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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洗了臉,漱了口,方絲縈站在鏡子前面,仔細的打量著自己,隔夜的疲倦在臉上沒有留下太多的痕跡。只是,眼底的困惑和迷惘卻比往日更加深了一層。她嘆口氣,慢慢的用發刷刷著那頭美好的長髮,不自禁的想起亭亭所說的話:

“你把頭髮放下來,不要戴眼鏡,穿這件紫色的衣服,一定漂亮極了。”現在她就放下了頭髮,沒有戴眼鏡,漂亮嗎?她在鏡中顧盼自己。不,不,沒有愛琳漂亮,愛琳是個名副其實的美人。但是……自己幹嘛要去跟愛琳比漂亮呢?她望著鏡子,你瘋了,你腦中在胡思亂想些什麼?這兒的環境不適合你,你沒看到嗎?你消瘦而蒼白,你現在根本就應該在美國,嫁給亞力,生一群活活潑潑的兒女,不該在這兒,瞪著一對迷惘的大眼睛跟自己發呆!你瘋了!你是真的糊塗了,從那個五月的下午,你就失了魂了,你的魂被含煙山莊的廢墟所勾走了。從那個下午起,你就沒有做過一件對的事情,那含煙山莊有些邪氣,你是真的失了魂了。

她對自己喃喃的說著,刷子在頭髮上已刷了幾百下了。她並不贊成柏霈文自作主張的幫她請這一天假,但也慶幸有一天的清閒。把刷子丟在梳妝檯上,她又熟練的把頭髮盤在腦後,用幾根長髮針插好,再戴上眼鏡,還是這樣比較好,這樣的打扮給她安全感。有人輕叩著房門,她叫了聲“進來”,門開了,亞珠拿著一大束黃玫瑰走了進來,笑吟吟的看著方絲縈。方絲縈愣了一下,驚奇的說:“這是做什麼呀?亞珠?”

“先生讓我買菜的時候買來的,他要我放在方小姐房裡。”亞珠笑著說,圓圓的臉上,一股心無城府的樣子。走到架子邊,她拿起了花瓶,裝好了水,把玫瑰一朵一朵的插入瓶中。

“我來吧。”方絲縈接過了玫瑰,用剪刀修剪著長短,慢慢的插進瓶子裡,她曾是個插花的好手,對插花一直有很高的興趣。但是,今天她有些神思恍惚,有些心不在焉,還有種奇異的感覺。黃玫瑰!黃玫瑰!第一天她住進來,房裡就有一瓶黃玫瑰,如今,又是黃玫瑰!柏霈文眼睛雖瞎,心智不瞎,他在玩什麼花樣?亞珠沒有立刻離去,站在一邊,她笑嘻嘻的看著方絲縈剪花插花,對於方絲縈,她一直有種單純的崇拜心理,她認為自從方絲縈走入了柏宅,這家庭裡才有了幾分“家”的氣息,才有了生氣,有了活力,因此,她喜歡這個方小姐,遠勝於她的女主人。“方小姐昨夜累了吧?”她好心的找著話來說。

“唔,”方絲縈有些臉紅。“總得有人照顧病人的,你知道。”

“是的,”亞珠完全同意。“方小姐,你來了之後真好,什麼都變好了。”“怎麼說?”方絲縈不解的問。

“亭亭也長胖了,先生也有說有笑了,太太也不是那樣天天吵架罵人了。”亞珠說,向門口走去。“我要到廚房去了,老尤說今天晚上有客人來吃飯。”

“有客人?”方絲縈一愣。“柏先生在生病,怎麼還請客人來呢?柏太太又到臺中去了。”

“我也不知道,是先生讓老尤打電報去找他來的,今天一清早老尤就去打電報。”“哦?”方絲縈滿心的疑惑,今天一清早發生的事可真不少,希望老尤不要也看到她在躺椅上睡熟的樣子。打電報?什麼客人如此嚴重?該是柏霈文商業上的朋友吧?亞珠下了樓,她把花插好了,洗乾淨了手,看了看窗外,秋日的陽光燦爛的照射著。她走出房間,想下樓到花園裡去走走,經過柏霈文的房門口時,她看了一眼,門是開著的,柏霈文似乎睡著了,窗簾已經拉開,映了一屋子美好的陽光。她悄悄的走進去,想放下那簾子,或關上窗子,高燒後的人到底禁不起風吹。她才走到窗邊,柏霈文就在床上安安靜靜的說:

“方小姐?”她一驚,轉過頭來,瑟縮的說:

“我以為——我以為你睡著了。”

“我夜裡已經睡夠了。”柏霈文說:“你可願意在床邊坐一會兒?”方絲縈有些遲疑。“怕我?嗯?”柏霈文輕聲的說:“我並不可怕,方小姐,為什麼你常常想躲開我?”“我沒有。”方絲縈軟弱的說。

“那麼,關上房門,坐到這兒來,如果你肯幫我一個忙,我會十分感激。”方絲縈沒有移動。“怎麼?方小姐?”柏霈文頓了頓,接著說:“我知道了,你一定很厭煩,一個磨人的瞎子,是嗎?”

“哦,不。”方絲縈說,走到門邊,她關上了房門,折回到床邊來。“好了,先生。”

“你肯為我念一點東西嗎?”

“念一點東西?”方絲縈困惑的。

“是的。我的眼睛出事之後,我就再也無法看書,我覺得,我的心靈已經乾涸了。假如你肯為我念一點東西,你就是做了件好事了。”“你希望我為你念些什麼呢?”

柏霈文從枕頭下面摸出一串鑰匙來,遞給方絲縈,在方絲縈的驚愕之下,他靜靜的說:

“用其中最小的那個鑰匙,打開我床頭櫃下面的抽屜,裡面有個木頭盒子,請為我拿出來。”

方絲縈狐疑的看著他,這是做什麼呢?她實在是弄糊塗了,她希望柏霈文的心智是健全的。拿著鑰匙,她打開了那個抽屜,裡面放著一個雕刻得十分精緻的紅木盒子,拿著這盒子,她不禁呆住了,因為,這盒子整個刻滿了玫瑰花,一枝一枝,一朵一朵,刻得十分生動。把盒子放在床上,她說:

“哦?柏先生!”“打開它!”柏霈文的呼吸有些急促。

她有些畏縮,再看了柏霈文一眼,她遲遲沒有動手。柏霈文有些不耐了,他急切的說:

“打開呀!”她打開了盒子,好一陣眼花撩亂。盒子中分為兩格,一格中全是女性的首飾、胸飾、手鐲、項鍊、戒指……應有盡有,全是最上等的珠寶,另一格中,卻是一個紅絲絨封面,繫著黑緞帶的冊子。柏霈文低低的說:

“取出那個冊子,關上盒子……哦,方小姐,你聽到我說話嗎?為什麼你不動?”“哦,我……是的。”方絲縈取出了冊子,很快的把這盒子關起來。“把盒子放回抽屜吧,這是那次火災中唯一搶救出來的東西。你收好了嗎?方小姐?”

“是——的。”“好,你坐下吧。”她坐了下來。“打開冊子!開始吧,你念給我聽。”

她深深的看了看柏霈文,然後,她慢慢的打開了冊子的第一頁。她的心一陣緊縮,眼前金星亂迸,昨夜睡得太少,竟如此心浮氣躁,頭暈目眩。她深吸了一口氣,定了定神,看著那第一頁上的字跡:“愛妻章含煙遺稿“怎樣了?方小姐?”柏霈文催促著。“你沒有不舒服吧?你在嘆氣嗎?”“哦,我有些累,我想我昨夜沒有睡好。”方絲縈勉強的說,她想逃掉眼前這件工作。

“但是,你願意為我念幾段吧?”他固執的。

她無可奈何的嘆了口氣。

“好吧,假若你一定要聽。”

她低下頭去,越過了這第一頁,她從正文開始念起。這正文是用娟秀而細小的字跡,整齊的寫在米色的、有玫瑰暗花的信箋上,再被細心而精緻的裝訂了起來的。一上來,是一首極動人的小詩,她輕柔的唸了起來:

“記得那日花底相遇,我問你心中有何希冀?

你向我輕輕私語:‘要你!要你!要你!’

記得那夜月色旖旎,你問我心中有何秘密?

我向你悄悄私語:‘愛你!愛你!愛你!’

但是今夕何夕?你我為何不交一語?

我不知你有何希冀,你也不問我心底秘密,

只有杜鵑鳥在林中唏噓:

‘不如離去!不如離去!’”

方絲縈輕輕的抬起頭來,看了看柏霈文。他仰躺在那兒,雙手手指文叉著放在頭底下,那對失明的眸子大大的瞪著,臉色是嚴肅的、深沉的、全神貫注的。方絲縈心底的痛楚在擴大,擴大……變成一股強大的壓力,壓迫著她的神經,這工作對於她是殘忍而痛苦的。兩滴淚沿著她的面頰滾下來,她悄悄的拭去了它。再念下去的時候,她的聲音顫抖:

“我還能清晰的記得那個日子,那個酷熱的下午,我站在那曬茶葉的廣場上,用藍布包著頭,用藍布包著手和腳,站在那兒,看著那些茶葉在我眼前浮動。那時候,我心裡想的是什麼呢?沒有夢,沒有詩,沒有幻想中的王子,我貧乏,我孤獨,我就像一粒曬乾了的茶葉,早已失去了青翠的色澤。可是,就在那個下午,那個被太陽曬得發燙的下午,我的一生完全轉變了。……”

她忽然覺得自己念不下去了,最起碼,是不願意念下去了。她停住了,抬起頭來,她呆呆的看著柏霈文,柏霈文的身子動了動,他的臉轉向她。

“怎麼了?”他問。她陡的站了起來,把那本冊子拋在床上,她顫聲的、激動的說:“對不起,柏先生,我不能為你繼續念下去了,我很疲倦,我想去休息一下。”說完,她不管柏霈文的反應和感想如何,就徑直的走向門邊,打開房門,她迅速的走出去,反手關上了門,背靠在門上,她閉上眼睛,站了好一會兒,心裡卻像一鍋煮沸了的水,在那兒翻滾不已。好半天,她睜開了眼睛,卻猛的大吃了一驚,在她面前,老尤正靜靜的站著,注視著她。

“哦!”她驚呼了一聲。“你做什麼?老尤?你嚇了我一跳!”

老尤對她彎了彎腰,他的態度恭敬得出奇。

“對不起,”他說,他手裡握著一張紙。“有一封電報,我要拿進去給先生。”“噢,”她慌忙讓開,一面說:“你念給他聽嗎?”

“是的,”老尤說,敏銳的望著她:“或者方小姐拿進去唸給他聽吧。”“哦,不。”方絲縈向樓下走去。“你去吧。”她說著,很快的下了樓,她不喜歡老尤看她的那份眼光,她覺得頗不自在。老尤,那是個厲害的角色,他對她有怎樣的看法和評價呢?午後,方絲縈決定還是去學校,她發現沒有亭亭在她身邊,柏宅對她就充滿了某種無形的壓力,使她的每根神經都像拉緊了的弦,再施一點兒力量就會斷掉。她去了學校,才上了兩節課,柏宅就打電話來找她,她拿起聽筒,對方竟是柏霈文。“方小姐?”他問,有些急迫。

“是的。”“哦,”他鬆了口氣。“我以為你……”

“怎樣?”“哦,算了。”他的聲音中恢復了生氣,是什麼因素使他的語氣中帶著那麼濃重的興奮?“只是,下午早點回來,好嗎?”

“我會和亭亭一起回來。有——有什麼事嗎?”

“哦,沒有,沒什麼,”

掛上了電話,方絲縈心中好迷糊,好混亂,好忐忑。柏霈文在搞什麼鬼嗎?聽他那語氣,好像擔心她是離家出走或不告而別了。但是,即使她是不告而別了,對他是件很重要的事嗎?她坐在辦公桌後面,瞪視著面前的練習本,她批改不下去了。那些字跡全在她眼前浮動,遊移……浮動,遊移……浮動,遊移……最後,都變成了那首小詩:

“記得那日花底相遇,我問你心中有何希冀?

你向我輕輕私語:‘要你!要你!要你!’

………”多麼纏綿旖旎的情致,可是,也會有最後那“不如離去!不如離去!”的一日,噢,人生能夠相信的是些什麼呢?能夠讚美的又是些什麼呢?假如這世界上竟沒有持久不變的愛,那麼,這世界上還有些什麼?看柏霈文那份痴痴迷迷,思思慕慕,那不是個寡情的人呵!章含煙泉下有知,是否願意再續恩情?她想著,想著,於是,她拿起一支筆來,在一陣心血來潮的衝動下,竟學著章含煙的口氣,把那首詩添了一段:

“多少的往事已難追憶,

多少的恩怨已隨風而逝,

兩個世界,幾許痴迷?

十載離散,幾許相思,

這天上人間可能再聚?

聽那杜鵑在林中輕啼:

‘不如歸去!不如歸去!’”

