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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接連下來的許多日子,小雙早出晚歸,我們全家人都幾乎難得見到她了。不止家裡的人見不到她,連和她同房而居的我,也一樣見不到她。她總是天剛亮就出去,深更半夜才回來。她出去時我還沒起床,她回來時我往往已經睡了。偶然見了面,我問她忙什麼,她總是輕描淡寫的說一句:  

“沒有什麼。”她說“沒有什麼”,你就沒辦法再追問下去。何況,不用追問,我心裡也有些明白,無論天氣已變得多麼寒冷,無論家裡已生上了火爐,無論寒風徹日徹夜的飄飛,無論雨季已溼漉漉的來臨……在一棟四層公寓的頂樓上,有那麼一間小閣樓,裡面卻永遠是溫暖的春天。  

小雙成日不回家,爸爸有些不高興了。  

“這孩子是怎麼回事?你們當伯母、當奶奶的,也別因為人家姓杜不姓朱,就對她漠不關心啊!”  

“哎喲,什麼話!”奶奶叫了起來。“我們才巴不得寵她愛她,把她整天攬在懷裡呢!可是,女孩子嘛,交了男朋友就和以前不一樣了!不是我們家親生女兒,總不太好意思讓男朋友在家裡耗到三更半夜。何況……何況……唉!”  

奶奶沒有把那個“何況”說完,卻化成了一聲嘆息,我心裡倒清楚,何況我們家有個失戀的哥哥啊!帶回來既不能像李謙和雨農一樣受歡迎,反而增加別人的痛苦,就不如大家避開,眼不見為淨了。“哦,”爸爸的眼光滿屋子轉著。“交了男朋友?那麼,小雙是在戀愛了?和誰?盧友文嗎?”  

“是的,”雨農說:“是盧友文。”  

爸爸點了點頭,沉吟不語了,半晌,才說:  

“那孩子的眼光倒不錯,盧友文雖然窮一點,但是,才氣高、學問好,又肯吃苦耐勞,有雄心壯志,這樣的孩子,不是久居人下者。小雙年紀輕,見識卻不凡,一個孤苦伶仃的女孩,沒有選擇個有錢有勢的家庭,卻看上一貧如洗的盧友文,總算難得之至了!”當然難得!我心裡在嘰咕著,沒看上年輕有為的電視公司副理,卻看上了他,怎麼不難得!但願那個盧友文,也能知道這份“難得”,而珍惜這份意外的幸福就好了。爸爸既然知道了小雙的行蹤,也就不再介意。那一陣,我們大家都忙,我又趕上了期終考,對小雙的事,也就沒有太注意。一晚,小雙對我說:“今天盧友文搬了家。”  

“哦?”我望著她。“天冷得厲害,”她說:“那小木屋又搭在屋頂上,冷風成天灌進來,整個房間都像冰窖,再住下去非生病不可。而且……”她遲疑了一會兒,似乎嚥住了一句要說的話。“反正,是非搬不可了,現在搬到師大附近,一棟小小的日式房子裡,房東本來要拆了建公寓,可是地太小,建不起來,隔壁人家又不肯合建,所以房子就空著。房東說空著也是空著,不如出租。房子很破很舊了,好在卻是獨門獨院,還有個小花園呢!只是,現在,花園裡長滿了荒草,整理整理,種點花木,就不失為一個寫作的好環境了。”  

“多少錢一個月?”我又“現實”起來了。  

“八百元,另外有五千元押租。”  

八百元!對很多人來說可能是個小數目,對盧友文來說,就不見得了,何況還要繳五千塊押租!難得盧友文繳得出來!可是,我再看看小雙,心裡有了數了,那一萬元的唱片費,總算派了用場!兩情相悅,你的就是我的,這根本是無可厚非的事。我和雨農之間,也一樣不分彼此的。只是,我那傻哥哥處心積慮,希望小雙能吃好一點,少走點路,不要太辛苦……而那一萬元,這樣用起來,又夠折騰多久呢?  

接著,小雙似乎更忙了,有一晚,我看到她在燈下縫窗簾,深紅色的窗簾又厚又重,她用手縫,一針一線的抽著,只一會兒就扎破了手指,我說:  

“好了吧!讓媽媽用針車給你縫一下。”  

“不用了,”她紅了臉:“已經縫好了。”  

原來她還不好意思呢!看樣子,盧友文那新居中的一點一滴,都是小雙親手佈置呢!我希望,她別自己去割草種花才好。我的“希望”剛閃過腦海沒兩天,小雙的手指上就纏了紗布回來,我“啊唷”了一聲問:  

“你怎麼了?”“沒什麼,”她笑笑。“不知道鐮刀也很利的呢!”  

那晚,剛好詩堯提前回來,他們兩個就在客廳中撞上了。自從發生過臥房裡那一幕以後,他們兩個都很小心的彼此徊避著,這些日子來,幾乎兩人沒見過面。陡然遇上,就都有些尷尬,小雙立即往臥室裡退,正好詩堯也想退回房間去,兩人不約而同的往客廳門口閃過去,就撞了一個滿懷。小雙碰痛了受傷的手指,不由自主的叫了一聲,慌忙提起手來摔著,這一摔,我才發現她受傷不輕,因為那紗布上迅速的被血滲透了。詩堯驀然間臉色蒼白,他一把抓住了小雙的手問:  

“怎麼回事?你受傷了!”  

小雙漲紅了臉,奪回手去,急急的說:  

“沒什麼,根本沒什麼!”說完,她身子一閃,就閃進臥室裡去了。詩堯仍然呆站在那兒,半晌,才重重的跺了一下腳,自顧自的走了。客廳裡,我聽到媽媽輕嘆了一聲,接著,奶奶也輕嘆了一聲,於是,我也忍不住的輕嘆了一聲。  

那天夜裡,我藉故到詩堯房裡去,看到詩堯正躺在床上,兩眼瞪著天花板發愣。我嘆口氣說:  

“哥哥,別傻了,她為別人受傷,用得著你來為她心疼嗎?”  

“那個盧友文,”詩堯咬牙切齒的說:“他不該讓小雙受傷!”“這話才奇怪哩!”我對詩堯真是又好氣,又好笑,又可憐。“難道盧友文願意小雙受傷嗎?受傷總是一個意外事件呀,沒人願意好端端受傷的!”  

“我不管,”詩堯悶悶的說:“盧友文就不該讓小雙受傷!如果是我的女朋友,我不允許她傷到一根汗毛!”  

我望著詩堯,忽然覺得他有點走火入魔,已經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但是,我曾擔心他會因為得不到小雙而恨小雙,這時,卻明白我的擔心是太多餘了。  

幾天後,我忽然發現小雙鬢邊的小白花,已經取下來了,我愕然的問:“怎麼?你的孝期已經滿了嗎?”  

“滿一年了。”小雙黯然低語。“那天,我往空遙拜了三拜,也就算了。我不知道人死了之後會到什麼地方去?只希望,我父親泉下有知,能指導我,幫助我,讓我一生,都不要傷害任何人。”聽她的話中有話,我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她也深深的看了我一眼。一時間,我覺得她幾番欲言又止,似乎有什麼事想告訴我,但是,最後,她仍然什麼都沒有說。  

這樣,在我期終考剛考完的第一個星期天晚上,小雙忽然和盧友文聯袂而來。這確實是最近的一件很希奇的事,因為盧友文已經很久沒來我們家了。很湊巧,那晚,家裡的人全在場,連詩堯都沒有出去。一看到盧友文,詩堯勉強的點了點頭,就預備退開。誰知,小雙一下子攔住了他,微笑的望著他說:“別走開,好不好?”小雙的微笑那樣溫柔,那樣帶著點祈求的味道,詩堯立刻顯得昏亂了起來,他一聲不響的退回到沙發裡,燃起了一支菸。我注視著小雙,覺得她今晚好特別,她穿著件粉紅色薄呢的洋裝,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她穿紅色系統的衣服。臉上薄施脂粉,淡描雙眉,更顯得唇紅齒白,楚楚動人。沒料到初卸孝服的小雙,和初經妝扮的小雙,竟是這樣嬌豔,這樣明媚的。盧友文呢?他也相當出色!這晚,他竟穿著一套黑色的西裝,裡面的襯衫簇新而雪白,打著一個黑色的領花。看來衣冠楚楚,彷彿剛參加過什麼盛會。他那高而帥的身材,漂亮而英挺的面貌,傍著嬌小玲瓏的小雙,真是一對璧人!我注意到詩堯陰鬱的表情,他不自覺的縮了縮自己那矮了一截的左腳,似乎想逃避誰的注意似的。  

“朱伯伯,朱伯母,奶奶,”小雙忽然開了口,站在屋子中間,她淺笑盈盈,面帶紅暈,眼底有一抹奇異的光芒。“詩堯,詩晴,詩卉,還有雨農和李謙……”她把我們所有的人全叫遍了,然後低首斂眉,用充滿了歉意和感激的聲音說:“我先要謝謝大家一年來對我的多般照拂,這段恩德和這份深情,不是我三言兩語謝得了的,但是,如果我不謝,好像我心裡沒有你們,好像我是不知感恩的,沒有人心的,事實上,我只覺得一個謝字,無以代表我千萬分之一的心情……”  

“啊唷!”奶奶第一個忍不住,大叫了起來:“小雙,你這是幹什麼呀?忽然間背起臺詞來了!你又沒演電視連續劇,怎麼唸叨了這麼一大堆呢!”  

我們大家也驚愕的望著小雙,不知道她葫蘆裡在賣什麼藥?我第一個聯想到她父親的忌日,暗想她會不會在怪我們忘了那日子?所以來了這麼一大篇“反話”!媽媽把她從上看到下,畢竟比較瞭解女孩的心事,她柔聲說:  

“小雙,你有什麼事要徵求我們的同意嗎?你放心,我們是最開明的家庭,不會為難你的!”  

小雙的臉更紅了,低著頭,她清楚的說:“我知道朱伯伯和朱伯母都是最開明的人,所以,請原諒我不告之罪。”“哎呀,哎呀,”奶奶一迭連聲的喊:“再說下去,要成了古裝戲了,成語都出來了。”  

“小雙,”爸爸溫和的,卻莊重的問:“你到底有什麼事?”  

小雙抬起頭來,眼光對滿室輕掃了一圈,然後,她望著爸爸,柔聲的、清脆的、嚴肅的,而又鄭重的說了:  

“朱伯伯,我和友文已經在今天下午結婚了!”  

頓時間,滿室都噤住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有一個人相信這件事是真的。詩堯是大大的一震,一截菸灰就落到地板上,他的臉色瞬時間變得像一張紙,眼睛死盯著小雙。媽媽卻直瞅著我,好像我參與了這件事似的,本來也是,我和小雙同居一室,又最親密,怎可能不知道!我慌了,急了,也生氣了!邁上前去,我一把抓住小雙的手,焦灼的喊:“你說什麼?別冤大家!你要結婚,也沒有人不許你結!但是從你來我們家,你就和我們像親姐妹一樣,你怎麼可以偷偷摸摸的結婚而不通知我們!難道連一杯喜酒都不讓我們喝嗎?你這樣做實在太不夠意思!你倒說說清楚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小雙!”奶奶也叫了起來:“婚姻大事,又不是兒戲,你是真結了婚,還是開開玩笑?”  

“朱伯伯,朱伯母!”這回,是盧友文開了口,往前跨了一步,他對著媽媽爸爸就一鞠躬,然後,他朗聲的、不亢不卑的說了:“這不能怪小雙,一切都是我出的主意。如果伯父伯母有什麼見怪的地方,儘管怪我好了。”  

“啊唷!”奶奶說:“難道你們是真結婚了?”  

“是真的,”盧友文說:“今天在地方法院公證處公證結婚的,你們不信,結婚證書在這兒!”  

大家看了結婚證書,這才相信,是真有其事了。立即,滿屋子議論紛紜,每個人都面有不豫之色,我再看向詩堯,現在,他整個臉都扭曲了,眉毛緊緊的擰在一塊兒。我越想越氣,回過頭來,我對著雨農就亂嚷亂罵起來:  

“好啊,雨農,虧你還在地方法院上班,他們在那兒公證結婚,你怎麼會不知道?準是你和他們串通好了的!”  

“天地良心!”雨農大叫著:“他們在公證處,我在法庭,地方法院那麼大,我出庭記錄都來不及,我怎麼管得到公證處的事?何況公證結婚天天有,難道我閒得沒事幹,好好的去查公證結婚名單來玩嗎?”  

“詩卉,你們別生氣!”小雙對我們說,一臉的沉靜,一臉的溫柔,一臉的祈諒與懇求味兒。我呆了,瞪著她,我真不知道是生氣好,還是去恭喜她好。掉轉頭,她又注視著爸爸媽媽和奶奶,她輕聲的、懇切的、清清楚楚的說:“朱伯伯,伯母,奶奶,你們別生氣。聽我說,自從我爸爸去世,朱伯伯就把我帶進朱家,一年來,吃的、穿的、用的,都和詩卉詩晴一樣,想我杜小雙孤苦無依,上無父母,下無弟妹,居然能享受到家庭的溫暖!這一年,是我生命裡最重要最重要的一年,也是我永遠不會忘記的一年!難道我這樣無情無義,你們如此待我,我竟然連結婚這種大事,也不和長輩們商量,就自作主張,私下辦理了嗎?朱伯伯,請您諒解,我實在有我的想法。認識盧友文之後,似乎是命中註定,他也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我雖住在朱家,你們待我也恩深義重,但是,說坦白話,一個孤兒的心情總是比較特殊的,寄人籬下的感覺仍然深重。我和友文同病相憐,接觸日久,終於談到婚嫁。朱伯伯,您一向是很欣賞友文的,我想,如果我是您的親生女兒,您也未見得會反對這門婚事!”  

爸爸動容的望著小雙,聽到這兒,他不由自主的連連點頭,於是,小雙又繼續說:  

“您想,你們都待我這樣好,如果我提出要結婚的要求,你們肯讓我這樣隨便找兩個朋友當證人,到法院去公證了事嗎?以朱伯伯朱伯母的脾氣,憐惜我是個無父無母的孩子,一定要大事鋪張一番,恐怕要做得比詩晴的婚禮更隆重,才於心平安。可是,假若那樣的話,我會心安嗎?一年來已經受恩深重,朱伯伯是個讀書人,兩袖清風,朱家並不富有,我敢讓朱伯伯和朱伯母為我的婚事再破費操心嗎?再加上,友文和我的看法一樣,我們都覺得,結婚是兩個人自己的事,兩情相悅,兩心相許,結為終身侶伴。這份信心和誓言更超過一紙婚書,和法律的手續!所以,我們不在乎結婚的形式,也不在乎隆重與否,只在乎我們自己是否相愛,是否要永遠在一起!既然決定要在一起,我們就用最簡單的辦法,完成了這道法律上必須通過的手續。朱伯伯,朱伯母,請你們原諒我的不告而嫁吧!假若你們還疼我,還愛我,那就不要責備我,也不要怪罪我,而請你們——給我一份祝福吧!”  

說實話,小雙這篇話,倒真是可圈可點。我們大家都抬著頭,怔怔的望著她,簡直不知道說什麼好。最後,還是爸爸打破了僵局,他一個勁兒的點著頭,一迭連聲的說:  

“好,好,好,不愧是敬之的女兒!”伸出手去,他一手拉著小雙,一手拉著盧友文,誠懇的、熱烈的、激動的說:“恭喜你們!希望你們永遠記得今天說過的話,並肩奮鬥,白頭偕老!”爸爸才說完這句話,整個房裡就翻了天了,大家一窩蜂的擁上前去,把他們兩個圍在中間,恭喜的恭喜,問問題的問問題,我是拉住小雙,又捶她,又打她,又敲她,又罵她:  

“你壞透了!你這個心裡有一百二十個竅的壞女孩,這麼重要的事,你居然在我面前也瞞了個密不透風!你壞透了!壞透了!壞透了!”就在我拉住小雙大嚷大叫的時候,雨農也拉住盧友文鬧了個沒了沒休:“好啊,盧友文,你謝媒酒還沒請呢,新娘子就已經娶過去了!記得在馬祖的時候你說過什麼?你說你要以筆為妻子,以作品為孩子,現在怎麼說?怎麼說?婚已經結了,你的喜酒到底請不請?你說!你說!”  

詩晴一直在旁邊嚷著:  

“新房在什麼地方呀?我們連禮也不送了嗎?”  

李謙喊得更響:“沒有喝喜酒,又沒參加婚禮,我們鬧鬧房可不可以?乾脆大家鬧到新房裡去!”在這一大片喊聲、叫聲、呼喝聲中,奶奶忽然排眾而來,她用手推開了周圍的人,一直走到小雙的面前,她大聲的、重重的說:“你們都讓開,我有幾句話對小雙說!”  

我們都不由自主的退開了,我心裡還真有幾分擔心,不知道奶奶要說些什麼。奶奶的觀念一向是忽新忽舊,又開明又保守的。不過,我可以斷言她對這樣草率的婚姻是不會滿意的。但是,事已如此,我們除了祝賀他們以外,還能做什麼呢?“小雙,”奶奶開了口,伸出手去,她緊握著小雙的手。“當你第一天到我們朱家來的時候,我已經決定了,你是我的第三個孫女兒。我們朱家,本也是大戶人家,你奶奶自幼,穿的戴的,就沒有缺過,經過兩次打仗,到了臺灣,奶奶的家當全丟光了。現在,奶奶唯有的一點東西,是一對玉鐲子,和一個玉墜子。鐲子嗎?我已經決定了,分給詩晴和詩卉一人一個。這墜子嘛?今天就給了你,別說咱們家嫁女兒,連一點陪嫁都沒有。”說著,奶奶從她自己脖子上,解下一條金煉子,從棉襖裡頭,拉出那個玉墜子來。那墜子倒是碧綠的,我從小看熟了,是一塊鐫著兩條魚的玉牌。她親手把那玉墜子往小雙脖子上掛去,一面又說:“這是老東西,跟我也跟了幾十年了,聽說,最近玉又流行起來了,我可不管流行還是不流行,值錢還是不值錢。奶奶有點小迷信,認為戴塊玉可以避避邪,所以,小雙呵,你戴去避避邪吧。這是家傳的東西,希望你永遠戴著,可別弄丟了。算奶奶給你的紀念品!”  

小雙用手握住了那墜子,她急急的說:  

“奶奶,這怎麼可以!你留著自己戴吧,這……”  

“小雙!”奶奶嚴肅的說:“你認為你是杜家的孩子,不想認我這個奶奶啊!”“奶奶!”小雙用充滿感情的聲音大叫了一句,就雙手抱著奶奶的身子,一溜就溜到地板上去跪著了。奶奶慌忙把她拉起來,含淚拍著她的肩膀,顫聲說:  

“孩子,你夠苦命了,沒爹沒孃的。現在結了婚,就是一個新的開始,希望從今天起,你再也沒有悲哀煩惱了。”  

小雙被奶奶這樣一招惹,就弄得滿眼眶的淚水,她拚命忍著,那淚水仍然要滾下來。媽媽立刻趕上去,摟住小雙,大聲嚷著說:“好了!好了!好日子可不許哭!今天無論如何,是小雙結婚的日子,我們雖然什麼都沒準備,喝杯喜酒總是要喝的。大家吃過晚飯也相當久了,我提議,現在我們全體去‘梅子’吃消夜去,叫瓶酒,大家也意思一下!”  

媽媽的提議,立刻獲得了大家一致的歡呼。我望過去,詩堯始終一動也不動的坐在沙發裡,猛抽著香菸。這時,他從椅子裡直跳了起來,熄滅了菸蒂,他用頗不穩定的聲調,打鼻子裡哼著氣說:“是的!我們應該好好的慶祝一下,難得,朱家會有這種突然從天上掉下來的喜事!”  

我聽他的語氣十分不妙,再看他的臉色就更不妙。我正想找個辦法把他留在家裡,媽媽已經先開了口:  

“詩堯,你不是明天一早就有事嗎?你留下來看家如何?”  

詩堯用古古怪怪的眼光瞪了媽媽一眼,就直跨到小雙面前,重重的、啞聲的說:“是不是我沒有權利去喝你這杯喜酒?”  

小雙有點驚惶,有點尷尬,有點怯意,還有更多的不安。她囁嚅著說:“怎麼會?”“那麼,”詩堯的眼光對滿屋一掃,帶著股濃重的、挑釁的意味:“還有誰反對我去喝這杯喜酒嗎?”他的眼光肆無忌憚的落在盧友文臉上。情況相當尷尬了。奶奶拍拍手,叫了起來:  

“走啊!大家一起去啊!既然是咱們家的喜事,全家誰也不可以缺席!”給奶奶這樣一叫,才算解了圍了,大家一陣喧鬧,拿大衣的拿大衣,穿鞋子的穿鞋子,找圍巾的找圍巾……好不容易,總算出了門,浩浩蕩蕩的,我們到了梅子餐廳,坐下來,剛好把一張圓桌坐滿。才坐定,詩堯就對女侍大聲的說:  

“先拿五瓶紹興酒來,我們這兒,今晚每個人都不醉無歸!取大杯子來!”我和媽媽交換了一個眼光,媽媽微蹙了一下眉,滿臉的無可奈何。女侍已迅速的拿上酒瓶和酒杯,詩堯立刻注滿每人的杯子,舉起杯子,他直盯著盧友文:  

“人生像個戰場,是不是?盧友文?”  

盧友文很含蓄的、很斯文的微笑著,靜靜的望著詩堯。對比之下,詩堯像個敗兵之將,盧友文卻像個謙謙君子。桌面上的氣氛十分緊張,連一向會鬧會解圍的奶奶,都成了沒嘴的葫蘆,只是眨巴著眼睛,呆望著詩堯。爸爸是根本沒進入情況,只覺得詩堯十分反常,就莫名其妙的望望大家,說:  

“這是幹嘛?菜還沒叫,就鬧酒嗎?”  

詩堯根本不理爸爸,他已經旁若無人,大有“豁出去了”的趨勢,他緊盯著盧友文:  

“不知道你在酒量方面是不是也和其他方面一樣強?我們今晚來比比酒量如何?”盧友文仍然微笑著,溫和的說:  

“有此必要嗎?在酒量上,我認輸!我一向不長於喝酒!何況,”他看看小雙。“今晚,我承認,不需要喝酒,我已經醉了。”詩堯的眼裡,迅速的燃燒著一抹強烈的火焰,痛楚和激怒飛上了他的眉梢,他站起身來,正要說什麼,小雙忽然挺身而起。她站在那兒,雙手盈盈然的捧著一杯酒,是一大杯,而不是一小杯。她直視著詩堯,眼中充滿了祈諒的、溫柔的、歉然的,和近乎懇求的神色。她清清脆脆的、楚楚動人的說:  

“詩堯!先說明,我從沒喝過酒。現在,我敬你一杯,謝謝你對我的多般照顧,謝謝你一切的一切!如果……我杜小雙有何不到之處,也請你多多包涵!”說完,她迅速的舉杯對口,直著脖子,像喝茶一樣灌了下去,咕嘟咕嘟的大口嚥著,才嚥了兩口,她就直嗆了起來,轉過頭去,她劇烈的咳著。詩堯的臉色白得像大理石,他一伸手,搶下了小雙手裡的杯子,顫聲說:“夠了!小雙!”放下酒杯,他默然片刻,抬起頭來,他臉上已消失了剛剛的激怒與火氣,剩下的是一份難以描述的蕭索。他鄭重的伸手壓在盧友文肩上,直視著盧友文,他一個字一個字的說:  

“恭喜你,盧友文!請你代我們全家,好好的照顧小雙,愛護她,憐惜她!並且,請珍重你所得到的幸福!”  

奶奶拍拍手,開始哇哇大叫了起來:  

“好了!好了!叫菜吧!我可餓了!你們要鬧酒啊,等一下再鬧吧!詩晴,你說過的,梅子有一種丁香魚最好吃是嗎?不知道他們除了丁香魚以外,有沒有並蒂蝦呀?”  

“什麼並蒂蝦?”詩晴說:“聽都沒聽說過!”  

“今晚是好日子嘛!”奶奶笑嘻嘻的。“既然有丁香魚,就該有並蒂蝦!我們不是有句成語,什麼合歡並蒂的嗎?沒有並蒂蝦,來個合歡蝦也可以!”  

給奶奶這樣一說,我們就都笑了起來。這一笑,桌上的氣氛就放鬆了,剛剛那種劍拔弩張之勢,已成過去。一餐飯,也勉強算是“圓滿結束”。  

小雙就這樣結了婚,小雙就這樣離開了我們家。她來也突然,去也突然。那夜,是我一年以來,第一次獨睡一個房間,我失眠了,翻來覆去,我怎麼樣也睡不著,下鋪上,還堆著小雙的東西,她為了對婚事保密起見,東西都沒拿走,我看著她的衣物,想著這一年來的種種事故,心裡完全不知道是怎樣一種滋味。最後,我實在熬不住了,翻身起床,披了一件睡袍,我來到詩堯的房裡。  

詩堯房裡的燈亮著,我推門進去,發現他根本沒有睡覺,他坐在書桌前面,拿著一支筆,在一張紙上畫滿了數目字。看到了我,他一聲也不響,仍然拿筆在紙上亂塗著。我走過去,輕聲叫:“哥哥!”詩堯再看了我一眼,他說:  

“我在想,我從頭到尾,沒做對過一件事!”“哥哥!”我說:“請你不要自怨自艾好不好?這事是天定的,從此,我相信姻緣前定這句話了!”  

詩堯繼續在紙上亂塗,他的聲音冷峻而深邃:  

“這是我的錯,是我叫她結婚的,她就真的結了婚!我逼得她必須立刻作決定,因為在這個家庭裡,她已無立足之地了!我從沒有好好的愛她,我一直在逼她!”  

“哥哥!”我蹙起眉頭,伸手握住了詩堯的手,他的手是冰冰冷的。“你幫幫忙,別這樣認死扣,行嗎?我告訴你,即使沒有那天晚上你跟她的一場吵鬧,她仍然會和盧友文結婚的!”詩堯再望了我一眼,他眼睛裡已佈滿了紅絲。低下頭去,他不說話了,只是一個勁兒的在紙上寫字。我情不自禁的伸頭去看那張紙,只見上面橫的、直的、豎的、斜的、正的、倒的……寫滿了同一個號碼:  

“三百七十八”“這是什麼?”我詫異的問,擔憂他會不會精神失常了。“你在記誰的門牌號碼?”他搖搖頭。“三百七十八!”他低聲說:“一共三百七十八天!從她第一天來開始,她一共在我們家住了三百七十八天!換言之,我也放走了三百七十八個機會!”  

我深吸了口氣,望著我的哥哥。天哪!從此,我再也不懷疑“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關風與月”的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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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小雙結婚之後的第三天,我把小雙的衣物收拾了一個小箱子,連同她常用的毯子、枕頭套、被單等日用品,一股腦兒放在一起,預備給小雙送去。詩晴看到了,說:  

“詩卉,我和李謙商量過,關於小雙的結婚,我們無論如何,不能這樣毫無表示……”  

“是呀!”我叫著:“我也在為這事為難呢!人家婚也結了,我們能怎麼辦呢?”“我說,”雨農接口:“我們現在也不是講客氣、講面子的時候,只是要表示一份心意。盧友文的情況我太瞭解,他既無背景又無親友,窮得只剩下一把傲骨,小雙呢?更不用說了,她是愛情至上,寧可跟他去喝白開水過日子。所以,我建議,我們大家湊個份子,能拿出多少錢,就拿出多少錢,湊出一個數目,讓詩卉送去。詩卉和小雙感情好,比較談得來,送去的時候可以說委婉一點,不要傷了他們的自尊!”  

“對!”李謙說:“咱們就這樣辦!最實惠!”  

於是,我們躲在房裡,開始“湊份子”,可憐大家都窮,誰也拿不出比較像樣的數字。就在我們大家籌劃著、研究著、商量著的時候。媽媽來叫我,把我一直叫進了她的房裡,她說:“聽說你們要湊份子送給小雙。”  

“是呀!”我說:“湊了半天,只湊出兩千塊。早知道,我上個月不做那件大衣就好了!”  

“詩卉,”媽媽沉吟的說:“我和你爸爸也商量了一下,這些年來,家裡總是寅吃卯糧,夠用就不錯了,怎麼還剩得下錢!何況,詩晴結婚的時候,多少也得花錢。所以,我們湊合著,拿出個幾千塊,加上你們的兩千,湊成一萬塊好了,你一起送去吧!”“好呀!”我興奮的喊:“這樣,才算個數字,我正在發愁,怎麼拿得出手呢!”“另外,”媽媽拿出鑰匙,打開了床頭櫃上的小抽屜,取出一個錦緞的盒子來。“這兒是一串珍珠項煉,現在,日本養珠到處都是,這種項煉根本不值錢了。你拿去給小雙,告訴她,和奶奶的玉墜子一樣,這只是我給她的一點紀念品,說來可笑,這還是我結婚時的陪嫁呢!你讓她收著,好歹,算她跟了我這麼一年!”“哦!”我喜出望外,一樂之下,抱著媽媽就親了一下。“媽!你真好,你真是個好媽媽!”  

