣子,我就把這件事瞞下來了,可是,”他抓抓頭。“這事怎麼能瞞得住呢?”憶華站住了,她竭力抑制著自己,半晌,她終於不哭了。志遠取出一條手帕,遞給她,她默默的擦乾了淚痕,站在志遠的面前,低俯著頭,她輕聲說:  

“對不起,志遠,我今天好沒風度。”  

看她不哭了,志遠就喜出望外了。他急急的說:  

“算了,我又不是沒看你哭過。記得嗎?許多許多年以前,你還是個小女孩,有一天,我買了一件像小仙女似的白紗衣服送給你,你好高興,穿了它出去旅行,剛好下大雨,你摔了一交,衣服全撕破了。回來之後,你也是這樣哭,哭了個沒停。”她抬起眼睛,從睫毛縫裡望著他。她的臉發亮。  

“你還記得?”她問。“怎麼不記得?”“知道嗎?”她輕聲低語。“我一直保留著那件衣服,不是——為了衣服,而是——為了送衣服的人。”  

志遠的胸口,像被重物猛捶了一下,他驚跳著,聲音就沙啞而顫慄。“憶華,”他喊。“你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知道。”她的聲音更低了,新的淚珠又在眼眶裡打轉。“不過,我以後不會再說了。以前,你常送我東西,哪怕是一根緞帶,一支髮夾,我都當珍寶一樣收藏著,可是,我從沒想到,有一天,你居然會——居然會——居然會——”她說不下去了。“居然會怎樣?”他聽呆了,痴了,傻了。  

“居然會把我像一件禮物一樣,要送給你那寶貝弟弟!”她終於費力的衝口而出,蒼白的臉頰因自己這句大膽的告白而漲得通紅了。“我剛剛哭,不是為了志翔去日內瓦,而是為了……”她抬眼看他,淚珠在睫毛上顫動閃爍,她一瞬也不瞬的盯著他。“我就那麼討厭嗎?你一定要把我送給別人嗎?”“憶華!”他大喊了一聲,抓住她胳膊的手微一用力,她的頭就一下子倚進了他懷裡。頓時間,他如獲至寶,竟忘形的把她的頭攬在胸前,他激動的、驚訝的、狂喜而悲切的說:“憶華,你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她一迭連聲的說。  

“志翔是個藝術家,”半晌,他沙嗄的開了口:“一個有前途,有未來的傑出青年!我是什麼?”他用手捧住她的臉,讓她面對著自己。“你看清楚,憶華,看清楚我。我年紀已經大了,嗓子已經倒了,我是個渺小的工人而已。”  

“我看清楚了,”憶華緊緊的凝視他。“我早就把你看清楚了!從我十四歲,站在大門口,你拎著一雙破鞋走進來的那一刻起,我心裡就沒容納過別的男人!你說我笨,你說我傻,都可以。你在我心目裡,永遠偉大!”  

“憶華!”“我是害羞的,我是內向的,我也有自尊和驕傲,”她眉梢輕蹙,雙目含愁,不勝悽楚的說:“我忍耐著,我等待著。而你,你卻逼得我非說出來不可!不顧羞恥的說出來!否則,你會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把我硬塞給別人了!哦,志遠!”她喊:“你多麼殘忍!”他再也受不了這一切,再也按捺不住心頭的狂喜、歉疚。那壓抑已久的熱情,像突破了堤防的洪水,在迅速間如瀑布般奔流宣瀉。他低下頭來,就緊緊的、緊緊的抱住了她。他的嘴唇,也緊緊的、緊緊的壓在她的唇上。在這一瞬間,沒有天,沒有地,沒有宇宙,沒有羅馬,沒有志翔,沒有丹荔,沒有日內瓦……世界上只有她!那九年以來,一直活躍在他心的底層、靈魂的深處、思想的一隅的那個“她”!  

好半天,他放開了她,她臉上綻放著那麼美麗的光華!眼底燃燒著那樣熱情的火焰!他大大的嘆了口氣。  

“我有資格擁有這份幸福嗎?憶華?我沒有做夢嗎?這一切是真的嗎?”她低低的說了句:“奇怪,這正是我想問你的話!”  

“哦!憶華!”他大喊:“這些日子來,我多笨,多愚蠢!我是天字第一號的大傻瓜!幸好志翔被那個見鬼的丹荔迷住了,否則,我會造成多大的後悔呵!”  

“為什麼——”她悄聲問:“一定要把我推給志翔?”  

他默然片刻。“我想,因為我自慚形穢!一切我失去的,沒做到的事,我都希望志翔能完成!自從志翔來了,我在他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好像是死去的我又復活了。於是,一切最好的東西,我都希望給志翔,一切我愛的東西,也都希望給志翔。”他瞅著她。“不幸,你正好是那個‘最好的’,又正好是那個‘我愛的’!”她啼笑皆非的望著他。  

“我簡直不知道該為你這幾句話生氣,還是為你這幾句話高興?”她說。一聲門響,老人嘴裡嘰哩咕嚕著走進來了。兩個年輕人慌忙分開,憶華的臉紅得像火,像霞,像胭脂。老人瞬了他們一眼,不經心似的問:“志遠,你把我女兒的眼淚治好了嗎?”“唔。”志遠哼了一聲。  

老人走到牆邊去,取下一束皮線,轉身又往屋外走,到了門口,他忽然回頭說:“志遠,咱們這丫頭,從小就沒嬌生慣養過,粗的,細的,家務活兒,她全做得了,就是你把她帶回臺灣去,她也不會丟你的人。你——這小子!走了運了!可別虧待咱們丫頭!”  

志遠張口結舌,還來不及反應過來,老人已對他們含蓄的點了點頭,就走出去了。然後,他們都聽到,老人安慰的,如卸重負的一聲嘆息。這兒,志遠和憶華相對注視,志遠伸過手去,把她重新拉進了懷裡,她兩頰嫣紅如醉。抬眼望著志遠,她用手輕撫著志遠的下巴:“你太瘦了,志遠。不要工作得那麼苦好嗎?愛護你自己的身體吧!就算你為了我!”  

一句話提醒了志遠,他想起什麼似的說:  

“哎呀,今天要去取消休假!”  

“取消休假?”憶華怔了怔。“即使沒有志翔,我們也可以出去旅行的,是不是?”志遠抱歉的看著她。“不休假可以算加班,待遇比較高。憶華,我們來日方長,要旅行,有的是時間,對不對?可是,志翔的學費,是沒有辦法等的,一開學就要繳。”  

“他不是去找工作了嗎?”  

“你真以為他能在日內瓦找到工作?”志遠問。“何況,他是藝術家,藝術家生來就比較瀟灑,他吃不了苦。我呢,我已經習以為常了。”“志遠……”她欲言又止。  

“別勸我,好嗎?”他混和而固執的說,“我已經把原來準備給他的,世界上最美好的那樣東西據為己有了,我怎能再不去工作?”她驚歎了一聲,無可奈何的望著他。  

“志遠,你真死心眼,志翔從沒有認為我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他有他的幸福,他有他的丹荔,你懂嗎?你並沒有掠奪他的東西,你不必有犯罪感呀!”  

“我有。”志遠固執的說:“而且,我還有責任感,如果志翔不能學有所成,不是他一個人的失敗,是我們兄弟雙雙的失敗!憶華,”他語重而心長。“幫助我!幫助我去扶持他!只有當他成功的時候,我才能算是——也成功了!”  