寫完,她感到一陣耳鳴心跳,臉孔就可怕的發起燒來了。她站起身,去倒了一杯水,慢慢的喝下水,心跳仍不能平靜。把那首小詩夾在書本里,她緩緩的踱到窗前,極目遠眺,校園外的山坡上,是一片片青蔥的茶園,彷彿又快到採茶的時間了。放學後,她牽著亭亭回到柏宅,一路上,她都十分沉默,她有一份特殊的、不安的感覺,她竟有些害怕柏宅那兩扇紅門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呼吸那樣急促,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心跳那樣迅速?會有什麼事情發生嗎?她咬著嘴唇,握著亭亭的手竟微微的出汗了。

走進了柏宅,老尤正在院子中洗車子,那輛雪弗蘭上灰塵僕僕。看到了她們,老尤唇邊湧上了一抹笑意,他那銳利的眼光是明亮而和煦的。“亭亭,快上樓,你高叔叔來了。在你爸爸房裡呢!”老尤說。“高叔叔?”亭亭發出了一聲歡呼,放開了方絲縈的手,她直衝進客廳裡去,一面大聲的喊著:“高叔叔!高叔叔!高叔叔!”

方絲縈心底一陣冰冷,高叔叔?天!這是個什麼人?上帝知道!不要是……她僵住了,四肢癱軟得像一堆棉花,頭腦中糊糊塗塗,她發覺自己不大能用思想,不,不是“不大能”,是“完全不能”!自己腦中那思想的齒輪已經完全停頓了。她機械化的邁進了客廳,呆呆的站在那兒,她可以聽到樓上傳來的笑語喧譁,在亭亭喜悅的笑聲和尖叫聲裡,夾著一個男性的、爽朗的、熱情的聲浪:

“亭亭!你這個小東西!你越長越漂亮,越長越可愛了!來!你一定要帶我去見見你那個方老師!她在樓下嗎?”

方絲縈一驚,像閃電般,她的第一個意識是“走”!“馬上離開這兒”!但是,來不及了,她剛轉過身子,就聽到一串腳步聲奔下樓梯,和亭亭那喜悅的尖叫:

“方老師!這是我高叔叔!”

是的,她逃不掉了,她必須面對這份現實了。慢慢的,她轉過頭來,僵硬的正視著面前那個男人,高大的身材,微褐色的皮膚,一對炯炯有神的眸子。她走上前去,慢慢的對他伸出手來:“你好,高先生,”她毫無表情的說。“很高興認識你。”

“哦,”那男人怔住了,他直直的望著她,竟忽視了那對自己伸來的手。他們四目相矚,好長的一段時間,誰也不開口。終於,他像猛然醒過來一般,笑容回覆到他的臉上,他握住了她的手,搖了搖,高興的說:“我也高興認識你,方小姐。”說完,他掉頭對站在一邊的亭亭說:“亭亭,你是不是該上樓陪你爸爸說說話?他在生病,還不能起床呢!還有,我有東西帶給你,在你爸爸那兒,去問他要去!”“好呀!”亭亭歡呼著,一口氣衝上樓去了。

這位高先生迫近了方絲縈,笑容在他臉上隱沒了,他的眼睛一瞬也不瞬的停在方絲縈的臉上,那目光是銳利的、深刻的、批判的,他慢慢的搖了搖頭。

“我簡直不敢相信。”他說。

“他打電報叫你來的,是嗎?”她冷冷的說。“我應該猜到他是叫你,他並不像我想像那樣糊塗。”

“他需要一對眼睛。”“所以他叫你來!事實上,他現在不需要眼睛,他需要眼睛是十一年前。”他驚奇的望著她,接著,他開始上上下下的打量她,似乎要一直看進她的骨頭裡去,然後,他深吸了口氣:

“你變了!你真變了。”

“從另一個世界裡來的鬼魂,能不變嗎?”她說,仍然是冷冰冰的。他繼續打量她。“可是,這對你並不合適。”

“什麼?”“這眼鏡,這髮髻,這服裝……你無法偽裝自己,隨你怎樣改變裝束,見過你的人仍然會認出你來。除去眼鏡吧!含煙。”含煙?含煙?含煙?這名字一旦被正確肯定的喚出來,所有的偽裝都隨之而逝了。含煙!這湮沒了十年的名字!這埋葬了十年的名字!這死亡了十年的名字!現在,她又復活了嗎?復活了嗎?復活了嗎?她聽到樓梯上有響聲,抬起頭來,她看到亭亭牽著柏霈文的手,正慢慢的走下樓來,柏霈文臉色是蒼白而憔悴的,但他的神情是緊張而興奮的,抓住樓梯的扶手,他顫聲說:“立德,你認出來了嗎?是她嗎?”

哦,不,不,高立德,你不能說!如果你說出來,一切就都完了!哦,不,不,高立德,你不能說!章含煙已經死了!十年前就死了!她抬起眼睛來,哀懇的看著高立德,再哀怨的看向柏霈文,她的嘴唇枯裂,她的喉嚨乾澀,她的聲音淒厲:“不!柏霈文!那不是她!章含煙已經在十年前,被你殺死了!”說完,她的眼前一陣昏黑,她站立不住,地面在她腳下波動,她撲倒了下去,失去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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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太陽像一個巨大的火球,逼射著大地,臺灣的仲夏,酷熱得讓人暈眩。柏霈文把車子停在工廠門口,鑽出車子,一股熱浪撲面而來,烈日閃爍得他睜不開眼睛。走進工廠,茶葉的清香就瀰漫在空氣中,再夾雜著茉莉花的香味,又甜淨,又清新,這味道是柏霈文永遠聞不厭的。深呼吸了一下,柏霈文覺得精神一振,好像那炙人的暑氣都被這茶葉香驅散了不少。經過了機器房,那烤爐的聲音和搓茶機的聲音軋軋的響著,好單調,好倦怠。爐邊的烤茶師傅抬起頭來,對柏霈文點首為禮。火在機器下燃著,整個機器房都變成了烤箱,那些師傅和女工都汗流不已。柏霈文在機器房門口站了片刻,再繼續往前走。曬茶場上正在曬著茶青,有三四個女工,戴著斗笠,用布包著手腳,站在烈日之下,拿著竹耙,不住的翻動那些茶青。看到了柏霈文,她們並沒有停止工作,也沒有加以注視,老闆跟她們的距離很遠,她們是由領班管理的。

穿過了曬茶場,柏霈文走進了自己的辦公室,這是整個工廠中,除去了冷藏庫,唯一有冷氣的房間。柏霈文每天都要辦六七小時的公。柏霈文不在的時候,這房間就是會客室。工廠中其他高級職員,像趙經理、張會計等的辦公廳就在隔壁一間。再過去,就是女工們的休息室、餐廳,和宿舍。這一排房子,整整有五大間,和機器房、晾茶房、冷藏庫等成為一個“凹”字形建築的,在“凹”字形正中的空曠處,就成為了曬茶場。以規模來論,柏霈文這家茶葉加工廠已是臺北最大的一家。別家工廠,搓茶、烤茶都還在用人工的階段,柏霈文則都用機器來取代了。因此,最近幾年來,工廠擴張得非常厲害,業務的發達也極迅速,柏霈文在做事及創業方面,是有他獨到的見解和才幹的。所以,這工廠雖然是柏霈文父親所創設,但是,真正發達起來,卻是在老人逝世之後。在工廠中做了十幾年的張會計,常對新任的趙經理說:

“別看我們小老闆文質彬彬的,做起事來比他老子強多了!他接手才三年,業務擴張了十倍還不止!”

柏霈文的哲學是:不斷的投資。他們工廠賺的每一筆錢,再投資於工廠,買機器,修房舍,建冷藏庫……他提高了產品的品質,因此,臺北市的幾家大茶莊,都成為他的固定主顧。接著,國外的訂單也源源而來,他自己的茶園已供不應求,他就再買茶園,又改良種茶的方法,也不知他怎麼處理的,別家的茶園頂多一年收五次茶,春茶三次,秋茶兩次。他家的茶園,卻常常收八九次茶,每次的品質還都不差。因此,“柏家茶”的名氣在茶葉界中,幾乎是無人不知的。

走進了房間,柏霈文才坐下來,趙經理已拿著一大疊單據走來了。站在柏霈文桌子前面,他說:

“日本的訂單來了,指定要‘雀舌’,我們恐怕怎麼樣也生產不了這麼多。馨馨茶莊和清香茶莊也預定‘雀舌’,今年,我們的雀舌好像大出風頭呢!”

“雀舌”是一種綠茶,會品茶的人,就都知道雀舌,這種茶必須用茶葉心來做,葉片全不要,只要茶葉心,因此,許多茶葉心才能製出一點兒“雀舌”,這種茶也就特別名貴了。

“日本要訂多少?”柏霈文問。

“一千箱。”“我們接下來!”柏霈文說。

“行嗎?他們要三個月內交貨,秋茶要十月才能收呢!如果不能按期交貨,他們還要罰款。”

“你等一等,我打個電話問問。”

柏霈文撥了家裡的電話號碼,接電話的是傭人阿蘭,柏霈文問:“高先生在不在?”“剛從茶園裡回來。”“請他聽電話。”對方來了。柏霈文簡潔明瞭的說:

“立德,茶園的情況怎樣?我一個月之內要收一批茶,行嗎?我接了日本的訂單。”

“什麼訂單?”“雀舌。”“哈!”對方笑著。“我只好站在茶園裡呼風喚雨,然後對著那些茶樹,吹口仙氣。叫:‘長!長!長!’看它們長得出來不?”“別說笑話,你倒說一句,行還是不行?”

“行!”對方斬釘斷鐵的,爽快俐落的。“這可是你說的,立德,到時候採不來,我可要找你!”

“放心吧,霈文,什麼時候誤過你的事?”

“那麼,晚上見!”“等等!”“怎麼?”“伯母叫你回家吃晚飯!”

“哦。”柏霈文掛斷了電話,望著趙經理,點點頭說:“就這樣,我們接下了。”“這位高先生,可真有辦法啊!”趙經理忍不住的說。“茶樹好像都會聽他的話似的。”

“他是專家呀!”柏霈文說。“還有別的事嗎?”

“這些合同要簽字。勝大貿易行朱老闆請你星期六吃晚飯,打過七八個電話來了。”

“勝大?銷哪裡?”“東南亞。”“我們原來不是包給宏記的嗎?你把宏記的合同找出來給我看看再說。其實宏記也不壞,就是付款總是不幹不脆,他上次付的是幾個月的期票?”

“六個月。”“實在不太像話,合同上訂的是幾個月?”

“好像是三個月。”“你先把合同拿來,我看看吧。”柏霈文接過了單據,一張張看著,趙經理轉身欲去,柏霈文又喊住了他。“等一下,趙經理。”“柏先生?”“我看到鍋爐房裡的工人好像苦得很,溫度太高了,你通知張會計,給機器房裝上冷氣機,費用列在裝置項內,馬上就辦,越快越好。”“好的。”趙經理笑了笑。“不過這樣一來,大家該搶機器房的工作了。”趙經理退出了房間,柏霈文靠進椅子裡,開始研究著手裡的幾張合同,他勾出好幾點要修改的地方。正要打電話找張會計來,忽然看到一群女工緊緊張張的從窗口跑過去,同時人聲嘈雜。他吃了一驚,站起身來,他打開房門,看到大家都往曬茶場跑去,他順著大家跑的方向看過去,只見一簇人擁在曬茶場中,不知道在看什麼。他抓住了正往場中跑去的趙經理,問:“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有個女工在曬茶場上暈倒了。”

“暈倒了?”他一驚,迅速的向曬茶場走去。烈日如火般的曝曬著,曬茶場的水泥地被曬得發燙,他從冷氣間出來,更覺得那熱氣蒸人。這樣的天氣,難怪女工要暈倒,在曬茶場上的女工應該輪班的,誰能禁得起這樣的大太陽曝曬?他衝到人群旁邊,叫著說:“大家讓開!給她一點空氣!”

工人們讓開了,他走過去,看到一個女工仰躺在地下,斗笠仍然戴在頭上。斗笠下,整個面部都包在一層藍布中,只露出眼睛和鼻子,手腳也用藍布包著,這是在太陽下工作的女工們的固定打扮,以防太陽曬傷了皮膚。柏霈文蹲下身來看了看她,又仰頭看了看那仍然直射著的太陽。他知道,現在最要緊的是把她移往陰涼的地方,然後解除掉那些包紮物。毫不考慮的,他伸手抱起了這個女工,那女工的身子躺在他的懷裡,好輕盈,他不禁愣了一下。把那女工抱進了自己的房間,他對跟進來的趙經理說:

“把冷氣開大一點!快!”

趙經理扭大了冷氣機,他把那女工平放在沙發上,然後,立即取下了她的斗笠,解開了那纏在臉上的布,隨著那布的解開,一頭美好而烏黑的頭髮就像瀑布般披瀉了下來,同時,露出了一張蒼白而秀麗的臉龐。那張臉那樣秀氣,柏霈文不禁怔住了,那高高的額,那彎彎的眉線,那闔著的眼瞼下是好長好長的兩排睫毛,鼻子小而微翹,緊閉的嘴唇卻是薄薄的,毫無血色的,可憐兮兮的。他怔了幾秒鐘,就又迅速的去掉她手腕上的布,再解開她襯衫領子上的衣釦,一面問趙經理:“這女工叫什麼名字?”

趙經理看了看她。“這好像是新來的,要問領班才知道。”

“叫領班來吧,再拿一條冷毛巾來。”

領班是個三十幾歲,名叫蔡金花的女工,她在這工廠中已經做了十幾年了,看著柏霈文,她恭敬的說:

“她的名字叫章含煙,才來了三天,我看她的樣子就是身體不太好,她自己一定說可以做……”

“章含煙?”柏霈文打斷了蔡金花的話,這名字何其太雅,“怎麼寫的?”“立早章,含就是一個今天的今字,底下一個口字,煙就是香菸的煙。”蔡金花笨拙的解釋。“她住在我們工廠的宿舍裡嗎?”