“瞧你!”媽媽笑著。“東西都給了小雙了,你將來別吃醋,說我沒有東西給你!”“不要緊,不要緊,不要緊!”我一迭連聲的嚷著:“我什麼都不要!我有媽媽疼著,爸爸愛著,奶奶寵著,人家小雙,什麼都沒有!”媽媽一個勁兒的點頭。“這句話,倒也是良心話!即使我們都疼她,不是她的親生父母,總是差了一層!”她望著我:“好了,你快去吧!”  

於是,我帶著一萬塊錢,帶著珍珠項煉,帶著小雙的皮箱及衣物,興沖沖的走出了大門。才到門口,詩堯從後面追上了我,他喘吁吁的攔在我前面:  

“很好,詩卉,”他咬著牙說:“你認為我心胸狹小到連一份婚禮都不願意送了嗎?”  

我站住了,訥訥的說:  

“我覺得,已經……已經差不多了。要不然……要不然你也湊個份子。事實上,這一萬塊我就說我們全家湊的,我也不說誰拿出了多少。”詩堯對我搖搖頭,然後,他從懷裡拿出一個密封的信封,放在我手裡的一大堆東西上,說:  

“把這個給她就行了。”  

我慌忙退後了一步,正色說:  

“不來!不來!哥哥,人家已經結婚了,我今天是送婚禮去的,我絕不能幫你私下傳遞情書!”  

詩堯緊緊的盯著我:“我發誓,絕不是情書好不好?”  

“那麼,”我一本正經的說:“我能不能當著盧友文的面前,把這信封交給小雙,說是你送的婚禮?”  

詩堯默立了片刻,他的眼光深深的望著我,裡面有著痛楚,有著無奈,還有更多的蕭索。  

“詩卉,”他低聲的說:“你是絕不肯把它私下交給小雙了?”“絕不!”我斬釘截鐵的說。  

他遲疑了一會兒。“好吧!”他點點頭說:“你就當著盧友文的面前交給她,如果她不收,你再帶回來。”  

“哥哥!”我狐疑的說:“這是什麼玩意兒,你還是先告訴我的好,我不願意跑去碰釘子、鬧笑話!”  

詩堯懇求似的望了我一眼。  

“詩卉,我是個鬧笑話的人嗎?”他無力的問。  

“靠不住!”我搖搖頭。  

詩堯的臉漲紅了,青筋又在他額上跳動,他一把搶下那信封來,惱怒的說:“好吧!不求你,我明天自己送去!”  

想想,如果會鬧笑話,他自己送去,這個笑話準鬧得更大!於是,我慌忙再把信封奪了回來,嘰咕著說:  

“好了,我送去,送去,如果要碰釘子,鬧笑話,我就碰吧,鬧吧,誰叫我是你的妹妹呢!”  

於是,我把信封收在手提包裡。叫了一輛計程車,我按照小雙給我的地址,往和平東路的方向駛去。  

車子停在浦城街的一條小巷子裡,我很快就找到了那個門牌號碼,因為,附近全蓋了四層樓的公寓,就有那麼兩棟又矮又破的木板房子,非常不諧調的雜在林立的公寓之間。我按了門鈴,很快的,小雙跑來開了門,看到我,她又驚又喜又意外。“哎唷,詩卉!你怎麼來了?我正預備明天去接你和詩晴來玩呢!你倒先來了!”“等你去接嗎?”我哇哇叫:“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生來就是急脾氣,如果你一年不來接我,難道我就等一年嗎?還不快接過箱子去,我是送東西來了。”  

小雙慌忙接過箱子,我還抱著大堆毛毯、被單、太空被等東西,小雙愕然的說:“這是幹嘛?”“你用慣的東西,我全給你帶來了,反正家裡沒人用,你即使現在用不著,大概年底也用得著了!”  

“為什麼年底用得著?”小雙不解的問。  

“添了小寶寶呀!”我叫。  

“胡說!”小雙紅了臉:“總是愛開玩笑!”  

我跟著小雙往屋子裡面走,雖然手裡抱著東西,我仍然對那小院東張西望的打量了一番,院子好小,小得可憐,新割除的雜草像沒剃清爽的頭,東一塊西一塊的叢生著,圍牆的籬笆邊有兩排芭蕉和蘆葦,倒長得相當茂盛,相反的,通往正屋的小徑兩旁,新栽了兩整排的玫瑰,卻都無精打采的垂著頭,一副營養不足的樣子。小雙看出我在打量花園,就笑著說:“這院子真彆扭,種花它不長,雜草倒長得個快!”  

我想起前一陣子,她說盧友文搬家啦、除草啦、種花啦,原來是在佈置新房,就又狠狠的瞪了她一眼說:  

“你如果早告訴我,你在佈置新房,我來幫你除草施肥,保管現在已經開了滿院的花兒了!”  

小雙笑了笑,也不說話。我走進了玄關,跨上地板,就一眼看到盧友文正在書桌前坐著,桌上堆滿了書籍、字典、稿紙、茶杯……等東西。看到了我,盧友文回頭對著我一笑,說:  

“我正寫到一個高潮階段,我不陪你,現在一中斷,等下情緒就不連貫了,你不會生氣吧?”  

“不會!不會!不會!”我連忙說。小雙已經拉拉我的袖子,指指裡面的一間房間,我看她挺嚴重的樣兒,嚇得我連那間“客廳”是個什麼樣兒,也沒看清楚,就跟著她走進了“臥室”裡。到了那間臥室,我才大略明白,這也是棟經過改良的日式屋子,榻榻米換成了地板,紙門也已換成木板的隔間。但是,顯然整棟房子都已年久失修,地板踩上去會咯吱咯吱響,風吹著窗欞,似乎整棟房子都在那兒搖晃、呻吟,和掙扎。我把手裡的東西堆在床上,四面看看,那張床倒是新買的雙人床,除床以外,室內還有個衣櫥、一張小桌子,和兩把藤椅。連化妝臺都沒有,只是,那桌上放著一面鏡子。鏡子旁邊,有個小花瓶,裡面插著兩支蘆葦。我從不知道蘆葦也能插瓶,看來挺別緻的。小雙笑了笑,坦白的說:  

“這是‘花園’裡的特產,蘆葦和芭蕉葉,我有時也插兩支芭蕉葉子,甚至,插兩支青草,讓屋裡有點生趣。”  

生趣!聽到這兩個字,我才覺得這屋子是相當陰暗的,空氣裡有股潮溼與黴腐的味兒。這房子總共也只有兩間,後面就是廚房和廁所,從臥房的窗子望出去,後面還有個小窄院兒,卻完全是雜草蓬生了。小雙紅了紅臉說:  

“他忙著寫東西,沒時間除草,我呢?割一次草就弄破了手指頭,他說不許我再去碰那些野草了。”  

我點了點頭,不想再深入的研究這房子了,反正,橫看豎看,這房子就沒有一點“新房”的樣兒。平常,我還總覺得我們家的房子簡陋,現在,才真知道什麼叫“簡”,什麼叫“陋”,我們家的那些鏤花窗格,曲曲徊廊,和小院裡的繁花似錦,和這兒比,簡直是“天堂”了。  

“房子很小很破,”小雙解釋的說:“好在,我們兩個對物質上都沒有什麼大要求,日子過得去就行了。”  

“盧友文現在總有點稿費收入了吧?”我那“現實”的毛病又發作了。小雙的臉又紅了紅。順手在床頭上拿過一本雜誌來,那雜誌已經翻得又舊又破了。她翻開來,滿臉光采的拿給我看,那攤開的一頁上,赫然是盧友文的名字,我翻了翻,是篇短篇小說,題目叫《拱門下》。  

“題目就取得好,”我說:“不俗氣!”  

小雙笑著點點頭,好驕傲、好欣慰的樣子。我本來還有句話,想問她這樣的一篇小說,能拿到多少稿費?後來一想,別總是釘著問人家錢的問題,顯得我這人滿身銅臭,毫不詩意,豈不辜負爸爸給我們取名字時,加上的這個“詩”字嗎?於是,我笑著從皮包裡先取出我們的“份子”,再取出那串項煉,我交到小雙手中,笑著說:  

“項煉是媽媽給的,她說不值錢,讓你留著當紀念。‘份子’是全家湊的,當然,絕大部份是媽媽爸爸拿出來的。我知道你們對金錢看得很淡,但是,生活總之是生活,柴米油鹽醬醋茶,件件要花錢,我們就‘現實’一番了。何況,我們都很懶,不願意分開去想禮物,就合起來送這一份。”  

小雙怔怔的望著我,半天半天,她似乎還弄不清楚是怎麼回事。我反覆解釋,她只是瞪大眼睛,直直的望著我。最後,我一急,就直截了當的說了:  

“我們猜想你缺錢用,商量著把禮物折為現款,全家推派我來做代表,認為我口才好,不會傷你的自尊。現在,錢送到了,我的口才可不行,假如你認為這錢會侮辱了你的話,你就把它一把火燒了,然後把我趕出去。”  

小雙瞅著我,頓時間,她竟眼淚汪汪了。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她緊緊的握著我,只說了句:  

“為什麼你們都對我這樣好?”  

說完,就低下頭去,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哭起來了。小雙一向個性強,即使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也有本領不讓它落下來。現在,她竟然毫不剋制的哭泣起來,就使我心慌意亂了,又怕她把盧友文給招惹進來,因為我皮包裡還有我哥哥託帶的一件“危險禮物”呢!於是,我摟著她,急急的說:  

“只要你知道我們都是好意,只要你能領情,只要你高高興興的收下,我們也就開心了!”  

小雙用手絹擦了擦臉,很快的收了淚,她摔摔頭,振作了一下說:“我能不收下嗎?我能拒絕嗎?我還不至於那樣不識好歹!何況……何況……”她又低下頭去,用好低好低的聲音,輕輕的說著:“我也不瞞你,詩卉,你們並非錦上添花,你們在雪中送炭呢!我……我實在弄得沒辦法了。人,僅憑傲骨也不能活的,是不是?”我心裡有點糊塗,我已料定小雙生活很苦,但是,苦歸苦,總可以過下去,她在音樂社有四千元一個月的薪水,盧友文也多少可以收入一點稿費了。兩個人的需求都不大,何況,前幾個月,詩堯才給了她一萬塊呢!我正在心裡計算著,小雙已抬起頭來,深吸了口氣,她把長髮往後一掠,衝著我就嫣然的笑了,說:“好了,讓你第一次來,就看著我淌眼淚,好沒意思!你坐好,我去給你倒杯茶來!”  

“你別跑!”我拉住她的衣服。“還有一樣禮物呢!”  

“什麼?”小雙嚇了一跳。“不來了,不來了,這樣子,我真的不好意思了,管你是什麼,我反正不收了。”  

“你坐好,”我把她壓在床上,正色說:“小雙,這件禮物是什麼,連我也不知道,是哥哥要我帶給你的!”  

小雙的臉色驀然慘白,她往後直退,我已取出那個信封,送到她面前去,小雙迅速的跳起身子,掙脫了我的手,好像我拿著的是一件毒藥似的。她退到門邊,對我一個勁兒的搖頭,臉色是嚴肅的、責備的,而且,是相當惱怒的。  

“詩卉!你拿回去!如果你和我還是朋友,你就拿回去!不管這信封裡裝的是什麼,只要是來自你哥哥處,我絕不收!詩卉,我告訴你,我嫁給友文,是因為我們深深相愛,跟著他,無論吃多少苦,我心甘情願。這一生,我絕不做對不起我丈夫的事!”她那樣義正辭嚴,她那樣一團正氣,她那樣凜凜然不可侵犯,使我覺得自己好差勁、好可恥、好不應該。我訕訕的拿著信封,整個腦門子都發起熱來了,我說:  

“早就知道是碰釘子的事兒,哥哥偏要我做!回去,我不找他算帳才怪!”  

小雙看我滿面懊喪,她又心軟了,走過來,她拉住我的手嘆了口氣,然後陪笑的說:  

“別生我氣,詩卉!”“你別生我的氣就好了!”我勉強的笑了笑,把那信封塞回了皮包裡,經過這樣一鬧,我覺得興致索然了,站起身來,我說:“好了,我要回去了。”  

小雙用手臂一把圈住了我,笑著說:  

“你敢走!你走就是和我生氣!坐下來,我給你倒茶去!”說著,她不由分說的把我推到床上去,我覺得,這時一走,倒好像真和她嘔氣似的,也就坐了下來。她走出了臥室,我依稀聽到她和盧友文交談了幾句什麼,只一會兒,她就端著杯熱茶走了回來。我說:“我們不會聲音太大,吵了盧友文吧?”  

“不會。”小雙笑吟吟的,忽然恢復了好心情,就這麼出去繞了一圈,她看來就精神抖擻而容光煥發。“他說他今天寫得很順手,已經寫了兩千字了。他要我留你多玩玩,幫他好好招待你!”原來,盧友文的“順手”與“不順手”會這樣影響小雙的,我凝視著她,發起愣來了。  

“怎麼了?”小雙推推我,笑著說:“不認得我了?”  

“盧友文每天能寫多少字?”我問。  

“那怎麼能有一定?”小雙笑容可掬。“你在說外行話了!寫作這玩意,順手的時候,一天寫個一千字兩千字就很不錯了,不順手的時候,幾個月寫不出一個字的時候也多得很呢!”  

“那麼,盧友文是‘順手’的時候多呢?還是‘不順手’的時候多呢?”“當然不順手的時候多呀!”她的眼裡有著真摯的崇拜。“許多大作家,窮一生的努力,只寫得出一部作品來!”  

“哦!”我愣了愣,不由自主的把盧友文那篇《拱門下》拿了過來,想拜讀一番。小雙立刻把檯燈移近了我,笑著說:“可能你不會喜歡他寫的這種東西。”  

“為什麼呢?”我問。“你看看再說吧!”我看了,很快就看完了,那是一篇大約八千字左右的短篇。沒有什麼複雜的情節。主要是寫一個礦工的女兒,認識了一位大學生。這女孩因為平日都和一些粗獷的工人在一起,覺得自己所認識的男友都不高尚,認得這大學生後,她把所有的希望和憧憬都放在這大學生身上。一晚,這大學生約她在一個廢園的“拱門下”見面,她興沖沖的去了,帶著滿腦子羅曼蒂克的思想,誰知,這大學生一見面就摟住她,伸手到她的裙子裡去摸索求歡,她幾經掙扎,狼狽而逃。這才知道:“男人都是一樣的”。我看完了,放下那篇《拱門下》,我默然沉思。小雙小心翼翼的看看我的表情,問:  

“你覺得怎樣?”“很好。”我聳聳肩。“只是不像盧友文的作品!”  

“為什麼?”小雙問。“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說:“我不懂文學。但是,我看過很多中外文學,我覺得,他可以選擇更好的題材來寫!例如……”我瞪著她:“寫一篇你!寫一篇他心目裡的小雙,寫你的愛情,你的純真,你為他所做的一切,如果有這麼一篇東西,會比大學生伸手到女孩衣服裡去,更能感動我,也更能讓我有真實感!”“我早知道你不會喜歡!”小雙不以為忤的笑著:“你是唯美派!但是,你不瞭解人性……”  

“人性就是這樣的嗎?”我有點激動。“盧友文第一次約會你,就把手伸到你衣服裡去了嗎?”  

“胡說八道!”小雙叫著,漲紅了臉。“你別一個釘子一個眼吧,人家是寫小說呀!”  

“原來小說是不需要寫實的!”我再聳聳肩。“我記得盧友文曾在我家大發議論,談到小說要‘生活化’的問題,我現在懂了,所謂生活化,並非寫實,而是唯醜!”  

“沒料到,”一個聲音忽然在門口響了起來,我抬起頭,盧友文不知何時,已笑吟吟的站在房門口。“詩卉對小說,還有很多研究呢!”“研究個鬼!”我的臉發起燒來。“我不過在順嘴胡說而已!”小雙一躍而起,她喜悅的撲過去,用雙手握住盧友文的手,抬頭仰望著他,她眼底又流轉著那種令人心動的光華。她的聲音裡充滿歡樂和崇敬。  

“寫完了嗎?你瞧,手寫得冷冰冰的,我倒杯熱茶給你暖暖手。”說完,她像只輕快的小蝴蝶般飛了出去,一會兒,又像只輕快的小蝴蝶般飛了回來,雙手捧上一杯熱氣騰騰的茶。盧友文接過茶來,憐惜的看了看小雙,用手輕撫著她的頭髮,說:“小雙是個傻女孩,跟著我這個瘋子受苦!”  

“你是個瘋子嗎?”我笑著問。  

“放著幾百件可以賺錢的工作不去做,卻在家裡餓著肚子寫小說,這種人不算瘋子,那種人才是瘋子?”盧友文問,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一直帶著微笑,渾身都散發著一種不尋常的“力量”,一種屬於精神的“力量”。我凝視他,難怪小雙愛他,他確有動人心處。  

“你不是瘋子,”小雙柔聲說:“你是天才。”  

“天才與瘋子間的距離有多少?”盧友文問,灑脫的、自嘲的微笑著:“小雙,我可能是天才,我也可能是瘋子,我如果不是天才,我一定就是瘋子,也可能,我既是天才,我又是瘋子!”小雙“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在說繞口令嗎?什麼天才瘋子的一大堆!我不管你是天才還是瘋子,你餓了嗎?要不要我給你下碗麵?天才也好,瘋子也好,都需要吃東西,是不是?”  

盧友文撫摩著小雙的肩膀,溫柔的笑了。  

“我不要吃東西,我在想——我應該寫一部書,書名就叫‘天才與瘋子’,說不定,這本書可以拿諾貝爾獎呢!”  

小雙抿著嘴角笑,望著我直搖頭。  

“你瞧,詩卉,這個人的腦海裡只有寫書!”  

盧友文的笑容忽然收斂了,望著小雙,他正色的、沉重的,幾乎是痛苦的說:“不,小雙,我的腦海裡還有你!明天,我要出去找工作了,寫作既然不能當飯吃,我就該找個工作養活你,我不能讓別人說,盧友文連太太都養不起!我去找個教書的工作,下了課,可以照樣寫作!”“友文,”小雙輕聲的、小心翼翼的說:“朱伯伯他們全家,湊了一萬塊給我們作婚禮,還有一串項煉呢!”她愛惜的舉著那串項煉,拿給盧友文看。  

“哦!”盧友文一怔,望望那項煉,又望望我,笑容全消失了。正要說什麼,小雙輕柔的叫:  

“友文!”盧友文嚥住了要說的話,他再愛憐的撫摩著小雙的頭髮,輕嘆了一聲,說:“古人有句話說得最切實:貧賤夫妻百事哀!”  

說完,他轉身又出去寫文章了。  

我望著小雙,一時間,覺得感觸頗多,而又說不出所以然來。小雙也坐在那兒怔怔的發愣,手裡緊握著那串項煉。我的眼角掃到那篇《拱門下》,我忍不住說:  

“他稿費收入不高嗎?”  

小雙望著那雜誌,嘆了口氣。  

“這種雜誌,是沒有稿費的!給稿費的雜誌,只用成名作家的稿子!”“那麼,那些成名作家在未成名以前,怎麼辦呢?”  

“就像友文一樣吧。”小雙說:“最傷腦筋的,還是友文太認真,每個字都要斟酌,寫出來的東西就少了。”她看看我,忽然說:“不知道什麼地方有舊鋼琴賣,我想東拼西湊一下,去買一架鋼琴,可以在家裡收學生。”  

“你那音樂社的課呢?”我詫異的問:“不上了嗎?”“音樂社這個月已經關門了。”小雙笑笑說:“那老闆認為利潤太少,管理麻煩,不幹了。所以,”她揚揚眉毛。“我也失業了。”哦!怪不得她那麼苦!怪不得她那麼急需錢用!我望著小雙,她又羞赧的笑笑,低聲說:  

“本來我也不至於很拮据,但是,你不知道一個單身漢……像友文,他是不大會支配生活的,結婚前,我才知道他借了許多債,這兒一百,那兒兩百的,我就幫他一股腦兒全還清了。”我點點頭,說什麼呢?每個人有每個人的選擇,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命!跟著盧友文吃苦,只要她認為是快樂,也就無話可說了!那晚,我回到家裡,心中說不出是一股什麼滋味。直接走進詩堯的房間,我把那信封重重的放在他書桌上。他看看信封,冷冷的說:“連拆封都不拆嗎?”“是的,連我的友誼,都幾乎送掉了。”  

詩堯一語不發,拿起那信封來,他撕開了口,從裡面抽出一張花花綠綠的紙張,他把那紙摺疊成一架紙飛機,在滿屋子裡拋擲著。我按捺不住心裡的好奇,一把抓住那紙飛機,我打開一看,是一張山葉公司出的鋼琴“提貨單”,憑條提取鋼琴一架!在提貨單上,我的哥哥寫著一行小字:  

“寶劍以贈烈士,紅粉以贈佳人。鋼琴一架,聊贈知音者!”  

詩堯取過那提貨單去,繼續摺成飛機,繼續在屋子裡飛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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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小雙婚後,就很少再回到我們家來。我們家呢?詩晴定於五月一日結婚,雨農在地方法院的工作忙得要命,又要準備司法官考試。李謙正式進了電視公司,成為編審。詩堯升任經理的呼聲很高,工作也多了一倍。媽媽和奶奶整天陪著詩晴買衣料、做衣服、辦嫁妝……和李家的長輩們你請我、我請你的應酬不完。我忙著弄畢業論文,去銀行裡實習會計。這樣一忙起來,大家對於已有歸宿的小雙,也就無形的疏遠了。這之間,只有奶奶和媽媽抽空去看過小雙一次,回來後,奶奶只納悶的對我說了一句:  

“虧了那孩子,看起來弱不禁風的,怎麼吃得了那麼多苦!”媽媽卻什麼話都沒說,足足的發了一個晚上的呆。  

這樣,在詩晴婚前,小雙卻回來了一趟。  

那晚,詩晴和李謙仍然去採購了,詩堯、我、雨農,和媽媽奶奶都在家,爸爸有應酬出去了。小雙一來,就引得我一陣歡呼和一陣大叫大跳。奶奶直奔過去,摟著她東看西看,捏她的手腕,摸她的臉頰,託她的下巴,掠她的頭髮……不住口的說:“不行啊,小雙,不行啊!你要長胖一點才好,人家結了婚都會胖,你怎麼越來越瘦了呢?”  

那晚,小雙穿著一件她以前常穿的黑色長袖的洋裝,領口和袖口上,滾著一圈小白花邊。她未施脂粉,依然長髮飄逸,面頰白皙,看來竟有點像她第一晚到我們家來的樣子。她微微含著笑,對滿屋子的人從容不迫的打著招呼。到了詩堯面前,她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低低的說了句:  

“謝謝你送我的禮物!”  

我一怔,什麼禮物?我有點糊塗,我記得,小雙不是嚴辭“退回”了他的禮物嗎?怎麼又跑出“禮物”來了?我望向詩堯,詩堯顯得有點窘迫,但是,很快的,他恢復了自然,對小雙仔細的打量了一番,他勉強的微笑著,說:  

“好用嗎?”“很好。”小雙說:“我收了十幾個學生呢!”  

我更加狐疑了,他們在打什麼啞謎?我一個箭步就跨上前去,望望詩堯,又望望小雙,我說:  

“你們在說些什麼?哥哥,你送了什麼禮物?”  

“一架鋼琴!”小雙低語:“上星期天,我剛起床,人家就抬進來了,我一直坐在那兒恍恍惚惚的發呆,心裡想,原來做夢做多了就會發生幻覺的!直到聽到友文在那兒哇哇叫,問我東西從那兒來的?我才相信是真的了。後來我看到鋼琴上的卡片,才知道是詩堯公司裡抽獎的東西。”她望著詩堯:“這種大獎,既然沒抽出去,怎麼會給你呢?”  

“這……這個嘛?”詩堯有些結舌,眼光不敢直對小雙,他顯得精神恍惚而心情不定。“這是公司裡的慣例,沒抽出去的獎,就……就發給高級職員,代替獎金的。你……你想,咱們家已經有了一架鋼琴,再要一架鋼琴幹嘛?”  

小雙點了點頭,望了望媽媽和奶奶:  

“奶奶,我受朱家的恩惠,實在太多了!說真的,雖然這鋼琴是公司給詩堯的,不是花錢買來的。但是,我無功不受祿,怎好收這麼重的禮!但是,”她長嘆了一聲:“我可真需要一架琴。那音樂社結束之後,我……我……”她欲言又止,半晌,才吞吞吐吐的說:“我閒著沒事,也怪悶的,有了琴我好開心,把以前的學生都找回來了!”她再望向詩堯,委婉的一笑。“我收了,以後再謝你!”  

詩堯回過神來了,他的精神一振,小雙這個笑容,顯然令他心魂俱醉,他看來又驚喜、又狼狽、又興奮、又悵然。好一會兒,他才說:“小雙,不要再和我客氣。我知道,我有很多事情,都做得不很得體,如果我曾經有得罪你的地方,我們一筆勾銷怎麼樣?”小雙嫣然一笑,臉紅了。  

“提那些事幹什麼,”她說:“親兄弟,親姐妹,也會偶爾有點誤會的,過去就過去了,大家還是一家人。事實上,我感激你都來不及呢!談什麼得罪不得罪的話呢!要提得罪,只怕我得罪你的地方比較多呢!”  

我望望小雙,再看看詩堯,心想,這小雙也狡猾得厲害,把以前那些“不愉快”,全歸之於“兄弟姐妹”間的誤會,這可“撇清”得乾乾淨淨了。這樣也好,我那哥哥總可以死了心了。其實,不死心又怎麼辦呢?我注意到詩堯的表情,聽到小雙這幾句話,他卻真的高興起來,他笑了,臉上容光煥發。我不自禁的有點可憐他;當哥哥,總比當陌生人好吧!  

媽媽自始至終,就悄悄的望著詩堯不說話。當詩堯提到鋼琴的來源時,媽媽才對詩堯輕輕的搖了搖頭。詩堯完全看不見,這時,他又對小雙熱心的說:  

“我還有一樣東西送你!”  

又來了!我暗抽一口涼氣。每次,一樣東西才擺平,他就又要搞出一件碰釘子的事來。果然,小雙的眉頭立刻蹙了蹙,臉上微微的變了色:“詩堯,我不能再收你任何東西了!”  

“這件東西,你卻非收不可!”詩堯興高采烈的說,從沙發裡一躍而起,簡直有點得意忘形。他一衝就衝進了屋裡。小雙的臉色變得非常的難看了,她望著我,有點求救的意味,我只能對她揚揚眉毛,聳聳肩膀,我能拿我這個傻哥哥怎麼辦!奶奶和媽媽互望了一眼,媽媽就低頭去釘詩晴衣服上的亮片。室內有一點不自然,還有一些尷尬,就在這時,詩堯衝出來了,把一件東西往小雙手裡一塞,他神采飛揚的說:“你能不收嗎?”小雙低頭看著,臉色發白了,她用牙齒緊咬著嘴唇,淚水迅速的湧上來,在她眼眶裡打著轉兒。我愕然的伸長脖子看過去,原來是張唱片!我心裡真納悶得厲害,一張唱片有什麼了不起?值得一個興奮得臉發紅,一個激動得臉發白嗎?然後,小雙掉轉身子來,手裡緊握著那張唱片,我才看到封面,剎那間,我明白了。那張唱片的名字是:“在水一方”!  

“我可以借用一下唱機嗎?”小雙含淚問,聲音裡帶著點哽塞,楚楚可憐的。“家裡沒唱機,回了家,就不能聽了!”  

詩堯趕過去,立刻打開了唱機,小雙小心的、近乎虔誠的,抽出了那張唱片,他們兩個面對面的站在唱機前面,望著那唱片在唱盤上旋轉,兩人的神色都是嚴肅而動容的。室內安靜了一會兒,“在水一方”的歌聲就輕揚了起來,充滿在整個房間裡。全屋子的人靜悄悄的聽著,誰也沒有說話。一曲既終,詩堯又把唱針移回去,再放了一遍,第二遍唱完,詩堯又放了第三遍。等到第三遍唱完,小雙才長長的嘆了口氣,伸手關掉了唱機。拿起唱片,她愛惜的吹了吹上面根本不存在的灰塵,然後一層層的把它套回封套裡。詩堯緊盯著她,說:  

“記得你曾經答應過我的一件事嗎?”  

“什麼?”小雙有點困惑。  

“你說你要把你父親生前作的曲,譜上歌詞,拿給我到電視公司去唱的。你知道,‘在水一方’這支歌,已經很紅了嗎?”  

“是嗎?”小雙說:“我整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還真的不知道呢!”“有一天,街頭巷尾都會唱這一支歌。”詩堯說:“言歸正傳,你以前說的話還算數不算數?最近,電視公司和唱片業都面臨一個危機,沒有歌可唱!很多歌詞不雅的歌都禁掉了,所以,我們也急需好歌。你說,你整不整理?一來完成你父親的遺志,二來,你也可以有一筆小收入!怎樣?”  