憶華凝視著他,感動的、辛酸的、憐惜的凝視著他,終於,她點了點頭,把面頰悄悄的倚在他的胸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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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志翔在日內瓦,真的找到工作了嗎?  

是的,正像志遠所預料的,他並沒有找到工作。但,他的沒有工作,並不完全由於工作的難找。首先,丹荔要負責任,她根本沒有真心要給志翔找工作,只是把他弄到瑞士再說。其次,是瑞士的本身,這號稱“世界花園”的國家,又一下子就讓志翔迷惑了。初到日內瓦,志翔被丹荔安排在日內瓦湖畔的一家豪華旅館中。“別擔心費用,”她滿不在乎的說:“這家旅館我爸爸有股份,我家的朋友來日內瓦,都住在這兒,不算錢的!平常人來住的話,要四十塊美金一天呢!”  

他很不安,很不願意,但,在日內瓦人地生疏,不住也無可奈何。而丹荔用那麼可愛的眼光望著他,用那麼甜蜜的聲調哄著他,用那麼溫柔的面龐依偎著他。不住口的說:  

“好人!彆著急呵!好人,別生氣呵!好人,別耍個性呵!好人,你先住著,咱們慢慢找工作呵!好人!找工作以前,你總應該先陪我玩玩吧!”“第一件事,”志翔說:“我應該去拜望你的父母!其他的事,我們再慢慢商量!”“好吧!”丹荔順從的說:“你明天晚上來我家!我開車來接你!”“你會開車?”他驚奇的。  

“開車、騎馬、滑雪、溜冰……我樣樣都會!我是十項全能!只是唸書念不好!你驚奇個什麼勁兒?在羅馬我本想買輛車的,怕你又嫌我招搖,所以車子也不敢買!唉!”她嘆口氣,認真的說:“為了你,我連個性都改變了,我想,我真是命裡欠了你的!”於是,第二天晚上,志翔終於見著了朱培德夫婦。顯然,丹荔已經在父母身上用了相當大的功夫。朱培德夫婦的態度溫和,言語親切,與志翔所料想的完全不同,他們既沒有擺長輩架子,也沒有仗勢凌人的氣派。在那豪華的客廳裡,他們倒是談笑風生的,對女兒這個男友,絲毫沒有刁難。  

事實上,朱培德在見到志翔的第一眼,就已經喜歡了這個年輕人,高而帥的身材,濃眉,大眼,挺直的鼻樑,外型上,就是個漂亮的小夥子!女兒的眼光居然不錯!再加上志翔彬彬有禮。應對自如。既不像丹荔以前那些男友那樣流裡流氣,目無尊長,也不像丹荔所形容的是“畫呆子”、“書呆子”“雕刻呆子”。他一點也不呆,一點也不木訥,有問有答,坦白而大方。女兒遲早是會戀愛的,朱培德深知這一點。但,戀愛的結果是不是婚姻就很難預料了,這一代的年輕人是多變的,這一代的年輕人也是不負責任的,這一代的年輕人更是遊戲人生的。對他們而言,“戀愛”也是遊戲的一種。可是,朱培德知道丹荔這一次沒有“遊戲”,非但沒有“遊戲”,她已經深深陷進去了。這男孩子能讓她在羅馬住上好幾個月,就一定有他特殊的地方。何況,丹荔一回家就說過了:  

“爸爸,媽!你們如果給他臉色看,或者找他麻煩,我——  

我就自殺!”她自幼就知道如何挾持父母,但是,為了男孩子,一再用“自殺”這種嚴重的字眼,卻是第一次。  

現在,見到了這個年輕人,又和他談了話,朱培德有些瞭解他何以會征服丹荔的原因了,但是,他也使這對父母驚愕而困擾了。“你想在日內瓦找工作嗎?”朱培德說:“難道丹荔沒有告訴你,在這兒找工作是很難的,別看瑞士是個永久中立國,他們仍然排斥東方人。”志翔對丹荔看了一眼,丹荔縮到她母親背後去了。  

“丹荔說找工作很容易!”  

看樣子,丹荔是把他騙到瑞士來的,朱培德有了譜了,他點點頭,慢吞吞的說:“不忙,讓丹荔先帶你觀光一下日內瓦,工作可以慢慢找,我想,我那銀行裡可能有辦法,你會會計嗎?”  

“不會。”“打字呢?”“也不會。”“爸!”丹荔插進來說:“他除了畫畫和雕刻,什麼都不會,你給他找一個畫畫或雕刻的工作。”  

“別麻煩了,朱伯伯!”志翔很快的說:“我學的和您所需要的人完全是兩回事,我不希望你們因為丹荔的原因,給我安排一個拿薪水而沒工作的閒差事。我想,我自己會解決這問題。我今天來,不是來找工作的。是特地來拜訪伯父伯母。所以,關於工作的問題,我們還是不談吧!我看到湖邊有許多路邊咖啡館,了不起,我可以去端盤子!”  

“你還可以去砸盤子。”丹荔忍不住,輕聲輕語的說了句。  

志翔瞪了丹荔一眼,微笑的說:  

“在伯父伯母面前,你怎麼也不給人留點面子!”  

朱培德含笑的看著志翔。  

“這就是學藝術的悲哀,”他說:“你知道我學什麼的?我以前在劍橋學英國文學,拿到碩士學位,結果我從了商,改了行,在銀行界占上一席之地。藝術、文學、音樂都一樣,是最好聽的名稱,也是最不適用的。我說得坦率,志翔,你可別介意。”“我不介意。我學藝術,不是為了出路,不是為了生活,而是為了狂熱!我瘋狂的熱愛藝術,它像是我血液的一部份!”  

“但是,生活是現實的,有一天,這現實問題會壓到你的肩上來。例如,畢業以後,你預備做什麼?”  

“可能再專門進修雕塑。”  

“好,修完以後呢?”“就畫畫、雕塑。回臺灣,把我所學的,去教給另一代年輕人。”朱培德怔了。這答案是他在一千個答案裡,也不會去選中的。他怔怔的看著志翔,呆在那裡。朱太太卻有點心慌意亂,憑一個母親的直覺,她知道丹荔對這男孩子已經認了真。而這男孩子,卻要跑到一個遙遠的角落裡去。  

“志翔,”她說:“你很愛臺灣嗎?”  

“那兒是我的家。”志翔坦白的說。“家是什麼?家就是你無論離開多久,仍然想回去的地方。而且,或者我自幼受的教育不同,我總覺得,我不能數典忘祖!”  

朱培德震動了一下。“你話裡有什麼特殊含意嗎?”他深思的問。  

“朱伯伯,您別多心,我知道你已入了瑞士籍,我想,人各有志,您有您的看法,我不容易瞭解。或者,您覺得,除了瑞士,這世界上沒有一片安樂土,事實上,在我看來,瑞士也不見得是安樂土!我是從臺灣來的,說真的,在我出來以前,我對臺灣也有些不滿,現在呢?我只能告訴您,我想它,愛它,不止愛它的優點,也愛它的缺點!因為,只有在那兒,我覺得是我自己的家鄉!”  