“不,宿舍沒有空位了,她希望住宿舍,可是現在還沒辦法。”“為什麼不派她在晾茶室工作?”

“哦,柏先生,”蔡金花勉強的笑了笑,天知道領班有多難做,誰不搶輕鬆舒適的工作呢?誰又該做太陽下的工作呢!“都到晾茶室,誰到曬茶場呢?她是新手,別的工作還不敢叫她做。”“哦。”柏霈文點了點頭,看著躺在沙發上的章含煙,瘦瘦小小的個子,穿了件白底小紅花的洋裝,皮膚白而細膩,手指細而纖長。這不是一個女工的料,太細緻了。“她住在哪裡?”

“不知道。”蔡金花有些侷促的說:“等會兒我問她。假如我早知道她吃不消……”“好了,”柏霈文揮揮手。“你去吧!讓她在這裡休息一下,她今天恐怕沒辦法繼續工作了,醒了就讓她回去休息一天再說。你先去吧。”蔡金花退出去了。章含煙額上蓋著冷毛巾,又在冷氣間躺了半天,這時,她醒轉了過來。她的眉頭輕蹙了一下,長睫毛向上揚了揚,露出一對霧濛濛的,水盈盈的眸子,就那樣輕輕一閃,那睫毛又蓋了下去,眉頭蹙得更緊了。她試著移動了一下身子,發出一聲低低的呻吟。

“她醒了。”趙經理說。

“我想她沒事了,”柏霈文放下心來。“你也去吧,讓她在這兒再躺一下。”趙經理走出了房間。柏霈文就徑直走到章含煙的面前,坐在沙發前的一張矮桌上,他雙手交叉著放在胸前,靜靜的、仔細的審視著面前這張年輕的臉龐。那尖尖的小下巴,那下巴下頸項上美好的弧線,那瘦弱的肩膀……這女孩像個精緻玲瓏的藝術品。那輕蹙的眉峰是惹人憐愛的,那像扇子般輕輕煽動的睫毛是動人的,還有那小嘴唇,那低低嘆息著的小嘴唇……她是真的醒了。她的長睫毛猛的上揚,大大的睜著一對受驚的眸子,那黑眼珠好大,好深,好黑,像兩泓黝暗的深潭。“我……怎麼了?”她問,試著想坐起來,她的聲音細柔而無力。“別動!”柏霈文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你最好再躺一躺,你暈過去了一段時間。”她睜大了眼睛,疑惑的望著他,好半天,她才醒悟的“哦”了一聲,乏力的垂下了睫毛。她的頭傾向一邊,眼睛看著地下,手指下意識的弄著衣角,發出一聲好長好長的嘆息。

“我真無用。”她自語似的說。“什麼都做不好。”

這聲低柔的自怨自艾使柏霈文心中掠過一抹奇異的、憐恤的情緒。她躺在那兒,那樣蒼白,那樣柔弱,那樣孤獨和無助。竟使他情不自禁的湧起一股強烈的,要安慰她,甚至要保護她的慾望。“你在太陽下工作得太久了,”他很快的說。“這樣的天氣誰都受不了,別擔心,我可以讓他們把你調到晾茶室或機器房去工作。”她靜靜的瞅著他,眸子裡有一絲研究的意味,那眉峰仍然是輕蹙著的。“別為我費心,柏先生。”她輕聲的說,有些慚愧,有些不安,最讓她感覺惶然的,是自己竟這樣躺在一個男人的面前。對於柏霈文,她在進工廠的第一天,就已經很熟悉了。她知道整個工廠對這位年輕的老闆都又尊敬,又信服。在工人們的心目中,柏霈文簡直是人與神的混合體;年輕、漂亮、有魄力、肯做、肯改進、而又體諒下人。這時,她才領會到工人們喜歡他的原因,他是多麼和氣與溫柔!“曬茶場的工作不是頂苦的,我應該練習。”她說。“反正工作都要有人做,我不做,別人還不是一樣要做。”

“誰介紹你來的?”“你廠裡的一個女工,叫顏麗麗,我想你並不認識她,她是我的鄰居。”他深深的看著她,這時,她已經坐起來了,取下了按在額上的毛巾,她長髮垂肩,皓齒明眸。有三分瑟縮,有七分嬌怯,更有十二分的雅緻。他不禁看得呆住了。

“這工作似乎並不適合你。”他本能的說。

“我希望你的意思不是要開除我。”她有些受驚的說,大眼睛裡帶著抹憂愁,祈求的看著他。

“哦,不,我不是這個意思。”他急急的說。“我只是覺得,這工作對你而言太苦了,你看起來很文弱,恐怕會吃不消。”

她的睫毛垂下去了片刻,再揚起來的時候,她的眼睛顯得更清亮了。她放開了蹙著的眉梢,唇邊浮起一個可憐兮兮的微笑。這微笑竟比她的蹙眉更讓柏霈文心動。她微笑著,自嘲似的說:“我做過更苦的工作。”“什麼工作?”她沉默了。半晌,她才重新正視他,她唇邊依然帶著笑,但臉上卻有股難解的、鷙猛的神氣。

“請不要問吧,柏先生。您必須瞭解,身體上的苦不算什麼,在這兒工作,我精神愉快。我是很容易找到其他非常輕鬆的工作的,但是,我還不想在這麼年輕的時候,就讓自己的生命被磨蝕得黯然無光。”

柏霈文心裡一動,這是一個女工的談吐嗎?他緊緊的看著她,問:“你念過書嗎?”“高中畢業。”高中畢業?想想看!她竟是一個高中畢業的女學生!卻在曬茶場中做女工!他驚訝的瞪視著她,覺得完全被她攪糊塗了。這是怎樣一個女孩呢?難道她僅僅是想在這兒找尋一些生活的經驗嗎?還是看多了傳奇小說,想去體驗另一種人生?“既然你已經高中畢業,你似乎不必做這種工作,你應該可以找到更好的職業呀!”

“我找過,我也做過,柏先生。”她笑笑,笑得好無力。“正經的工作找不到,我沒有人事關係,沒有鋪保,沒有推薦,高中文憑不像你想像那樣值錢。另外,我也做過店員、抄寫員、女秘書,結果發現我出賣的不是勞力、智力,而是青春。我還做過更糟的……最後,我選擇了你的工廠,這是我工作過的,最好的他方了。”他沉吟了一會兒,凝視著她那張姣好的臉龐,他了解了一個少女在這社會上謀職的困難,尤其是美麗的少女,陷阱到處都是,等著這些女孩跳下去。他在心底嘆息,他惋惜這個女孩,章含煙,好雅緻的名字!

“工作對於你是必須的嗎?”

“是的。”“為什麼?”“還債。”“還債?你欠了債嗎?你的父母呢?”

“我沒有父母。”她頹喪了下去,坐在那兒,她用手支著頤,眼珠更深更黑了。“我從小父母就死了,我已經不記得他們是什麼樣子,我被一個遠房的親戚帶到臺灣,那親戚夫婦兩個,只有一個白痴兒子。他們撫養我,教育我,一直到我高中畢業,然後,他們忽然說,要我嫁給那個白痴……”她輕笑了一下,看著柏霈文。“就是這樣一個故事,我不肯,於是,所有的恩情都沒有了。我搬出來住,我工作,我賺錢,為了償還十幾年來欠他們的債。”

“這是沒道理的事!”柏霈文有些憤慨的說。“你需要償還他們多少呢?”“二十萬。”“你在這兒工作一個月賺多少?”

“一千元。”天哪!她需要工作多久,才能償還這筆債務!他看著章含煙,後者顯然對於這份命運已經低頭了,她有種任勞任怨的神情,有種坦然接受的神態,這更使柏霈文由衷的代她不平。“你可以不還這筆錢,事先他們又沒說,撫養你的條件是要你嫁給那白痴!在法律上,他們是一點也站不住腳的。你大可不理他們!”“在法律上,他們雖然站不住腳,在人情上,我卻欠他們太多!”她嘆了口氣,眉峰又輕蹙了起來。“你不懂,我毀掉了他們一生的希望,在他們心目裡,我是忘恩負義的……所以,我願意還這筆錢,為了減輕我良心上的負荷。”抬起睫毛來,她靜靜的瞅著他,微向上揚的眉毛帶著股詢問的神情。“人生的債務很難講,是不是?你常常分不清到底是誰欠了誰。”柏霈文凝視著章含煙,他欣賞她!他每個意識,每個思想都欣賞她!而且,逐漸的,他心中湧起了一股強烈的、驚喜的情緒,他再也沒有料到在自己的女工中,會有一個這樣的人物!像是在一盤沙子裡,忽然發現了一粒珍珠,他掩飾不了自己狂喜的、激動的心情。站起身來,他忽然堅決的說:

“你必須馬上停止這份工作!”

“哦?先生?”她吃驚了,剛剛恢復自然的嘴巴又蒼白了起來。“我抱歉我暈倒了,我保證……”

“你保證不了什麼,”他微笑的打斷她,眼光溫柔的落在她臉上。“如果你再到太陽下曬上兩小時,你仍然會暈倒!這工作你做不了。”“哦?先生?”她仰視著他,一臉被動的、無奈的樣子,那微微顫動著的嘴唇看來更加可憐兮兮的了。

“所以,從明天起,你調在我的辦公室裡工作,我需要一個人幫我做一些案頭的事情,整理合同,擬訂合同,簽發收據這些。等會兒我讓老張給這兒添一張辦公桌,你明天就開始……”她從沙發上跳了起來。出乎柏霈文的意料,她臉上絲毫沒有欣喜的神情,相反的,她顯得很驚惶,很畏怯,很瑟縮,又像受了傷害。“哦,不,不,先生。”她急急的說。“我不願接受這份工作。”“為什麼?”他驚異的瞪著她。

她閉上了眼睛,低下了頭,再抬起頭來的時候,她眼裡已漾滿了淚,那眼珠浸在淚光中,好黑,好亮,好悽楚。她用一種顫抖的聲音說:“我抱歉,柏先生,你可以說我不識抬舉。我不能接受,我不願接受,因為,因為,……”她吸了一口氣,淚水滑下了她的面頰,一直流到那蠕動著的唇邊。“我雖然渺小,孤獨,無依……但是,我不要憐憫,不要同情,我願意自食其力。我感激你的好心,柏先生,但請你諒解……,我已一無所有,只剩下一份自尊。”說完,她不再看柏霈文,就衝到門邊。在柏霈文還沒有從驚訝中回覆過來之前,她已經打開門跑出去了。柏霈文追到了門邊,望著她那迅速的,消失在走廊上的小小的背影,他不禁呆呆的怔在那兒。他萬萬沒有料到自己的提議,竟反而傷了那顆柔弱的心。可是,在他的心靈深處,他卻被撼動了——有生以來的第一次,他是深深的,深深的,深深的被撼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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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含煙躺在她那間小屋的床上,用手枕著頭,呆呆的看著天花板。蒸人的暑氣瀰漫在這小屋中,落日的光芒斜射在那早已褪色的藍布窗簾上。空氣中沒有一絲兒風,室內熱得像個大烤箱。她頸項後面已經溼漉漉的全是汗,額前的短髮也被汗所濡溼了。身子底下的棉被也是熱的,躺在上面就像躺在一爐溫火上。她翻了一個身,把頸後的長髮撩到頭頂上,呼出一口長氣,那呼出的氣息也是炙熱的。凝視著窗外,那豎立在窗子前的是一家工廠的高牆,灰色而陳舊的牆壁上有著咖啡色的斑痕和雨漬——沒有一點兒美感。這個午後是長而倦怠的,是被太陽曬乾了的,是無臭、無味、無色的。

今天沒有去上班,以後的日子又怎麼辦呢?不去上班,是的,柏霈文已經表示她不是個女工的材料,她再去只是給人增加負擔而已。她絕不能利用一個異性對自己的好感來作為進身之階,柏霈文給她的工作她無法接受,非但如此,那茶葉加工廠也不能再去了,她必須另謀出路。是的,出路!這兩個字多不簡單,她的出路在哪兒呢?橫在門前的,只是一條死巷而已。從床上坐起來,渾身汗涔涔的,說不出有多難受。她想起蘇軾的詞:“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想必那女孩不是關在這樣一間悶騰騰的房裡,否則,要冰肌玉骨也做不到了。她嘆息了一聲,什麼詩情,什麼畫意,也都需要經濟力量來維持啊!現實是一條殘忍的鞭子,它可以把所有的詩情畫意都趕走。站起身來,她打開後門,那兒是個小小的天井,天井中有著抽水的幫浦,這兒沒有自來水,只能用幫浦抽水。天井後面就是房東的家,她這間小屋是用每月二百元的價錢租來的。事實上,這小屋是房東利用天井的空間,搭出來的一間屋子,且喜有兩個門,一個通天井,一個通一條窄巷,所以,她還能自由出入。到了天井裡,她抽了一大盆水,拿到小屋中,把整個面孔浸在水中,再把手臂也浸在水裡,那沁涼的水帶來了絲絲涼意。她站直身子,室內沒有穿衣鏡,她拿起桌上的一個小鏡子,審視著自己,那凌亂的頭髮下是張蒼白的臉,失神的大眼睛裡盛滿了落寞,放下鏡子,她長嘆了一聲。坐在桌前,她拿起一支筆來,在一張紙上寫:

“我越貧窮,我越該自重,我越微賤,我越該自珍,我越渺小,我越該自惜!”寫完,她覺得心中舒暢了許多,連那份躁熱感都消失了不少。梳了梳頭髮,換了件淺藍色的洋裝,她決心出去走走。可是,她還來不及出門,門上已傳來一陣剝啄之聲,她怔了怔,誰會來看她?她這小屋中是從沒有客人的。

走到門邊,打開了房門,她就更加驚訝了,門外,一個男人微笑的站在那兒,挺拔,修長,整潔……這竟然是柏霈文!“哦,”她吃驚的說:“我沒想到……我真沒想到您會……”“你這兒實在不大好找,”柏霈文微笑著說,不等含煙請他,他已經自顧自的走了進來,不經心似的打量了一下這間簡單的房間,他繼續說,“車子開不進來,我只好把它停在巷子口。”“你怎麼知道我的住址?”含煙問,關上了房門,走到桌邊幫他倒了一杯白開水。“對不起,只有開水。”

“啊,是很不容易,”柏霈文說,斜靠在桌子上,注視著含煙。“我找蔡金花,蔡金花找顏麗麗……”他緊緊的盯著她。“為什麼今天不來上班?”他的聲音低而沉,那微笑從他臉上消失了,他的眼睛裡閃爍著某種逼人的光芒,直射在她臉上。

“哦!”她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心跳,他的眼光使她瑟縮。“我辭職了,先生。”她低低的說。

他瞅著她,沒有說話,但他的目光裡帶著責備,帶著研判,帶著薄薄的不滿。轉過身子,他看到了桌上的紙張,拿起來,他注視著上面的字跡。好一會兒,他才放下那張紙,抬起頭來,靜靜的看著她。“我們談一談,好嗎?”