小雙注視著他,然後,她毅然的一點頭:  

“我整理!現在有了鋼琴,我可以做了!只要有時間,我馬上就做!”“別隻管說啊,”詩堯再追了一句:“我會釘著你,要你交卷的!”小雙笑了。我暗中扯了扯雨農的袖子,雨農就忽然間冒出一句話來:“盧友文最近怎樣?怎麼不跟你一起來玩?”  

我哥哥臉上的陽光沒有了,眼裡的神采也沒有了,渾身的精力也消失了,滿懷的興致也不見了。他悄然的退回沙發裡,默默的坐了下來。小雙倒坦然的抬起頭來,望著雨農說:  

“他忙嘛,總是那樣忙!”  

“他那部‘天才與瘋子’寫得怎麼樣了?”我嘴快的接口。  

小雙望著我,微笑了一下。  

“他還沒鬧清楚,他到底是天才還是瘋子呢!”  

“說真的,小雙啊,”奶奶插口了:“友文的稿子,都發表在報紙上呀!你知道,咱們家只訂一份聯合報,我每天倒也注意著,怎麼老沒看到友文的名字呀!”  

“奶奶,你不知道,”雨農說:“寫小說的人都用筆名的!誰用真名字呢?”“筆名哦,”奶奶說:“那麼,友文的筆名叫什麼呀?他給聯合報寫稿嗎?”小雙的臉紅了,囁嚅著說:  

“奶奶,他現在在寫一部長篇小說,長篇不是一年半載寫得完的!有時候,寫個十年、八年、一輩子也說不定呢!在長篇沒有完成之前,他又不能寫別的,會分散注意力。所以……所以……所以他目前,沒有在什麼報紙上寫稿子。”  

“哦,”奶奶納悶的說:“那麼,報社給不給他薪水啊?”  

“奶奶,你又糊塗了!”我慌忙接口:“作家還有拿薪水的嗎?作家只拿稿費,要稿子登出來才給錢呢!在稿子沒發表之前,是一毛錢也沒有的!”  

“哦,”奶奶更加迷糊了。“那麼,寫上十年、八年,沒有薪水,豈不是餓死了?”“所以寫文章才不簡單呀!”我說:“這要有大魄力、大決心,肯吃苦的人才肯幹呢!”  

“那麼,”奶奶是“那麼”不完了。“他為什麼要寫文章呀?”奶奶不解的望著小雙:“不是很多工作可以做嗎?幹嘛要這樣苦呢?”“媽,這叫做人各有志。”媽媽對奶奶說:“以前科舉時代‘十年窗下無人知,一舉成名天下曉’的人不是也很多嗎?盧友文現在就正在‘十年窗下’的階段,總有一天,他會‘一舉成名’的!”“哦,弄了半天,他要做官呀!”奶奶恍然大悟的說。  

小雙“噗哧”一聲笑了,我們也忍不住笑了。奶奶望著我們大家笑,她就扶著個老花眼鏡,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嘴裡嘰哩咕嚕的說:“以為我不懂,其實我也懂的,他辛辛苦苦,不是想要那個‘拿被兒’,還是‘拿枕兒’的東西嗎?”  

“拿被兒?”小雙瞪大了眼睛。  

“諾貝爾呀!”我說,捧腹大笑了起來。  

這一下,滿屋子都大笑了起來,笑得前俯後仰,不亦樂乎,奶奶也跟著我們笑,小雙也笑。可是,不知怎的,我覺得小雙的笑容裡,多少有一點勉強和無可奈何的味道。不止勉強和無可奈何,她還有點兒辛酸,有點兒消沉,有點兒渾身不對勁兒。或者,她會誤以為我們在嘲弄盧友文吧,想到這兒,我就不由自主的收住笑了。  

那晚,小雙回去以後,我衝進了詩堯的房裡。  

“那架鋼琴是怎麼回事?你對我從實招來吧!”我說。  

詩堯望著我,滿不在乎的、慢吞吞的說:  

“你既然無法幫我達成任務,我就自己來!”  

“好啊,原來這架鋼琴就是山葉那一架!”我說:“當然絕不可能是電視公司抽獎抽剩的了!你說吧,你在什麼地方弄來的錢?”詩堯悶聲不響。“你說呀!”我性急的嚷:“一架鋼琴又不是個小數字,你可別虧空公款!”“嚷什麼!”詩堯皺皺眉頭說:“我什麼時候虧空過公款,鋼琴是她結婚那陣買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剛好過舊曆年,公司加發了年終獎金!”“哦,”我點點頭:“怪不得媽媽說,今年百業蕭條,連你的年終獎金都沒了!”詩堯一句話也不說,拿著筆,他又在紙上亂塗亂寫,我熬不住,又好奇的伸著脖子看了看,這次,他沒有塗數目字了,只反覆寫著幾句話:  

“綠草蒼蒼,白霧茫茫,  

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在水一方!在水一方!他這位“佳人”啊,真的在水的遙遠的一方呢!我怔了。五月,詩晴和李謙結婚了,新房在仁愛路,一棟三十坪左右的公寓裡,三房兩廳,佈置得煥然一新。雖然不是富麗堂皇,卻也喜氣洋洋。結婚那天,小雙和盧友文倒都來了,小雙有些憔悴,盧友文卻依然漂亮瀟灑,處處引人注目,連來喝喜酒的一位名導演,都悄聲問詩堯:  

“那個滿帥的男孩子是誰?問問他肯不肯演電影?”  

“少碰釘子吧!”詩堯說:“人家是位作家呢!”  

“作家又怎樣!”那導演神氣活現的說:“寫作是藝術,電影是綜合藝術,任何藝術家,都可以乾電影!”  

因為有這樣一件事,詩晴婚後,我們就常拿盧友文開玩笑。尤其雨農,他拍著盧友文的肩膀說:  

“我瞧,盧友文呀,你趁早還是去演電影吧!你看,你寫了一年的小說,寫得兩袖清風、家徒四壁。而鄧光榮、秦祥林他們呢,接一部戲就十萬二十萬港幣!不要以為時代變了,我告訴你,百無一用的,仍然是書生呢!”  

盧友文推開了雨農。“少開玩笑吧!”他說:“要我演電影,也行,除非是演我自己的小說!”“你自己的小說呢?”“還在寫呢!”這樣,盧友文仍然苦攻著他的小說,不管他到底寫了多少,不管他發表了多少,他那份鍥而不捨的精神,倒的確讓人敬佩呢!夏天,我畢了業,馬上就接受了銀行裡的聘請,去當了會計。畢業前那一段日子,我又忙著交論文,又忙著實習,又忙著考試,有好長一段時間,我沒有去看小雙。畢業後又忙著就業,忙著熟悉我的新工作,也沒時間去看小雙。等我終於抽出時間去看小雙時,已經是九月中旬了。  

那天晚上,我到了小雙家裡,才走到房門口,就聽到一陣鋼琴的叮咚聲。只聽幾個音,就知道是那部拜爾——初步的鋼琴練習曲,看樣子,小雙正在教學生呢!  

我按了門鈴,鋼琴聲戛然而止,一會兒,小雙出來開了房門,看到了我,她笑得好開心好開心:  

“詩卉,我以為你不理我了呢!”  

“我看,是你不理我們了!”我立即數說著:“你是個忘恩負義的丫頭,難道你不知道我正在忙考試忙就業嗎?你來都不來一次,奶奶已經唸叨了幾百次了!”  

小雙的臉色變了,一瞬間,就顯得又抱歉又焦急,她居然認起真來,瞪著眼睛說:  

“我如果忘了你們,我就不得好死!我每天都記掛著,可是……可是……”“噯喲!”我叫:“和你開玩笑呢!怎麼急得臉都紅了!這一陣子,誰不忙呢!”走進客廳,盧友文從書桌前抬眼望了我一下,我正想走過去打個招呼,小雙已一把把我拉進了臥室。我這才發現,那架山葉鋼琴居然放在臥室裡。鋼琴前面,有個八歲左右的女孩子,長得胖嘟嘟、圓滾滾、笨頭笨腦的,正在對那本琴譜發愣呢!小雙小心的把臥室門關緊,回頭對我笑笑說:  

“怕琴聲吵了他,這些日子,他又寫不順,心裡又急,脾氣就不大好。詩卉,你先坐坐,等我教完這孩子,就來陪你!”  

“你忙你的吧!”我說著,就自顧自的歪在床上,順手在床頭上抽了一本雜誌來看,一看,還是那本登載著《拱門下》的雜誌,我也就隨意的翻弄著。小雙又已彈起琴來,一面彈著,一面耐心的向那孩子解釋著,那孩子只是一個勁兒的發愣,每當小雙問她:“你懂了嗎?”那孩子傻傻的搖搖頭。於是,小雙又耐心的彈一遍,再問:“你懂了嗎?”那孩子仍然搖頭。小雙拿起她的手來,一個指頭一個指頭的搬弄到琴鍵上去,那孩子像個小木偶似的被操縱著。我希奇的看著這一幕,心想,這如果是我的學生,我早把她踢出房門了。“對牛彈琴”已經夠悲哀了,“教牛彈琴”豈不是天大苦事!我正想著,客廳裡傳來一聲重重的咳嗽聲,接著,是重重的拉椅子聲。小雙立刻停止了彈琴,臉色倏然變得比紙還白了,兩眼恐懼的望著房門口。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大事,就從床上坐直了身子,詫異的看著。果然,“豁啦”一聲,房門開了,盧友文臉色鐵青的站在那兒,重重的叫:  

“小雙,我警告你……”  

“友文!”小雙站直身子,急急的說:“我已經教完了!今晚不教了!你別生氣……詩卉在這兒!”  

“我知道詩卉在這兒!”盧友文對我瞪了一眼,就又肆無忌憚的轉向小雙:“我跟你講了幾百次了,小雙,我的忍耐力已經到了飽和點了,你如果要教鋼琴,你到外面去教,我無法忍受這種噪音!”他指著那孩子:“你讓這傻瓜蛋立刻走!馬上走,這種笨瓜蛋,你弄來幹什麼?”  

小雙挺起了背脊,把那孩子攬進了懷裡,她梗著脖子,憋著氣,直直的說:“這孩子不傻,她只是有點遲鈍,慢慢教她,一定教得好,沒有孩子生來就會彈琴……”  

“我說!”盧友文突然大吼:“叫她滾!”  

那孩子嚇呆了,“哇”的一聲,她放聲大哭,小雙慌忙把她抱在懷裡,怕撫著她的背脊,連聲說:  

“莉莉不哭,莉莉別怕,叔叔心情不好,亂髮脾氣,莉莉不要傷心!”那個“莉莉”卻哭得驚天動地:  

“哇哇哇!我要媽媽!哇哇哇!我要回家!”  

“回家!回家!回家!”盧友文一把扯過那孩子來,把她推出門去。“你回家去!你找你媽媽去!趕快去!從明天起,也不許再來!”那孩子一面“哇哇哇”的哭著,一面撒開了腿,“咚咚咚”的就跑走了。小雙呆呆的在鋼琴前面坐下來,低俯著頭,她輕聲的、自語似的說:“這下你該滿意了,你趕走了我最後的一個學生!”  

“滿意了?滿意了?滿意了?”盧友文吼到她面前來,他臉色發青,眼睛裡冒著火:“你知道嗎?自從你弄了這架鋼琴來以後,我一個字也沒寫出來!你知道嗎?”  

小雙抬起頭來,她直視著盧友文,她的聲音低沉而清晰:  

“在我沒有弄這架鋼琴來之前,你也沒有寫出什麼字來!”  

盧友文瞪視著小雙,他呼吸急促,眼睛發紅,壓低了聲音,他用沙嗄的、威脅的、令人心寒的聲音,冷冷的說:  

“你是什麼意思?你認為我根本寫不出東西,是不是?你瞧不起我,是不是?你心裡有什麼話,你就明說吧!”  

小雙的眼睛發直,眼光定定的看著鋼琴蓋子,她的聲音平靜而深邃,像來自一個遙遠的深谷:  

“我尊敬你,我崇拜你,我熱愛你,我信任你,所以我才嫁給了你!我知道你有夢想、有雄心、有大志,可是,夢想和雄心都既不能吃,也不能用。為了解決生活,我才教鋼琴……”“你的眼光怎麼那麼狹窄?”盧友文打斷了她。“你只擔心今日的柴米油鹽,你難道看不見未來的光明遠景?我告訴你,我不是一個平凡的人,你不要用要求一個平凡人的目標來要求我!”“我儘量去看那光明遠景,”小雙幽幽的說:“我只擔心,在那遠景未來臨之前,我們都已經餓死了。”  

“小雙,”盧友文咬牙切齒:“沒料到你是如此現實,如此狹小,如此沒深度,如此虛榮的女孩子!”  

小雙抬眼瞅著他。“你不是一個平凡的人,但是,你一樣要像一個平凡人一樣的吃喝,食衣住行,沒有一件你逃得掉!即使我們兩個都變成了神仙,能夠不食人間煙火,可是……可是……”她垂下頭,半晌沒說話,然後,有兩滴淚珠,悄然的滴碎在鋼琴上面,她輕輕的自語:“我們那沒出世的孩子,是不是也能不吃不喝呢?”  

我愕然的瞪著小雙,這才發現,她穿了件寬寬鬆鬆的衣服,腹部微微隆起,原來她快做媽媽了!我再注視盧友文,顯然,小雙這幾句話打動了他,他的面色變了。好半天,他站在那兒不說話,似乎在沉思著什麼,臉色變化莫定。然後,他走近小雙,伸手輕輕的撫摩著她的頭髮,接著,他就猝然的用雙手把小雙的頭緊緊的抱在懷裡,他激動的說:  

“我不好,我不好,小雙,我對不起你,我讓你跟著我吃苦!我自私,我狹窄,我罪該萬死!”  

“不,不,不!”小雙立刻喊著,愧悔萬端的環抱住盧友文的臉,把頭埋在他的懷裡,一迭連聲的喊:“是我不好,我說了不該說的話,我拖累了你!”  

盧友文推開小雙,他凝視著她,面色發紅,眼光激動。  

“你沒有什麼不好,是我不好!”他嚷著。“自從你嫁給我,沒有過過一天好日子,我不能再固執了,我要去找工作,你的話是對的,即使將來有光明的遠景,現在也要生活呀!我不能讓你為我捱餓,為我受苦!何況你肚子裡還有個孩子。我盧友文如果養不活妻兒,我還是個男子漢嗎?小雙,你別傷心,我並不是一個只會說大話不會做事的人,我跟你發誓,我要從頭幹起!”說完,他取出筆來,拖過床上那本雜誌,他在上面飛快的寫下了幾行字,指著那字跡對小雙說:  

“詩卉在這兒,詩卉作證,這兒就是我的誓言!現在,我出去了!”他掉頭就往外走。  

小雙跳了起來,追著喊:  

“友文!友文!你到那裡去?”“去拜訪我大學裡的教授,找工作去!”他頭也不回的走了。這兒,小雙面頰上淚痕未乾,眼睛裡淚光猶存,可是,嘴角已帶著個可憐兮兮的微笑,她對我苦澀的搖搖頭:  

“詩卉,你難得來,就讓你看到這麼醜陋的一幕。”  

我用雙手抱住了她,笑嘻嘻的說:  

“是很動人的一幕,世界上沒有不吵架的夫妻。別傷心了,人家還寫了誓言給你呢,小母親!”  

小雙的臉紅了,我問:  

“這樣的消息,也不回家去通知一聲啊?什麼時候要生產?”“早呢!大概是明年二月底。”  

“奶奶要大忙特忙了。”我笑著說,一眼看到那本雜誌上的“誓言”,我拿起來,盧友文的字跡灑脫飄逸,在那上面行雲流水般的寫著:  

“我自己和我過去的靈魂告別了,我把它丟在後面,像一個空殼似的。生命是一連串的死亡與復活,盧友文,我們一齊死去再復生吧!”  

我反覆讀著這幾句話,禁不住深深嘆息了:  

“小雙,”我感慨的說:“如果盧友文不能成為一個大作家,也就實在沒天理了!你瞧,他隨便寫的幾句話,就這麼發人深省,而且,文字又用得那麼好。”“是的,文字好,句子好。只是,他寫給我幾百次了,他已經記得滾瓜爛熟,每當他覺得應該找工作的時候,他就寫這段話給我。這是——”她頓了頓,坦白的說:“這是羅曼羅蘭在(約翰·克利斯朵夫)那本書的末卷序中的句子,他只是把‘克利斯朵夫’幾個字改成‘盧友文’而已。”  

我呆呆的看著她,愣住了。在那一瞬間,我覺得小雙的語氣既酸楚,又無奈。而且,她似乎隱藏了很多很多要說的話,她似乎掙扎在一種看不見的憂愁中。我注視著她,她微笑著,忽然間,我覺得這屋子裡的一切都是不實際的,不真實的。尤其,小雙那個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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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從小雙家裡回去,我沒有對全家任何一個人提起,有關他們夫妻吵架的事。我只告訴媽媽和奶奶,小雙懷孕了。果然,這消息引起了奶奶極大的欣喜和興趣,她嚷著說:  

“瞧,她和詩晴詩卉比起來,年齡最小,但是,她第一個結婚,第一個當媽媽,這下好了,真該‘拿被兒’‘拿枕兒’‘拿小鞋兒’‘拿小帽兒’,都要準備起來了。小雙那孩子,自己才多大一點兒,怎麼當媽媽呢!還是我來包辦吧!”  

“奶奶,”我警告的說:“你在小雙和盧友文的面前,可別提‘拿被兒’三個字。”“怎麼?”奶奶不解的問:“原來這三個字不好哇?那麼,他們自己怎麼可以提呢?我看,他們每次提起來,都挺樂的嘛!”我無法和奶奶扯不清的談這中間的微妙,只能加重語氣的說一句:“我說別提,您就別提吧!”  

奶奶也是個急脾氣,第二晚,她就去看了小雙。回到家裡來,她一進門就氣呼呼的嚷:  

“把我氣死了!真把我氣死了!”“怎麼了?”媽媽問。“小雙那孩子挺懂禮貌的,怎麼會給你氣受呢?”“不是小雙呀!”奶奶叫著:“我告訴你吧!我一進門,你猜那孩子在幹什麼?正爬在地上擦地板呢!額上的汗珠子比地板上的水還多,就這樣一滴滴的往下落。我抓著她,告訴她這樣可不行,有了喜的人怎能做這種重活兒,她只是對我笑,說運動運動身子也好哇!我說,這種‘運動’,你就交給盧友文去運動吧!她說,男子漢怎能做女人的事,給他聽到了要生氣的呢……”站在一邊的詩堯,忍無可忍的插了一句:  

“奶奶,你們談話的時候,盧友文在什麼地方?”  

“他不在家呢!小雙說,他出去找工作了。她說得才多呢!她說盧友文夠委屈了哇,娶了她才要找工作,不然,就可以專心在家寫東西了呀!反正,友文是這樣好,友文是那樣好的說了一堆。正說著說著,忽然大門被敲得砰砰亂響,就殺進來一個大胖女人……”奶奶手舞足蹈的指著我:“平常你們說我胖,那女人足足有我兩個粗呢!”  

“那胖女人來幹嘛?”我聽呆了。  

“那胖女人像個大坦克車似的衝了進來,手裡還拉著個呆頭呆腦的胖女娃呢!那女人一進門就罵,罵的可是上海話哇,我一句也聽不懂,搞了半天,那女人只是‘死您、死您’的,後來,我總算聽明白了一段,她說:我可是繳了學費讓孩子學琴的,你不教也罷了,怎麼罵我們孩子是笨蛋哇!現在傷了孩子的自尊心了,你給賠來吧!小雙呆呆的站在那兒,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的,就別提有多可憐了。人家罵了二十分鐘,她也沒還二句嘴兒。最後,她才走上前去,給人家左鞠躬右道歉的說:張太太,這事都怪我不好,你們家莉莉沒錯兒,昨晚上我家先生脾氣不好,與莉莉沒關係,琴聲吵了他寫文章,他就說了幾句重話兒……小雙的話沒說完,那胖女人就哇啦哇啦又叫了一大串,說什麼,你們高貴,是文學家,是音樂家,就別收學生哇!收了學生,就得教呀!給了你們錢,是讓你們來欺侮咱們家孩子的嘛!小雙急得眼淚都快掉出來了,只是一個勁兒說:張太太,您就包涵包涵點吧!我學費退還給您。說著,就翻箱倒櫃的找出三百塊錢來給她,那胖女人一把奪過錢去,說:不行哇!你退一個月的錢怎麼行?你要把三個月的都退出來!小雙可憐兮兮的說:可是我教了她三個月呀!那胖女人說:三個月!她一支曲子都沒學會,你教的是那一門琴呀?何況你傷了孩子的自尊,影響她的什麼……什麼……心理……心理健康哇!我要到派出所去告你呢……”奶奶這兒還沒說完,詩堯臉色鐵青的站了起來:  

“我去找那個胖女人理論去!”說著,他往門外就走。  

奶奶伸手一把抓住詩堯,說:  

“你去幹嘛?事情已經結了,要你去湊什麼熱鬧?”  

“事情怎麼結的?”我焦急的問。“哥哥,你別打岔,聽奶奶說嘛,後來呢?”“後來我可忍不住了,我上前去說:你這位太太,人家給你歉也道了,錢也還了,你怎麼還沒完沒了呢?我還沒說完,那胖女人可真兇哇,她一擄袖子就站上前來,說:你是要打架呢還是要動手呀?小雙急了,趕過來,她護在我前面,對那女人一直鞠躬,說好話兒,末了還說,三個月的錢,我就還你吧!只是現在手頭不方便,你給個期限兒,我月底給你吧!這樣,那胖女人才走了,一面走,還一面罵個不停呢!”  

“還有這種事?”詩堯憤憤然的說:“那個女人住在那裡,我先登門去打她一架再說!”  

“算了吧,”奶奶說:“這種女人,碰到了就算倒楣吧!這事還沒完呢……”“還沒完?”媽媽瞪大了眼睛。“還要怎麼樣呢?”  

“這樣是……那胖女人才走啊,盧友文回來了,我這脾氣可熬不住,就把這胖女人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訴盧友文。小雙直拉我袖子,直叫奶奶,我也沒意會過來,還在那兒說個不停……”“我知道了,”詩堯說:“準是盧友文發火了,又去找那胖女人算帳了。”奶奶看了詩堯一眼。“你說倒說對了一半,盧友文是發火了,只是,他並不是對那胖女人發火,他是對小雙發火了!”  

“怎麼?”我大聲問。“他指著小雙就又罵又說:我說的吧,那些笨孩子和那些暴發戶的家長是不能惹的!誰要你教鋼琴?誰要你收學生?把我的臉都丟光了!小雙本來就憋著滿眼眶的眼淚呢,這樣一來,眼淚水就撲簌簌往下滾了。她吞吞吐吐的說了句:我是想賺點錢嘛!一句話,盧友文又火了,他大叫大跳的說:誰要你賺錢哇?你是存心要在奶奶面前坍我的臺呀!我盧友文窮,盧友文沒錢,我可沒有瞞誰呀!你嫁我的時候,說好要跟我吃苦,你吃不了苦,幹嘛嫁我呢?難道我盧友文,還要靠你教鋼琴來養嗎?他一直吼,一直叫,氣得我手也發抖了,身子也發軟了,正想幫小雙說兩句話兒,小雙卻死拉著我,在我耳邊說:奶奶,你別說他,他一定在外面嘔了氣了!平常,他是不會這樣待我的!我看他們兩個那樣兒,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我說什麼呢?我一氣就回來了!”  

奶奶說完,我們滿屋子都靜悄悄的。誰也不說話,半晌,媽媽才輕嘆了一聲,說:“命吧!這孩子生來就苦命!”  

詩堯站起身來,一聲不響的就走回他房裡去了。我看他臉上陰晴不定,心裡有點擔憂,就也跟著走進他屋裡。他正呆坐在書桌前面,拿起一支鉛筆,把它折成兩段,又把剩下的兩段折成四段。我走過去,他抬眼看了我一眼,冷冷的說:  

“你好,詩卉!”怎麼,看樣子是對我生氣呢!人類可真有遷怒的本領!小雙受氣,關我什麼事呢?  

“我可沒得罪你吧?哥哥!”我說。  

“你瞞得真緊,”詩堯冷冰冰的說:“你一點口風都不露,原來,小雙現在是生活在地獄裡!”  

“地獄和天堂的區別才難劃分呢!”我說:“你覺得她在地獄裡,她自己可能覺得是在天堂裡!而且,哥哥,管它是地獄還是天堂,反正與你沒關係!”  

詩堯的臉漲紅了,脖子也硬了,額上的青筋又出來了,他把手裡的斷鉛筆往屋裡重重的一摔,大聲說:  

“我能做些什麼?”“哥哥,你什麼都不能做!”我正色說:“人家已經嫁為人婦,而且將為人母。你能做什麼呢?你幫個忙,把小雙從你的記憶裡完全抹掉,再也不要去想她,她幸福,是她的事,她不幸,也是她的事!你能做的,是早點交個女朋友,早點結婚,早點給朱家添個孫子。你不要以為奶奶的觀念新,她早已想抱曾孫子了!”詩堯一瞬也不瞬的瞪著我,好像我是一個他從沒見過的怪物似的,半晌,他恨恨的說:  

“詩卉,你是一個沒有感情,沒有良心,沒有熱誠的冷血動物!”“很好,”我轉身就往屋外走。“我冷血動物,我看你這個熱血動物到底能做些什麼!”  

詩堯一把抓住了我。“慢著!”他叫。我站住了,他望著我,眼中佈滿了紅絲。  

“詩卉,”他低聲的說,太陽穴在跳動著,眼神是深邃而凌厲的。“幫我一個忙!請你幫我一個忙!我再也沒有辦法這樣過下去了!”他的神色驚嚇了我,我不自禁的往後退著。  

“你要做什麼?哥哥?”我結舌的問。  

“你去幫我安排,我必須單獨見小雙一面!我有許多話要對她說。請你幫我安排,詩卉!”  

我猛烈的搖頭。“不,不!哥哥!你不能這樣做!我也不能幫你安排!我絕不能!就像你說的,你失去了三百七十八個機會,現在已經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要安排,你早就該叫我安排,在她剛來我們家的時候,在盧友文沒有出現的時候,甚至,在她和盧友文交朋友的時候……都可以安排!而現在,不行!不行!絕不行!”“詩卉!”他抓緊我,搖著我,瘋狂而激動的。“你要幫我!我並不是要追求她,我知道一切都晚了。往日的我,驕傲得像一塊石頭,現在的我,狐獨得像一片浮木。我已經失去追求她的資格,我只想和她談談,只想告訴她,我在這兒,我永遠在這兒,在她身邊,在她四周……”他急促的說著,越說越語無倫次。“我永遠在她旁邊!我要讓她瞭解,讓她瞭解……”“哥哥!”我嚴厲的叫:“你要說的話,她都瞭解的,你懂嗎?在目前,你什麼都不能做,你懂嗎?你如果行動不慎,你只能使她受到傷害,你懂嗎?”  

詩堯怔住了,他呆呆的望著我,我也呆呆的瞪著他,我們彼此對視著,好一會兒,誰都沒有說話,然後,逐漸的,他眼底那層凌厲之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近乎絕望的、落寞的、悵惘的、迷茫的神色,他放鬆了我,頹然的走到床邊,把自己重重的擲在床上,他低語:  

“是的,我什麼都不能做。可是——”他咬牙:“如果那個盧友文敢欺侮她,我會把他殺掉!”  

我走到床邊,在床沿上坐下,凝視著他:  

“哥哥,請你不要傻了好不好?你難道不知道,小雙熱愛著盧友文嗎?不管盧友文是不是憐惜小雙,小雙愛他,就無可奈何啊!我敢說,如果你傷了盧友文一根汗毛,你傷的不是盧友文,而是小雙!”我的哥哥瞪著我。“那個盧友文,就這麼值得愛嗎?”他沙嗄的問。  

“我不知道值不值得,”我深沉的說:“我只知道,小雙以他的快樂為快樂,小雙以他的悲哀為悲哀!”  