朱培德凝視著他,真的出起神來了。  

這次的見面,不能說是很順利,但是,也沒有什麼不順利。對志翔來說,他並沒有安心去討好朱培德夫婦,他表現的,是十足的他自己。對朱培德來說呢?事後,丹荔這樣告訴了志翔:“小翔子,你的一篇話,害我爸爸和媽媽吵了一整夜!辯論了一整夜!”“怎麼呢?”“爸爸說你很狂,很傲,但是,說的話並不是沒道理。媽媽說你只會唱高調,還沒有成熟。爸爸主張讓我和你自由發展,媽媽主張把我送到澳洲去,以免和你再交往。爸爸說女兒要戀愛,送到非洲也沒用,媽媽說,女兒和這窮小子戀愛,總有一天會飛得遠遠的。她不認為非洲和臺灣有什麼不同。爸爸說媽媽眼光狹窄,說不定這小夥子大有前途,媽媽說爸爸腦筋糊塗,要斷送女兒終身幸福!爸爸說……”她喘了口氣:“哎喲,反正爸爸這麼說,媽媽就那麼說,媽媽那麼說,爸爸就這麼說……”志翔忍不住笑了起來。  

“結論呢?”他問。“結論呀,”丹荔指著他的鼻子尖:“你如果不是好人,就是壞人,你如果不是有前途,就是沒前途!你如果和我不是有結果,就是沒結果……”  

“這不是廢話嗎?”“本來嘛!這種辯論永不會有結論的!又不是法官審案子!”她攀著他的手臂:“我們去湖邊飽看天鵝,好嗎?我們去遊湖去,好嗎?你瞧,我為你準備了什麼?”她取出一大疊畫紙和一盒炭筆。志翔的眼睛發亮了。“啊哈!”他叫:“小荔子!你實在是個天才!”  

“瑞士是世界花園,你既然來了,怎麼可以不畫?”丹荔挑著眉毛說。於是,接下來的日子裡,畫湖,畫花,畫天鵝,畫古堡,畫山,畫遊船,畫花鐘,畫溪流,畫木橋,畫紀念塔……時間就在畫裡流逝,一日又一日。  

當志翔驚覺到暑假之將逝,而自己的“工作”仍無蹤影時,丹荔用那麼可可愛愛的聲音對他說:“反正,暑假已經快完了,你找到工作也做不了幾天!咱們還不如上山去!”“上山?”“附近你都玩遍了,我們上山去,可以滑雪,可以坐纜車,可以從一個山頭吊上另一個山頭,包你會喜歡得發瘋!在山頂上,你看下來,才知道瑞士真正的美。”  

他被說動了,於是,他又上了山。  

在山上的小旅館裡,他們一住多日,那山的雄偉,那積雪,那一片皚皚的白,志翔眩惑了,沉迷了。何況,身邊有個嬌豔欲滴、軟語溫存的丹荔!她教他滑雪,當他摔了一鼻子雪時,她笑開了天,笑開了地,笑開了那皓皓白雪的山!在那些樂不思蜀的日子裡,他偶爾會想到志遠,想到在歌劇院裡扛佈景的志遠,想到在營造廠裡挑水泥的志遠……可是,只要他眉頭稍稍一皺,丹荔就會迅速的把嘴唇印在他的眉心上。他又忘了志遠,忘了羅馬,或者,是強迫自己去“忘”!  

歡樂的時光和戀愛的日子,是那麼容易飛逝的,迅速的,日內瓦公園中的梧桐樹,葉子已經完全黃了,梧桐子落了一地。志翔和丹荔下了山,歡樂仍然充溢在志翔的胸懷裡。  

然後,這天晚上,他走出旅館,正要去赴丹荔的約會,他答會和丹荔去一家餐廳吃瑞士火鍋。可是,才跨出那旅館的大門,他就一眼看見了一個人,滿面風霜的斜靠在旅館門口的柱子上,穿著一件灰色的風衣,天上飄著些兒細雨,他就站在雨地裡,頭髮上綴著雨珠,肩上的衣服已被雨溼透。他靜靜的站在那兒,靜靜的望著志翔。  

這是志遠!憔悴,消瘦,蒼白,而疲倦的志遠!  

志翔覺得腦子裡轟然一響,慚愧,懊悔,痛楚一起湧上心頭,他站著,呆望著志遠。好一會兒,兄弟兩個就對視著,然後,志遠走近了他,輕輕的把手放在他手腕上。  

“志翔,已經開學三天了!我找你找得好苦,如果沒有‘大使館”幫忙,我真不知道如何找你!”他溫和的望著弟弟。那麼溫和,那麼平靜。“走吧!你該跟我回家了!是不是?”  

志翔咬緊了牙,一霎時間,感到慚愧得無地自容。他一句話也沒有說,就跟著志遠走了。  

在去羅馬的火車上,他寫了一個簡短的明信片給丹荔,裡面只有寥寥數語:  

“丹荔:  

我走了!  

在哥哥和你之間,我終於選擇了哥哥!因為,他代表了真理和至情至性,我何幸而有哥哥,你又何不幸遇到了我!  

別再到羅馬來找我,我們畢竟屬於遙遠的兩個世界!去澳洲吧!去非洲吧!  

祝福你!小荔子!  

志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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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於是,志翔又恢復了上課,又在素描、油畫、水彩,和雕塑中度著日子,他把生活儘量弄得忙碌,他選修了許許多多的學分,本來要用兩年才修得完的學分,他集中在一年內全選了。只有忙,可以使他忘記丹荔,只有畫和雕塑,可以稍稍醫治那內心深處的痛楚。但是,即使這樣,他仍然消瘦了,憔悴了,臉頰上,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和笑痕。深夜,志遠常被他的輾轉反側所驚醒,睜開眼睛,志遠聽著他的朦朧囈語。於是,志遠坐起來,燃上一支菸,這些日子,志遠常被胃痛所困擾,夜裡也是很難熟睡的。他吸著煙,注視著夜色裡的志翔,在窗口所透入的、微弱的燈光下,志翔那張睡不安穩的臉顯得那麼苦惱,那麼孤獨,這會刺激了志遠的神經,使他默默的出起神來。他已經擁有了憶華,他將用什麼去填補志翔心靈上的空虛?這樣想著,他那內疚的情緒就又湧了上來,折騰著他,折磨著他,折騰得他的胃都翻攪了起來。這種難以再入睡的時光裡,他會一支接一支的抽著煙,那煙味瀰漫在屋內,終於弄醒了志翔。志翔坐起身子,伸手開了燈,驚愕而擔憂的望向他:“哥,是不是胃又痛了?”  

“不,不!”他慌忙的說:“我聽到你在說夢話!”  

“是嗎?”志翔倒回枕上,仰躺著,把手指交叉著枕在腦後,他深思的看著天花板。“是的,我在做夢。”  

“夢到什麼?”“夢到……”他猶豫了一下。“夢到很多很多人,很多很多事,夢裡的影子總是重疊著,交叉著出現的。夢到爸爸、媽媽,夢到我們小時候,夢到高伯伯和憶華,夢到我的教授和雕刻,夢到……”他的聲音低了,嚥下去了,他眼前浮起丹荔的眼睛,熱烈、憤恨、惱怒、而瘋狂的盯著他,他猝然閉上了眼睛。志遠深深的吸了一口煙,悄悄的望著他。  

“聽說,你的教授把你那個《少女與馬》的銅雕,拿去參加今年的秋季沙龍了,是嗎?”  

志翔震動了一下。“你怎麼知道?”“你的事,我怎麼可能不知道?”志遠微笑著。“你為什麼瞞著我?想得了獎之後,給我一個意外的驚喜嗎?”  