“是的,柏先生。”她說,微微有些緊張。

他在桌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望著她。她無奈的輕嘆了一聲,也在他對面的床沿上坐下了,因為這屋裡只有一張椅子,抬起眼瞼,她迎視著他的目光,她臉上的神情是被動的。

“為什麼要辭職?”他問。

“你說過,那工作對我不適合。”“我有適合你的工作。”

“先生!”她懇求的喊了一聲。

他把桌上那張紙拿到手中,點了點頭。

“就是這意思,是不是?”他問,盯著她。“你以為我是怎樣一個人?把你弄到我的辦公廳裡來作花瓶嗎?你的自尊使你可以隨便拒絕別人的好意嗎?結果,我為了要幫助你,反而讓你失業了,你這樣做,不會讓我難堪嗎?噢,章小姐,”他逼視著她,目光灼灼。“你是不是太過分了一些?”

含煙瞪視著他,那對眸子顯得好驚異,又好無奈。蠕動著嘴唇,她結舌的說:“哦,柏先生,你——你不該這樣說,你——你這樣說簡直是——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不是欲加之罪,”柏霈文正色說。“你使我有個感覺,好像我做錯了一件事。”“那麼,我該怎樣呢?”含煙望著他,那無可奈何的神態看起來好可憐。“接受我給你安排的工作。”柏霈文一本正經的說,他努力剋制自己,不使自己的聲音中帶出他心底深處那份惻然的柔情。“哦,柏先生!”她的聲音微顫著。“我不希望使你不安,但——但是,柏先生……”

“如果你不希望使我不安,”柏霈文打斷了她:“那就別再說‘但是’了!”“但——但是——”“怎麼,馬上就又來了!”他說,忍不住想笑,他必須用最大的力量控制著自己面部的肌肉,使它不會洩漏自己的感情。她凝視著他,有點兒不知該如何是好,這男人使她有種壓迫感,她覺得喘不過氣來。他是那樣的高大,他是那樣充滿了自信,他又那樣咄咄逼人。在他面前,她變得渺小了,柔弱了,沒有主見了。“好了,我們就這樣說定了,怎樣?”柏霈文再緊逼了一句:“你明天來上班!”“哦,先生,”她遲疑的。“你是真的需要一個助手嗎?”

“你是怕我沒工作給你做?還是怕待遇太低?”他問。“哦,對了,我沒告訴你待遇,你現在的身分相當於秘書,當然不能按工資算。我們暫訂為兩千元一月,怎樣?”

她沉默著,垂下了頭。

“怎樣呢?”他有些焦灼,室內又悶又熱,他的額上冒著汗珠。暮色從窗口湧了進來,她坐在床沿上,微俯著頭,黃昏時分的那抹餘光,在她額前和鼻樑上鑲了一道光亮的金邊,她看來像個小小的塑像——一件精工的藝術品。這使他更加惻然心動,更加按捺不住心頭那股蠢動著的激情,於是,他又迫切的追問著:“怎樣呢?”她繼續沉默著。“怎樣呢?怎樣呢?”他一疊連聲的追問。

她忽然抬起頭來,正視著他。她的眼睛發著光,那黑眼珠閃爍得像星星,整個臉龐都罩在一種特殊的光彩中,顯得出奇的美麗。她以一種溫柔的,而又順從的語氣,幽幽柔柔的說:“你已經用了這麼多言語來說服我,我除了接受之外,還能怎樣呢?”柏霈文屏息了幾秒鐘,接著,他的血液就在體內加速的奔竄了起來,他的心臟跳動得猛烈而迅速,他竟無法控制自己那份狂喜的情緒。深深的凝視著含煙,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發現自己面前坐著的是個百分之百的女性,而自己正是個百分之百的男人。他被吸引,被強烈的吸引著,他竟害怕她會從自己手中溜走。在這一剎那,他已下了那麼大的決定,他將不放過她!她那小小的腦袋,她那柔弱的心靈,將是個發掘不完的寶窟。他要做那個發掘者,他要投資下自己所有的一切,去採掘這個豐富的礦源。

接下去的日子裡,柏霈文發現自己的估計一點也不錯,這個女孩的心靈是個發掘不完的寶窟。不止心靈,她的智慧與頭腦也是第一流的。她開始認真的幫柏霈文整理起文件來,她擬的合同條理清楚,她回的信件簡單明瞭,她抄寫的帳目清晰整齊……柏霈文驚奇的發現,她竟真的成了他的助手,而又真的有那麼多的工作給她做,以前常常拖上一兩個月處理不完的事,到她手上幾天就解決了。他每日都以一種嶄新的眼光去研究她,而每日都能在她身上發現更新的一項優點。他變得喜歡去工廠了,他慶幸著,深深的慶幸著自己沒有錯過了她。而含煙呢?她成為工廠中一個傳奇性的人物,由女工的地位一躍而為女秘書,所有的女工都在背後談論這件事,所有的高級職員,像趙經理、張會計等,都用一種奇異的眼光來看含煙。但是,他們並不批評她,他們常彼此交換一個會心的微笑,年輕的小老闆,怎能抵制美色的誘惑呢?那章含煙雖不是個豔光照人的尤物,卻輕靈秀氣,婉轉溫柔,恰像一朵白色的、精緻的、小巧玲瓏的鈴蘭花。他們誰都看得出來,柏霈文是一天比一天更喜愛待在他的辦公廳裡了,而他的眼光,總是那樣下意識的追隨著她。誰知道以後會發展成什麼樣子呢?看樣子,這個在曬茶場中暈倒的女工,將可能成為童話中著名的灰姑娘,於是,私下裡,他們都叫她灰姑娘了。尤其,在她那身女工的服裝剝掉之後,她竟顯出那樣一份高貴的氣質來,“灰姑娘”的綽號就在整個工廠中不脛而走了。柏霈文知道大家背後對這件事一定有很多議論,但他一點也不在乎。含煙在最初的幾天內,確實有些侷促和不安,可是,接下來,她也就坦然了。她對女工們十分溫柔和氣,儼然仍是平等地位,她對趙經理等人又十分尊敬,因此,上上下下的人,對她倒都十分喜愛,而且都願對她獻些小殷勤。連蔡金花,都曾得意的對其他女工說:

“我早就知道她不是我們這種人,她第一天來,我就看出她不簡單了。看吧,說不定那一天,她會成為我們的老闆娘呢!”既然有這種可能性,誰還敢輕視她呢?何況她本人又那麼溫柔可愛,於是,這位灰姑娘的地位,在工廠中就變得相當微妙了。而柏霈文與含煙之間,也同樣進入一種微妙的狀態中。這天,廠裡的事比較忙一些,下班時已經快六點鐘了。柏霈文對含煙說:“我請你吃晚飯,好嗎?”

含煙猶豫了一下,柏霈文立即說:

“不要費神去想拒絕的藉口!”

含煙忍不住笑了,說:

“你不是請,你是命令呢!好吧,我們去哪兒吃飯呢?”

“你聽我安排吧!”她笑笑,沒說話。這些日子來,她已經對柏霈文很熟悉了,他是那種男人,無論在什麼場合裡,他都很容易變成大家的重心,而且,他會在不知不覺中,成為一個支配者,一個帶頭的人,一個“主人”。

他們坐進了汽車,柏霈文把車子一直往郊區開去,城市很快的被拋在後面,車窗外,逐漸呈現的是綠色的原野和田園。含煙望著外面,傍晚的涼風從開著的車窗中吹了進來,拂亂了含煙的頭髮,她仰靠在靠墊上,深呼吸著那充滿了原野氣息的涼風,半闔著眼睛,她讓自己鬆懈的沐浴在那晚風裡。

柏霈文一面開著車,一面掉頭看了她一眼,她怡然自得的仰靠著,一任長髮飄飛。唇邊帶著個隱約的笑,長睫毛半垂著,在眼瞼下投下了半圈陰影。那模樣是嬌柔的,稚弱的,輕靈如夢的。“你不問我帶你到哪裡去嗎?”他說。

“一定是個好地方。”她含糊的說,笑意更深。

他心中怦然而動。“但願你一直這樣信任我,我真渴望把你帶進我的領域裡去。”“你的領域?”“是的,”他低聲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領域,心靈的領域。”“你自認你的領域是個好地方嗎?”她從半垂的睫毛下瞅著他。“是的。一塊肥沃的未耕地。”他望著前面的道路。“所差的是個好的耕種者。”“真可惜,”她咂咂嘴。“我不是農夫。如果你需要一個耕種者,我會幫你留意。”“多謝費心。”他從齒縫中說。“你的領域呢?可有耕種者走進去過?”“我沒有肥沃的未耕地,我有的只是一塊貧瘠的土壤,種不了花,結不了果。”“是嗎?”他的聲音重濁。

“是的。”“那麼,可願把這塊土壤交給我,讓我來試試,是不是真的開不了花,結不了果?”

“多謝費心。”她學著他的口氣。

他緊盯了她一眼,她笑得好溫柔。那半闔的眼睛睜開了,正神往的看著車窗外那一望無垠的綠野。窗外的天邊,已經彩霞滿天,落日正向地平線上沉下去。只一忽兒,暮色就籠罩了過來,那遠山遠樹,都在一片迷濛之中,像一幅霧濛濛的潑墨山水。他們停在一個郊外的飯店門口,這飯店有個很雅緻的名字,叫做“村居”,坐落在北投的半山之中,是中日合璧的建築,有曲折的迴廊,有小小的欄杆,有雅緻的,面對著山谷的小廳。他們選擇了一個小廳,桌子擺在落地長窗的前面,落地窗之外,就是一段有著欄杆的小回廊,憑欄遠跳,暮色暝蒙,山色蒼茫,夕陽半隱在青山之外。

“怎樣?”柏霈文問。“好美!”含煙倚著欄杆,深深呼吸。她不自禁的伸展著四肢,迎風而立。風鼓起了她的衣襟,拂亂了她的髮絲,她輕輕的念著前人的詞句:“柳菸絲一把,暝色籠鴛瓦,休近小欄杆,夕陽無限山。”柏霈文一瞬也不瞬的看著她,這天,她穿著件純白色的洋裝,小腰身,寬裙子,迎風佇立,飄然若仙。這就是那個渾身纏著藍布,暈倒在曬茶場上的女工嗎?他覺得精神恍惚,神志迷離。聽著她用那低柔清幽的聲音,念著“休近小欄杆,夕陽無限山。”他就更覺得意動神馳,站在她的身邊,他不自禁的用手攬住她的腰,那小小的腰肢不盈一握。

“你念過許多詩詞?”“是的,我喜歡。”她說。“日子對於我,常常是很苦澀的,於是,我就唸詩念詞,每當我煩惱的時候,我就大聲的唸詩詞,念得越多,我就越陷進那份優美的情致裡,於是,我會覺得超然物外,心境空明,就一切煩惱都沒有了。”

他深深的注視她,怎樣一個雅緻而動人的小女孩!她那領域會貧瘠嗎?那將是塊怎樣的沃土啊!他一定得走進去,他一定要佔有它,他要做這塊沃土的唯一的主人!

“含煙!”他動情的低喚了一聲。

“嗯?”“你覺得我很鄙俗嗎?”他問,自覺在她面前,變得傖俗而渺小了。“怎會?你堅強,你細緻,你有人世的生活,你有出世的思想,你是我見過的人裡最有深度的一個。”

他的心被這幾句話所漲滿了,所充盈了,血液在他體內迅速的奔流,他的心神盪漾,他的呼吸急促。

“真的?”他問。“真的。”她認真的說。

“那麼,你可以為我把你那塊領域的門打開嗎?”他屏息的問。“我不懂你的意思。”她把頭轉向一邊,指著欄杆下那花木扶疏的花園說:“有玫瑰花,你聞到玫瑰花香了嗎?我最喜歡玫瑰花,尤其是黃玫瑰。我總是夢想,自己有個種滿玫瑰花的大花園。”“你會有個大花園,我答應你。但是你別岔開我剛才的話題,你還沒有答覆我。”她看了他一眼,眼光是古怪的。

“我說了,我不懂你的意思。”

“那麼,讓我說得更明白一點……”

他的話還沒說完,侍者送菜來了,含煙迅速的轉過身子,向落地窗內走去,一面說:

“菜來了,我們吃飯吧!我餓了。”

柏霈文氣結的看著她,她卻先坐回桌邊,對著他巧笑嫣然。他從鼻子裡呼出一口長氣,只得回到桌前來。坐下了,他們開始吃飯,他的眼光一直盯在她臉上,她像是渾然不覺,只默默的、甜甜的微笑著。好半天,他才打破了沉默,忽然說:

“你喜歡詩詞,知道一闋詞嗎?”