詩堯翻身向著床裡,一句話也不說了。  

經過奶奶這樣的一篇報告,經過我的一番實地探測,我們都知道小雙的婚姻,並不像想像那樣美滿。不過,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天下那兒找得出十全十美的夫婦呢?我們私下,固然代小雙惋惜。而小雙自己,是不是也懊悔這婚姻呢?一個月以後,就在我們還在談論和懷疑著的時候,小雙自己來了,像是要給我們一個答覆似的,她衣著整齊,而容光煥發。  

那是晚上,全家人都在家。小雙穿著件紅襯衫,黑色的背心裙。長髮中分,自自然然的披瀉在肩上和背上。她略施了脂粉,看起來很有精神,很甜蜜,又很快活。詩堯一看到她,就像個彈簧人般從沙發裡彈了起來,然後他就緊緊的盯著她,上上下下的打量她,似乎不大相信自己的眼睛。小雙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紅著臉,她笑著說:  

“都沒出去嗎?真好。”  

奶奶伸手牽住了她,憐惜的拍拍她的手背:  

“今天氣色很好,”奶奶讚美的說:“要天天這樣才好,別太累著。擦地板那種工作,是不能再做了。”  

小雙扭了扭身子,輕笑了一聲。  

“不過偶然擦一次地板,就給奶奶撞著了。誰會天天去做那種工作呢?”“友文又在家寫文章嗎?”雨農問,因為我在他面前告過盧友文一狀,使他覺得自己這“介紹人”當得有點犯罪感,所以特別顯得關切。小雙回過頭來,她臉上綻放著光采。  

“你知道嗎?雨農,”她高興的說:“友文找到了工作,他現在開始上班了!”“上班?”雨農直跳了起來,彷彿這是件“天下奇聞”。“在什麼地方上班?”“在公司的國外貿易部,專門處理英文信件。”小雙笑著說:“一天上班八小時,夠他累的了。他又不習慣,下了班就喊腰痠背痛肚子痛……”“肚子怎麼會痛的?”我好奇的問。  

“他說腰彎得太久了的關係。”小雙笑得咭咭咯咯的,我記得,似乎很久沒有看到她這樣笑了。“反正,下了班,他的毛病才多呢!不過,難得他肯上班呀!像他這種人,要他上班比要他的命還嚴重嗎!”  

“那麼,他的寫作呢?”雨農問。  

“他還是寫呀,晚上在家寫。”小雙望著雨農,臉上掠過了一抹困惑的神色。“雨農,說真話,你覺不覺得,友文雖然是個天才,但是,要當職業作家還是不行,主要是——他的速度太慢。我曾經研究過關於他的寫作問題,為什麼臺灣有那麼多職業作家,他卻賺不著稿費呢?後來我得到結論了。撇開那些名作家不談,就算新作家吧,他們每個月總寫得出十篇八篇稿子,這些稿子寄出去,就算一半被退稿吧,也有四篇五篇登出來。這樣,或多或少,總有一點收入。友文呢,他老是想啊想啊想啊,今天寫了,明天又撕了,這樣一個月下來,可能保留不了一千字,那,怎麼能當職業作家呢?”  

“小雙,”我忍不住說:“我要問你一句坦白話,從你去年七月認識盧友文,到你們結婚,到現在,差不多一年半了,這一年半之間,盧友文到底寫了多少字?”  

“說真的,”小雙坦白的說:“字倒真的寫得不少,只是都撕了。”“為什麼要撕呢?”奶奶又不懂了。“那些字兒,登在報紙上不就是能拿錢嗎?他這一撕,不是在撕鈔票呀?”  

“他對自己的要求太高了!”小雙輕嘆了一聲。“從我認識他以來,他只發表過一篇《拱門下》,偏偏又是沒稿費的。雨農,你知道他那個人,對於經濟是毫無觀念的,如果拿稿費來衡量他的稿子,那就是侮辱他!他說他不是用文字來騙飯吃,而是想寫一點能藏諸名山,流傳百世……反正,”她又輕笑了一下。“你們也聽多了他這種議論。所以,他肯去上班,那真是難上加難呢!”“你怎麼說服了他?”我問。  

“唉!”小雙嘆口氣。“也真難辦!以前,我總是不讓他操心錢的事,可是,他越來越糊塗了!詩卉,你是親眼看到他那股橫勁兒,我還敢說嗎?這個月,電力公司把電給剪了,他就點蠟燭寫,接著,水也停了,家裡可不能不喝水啊!我出去提水,那天,提著一桶水,就在門口摔了一跤……”  

“噯喲!”奶奶叫:“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你這孩子真不知輕重,摔出毛病來沒有?”  

小雙的臉紅了。“當時是疼得暈過去了,醒來的時候躺在床上,已經打過安胎針,總算沒出毛病。可是,友文可嚇壞了,嚇得臉都發白了,他就對我賭咒發誓說,他要……要好好賺錢,好好工作,好好照顧我,負擔起家庭生活來。又說他要和過去的靈魂告別了,要死去再復生的那一大套,我本來以為他也不過是說說而已,誰知,他這次真是痛下決心,就去上班了。”  

“那麼,還虧得你這一摔了!”我說:“說真的,不管盧友文有多大的天才,我還是認為,一個男子漢就該工作,就該有正當職業。”“話不是這麼說,”爸爸接了口,他一直安安靜靜的在傾聽。“寫作也是件正當職業,但是,千萬不能眼高手低!批評別人的作品頭頭是道,自己做起來困難重重,那是最難受的事!”“朱伯伯,”小雙說:“您這話可別給他聽見,他最怕的就是‘眼高手低’四個字!”  

“那麼,他是不是‘眼高手低’呢?”我又嘴快了。  

“不。”小雙臉色變了變,正色說:“他有才華,只是尚待磨練,他還年輕呢!我想,他最好就是能有個工作,再用多餘的時間來練習寫作。我費了很久時間,才讓他了解,再偉大的作家也要吃飯!”“盧友文是個好青年,”爸爸點頭說:“他的毛病是在於夢想太多而不務實際。”“現在他知道要務實際了!””小雙笑得又甜又美又幸福,我從不知道,一個丈夫去“上班”,居然能讓太太這樣興奮和快樂。“也真難為了他,為了我,他實在犧牲得太多了!”“笑話!”詩堯忽然開了門,他陰沉的坐在那兒,面露不豫之色。“丈夫養活太太,是天經地義的事,怎麼談得上犧牲兩個字!”小雙望了望詩堯。我以為她一定會和詩堯辯起來,誰知,她卻對詩堯溫柔的笑了笑,說:  

“詩堯,我今晚是特地來找你的!”  

“哦?”詩堯瞪大眼睛,精神全來了。我望著我那不爭氣的哥哥,心想,他已經不可救藥得該進精神病院了。  

小雙從皮包裡拿出了一個紙卷,她遞給了詩堯,半含著笑,半含著羞,她說:“我整理出兩支歌來,詞是我自己填上去的,友文說我寫得糟透了,他又不肯幫我寫,我只好這樣拿來了。你看,能用就拿去用,不能用就算了。歌譜也變動了很多,爸爸的曲,有些地方我覺得很澀,不能不改一下。”她攤開歌譜,和詩堯一起看著,她指著中間改過的那幾個音,看了看鋼琴。詩堯立刻走過去,把琴蓋掀起來,把歌譜放在琴架上,他熱心的說:“你何不彈一彈,唱一唱呢?如果有什麼要改的地方,我們也可以商量著,馬上就改。”  

小雙順從的走到鋼琴前面,坐了下來,詩堯站在旁邊,身子僕在琴上,他用熱烈的眼光望著小雙。他的眼光那樣熱烈,似乎絲毫沒有顧慮到她是個將做母親的盧太太。小雙沒注意他的眼光,她的眼睛注視著歌譜,然後,她彈出一串柔美的音符,一面說:“這支歌的歌名叫‘夢’。我的歌詞,你聽了不要笑。”  

接著,她唱了起來,我們全家都靜靜的聽著,我永遠永遠記得那歌詞,因為那歌詞好美好美。  

“昨夜夢中相遇,執手默默無語,  

今晨夢中醒來,夢已無從尋覓!  

夢兒,夢兒!來去何等匆遽!  

昨夜夢中相訴,多少情懷盡吐,  

今晨夢中醒來,夢已不知何處?  

夢兒,夢兒!今宵與我同住!  

昨夜夢中相聚,無盡濃情蜜意,  

今晨夢中醒來,夢已無蹤無跡!  

夢兒,夢兒!請你歸來休去!”  

小雙的歌喉一向柔美,咬字又相當清晰,再加上她那份感情和韻味,這支歌竟唱得蕩氣徊腸。而那歌詞,那歌詞,那歌詞……我怎麼說呢?我想,她是唱進詩堯內心深處去了。因為,我那個傻哥哥,用手託著下巴,一瞬也不瞬的望著小雙,比那次聽她唱“在水一方”更動容。事實上,他是整個人,都已經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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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年底,我去看小雙。大約是晚上八點鐘,我預料小雙和盧友文都在家,但是,到了那兒,才發現只有小雙一個人在家裡。那棟小屋好安靜、好孤獨的佇立在一大堆公寓中。屋內只亮著一盞六十燭的小檯燈,檯燈放在鋼琴上面,小雙正僕在那兒改譜,我去了,她仍然工作著,不時按動一兩個琴鍵,單調的琴聲就打破了那無邊的寂靜。好一會兒,小雙輕嘆一聲,推開樂譜站起身來。她已經大腹便便,行動顯得有些兒遲滯,那暗淡的燈光發著昏黃的光線,照射著她。她微笑著,那笑容好單薄,好脆弱,好勉強,好寂寞。“盧友文呢?”我問。“他……我也不知道。”她眼底有一絲困惑:“最近總是這樣,下了班就很少回來,他說,上了班就有朋友,有了朋友就要應酬。一個男人的世界是很廣大的,不像女人,除了家庭,就是家庭。”“胡說!”我嘴快的接口:“李謙和詩晴都上班,早上一起起床弄早飯,吃完了分頭去上班,下班後,誰先到家誰先做晚飯,嘻嘻哈哈的吃,吃完了搶著洗碗。我就沒聽李謙說男人的世界有多廣大,也沒聽詩晴說,女人的世界只有家庭。”  

小雙靜靜的聽我說,她眼中浮起了一抹欣羨的光芒。  

“他們好幸福,是不是?”她說:“他們配得真好,兩個人能同心合力的向一個目標邁進。”  

“你們呢?”我問:“盧友文難道放棄寫作了?”  

“沒有,他說他永不會放棄。”  

“那……怎麼不寫呢?”  

小雙走向外間的客廳裡,我跟著走了出去,她打開燈,我就看到一書桌的稿紙,寫了字的,沒寫字的,寫了一半字的,寫了幾行字的……全有。小雙在書桌前坐下來,拿起一張稿紙看看,放了下去,她又換一張看看。我身不由己的跟過去,拉了一張椅子,我坐在小雙身邊,問:  

“我可不可以看?”小雙遞給我一張紙,上面只有幾行:  

“他站在那高崗上,讓山風吹拂著他,他似乎聽到海嘯,很遙遠很遙遠的海嘯,那嘯聲聚集成一種強大的力量,對他像吶喊般排山倒海而來……”  

我放下紙張:“頭起得還不錯,為什麼不寫下去呢?”  

“因為……”小雙輕蹙著眉頭。“他不知道這吶喊是什麼東西,也不知道那海嘯從何而來。我覺得,那是他內心裡的一種掙扎,他總聽到一個聲音在他耳邊對他說:你是天才,你是天才!你是天才!你該寫作,你該寫作,你該寫作!於是,他因為自己是天才而寫作,卻實在不知道要寫什麼東西!”  

“我記得,”我皺眉說:“盧友文第一次來我家,就曾經侃侃而談,他對寫作似乎充滿了計劃,何至於現在不知道要寫什麼。”小雙的面容更困惑了,她抬起眼睛來看我。  

“詩卉,我也不懂,我已經完全糊塗了。在我和友文結婚的時候,我以為我是世界上最瞭解他的一個人,可是,現在,我覺得他簡直像一個謎,我越來越看不透他。詩卉,我不瞞你說,我常有種緊張和驚慌的感覺,覺得我在一團濃霧裡摸索,而他,友文,他卻距離我好遙遠好遙遠。”  

“這大概因為你總是一個人在家,想得太多了。”我勉強的笑著說:“盧友文真該在家陪陪你,尤其,”我看看她的肚子。“在你目前這種情況。”  

“沒關係,”小雙笑了。“要二月底才生呢!何況,我有護身符。”“護身符?”我不解的問。  

“奶奶給的玉墜子呀!”她從衣襟裡拖出那墜子來,笑著:“我一直貼身戴著呢!只要戴著它,只要伸手摸著那塊玉,我就好安慰好開心,我會告訴自己說:杜小雙,你在這世界上並不孤獨,並不寂寞,有人愛著你,有人關心著你,有人把你看成自己的孫女兒一樣呢!”  

我瞪著小雙,難道她已經感到孤獨和寂寞了嗎?難道她並不快樂,並不甜蜜嗎?小雙望著我,忽然發現自己說漏了什麼,她跳起身子,笑著說:  

“我們何必談友文的寫作呢?我們何必談這麼嚴肅的問題呢?來吧!詩卉,我彈一支曲子給你聽,這支曲子是我自己作的呢!你聽聽看好不好聽?”  

折回到鋼琴前面,小雙彈了一支曲子,我對音樂雖然不太懂,但是,從小聽詩堯玩鋼琴,耳濡目染,倒也略知一二。那曲子剛勁不足,卻柔媚有餘,而且,頗有種愴惻與淒涼的韻味。我說:“只是一支鋼琴曲,不是一支歌曲嗎?”  

“是一支歌曲。”小雙說:“只是我不想唱那歌詞。”  

“為什麼?”“友文說,這種歌詞代表標準的‘女性歌詞’”。  

“歌詞還分女性和男性嗎?”我哇哇大叫:“又不是動物!這性別怎麼劃分呢?”“你不知道,據友文說,電影也有‘女性電影’,小說也有‘女性小說’,歌詞也有‘女性歌詞’”。  

“女性是好還是不好呢?”我問。  

“大概是不好吧!”小雙笑笑。“這代表‘無病呻吟、柔情第一、沒丈夫氣,風花雪月’的總和。”  

“哦!”我低應著。“女性確實有很多缺點,奇怪的是男性都缺少不了女性!”“友文說,這就是人類的悲劇。”  

“他怎麼不寫一篇‘人類悲劇論’呢!說不定可以拿諾貝爾獎呢!”我有點生氣的說,好端端,幹嘛要侮辱女性呢?這世界上沒有女性那兒來的男性!  

“詩卉最沉不住氣,”小雙笑笑說,繼續撫弄著琴鍵,那柔美的音符跳躍在夜色裡。“這也值得生氣嗎?假若你這麼愛生氣,和友文在一塊兒,你們一定從早到晚的拌嘴!”  

“所以我很少和他在一塊兒呀!”我說:“好了,小雙,把你的女性歌詞唱給我聽聽吧!”  

小雙彈著琴,正要唱的時候,門鈴響了,小雙跳了起來,臉上燃起了光采。只說了句:“友文回來了!”她就趕到大門口去開門,我走進客廳裡,聽到他們夫妻倆的聲音,小雙在委婉的說著:“以後不回來吃晚飯,好歹預先告訴我一聲,我一直等著你,到現在還沒吃呢!”原來小雙還沒吃晚飯!我看看手錶,九點多鐘了!如果給奶奶知道,準要把她罵個半死。我站在那兒,盧友文和小雙走進來了,看到了我,盧友文怔了怔,就對我連連的點頭,笑著說:“你來了,好極了。詩卉,你正好陪小雙聊聊天,我還有事要出去呢!”小雙大吃了一驚,她拉著友文的衣袖,急急的說:  

“怎麼還要出去呢?已經九點多了!你到底在忙些什麼?這樣從早到晚不回家!明天不是一早就要上班嗎?你現在又出去,深更半夜回來,你明天早上起不來,豈不是又要遲到?這個月,你已經遲到好多天了!”  

“我有事嘛!”盧友文不耐煩的說,扯了扯小雙的衣服,對臥房努了努嘴,低聲說:“進去談,好不好?”  

看樣子是避諱我呢!我立即往玄關衝去,說:  

“我先走了,小雙,改天再來看你!”  

“別走!別走!千萬別走!”盧友文攔住我。“我有急事,非出去不可。但是,我一出去,小雙可以整夜坐在這兒淌眼淚。奇怪,以前的小雙不是頂堅強的嗎?什麼事都不肯掉眼淚的嗎?可是,我告訴你,詩卉,事實上我娶了一個林黛玉做太太,偏偏我又不是賈寶玉,對眼淚真是怕透了!小雙流起眼淚來呵,簡直可以淹大水!”  

我站在那兒,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偷眼看小雙,她極力忍耐著,但是,眼眶兒已經有點紅了。我只好站定,靠在門框上,望著他們發呆。盧友文又折回到小雙面前,說:  

“有事和你商量!”小雙挺了挺背脊。“有什麼事,你說吧!”她咬了咬嘴唇:“詩卉又不是外人!你還要避諱嗎?”“那麼,”盧友文沉吟了一下。“我需要一點錢。”  

小雙直直的望著他。“你是回來拿錢的!”她說:“如果你不缺錢用,你會不會回來這一趟呢?”“別雞蛋裡挑骨頭好不好?”盧友文皺起了眉頭:“我沒有時間耽誤,也不想吵架,你拿三千塊給我!”  

“三千塊!”小雙的眼睛瞪得又圓又大。“你以為我挖到金礦了?我從什麼地方變出三千塊錢給你?而且……你要三千塊錢幹什麼?”“不要管我要錢幹什麼,”盧友文惱怒的說:“你只要把錢給我就行了!”“我……我那裡有錢?”  

“少裝蒜了!”盧友文那兩道濃眉虹結到了一塊兒,臉色變得相當陰沉而難看。“詩卉在這兒,你難道一定要我抓你的底牌嗎?”“我的底牌?”小雙愕然的張大了眼睛,臉色雪白,眼珠烏黑晶亮,她詫異的說:“我有什麼底牌?”  

“你弄得我不耐煩了!”盧友文大聲說:“別做出那副清白樣子來!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上星期詩堯才給你送過錢來!而且不是小數字!”我的心“怦”然一跳,詩堯,詩堯,你這個混蛋!你畢竟和她單獨見面了,而且還留下把柄給那個丈夫!我望向小雙,她卻並不像做了任何虛心事,她依然是那樣坦然,那樣無畏無懼,那樣一團正氣。迎視著盧友文的眼光,她說:  

“你怎麼知道的?”“我打電話問李謙的!他說你那兩支歌早就賣掉了!電視上也早就唱出來了。奇怪,居然有那種冤大頭的唱片公司,出錢買你這種莫名其妙的歌!可見,嘿嘿……”他冷笑了一聲:“這之中大有問題!好吧,我也不追究到底是怎麼回事了,你把錢給我就行了!”小雙的呼吸急促,聲音震顫:  

“你……你在暗示什麼?”  

“我什麼都沒有暗示!”盧友文大叫:“我的意思只是說,你杜小雙了不起!你杜小雙是天才!你隨便塗幾句似通非通的歌詞,居然就能變成鈔票!你偉大!你不凡!你有本領!好了吧?現在,你可以把錢給我了吧!”  

小雙顫抖著,她拚命在壓抑自己,胸口劇烈的起伏著。她的眼睛黑黝黝的盯著盧友文,眼光裡充滿了悲哀,充滿了憤怒,充滿了委屈。她的聲音,卻仍然極力維持著平靜:  

“友文,你做做好事。是的,我收了一萬塊錢,人家買我的歌曲,主要是電視公司肯唱,是的……這是詩堯的介紹和幫忙……但是,絕無任何不可告人的事……你別……別夾槍帶棒的亂罵。我寫歌詞,賣歌曲,這……這也不是什麼可恥的事……”“我說過這是可恥的事嗎?”盧友文大吼了一句,用手緊握著小雙的胳膊,小雙在他那強而有力的掌握下掙扎。盧友文喊著:“你到底給不給我錢,你說!你說!”  

“友文,友文!求求你,”小雙終於哀懇的喊了出來:“你讓我留下那筆錢來,等生產的時候用吧!”  

“生產!距離你生產還有兩個月呢!到那時候,我早就有一筆稿費了!”“友文,我不能期望於你的稿費呀!那太渺茫,太不可靠……”小雙脫口而出,接著,就大喊了一句:“噯喲,你弄痛了我!”我再也忍不住了,奔上前去,我一把抓住盧友文的手腕,搖撼著他,推著他,我叫著說:  

“你瘋了!盧友文!你會弄傷她!她肚子裡有孩子呢!你瘋了!你還不放手!’盧友文用力把小雙一推,鬆了手。小雙站立不住,差一點摔到地板上去,我慌忙抱住了她。她忍耐著,倔強的忍受著這一切,身子卻在我手臂裡劇烈的顫抖。盧友文仍然站在我們面前,高得像一座鐵塔,他的聲音撕裂般的狂叫著:  

“小雙!我警告你!永遠不要嘲笑我的寫作!永遠不要嘲笑我的寫作!”小雙顫巍巍的從我懷抱裡站起來,立刻顯出滿面的沮喪和懊悔,她膽怯的伸手去摸索盧友文的手,她急切的解釋:  

“對不起,友文,我沒有那個意思,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別生氣,是我錯,都是我錯!”  

我坐在地板上,深抽了一口涼氣。搞了半天,都是她錯哩!這人生,還有一點真理嗎?我想著,眼光仍然直直的望著他們。於是,我看到盧友文用力的甩開了小雙的手,就跑去一個人坐在藤椅裡,用兩隻手抱住頭,好像痛苦得要死掉的樣子。小雙慌了、急了,也嚇壞了,她跑過去,用手撫摩著盧友文的滿頭亂髮,焦灼的、擔憂的、祈求的說:  

“友文!友文?你怎樣?你生氣了?”  

盧友文在手心中輾轉的搖著頭,他苦惱的、壓抑的、悲痛的說:“你瞧不起我!我知道,你根本瞧不起我!我在這世界上只有一個你,但是,你瞧不起我!”  

小雙立即崩潰了,她用雙手抱緊了盧友文的頭,好像一個溺愛的母親,抱著她打架負傷的孩子似的。她急急的、賭咒發誓的說:“友文!我沒有!我沒有,如果我瞧不起你,我就不得好死!友文,我知道你有天才,有雄心,但是,要慢慢來,是不是?羅馬也不是一天造成的,是不是?友文,我沒有要傷你的心,我不該說那幾句話,我不該苛求你……我……我……我……”她說不下去了,她的喉嚨完全哽住了,已經在她眼眶裡掙扎了很久的眼淚,這時才奪眶而出。  

盧友文抬起頭來了,他用苦惱的、無助的、孩子般的眼光看著小雙,然後,他把小雙的身子拉下來,用胳膊緊緊的擁抱著她,他說:“小雙!你為什麼這麼命苦!難道除了我盧友文,你就嫁不著更好的丈夫嗎?你為什麼要跟著我吃苦?你明明有更好的選擇,你為什麼要選擇我?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我又為什麼這樣不爭氣?為什麼?”  

他那樣痛心疾首,他那樣自怨自艾,使小雙頓時淚如泉湧。她用手捧著他的頭,睜大那帶淚的眸子望著他。她抱他、撫摩他、擁緊他,一面不住口的說:  

“我沒有命苦,我沒有命苦,友文,你是好丈夫,你是的,你一直是的!”然後,小雙掙脫了他,跑到臥房裡面去了。只一會兒,她又跑了出來,手裡握著一大迭鈔票,也不知道是多少,她把鈔票往他外衣口袋裡一塞,就強忍著眼淚,用手梳理著他亂蓬蓬的頭髮,低言細語的說:  

“你不是還有事嗎?就早些去吧!免得別人等你!”  

“我不去了。”盧友文說:“我要在家裡陪著你,我要痛改前非,我要……”“你去吧!友文!”小雙柔聲說,愛憐的,而又無可奈何的望著他。“你去吧!只是,儘早回來,好嗎?你如果不去,整夜你都會不安心的!”“可是……”盧友文瞅著她。“你不會寂寞嗎?”  

“有詩卉陪著我呢!”“那麼,”盧友文站起身來,猶疑的看看我。“詩卉,就拜託你陪陪小雙……”我從地板上一躍而起,各種複雜的心情在我胸腔裡交戰,我迅速的說:“不來!盧友文!小雙是你的太太,你陪她……”  

小雙一把拉住了我,用帶淚的眸子瞅著我。  

“詩卉!”她軟軟的叫。“我沒有得罪你吧?”  

我洩了氣。對盧友文揮揮手,我說:  

“你去吧!你快去吧!我陪你太太,不管你有什麼重要事,只請你快去快回!”盧友文猶豫了大約一秒鐘,就重重的把額前的頭髮掠向腦後,下決心的掉轉了頭,大有“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那種悲壯之概,他大踏步的走出了房門,很快的,我就聽到大門“砰”然一響,他走了。  

這兒,我和小雙面面相對,好半天,誰也沒說話。然後,小雙去廚房裡洗臉,我跟到廚房門口。她家的廚房是要走下臺階的,我就在臺階上坐了下來。說:  

“你還沒吃晚飯,我在這裡看著你,你弄點東西吃!”  

小雙可憐兮兮的搖搖頭:  

“我現在什麼都吃不下,等我餓了,我自己會來弄東西吃!”我嘆口氣,看她那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想必也是吃不下。我們折回到臥房裡,我望著她,忍不住問:  

“你到底知不知道,盧友文這麼晚出去,有什麼重要的事情?”“我知道。”她靜靜的說。  

“是什麼?”小雙低下頭去,默然不語。我追問著:“是什麼事?你說呀!告訴我呀!”  

小雙仍然不說話,可是,那剛剛擦乾淨的臉上,又滑下兩道淚痕來了。我心裡猛的一跳,就“哎喲”一聲叫了起來:  

“老天,小雙,他是不是在外面弄了一個女人?我告訴你,像盧友文這種小白臉就是靠不住,仗著自己長得漂亮,女孩子喜歡,他就難免拈花惹草……”  

“詩卉!”這可把小雙憋出話來了。“你想到什麼地方去了?他不會的。在感情上,他絕不會做任何對不起我的事情。”  

“那麼,”我愣愣的說:“這麼晚了,他還能到什麼地方去?”  

“他……他……他……”小雙囁嚅著,終於輕輕的說出口來:“他去賭錢。”“什麼?”我直跳起來。“你居然讓他去?你昏了頭了?小雙?你發瘋了!你有多少家當去給他輸?你是大財主嗎?你有百萬家財嗎?你知道多少人為賭而傾家蕩產?你這樣不是寵他、慣他,你是在害他……”  

我一連串像倒水一樣的說,小雙只是靜靜的瞅著我,然後,她搖搖頭,低聲說:“你看見的,我能阻止他嗎?我能嗎?如果我再多說兩句,他非把我看成仇人不可。詩卉,你不瞭解他,他也很可憐,寫不出好作品使他自卑,使他苦悶,他必須找一樣事情來麻木自己,來逃避自己……”“小雙!”我惱怒的叫:“任何賭徒都有幾百種藉口!虧你還去幫他找藉口!你真是個好太太啊!”  

小雙哀愁的望著我,忍耐的沉默著,滿臉的悽然與無奈,我不忍再說什麼了,望著她,我嘆口氣,嚥住滿腔要說的話。小雙默然良久,終於,她振作了一下,忽然懇切的說:  

“求你一件事,詩卉。”  

“你說吧!”“關於今天晚上的事,關於友文賭錢的事,關於我們吵架的事,請你——”她咬咬嘴唇:“請你千萬不要告訴詩堯,也不要告訴奶奶他們。”我看著她。她那樣哀哀無助,她那樣可憐兮兮,我還能怎麼樣呢?我還能說什麼呢?點了點頭,我說:  

“你放心,我一個字也不說。”  

小雙感激的看著我。然後,她站起身來,走到鋼琴前面,她慢吞吞的坐下,慢吞吞的按了幾個琴鍵,慢吞吞的說了一句:“你剛剛不是要聽我的‘女性歌詞’嗎?”  

於是,她一邊彈著琴,一邊用含淚的聲音低唱著:  

“請你靜靜聽我,為你唱支悲歌,  

有個小小女孩,不知愛是什麼?  

她對月亮許願,但願早浴愛河,  

月亮對她低語,愛情只是苦果。  

如今她已嘗過,愛情滋味如何!  

為誰忍受寂寞?為誰望斷星河?  

為誰長夜等待?為誰孤燈獨坐?  

……”  

她沒有唱完那支歌,因為,驟然間,她僕在琴上,放聲痛哭,我跑過去,抓住了她的手,她緊握著我,哭泣著喊:  

“詩卉!詩卉!為什麼愛情會變成這樣?他到底是我的愛人,還是我的敵人?是我生命裡的喜悅?還是我生命裡的悲哀?是我的幸運?還是我的冤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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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那一陣子,我很不放心小雙,雖然我發誓不把她的情況告訴奶奶和詩堯他們,我卻忍不住告訴了雨農。盧友文是雨農帶到我們家來的,是因為雨農的介紹而認識小雙的。因此,在我心中,雨農多少要對這事負點責任。雨農聽了我的敘述,也相當不安,私下裡,他對我說:  

“盧友文聰明而熱情,他絕非一個玩世不恭或欺侮太太的人,這事一定有點原因,我要把它查出來!”  

因此,那陣子,我和雨農三天兩頭就往小雙家裡跑,小雙似乎也覺察出我們的來意,她總是笑吟吟的,儘量做出一副很快活很幸福的樣子來。而盧友文呢,三次裡總有兩次不在家,唯一在家的一次,他會埋頭在書桌上,說他“忙得要死”,希望我們“不要打擾他”,這樣,我們就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好在,我們去了,也沒有再碰到過什麼不如意的事。  

這樣,有一晚,我們到小雙家裡的時候,看到盧友文正滿面怒容的坐在書桌前面。而小雙呢,她坐在椅子裡,臉色好蒼白,眼神定定的望著屋角,用牙齒猛咬著手指甲發愣。一看到這情形,我就知道準又有事了。雨農也覺察到情況的不對勁,他走過去,拍拍盧友文的肩膀說:“怎麼?友文?寫不出東西嗎?文思不順嗎?”  