“不,不是的。”志翔坦率的說:“我是怕得不了獎,會讓你失望,還是不告訴你的好!”  

“你不能沒信心!志翔!”志遠熱烈的說:“你那件雕刻品又生動又自然,我相信它會得獎!”  

“瞧!你已經開始抱希望了!”志翔擔憂的微笑著。“你知道我的教授怎麼說嗎?他說,以一個東方人的作品,能有資格參加這項比賽,就已經很不錯了!言下之意,是不要我對它抱什麼希望!”“可是,你仍然抱了希望,是不是?”  

志翔沉默了片刻。“人生,不是就靠‘希望’兩個字在活著的嗎?”他低語。“如果我說我沒有抱希望,豈不是太虛偽了?”他伸手對志遠說:“哥,也給我一支菸!”  

志遠握住了志翔的手。  

“不,我不給你煙!煙會影響你的健康!志翔!”他深沉的,熱烈的說:“我知道你好煩好煩,我知道你有心事,我知道你不快活,告訴我,我怎樣可以幫助你?”  

“噢!沒有的事!”志翔懊惱的說:“大概就因為這秋季沙龍的事吧!”“放心!”志遠緊握了他一下。“你會得獎!”他又攤開志翔的手。“你有一雙藝術家的手!標準的藝術家的手!你會得獎!”志翔抽回了自己的手。  

“哥!你比我還傻氣,我是閉著眼睛做夢,你是睜著眼睛做夢!”他伸手關了燈。“睡吧!好嗎?你每次睡不夠,胃病就會發!知道不許我抽菸,為什麼不也管管自己呢?看樣子,我還是要讓憶華來管你!”  

憶華!志遠心裡又一陣內疚。  

“志翔!”他小心的說:“你不會因為憶華而……”  

“哥!”志翔打斷了他。“我到羅馬的第一天,就知道憶華心裡只有你!別談了!咱們睡吧!”  

志遠不再說話,暗夜裡,他聽著志翔那起伏不定的呼吸聲,知道他也沒有入睡。他有心事,志遠知道,絕對不止秋季沙龍的事情!那麼,是為了那個不中不西的女孩吧!他搖搖頭,強迫自己不去想那個女孩。沒關係,只要志翔能得獎!這“獎”必然可以治癒各種病痛!只要志翔能得獎!他興奮了起來,想著那《少女與馬》。那雕刻品又美又生動,那是一個藝術家的傑作,只要評審委員稍有眼光,他一定會得獎,那麼,這會是第一個在藝術界得獎的中國人!閉上眼睛,他睡了,這夜,他也有夢,夢裡是滿天飛舞的獎章,獎狀,錦旗,和銀盾!十一月,消息傳來,志翔落選了!非但那件作品沒有得獎,它連“入選”的資格都沒拿到,它不但落選,而且落得很慘!沒有人評論它,沒有人重視它。當教授歉然的把那《少女與馬》交還給志翔的時候,只說了句:  

“不要灰心!繼續努力!獎並不能代表什麼!”  

不能代表什麼嗎?對志翔來說,卻代表了“失敗”。坐在小屋裡,他打開了志遠的香菸盒,燃起了一支,他悶坐在那兒吞雲吐霧。志遠焦灼的在屋裡走來走去。罵藝術沙龍,罵評審委員,罵藝術評論,罵報紙……罵整個羅馬有“種族歧視”!最後,他把手重重的按在志翔肩上:  

“男子漢大丈夫,能屈能伸!這一點點小失敗就把你打倒了嗎?站起來,再去畫!再去雕!再拿作品給他們看!志翔!你有天才,你有能力!你有狂熱!你會成功!你一定會成功!別這麼垂頭喪氣,讓一個秋季沙龍就把你的雄心壯志給毀了!我告訴你,秋季沙龍得不了獎,你再參加冬季,冬季得不了,你再參加春季,春季得不了,你再參加夏季!你做下去!畫下去!雕下去!總有一天,你會得到重視的!振作一點吧!志翔!”志翔把頭埋在手心裡,手指插在亂髮之中。半晌,他才抬起頭來,他的面容憔悴得讓人心痛。  

“哥哥!”他安安靜靜的說:“你不要罵羅馬的藝術界,我今天去看了那些得獎和入選的作品,它們確實不平凡!我難過,不是為了我沒得獎,而是為了我作品的本身,我距離他們還太遙遠太遙遠。我的作品,只是一個外觀的美,和精工的雕鑿。我早就發現過我的問題,它們缺乏生命,缺乏力的表現!而我,不知道如何才能把我缺少的這些東西加進去!”  

志遠深深的凝視著志翔。  

“志翔,時間還多的是呢!你才來羅馬一年多,你希望怎麼樣?沒有一個藝術家能不付代價就成功的!如果你知道自己問題的所在,也就是你的成功了!”  

“哥哥!”志翔仰望著志遠,誠懇的、深沉的說:“在你的嗓子壞了之前,你曾經懷疑過自己的價值嗎?我的意思是說,自小,我們被認為優秀,被認為是天才,當你真正看過這個世界,看到這麼多成功的人物以後,你會不會發現自己的渺小?”志遠迎視著志翔的目光,默然不語,他沉思著。好一會兒,他才走過去,坐在志翔的對面,慢慢的,低低的,清清楚楚的說:“我瞭解你的感覺。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們不再是在中學裡參加學校的比賽,我們要睜開眼睛來看別人,更看自己,越看就越可怕。我瞭解,志翔。你問我有沒有懷疑過自己的價值,我也懷疑過。可是,志翔,懷疑不是否定,你可以懷疑自己,不能否定自己!‘懷疑’還有機會去追尋答案,‘否定’就是推翻自己!志翔,你既然懷疑,你就儘量去追尋答案,但是,千萬別否定!”  

志翔看著志遠,眼裡逐漸閃耀起一抹眩惑的光芒。然後,他由衷的、崇拜的說:“哥!你曾經讓我感動,讓我流淚,讓我佩服,但是,從來沒有一刻,你使我這麼安慰!”  

志遠笑了,眼眶潮溼,什麼話都沒說,只是鼓勵的、瞭解的、在志翔肩膀上握了一下,那是大大的、重重的一握。  

志翔又埋頭在他的雕塑裡了,志遠也努力於工作。表面上,一切又恢復了平靜,可是,志遠卻深深體會到,志翔正染上了嚴重的憂鬱症,而這病症,卻不是他或憶華,或高祖蔭所能治療的,甚至,不是繪畫和雕塑所能治療的。  

然後,有一天黃昏,志遠從營造廠下完班回來,他心裡還在想著志翔,停好了自己的小破車,他鑽出車子,拿出房門鑰匙,他走上了那咯吱發響的樓梯,立即,他呆住了。  

有個身材嬌小的少女,正坐在自己的房門口,雙手抱著膝,她一動也不動的坐在那兒,短髮,小小的翹鼻子,薄薄的嘴唇——像志翔的雕塑品。她穿了件棗紅色的絨襯衫,同色的裙子,外面加了件純白色的小背心,肩上披著件白外套,好出色,好漂亮。志遠怔了怔,站在那兒,心裡有點兒模糊的明白,在羅馬,你不容易發現東方女孩!  