“那一闋?”她問,揚著一對天真的眸子。

他望著她,慢慢的唸了出來:

“花叢冷眼,自惜尋春來早晚,知道今生,知道今生那見卿。天然絕代,不信相思渾不解,若解相思,定與韓憑共一枝!”她注視著他,因為喝了一點酒,帶著點薄醉,她的眼睛水盈盈的,微帶醺然,面頰微紅,嘴唇溼潤而紅豔。唇邊依然掛著那個微笑,一種天真的,近乎孩子氣的微笑。

“我不知道,它是什麼意思?”

他瞪著她,有點生氣。可是,她那模樣是讓人無法生氣的。他吸了口氣,說:“你在捉弄我,含煙,我覺得,你是有意在欣賞我的痛苦,看不出來,你竟是這樣一個殘忍的小東西!”

她的睫毛垂下去了,笑容從她唇邊緩緩的隱去,她看著面前的杯碟,好一會兒,她才慢慢的抬起頭來,那臉上沒有笑意了,也沒有天真的神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哀懇的,祈求的神色,那大眼睛裡,竟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淚光。

“我不想捉弄你,先生,我也不要讓你痛苦,先生。如果你問我對你的感覺,我可以坦白說,我敬仰你,我崇拜你!但是,別和我談別的,我們可以做朋友,有一天,你會遇到一個比我好的女孩……”“你是什麼意思?”他盯著她,突然恍然的說:“哦,我懂了,你以為我只是要和你玩玩,這怪我沒把意思說清楚,含煙,讓我坦白的問你一句,你有沒有一些些喜歡我?”

她扭開了頭,低聲的說:

“求求你!我們不談這個吧!”

“含煙!”他再緊緊迫了一句。“你一定要回答我!”

“不,柏先生,”她吃驚的猛搖著她那顆小小的頭。“別逼我,請你!”“含煙——”“求你!”她仰視著他,那眼光裡哀懇的神色更深了,這眼光逼回了他下面的話,他瞪視著那張因驚惶而顯得蒼白的面龐,那黝黑而淒涼的眼睛,那微顫的嘴唇……他不忍再逼迫她了,嘆了口氣,他廢然的低下了頭,說:

“好吧!我看我今天的運氣不太好!我們就不談吧,但是,別以為我會放過你,含煙,我這一生都不會放過你了。”

“先生!”她再喊了一聲。

“夠了,我不喜歡聽這稱呼,”他蹙著眉,自己對自己說。“彷彿她不知道你的名字。”轉回頭,他再面對含煙:“好,快樂起來吧,最起碼,讓我們好好的吃一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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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秋天來了。柏霈文沉坐在沙發的一角中,用一張報紙遮住了臉,但是,他的目光並沒有停在報紙上。從報紙的邊緣上掠過去,他悄悄的注視著那正在書桌後面工作著的章含煙。她正在擬一封信稿,握著筆,她微俯著頭,一邊的長髮從耳際垂了下來,臉兒半遮,睫毛半垂,星眸半掩,小小的白牙齒半咬著嘴唇……她的神情是深思的,專注的,用心的。好一會兒,她放下了筆,抬頭看了看窗外,不知是那一朵天際飄浮的雲彩,或是那圍牆外的一棵金急雨樹上的花串,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忽然出神了。那大眼睛裡蒙上了一層迷離的薄霧,眉毛微微的揚著,她的思緒顯然飄浮在一個不可知的境界裡,那境界是旖旎的嗎?是神秘的嗎?是不為人知的嗎?柏霈文放下了報紙,陡的站起身來了。含煙被他所驚動了,迅速的,那眼光從窗外收了回來,落在他的臉上,給了他一個匆促的笑。

“別寫了,含煙,放下你的工作。”他說。

“幹嘛?”她懷疑的抬起眉梢。

“過來,到沙發上來坐坐。”“這封信還沒寫完。”“不要寫完,明天再寫!”

“是命令嗎?”她帶笑的問。

“是的。”她走了過來,微笑的在沙發上坐下,仰頭望著他,眼裡帶著抹詢問的意味,卻一句話也不說。那含笑的嘴角有個小渦兒,她抿動著嘴角,那小渦兒忽隱忽現。柏霈文走過去,站在她面前,用手撐在沙發的扶手上,他俯身向她,眼睛緊盯在她臉上,他壓低了聲音說:

“你要跟我捉迷藏捉到什麼時候為止?”

“捉迷藏?”她閃動著眼瞼,露出一臉天真的困惑。“什麼意思呢?”“你懂我的意思!”他的眼睛冒著火。“不要跟我裝出這份莫名其妙的樣子來!”“哦?先生?”她睜大了那對驚惶的眸子。“別這麼兇,你嚇住了我。”他瞅著她,那模樣似乎想要吃掉她。好半天,他伸手托起了她的下巴,他的目光上上下下的在她臉上逡巡。她的眼睛大睜著,坦白、驚惶、天真,而又濛濛如霧的,盛載著無數無數的夢與詩,這是怎樣的一對眼睛,它怎樣的絞痛了他的心臟,牽動了他的六腑。他覺得呼吸急促,他覺得滿胸腔的血液都在翻騰洶湧,緊緊的盯著她,他衝口而出的說:

“別再躲避我,含煙,我要你!”

她吃驚的蜷縮在沙發裡,眼光裡露出了一抹近乎恐懼的光。“不,先生。”她戰慄的說。

“解釋一下,‘不,先生。’是什麼意思?”

她瑟縮得更深了,似乎想把自己隱進沙發裡面去。

“我不願,先生。”她清晰的說。

他瞪著她,沉重的呼吸扇動了他的鼻翼,他的眼睛裡燃燒著兩簇火焰,那火焰帶著那麼大的熱力逼視著她,使她不自禁的戰慄起來。“你以為我在兒戲?”他問,聲音低而有力。“我的意思是,要你嫁給我,懂嗎?我要娶你,懂嗎?”

她凝視著他,搖了搖頭。

他的手落在她的肩上,握住了她的肩胛,那瘦弱的肩胛在他的大手掌中是不禁一握的,他微微用力,她痛楚的呻吟了一聲,蜷曲著身子,她的大眼睛仍然一瞬也不瞬的望著他,帶著股堅定的、抗拒的力量望著他。

“他是誰?”他問。“什麼?”她不解的。“我那個對手是誰?你心目中那個男人!”

她搖搖頭。“沒有。”她說。“沒有人。”

“那麼,為什麼拒絕我?我不夠好嗎?不夠你的理想?配不上你?”他咄咄逼人的。

“是我不好,是我配不上你。”她輕聲說,淚湧進了她的眼眶。“你是什麼意思?”“饒了我,”她說,轉過頭去。“我又渺小,又卑微,你會遇到適合你的女孩。”“我已經遇到了,”他急促的說:“除了你,我不要別人,你不渺小,你不卑微,你是我遇到的女性裡最高貴最純潔的。說,你願嫁我!”“不,先生。”她俯下頭,淚流下了面頰。“別逼我,先生。”

他的手捏緊了她的肩膀,捏得她發痛。

“你不喜歡我?你不愛我?對嗎?”他問。

“不,先生。”“你除了‘不,先生。’還會說別的嗎?”

“哦,饒我吧!”她仰視他,帶淚的眸子帶著無盡的哀懇和祈求,那小小的臉龐蒼白而憔悴,她脆弱得像是一根小草,禁不起一點兒風雨的摧折。但那個性裡又有那樣一股強刃的力量,柏霈文知道,即使把她捏碎,即使把她磨成了粉,燒成了灰,也拿她無可奈何的。他放鬆了手,站直了身子,憤憤的望著她說:“我還沒有卑鄙到用暴力來攫獲愛情的地步,但是我不會饒你,我給你幾天的時間去考慮我的提議,我建議你,認真的考慮一下。”她不語,只是默默的望著他。

他轉身走開,站到窗子前面,他燃上了一支菸。他平常是很少抽菸的,只有在心情不佳或極度忙碌的時候,才偶爾抽上一兩支。噴出了一口煙霧,他看著那煙霧的擴散,覺得滿心的鬱悶,比那煙霧更濃更厚。但是,他心底的每根纖維,血管裡的每滴血液,身體裡的每個細胞,都比往日更強烈的在吶喊著:“我要她!我要她!我要她!”

三天很快的過去,含煙卻迅速的憔悴了。她每日來上班的時候,變得十分的沉默,她幾乎不開口說話,卻總是用一對水濛濛的眼睛,悄悄的注視著他。柏霈文也不再提幾天前的事,他想給她充分的、思考的時間,讓她能夠好好的想清楚這件事。他很知道,如果他操之過急,說不定反而會把事情弄糟,含煙並不像她外表那樣柔弱,在內心,她是倔強而固執的。可是,三天過去了,含煙仍然繼續沉默著,這使柏霈文按捺不住了,每日面對著含煙那蒼白的臉,那霧濛濛的眼睛,那柔弱的神情,他就覺得那股迫切的要得到她的慾望一天比一天強。現在,這慾望已變成一種燒灼般的痛苦,每日燃燒著他,折磨著他。因此,他也和含煙一樣的憔悴而消瘦了,而且,變得暴躁而易怒。這天下班的時候,含煙正急急的想離開工廠,擺脫開柏霈文那始終追蹤著她的視線。柏霈文卻在工廠門口攔住了她。

“我送你回去!”他簡單的說。

“哦,不,柏先生……”

“上車!”他命令的。含煙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固執而鷙猛,是讓人不敢抗拒的。她順從的上了車,沉默的坐在那兒,無助的在褶裙中絞扭著雙手。他發動了車子,一路上,他都一語不發,含煙也不說話,車子向含煙所住的地方馳去。車內,空氣是僵持而凝凍的。

到了巷口,柏霈文煞住車子,熄了火,他下了車,鎖上了車門。含煙不敢拒絕他送進巷子,他們走進去,到了門口,含煙用鑰匙打開了房門,回頭說:

“再見,柏先生。”柏霈文握住了她的手腕,只一推,就把她推進了屋內,他跟著走了進來,反手關上了房門。然後,在含煙還沒有弄清楚他的用意以前,他的胳膊已經強而有力的圈住了她。她吃了一驚,立即想掙扎出來,他卻箍緊了她的身子,一面用手扶住了她的頭,迅速的,他的頭俯了下來,他的嘴唇一下子緊壓住了她的。她喘息著,用手推拒著,但他的胳膊那樣強壯而結實,她在他懷中連移動的能力都沒有。而他的吻,那樣熱烈,那樣狂猛,那樣沉迷,那樣輾轉吸吮……她失去了反抗的能力,也失去了反抗的意識,她的手不知不覺的抱住了他,她的身子癱軟如綿,她不自禁的呻吟,不自禁的闔上了眼睛,不自禁的反應了他;和他同樣的熱烈,同樣的沉迷,同樣帶著心靈深處的需索與渴求。

“含煙。”他的聲音壓抑的透了出來,他的心臟像擂鼓似的撞擊著胸腔。“說你愛我!說!含煙。”

她呻吟著。“說!含煙!說!”他迫切的,嘴唇從她的唇邊揉擦到她的面頰,耳垂,再滑下來,壓在她那柔膩細緻的頸項上,他嘴中呼出的氣息,熱熱的吹在她的胸前。“說!含煙!說呀!”

“唔,”她含糊的應著:“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他更緊的圈住了她。“說!說你愛我!說!”他的嘴唇又移了上來,擦過她的頸項,擦過她的下巴,重新落在她的唇上。好一會兒,他才又移了開去:“說呀!含煙!這話如此難出口嗎?說呀!含煙,說你愛我!說!”

“唔,”她喘息著,神志迷離而恍惚,像躺在雲裡,踏在霧裡,那麼縹縹緲緲的。什麼都不存在了,什麼都融化成了虛無,唯一真實的,是他的懷抱,是他的吻,是他那迫切的言語。“唔,”她本能的應著。“我愛你,是的,我愛你,我一直愛著你,一直愛著你。”

“喔。”他戰慄著,他全心靈都因這一句話而戰慄,而狂歡。“喔,含煙!含煙!含煙!”他喊著,重新吻她。“我等你這句話等了多久呵!含煙!你這個會折磨人的小東西,你讓我受了多大的苦!喔,含煙!”他用雙手捧著她的臉,把自己的額角貼在她的唇上,閉上眼睛,他整個身心都沐浴在那份喜悅的浪潮裡,一任那浪潮衝激、淹沒。“含煙,說你要嫁給我!說!”她猛的一震,像是從一個沉醉的夢中突然驚醒過來,她迅速的掙扎開他,大聲的說:

“不!”這是一個炸彈,驟然間在他們之間爆炸了,柏霈文挺直了身子,不信任似的看著含煙。含煙退後了兩步,她的身子碰著了桌子,她就這樣倚著桌子站在那兒,用一種被動的神態望著柏霈文。柏霈文逼近了兩步,他的眼睛緊緊的盯著她,啞著聲音問:“你剛才說什麼?”“我不願嫁給你,先生。”她清清楚楚的說。

他沉默了幾秒鐘,就再趨近了一步,停在她的面前,他的手伸上來,輕輕的拂開了她面頰上的髮絲,溫柔的撫摩著她的面頰,他的眼睛熱烈而溫和,他的聲音低而幽柔。

“為什麼?你以為我的求婚是不誠意的嗎?”