“寫東西!”盧友文忽然大叫起來:“寫他個鬼東西!雨農,我告訴你,我不是天才,我是個瘋子!”  

小雙繼續坐在那兒,臉上木無表情,雨農看看我和小雙,又看看盧友文,陪笑的說:  

“這是怎麼回事?小夫妻吵架了嗎?友文,不是我說你,小雙可真是個難得的好太太,你諸事要忍讓一點。尤其,你瞧,馬上就要做爸爸的人了!”  

“做爸爸?”盧友文叫,暴躁的回過頭來,指著小雙:“發現懷孕的時候,我就對她說,把孩子拿掉,我們這種窮人家,連自己都養不活,還養得活孩子?她不肯,她要生,這是她的事!可是,現在動不動就對我說,為了孩子,你該怎樣怎樣,為了孩子,為了孩子!我為什麼要為了孩子而活?我為什麼不能為自己、為寫作、為我不朽的事業而活?因為小雙,因為孩子,我要工作,我要做牛做馬做奴隸,那麼,告訴我,我還有我自己嗎?盧友文三個字已經從世界上抹掉了,代替的是杜小雙和孩子!”雨農呆了,他是搞不清楚盧友文這一大堆道理的,半晌,雨農才擠出一句話來:“我們應該為我們所愛的人而活,不是嗎?”  

小雙這時抬起頭來了,她幽幽的說了一句:  

“問題是,我和孩子都不是他所愛的!”  

這句話像一枚炸彈,盧友文頓時爆炸了。跳起身來,他走向小雙,抓住小雙的肩膀,他給了她一陣劇烈的搖撼,她紅著臉,直著脖子,吼叫著說:“小雙,你說這話有良心嗎?”  

小雙抬頭望著他,淚光在她眼睛裡閃爍。  

“不要碰我,”她輕聲說:“如果你真愛我,表現給我看!”  

盧友文不再搖她了,他定定的望著小雙,小雙也定定的望著他,好一會兒,他們彼此望著,誰也不說話。然後,盧友文頹然的放開她,步履歪斜的走到桌邊,沉坐在沙發裡。他又發作了,他的老毛病又來了!和剛剛的暴躁威猛判若兩人,他用手託著頭,忽然間就變得沮喪、痛苦、悲切萬狀,他懊惱的說:“我是怎麼了?我是怎麼了?一定有魔鬼附在我的身上,使我迷失本性。我——已經毀滅了,完了,不堪救藥了!說什麼寫作,談什麼天才?我根本一點才華也沒有,我只是一架空殼,一個廢物!事實上,我連廢物都不如,廢物還有利用價值,我卻連利用價值都沒有!我的存在還有什麼意義?徒然讓愛我的人受苦!讓愛我的人傷心,我這人,我這人連豬狗都不如!”從沒聽過有人這樣強烈的自責,我呆了,雨農也呆了,我們兩個站在旁邊,像一對傻瓜,只是你看我,我看你。小雙,不像往日的小雙,每當盧友文頹喪時,她就完全融化了。今晚,她好固執,她好漠然,她那冰凍的小臉呆呆怔怔的,身子直直的坐著,一動也不動。好像盧友文的聲音,只是從遙遠的地方飄來的一陣寒風,唯一引起的,是她的一陣輕微的顫慄。我想,她一定聽這種話聽得太多了,才會如此無動於衷。於是,盧友文“更加”痛苦了,他抱著頭,“更加”懊惱的喊著:“小雙,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我!”  

“我不恨你,”小雙冷冷的開了口,聲音好悽楚、好蒼涼:“我要恨,只是恨我自己。”  

“小雙,你不要恨你自己,你別說這種話!”盧友文狂叫著,像個負傷的野獸。“你這樣說,等於是在打我的耳光,小雙,我對你發誓,我不再賭錢不再晚歸了。我發誓,我要找出以前的稿子來,繼續我的寫作!我發誓!雨農和詩卉,你們作我的證人,我發誓,明天的我,不再是今天的我!我要努力寫作,努力賺錢努力上班,我要對得起小雙,我要做一個男子漢,負起家庭的責任!我發誓!”  

小雙低語了一句:“你如果真有決心,不要說,只要做!”  

我心裡一動,望著小雙,我覺得她說了一句很重要很重要的話:不要說,只要做!果然,盧友文拚命的點著頭,一個勁兒的說:“是的,我不說,我做!只要你不生氣,只要你不這樣板著臉,我做!我要拿出真正的成績給你看!不再是有頭無尾的東西!我發誓!”小雙低低的嘆口氣,這時,才轉過頭來,望著盧友文,盧友文也默默的、祈諒的望著她。看樣子,一場爭執已成過去,我示意雨農告辭,小夫妻吵了架再和好,那時的恩愛可能更超過以前,我們不要再礙事了。小雙送我們到大門口,我才悄悄的問了一句:“為什麼吵起架來的?”  

“他——”小雙搖搖頭:“他要賣鋼琴!”“什麼?”我嚇了一跳:“為什麼?”  

小雙瞅著我。“你想,為了什麼呢?家裡再也拿不出他的賭本了,他就轉念到鋼琴上去了。我說,鋼琴是我的,他不在家,我多少可以靠鋼琴稍解寂寞。而且,這些日子,作曲也變成一項收入了。賣了鋼琴,我怎麼作曲呢?就這樣,他就火了,說我瞧不起他,侮辱了他!”我呼出一口長氣來。雨農在一旁安慰的說:  

“反正過去了,小雙,他已經說過了,從明天起,要努力做事了!”“明天嗎?”小雙又低低嘆氣了。“知道那首明日歌嗎?‘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我生待明日,萬事成蹉跎!’只希望,他這一次的‘明日’,是真正的開始吧!”  

從小雙家裡出來,我和雨農的心情都很沉重,我們是眼見著他們相識、相愛,和結婚的,總希望他們有個好的未來。但是,那個盧友文,是個怎樣的人呢?就像雨農後來對我說的:“他絕頂聰明,心地善良,也熱情,也真愛小雙,只是,他是世界上最矛盾的人物,忽兒把自己看得比天還高,忽兒又把自己貶得比地還低,你以為他是裝樣吧?才不是!他還是真痛苦!他高興時,會讓人跟著他發瘋,他悲哀時,你就慘了,他非把你拖進地獄不可!這種人,你說他是壞人嗎?他不是!跟他一起生活,你就完了!”  

用這段話來描寫盧友文,或者是很恰當的,也或者,我們還高估了盧友文!  

那天是二月三日,我記得很清楚。快過陰曆年了,銀行裡的業務特別忙。大約下午五點,銀行已經結業,我還在整理帳務,沒有下班。忽然,有我的電話,拿起聽筒,就聽到媽媽急促而緊張的聲音:“詩卉!趕快到宏恩醫院急救室來,小雙出了事!同時,你通知雨農,叫他馬上找盧友文!”  

我嚇呆了,一時間,也來不及找雨農,我把帳務匆忙的交給同事,就立刻叫了一輛計程車,趕到宏恩醫院。還沒到急救室,就一頭撞到了媽媽,她拉著我就問:  

“盧友文來了嗎?”“沒有呀!”我說:“我是從銀行直接來的,怎麼回事?小雙怎樣了?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也不知道是怎樣的,”媽媽急得語無倫次:“說是小雙支持著去敲鄰居的門,只說出我們的電話號碼,人就暈了!鄰居看她渾身是血,一面通知醫院開救護車,一面就打電話給我們!我和你奶奶趕來,她已經完全昏迷了,醫生說要立即輸血,動手術把孩子拿出來!可是,盧友文呢?盧友文要來簽字呀!”“媽!”我嚇得發抖:“是難產嗎?時間還沒到呀,小雙說要月底才生呢!孩子保不住了嗎?他們要犧牲孩子嗎?”  

“我也不知道呀!”媽媽大叫:“醫生說萬一不行,就必須犧牲孩子保大人!你還不去找盧友文!叫雨農到他公司去找人呀!”我心中怦怦亂跳,飛快的跑到公用電話前,急得連雨農的電話號碼都記不清了,好不容易打通電話,找到了雨農,我三言兩語的說了。就又飛快的跑回急救室,衝進急救室,我一眼看到小雙,她躺在床上,白被單蓋著她,她的臉色比那白被單還白。冷汗溼透了她的頭髮,從她額上直往下滴。醫生護士都圍在旁邊,量血壓的量血壓,試脈搏的試脈搏,血漿瓶子已經吊了起來,那護士把針頭插進小雙的血管。奶奶顫巍巍的站在小雙頭前,不住用手去撫摩小雙的頭髮。我捱過去,喊著小雙的名字。於是,忽然間,小雙開了口,她痛苦的左右搖擺著頭,一迭連聲的喊著:  

“奶奶!奶奶!奶奶!”  

奶奶流著淚,她慌忙摸著小雙的下巴,急急的說:  

“小雙!別怕!奶奶在這兒!奶奶陪著你呢!”  

小雙仍然搖擺著頭,淚珠從她眼角滾了下來,她不住口的喊著:“奶奶!奶奶!墜子!奶奶!墜子!”  

忽然間,我想起小雙說玉墜子是她的護身符的事,我僕過去,對奶奶說:“那墜子,她要那墜子,在她脖子上呢!”  

我掀開她的衣領,去找那玉墜子。倏然間,我看到那脖子上一道擦傷的血痕,墜子已不翼而飛。我正驚愕著,醫生趕了過來,一陣混亂,他推著我們:  

“讓開讓開,家屬讓開!馬上送手術室,馬上動手術!沒有時間耽擱,你們誰簽字?”  

奶奶渾身發抖,顫巍巍的說:  

“我籤,我籤,我籤!”  

於是,小雙被推往手術室,在到手術室的路上,小雙就一直痛苦的搖著頭,短促的、苦惱的喊著:  

“奶奶!墜子!奶奶,墜子!奶奶!墜子……”  

小雙進了手術室,我們誰也無能為力了。盧友文仍然沒有出現。媽媽在手術同意書上籤了字,我們祖孫三個,就焦灼的、含淚的、苦惱的在手術室外彼此對視著。就在這時,詩堯趕來了,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臉色慘白,手心冰冷,他顫慄的說:“詩卉,她怎樣了?她會死嗎?”  

“不要咒她好不好?”我惱怒的叫。“她在手術室,醫生說,保大人不保孩子!你……你來幹什麼?”  

“我叫他來的!”媽媽這才想起來了。“錢呢?帶來沒有?要繳保證金,還有血漿錢!”  

“我把找得到的錢都帶來了,”詩堯說:“家裡全部的錢只有七千塊,我問隔壁李伯伯又借了五千塊!”  

奶奶把繳費單交給詩堯,就在這時,一位護士小姐又推著兩瓶血槳進手術室,詩堯頓時打了一個冷戰,用手扶住頭,身子直晃,我慌忙攙他坐下來,在他耳邊說:  

“哥哥,你冷靜一點,別人會以為你是小雙的丈夫呢!你坐一下吧!”一句話提醒了詩堯,他抬起頭來,眼睛都直了。  

“盧友文呢?”他問:“那個混蛋丈夫呢?他死到什麼地方去了?”“雨農去找他了!”我說:“你去繳費吧!現在罵人也沒有用!”詩堯去繳了費,折回手術室門口,我們等著,等著,等著……像等了一千萬年那麼長久,只看到醫生護士們,穿著白衣服,出出入入於手術室門口,卻沒有一個人來理我們。奶奶抓住每一個護士,苦苦追問著小雙的情形,那些護士只是說:“還不知道呢!”這樣,終於,一個護士走了出來,微笑的說:  

“是個女孩子,六磅重,很好!”  

“活的嗎?”奶奶瞪著眼睛問。  

“活的!”“小雙呢?”詩堯沙啞的問:“大人呢?”  

“醫生馬上出來了,你們問醫生吧!”護士縮了回去。  

詩堯倒進椅子裡,他又用手扶住頭,喃喃的說:  

“她完了!我知道,她完了!”  

我用腳狠狠的跺了詩堯的腳一下,我啞聲說:  

“你安靜一點行不行?你一定要咒她死嗎?”  

詩堯直直的望著我,他的臉色發青,眼睛發紅,嘴唇上連一點血色也沒有,那神情,就像他自己已經宣佈死刑了。我心裡一酸,眼淚就湧進眼眶,模糊了我的視線,我伸手緊握著詩堯的手,我說:“放心,哥哥,她會好好的!她才二十歲!那麼年輕!她會好好的!”醫生終於出來了。我們全像彈簧人一樣從椅子裡彈起來,醫生望著我們,點了點頭:  

“失了那麼多的血,差一點就救不過來了,現在,如果沒有意外變化,大概不至於有問題。只是失血太多,還不能說脫離危險期。你們先去病房裡等著吧!”  

我們去了病房。一會兒,小雙被推進來了,躺在病床上,她看起來又瘦又小。護士取掉了套在她頭上的帽子,她那頭烏黑的頭髮就在枕上披瀉下來,襯托得她那張臉尤其蒼白,尤其削瘦。她的眼睛闔著,長長的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圈暗影。她的眉峰輕輕的蹙著,雖然醫生說麻藥的力量還未完全消失,但是,她那輕蹙的眉峰仍然給人一種不勝痛楚、不勝負荷的感覺。血漿瓶子始終吊在旁邊,那鮮紅的血液看來刺目而驚心。她的頭在枕上蠕動,嘴裡輕輕的吐出一聲呻吟,她恍恍惚惚的叫:“奶奶!奶奶!”奶奶抓住了她那蒼白的手指,眼淚一直在奶奶眼眶裡轉著,她連聲喊:“小雙,奶奶在這兒!奶奶陪著你呢!”  

小雙費力的睜開眼睛,她的眉頭蹙得更緊了,無力的轉動著頭,她神志迷糊的找尋著什麼。  

“奶奶,孩子……孩子……”  

“孩子很好,”我慌忙接口:“小雙,你安心休養,孩子很好,是女孩,六磅重,我等會兒就去看她,你放心,都放心,一切全好。”小雙抬起眼睛來看我,似乎並不相信我。她那烏黑的眼珠逐漸被淚水所濡溼了。那兩汪淚水,像兩泓清潭,盈盈然的浮漾著,她低聲啜泣,抽噎著說:  

“我要孩子,詩卉,我要孩子。”  

媽媽立刻拍拍她,說:“我去和醫生商量,讓護士把孩子抱給你看看,好嗎?不過,按規矩,要二十四小時才能抱出嬰兒室呢!”  

小雙哀求似的看著媽媽,旁邊在照顧的護士說話了,她撫摩著小雙的手,安慰的說:  

“不行呢!醫生不許抱出來的!”  

眼淚從小雙眼角滾落了下去。  

“孩子,”她嗚咽著。“我要孩子。”  

護士動容了,她拭去小雙的淚痕,說:  

“好吧!我去試試看!”  

護士走了,小雙闔上了眼睛,一會兒,護士果然抱著那孩子走了回來,小雙掙扎著抬起頭。努力張大了眼睛望著那紅通通的、皮膚皺皺的小東西。那孩子好小好小,像一隻小貓,她熟睡著,小手好可愛的握成了拳頭。小雙貪婪的看著。護士已微笑的搖頭了:“不行不行,小媽媽和小嬰兒都需要休息,我們要回嬰兒室了!”孩子抱走了,小雙“噯”了一聲,倒回到枕頭上,好像她全身的力氣都用完了。奶奶慌忙幫她撫平枕頭,拉好棉被,整理她散亂的頭髮,說:“小雙,睡睡吧!”“奶奶,”小雙仍然在叫,她的頭不安的擺動著,好像有滿肚子的話要訴說:“奶奶,那墜子,他……他搶走了那墜子……”奶奶不解的看看我,我也滿腹狐疑。僕過身子去,我凝視著小雙:“小雙,誰搶走了墜子?”我問,開始明白,這比預產期早了二十天的孩子,一定是由於某種事件而造成的“意外”,而這事件,準與那“墜子”有關。  

“他搶走了墜子!”小雙再說,嗚咽著,淚水一直滾下來。“是友文,友文!他……他已經賣掉了那珍珠項煉,他……他……又搶走了玉墜子!”我伸出手去,翻開小雙的衣領,我又看到那條傷痕了。顯然,他們經過一番爭鬥,因為,我現在明白了,那傷痕是金煉子拖過去所造成的。我深吸了口涼氣,氣得渾身都發起抖來。回過頭去,我看到詩堯站在門邊,他的臉色鐵青,眼睛裡冒著火。我悄然走開,到門邊對詩堯說:  

“你回去吧!這兒沒有你的事了!”  

詩堯咬牙切齒的看著我:  

“那個盧友文在那裡?”他低問:“我要把他碎屍萬段!”  

我蹙緊眉頭,瞅著他:  

“你別再惹麻煩了,好不好?麻煩已經夠多了。”  

就在這時,雨農趕來了,他喘吁吁的站在門口。  

“詩卉,我找不到盧友文,他公司裡說,他今天下午根本沒有上班,我已經趕到小雙家裡,留了條子,叫他一回家就到這兒來!他公司裡的同事說,要找他,除非是到一家賭場裡去找!”“賭場?”我愣著:“臺灣那兒來的賭場?”  

“事實上,就是地下賭窟,”雨農說:“我有一個地址,我現在就去碰碰運氣,不過,那同事說,這地址也不可靠,因為他們常常遷移地點,我怕你著急,先來通知你一聲,小雙怎樣?沒危險吧!”“生了一個女孩子,早產了二十天!你如果找到盧友文,告訴他,”我的聲音哽了:“他是世界上最殘忍,最最狠心,最最沒有人性的男人!”雨農深深的望了我一眼。  

“我找他去!”他掉轉身子。  

“我跟你一起去!”詩堯說。  

我死命扯住詩堯的衣服。  

“哥哥!”我叫:“我求你!你不許去,你去了準闖禍!”我對雨農做了一個眼色,雨農如飛的跑了。詩堯把頭仰靠在牆上,眉毛整個虹結在一起,雙手握緊了拳,他痛苦的望著天花板。我注視著他,幾乎可以感到他的心在滴血。我咬緊牙根,糊塗了。為什麼?為什麼人生會這樣?該相愛的人沒有緣分,有緣分的人又不知珍惜!為什麼?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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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那夜,我整夜守護在小雙的病床前面。本來該請特別護士,但是,家裡一時湊不出太多的錢,又怕以後還要付錢,我說能省的就省了,反正我放心不下,不如在這兒權充特別護士。奶奶年事已高,到夜裡九點多鐘,我就逼著媽媽和她回去了,詩堯在這兒也是白費,何況,一個大男人在病房裡,又有諸多不便,於是,媽媽強迫的、命令的拖著他一起走了。雨農去找盧友文,始終還沒有找來。  

晚上九點鐘左右,小雙睡得極不安穩,一直呻吟呼痛,醫生給她打了一針止痛針,顯然那針藥有極大的鎮定作用,小雙就此沉沉睡去。血漿瓶子已經換成了生理食鹽水,始終不斷的在注射,護士每兩小時來量一次血壓,告訴我說,血壓已經升了上去。大概,她這條小命是保住了。  

我就這樣坐在病床前面,望著那好小好瘦的小雙,心裡徊轉著上千上萬種念頭,想著她第一次來我家的情形,第一次見盧友文的情形,草率的結婚,和陋屋裡的蜜月。小雙,如果按命運來說,她的命豈不是太苦!  

到了下半夜,小雙又開始睡不安穩,由於麻藥的關係,她一直嘔吐,一直呻吟,我拉著她的手,喃喃的安慰著她,於是,她張開眼睛迷濛的看著我,低喊著:  

“詩卉!”“小雙,”我握緊她的手。“你很痛嗎?要不要叫醫生來?”  

“不,不要。”她輕聲說,眼光在病床周圍搜尋著,似乎在找什麼人。於是,我說:  

“奶奶和媽媽先回去了,她們明天一早就會來看你!”  

小雙點點頭,沒說什麼,我覺得,她找的未見得是奶奶和媽媽,就忍不住又說:“雨農去找盧友文,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找到現在還沒找來!不過,雨農在你家裡,已經留了條子了。”  

小雙睜眼看看我,她的眼光好怪異、好特別、好冷漠,使我不自禁的打了個寒戰。她把頭轉向一邊,闔上眼睛她又昏昏睡去了。凌晨兩點鐘,忽然有人敲門,我以為又是護士來看情況,只說了聲“進來”。門開了,竟是雨農和盧友文!我跳了起來,慌忙把手指壓在唇上,表示“噤聲”。雨農悄然的把我拉向一邊,我闔上房門,雨農低問:  

“怎樣?”“沒死。”我簡單的說,不知道胸中的一腔怨氣,是該對誰而發。轉頭看盧友文,他滿頭亂髮,面容憔悴,眼睛裡佈滿了紅絲,下巴上全是鬍子渣兒。穿著件破舊的牛仔布夾克,一身的潦倒相,滿臉的狼狽樣兒。當初那個神采飛揚的盧友文何處去了?當初那個漂亮瀟灑的盧友文何處去了?他現在看起來,像個坐了十年監牢,剛出獄的囚犯。  

他直接撲向床邊去,在我還來不及阻止他以前,他已一把握住了小雙那放在被外的、蒼白的小手。然後,他喊著:  

“小雙!”小雙被驚醒了,她迷糊的張開眼睛來,微蹙著眉梢,她困惑的、迷茫的望著眼前的人。盧友文撲過去,坐在床沿上,他彎腰望著她。沙嗄的、急促的、哽塞的,他不停口的叫著,語無倫次的說著:“小雙!小雙!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你!我該死!我該下地獄!小雙!你好嗎?你疼嗎?你打我吧!你罵我吧!我不是人,我是禽獸!我配不上你,我讓你受罪,我讓你吃苦,我不是人!……”小雙的眉頭蹙得更緊了,她輕輕的把手從盧友文手中掙脫出來,轉頭叫我:“詩卉!”我立刻走過去,問她要什麼。  

“讓他走開好嗎?”她有氣無力的說:“我好累,我好想睡。”她閉上眼睛,一臉的疲倦和不耐。  

我拉了拉盧友文的袖子:  

“你做做好事,盧友文,”我說:“你現在不要打擾她,讓她睡一睡,她剛剛動過大手術,才從鬼門關回來的呢!你有話,等她睡醒了再說。”盧友文痛苦的瞅著我,又轉頭去看小雙,他似乎還有千言萬語,要急著訴說。但是,小雙的眉頭蹙得緊緊的,眼睛緊閉著,蒼白的小臉上一片冷漠。那樣子,是什麼話也不想聽,也不要聽的。盧友文嘆了口氣,仍然撲在那兒不肯離開,只是苦惱的、痛楚的凝視著小雙。我死命的扯著他的衣服,對他說:“你到那邊去坐著吧!你沒看到她手腕上綁著針管嗎?你在這兒只會礙事。要不然,你先去嬰兒室,看看你的女兒吧!”  

一句話提醒了盧友文,他抬頭看我:  

“那孩子——好嗎?”“很不錯,”我憋著氣說:“這樣危險的情況中,搶救出來的孩子,將來一定命大。”  

盧友文用充滿內疚和自責的眼光看了我一眼,就站起身來,走出病房去看他女兒去了。我和雨農交換了一個注視,雨農對我搖搖頭,低聲說:“別再罵他了,一路上,他自怨自艾得就差沒有跳車自殺了!”“我聽多了他的自怨自艾,”我說:“我也不相信他會跳車自殺。你——在什麼地方找到他的?賭場嗎?”  

雨農望著我,他眼中有著驚悸的神情。  

“你不會相信有那種地方,詩卉。”他說:“那是一間工寮,換言之,是一群工人聚集的地方,我原以為是什麼公寓,鋪著地毯,有豪華佈置,完全錯了。那兒是公司的工人宿舍,他們聚集著,滿屋子的煙味、酒味、汗味、黴味……如果你走進去,你準會吐出來。他們有的在擲骰子,有的在賭梭哈,有的在推牌九,別看都是工人,大把大把的鈔票就在滿屋子飛著。而且,世界上頂下流頂骯髒的話,你都可以在那兒聽到。至於挖著鼻孔、扳著腳丫子的各種醜態,就不用提了。”  

我愕然瞪著雨農,不信任的問:“他何至於墮落到如此地步?又何至於去和工人聚賭?我還以為……他不過是和同事打打麻將呢!”  

“他說,他是去找靈感的,他想寫一篇《賭徒末日記》,他最初去,人家邀他參加一個,他參加了,從此,就被‘魔鬼附了身’,他每賭必輸,於是又加上了不服氣,他總認為下一次可以贏,就一路賭下去,這樣越陷越深,就不能自拔了。據我看……”他沉吟了一下。“那些人是在‘吃’他。”  

“吃他?”我不懂了。雨農正要再解釋,盧友文回來了,雨農就住了口。盧友文看了看床上的小雙,她似乎又進入沉睡狀況了。他再轉頭望著我,低聲說:“我隔著玻璃看了,那孩子好小,不是嗎?”  

“你希望她有多大?”我沒好氣的說:“一個不足月的孩子,能有六磅重,已經很不錯了!”  

盧友文不說話了,在椅子裡坐下來,他用手抱住頭,又是那股痛苦得快死掉的樣子。我瞪著他,心裡憋著一句話,是怎麼樣也按捺不住了。我說:  

“盧友文,墜子呢?小雙的玉墜子呢?”  

盧友文抬起眼睛來,苦惱的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你是當了?還是賣了?你就直說吧!”  

“輸掉了。”他說。“輸給誰了?”我問。“詩卉,”雨農打斷了我。“現在去追問這墜子的下落又有什麼用呢?反正東西已經沒有了!再追問也是沒有了。那些工人,還不是早拿去珠寶店換錢了。”  

我瞪著盧友文,越想越氣。  

“怎麼會發生這件事?”我問:“為什麼小雙出事的時候你不在家裡?你跟小雙打架來著,是不是?”  

“沒有打架,”盧友文低低的說:“我要她給我墜子,她不肯,我急著要去扳本,沒時間跟她慢慢磨。我說只是跟她借用,會還她的,她還是不肯。我沒辦法,就去她脖子上摘,她躲我,我拉著她……”“把墜子硬從她脖子上扯下來,是不是?”我像個審犯人的法官。“你把她脖子都拉破了,你去看看,她脖子上還有一條血痕呢!”盧友文把頭埋進手心裡,聲音從手心中壓抑的透了出來:  

“我不是人,我是禽獸!”  

我繼續瞪著那個“禽獸”:  

“後來呢?”我問。“我拿了墜子就跑,她在後面追我,然後,她摔倒了,我沒有在意,就走了。我怎麼知道她這一摔會摔出毛病來?她以前又不是沒有摔過跤,也沒出毛病,她是很容易摔跤的。”  

我氣得頭髮暈,他眼見她摔倒,居然置之不顧,仍然去賭他的錢。如果小雙不機警,找鄰居幫忙,豈不是死在那小屋裡,都沒有人知道?假若這一摔竟摔死了,我不知道在雨農的法院裡,會不會判決這種丈夫為“殺人罪”。凝視著盧友文,我明白,他一定還隱瞞了若干細節,小雙準是在爭奪墜子時就已經受了傷,動了胎氣,再一摔,才會那麼嚴重。我很想把盧友文從頭到腳的臭罵一頓。但是,雨農一直對我搖頭使眼色,盧友文又痛苦得什麼似的,我就只好氣沖沖的走開,去照顧小雙了。天亮時,小雙醒了,睜開眼睛來,她不安的望著我,微弱的說:“你一夜都沒睡嗎?詩卉?”  

“不要緊,小雙,”我笑著說:“以前我們兩個常常一聊就是一通宵,你明知道我是夜貓小子!”  

盧友文走過來了,坐在床邊上,他重新抓住小雙的手。現在,小雙是清醒的。“小雙!”他哀求的看著她。“原諒我!”  

小雙把頭轉向床的另一邊。  

“詩卉,”她說:“孩子好嗎?”  

“很好,”盧友文很快的接口:“我已經去看過了,他們不許我進去,只抱到玻璃窗那兒,讓我隔著玻璃看。小雙,”他柔聲說:“從此,我是父親了!你放心,我一定痛改前非,從頭做起……”小雙望著我,臉上毫無表情。  

“詩卉,你能不能幫我問問醫生,我可不可以拒絕某些干擾?雨農,”她看到雨農了,就又轉向雨農;“幫我一個忙,讓這個人出去,好不好?”盧友文在床前面跪下來了,他把頭撲在小雙的枕邊,激動的、痛楚的、苦惱的喊著:  

“小雙!小雙!求求你,你再給我一個機會,求求你!小雙,你一向是那樣善良那樣好心的!你一向都能原諒我的過失的,你就再原諒我一次吧!我發誓再也不賭了,我發誓從此做個好丈夫!我要寫作,這次是真的寫,不再是隻說不做!詩卉和雨農在這兒,他們做我的證人!小雙,你好心,你仁慈,你寬宏大量,你……你就原諒我吧!在這世界上,我只有你一個親人……不,不,現在還有孩子,我只有你們兩個,你們就是我的世界!以後,我要為你們活著,為你們奮鬥,為你們創一番事業……”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小雙已轉過身子去,伸手就按了床頭的叫人鈴。立即,護士來打門了,盧友文可無法繼續跪在那兒,他慌忙跳起身子,臉上是一臉的狼狽與尷尬。護士走了進來,笑嘻嘻的問:“有什麼事嗎?”小雙指著盧友文,蒼白的面龐上一片冷漠與倨傲,使我想起她第一天,穿著全身黑衣,站在我家客廳裡的那種“天地與我何關”的神情。在那一剎那間,我明白了,當人悲痛到極點的時候,一定會變得麻木和冷漠的。  

“小姐,”她對護士說:“請你讓這個人出去!”  