那少女慢慢的抬起頭來了,她依然坐在那兒不動,眼光卻一瞬也不瞬的望著志遠。志遠不由自主的一震,這少女面頰白皙,眉清目秀,臉上,沒有絲毫脂粉,也無絲毫血色,她似乎在生病,蒼白得像生病,可是,她那眼光,卻像刀般的銳利,寒光閃閃的盯著他。  

“你就是陳志遠,是嗎?”她問。冷冰冰的。臉上一無表情。“是的,”他答,凝視著她。“想必,你是朱丹荔了!你是來找我?還是來找志翔?”  

“我來找你。”“找我?”他一怔,用鑰匙打開了房門。“進來談談,好不好?”丹荔慢吞吞的站起身子,慢吞吞的走進了室內,她站在屋子中間,肩上的外套滑落在地板上,她置之不理,只像座化石般挺立在那兒。志遠拾起了外套,放在沙發上,心裡有點微微的慌亂,他從來不知道該如何應付女孩子。尤其,是這個女孩子!她神情古怪,而面容嚴肅。  

“你要喝什麼?咖啡?”他問。  

“免了!”她簡單的回答,眼光仍然像寒光般盯著他。“我只說幾句話,說完了就走!”  

他不由自主的站住了,呆望著她。  

“我從沒想到我需要來看你,”她冷幽幽的說,聲音像一股深山裡流出來的清泉,清清脆脆,卻也冰冷凜冽。“我是個打敗了仗的敗兵,應該沒有資格站在這兒和那個偉大的勝利者說話!可是,我不明白自己是怎麼打敗的?”她停了停。“我來這兒,只是要問你一句,是誰給了你這麼大的權利,讓你來當一個劊子手!”“劊子手?”他愣住了。  

“是的,劊子手!”丹荔接口,冰冷的聲調已轉為悽苦和絕望。“是誰給了你權利,讓你來斬斷我和志翔的愛情?難道你是個無心無肝無肺的冷血動物?難道你從來不知道什麼叫愛情?陳志遠,”她點了點頭。“有一天你也會戀愛,你也會碰到一個願意為你活,也願意為你死的女孩。希望當你遇到那女孩的時候,也有個劊子手跑出來,硬把那女孩從你身邊帶走!”她揚了揚頭,努力遏止住眼淚。一綹短髮垂在她額前,在那兒可憐兮兮的飄動。“你就那麼殘忍嗎?”她揚著睫毛,繼續問。“我不懂,你只是他的哥哥,為什麼你不能和我和平共存?我們一定要作戰嗎?我到底妨礙了你什麼?”  

他深吸了口氣,在她那悲苦的質問下有些狼狽了。  

“不是妨礙我,而是妨礙他!”他掙扎著回答。“如果你那麼愛他,不該讓他曠課!不該讓他沉溺於享受!一個好妻子,或是愛人,都應該有責任鼓勵對方向上奮鬥!尤其是他!他是來歐洲讀書的,不是來度假的!”  

她凝視他,那倔強的神色逐漸從她眼底消失,悲苦的神色就更重了,她用牙齒咬著嘴唇,咬得緊緊的,半晌,她又開了口,嘴唇上留下了深深的齒痕。  

“是這原因嗎?”她問。“你可以告訴我,可以教我,我生活在另一種環境裡,對‘奮鬥’的瞭解太少。可能我很無知,很幼稚,可是……可是……”她的嘴唇顫抖著,眼淚終於奪眶而出。“我的愛情是百分之百的!”她叫著:“我因他的快樂而快樂,因他的悲哀而悲哀!如果我不懂得如何去鼓勵他,你可以教我,為什麼一定要把我打進地獄?難道我進了地獄,他就能安心奮鬥了?”她再揚了一下頭,轉過身子,她往屋外衝去,志遠追過去,一把抓住她。“你到哪裡去?”“去自殺!”他慌忙攔在門前面。“你不許走!”他粗聲的說。  

“我為什麼不許走?”她憤怒的,胡亂的叫著。“你是他的哥哥,你可以去管他!你又不是我的哥哥!”  

“是嗎?”他低沉的問,深深的望著她。“遲早有一天,你也要叫我哥哥的,是不是?”  

她張口結舌,愕然的望著他,淚珠還在睫毛上輕顫,但是,臉龐上已經閃耀著光彩。他對她點點頭,語重心長的說了句:“我一直在鼓勵他向上,但是,我治不好他的憂鬱症。丹荔,你願意幫助我嗎?”她發出一聲悲喜交集的低喊,就迅速的回過頭去,背對著志遠,把整個面頰都埋到手心裡去了。  

於是,這天志翔下課回來,發現志遠正在門口等他。  

“我有禮物送給你,志翔。”  

“禮物?”他困惑的。志遠微微的推開房門,他望進去,一個女孩背對著門站在那兒,她慢慢的回過頭來,悄然的、含羞的、帶淚又帶笑的抬起了睫毛……“小荔子!”他大叫,衝了進去。  

志遠一把拉上了房門,聽著門裡一片似哭似笑的叫鬧聲。他輕快的跳下那咯吱發響的樓梯,眼眶發熱,喉嚨發癢,心裡在唱著歌。他決定請一晚假不上班,他要去找憶華,和憶華共享一次羅馬的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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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生活又上了軌道。丹荔住回了她的女子公寓,當然,朱培德夫婦又雙雙飛來了羅馬一次,這次,他們不止見了丹荔,也見了志翔。朱培德明知丹荔已一往情深,不可挽救,只能把她鄭重的託付給志翔。“志翔,無論如何,你並不是我選的女婿!我不知道該對你說什麼好,丹荔是個寵壞了的孩子,不知天高地厚,也不知人間憂患。本來,我把她從香港接到瑞士,是想讓她遠離苦難,沒想到,她卻遇上了你!”  

“我是苦難的代表嗎?”志翔問。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朱培德回答:“我只知道丹荔和你認識之後,就和眼淚結了不解之緣。以前,她只懂得笑,而現在,你自己看看她吧!”  

志翔望著丹荔,是的,她變了!不再是布希絲博物館裡那個飛揚跋扈、滿不在乎的小女孩,她消瘦憔悴,蒼白而痴迷,他感到心裡一陣絞痛,臉上就微微變色了。  

“朱伯伯,我或者是苦難的代表。我和你不同,我身上一直扛著一根大石柱……”他想著志遠背上的石柱,覺得朱培德決不能瞭解這個比喻。他停了停,換了一種說法:“不管我自己有沒有苦難,請相信我,我從不想把苦難帶給別人,尤其是丹荔!如果丹荔因為我而陷入不幸……”  

丹荔一直在傾聽,這時,她帶著一臉近乎恐懼的神色,撲過來,攔在父親與志翔的中間,她站在那兒,睜著一對大大的眼睛,緊張的望著朱培德,大聲的說:  

“爸爸!你少說幾句好嗎?我告訴你,如果志翔代表的是苦難,離開志翔代表的就是絕望。爸,”她放低了聲音,祈求的。“你讓我們去吧!苦難也好,歡樂也好,都是我自找的!我不怨任何人!爸!你發發慈悲吧,我好不容易才把他哥哥收服……”“你還要收服他哥哥!”朱培德又驚又怒。“我看,他是世界要人呢!”推開了女兒,他真的被觸怒了,瞪著志翔,他問:“你能保證我女兒幸福嗎?”  

“不能!”志翔簡短的回答。“我只能保證我愛她!幸福與否,要她自己去感受!”“愛?”朱培德漲紅了臉:“人人都會說愛字!愛,只是一句空言,除了愛,你還能給她什麼?”  

“我這個人!”“你這個人很了不起嗎?”  