“我知道你是誠心,”她退縮了一下,怯怯的說:“但是我不能接受。”他的手指僵硬。“好吧!為什麼?”他忍耐的問,眼光已不再溫柔,而帶著點兇猛的神氣。“我們結婚不會幸福,你不該娶你廠裡的女工,我不願嫁你,先生,我自慚形穢。”

“鬼話!”他詛咒著。“你明知道你在我心中的分量,你明知我對你幾乎是崇拜著的,你這話算什麼鬼藉口?自慚形穢,如果你因為作了幾天女工就自慚形穢,那你是幼稚!荒謬!是無知!真正該自慚形穢的,不是你,是我呢!你雅緻,你純潔,你高貴,你有思想,有深度,有能力……你憑那一點要自慚形穢呢?”“哦,不,不,”她轉開了頭,淚珠在眼眶裡打轉。“你不要把我說得那麼好,一定不要!我不是那樣的,不是的!我們不談這個,好嗎?請求你!”

“又來了,是不?”柏霈文把她的臉扳向了自己,他的眼睛冒火的停在她臉上,一直望進她的眼底,似乎想看透她,看穿她。“不要再對我來這一套,我今天不會放過你!”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固執而專橫。“我要你!你知道嗎?從你暈倒在曬茶場的那一天起,我就確定了這一點!我就知道你是我的,一定是我的,你就是我尋訪了多年的那個女孩子!如果我不是對婚姻看得過分慎重,我不會到三十歲還沒結婚,我相信我的判斷力,我相信我的眼光,我相信我輕易不動的那份感情!你一定要嫁給我!含煙,你一定要!”

她看著他,用一種痛楚的、哀愁的、祈求的眼光望著他。這眼光使他心痛,使他滿胸懷漲滿了迫切的柔情,使他更迫不及待的想把她攬進自己的懷裡,想擁有她,想佔有她,想保護她。“不要,柏先生……”

“叫我霈文!”“是的,霈文,”她柔順的說,“我愛你,但我不願嫁給你,你也不能娶我,別人會議論,會說話,會影響你的聲譽!”

“胡說!”他嚷著:“即使會,我也不在乎!”

“我在乎,霈文。”她幽幽的說。

“我不知道你從哪裡跑來這麼多顧忌!”他有些激怒了。“含煙,含煙,灑脫一些吧!結婚是我們兩個人的事,不是全世界的事,你知道嗎?”“我……”她瑟縮著,哀懇的把她那隻戰慄的手放在他的手臂上。“原諒我,霈文,原諒我,我不能嫁你,我不能。”

他瞅著她,開始懷疑到事情並不像外表那樣簡單,他把她推往床邊,讓她坐下去,拉了一把椅子,他坐在她的對面。緊握住了她的雙手。他剋制了自己激動的情緒,忍耐的說:

“含煙,你講不講理?”

“講。”她說。“那麼,你那些拒絕的理由都不能成立,你知不知道?”

她垂下了頭。“抬起頭來!看著我!”

她勉強的抬起睫毛,淚水卻沿著那大理石一樣蒼白的面頰上滾落了下來,她開始低低的啜泣,淚珠一粒粒的滾落,紛紛的擊碎在衣襟上面。柏霈文的心臟絞痛了起來,他慌亂的搖撼著她的手,急切的說:

“別哭吧!求你別哭!含煙,我並不是在逼迫你,我怎忍心逼迫你?我只是太愛你了,不能忍受失去你,你懂嗎?含煙,好含煙,別哭吧!求你,你再哭下去,把我的五臟六腑都揉碎了。”她哭得更厲害,柏霈文坐到她身邊,把她攬進了自己的懷裡,他拍撫著她的背脊,撫摩著她的頭髮,吻著她的面頰,嘴裡喃喃的安慰著她,求她不哭。好半天,她終於止住了淚,一面抽噎著,她一面說:“如果……如果我嫁給了你,將來……你再不愛我,我就會……就會死無葬身之地了。”

“你怎會這樣想?”柏霈文喊著。“我會不愛你嗎?我愛你愛得發狂,我為什麼要不愛你呢?”

“因為……因為我並不像你想像的那麼好,那麼……那麼……”她礙口的說:“那麼純潔。”

“怎麼說?”“你並不瞭解我的過去。”

他抱著她的胳膊變得硬僵了。

“說下去!”他命令的。

“別逼我說!別逼我說!”她喊著,用手遮住了臉,“求求你!別逼我!”他把她的手從臉上拉下來,推開她的身子,使自己能正視她,緊盯著她的臉,他說:

“說下去!我要知道是怎麼回事?”

她仰視著他,哀求的。

“說!”他的語氣強硬,是讓人不能抗拒的。

她閉上了眼睛,心一橫,她像背書似的說:

“到你工廠之前,我是××舞廳的舞女。我在舞廳做了五個月,積蓄了五萬元,還給我的養父母,如果不是發生了一件意外,我可能還會做下去。”

她張開了眼睛,注視著他。她已經冷靜了,而且,事已如此,她決心要面對現實,把自己最見不得人的一段歷史抖出來。雖然,她深深明白,只要自己一說出來,她就要失去他了。她太瞭解他,他是如此迷信的崇拜著“完美”。

“說下去!”他催促著,那眼光已變得森冷了,那握著她的手臂的手指,也同樣變得冰冷了。

“有一天晚上,有個客人請我吃消夜,他灌了我很多酒,我醉了,醒來的時候,我不在自己的家裡。”她哀愁的望著他。“你懂了嗎?我失去了我的清白,也就是那一天,我發現我自己是墮落得那麼深了,人格、尊嚴、前途……全成了空白,我哭了一整天,然後,我跳出了那個燈紅酒綠的環境,搬到這簡陋的小屋裡來,決心重新做起。這樣,我才去了你的工廠。”

他凝視著她,好一會兒,兩人都沒有說話。暮色早已充盈在室內,由於沒有開燈,整個房間都暗沉沉的。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她的心臟已隨著他的沉默而痛楚起來,可怕的痛楚起來,她的心發冷,她的頭髮昏,她的熱情全體凍結成了冰塊。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他終於站起身來,走到窗邊,他用顫抖的手,燃起了一支菸。面向著窗子,他大口大口的噴著煙霧,始終一語不發。一直到整支菸吸完了,他才忽然車轉身來,走到她的身邊。他站在那兒,低頭看她,用一種低低的、受傷的、沉痛的聲音說:

“你不該告訴我這些,你不該。”

她不語,已經乾涸的眼睛重新又被淚浪所淹沒了。

“我但願沒有聽到過這篇話,我但願這只是個噩夢,”他繼續說,痛楚的搖了搖頭。“你太殘忍,含煙。”

說完,他走到桌子旁邊,拿起他放在桌上的汽車鑰匙,走向門口。他沒有說再見,也沒有再說任何一句話,就這樣走了出去。房門合上的那一聲響聲,震碎了含煙最後的心神和意識,她茫茫然的倒向床上,一任淚水像開了閘的洪水般氾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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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夜深了。柏霈文駕著車子,向烏來的山路上疾馳著。山風迎面撲來,帶著仲秋時節的那份涼意,一直灌進他的衣領裡。那條蜿蜒的山路上沒有一個行人,也沒有一輛車子,夜好寂靜,夜好冷清,夜好深沉,只有那車行時的輪聲軋軋,輾碎了那一山夜色。從含煙家裡出來,柏霈文就這樣一直駕著車子,無目的的在市區內以及市區外兜著圈子。他沒有吃晚飯,也不覺得飢餓,他的意識始終陷在一種痛楚的絕望裡。他的頭腦昏沉,他的神志迷惘,而他的心,卻在一陣陣的抽搐、疼痛,壓榨著他的每一根神經。現在,他讓車子向烏來山頂上馳去,他並不明確的知道自己要到烏來山頂上來做什麼,只覺得那滿心翻攪著的痛楚,和那發熱的頭腦,必須要到一個安靜的地方,去冷靜一下。車子接近了山頂,他停下來,熄了火。他走下車子,站在那山路邊的草叢裡,眺望著那在月光下,隱約起伏著的山谷。山風從山谷下捲了上來,那聲音簌簌然,幽幽然,帶著股愴惻的、寂寞的味道,在遍山野中迴響、震動。一彎上弦月,在浮雲掩映下忽隱忽現,那山谷中的層巒疊嶂,也跟著月亮的掩映而變幻,時而清晰,時而模糊,時而明亮,時而朦朧。他倚著一株尤加利樹,燃上了一支菸。噴著煙霧,他對著那山谷默默的出神。他滿腦子盤踞著的,仍然是含煙的臉,和含煙那對如夢如霧,如怨如艾,如泣如訴的眸子。他無法從含煙那篇真實的剖白給他的打擊中恢復過來。從他二十歲以後,他就曾接觸過許許多多的女孩子,其中不乏名門閨秀,侯府嬌娃,但是,他始終把愛情看得既慎重,又神聖,因此,他甯可讓婚姻一日日耽延下去,卻不肯隨便結婚。他的父母為了他這份固執,不知生過多少次氣,尤其父親去世以後,母親對他的婚事更加積極,老人對傳宗接代的傳統觀念仍然看得十分重,柏霈文又是獨子,所以,他母親不止一百次嚴厲的問:“你!千挑萬挑,到底要挑一個怎樣的才滿意?”

“一個最純潔,最脫俗,最完美的。”他神往的說,腦中勾畫出的是一個人間所找尋不到的仙子。於是,為了尋找這仙子,他遲遲不肯結婚,但,他心目中這個偶像,豈是凡俗所有的?他幾乎失望了。柏老太太給他安排了一大串的約會,介紹了無數的名媛,他在她們身上找到的只是脂粉氣和矯揉造作,他嘆息的對柏老太太說:

“靈氣!媽!我要一個有靈氣的!”

“靈氣是什麼東西?”柏老太太生氣的說:“我看你只是要找一個有狐狸味的!”柏霈文從小事母最孝,任何事都不肯違背母親的意思,只有這件事,母子間卻不知嘔了多少氣。柏霈文固執的等待著,等待著那個可遇而不可求的機會,然後,他終於碰到了章含煙。他曾有怎樣的狂喜?他曾有多少個夢寐不寧,朝思暮想的日子?整日整夜,他腦中縈繞著她的影子,她的一顰一笑,她的輕言細語,她的嬌怯溫柔,和她那份弱不勝衣,楚楚動人的韻致。他不能自已的追逐在她身邊。迫切而渴望的想得到她,那份渴望的急切,像一團火,燃燒著他,使他時時刻刻都在煎熬之中。含煙,含煙,含煙……他終日咀嚼著這個名字,這名字已成為一種神像的化身,一切最完美、最純潔、最心靈、最超凡脫俗的代表!那個灰姑娘,那個仙黛瑞娜!他已急於要把那頂后冠加在她頭上了,可是,今天的一席談話,卻粉碎了他對她那份完美的幻想,像是一粒鑽石中有了汙點,他懷疑這汙點是否能除去。含煙!他痛苦的望向天空,你何必告訴我這些?你何必?你把一切美好的東西都破壞了,都打碎了,含煙!夜越來越深了,深山的風涼而幽冷,那松濤與竹籟的低鳴好愴惻,好淒涼。在遠處的樹林內,有一隻不知名的鳥在不住的啼喚,想必是隻失偶的孤禽吧!他就這樣站著,一任山風吹拂,一任夜露沾衣,一任月斜星墜……直到他的一包煙都抽完了,雙腿也站得痠麻而僵直。丟掉了手中最後的一個菸蒂,他鑽進了車子,他必須回去了,雖然他已三十歲,柏老太太的家規仍不能違背,他不願讓母親焦灼。發動了車子,他自己對自己說:“就是這樣,把這件事當一個噩夢吧!本來,她從舞女做到女工,這樣的身分,原非婚姻的對象,想想看,母親會怎麼說?算了吧!別再去想它了!就當它是個噩夢,是生命裡的一段插曲,一切都結束了。”

駕著車子,他開始向歸途中駛去。這決定帶給他內心一陣撕裂般的刺痛,他知道,這刺痛還會繼續一段很長的時間,他無法在一時片刻間就把含煙的影子擺脫。車子迅速的在夜色中滑行,駛過了那道木板的“松竹橋”,家門在望了。

這是一棟新建築的房子,建築在一片茶園之中,房子是柏霈文自己設計的,他在大學本來唸的就是建築系。他一直想給這房子題一個雅緻的名字,卻始終想不出來。車子停在門口,他怕驚醒了老太太,不敢按喇叭叫園丁老張來開門,只好自己用鑰匙打開了門,開了進去。

客廳中依然亮著燈光,他愣了愣,準是高立德還沒睡!他想著,停好了車,他推開客廳的門,卻一眼看到柏老太太正端坐在沙發裡,一瞬也不瞬的望著他。

“哦,媽,還沒睡?”他怔了一下說。

“知道幾點了嗎?”柏老太太問。

“是的,我回來晚了。”他有些不安的說,到櫃子邊去倒了一杯水。“怎麼回事?”柏老太太的眼光銳利的盯著他。

“沒怎麼呀,有個應酬。”他含糊的說。

“應酬?”她緊緊的望著他。“你直說了吧,你從來沒有事情瞞得過我的!你最近到底是怎麼回事?一天到晚魂不守舍。戀愛了,是嗎?”柏霈文再度怔了一下。望著柏老太太,他知道自己在母親面前是沒有辦法保守什麼秘密的,柏老太太是個聰明、能幹,敢做敢為的典型。年輕時,她是個美人,出身於望族,柏霈文父親一生的事業,都靠柏老太太一手扶持出來。所以,在家庭裡,柏老太太一向是個權威性的人物,柏霈文父子,都對她又敬又畏又愛又服。柏霈文從小是獨子,在母親身邊的時間自然長一些,對母親更有一份近乎崇拜的心理,因為柏老太太是高貴的、嚴肅的,而又有魄力有威嚴的。

“戀愛?”他把茶杯在手裡旋轉著。“沒有那麼嚴重呢!”