護士呆了,她看看我們,一股莫名其妙而又不知所措的樣子。雨農立刻走上前去,拉住盧友文,打圓場的說:  

“好了,友文,你就過來坐著,別說話,也別吵著小雙,讓她好好休息,好吧?”盧友文無可奈何的折回到旁邊,在椅子裡坐了下來,託著下巴,愣愣的發呆。雨農對護士小姐使了個眼色,搖搖頭,那小姐顯然也明白過來,知道是夫妻在鬧彆扭。就笑了笑,搭訕著走過去看了看生理食鹽水的瓶子,又量了量血壓,回頭對我們說:“很好,她恢復得滿快呢!”  

護士走了,我們三個人就都靜悄悄的待在那病房裡,不知道怎麼是好。一夜沒有睡覺,雨農已經有點搖頭晃腦。但是,我們誰也不敢離開,因為,小雙一臉冷冰冰,一臉倔強,我們生怕一離開,他們夫妻會再吵起來。對小雙而言,現在實在不能再生氣或激動了。  

雨農推了一張躺椅,要我躺上去休息休息,經過一日一夜的折騰,我躺上去就睡著了。一覺醒來,天已大亮,我身上蓋著毛毯,奶奶正衝著我笑呢!我坐起身來,發現雨農已經走了,盧友文還坐在他的老位子上發呆。奶奶卻精神抖擻而笑容滿面:“詩卉,銀行裡,你媽已經打電話幫你請了假了,所以你不必著急,現在奶奶來接你的班,你可以回去睡覺了!雨農那孩子,我已經趕他回家了。”  

我剛睡醒,精神倒滿好的,一時也不想回去。看看小雙,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天花板,不知道在那兒想些什麼。奶奶笑著走過去,拿出一把梳子,她笑嘻嘻的梳理著小雙的頭髮,一面說:“把頭髮梳好,洗個臉,心情就會好多了。奶奶已經問過醫生,他說你拆了線,就可以回家了,所以啊,了不起在醫院裡再住一星期,就可以抱著小娃娃,回呀回孃家了。”  

奶奶的好心情使我發笑。望著小雙,她卻一點笑容也沒有。她的眼睛靜靜的、堅決的看著奶奶。  

“奶奶!”她叫。“嗯?”奶奶應著,用橡皮筋把她的長髮束了起來。  

“這次我動手術,花了你們很多錢吧?”“噯喲!”奶奶喊:“什麼‘我’啊,‘你們’啊,你算是嫁出門的女兒,潑出門的水了,是不是?我跟你說啊,小雙,醫藥費不要你操心,咱們朱家還拿得出來,你如果疼奶奶,你就給我快一點好起來,讓奶奶看到你們一個個健健康康的,奶奶也就心滿意足了。”“奶奶,”小雙那一直冷冰冰的臉孔,現在才有點融化了。她瞅著奶奶,聲音裡帶著祈求:“我出院以後,要一個人租間房子住……”“胡說八道!”奶奶說:“照迷信啊,你出了院還在坐月子,也不便住到朱家去……”我心裡有數,奶奶才不那麼“迷信”呢!她所顧慮的,不過是小雙正在和盧友文賭氣,而我家裡偏偏有那樣一個痴得可憐的哥哥!如果把小雙接回我家去,還不定要鬧出多少事故來呢!奶奶轉著眼珠子,繼續說:  

“……所以呀,你出了院就乖乖回家去,奶奶搬過去陪你,幫你照料小娃娃,一直到你滿月為止,怎麼樣?”  

“我不!”小雙堅決的說:“我再也不回那個家!奶奶,我現在是真正的沒有家了!”小雙的聲音裡,充滿了令人心酸的淒涼。“別瞎說呀!”奶奶嚷著:“你算是瞧不起奶奶嗎?奶奶早說過了,你是我的第三個孫女兒,原來……原來……你心裡根本沒有我這個奶奶哇!”  

“奶奶!”這一下,小雙的眼淚滾滾而下了,她頓時泣不成聲。“奶奶,你怎麼這樣說?我………我………我對不起你,奶奶!我………我弄丟了那玉墜子,你那樣鄭重的交給我的。我………我根本沒有臉見您了!”  

“噯喲!”奶奶故作輕快的嚷,但是,她的眼圈也紅了,眼眶裡也湧上了眼淚:“快別這樣傻,小雙!那墜子只是塊石頭,有了不嫌多,沒有不嫌少。奶奶給你的時候,原想讓你戴著避避邪,如果因為這墜子,你反而鬧了個夫妻不和,家庭分散,那豈不是給你招了邪來了嗎?這樣說來,那是個不吉利的東西了,既然不吉利,丟了也算了。難道還真為一個墜子傷心嗎?”“奶奶,你不知道,”小雙淚下如雨,聲音嗚咽著,枕上立即溼了一大片。“那墜子對於我,代表的是一個家庭的溫暖,一個祖母的愛心,它……它不是一塊石頭,它是一件無價之寶呀!”“喲,別哭別哭”奶奶用一條小手絹,不住的擦拭小雙的淚痕,而她自己臉上,也已經老淚縱橫了。“小雙,快別哭了,在月子裡,哭了眼睛會壞的!小雙,奶奶絕不會因你丟了一個墜子,就少疼你幾分呀!小雙,瞧,你再要招惹得奶奶也哭起來了!”說著,奶奶轉頭去望著盧友文。在奶奶和小雙這一段談話裡,那盧友文就一直垂頭喪氣的坐著。奶奶擤擤鼻子,提著嗓子喊:“盧友文!你還不給我過來!”  

盧友文低著頭走過來了。奶奶望著他,命令的說:  

“快給你太太賠個不是吧!你差點把我這個小孫女兒的命都送掉了!”小雙把頭轉開去,含淚說:  

“奶奶,我再也不要見他了!我永遠不要見他!我……我……我要和他離婚!”  

我們都愣了,奶奶也愣了,這是小雙第一次提“離婚”兩個字。顯然,盧友文也驚呆了,他愕然的瞪著她,半晌,才懇切的開了口:“小雙!千錯萬錯,都是我錯!你要我怎樣,我就怎樣,只求你別再提分手和離婚的話!我儘管有千般不是,儘管做了幾百件對不起你的事,但是,請你看在我們孩子的面子上吧!別讓她剛剛出世,就面臨一個破碎的家庭!請你,看在那小女兒面子上吧!”說實話,盧友文這篇話倒講得相當動人,連我的鼻子都酸酸的,眼睛裡也溼漉漉的了。小雙呢?再倔強,再忍心,也熬不住了,她又哭了起來,淚水從眼角迅速的溢了出去,流到耳朵邊和髮根裡去了。奶奶慌忙彎下身子,不住的幫她擦眼淚,一面唏哩呼嚕的擤著鼻子,一面用哽塞的聲音說:  

“不是我說你,小雙。離婚兩個字,怎麼可以隨便出口呢?婚姻是終身的事兒,當初你既然選擇了他,好歹都得認了這條命!奶奶的話是老古董,可是,也是為你著想呀!孩子才出世,你是要讓她沒爹呢?還是要讓她沒媽呢?小雙,不管你有多少委屈,今天就看奶奶的這個老面子,和你女兒的小面子,你就原諒了友文這一遭兒吧!”  

小雙只是抽噎,哭得整個肩膀都聳動著,這樣哭顯然是牽扯了傷口,她不勝痛楚的用手按著肚子。盧友文趁勢彎下腰去,幫她扶著身子,同時,眼眶也紅了,他說:  

“小雙,你聽奶奶的,就原諒我這一次吧!以後,我再也不惹你傷心了,也再不會傷害你了!我要用我以後的生命,為我今天的錯誤來贖罪!我發誓,我會加倍愛你,加倍疼你!我會一心一意照顧你,讓你從此遠離各種痛苦和傷害!”  

小雙一面哭著,一面抬起睫毛來望著盧友文,這是盧友文到醫院以後,她第一次正眼看他。  

“我不信任你,友文,我完全不信任你!”  

“我發誓……”“你發過幾千幾萬次誓了!”  

“這一次,是最後一次!”盧友文說,祈諒的、哀懇的望著小雙,經過一夜的折磨,他的面容是更加蒼白更加憔悴了。下巴上,鬍子參差不齊的滋生著。小雙凝視著他,終於,她伸出手去,輕觸著他的面頰:  

“友文,”她含淚說:“你該剃鬍子了!”  

盧友文猝然把頭僕在她床前的棉被裡,淚水浸溼了被單。他的手緊握著小雙的手。奶奶站直了身子,拍拍手,她叫了起來:  

“哎呀,我忘了,我還沒有吃早飯呢,鬧了這麼半天,我可餓了,詩卉,你呢?”“我也餓了!”我說。“那麼,我們等什麼,去門口吃燒餅油條吧!”  

奶奶拉著我往門口走,到了門口,她又回過頭來,正色的、嚴肅的說:“盧友文,我告訴你,下次你敢再欺侮小雙,奶奶這把老骨頭,絕對不會饒過你!”  

說完,她拉著我的手,昂著她那白髮蒼蒼的頭顱,挺著背脊,驕傲的、堅定的、大踏步的往前走去。  

我們在醫院的門口,一頭碰到了詩堯。  

他正往醫院裡走去,看到我們,他站住了。他的臉色,似乎比盧友文還憔悴、還蒼白。顯然也是一夜未睡。他的眼睛深黝黝的,裡面燃燒著痛楚和憤怒,低低的,他說:  

“小雙好嗎?那個丈夫在裡面,是嗎?他總算出現了,是嗎?”他往前衝去。“我要找他!我早說過,他欺侮了小雙,我會找他算帳!”奶奶一把抓住了他。“傻小子!”奶奶說:“你從小就傻,從小就執拗,從小就認死扣!到現在,三十歲了,沒有一點兒進步,反而退步了!你不許進去,詩堯,假如你聰明一些,別再增加小雙的痛苦!你——也別讓奶奶操心。你這樣不吃、不喝、不睡,對小雙並沒有絲毫幫助,懂嗎?詩堯,”奶奶心疼的瞅著他:“跟我們去吃燒餅油條去!”詩堯盯著奶奶。“奶奶,你不會支持我。”他啞聲說。  

“支持你去破壞一個家庭嗎?支持你去搶別人的太太嗎?”奶奶說:“你就說奶奶是個老古董吧!什麼都依你,什麼都支持你!這件事,不行!”詩堯一瞬也不瞬的望著奶奶。  

“奶奶,你知道嗎?”他咬著牙說:“我從小就傻,從小就執拗,從小就認死扣!我還會繼續傻下去!在小雙結婚的時候,我就發過誓,她幸福,我認命!她不幸,我不會做一個旁觀者!”我驚悸的望著他。“你要做什麼?”我問。“你知道的,詩卉!我不會饒過盧友文,我不會!”  

“別傻了!”奶奶說:“他們已經言歸於好,你也只好認命了!”“是嗎?”詩堯冷冷的問。“我會等著瞧!我會等著!”他靠在電杆木上,抬頭望著醫院的窗子,大有“就這樣等下去”的趨勢。冬季的寒風在街頭穿梭,他一動也不動的站著,一任那寒風鼓動著他的衣襟。  

我和奶奶相對注視,都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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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小雙出院以後,奶奶果然遵照她在醫院裡的許諾,搬到小雙那簡陋的小屋裡去照顧小雙了。儘管小雙堅持她不需要,儘管盧友文一再說不敢當,奶奶仍然固執的住在那兒照料一切。不僅於照料,她把她的老本兒都拿了出來,今天給小雙燉只雞,明天給小雙煮豬肝湯,後天又是紅棗煮蓮子,忙了個不亦樂乎,私下裡,她對我們說:  

“可憐哩,沒爹沒孃的孩子,我如果再不照料她一點兒,她會認為整個人生都沒有溫暖了,人,活著還幹嘛呢?何況,那個丈夫……”她四面看看,沒見到詩堯,才把下面的話,化為一聲嘆息:“唉!”她雖沒把話說完,可是,我們都瞭解那話中的言外之意。奶奶在小雙家住了一個月,盧友文在客廳裡打地鋪。據奶奶說,盧友文這一個月還算很“乖”,每天按時上班,按時下班。只是,下班後,他經常待在客廳里長籲短嘆,奶奶追問他幹嘛嘆氣,他就說什麼“遭時不遇”,“有志未伸”,“時乖運蹇”,“造化弄人”,“窮途潦倒”,“命運不濟”……  

“老大哇!”奶奶說:“我總說咱們家的自耕是個書呆子,生了個詩堯是個小書呆子。可是,他們說的話我總聽得懂哇!那個盧友文啊,他像是按著成語大辭典在背呢!可以一小時裡給你搞出幾百句成語來!”  

我想,奶奶的存在,多少給了盧友文一些“監視”作用。小雙這次死裡逃生,也多少給了盧友文一個痛心的教訓!他該從此下定決心,好好努力,來創一番事業了。也不辜負小雙跟著他吃這麼多的苦,受這麼多的罪!  

小雙的女兒取名字叫彬彬,雖然生下來的時候又瘦又小,但是,才滿月她就變得又白又嫩又漂亮,一對烏黑的、靈活的大眼睛簡直就是小雙的再版!嘴唇兒薄薄的、小小的,總是在那兒吮著吮著。臉蛋兒紅紅的,小手小腳軟呼呼的,摸著都舒服。小雙抱著她,那份喜悅勁兒,那份滿足勁兒,那份安慰勁兒,是我一年以來都沒有看到的。她常凝視著孩子對我說:“詩卉,這孩子現在是我最大的寄託了。我不再是個一無所有的人,我是個母親!望著彬彬,我就是有天大的煩惱,我也把它忘了!為了這孩子,我會盡我的全力去掙扎,去改善我的生活,讓孩子能活得健康、活得快樂,將來長大了,也能活得驕傲!”我沒做母親,還不太能瞭解小雙那份強烈的母愛。但是,隱隱中,我總覺得小雙的話裡有些辛酸,因為她沒有提到盧友文。那些日子,她又作曲又作詞,常要我和奶奶轉變給詩堯。她作的歌並不一定都能唱,也並不一定都能賣出去。但是,詩堯策劃的綜藝節目越來越多,那些歌唱出的機會就也多了。逐漸的,小雙的作詞和作曲竟也小有名氣,價錢也抬得比較高了。有時,她會包下整張唱片來,她又很謙虛,只要公司不滿意,她肯不憚其煩的一再修改。而那支“在水一方”,已經風靡一時,電視、電臺、歌廳,都整日不斷的唱著。其次,她作的歌裡比較出名的,還有“夢”、“小路”、“三個願望”、“雲天深處”、“鳥語”……等。唱片的收入,成為小雙家庭收入的一項主要項目。  

在這段日子裡,我和雨農常鬧彆扭,因為雨農希望和我在十月裡結婚,而我呢,還希望拖一段時間,雨農總是說:  

“你看人家小雙,孩子都幾個月了,我們還不結婚,難道要長期抗戰嗎?”我之所以不想結婚,主要是因為家裡的氣氛問題。自從小雙嫁出去,詩堯就變得陰沉而孤僻,接著,詩晴再結婚,李謙也有了自己的“窩”,我們那偌大一個家庭,就突然冷清起來了。以往,每到晚上,客廳裡坐著一屋子人,又談又笑又鬧的,現在,晚上來臨的時候,客廳裡常常只有爸爸媽媽和奶奶,三個老人家面面相對,難免有“養兒女所為何來?”的感嘆。於是,我就想,能在家裡多待一段時間,就多待一段時間吧,反正我才二十三歲!  

家裡真正成了問題人物的是詩堯,自從小雙病後,他就變得更加沉默了。他絕口不談婚事,不交女友,落落寡歡,而沉靜孤獨。每天,他把自己弄得忙碌不堪,公司裡各種事情,只要他能做的他都做。剩下來的時間,他又忙於幫小雙籤合同,賣歌曲。由於歌曲的關係,他必須常常和小雙見面。我銜奶奶之命,永遠夾在裡面當電燈泡。事實上,我不夾在裡面也沒關係,因為小雙在詩堯面前,總是“保持距離,以策安全”的。她沉靜高雅,雖然溫柔細緻,卻總帶股凜然不可侵犯的意味。因而,即使詩堯有千言萬語,常常面對著她,卻反而化為一片沉默。奶奶和爸爸媽媽,嘴裡都不說什麼,但是,他們開始真正為詩堯操心和發愁了。媽媽常嘆著氣說:  

“難道他真預備這樣打光棍打下去了嗎?現在這種時代,我又不能和他談什麼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的老觀念,當然更不能提什麼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了!”  

“他就是被你們慣壞了,”爸爸說:“從小眼高於頂,什麼女孩子都看不中意!”“算了!算了!”奶奶叫著說,別看奶奶和詩堯間隔了兩代,最瞭解詩堯的還是奶奶。“這孩子心裡夠苦了,他自個兒熬著,你們就讓他去吧!好在這日子總是要過去的,好的、歹的,時間都會把它沖掉的。咱們著急也沒用,等著讓時間來給他治病吧!”時間!時間對詩堯似乎是沒用的!那晚,詩堯代小雙訂了一個約會,在一家夜總會里,和唱片公司的經理見面。這家公司,出版了小雙許多唱片,在作曲作詞方面,都有許多意見要給小雙,而且,他們有意和小雙籤一個“基本作曲家”的長期合同。所以,這次的見面是必須的。當然,那晚我和雨農又是陪客。小雙把彬彬交給奶奶,這是她第一次出席這種宴會!永遠記得小雙那天的打扮,她穿了件黑色小腰的曳地洋裝,既簡單,又大方,整件黑衣上既無鑲滾,也無花樣,只在脖子上掛了一串人造的珍珠項煉,項煉很長,一直垂在胸前,黑白相映,就顯得特別突出和雅緻。她把長髮挽在腦後,梳了一個髮髻,露出修長而白皙的頸項,襯托得她那張年輕的臉龐,好雅潔,好高貴,好細緻。第一次看到小雙這樣裝飾,一個小婦人!年輕的小婦人!卻比少女裝束的她,更具有女性的磁力。詩堯一瞬也不瞬的望著她,幾乎到達一種忘我的境界。那家夜總會的氣氛很好,桌上燭光搖曳,屋頂上有許多閃爍的小燈,卻隱藏在一層黑色的玻璃底下,一明一滅,閃爍得像滿天暗夜中的繁星。舞池裡人影幢幢,雙雙對對,都在“星光下酣舞著。小雙沉靜的坐著,和那經理談著音樂,談著唱片,談著合同。那經理也恂恂儒雅,沒有絲毫市儈氣,很快的,他們談完了他們的公事。那經理還有事情,就先走了一步。小雙立即表示也要回去了。詩堯很快的阻止了她。  

“難得出來,你應該多坐一下!”詩堯說,語氣中幾乎有點命令的味道。小雙看了詩堯一眼,就默默的坐了下去。這時,樂隊的鋼琴手忽然奏出一段柔美的音符,接著,一位男歌星走上臺來,拿著麥克風,他似有意似無意的對我們的桌子微微一彎腰,就唱出了那支“在水一方”。小雙呆了,她怔怔的望著詩堯。詩堯站起身來,一臉的鄭重,一臉的嚴肅,一臉的誠摯,他深深的注視她,說:“你知道,小雙,我從不跳舞,因為,我的腿有缺陷,使我覺得跳舞是件很痛苦的事情!但是,今晚,你願意幫助我打破這份自卑感嗎?”小雙的眼睛霧濛濛的,黑幽幽的。對於這樣的一份“邀請”,她顯然是無法抗拒的,何況在那支“在水一方”的歌聲下!她低語了一句:“我也從沒跳過舞!”“那麼,讓我們一起開始這個‘第一次’!”  

從不知道詩堯也這樣會說話的!我愕然的望著他們,小雙已站起身來,和詩堯一起滑進了舞池。我可不能坐在這兒旁觀了,一陣心慌意亂的情緒抓住了我,我跳起身來,對雨農說:“我們也跳舞去!”我和雨農也捲進舞池,我故意拖著雨農舞到詩堯他們的身邊,想聽聽他們談些什麼。可是,到了他們身邊,我就更心慌了。因為,他們什麼都沒有談!詩堯只是緊緊的、深深的瞅著小雙。而小雙呢?她回視著他,眼光裡含滿了無奈的、祈諒的、求恕的意味。是的,他們沒有用嘴談話,他們是用眼睛來談的!一曲既終,詩堯沒有放開小雙。那歌星接唱了一支“夢”。再下來,另一個歌星唱了“雲天深處”,又唱了“三個願望”、“往事”……等歌,居然全是小雙的歌曲!我忽然明白過來,詩堯早已刻意安排了這一切!我望著雨農,我們都有點不安了。然後,小雙和詩堯退回到桌子前來,小雙面頰微紅,呼吸急促,而神情激動。坐在那兒,她心神不安的猛喝著橘子汁。詩堯卻靜靜的靠在椅子裡,靜靜的燃起一支菸,靜靜的注視著小雙。他那長久而專注的凝視顯然使小雙更不安了,她忽然抬起頭來,望著詩堯,用不很穩定的語氣說:  

“我下次要寫一支歌,歌名叫‘不認識你多好’!”  

“很好。”詩堯定定的望著她。“可以有這樣的句子:不認識你多好,既無痛苦也無煩惱!認識了你更好,寧可痛苦與煩惱!”小雙瞪著他,長睫毛揚著,眼睛又是那樣霧濛濛、黑幽幽的。我心裡怦怦亂跳,不行,不行!我這個哥哥又在犯毛病了,在桌子底下,我死命的踢了詩堯一腳。詩堯看了我一眼,低嘆了一聲,他把眼光轉向臺上去,臉色變得十分陰沉而落寞。小雙也無聲的嘆息了,也把眼光轉到臺上去。臺上,一個女歌星正在唱著:  

“這正是花開時候,露溼胭脂初透,愛花且殷勤相守,莫讓花兒消瘦!……”  

於是,我忍不住,也長長的嘆了口氣。  

那夜,從夜總會出來,我心裡沉甸甸的,說不出來是一種什麼滋味。私下裡,我對雨農說:  

“我有個預感,這樣發展下去,總有一天要出事!”  

是的,我的預感並沒有錯誤,僅僅隔了兩個星期,事情就發生了!發生得那麼突然,那麼驚天動地!  

那天晚上,詩堯說是要去看小雙,說是有“要事”要和小雙商量。我說,不如讓我做代言人吧!詩堯卻固執的不肯,他陰沉沉的對我說,他保證不犯毛病,保證不出錯,保證不說過火的話,保證不和盧友文起爭執,也保證心平氣和,甚至於:“除了正事以外,我不說話,把自己當啞巴,這樣總行了吧?”“你聽,”我咬著牙說:“只是想見小雙,是不是?什麼要事不要事,都是藉口,是不是?”  

“詩卉!”詩堯惱怒的叫。“我想我有權利見小雙,用不著你來批准的!”他站起身就往外走。  

我慌忙叫住了他,怕他闖禍,怕他出毛病,那晚,我和雨農陪著他,三個人一起去了小雙家。我卻怎麼樣也料不到,防範備至,這一去,仍然引起了一場絕大的暴風雨!  

是小雙來給我們開的門,看到我們,她臉上立刻閃過一抹喜悅的光芒,顯然,在我們來以前,她是相當寂寞的。她眼底眉梢,渾身上下,都帶著寂寞的痕跡。我立刻猜想,盧友文一定不在家!小雙把我們延進客廳,她的眼光只和詩堯悄然接觸了一下,就很快的掉開了。她讓我們在客廳裡坐著,給我們倒了茶。然後,她抱出小彬彬來,給我們每一個人看,像在展示一件無價之寶,那五個月大的小傢伙,已經越長越漂亮,越長越像媽媽了。她眼珠子骨溜骨溜的轉著,嘴裡咿咿唔晤的,小手小腳,不住舞著踹著。雨農羨慕得什麼似的,轉過頭來,他狠狠的瞪了我一眼說:  

“什麼時候,我們也養這樣一個娃娃啊?”  

我在他胳膊上死命一擰,擰得他直跳起來。我看看屋內,實在按捺不住了,我問:“盧友文不在家嗎?”“在。”意外的,小雙說著,對屋裡望了一眼。“在睡覺呢!”  

我看看手錶,晚上八點鐘,睡的是那一門子覺?我不好問什麼,小雙抱著彬彬進去了,我們聽到她在屋內低聲說著什麼,好像是勸盧友文出來,盧友文在嘰咕著,小雙又很急促的說了幾句話,於是,盧友文的聲音抬高了一些,惱怒的、不耐的低吼著:“你不知道我在想故事嗎?你不知道我身體不舒服嗎?你的客人,你去應酬,我在場豈不是礙你的事?”  

小雙又低聲說了幾句,接著,盧友文大叫了起來:  

“面子!面子!面子!面子是世界上最討厭的東西!我為什麼要顧全你的面子?你顧全過我的面子沒有?”  

我和詩堯、雨農,大家交換了一瞥,看樣了,我們來得又不是時候。詩堯的臉色難看得到了極點,使我不得不對詩堯警告的搖頭。大家正尷尬著,小雙出來了。她的眼睛烏黑,而神情木然。她的背脊挺得很直,頭抬得很高,似乎已經忍無可忍,她很快的說:“對不起,我家的天才作家正躺在床上等諾貝爾文學獎從屋頂上掉下來,所以,他沒有時間出來招待你們了!”  

她這幾句話說得很響,這是我一生聽到小雙說的最刻薄的幾句話。但是,想到她那個盧友文,和他的“天才”、“寫作”、“諾貝爾”,我就覺得,再也沒有什麼話,比這幾句更“恰當”,更“寫實”的了。  

小雙這幾句話才說完,“砰”的一聲,房門開了,盧友文上身只穿了一件汗背心,從屋裡直衝了出來。我們都不自禁的一凜。我想,怎麼這麼巧,只要我來,他們家就要出事。盧友文看也不看我們,他一直衝向小雙,用手指著她,他氣沖沖的、臉色發白的說:“你是什意思?你說!你說!”  

小雙的背脊挺得更直,頭抬得更高,她那倔強的本能又發作了。她的面容冷冷的,聲音也冷冷的:  

“我說的不是實情嗎?這些年來,你一直在等著諾貝爾文學獎,小日本是什麼東西?川端康成是什麼東西?只要你盧友文一展才華,諾貝爾還不是手到擒來!可是,你躺在沙發裡等諾貝爾,躺在床上等諾貝爾,從來沒寫出過一本著作!所以,我想,諾貝爾準在咱們屋頂上蹲著呢,總有一天蹲不牢,就會從屋頂上摔下來,正好摔在你懷裡,讓你無巧不巧的去抱一個正著!”盧友文走上前來,他的手重重的搭在小雙的肩上了,他的身子又高又大,小雙又瘦又小,他用力捏緊小雙的肩膀,小雙不自禁的痛得縮了縮身子。一時間,我以為他要打小雙,就嚇得我直撲了過去,嚷著說:  

“好了!好了!別吵了!盧友文,我們難得來,你們夫妻不要盡吵架!”盧友文把小雙重重一推,小雙一直退到屋角去才站牢。盧友文掠了掠頭髮,打鼻子裡哼著說:  

“我不和你女人家一般見識!”  

“當然哩!”小雙幽幽然的接了口:“你是男子漢,你是大丈夫,你是一家之主,你能幹,你精明,你何必和我這個弱女子計較!”盧友文臉色大變,眉毛迅速的擰在一塊兒。回過頭去,他緊盯著小雙,兩隻手握著拳,他壓低了嗓音,威脅的說:  

“小雙,你別逼我!我告訴你,我最討厭男人打女人,可是,有些女人生得賤,就是要討打!你別以為詩卉他們在這兒,我就不敢動你!你再這樣夾槍帶棒的明諷暗刺,我不會饒過你!”我眼看情況越鬧越嚴重,心裡急得要命。而詩堯,他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眼光惡狠狠的盯著盧友文,那神色實在讓我提心吊膽。正好這時小彬彬在屋裡哭了起來。我就推著小雙,急急的說:“去吧!去吧!孩子在哭呢!去抱孩子去!”  