“我這個人對你,對這世界,都沒什麼了不起,我只是滄海一粟。但是,對我自己或丹荔,可能是全部!”他盯著朱培德:“我還有一樣東西可以給她,但是,你也不一定珍視這樣東西!”“是什麼?”“我的國籍!”  

朱培德忽然覺得被打倒了,被這年輕的、乳臭未乾的“小子”打倒了!這男孩只用幾個字,就攻中了他的要害。他瞪著眼,不知該說什麼好。而丹荔已經撲了過來,一把抱住父親的脖子,她把她那柔軟光潤的面頰依偎在父親的臉上,親暱的,嬌媚的,可愛的,溫柔的說:  

“好爸爸,你別生氣哩!志翔這人,說話就是這麼會沖人的!好爸爸,你就別再說哩!你把他惹毛了,他就會越說越火的!好爸爸,算我不好,我給你賠罪哩!”  

這是什麼話?他還會被“惹毛”呢!還會“發火”呢!朱培德又生氣,又好笑,又無可奈何!面對丹荔那份半焦灼,半哀求,半撒賴的神情,他知道大勢去矣!女兒的心已經被這男孩“擄拐”而去,做父親的還能怎樣呢?而且,當他再面對志翔那張倔強、自負的面龐時,他對這男孩的欣賞與喜愛就又在內心中氾濫了。終於,他嘆了口氣,把丹荔輕輕的推到志翔懷裡,說:“好吧!志翔!你們的路還長著呢!希望你和丹荔的愛情,經得起時間的考驗!”他望向女兒:“丹荔!記住,如果受了氣啊,家總是歡迎你回來的!”  

就這樣,丹荔又留在羅馬了。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在感情上,兄弟兩個都情有所歸,各有所愛。在生活上,卻都艱苦得可以。志翔的功課越來越重,每天都忙到三更半夜,雕塑,繪畫,藝術理論……他急於要在暑假前,修完他的學分,拿到那張畢業證書。志遠卻忙於工作,他有他的想法,志翔畢業,並不就代表“成功”,也不代表“完成學業”,他希望志翔能進一步去專攻雕塑,羅馬有許多著名的雕刻家,都收弟子。如果志翔能得名師指導,說不定會有大成就!於是,他工作得更苦了。三月以後,歌劇院的季節結束,他就從早到晚都在營造廠做工,從早上八點做到晚上六點!志翔被他的“苦幹”弄火了,他叫著說:  

“哥!你再這樣賣命,我從明天起就休學!你近來臉色越來越黃了,胃病也不治,咳嗽也不治,又抽菸又喝酒,你如果把身體弄垮了怎麼辦?我告訴你,你再不休假,我明天就不上課!”“哈!”志遠笑著。“真是物以類聚!”  

“什麼意思?”志翔問。  

“你現在說話,也學會了撒賴,和丹荔一模一樣!”  

志翔笑了。把手放在志遠胳膊上,他認真的說:  

“別開玩笑,哥。你在營造廠等於是賣勞力,你難道不能找點教書的工作嗎?”“我沒有資歷教書,”志遠坦白的說:“他們也不會用一個東方教員,假如我不賣勞力,我只能去餐廳打工,那待遇又太少了。你知道,志翔,”他溫和的說:“爸爸下個月過六十大壽,我們總得寄一筆錢回去給他們光采光采,是不是?兩個兒子都走了,他們唯一安慰的時刻,就是收到我們的支票,知道我們兄弟都混得不錯的時候。”  

“假如爸爸媽媽知道,這筆錢是你賣了命,挑土抬磚去賺來的……”“志翔,”志遠啞著嗓子叫,嚴厲的盯著志翔。“你敢寫信提一個字……”“我當然不敢!”志翔接口說。“所以,我寫回家的信也越來越短了。難怪媽來信說,以前是志遠一個人‘發電報’回家,現在是和志翔兩個人一起‘發電報’回家!”他嘆了口氣。“不過,現在好了,也快捱到我畢業了,等我畢了業,你總沒道理再阻止我找工作,那時我們一起做事,積一點錢,還清家裡為我們所欠的債務,也就該回家了!”  

“回家?”志遠喃喃的念著這兩個字,好像這是好深奧的兩個字,他臉上有種做夢似的表情。半晌,他才說:“志翔,我們到時候別吵架,你畢業之後,還是不能工作!你要把你的雕刻完全學好!所以,我已經想過了,畢業並不能代表成功!你說的,你的雕塑缺少很多東西,我打聽了,你可以跟一位著名的雕刻家學雕刻……”  

“哥,你瘋了!”志翔大叫。“你知道學費有多貴!你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志遠說:“可是我堅持這樣做,你有天才,你學得出來!至於我呢?你看,我的肌肉還很發達,我的身體還很健康,那一點點工作難不倒我!你如果尊重我……”“尊重!尊重!”志翔怒衝衝的大吼了起來:“我不能再由你來擺佈!我再也不聽你這一套,我如果繼續這樣來‘尊重’你,就等於是在謀殺你!我跟你說,我決不!決不!決不!”“志翔!你要講理!”“講理?”志翔激動得臉都紅了,青筋在額上跳動。“我講理已經講夠了!不講理的是你!哥哥,別逼我,這兩年來,我生活得太痛苦了,每想到你是在忍辱負重的栽培我,我就覺得快要發瘋了!哥哥!你講講理吧!你拿鏡子照照,看看你自己,面黃肌瘦,雙目無神……”  

一聲門響,憶華走了進來,志翔住了嘴,憤怒和激動仍然明寫在他的臉上,憶華詫異的說:  

“志翔,你們兄弟兩個又在吵架嗎?”  

“吵架,是的,我們在吵架!”志翔憤憤然的吼著。“憶華,你去對哥哥說,你去跟他講個明白!如果他再固執下去,再不愛惜他自己的身體,我告訴你!”他忍無可忍的衝口而出:“你在沒有成為我的嫂嫂之前,就先要為他披麻戴孝!”說完,他衝出了屋子,砰然一聲帶上了房門。  

憶華看著志遠:“這是怎麼回事?”“我要他畢業後去專學雕塑。”  

憶華走近志遠,她用手捧起志遠的頭,仔細的審視他的臉,然後,她坐在志遠的身前的地板上,把面頰輕輕的依偎在他的膝上,淚水緩緩的從她眼裡溢了出來,浸透了他的長褲。他慌忙用手攬住她的頭,急急的說:  

“你怎麼了?憶華?你別受志翔的影響,我好得很,我真的好得很,最近,也沒犯胃痛,也沒犯咳嗽,真的!憶華!”  

憶華用手緊攥住他的手。  

“志遠,我並不想勸你什麼,我只是想知道,”她嗚咽著說:“你這副沉沉重擔,到底要挑到何時為止?”  

志遠用手臂環繞著憶華的頭。  

“憶華,這麼多年了,你還不瞭解我的個性嗎?”  

憶華抬起帶淚的眸子瞅著他。“就因為我太瞭解你,我才怕……”  

“怕什麼?”“怕……”她用力的、死命的抱住他。“怕志翔不幸而言中!”“笑話!你們何苦安心咒我?”志遠惱怒的說。  

“那麼,”憶華祈求的注視著他:“辭掉你的工作,休息一段時間吧,我和爸爸,還有點積蓄……”  

“憶華!”志遠嚴厲的打斷了她:“你把我當成什麼樣的人了?你以為我會辭去工作,用你父親的血汗錢?如果我是這樣的男人,還值得你來愛嗎?憶華!別提了,我們到此為止!對我工作的事,不許再討論一個字!聽到了嗎?”他望著憶華那對悽楚的、深情的眸子,猝然的把她擁在胸前。“對不起,憶華,我不是安心要對你吼叫。放心吧!好嗎?我的身體結實得很,我不會讓你……”他笑了,開玩笑的說:“當寡婦!”  