“那是怎樣一個女孩?”

“別提了,已經過去了。”他低低的說,望著手裡的杯子,覺得心中那份撕裂般的痛楚在擴大。

“哦。”老太太緊盯著他,她沒有忽略他眉梢和眼底的那份痛苦。“怎麼呢?你失戀了嗎?”

“不,”他很快的說。“那麼,一定是那個女孩不夠好!”

“不!”他更快的說,反應的迅速使他自己都覺得驚奇。“她很好!她是我碰到過的最好的女孩子!”

“哦?”柏老太太沉吟的、深思的望著面前這張被苦惱所盤踞著的臉龐。“她是你在應酬場合中遇到的嗎?”她小心的問。“不是。”“她家裡是做什麼的?經商嗎?”

“不,不是。”他再說,把杯子放了下來,那杯水他根本一口也沒喝。“別問了,媽,我說過,這件事已經過去了,已經結束了。我累了。”他看了看樓梯。“您還不睡嗎?”“你去睡吧!”柏老太太說,注視著他的背影,目送他那沉重、疲憊、而無力的腳步,一步步的踏上樓去。站起身來,她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滿園花影,她點點頭,喃喃的自語著說:“過去了?結束了?不,這事沒有過去,也沒有結束,他是真的在戀愛了。”是的,這事沒有過去,也沒有結束。第二天,當柏霈文去工廠辦公的時候,他腦中一直在盤算著,見了含煙之後,他該怎麼說。怎樣說才能不傷她的心,而讓她明白一切都結束了。當然,她也不能再留在工廠裡,他可以給她一筆錢,然後再寫封介紹信,把她介紹到別的地方去工作。以他的社會地位,他很容易給她找到一個適當的工作。無論如何,她自己並沒有什麼大過失,即使他們之間的事是結束了,他也不忍讓她再淪為舞女,或是女工,他一定要給她把一切都安排好。駕著車子,他一路上想著的就是這問題,他覺得自己已經冷靜下來了。可是,當車子越來越接近工廠,他的心就越來越跳得猛烈,他的血液也越來越流得迅速。而且,在他的潛意識中,他開始期盼著見到她的一刻,她的面龐又在他的眼前浮移,他似乎看到她那對哀愁的眼睛對他怔怔的凝視著。他喘了口氣,不知不覺的加快了車行速度。

走進了工廠,他一直衝進自己的辦公室內,今天他來晚了,含煙一定早就到了。可是,一進了門,他就愣住了,含煙的座位上空空如也,迎接著他的,是一屋子冷清清的寂靜,含煙根本沒有來。他呆立在門口,有好幾秒鐘,他都一動也不動。然後,一陣強烈的、失望的浪潮就對他捲了過來,迅速的淹沒了他。好半天,他才走向自己的書桌後面,在椅子上沉坐了下來,用手支著頭,他閉上眼睛,陷入一種深深的落寞和失意之中。

有人敲門,他抬起頭來,一時間,血液湧向他的頭腦,她來了!他想,幾乎是緊張的盯著房門口。門開了,進來的卻是領班蔡金花。他吐出一口長氣,那層乏力的,軟弱的感覺就又籠罩了他。他悶悶的問:

“有什麼事?”“顏麗麗交給我這封信,要我交給你。是章小姐託她拿來的。”“章小姐?”他一愣,這才回過意來是含煙,接過了信,他又抑制不住那陣狂猛的心跳。蔡金花退出了屋子,一面對他好奇的注視著。他關好了房門,坐在沙發上,立即迫不及待的拆開了信封,抽出信箋,含煙那娟秀的筆跡就呈露在他的眼前:

“柏先生……”

這稱呼刺痛了他,使他不自禁的狠狠的咬了一下嘴唇,這才重新看下去,信寫得十分簡短:

“柏先生:

我很抱歉帶給了你許多困擾,也很感激這幾個月以來,你對我的諸多照顧。我想,在目前這種情形下,我不便再到你的工廠來辦公,所以,我辭職了。相信沒多久,你就可以找到人來頂替我的位置。

別為我擔心,我不過再為命運播弄一次。命蹇多乖,時也運也,我亦無所怨。從今以後,人海茫茫,隨波浮沉而已。祝福你!深深地。願你找到你的幸福和快樂!

含煙於燈下”

放下了信箋,他心中充塞著一片苦澀和酸楚。她竟不等他向她開口,就先自引退了。這本解決了他的一項難題,可是,他反而有股說不出的惆悵和難受。拿起信箋,他又反覆的看了好幾次。含煙,你錯了,他想著。你不必隨波浮沉,我總會給你一個好安排的。站起身來,他在室內來來回回的踱著步子,從房間的這一頭一直走到那一頭,這樣起碼走了幾百次,然後,他坐回桌子前面,拿了一個信封,封了五千塊錢,再寫了一個短箋:

“含煙:

五千元請留下度日,數日內將對你另有安排,請等待,並請萬勿拒絕我的一番好意。總之,你是我所遇到的最好的女孩,我永不會,也永不能忘記你,所以,請別拒絕我的友誼。祝好

霈文”

封好了信箋和錢,他叫來了蔡金花,要她立即把錢和信送到含煙家裡去。蔡金花用一種驚奇的眼光望著他,但是,她順從的去了。兩小時後,蔡金花回到柏霈文的面前,把那五千塊錢原封不動的放到柏霈文的書桌上。柏霈文瞪視著那筆錢,緊鎖著眉頭說:“她不收嗎?”“是的。”“她怎麼說?”“她什麼都沒說,就叫我帶回來給你。”

“沒有回條嗎?”“沒有,什麼都沒有。”蔡金花看著柏霈文,猶豫了一會兒,似乎想說什麼又咽住了,只是呆呆的看著他。

“怎樣?”柏霈文問:“你想說什麼?”

“你辭退了章小姐嗎?柏先生?”她終於問了出來。

“唔,”他支吾著。“是她不想做了。”

“哦,”蔡金花垂下頭。“我想她是願意做的,要不然,她不會對著你的信淌眼淚。”

柏霈文震動了一下。“你是說,她哭了嗎?”他不安的問。

“哭得好厲害呢!先生。”

柏霈文咬緊了牙,心臟似乎收縮成了一團。蔡金花退出了房間,他一動也不動的坐在那兒,瞪視著書桌上那疊鈔票。一時間,他有個衝動,想拿著錢開車到含煙家裡去。但是,他剋制了自己,這樣做的後果是怎樣呢?除非他仍然準備接受含煙……不,不,他不行!在知道她那段歷史之後,一切只能結束了,他不能漠視那件事!他用手矇住了臉,痛苦的在掌心中輾轉的搖著他的頭。他不能漠視那件事!他不能!

他沒有去找含煙,第二天,他也沒有去,第三天,他仍然沒有去。可是,他變得暴躁而易怒了,變得不安而憔悴。他拒絕了生意,他和員工發了過多的脾氣,他無法安下來工作,他不願走進自己的辦公廳,為了怕見含煙留下的空位子……第四天,他一早就到了工廠,坐在書桌後面,他出奇的沉默。一整天,他沒有說一句話,沒有處理任何一件公事,甚至沒有出去吃午飯,只是呆呆的在那兒冥想著,面對著含煙的位子。然後,當黃昏來臨的時候,他忽然跳了起來,走出了工廠,他大踏步的衝向了汽車,打開車門,他迅速的鑽了進去,迫不及待的發動了車子。經過了一日的沉思,他想通了,他終於想通了!擺脫開了那份對“處女”的傳統的看法,他全部心靈,全部意志,全部情感,都在呼喚著含煙的名字。含煙!我多傻!他在心底叫著。這何嘗損壞了你的完美?你那樣真,你那樣純,你那樣善良,你那樣飄逸,你那樣高高在上,如一朵白雲……什麼能損壞你的完美呢?而我竟把社會的罪惡記在你的身上!我真傻,含煙,我是世界上最愚蠢的傻瓜!最愚蠢的、最不可原諒的、最狠心、最庸俗的!我竟像一般冬烘那樣重視著“處女”!哦,含煙!我白白耽誤了三天的時間,把彼此陷入痛苦的深淵,我是個傻瓜!天下最大的傻瓜!車子在大街小巷中飛馳著,一直向含煙住的地方開去。他的心跳得比汽車的引擎還要猛烈,他急於要見到含煙,他急於!在那小巷門口停住了車子,他跳下了車,那樣快的衝進巷子中,他在心中不住的禱告著:別出去,含煙,你必須在家!我有千千萬萬句話要對你說,你一定得在家!但是……他又轉回頭想,你即使不在家也沒關係,我將站在你的房門口,一直等到你回來為止,我今天一定要見到你!一定!

停在含煙的房門口,他剛舉起手來,門上貼著的一張大紅紙條“吉屋招租”就觸目驚心的呈現在他眼前,他大吃了一驚,心頭迅速的祈禱著;不不,含煙,你可不能離去,你絕不能!敲了門,裡面寂然無聲。一層不祥的預感使他的心發冷,他再重重的敲門,這次,有了回聲了,一陣拖板鞋的聲音來到門口。接著,門開了,那不是含煙,是個梳著髮髻的老太婆。“先生,你要租房子嗎?”老太婆問。

“不,我找一位小姐,一位章小姐。”他急切的說。

“章小姐搬家了。”“搬家了?”他的頭涔涔然,四肢冰冷。“什麼時候搬的?”

“昨天晚上。”老太婆轉過身子,想要關門,他邁前一步,急急的擋在門前。“請問,你知道她搬到哪裡去了嗎?”

“不知道。”“你知道她養父母的家在哪兒嗎?”他再問,心底有份近乎絕望的感覺。“不知道,都不知道。”老太婆不耐的說,又想要關門。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百塊錢,塞進那老太婆的手中,幾乎是祈求似的說:“請讓我在這屋子裡看看,好嗎?”他心中還抱著一線希望,她既然昨天才搬走,這屋子裡或多或少會留下一些東西,一個地址,一個親友的名字,或是其他的線索,他必須要找到一點東西,他必須要找到她!

老太婆驚喜交集的握著那些鈔票,一百元,半個月的房租呢!這準是個有錢的瘋子!她慌忙退後,把房門開得大大的,一疊連聲的說:“你看吧!隨你怎麼看!隨你看多久!”

他走了進去,環室四顧,一間空空的屋子,收拾得十分整潔,床和桌子都是房東的東西,仍然留在那兒沒有搬走。房內依稀留著含煙身上的衣香,他也恍惚看到含煙的影子,坐在床沿上,眉梢輕顰,雙眸脈脈。他重重的甩了一下頭,走到書桌前面,他拉開了抽屜,裡面留著幾個沒用過的空白信封,一個小小的案頭日曆,他翻了翻日曆,希望上面能留下一些字跡,但是,上面什麼都沒有。其他幾個抽屜根本就是空的。他再對四周望了望,這屋子中找不出什麼痕跡來。低下頭,他發現桌下有個字紙簍,彎下身子,他拉出那個字紙簍,裡面果然有許多廢紙,他一張張的翻閱著,一些帳單,一些文藝作品的剪報,一些包裝紙……然後,他看到一個揉縐的紙團,打開來,卻是他寫給她的那個短箋,上面被紅色鉛筆劃了無數個“×”號,劃的人那麼用力,紙都劃破了,在信後的空白處,他看到含煙的筆跡,凌亂的寫著一些句子:

“柏霈文,你多殘忍!你多現實!你不必用五千元打發我走,我會好好的離去,我不會糾纏你。但是,我恨你!

哦,不不,霈文,我不恨你,只要你肯來,我求你來,來救救我!我不再要孤獨,我不再要飄泊,我愛你,霈文,如果你肯來,如果你不追究我的既往,我將匍匐在你的腳下,終身做你的女奴!你不知道嗎?你不知道我期盼你的殷切,我愛你的瘋狂,柏霈文!柏霈文!柏霈文!柏霈文!……救我吧!霈文!救我吧!否則我將被打進十八層地獄!否則我將沉淪!救救我!霈文!可是,你為什麼不來呢?兩天了,你真的不來了!

你像一般世俗的人那樣摒棄我,鄙視我,輕蔑我,你是高貴的先生,我是汙穢的賤貨!