我把小雙連推帶拖的拉進了臥室,一面對雨農直使眼色,要他安撫盧友文,也防範詩堯。到了臥室裡,小雙像個機械人般走到小床邊,抱起彬彬來,她機械化的給她換了尿布,又機械化的衝了奶粉,一聲不響的飽孩子吃奶。我在旁邊看著她忙,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小雙的一對眼睛只是直勾勾的瞅著孩子發怔。我聽到客廳裡,盧友文的聲音在說:  

“她……太藐視人了,自己能賺兩個臭錢就瞧不起丈夫了。你們看過這樣盛氣凌人的妻子嗎?我告訴你們,早知道娶了太太要受這種罪,我還是當一輩子光棍好!”  

“嗯……哼!”詩堯在重重的咳嗽。  

“算了!算了!”雨農立刻打著哈哈。“那一家的夫妻不鬧個小別扭呢?又沒什麼了不起的事,別認真吧!”  

“我告訴你們,”盧友文的聲音又高又響:“我算倒了十八輩子楣了!雨農,我們是一塊兒受軍訓的,你說,我對文學方面有沒有天才?有沒有造詣?退役之後,我原想什麼事不幹,專心寫作,餓死都沒關係,只要能寫出不朽的作品,對不對?你能說我沒有抱負?沒有雄心嗎?可是,我倒楣,倒了十八輩子的楣,碰到了這個杜小雙,用婚姻這把枷鎖把我一把鎖住,我一時糊里糊塗,就掉進婚姻的陷阱裡去了。然後她逼了我去上班,去工作。為了養活她,我只好做牛做馬,上班下班之餘,我還有精力寫作嗎?累都快累死了!她不知體貼,反而說起風涼話來了。說我不事振作,說我不知努力,說我只說不做!其實,我就是被她害了!如果沒有她,我早已拿到諾貝爾獎了,還等到今天嗎?她是什麼人,你們知道嗎?她就是謀殺了我的才華的那個劊子手……”他繼續往下說,許多不可置信的話,都像流水般傾倒了出來。  

小雙聽著,直直的站在那兒,像一座大理石的雕像,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扶著奶瓶的手,卻開始簌簌的發起抖來,她的眼睛像兩泓不見底的深潭,又深邃又迷濛又古怪。我被她的神態嚇住了,心裡卻在氣雨農,他怎麼不打個岔呢?他怎麼由著盧友文的性子讓他往下說呢?我又擔了一百二十個心,怕詩堯會突然爆發起來,那就不可收拾了。就在我乾著急而又無可奈何的時候,孩子倒一邊吮著奶嘴,一邊睡著了。小雙又機械化的放下了奶瓶,俯身對那張小床怔怔的望著。接著,她回過頭來,我不禁嚇了一大跳,因為她的臉色,就像那天進開刀房時一樣,煞白煞白。她伸手抓住了我,我才發現她的手指冰冷冰冷,渾身都抖成了一團。我不由自主的用手抱住了她,急急的問:“小雙,你怎麼了?你怎麼了?”  

小雙把頭倚在我肩上,她的聲音低而震顫:  

“詩卉,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你不知道我過的是怎樣的日子!我每天和自己掙扎,問自己是不是該自殺!如果不是有彬彬,我想我早已死了。”  

我的心怦怦亂跳,我慌忙說:  

“小雙,你可別傻,別傻,別傻呵!”我一急就結巴嘴。“盧友文是在說氣話,他不是真心,真心,真心呵!他平常對你不是也挺好,挺好的嗎?”  

“我受夠了,我受夠了!”小雙低語。“每次要離開他,他就對你下跪發誓,兩分鐘以後,他又趾高氣揚了!一會兒他說你是他的命根子,一會兒他說你是他的劊子手!世界上怎會有這種人呢?詩卉!詩卉!”她看看我,眼睛好黑、好深。神情好冷、好苦、好澀。“告訴我,我嫁了一個怎樣的丈夫?你告訴我,他到底是天才?還是瘋子?”  

外面屋裡,盧友文還在繼續嚷著:  

“……當一個有志氣的男人,成為一個虛榮的女人的奴隸以後,他還能做什麼?他就鑽進了墳墓……”  

“住口!”終於,詩堯還是爆發了,他大吼了一聲,喉嚨都啞了:“不要侮辱小雙!盧友文!我對你們的情況太清楚,上班養家,是你理所應該!何況,小雙賺的錢比你多……”  

“哈哈!”盧友文大笑了起來,笑得古怪,笑得我渾身都緊張了起來。“賺錢!賺錢!哈哈!你們倒都是金錢的崇拜者!很好,很好……”他冷笑了一陣,從齒縫裡說:“你既然提到這件事,我們倒需要好好談談了。我問你,朱詩堯,小雙能有多大能耐?什麼作曲嘍作詞嘍,是天知道的鬼打架的東西!你居然有本領帶她推銷掉!你利用職權作人情,她是見錢眼開,有錢就要!你們之間到底在搞些什麼?聽說你們在夜總會里跳貼面舞,我盧友文大概早就戴上綠帽子了……”  

他的話沒有說完,我聽到“砰”然一聲大響,我一急,就衝開房門,跑到外面去。正好一眼看到詩堯的拳頭從盧友文的下巴上收回來,而盧友文往後倒去,碰翻了桌子,撒了一地的稿紙、墨水、原子筆、茶杯碎片……小雙也衝出來了,卻瞪大眼睛呆站在那兒。我大叫著:  

“哥哥!”詩堯滿臉通紅,眼睛瞪得直直的,鼻子裡呼呼的直喘氣,我從沒有看到他氣成這樣過。雨農趕了過去,攔在他們兩人的中間,焦急的喊:“這是怎麼了?有話大家好好說,怎麼動手呢?”  

詩堯指著盧友文,大聲叫:  

“我早就想揍他了!和這種沒有人性的瘋狗,還能說話嗎?你看過人和瘋狗去講理的事情嗎?”  

盧友文從地上爬起來了,他的眼睛也直了,眉毛也豎起來了,臉色也白了。他一步步的走向詩堯,咬牙切齒的、語無倫次的亂罵著:“朱詩堯,你要動手,我們就來動個痛快!我也早就想揍你了,不過可憐你是個跛腳殘廢,只怕我一根小指頭,就把你打到陰間去了!今天,你幫小雙抱不平,我和我太太吵架,居然要你來抱不平!你喜歡小雙,你為什麼不娶她當老婆呢!你不需要養太太,卻可以和她跳貼面舞,你們的事,不要以為我不知道,我清楚得很呢……”  

詩堯狂怒的大吼了一聲,撲過來,他一把拉開了雨農,對著盧友文又揮出了第二拳,這次,盧友文已經有了防備,他用手臂格開詩堯,立即重重的反擊過去,頓時間,兩人就翻天覆地的在房裡大打起來。桌子倒了,椅子倒了,茶几倒了,水瓶砸了,茶杯砸了,檯燈砸了……我叫起來:  

“哥哥!盧友文,你們都瘋了!雨農,你拉住他們呀!你呆了嗎?你傻了嗎?……”  

一時間,滿屋子的人聲、叫聲、打鬥聲、東西砸碎聲……這些聲音顯然驚醒了剛剛入睡的彬彬,她開始在室內“哇哇,哇哇”的大哭起來。雨農跑過去,一會兒抱住這個,一會兒又抱住那個,他絕非勸架的能手,因為我親眼看到,他自己捱了好幾拳,被打得“噯喲,噯喲”直叫。  

就在這房裡亂得一塌糊塗的時候,我看到小雙,她始終就像一具石膏像一般挺立在那兒,臉上毫無表情,身子一動也不動,臉色仍然煞白煞白。當彬彬放聲號哭的時候,她才像是忽然驚醒了過來,她側耳傾聽,臉上有種好奇異的表情,這表情驚嚇了我,我走過去,摸著她的手叫:  

“小雙!”她看著我,彷彿並不認識我,她低語了一句:  

“孩子在哭呢!”“是的,孩子在哭,”我慌忙說:“你進去吧,你進去看著孩子吧!”他望著那滾在地上,打成一團的詩堯和盧友文。  

“他罵他是殘廢,”她說,聲音低柔而清晰,好像她在研究什麼深奧的問題。“你告訴詩堯,跛腳並不是殘廢,思想骯髒,行為乖僻,不負責任才是更大的殘廢!他——友文,才是真正的殘廢!”聽到小雙這幾句話,詩堯忘了打架,坐在地上,他驚愕而激動的望著小雙,彷彿她是個至高無上的神祗。盧友文卻像只瘋虎,他繼續對詩堯衝去,但是,他被雨農死死的抱住了,於是,他開始破口大罵:  

“小雙!你為什麼幫他?你愛他為什麼要嫁給我?我盧友文倒了十八輩子楣,才會上當娶你!你扼殺了我的前途,你剝奪了我的幸福,你弄髒了我的名譽,你陷害了我,使我無法成功,你是劊子手!劊子手!劊子手……”  

小雙側耳傾聽。“孩子在哭呢!”她又說了一句。接著,她低聲細語:“這日子還能過嗎?”轉過身子,她走進屋裡去了。  

這兒,盧友文繼續在那兒狂怒的亂叫亂罵,給小雙定下了幾百條罪名,他那樣激動,使雨農不敢放手,只是死命抱著他,一面語無倫次的勸解,詩堯繼續坐在地板上發愣,我繼續在那兒手足失措……就在這時,忽然間,我看到小雙手裡抱著孩子,從屋內直奔出來,像一陣旋風一般,她飛快的跑向大門口,我愣著,一時間,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接著,我就大叫了起來:“小雙!去追小雙!雨農!你快去追小雙!”  

雨農放開盧友文,直奔向大門口,詩堯也跳了起來,飛奔著追過去,我也跑出去,一剎那間,我們三個都衝出了大門,但是,小雙已抱著孩子,跑了個無影無蹤。有好幾輛計程車,正絕塵而去。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坐計程車走了。我們全呆了。“小雙,”我喃喃的說,頭暈而目眩:“快去找她!快去追她!她……她……她……”我說不下去,心裡卻有最最不祥的預感。詩堯瞪了我幾秒鐘,然後,他掉轉頭,飛快的、盲目的對街頭衝去,瞬時間就衝得不見身影了。  

回過頭來,我一眼看到盧友文,他也到門口來了,扶著門框,他對巷子裡伸頭遙望著。他那趾高氣揚的神態迅速的消失了,相反的,一陣沮喪和痛楚就飛上了他的眉梢。他瞅著我,苦惱的、自責的、焦灼的、喃喃的說:  

“我是怎麼了?詩卉?一定是鬼迷了我的心竅,我並不是真要說那些話!一定是鬼迷了我!小雙,她真傻,她明知道我的脾氣,我是有口無心的!雨農,我瘋了,我該下地獄,我不是真心要罵小雙,我愛她,我真的愛她……”  

雨農看了看他,攬著我,說:  

“我們走吧!我先送你回家,然後,我去設法找小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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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深夜,我們全家都坐在客廳裡。  

小雙始終沒有找到。詩晴和李謙也聞訊而來,李謙主張報警,然後又自動去派出所查交通案件,看有沒有出車禍。雨農去警察總局查全臺北旅社投宿名單,看她會不會隱藏在那家旅社裡。詩堯最沒系統,他從小雙家門口跑走了之後,就每隔一小時打個電話回家,問小雙有沒有消息。我在電話裡對他叫著:  

“你在幹什麼?”“找小雙。”“你在什麼地方找小雙?臺北這麼大!”  

“我在橋上,”他說:“我每一個橋都跑,我已經去過中正橋、中山橋、中興橋……”  

“你到橋上去幹什麼?”  

“她會跳河!”他顫慄的說:“記得‘在水一方’那支歌嗎?我有預感她會跳河!”詩堯掛斷了電話,我坐在那兒發起呆來。我幾乎可以看到我那傻哥哥正在一個橋又一個橋的找尋著,在夜霧裡找尋著,在水一方找尋著。在水一方!在水一方!“綠草蒼蒼,白霧茫茫,有位佳人,在水一方!……我願順流而下,找尋她的方向,卻見依稀彷彿,她在水的中央。綠草萋萋,白霧迷離,有位佳人,傍水而居!……我願順流而下,找尋她的蹤跡,卻見依稀彷彿,她在水中佇立!”我暗中背誦著那支歌的歌詞,想著她第一次彈琴唱這支歌的神態,猛然間,我打了一個寒戰,覺得詩堯的“預感”,很可能成為“真實”。  

十二點半,李謙第一個回家,搖搖頭,攤攤手,他表示一無所獲。一點鐘,雨農回來了,他已查過所有旅社名單,沒有小雙投宿旅社的記錄。一點半,詩堯拖著疲憊的腳步,帶著滿臉的悽惶和憔悴,也回來了。坐在椅子裡,他燃起一支菸,不住的猛抽著,弄得滿屋子煙霧。  

“我找過每一座橋,”他說:“橋上風好大,霧好濃,夜色好深,她……她能去那裡?”他閉上眼睛,用手支住額,我忍不住伸手去按在他手腕上。  

大家都坐在那兒,誰也不能睡,誰也不願去休息,屋裡的氣氛是沉重的、憂鬱的、淒涼的。半晌,奶奶開了口,她輕嘆一聲,說:“早知道有今天,當初在醫院裡,我就該做主,讓他們離了婚算了。”“都是自耕,”媽媽怪起爸爸來:“你盡誇著那個盧友文,什麼年輕有為啊,什麼有見識,有天才,不平凡啊,弄得小雙對他動了感情。現在怎麼樣?我們救人該救徹底啊,這一下,是坑了小雙了,還不如當初,別把她從高雄帶來!”  

“心珮,你這話才怪呢!”爸爸也沒好氣的說:“難道你當初沒誇過盧友文?”“這事怎麼能怪媽媽爸爸呢,”詩晴慌忙說:“丈夫是她自己找的呀,人是她愛上的呀,如果盧友文不好,也是她走了眼了!”“誰沒走眼呢?”雨農悶悶的說:“誰不覺得盧友文是一表人才、滿腹學問!這,就叫做聯合走眼!”  

“唉!”奶奶嘆口氣:“盧友文能言善道,神采飛揚,誰會知道他是這樣不講理的呀!這真是合了那句俗話了:滿瓶子不響,半瓶子晃盪。找丈夫,還是找老實一點的好,最起碼不會亂晃盪呀!”我們的談話,於事完全無補,不管大家講什麼,小雙仍然是蹤跡全無。李謙已在各警局和派出所,留下了電話號碼,請他們有消息就通知我們,可是,電話一直寂無聲響。詩堯悶不開腔,只是猛抽著煙,他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都是和盧友文打架的傷痕。雨農的臉上也青一塊紫一塊,全是勸架的傷痕。時間越流逝下去,我們的不安也就越重,不祥的感覺也就越深。起先大家還有一搭沒一搭的討論著,後來,誰也不開口了,室內是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窗外的夜風,不停的叩著窗欞,發出簌簌瑟瑟的聲響。  

忽然,李謙打破了寂靜:  

“那個盧友文呢?他在幹什麼?會不會小雙已經回去了?你們想,她除了這裡之外,無親無故,手裡又抱著個半歲大的孩子,她能到什麼地方去?說不定在街上兜了一圈,氣消了。想想丈夫還是丈夫,家還是家,就又回去了。要不然,那盧友文也該到處急著找人呀,他怎麼會這麼沉默呢!”  

一句話提醒了我們大家,想想看倒也言之有理。雨農立刻跳起來說:“我去盧友文家看看!”  

雨農去了,大家就又抱起一線希望來。奶奶急得只念佛,禱告小雙已平安回家。在等待中,時間好像過得特別緩慢,每一分鐘都像一年般長久。終於,在大家的企盼裡,雨農回來了。一進門他就搖著頭,不用他開口,我們也知道又一個希望落了空。詩堯按捺不住,他吼著說:  

“那個盧友文呢?他在幹什麼?”  

“坐在屋子裡發呆呢!”雨農說:“在那兒怨天怨地怨命運,怨神怨鬼怨自己,怨了個沒完!我問他找不到小雙怎麼辦?他就愁眉苦臉的說:我倒楣罷咧,人家娶太太圖個家庭享受,我娶太太所為何來?”詩堯跳了起來:“我再去揍他去!”我把詩堯死命拉住:“就是你!”我說:“如果你不是有什麼要緊事要去和小雙商量,也不會鬧出這麼件事來!”  

“我是有要緊事呀!”詩堯直著眉毛說:“我幫她接了一部電影配樂,可以有好幾萬的收入,這還不是要緊事嗎?那個盧友文從不管家用,小雙賺不到錢怎麼活下去?”  

“好了,別吵了!”爸爸嘆著氣說:“我看今晚是不會有結果了,大家還不如去睡覺,明天早晨再分頭去找!”  

“不睡,”詩堯執拗的說:“我等電話。”  

“我也不睡,”我說:“我睡也睡不著。”“我陪你們!”雨農說。  

“我也寧可坐在這兒等消息。”詩晴說。  

這一來,根本沒有一個人願意去睡覺,大家仍然坐在客廳裡發怔。寂靜裡,窗外的風聲就聽得更加明顯,簌簌然,瑟瑟然。巷子裡,一盞路燈孤零零的站著,放射著昏黃的光線,夜,好寂寞。夜,好悲涼。小雙,小雙,我心裡默默的呼喚著:你在那裡?大約凌晨三點鐘了。忽然間,門鈴驟然響了起來。我們全家都震動了,都從沙發裡直跳起來。雨農最快,他直衝到大門口去,我們也一窩蜂的擁向玄關,伸頭翹望著,大門開了,立刻,雨農喜悅的喊聲傳了過來:  

“是小雙!小雙回來了!小雙回來了!”  

小雙回來了!我們狂喜的彼此擁著、抱著、叫著。然後,奶奶喊了一聲:“阿彌陀佛!”接著,我們看到雨農攙著小雙走了過來。她顯得好瘦好小,步履蹣跚,面容憔悴,手裡死命的、緊緊的抱著孩子。到了玄關,她抬起眼睛來,望著我們大家,她的嘴唇白得像紙,輕輕的蠕動著,她低幽幽的說了句:  

“我沒有地方可去,所以,我來了!”  

說完,她的身子就軟軟的倒了下去。詩堯慌忙扶住她,我立即把孩子從她手裡接了過來。那小孩裹在一床小毛毯裡,居然安然無恙的熟睡著。大家一陣混亂,七手八腳的把小雙扶進了客廳,她靠在沙發裡,似乎全身都已脫了力,衰弱得像是立刻會死去。詩堯死盯著她,那股心疼樣兒,那種“失而復得”的喜悅,使他整個臉孔的肌肉都扭曲了。小雙沒有注意詩堯,她喃喃的說著:“詩卉,孩子,孩子……”  

“孩子在睡呢!”我說:“你放心,她很好!”  

“她需要吃奶,”小雙掙扎著說:“我沒有帶奶瓶!”  

“我去買!”李謙說,立刻衝出大門,我叫著說:  

“半夜三更,那兒有奶瓶賣?”  

“我家裡就有!”他說著,人已經跑得沒影子了。  

我們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媽媽瞅著詩晴笑了笑,詩晴這才漲紅了臉說:“醫生剛剛說大概是有了,這個神經病就把奶瓶尿布全買回來了。”如果不是因為小雙正有氣無力的躺在那兒,這一定是件大家起鬨亂鬧的好材料。可是,現在全家的注意力都在小雙的身上。詩堯望了她好一會兒,就跑去衝了一杯熱咖啡來,奶奶到廚房裡,煎了兩個荷包蛋,又烤了幾片面包,我們都猜她一定餓壞了。果然,她用雙手緊捧著那杯咖啡,身子直抖,奶奶坐過去,用手臂環繞著她,扶著她的手,把咖啡喂進她的嘴裡。她喝了幾口咖啡,臉色才有些兒人樣了。奶奶又把麵包和蛋送到她嘴邊,她也毫不猶豫的吃了。詩堯坐在那兒,貪婪的望著她,滿臉的痛楚和憐惜。這時,我懷裡的彬彬開始大哭起來,小雙伸手問我要,我把孩子放在她懷裡,小雙低頭望著孩子,用手指撫摩著孩子的淚痕。接著,就有幾滴淚珠,一滴滴的從小雙眼裡,滴落到孩子的嘴邊。那孩子顯然是餓壞了,一有水珠滴過來,她就以為是可以吃的東西,居然吮著那淚珠吃起來了。我看著這情形,只覺得鼻子裡酸酸的,眼睛裡也不由自主的溼了。大家都怔怔的望著她們母女二人,連安慰和勸解的話都忘了說了。  

李謙滿頭大汗的跑回來了,他不止帶來了奶瓶,居然連奶粉、尿布,和嬰兒的衣裳、小包裹全帶來了。詩晴看到直臉紅,奶奶這才緊抱了詩晴一下,以示快慰之情。接著,大家就都忙起來了,衝奶的衝奶,洗奶瓶的洗奶瓶,只一會兒,那孩子就吮著奶嘴,咕嘟咕嘟的嚥著奶水,一面睜著眼睛望著我們笑。從不知道嬰兒的笑是那樣天真無邪的,從不知道嬰兒的笑是那樣美麗動人的。孩子吃飽了,媽媽把她接了過去,摸了摸,笑著說:“幸好帶了小衣服和尿布來呢!李謙想得真周到,將來一定是個好爸爸!”然後,媽媽和奶奶又忙著倒洗澡水,給小彬彬洗了澡,撲了粉,換了乾淨衣裳,經過這樣一折騰,那孩子就舒舒服服的,帶著甜甜的笑,進入沉沉的睡鄉了。奶奶把孩子放在她臥室的床上,蓋上了被,折回客廳來,對小雙說:  

“小雙,今夜,奶奶幫你帶孩子,你趕快去睡睡吧,瞧,兩個眼睛都凹進去了,這一個晚上,你不知受了多少罪呢!有什麼事,什麼話,都明天再說吧!今晚,大家都睡覺去!”  

“不!”小雙忽然抬起眼睛來,對滿屋子環視了一眼,她的淚痕已經幹了,精神也好多了,只是臉色仍然蒼白,下巴瘦得尖尖的。她的眼神堅定,語氣堅決。“難得大家都在,為了我,全家一定沒有一個人休息過,我知道大家都累了,但是,有幾句話,我非說不可,請你們聽我說完,再去休息。”  

大家都坐了下來,呆呆的瞅著她,詩堯尤其是動也不能動,直望著她。她的聲音裡,有種使人無法抗拒的力量。  

“今晚,”她靜靜的說了,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敘述一件別人的事情。“我抱著孩子跑出去的時候,我是決心不要活了。是決心帶著孩子圖一個乾脆的了斷。我不忍心把彬彬交給她父親,讓她繼續受罪。我想,我死,孩子也只有死,死是一種解脫,只要死了,就再也沒有煩惱和悲哀了。叫了一輛計程車,我到了火車站,想去臥軌,但是,看到那軌道時,我猶豫了,我不能讓我的孩子死得血肉模糊。於是,我走到了十三號水門,想要去跳水,站在水邊,我看到了水裡的倒影,水波盪漾,我和孩子的影子也在水裡盪漾,我又覺得跳不下去,我不能把我的女兒投進這冰冷的水中……”  

我不自禁的和詩堯交換了一個注視,詩堯深深的抽著煙,他的臉籠罩在煙霧裡,顯得好模糊,他的眼睛卻亮晶晶的凝視著小雙。“……就在我遲疑不決的時候,彬彬哭起來了,”小雙繼續說:“我低頭望著孩子,看到她那張好無辜、好天真的小臉,我心裡一動,我想,我即使有權利處死我自己,我也沒有權利處死這孩子。於是,我爬上了河堤,滿街走著,想找一個安全的地方,託付這個孩子,我——也曾經到這兒來過。”她掃視我們,我們明明看到她現在好端端的在眼前,並未臥軌或跳水,卻都忍不住懊惱的低嘆一聲,如果我們派個人坐在門口,不是當時就可以抓住她了嗎?“我想把孩子放在你們門口,相信你們一家人那樣熱心,那樣善良,一定會把這孩子撫養成人。可是,就在我要放下孩子的時候,我又猶豫了。孩子的生命是我給她的,不是她要求的,更不是朱家給予的,我有什麼資格和權利,放棄自己應盡的義務,把這樣一副沉沉重擔,交給朱家?於是,我又抱著孩子走了。我又想,孩子有父有母,如果母親死了,她就該跟著父親活下去,抱著孩子,我又折向浦城街,可是,我忽然想起,友文說過,孩子並不是他要的,是我要生的,當初他確實想拿掉這孩子,是我堅持不肯才生下來的。我望著孩子說:不,不,我不能把你給友文,因為他並不要你!事實上,友文除了夢想之外,他什麼都不要。如果我把孩子留給他,那一定比帶著孩子投水更殘忍!這樣,我走投無路,□徨無計,抱著孩子,我在街頭無目的的躑躅徘徊,孩子餓了,開始一直哭,她越哭,耍我的心越絞扭起來。人,想自殺的念頭常是幾秒鐘的事,度過了那幾秒鐘,求死的慾望就會平淡下去。逐漸的,我想通了,我不能死!因為我還有責任,因為這孩子是我生的,因為我最恨沒有責任感的人,自己怎能再做沒有責任感的事!我要活著,我必須活著!不止為了孩子,還為了許多愛我的人;我死去的父母不會希望我如此短命!還有你們:朱伯伯,朱伯母,奶奶,詩卉,詩晴,詩堯……”她的眼光在詩堯臉上溫柔的停了幾秒鐘;“你們全體!我的生命不像我想像的那樣渺小,那樣不值錢,我要活著,我必須活著,所以,我回來了!”她住了口,輕輕的啜著茶,我們全不自禁的透出一口長氣來。奶奶立刻用手環抱著她,拍著她的身子,喘著氣嚷著:  

“還好你想通了!還好想通了!多麼險哪!小雙,你以後再也不可以有這種傻念頭了!答應奶奶,你以後再也不轉這種傻念頭了!你瞧奶奶,七十幾歲的人了,還活得挺樂的,你小小年紀,前面還有那麼一大段路要走呢,你怎麼能尋死呢?”  

“小雙,”詩堯這時才開口,他的眼神說了更多他要說的話:“再也不可以了!你再也不可以這樣了!”  

小雙瞧瞧奶奶,又瞧瞧詩堯,她點點頭,正色說:  

“我答應,我以後再也不尋死了。只是,我也有事,要求奶奶、朱伯伯,和朱伯母做主!”  

奶奶怔了一下,說:“你說,是什麼事,只要你好好的,有任何為難的事,奶奶都幫你解決!”小雙低下頭去,她默然片刻,終於,她又抬起頭來了,神情平靜而嚴肅,莊重而坦白,她說了:  

“要承認自己的幼稚和錯誤,是需要一些勇氣的,是嗎?要招供自己婚姻裡的失敗,是需要更大的勇氣,是嗎?不,不,雨農、李謙,請你們都不要離開。我既然帶了孩子回到這兒來,這兒就是我的家,你們都是我的家人,我要對你們坦白說出我這一年半以來的遭遇!”  

我們都靜靜的瞅著她,她停了停,嘆了口氣。  

“你們總記得盧友文第一次出現的那一天,他談文學,談寫作,談抱負,談理想,談梵谷,談諾貝爾獎。他漂亮瀟灑,他才氣縱橫,我幾乎是一下子就被他收服了。然後,我和他做了朋友,我眼見他吃得苦中苦,就以為他必然能做人上人!我和他交了七個月的朋友,他沒寫出一篇東西,卻有成千成萬的理由,最主要的一條理由,是我害了他!他說,除非我嫁給他,要不然,他牽腸掛肚,既沒有家,又沒安全感,天天擔心我被別人搶去,在這種心情下,他怎能寫作?他的口才,你們是都知道的,他又說服了我!而且,那時,我愛他,尊敬他,崇拜他,對他已經五體投地。再加上,剛好那時我遇到一些困擾,於是,當機立斷,我和他結了婚!”  

她又停了停,我再看了詩堯一眼,我明白,那“困擾”指的是什麼,詩堯也明白,他的眼睛隱藏到煙霧後面去了,痛楚和懊悔又扭曲了他的臉龐。小雙喝了口茶,吸了口氣,繼續說:“婚後,我一心一意扶持他成為大作家,他寫不出東西,我幫他找藉口,他沮喪,我鼓勵他,他灰心,我給他打氣,逐漸的,他怪天怪地怪命運。家裡經常過的是炊煙不舉的生活,他不管,我偶爾談起,他就說我是拜金主義者,既然吃不了苦,怎配嫁給他那種拿諾貝爾的人才!接著,又說我用柴米油鹽這種小問題來妨礙他寫作,影響他前途,嚇得我什麼話都不敢講。詩堯送了鋼琴來,他趕走我每一個學生,說是琴聲影響了他的靈感。這時期,他的脾氣越變越暴躁。他動不動就生氣,氣極了就罵人,罵完了又自怨自艾。我愛他,我憐惜他,我認為這一切都是過渡時期,每個天才都有怪脾氣,不是嗎?梵谷還曾經把自己的耳朵割掉呢!他去上班以後,我的生活更慘了,他開始罵我,怪我,說是為了我才要工作,拿不到諾貝爾獎唯我是問!詩卉,”她看著我:“你一定奇怪,為什麼你每次來,都碰到我們在吵架或鬧彆扭,事實上,那時已經無一日不吵,無一日不鬧,他說我是他命裡的剋星!娶了我是他天大的錯誤!”“小雙,”李謙插了進來:“這種人,虧你還跟他生活在一起,你早就該離開他了!”  