憶華驟然感到一陣寒顫,她一伸手,迅速的矇住了他的嘴,臉色發白了。志遠笑了笑,甩甩頭,他說:  

“奇怪!就許你們胡說八道,我說一句,你就受不了!”他吻住她,嘴唇滑過她的面頰,溜向她的耳邊:“放心,”他低語:“我會為你長命百歲,活到我們的孫子娶兒媳婦的時候!”  

她含著淚,卻被這句話逗得笑了起來。  

“那會是多少歲了?”“讓我算一算,我今年三十四,明年和你結婚的話,後年可以有兒子了,兒子二十歲生兒子,我五十六,孫子二十歲生兒子,我七十六,曾孫二十歲結婚的話,我是……”他裝成一個沒牙老公公的聲音怪腔怪調的說:“老夫是九十六的人了!老婆子,你說咱們活到九十六,是夠呀還是不夠呢?”  

憶華忍俊不禁,終於“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含羞的把頭藏進了他的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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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終於,來到了這一天,志翔畢業了。  

怎樣的安慰,怎樣的歡樂,怎樣的狂喜啊!當志翔拿到了那張畢業證書,聽到一片恭賀之聲,看到志遠含淚的注視,和聽到他那發自內心深處,和淚呼出的一聲意大利文:  

“裡千加多(Licenziado)!”  

這句話翻成中文的意思是“碩士”,事實上,在意大利,藝術沒有“碩士”、“博士”等學位可拿,這只是一個稱謂而已。但是,要博得這聲稱謂,卻要付出多少代價!志翔的眼眶不由自主的發熱了,不為了自己,而為了那“望弟成龍”的哥哥!藝術學院的畢業典禮是很簡單的,或者,學藝術的人本身就不喜歡拘泥於形式,因此,除了取得一紙證書外,並沒有什麼隆重的儀式。但,當晚,在高祖蔭家裡,卻是燈燭輝煌的。憶華燒了整桌的菜,開了一瓶香檳,一瓶白蘭地。這也是丹荔第一次正式拜訪高家。  

丹荔穿了件大領口的白色麻紗襯衫,領口和袖口都繡滿了花朵,下面繫著一條紅色拖地的長裙,頭髮上綁了根繡花的髮帶,耳朵上墜著副圈圈耳環。頗有點吉普賽女郎的味道。她笑,她叫,她喝酒,既不靦腆也不羞澀。大方靈巧得讓人眩惑。憶華呢?穿了件淺藍色有小荷葉邊的長袖襯衫,藍格子的長裙,依然長髮垂肩,依然恬靜溫柔。她不大說話,卻總用那對脈脈含情的眼光看著志遠。高祖蔭開懷暢飲,喝得醉醺醺的,一面悄然的打量著這兩個女孩,就不能不讚嘆造物者的神奇!它造出迥然不同的兩個少女,造出迥然不同的兩種美,然後,再把她們分配給一對最傑出、最優秀的兄弟!  

志翔捧了一滿杯的酒,繞過桌子,走到志遠的面前,他雙手捧杯,滿臉激動,眼睛灼灼發光,喉嚨哽塞的說:  

“哥哥!我敬你一杯!為了——一切的一切!”他仰頭把酒杯一飲而盡。“志翔,”志遠已經有了三分酒意,舉起自己的杯子,他也一飲而盡。“你不要敬我,我應該敬你,今天,你知道你完成了什麼事嗎?你完成了我十年來的期望!十年的異地流浪,十年的天涯飄泊……志翔!如果沒有你,我這一生是白活了!我敬你一杯!”他又舉起杯子。  

憶華悄悄的握住了他的手腕。  

“我代你敬好嗎?”她柔聲問。“你已經喝得太多了!”  

“憶華,”志遠眼眶潮溼的望著她。“今晚,你就讓我放量一醉吧!人生難得幾回醉!你知道嗎?這個喜悅的日子,是我期待了十年的!十年,多麼漫長的一段歲月!我怎能不醉一醉呢?”他再幹了杯子。  

丹荔笑意盎然的站起來了,對志遠說:  

“我也敬你一杯!為了化敵為友!”  

“你嗎?”志遠瞪著她。“既然是敬我,丹荔,你總得稱呼我一聲吧!”“那麼,”丹荔調皮的說:“我叫你一聲:真理先生,至情至性先生!”“這是個什麼怪稱呼?”志遠愕然的問。  

“問他嘛!”丹荔指著志翔:“他說你是真理,你是至情至性,而我是魔鬼,是撒旦……”  

“小荔子!”志翔喊:“誰說你是魔鬼是撒旦了?又睜著眼睛說瞎話!還不趕快罰酒!”  

“罰酒就罰酒!”丹荔灑脫的乾了杯子,把杯子對志翔照了照,笑著說:“我喝醉了你倒楣!上次在日內瓦的時候,我參加一個宴會,大家把我灌醉了,結果你猜我做了件什麼事情?”“什麼事?”“我吻了在座每一位男士!”  

志翔差點把一口酒噴出來,他慌忙抓住丹荔的杯子,連聲說:“好了!好了!你喝夠了!”  

老人呵呵大笑了起來。  

“志翔,何不讓她醉一醉呢,我這老頭兒,已經好久沒有人吻過了!”“是嗎?”丹荔揚著眉毛,天真的問。“我不醉也要吻你!”她直飛到老人身邊,在他面頰上親熱的、懇切的、熱烈的吻了一下,認真的說:“我一看你就喜歡,你那麼慈祥,那麼親切!比我的爸爸還慈愛!”  

“哎唷!”老人樂得眉開眼笑,手舞足蹈了。“怎麼人長得那麼漂亮,嘴也那麼甜呢!難怪志翔要為你發瘋了!志翔!”他重重的敲了志翔的肩膀一記:“你好眼光!”  

“好,丹荔,我呢?”志遠也笑著問。  

“你呀,你不行的!”丹荔笑嘻嘻的說:“你是憶華姐姐的專利品!我還沒有醉到那個程度呢!”  

“那麼,你這杯酒敬不敬呢?”  

“敬呀!”丹荔再端起了杯子。  

“不忙,”志遠說:“咱們間的稱呼問題還沒解決,你自己說,你應該叫我什麼?”“好啦!”丹荔的臉頰已被酒染紅了。她笑吟吟的舉起杯子,一面乾了杯,一面盈盈拜下,清脆的喊了聲:“哥哥!”喊完,她再斟滿杯子,一轉身就面對憶華,朗聲說:“敬了哥哥,可不能不敬嫂嫂!嫂嫂,你也乾一杯吧!”  