小雙看了李謙一眼:“你以為我沒有嘗試離開他嗎?我就是泥巴人也有個土性兒呀!我說了,我試過,不敢提離婚,我只說要分居,讓他一個人安心寫作,他會立刻抱住我,對我痛哭流涕的懺悔,說他是寫不出東西,心情不好,說他有口無心,說他‘鬼迷了心竅’,才會得罪我這樣‘像天使一般的女孩’,說如果我離開他,他會傷心而死。於是,我哭了,抱著他的頭,我反過來安慰他,發誓不離開他,我原諒他所有的一切。但是,他又開始賭錢了!從此,是我真正的末日來臨了!家裡能偷的他偷,能拿的他拿,連他手上的結婚戒指,他都在賭桌上輸掉了!為了他賭錢,我哭過,我求過,他竟說,因為家裡沒有溫暖,他才要向外發展!我認真的考慮了,認真的反省過。我想,他的話也有道理,我一定不是個吸引人的好妻子,才造成這種結果。但是,如何去做一個好妻子呀?如何才能拴住丈夫呀?我不懂,我真的不懂。他又說,賭錢是他唯一的麻醉,可以讓他忘記失敗的痛苦,所謂失敗,是指他的寫作,而我,卻是他失敗的主要因素!”  

她停了停,喝了一口茶,她的眼神悲哀而悽苦,注視著茶杯裡的茶葉,她並不在“看”那茶葉,她的眼神穿過了茶杯,落在一個不可知的地方。  

“總記得第一次見到他,他曾如何侃侃而談,批評現在的作家都一錢不值!後來,他說要寫一篇天才與瘋子,有很長一段時間,我懷疑他到底是天才還是瘋子,是聖人還是壞蛋,現在,我總算有了結論,他不是天才,也不是瘋子,不是聖人,也非壞蛋,他只是個力不從心的可憐人!他確實痛苦,確實苦悶,因為他做不到他想做的,於是,我成為他唯一的發洩者!”我注意到,爸爸微喟著點了點頭。詩堯熄滅了菸蒂,他只是貪婪而憐惜的看著小雙,似乎恨不得把她整個人吞進肚裡,揣進懷裡。“我的婚姻到這個階段,已經完全失敗了。你們能夠想像嗎?我最初是崇拜他,後來是同情他,最後是憐憫他!一個女人,當她對她的丈夫失去敬意時,這婚姻就已經不能維持了。然後,發生了搶墜子的事件,當我死裡逃生,在醫院中醒過來的時候,說真話,我的心已經冰冰冷了。我已經決定不再同情他,不再原諒他,不再接受他任何的道歉了。可是,那天,我又心軟了,而主要的,是奶奶的一句話說服了我!”  

奶奶睜大眼睛瞅著小雙。  

“是嗎?”奶奶迷糊的問:“我說了什麼?”  

“奶奶,你說:當初你既然選擇了他,好歹都得認了這條命!我想,是的,人是我選擇的,婚姻是我自己做的主,連伯父母的同意與否都沒有請示!而我,居然這麼快就認輸,就逃避了!我如何向伯父母交代?我如何向新生的孩子交代?於是,我又原諒他了。”小雙吸口氣,深深的嘆息了。  

“明知道是鬼門關,卻不能不往裡跳!人類的悲劇,怎麼能到這種地步?重新和他生活在一起,我所受的苦難絕非你們所能想像。詩卉,你瞭解我,但非萬不得已,我是不訴苦的,我是多麼要強要勝的!但是,他整天罵天罵地罵神靈,罵我罵孩子罵工作,罵一切的一切!他說他為我和孩子工作,今天我以孩子起誓,我從沒拿到過他的薪水,因為每到發薪的日子,那些要賭債的人會在他辦公室裡排隊,等著接收他的薪水。我和孩子,只是靠唱片的錢,在苦苦支持著!”  

她抬眼望著我們,憂鬱,疲倦,平靜,而蒼白。  

“今晚發生的事,不用我再來複述。事實上,從他要賣鋼琴,而我不肯的時候起,他就口口聲聲說這是件愛情紀念品!各種胡言亂語,並不是從今晚開始……其實,他心裡也明白是在冤枉我,卻用來打擊我的傲氣和尊嚴,當我生氣之後,他又會懺悔萬狀。他折磨我,也折磨他自己。說真話,我同情他,但我再也忍受不下去了。”她轉頭望著爸爸。“朱伯伯,朱伯母,奶奶,我一向不求人,我太要強,太自負,連我父親下葬,我都不肯當著人掉一滴眼淚,而今天,我不再要強,我不再自負,我承認,我對人類和人生都瞭解得太少,為了這個,我已經付出了極大的代價……”她望著爸爸媽媽,終於說了出來:“我思之再三,唯一救我、教孩子、救盧友文的辦法,是我和他離婚!”她停住了,室內有片刻的沉寂。  

然後,爸爸深深的望著小雙,沉重的問:  

“小雙,你知道離婚的意義嗎?”  

“我知道!”小雙凝視著爸爸。“離婚,是經過我仔細考慮過的,絕非一時衝動。我說過,不止為了救我,也為了教盧友文,我現在成了他不能成功的最大藉口,拔除了藉口,或者他能成功了!除非他獲得成功,否則他永遠會折磨我!也折磨他自己!我已經看準了,我在他身邊,是三個人的毀滅,我離開他,或者是三個人的新生!誰知道呢?朱伯伯,今晚,我曾徘徊在生死邊緣,放棄一個婚姻,總比放棄一條生命好!”  

“但是,”媽媽開口了:“他會同意離婚嗎?”  

“他不會。”小雙肯定的說:“所以你們一定要支持我,去說服他。他會認為我小題大作,他會告訴你們他多愛我,他會著急,他會懺悔……但是,如果我真原諒了他,一切會變成惡性循環!最後我仍然是死路一條!”  

“我支持你,小雙!”李謙堅決的說:“這情況是非離婚不可!但是如何離婚呢?”“雨農應該可以解決!”詩堯這時才插嘴,他顯出一種反常的熱心:“中國的法律,只要有兩個證人在離婚證書上簽字,就生效了。”媽媽死盯了詩堯一眼,我心裡也在想,他倒把離婚手續都弄清楚了!詩堯對我們的眼光置之不理,只是熱烈的注視著小雙,他誠摯的說:“我想,我們全體都會支持你!”  

小雙不語,仰著頭,她只是祈求的望著爸爸,那哀愁的眸子裡,重新漾起了淚光,爸爸嘆口氣,終於對她點了點頭,說:“你既然深思熟慮過,我看,這大概是最理智的辦法!好吧,小雙,我們支持你!”  

於是,小雙猝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她長長的吐出一口氣來,“哎!”了一聲,就整個人都癱瘓在沙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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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那天,當我們睡覺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大家都是一早就要上班有事的人,實在沒有多少時間可以休息了。於是,奶奶做了主,給我和詩晴都請了假,雨農一早要出庭,不便於請假,他仍然趕去法院,中午就趕回來了。李謙和詩堯,都是午後才需要去電視公司,倒還都睡了睡,至於,經過這樣一場風波,和一陣混亂以後,誰睡得著,誰睡不著,就無法細述了。小雙那天又睡在我的下鋪了,奶奶堅持幫她帶孩子,要她“務必”睡一睡。小雙很明顯是已經筋疲力盡,躺在那張她曾睡過一年的床上,她只說了一句:  

“詩卉,我好像一匹奔跑了好久的倦馬,跑過沙漠,跑過峽谷,跑過崇山峻嶺,失過蹄,受過傷,現在,我又回到自己的槽裡來了。”畢竟和盧友文相處了兩年,我想。連說起話來也文謅謅的了。可是,我也不能像以前那樣去打趣她。幫她拉好棉被,我注視著她,她也注視著我,然後,我笑了,說:  

“歡迎回來!”她搖搖頭,似乎有很多話要說,卻終於嚥了回去,閉上眼睛,她是倦極了,只一會兒,她就呼吸均勻的睡著了。我爬上上鋪,覺得事情還沒有完,還有許多事要安排,還有許多事要細細思想。但,我的頭才碰上枕頭,我那些要想的事,要安排的事就都飛得無影無蹤了,我睡得好香好沉,連夢都沒有做。我是被一陣喧鬧聲所驚醒的,睜眼一看,窗外的陽光又燦爛又刺目,對下鋪望望,小雙早已沒影子了。看看手錶,十二點半!嗬!我可真會睡。慌忙爬下床來,側耳傾聽,外面在大聲說話的原來是盧友文,他總算福至心靈,知道到“孃家”來找太太了。我去浴室隨便的洗了一把臉,就一頭衝進了客廳,等我到了客廳,我才知道我是來得最晚的一個,全家老老小小、男男女女都已經聚全了,連小彬彬,都在奶奶懷裡咿呀唔呀的啃自己的小拳頭玩呢!小雙坐在沙發裡,正一臉的堅決、嚴肅,和木然。那小臉板得緊緊的,一點笑容都沒有。相反的,盧友文坐在她對面,卻是滿臉陪笑的、低聲下氣的說:  

“……你想,小雙,人在生氣的時候,什麼話說不出來呢?你怎麼可以去和生氣的人認真?何況,你是瞭解我的,你是全世界最瞭解我的人。你明知道,我這些日子身體又不好,脈搏動不動就跳到一百多下……”他自己按了按脈搏,數了數:“瞧,現在又已經一百零五下了。我身體不好,情緒當然受影響。我寫不出東西,你不知道我心裡有多急,看到你和孩子都又瘦又小,營養不良,我就覺得自己是個好差勁好差勁的丈夫,我常常整夜自責,自責得通宵不能睡覺。在這種情況下,人的火氣難免就旺一點,火氣一旺,說的話就全離了譜了。反正,千言萬語,我錯了!你寬宏大量,就不要再計較吧!你瞧,小雙,當著朱伯伯一家人面前,我向你認錯,這個面子也夠大了吧!我這個丈夫,也算是夠低聲下氣了吧!小雙,你不是不通情達理的人,你一向最體貼最溫柔最善良!就算有時候你口齒鋒利一些,我知道你也是無心的,你也用過最重最難堪的句子來說我,我還不是都能諒解嗎?那麼,你也諒解我了吧!昨晚,我完全是鬼迷了心竅,自己都不知道怎麼會做出那麼多錯事來!現在,當著你的面前,我對詩堯、詩卉、雨農統統認個錯,好了吧?一天烏雲,也該散了,你也別再打找朱伯伯一家人了。”  

說真話,假若我對盧友文認識少一點,假若不是經過一番親眼目睹的事實,假若沒有昨晚小雙的一篇長篇敘述,我非被盧友文這一篇“自責”和“道歉”所“說服”不可。事實上,即使我知道他的“自責”和“道歉”都不可靠,我仍然有點心動,總之,人是愛聽好話的動物,別人對你賠不是,說好話,你就很難把臉繼續板下去。但是,小雙寂然不為所動,一直到盧友文說完,她的臉色連變都沒變過一下,這時,她才開口:“你說完了嗎?”她問。  

“說完了嗎?”盧友文嘆了口氣,焦灼和憂慮飛上了他的眉梢,他似乎看出事態的嚴重。他的笑容收斂了,顯出一股真正的,失神落魄的樣子來。“小雙,你對我的好處是說不完的,我犯的獵誤也是說不完的……”  

“那麼,”小雙冷冷的打斷了他:“也不用再說了,大家都很忙,也沒時間聽你慢慢說。”她回頭望著雨農。“雨農,我託你辦的東西呢?乘今天大家都在場,我們快刀斬亂麻,就把事情解決了吧!”雨農從口袋裡拿出兩份公文一樣的東西來,他有些猶豫的望著小雙。“東西我是準備了,”他吶吶的說:“可是,小雙,你是真下了決心這樣辦嗎?”“還要變卦嗎?”小雙幽幽的說:“人一生有多少時間,讓你來反反覆覆,出爾復爾?如果我不能這樣辦,我就永遠是一個惡性循環的悲劇演員!不,我已經下定決心了。”她伸手取過雨農手中的文件來,低頭研究著。盧友文狐疑的望著這一切,看看雨農又看看小雙,他的臉發白了。  

“你們要幹什麼?”他問。  

“請你填這兩份離婚證書!”小雙把那文件推到他面前。“我們沒有財產可分,沒有金錢的糾葛,唯一我們所共有的東西是彬彬,我想,我該有監護權……”  

“慢著!”盧友文站了起來,臉色大變,他的眼睛直直的瞪著小雙。“誰說我們要離婚?”  

“我說!”小雙斬釘截鐵的。“你願意好好籤字,我們就好聚好散,以後,最起碼還是個朋友。你如果不願意好好籤字,我也是要離婚,那就會做得很傷感情!我寧可到法院去控告你虐待,我也要達成離婚的目的!”  

“虐待?”盧友文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天知道!我什麼時候虐待過你?”“許多虐待,我或者提不出真實的證據,至於你連夜不歸,流連賭場,可能都構不成虐待的罪名!但是,宏恩醫院至少有我受傷開刀的紀錄……”  

“那是意外事件呀!”盧友文叫:“難道妻子早產,就要和丈夫離婚嗎?你這種理由也未免太牽強了吧!”  

“是的,那是意外。”小雙靜靜的說,臉上仍然是麻木的,毫無表情的。“只是,我們的生活裡,意外太多,我無法和你再共同生活下去,等待一次又一次的意外。總有一天,這些意外會殺死我,所以,盧友文,你也算做件好事,你也算功德無量,你就放我一條生路吧!”  

盧友文呆了,他似乎不敢相信的望著小雙,然後,他掉轉頭來,看著房間裡的我們。大約在我們的臉上,他找不到任何“同情票”,於是,他的眼光就落到奶奶身上去了。  

“奶奶,你說!”他急急的開口,額上冒著汗珠。那正是七月的大熱天,室內雖然有一架風扇,但是仍然不管用,每人都是汗涔涔的。“你說,夫婦吵架歸吵架,鬧彆扭歸鬧彆扭,那裡有一鬧彆扭就提離婚的?如果天下的夫妻,吵了架都要離婚,那麼,現在的世界上,還有沒離婚的人嗎?奶奶,你說,小雙是不是有一點兒任性?你——你就勸勸她吧!”  

奶奶抱著小彬彬,那孩子現在正爬在奶奶肩上,玩奶奶的衣服領子。奶奶一面拍撫著孩子,一面對盧友文說:  

“你問我嗎?友文?奶奶可是落了伍的人了,早不是你們這個時代的人了,奶奶結婚的時候要鳳冠霞帔,三媒六聘,你們只要到法院去籤個字就行了!時代變了,就什麼都變了!奶奶結婚的時候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們結婚就只需要愛情,所以,我想,這時代的婚姻,好像什麼都不重要,什麼門當戶對□,什麼父母之命□,都是老掉了牙,該推翻的玩意兒。那麼,最重要的就是愛情了。你們結婚,是‘愛情’讓你們結的,你們離婚,也去問‘愛情’吧!怎麼問奶奶呢?奶奶是什麼也不懂的!你們相愛,當然不會談到離婚,你們不相愛,要婚姻又幹嘛呢?你們這些新派的孩子,有你們新派的做法,別問奶奶,奶奶只要小雙快樂,別的都不管!”  

盧友文更急了,他用衣袖擦著汗,望向小雙。  

“小雙,你並不是真的要離婚,是不是?”他焦灼的、迫切的問,眼睛裡充滿了祈求的、哀懇的神情。“你只是和我生氣,是不是?小雙,你瞧,我在這世界上無親無故,我只有……”“你只有我和孩子兩個,”小雙靜靜的接了口,神態哀愁而幽怨,她像背書一般流利的背了下去。“我們就是你的生命,你的世界,你的一切的一切!如果我們離開了你,你就一無所有了。你的生命就再也沒有意義了!假若我能原諒你,你一定洗面革心,從頭做起!你會和你以前的靈魂告別了,生命就是一串死亡與再生的延續,你要死去再復生,做一個全新的人……”盧友文怔怔的看著小雙,愣愣的說:  

“我說的,你是世界上最瞭解我的人。”  

“是的,我最瞭解你,”小雙注視著他,聲音裡充滿了悲切和絕望。“我太瞭解你了!就因為我太瞭解你,所以,我不會再受這一套!你的發誓賭咒,你的甜言蜜語,你的長篇大論,我知道都是真心話,但是對我已經再也沒有意義了。”  

“我絕不是說空話,”盧友文大叫了起來,抓住了小雙的手臂一陣亂搖:“如果我再說空話就不得好死!小雙,我告訴你,我不要離婚,不管你多輕視我,不管你多恨我,你要再給我一次機會,因為我愛你!”  

“愛?”小雙輕輕的說,眼光迷迷濛濛,像在做夢一樣,聲音低而清晰:“你怎麼能隨便說愛字?你是如何愛我的?當我在醫院裡動手術的時候,你在那裡?當我病得快要死去的時候,你在那裡?當冬天的漫漫長夜,我發著抖倚門等待的時候,你在那裡?當小彬彬出麻疹,我抱著她徹夜走來走去的時候,你在那裡?愛?你怎麼能這樣去‘愛’一個女人?……”“你不能因為我犯了一些錯誤,你就說我不愛你呀?”盧友文大叫著,汗珠一粒粒從他額上滾下來,他激動得滿臉通紅。“如果我真不愛你,我現在簽字離婚就算了,我為什麼還要苦苦求你?要抹煞一個男人的自尊,當著朱家所有的人面前,向你認錯?如果我不愛你,我何苦來?何苦來?你說!”  

小雙靜靜的凝視著他,她幽幽的說:  

“這樣說來,你是愛我的了?只是你不會表現,使我誤解。再加上你又容易犯錯,所以總弄不對勁,何況,你的寫作不順利,更使你心情惡劣……”  

“對了!對了!”盧友文一迭連聲的說:“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唉!”小雙長長的嘆息,眼光清柔如水,聲音平靜而懇摯。“知道嗎?友文,如果是這樣,就是更大的悲劇。愛而不會愛,比根本不愛更悲哀,我相信你說的也是真心話。但是,我和孩子的存在,據你說,已妨礙了你的前程,我是謀殺了你才華的劊子手!友文,我努力想做個好妻子,卻成了劊子手。今天我辭職了,不再謀殺你,不再耽誤你,你是氣話也好,你不是氣話也好,我辭職了。”  

“這麼說來,你還是要離婚?”盧友文瞪著眼睛說。  

“是的,我還是要離婚!”小雙堅定的說。  

盧友文轉向了爸爸,他求救似的說:  

“朱伯伯,你講一句公平話吧!小雙這樣做,是不是有些過分?”“我講一句公平話。”爸爸沉著的、穩重的、沉痛的說:“盧友文,你原是個很有才氣、很有前途的青年,但是,你的好高鶩遠,逃避現實,和自我陶醉的個性毀了你,你的悲劇,是你自己造成的,誰也無法幫助你!盧友文,小雙是我把她從高雄帶來的,她等於是我的女兒,今天我必須講句公平話,讓她和你繼續生活,她總有一天憔悴至死,我要救這個孩子!盧友文,你就簽字吧!”盧友文不敢相信的蹙起眉頭,然後,他轉向媽媽:  

“朱伯母……”“如果問我,我和奶奶的意見一樣。”媽媽立即說:“而且,我認為,小雙有全權決定她的事情。她當初有全權決定嫁給你,現在也有全權決定離開你!”  

盧友文顯然是昏亂了,他望著我們全家的人,一個個的望過去,他發現他是孤獨的,沒有同情者,也沒有贊助者。絕望中,他又一把拉住小雙。  

“小雙!”他喊:“你不能這樣做!你不可以這樣做!結婚的時候,我們都發過誓要白頭偕老,你怎可以如此反臉無情?言猶在耳,你就忘了?”“我沒有忘,忘了的是你!”小雙悲哀的說:“結婚以前,你發誓要照顧我,要愛護我,結果,你照顧了多少,愛護了多少?你發誓要寫作,要拿諾貝爾,結果,你寫了多少字?你拿了什麼獎?”“我懂了!”盧友文暴跳著,用手猛敲著桌子:“你因為我倒楣,我窮,我不走運,你就不要我了!你虛榮,你勢利,你以成敗論英雄,你當初嫁的不是盧友文,而是諾貝爾!滑稽,天下有幾個諾貝爾?你居然無知到這種地步,現實到這種地步!因為我沒拿諾貝爾,你就不要我!這種離婚的理由,普天下大概找不到第二件……”  

小雙望著他,眼光裡的悲哀更深更重了。帶著一種幾乎是絕望的語氣,她說:“不要鬼扯!盧友文。不要‘欲加之罪,何患無詞’!諾貝爾獎是你口口聲聲要拿的,不是我要你去拿的!你一再說,因為娶了我倒楣,害你要工作,害你拿不到諾貝爾獎,現在,我是還你自由,除你黴氣,讓你去發揮你的天才,去拿你的諾貝爾獎,你懂嗎?你說我以成敗論英雄,你知不知道‘失敗’也要嘗試過才能叫‘失敗’,根本不工作叫‘遊手好閒’,不叫‘失敗’!如果你今天真寫出十萬二十萬字來,不管有沒有報紙要,不管有沒有成功,我都會認為你是個英雄,因為你做了!你嘗試過了,你努力過了!我對你的灰心和失望,不在於你窮,你沒錢,你沒拿到諾貝爾!而在於你的不事振作!你的各種藉口,你的怨天尤人,和你的不負責任!再有,”小雙輕聲說:“你躺在床上哼哼唧唧說你生病了!上班不能上,卻流連賭場數天數夜!這種日子,我受夠了!盧友文,你好心,就放了我吧!”盧友文的眉毛可怕的虹結了起來,他的眼睛直勾勾的瞪著,焦灼和無奈顯然在燃燒著他。尤其他在“理”字上實在辯不過小雙,這使他又惱羞成怒了。指著小雙,他忽然口不擇言的大罵了起來:“杜小雙,你不要仗著朱家人多勢眾,你就這樣侮辱我!我告訴你,我對你的心理摸得透徹極了!當初,朱家有人追求你,你嫌人家是個跛子,就看中了我,好逃避那個跛子!等你嫁了我,發現我又窮又苦又沒背景,你就又後悔了,何況那跛子有權有勢,越爬越高,你就回過頭來想要和人家好,嫌我礙了你的事!你真正要離婚的理由,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朱詩堯!”一直很平靜的小雙,被這幾句話氣得渾身抖顫起來,抖得沙發都跟著發顫。同時,詩堯忍無可忍,他怒吼了一聲,就排眾而出,一直走向盧友文。眼看又有一場大戰要發生,空氣裡充滿了緊張的、火藥的氣氛。爸爸及時大叫了一句:  

“盧友文!住口!”盧友文轉頭望著爸爸:  

“你們父子要聯合起來對付我嗎?沒關係,我今天豁出去了。我是一個人,你們有祖母、爸爸、媽媽、兒子、女兒、女婿、準女婿……你們統統上來吧!了不起打死我,你們倚眾欺人,也不見得就能成英雄好漢!朱詩堯,你有種,你今天就打死我,要不然,我準告你勾引我老婆,破壞家庭……”  

“盧友文!”詩堯重重的呼吸著,緊緊的盯著盧友文,他沉重的、清晰的、一個字一個字的說:“我不打你,我絕不打你,我不打一個沒種的男人,這些年來,不管我心裡對你有怎樣的敵意,我總認為你仍然不失為一個人才,一個君子!現在,我才知道你只是一堆垃圾!你骯髒,你卑鄙,你甚至不惜以最下流的話,來侮辱一個你自認為深愛的女人!盧友文,你捫心自問,你罵小雙的話,你真認為是真的嗎?你說!你說!”詩堯的臉上,綻放著一團正氣,他的聲音,凜凜然、朗朗然,充滿了正義與威嚴。我從沒見過我這哥哥如此可愛,如此健談過。那盧友文被震懾住了,他畢竟不是一個“壞人”,退後了一步,他怔怔的望著詩堯。詩堯喘了口氣,他大聲的,繼續的說:“是的,我是個跛子,我從小就是個跛子!讓我告訴你,盧友文,我一生以我的跛腳為恥,一生為此自卑,為此痛苦,為此遺憾!我以為,我終身擺脫不掉這跛腳的陰影!但是,從昨晚到現在,你幫我擺脫了!我再也不以跛腳為遺憾了,因為,人生有多少的悲哀,多少的遺憾,是遠遠超過跛腳的,盧友文,你的腳不跛,你長得比我漂亮,甚至於,你的聰明才智、你的口才應對都超過了我,但是,我比你強,因為,我的心地光明,我的思想正確,我的行為端正!別看我跛,我卻腳踏實地,你不跛,你卻站在懸崖邊緣。是的,我追求過小雙,這不是秘密,這更非恥辱!小雙沒有選擇我,她選擇了你,在情場上,我確實敗了一仗。勝敗乃兵家常事,敗了只要努力,不會永遠敗,勝了如果放棄,也會轉勝為敗。我可以坦白對你說,對全天下的人說,只要你和小雙離婚,我還會繼續追求她!你如果怕我追到她,你不妨霸佔住你丈夫的那個名義,去做消極的抵抗!至於你說我勾引她,甚至於暗示我們有越軌的行為,那是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今天,我的祖母在這兒,我的父親在這兒,我的母親和全體家屬都在這兒,我以我全家的名譽,作鄭重的誓言,我從沒有和小雙做過任何不可告人之事!盧友文,相信也在你,不相信也在你!不過,假如你是個男子漢大丈夫,別去侮辱一個為你受盡辛苦與創傷的女人!”  

詩堯說完了,我真想鼓掌,我真想大叫,我真想跑過去抱住他,告訴他我有多欣賞他,多愛他,多敬佩他!我的哥哥,我那跛腳的哥哥,他不見得有多漂亮,有多神氣,但是,現在,我覺得他好高好大,站得好挺好直!他這篇話,不止震住了盧友文,也震住了媽媽爸爸和滿屋子的人,包括小雙在內。因為,她用好特殊、好奇異、好驚喜、好感激的眼光望著他。半晌,室內一點聲音都沒有。最後,還是奶奶轉頭對爸爸說了句:“自耕,我總覺得你一生也沒什麼好,但是,你總算給我養了一個好孫子哇!”爸爸望著奶奶,搖搖頭,困惑的說:  

“我覺得,要了解一個人實在是很難的,他是我兒子,我到今天才認識他呢!”盧友文是被折服了,他被打倒了,他終於被打倒了……失去了他的趾高氣揚,失去了他的張狂、跋扈,他跌坐進沙發裡,忽然間變得一點威風也沒有了。用手抱著頭,他又是那副沮喪與痛苦得要死的樣子,我們都待著,要看他和小雙這段公案如何收場。好一會兒,盧友文抬起頭來了:“小雙,你一定要和我離婚?”  

“是的。”“為了朱詩堯嗎?”“不,為了你。”小雙說,眼光裡又重新浮起了那片悲哀的溫柔,她坦白而真摯。“我不願成為你事業上的障礙。”  

“你知道那只是藉口。”  

“我也不願意成為你的藉口!”  

“你決定,不再給我機會了?”盧友文的聲音變得好悲哀、好無助、好可憐。“不,你有機會,離婚以後,你還有機會,”小雙深深的注視著他:“如果你還愛我,你仍然可以追求我,仍然可以表現給我看,別說我以成敗論英雄,離婚後,我將等著,只要有一天,你拿著你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到我面前來,不管會不會發表,不管能不能成名,只要有那麼一天,我就和你破鏡重圓!”盧友文的眼睛裡燃起了光采,他緊緊的盯著她。  

“你說真的?”他問。“我說真的!我發誓!”她環顧四周:“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是我的證人!我發的誓,不像你發的誓那樣不可靠,我是認真的!”我們滿屋子的人都有些發愣,我實在料不到小雙還有這樣一招。離婚就離婚罷咧,怎麼又鬧出個“破鏡重圓”的辦法來了,看樣子,小雙仍然對他有份感情。我們都怔著,而盧友文,他和小雙對視著,顯然,小雙又鼓起了他奮鬥的意志。“好!”盧友文終於下決心的一點頭:“我簽字!今日的失敗,不見得是永久的失敗,是不是?”  

“我希望,”小雙盯著他,語重而心長:“今天的失敗,是你以後成功的墊腳石!友文,別說我無情,別說我冷酷。我會等著你,等你拿出成績給我看!”  

“我會的!”盧友文一迭連聲的說:“我會的!我會的!我會的!我發誓,我會做到的!我還要把你再娶回來!我發誓!我會的!”他在離婚證書上籤了字,同時,放棄了彬彬的監護權。簽得出乎我們意料之外的爽快和乾脆。“反正,我還會把她們母女都爭取回來的!”他用充滿了信心的聲音說,昂首闊步的走出了我家的大門。那份堅定和自信好像又回覆到了好久以前,他第一次出現在我們家時的樣子。  

小雙就這樣離了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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