這一來,憶華弄了個面紅耳赤。她可沒有丹荔那麼豪放與不拘形跡,慌忙跳起身來,她躲之不迭,手足失措,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辦好,而面孔已經紅到耳朵上去了。老人一看這情形,就呵呵大笑了起來。丹荔卻決不饒人,仍然在那兒左一句“嫂嫂”,右一句“嫂嫂”,甜甜蜜蜜,親親熱熱的喊著:“怎麼?嫂嫂,你不給我面子啊?嫂嫂,我敬你,你也得喝一杯呵。嫂嫂,以後我有不懂的地方,你要多教我呵!嫂嫂,志翔說你是最中國化的女孩,你要指正我呵,嫂嫂。”  

“好了!憶華,”志遠大聲的說:“我弟媳婦誠心誠意的敬你,你就喝了吧,難道你這個‘嫂嫂’還當不穩嗎?前一陣,我們連孫子娶兒媳婦的事都討論過了,你現在怎麼又害起臊來了!”“哎……哎呀!”憶華喊,臉更紅了。“志遠!你……你這個人怎麼了嗎?”這一下,滿屋子的人全笑開了。一屋子的笑聲,一屋子的鬧聲,一屋子的酒氣,一屋子的喜氣。大家在這一片喜氣與笑聲中,都不知不覺的喝了過量的酒,不知不覺的都有了醉意。事實上,酒不醉人人自醉,在沒有喝酒之前,大家又何嘗沒有醉意!這原是個天大的、天大的、喜悅的日子!  

夜靜更鬧的時候,連老人都半醉了。丹荔忽然提議駕著志遠的小破車,去夜遊羅馬市。  

“我們全體去,一直開到國會方場,給那羅馬女神看看我們的‘裡千加多’!”一句瘋狂的提議,立即得到瘋狂的附議。丹荔那渾身用不完的活力,一直對周圍的人群都有極大的影響力量,連那輕易不出大門的老人,都被丹荔硬拖了起來。  

於是,一群人都擠進了志遠的小破車,那破車那麼小,載著五個人簡直有人滿之患。志遠發動了車子,踩足油門,車子一陣搖頭喘氣,車頭直冒白煙,發出好一陣子又像咳嗽又像噴嚏的聲音,賴在那兒沒有前進的意思。志遠用手猛敲方向盤,用腳猛踹油門,嘴裡叫著說:  

“這車子八成也想喝杯酒!又沒傷風感冒,怎麼直咳嗽呢?”丹荔把手伸出車窗,揮舞著手臂,大聲的叫:  

“唷呵!小破車!前進!小破車!發動!小破車!”  

那車子好像聽命令似的,突然大跳了一下,就往前猛衝而去。於是,一車子都歡呼了起來,叫萬歲,叫加油,叫“媽媽米亞”!車子滑過了羅馬的街頭,經過了巴列泰恩山崗,經過了羅馬廢墟,經過了康斯坦丁拱門,經過了古競技場,經過了維納斯神殿……羅馬的方場特別多,每個方場都有四通八達的道路,車子一經過方場,車裡的人就伸出手來表示遵行方向。可是,這一車瘋狂的人啊!伸出了四五隻手來,每隻手都指著不同的方向,那可憐的路警,簡直被弄昏了頭了,而車子卻“呼”的一聲,衝向了根本沒有指示的那個方向。  

車子飛快的疾駛,幸好已是夜深,街上車少人稀。那車子顯然不勝負荷,每當它略有罷工的趨勢,丹荔就揚著手臂大叫:“唷呵!小破車!前進!小破車!加油!小破車!”  

小破車似乎不敢不聽命令,居然搖頭喘氣的又往前衝去了!於是,丹荔就唱起歌來,唱起一支幼稚園孩子常唱的兒歌“火車快飛!”可是,她把歌詞略略改變了:  

“破車快飛!破車快飛!  

穿過羅馬,越過廢墟,  

一天要跑幾千裡!快到家裡!快到家裡!  

爸爸媽媽真歡喜!”  

由於這歌曲如此容易上口,一會兒以後,滿車子的人都在重複的唱著“破車快飛,破車快飛”了!這輛車子就這樣飛呀飛的,一直飛到了國會方場。  

一個急煞車,破車停了,滿車的人,歡呼著從車子裡衝了出來。他們對著那執矛的羅馬女神大呼小叫,對著馬卡斯·奧里歐斯的銅雕“示威”。志遠把志翔推到那些雕像前面去,大叫著說:“今天,是我們瞻仰你!後世,是別人來瞻仰志翔的雕塑品!”他醉醺醺的對那雕像大聲解釋:“志翔!陳志翔!你知道嗎?這是個中文名字,你知道嗎?”  

“哥哥,你醉了!”志翔跌跌沖沖的去拉他,自己認為沒有醉,卻不知道為什麼一直在那兒傻呵呵的笑著。“哥哥,你別叫!”他笑不可仰。“它是石頭,它聽不見你的聲音!”  

“它聽得見的!它是神,它怎麼聽不見!”志遠強辯著,繼續對那雕像揮拳,示威,大呼小叫。丹荔笑得把頭埋進了志翔的懷裡。憶華喝得最少,是所有人中最清醒的一個,她不住跑去拉志遠的手,志遠就像車軲轆般打著轉,不停的呼叫:  

“米開蘭基羅,米先生,米大師!你也來認識認識我弟弟!羅馬之神,埃曼紐,各方無名英雄,凱撒,尼羅,派翠西亞……你們統統來,今晚,是我陳志遠請客!我陳志遠為弟弟擺了一桌酒席!你們來呀!來呀……”  

“志遠!”憶華挽著他的手臂,抱他的胳膊。“你們要把警察鬧來了!你們要把全街的人都吵醒了!”  

“全街的人嗎?哈哈!”志遠笑著說,“這兒的‘人’,只有我們,除了我們,只有羅馬的神靈,和羅馬的鬼魂,今晚,是一次人、鬼、神的大聚會!哈哈!憶華,你知道嗎?”他捏著她的下巴,忽然不笑了,認真的說:“今天的人,是明天的鬼,是後天的神,你懂嗎?人類的定律就是這樣的!像張飛,像關公,都走過這條路。我們,也要走這條路……”  

老人坐在議會廳旁的梯階上,一直在那兒反覆的唱著“破車快飛”,他顯然對這支歌兒著了迷了。  

“破車快飛!破車快飛!  

穿過羅馬,越過廢墟,  

一天要跑幾千裡!快到家裡!快到家裡!  

爸爸媽媽真歡喜!”  

他忽然把白髮蕭然的頭,埋在臂彎裡,哭了起來。憶華慌忙拋開志遠,跑過來抱住父親的頭。  

“爸爸,怎麼了?”她問。  

“快到家裡!快到家裡!”老人模糊的念著:“我要回家,我想回家!”“好的,爸爸,”憶華急急的說:“咱們就開車回去!你起來,咱們回家去!”“我說的不是羅馬的家,”老人嗚咽著。“我真正的家!”他又低唱了起來:“破車快飛,破車快飛……一天要跑幾千裡!快到家裡!快到家裡!爸爸媽媽真歡喜……”  

憶華呆住了,愣了,不知道要怎麼好。就在這時候,她聽到志翔的一聲驚呼:“哥哥!你怎麼了?”她回過頭去,正好看到志遠倒向那巨大的銅雕,她尖叫了一聲,志翔已一把抱住了志遠。憶華奔了過來,俯下身子,她看到志遠那張慘白的面龐,仰躺在志翔的懷抱中,他還在微笑,在喃喃的說:“志翔,你是個大藝術家!”  

說完,他的眼睛閉上了。憶華驚叫著:  

“志遠!志遠!志遠!你是醉了?還是怎麼了?”  

丹荔拖住了憶華。“快!我們要把他送醫院!他病了!我來開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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