我還能期望什麼?我不再做夢了,我多傻!我竟以為你會回心轉意。我再不做夢了,我永遠不再做夢了,毀滅吧!沉淪吧!墮落吧!嫁給那個白痴吧!還有什麼關係呢?含煙,含煙,你只是別人腳下的一塊汙泥!霈文,我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

在無數個“恨你”之後,紙已經寫完了,柏霈文顫抖的握著這張紙,冷汗從他的額上沁了出來,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對含煙做了些什麼,他才知道自己怎樣侮辱和傷害了那顆脆弱的心靈,他也才知道那女孩是怎樣痴情一片的愛著他,她把一切告訴他,因為不願欺騙他,她以為他能諒解這件事,能認識她那純真的心與靈,而他呢?他卻送上了五千元“分手費”!他蹌踉的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用手捧住了他那昏昏沉沉的頭顱,再看了一遍那張信箋上的字跡,他的心臟緊縮而痛楚,他的喉嚨乾燥欲裂,他的目光模糊,他的心靈戰慄,他看出那紙條中所顯示的途徑——她將走回地獄裡去了。她在絕望之中,天知道她會選擇那一條路!他多恨他自己,恨他為什麼不早一天想明白,為什麼不在昨晚趕來!現在,她在何處?她在何處?

“我要找到你!含煙,我要找到你!”他咬著牙喃喃的說:“那怕你在地獄裡,我也要把你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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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一個月過去了,含煙仍然如石沉大海。柏霈文用盡了一切可以用的方式去找尋,他詢問了顏麗麗,他在報上登了尋人啟事,他甚至託人去派出所調查戶口的登記,但是,含煙像是一個消失在大海中的泡沫,一點蹤跡都找尋不出來。

他懊惱往日從沒有問過含煙關於她養父母的姓名地址,如今,他失去了一切的線索,報上的尋人啟事由小而擴大,連續登了一星期,含煙連一個電話都沒有。柏霈文迅速的消瘦和憔悴了,他食不知味,寢不安席,終日惶惶然如一隻喪家之犬。他在家裡一分鐘都待不住,他怕含煙會有電話打到工廠裡,但是,在工廠中,他同樣一分鐘也坐不住,隨時隨刻,他就會在一種突來的驚懼中驚跳起來,幻想她已經結婚了,嫁給了那個白痴。於是,他會周身打著寒戰,全身心都痙攣起來。這一切逃不過柏老太太和高立德的眼光。高立德,這是個苦學出來的年輕人,大陸淪陷後,他隻身來臺,在大學中念農學院,和柏霈文同學。由於談得投機,兩人竟成莫逆之交。因此,高立德畢業之後,就搬到柏宅來住,柏霈文把整個的茶園,都交給高立德管理。高立德學以致用,再加上他對茶園有興趣,又肯苦幹,竟弄得有聲有色,柏家茶能歲收七、八次,都是高立德的功勞。柏霈文為了感激高立德,就算了他股份,每年付與高額的紅利。因此,高立德在柏家的地位非常特殊,他是柏霈文的知己、兄弟,及助手。這天晚上,高立德和柏老太太都在客廳中,柏霈文又在室內來來往往的走個不停,最近,幾乎每天晚上,他都是這樣走來走去,甚至深夜裡,他在臥室中,也這樣走個不停,常常一直走到天亮。“霈文,”柏老太太忍不住喊:“你怎麼了?”

“哦?”柏霈文站住了,茫然的看了母親一眼。

“一個小女工,就能把你弄得這樣神魂不屬嗎?”柏老太太盯著他。“哦?媽?”他驚異的說:“你怎麼知道——”

“我都知道,”柏老太太點點頭。“霈文,我勸你算了吧!她不適合你,也不適合我們這個家庭,她是在吊你胃口,你別上這個女孩的當!”“媽!”柏霈文反抗的說:“你根本不知道!你根本不認得她!你這樣說是不公平的!”

“我不知道?”柏老太太挑了挑眉毛。“這種女孩子我才清楚呢,我勸你別執迷不悟吧!瞧她把你弄成什麼樣子了!你去照照鏡子去,還有幾分人樣沒有?你也真奇怪,千挑萬選,多少名門閨秀都看不中意,倒看上了廠裡一個女工!”

“人家也是高中畢業呢!”柏霈文大聲說。“當女工又怎樣呢,多少大人物還是工人出身呢!”

“當然,”柏老太太冷笑了一聲。“這個女工也已經快成為老闆娘了!”“別這樣說,媽,”柏霈文站在母親的面前,像一尊石像,臉色蒼白,眼光陰鬱。“她並不稀奇嫁給我,她已經失蹤一個月了。”“她會出現的,”柏老太太安靜的說:“她已經下了釣餌,總會來收竿子的。不過,霈文,我告訴你,我不要這樣的兒媳婦。”柏霈文僵立在那兒。老太太說完,就自顧自的站起身來,徑自走上樓去了。柏霈文仍然站在那兒發愣,直到高立德走到他的面前來,遞給他一支燃著了的煙。

“我看你需要一支香菸。”高立德微笑的說。

柏霈文接過了煙,長嘆一聲,廢然的坐進沙發裡,把手指深深的插進頭髮中。高立德也燃起一支菸,坐在柏霈文的對面,他靜靜的說:“到底是怎麼回事?說出來讓我幫你拿拿主意。”

柏霈文抬起頭來,看了高立德一眼,高立德的眼光是鼓勵的。他又嘆了口氣,深深的吸了一口煙,那濃濃的煙霧在兩個男人之間瀰漫。高立德交疊著腿,樣子是閒散而瀟灑的,柏霈文緊鎖著眉,卻是滿臉的煩悶和苦惱。

“媽怎麼知道含煙的事?”柏霈文問高立德。

“她打電話給趙經理問的。”高立德說。“怎麼,真是個女工嗎?”“女工!”柏霈文激動的喊著:“如果你看到過這個女工!如果你看過!”高立德微微一笑。“怎會失蹤的呢?”他問。

柏霈文垂下了頭,他又沉默了,好半天,他們兩人都沒有說話,高立德也不催促他,只是自顧自的噴著煙霧。過了好久好久,柏霈文才慢吞吞的說:

“我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四個月之前。”他噴出一口煙,注視著那煙霧的擴散,在那縹縹緲緲的煙霧中,他似乎又看到含煙的臉,隱現在那層煙霧裡,柔弱、飄逸,而虛幻。他慢慢的敘述出他和含煙的故事,沒有保留的,完完全全的。在高立德面前,他沒有秘密。敘述完了,他仰靠在沙發裡,看著天花板,呆瞪瞪的睜著一對無神的眸子,輕輕的說:

“我願用整個世界去換取她!整個世界!”

高立德沉思不語,他是個最善於用思想的人。好一會兒,他才忽然說:“你有沒有去各舞廳打聽一下?”

“舞廳?”柏霈文一怔。

“你看,她原來在舞廳做過,因為想新生,才毅然擺脫舞廳去當女工。可是,你打擊了她,粉碎了她的希望,一個在絕望中的女孩子,她既然發現新生不能帶給她尊敬和榮譽,甚至不能使愛她的人看得起她,她會怎樣呢?”

“怎樣呢?”柏霈文的額上沁出了冷汗。

“自暴自棄!所以,她說要‘隨波浮沉’,所以,她說要毀滅,要沉淪,因為她已經心灰意冷。現在,她有兩個可能性,一個是她已經嫁給那個白痴了,另一個可能性,就是回到舞廳去當舞女,所以,我建議你,不妨到舞廳去找找看!”

柏霈文深深的看著高立德,半晌不言也不語。然後,他就直跳了起來,抓起椅背上搭著的一件夾克,他向屋外就走,高立德驚訝的喊:“你到哪裡去?”“舞廳!”“什麼舞廳?你一點線索都沒有怎麼行?”

“我一家家去找!”衝出了屋外,高立德立即聽到汽車發動的聲音,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口,目送柏霈文的車子如箭離弦般駛出去。他揚了揚眉,微微側了一下頭,把雙手插在夾克的口袋裡,自言自語的說:“唔,我倒真想見見這個章含煙呢!”

又是三天過去了,柏霈文跑了總有十幾家舞廳,但,含煙的蹤跡仍然杳不可尋。一來,柏霈文不知含煙在舞廳中所用的名字,二來,他手邊又沒有含煙的照片,因此,他只有賄賂舞廳大班,把舞女們的照片拿給他看。不過,這樣並不科學,因為許多舞女,並沒有照片,於是,他常默默的坐在舞廳的角落裡,猛抽著香菸,注視著那些舞女,再默默的離去。可是,這天晚上,他終於看到含煙了!

那是個第二、三流的舞廳,嘈雜,凌亂,煙霧騰騰。一個小型樂隊,正在奏著喧鬧的音樂,狹小的舞池,擠滿了一對對的舞客,在跳著竭特巴。含煙就在一箇中年人的懷抱中旋轉,暗沉沉的燈光下,她耳際和頸項上的耳環項鍊在迎著燈光閃亮。雖然燈光那樣幽暗,雖然舞池中那樣擁擠,雖然含煙的打扮已大異往日……但是,柏霈文仍然一眼就認出她來了。他走進舞廳的一剎那就認出來了!他心跳,他暈眩,他震動而戰慄,在一個位子上坐了下來,他對舞女大班說了幾句話,指指在舞池中的含煙,然後,他開出一張支票給舞女大班。那大班驚異的望著他,走開了。他叫了一瓶酒,燃起一支菸,就這樣靜靜的坐在那兒等待著,一面把酒一杯杯的傾入腹中。然後,不知過了多久,一陣陰暗罩住了他,有個人影遮在他的面前,他慢慢的抬起頭來,一件黑絲絨的洋裝,裹著一個怯弱纖小的身子,敞開的領口,靈出修長秀氣的頸項,那瘦弱的肩膀是蒼白而楚楚可憐的,那貼肉的發亮的項鍊一定冰凍著那細膩的肌膚。他的目光向上揚,和她的眼光接觸了。

她似乎受了一個突如其來的大震動,血色迅速的離開了她的面頰和嘴唇,她用手扶著桌子,身子搖搖欲墜。他站起身來,一把扶住了她,然後,他讓她在椅子裡坐了下來。他用顫抖的手,給她倒了一杯酒,遞到她的面前。她端起杯子,很快的把它一口喝乾。他坐在她的對面,在一層突然上湧的淚霧中凝視著她。她更瘦了,更憔悴了,脂粉掩飾不住她的蒼白和疲倦,她的眼睛下有著明顯的黑圈,長睫毛好無力的扇動著,掩映著一對朦朧而瑟縮的眸子。他咬住了嘴唇,他的心在絞緊,絞得好痛好痛。

“含煙!”他輕喚著,把一隻顫抖的手蓋在她放在桌上那隻纖小的手上。“你讓我找得好苦!”

她輕輕的抽出了自己的手來,抬起眉毛,她的眼光是今晚第一次正視他,帶著一層薄薄的審判意味,和一份淡淡的冷漠。“你要跳舞嗎?先生?”她問,那張小臉顯得冷冰冰的。“謝謝你捧我的場!”“含煙!”他喊著,急切中不知該說些什麼,含煙那張毫無表情的臉刺痛了他,他慌亂了,緊張了,在慌亂與緊張之餘,他五臟六腑都可怕的翻攪痛楚了起來。“含煙,別這樣,我來道歉,我來接你出去!”他急急的說,手心被汗所濡溼了。

“接我出去?”她喃喃的說。“對了,你付了帶出場的錢,你可以帶我出場。”她站起身來,靜靜的望著他。“現在就走嗎?先生?”他看著她,那憔悴的面龐,那疲倦的神色,那冷漠的表情,好像他只是一個普通的舞客,距離她很遙遠很遙遠的一個陌生人。他的心被撕裂了,被她的神態所撕裂了。他知道了一件事;她不願再繼續那段感情了,他失去了她!他曾把握在手中的,但是,現在,他失去了她!

“怎樣呢?”她問:“出去?或者是跳舞?”他咬咬牙,然後,他突然的站起身來。“好,我們先出去再說!先離開這個鬼地方!”

含煙取來了她的風衣,柏霈文幫她披上,攬住她的腰,他們走出了那家舞廳。含煙並沒有拒絕他攬住自己,這使他心頭萌現出一線希望,從睫毛下凝視著她,他發現她臉上有種無所謂的,不在乎的神情,他重新被刺痛了。

“到哪兒去?”她問他。

“你現在住在什麼地方?”

“就在附近。”“能到你那兒去坐坐嗎?”“可以。”她揚揚眉毛。“只要你高興。”

她不再說話了,只是往前走著,深秋的風迎面撲來,帶著深深的涼意,她有些兒瑟縮,他不自禁的攬緊了她,她也沒有抗拒。這是中山北路,轉入一條巷子,他們走進了一家公寓,上了二樓,含煙從手提包裡取出了鑰匙,打開房門。柏霈文置身在一間小而精緻的客廳中了,這是一個和以前的小屋完全不能相比的房間,牆上裱著壁紙,屋頂上垂著豪華的吊燈,有唱機,有酒櫃,櫃中陳列著幾十種不同的酒,一套雅緻的沙發,落地窗上垂著暗紅色的窗簾……柏霈文環室四顧,心中卻在隱隱作痛,他看到了一個典型的、歡場女人的房間,而且,他知道,這兒是常有客人來的。

“房間佈置得不錯。”他言不由衷的說。

“是嗎?”她淡淡的問:“租來的房子,連傢俱和佈置一起租的,我沒再變過,假如是我自己的房子,我會選用米色和咖啡色佈置客廳,白色、金色和黑色佈置臥室,再加個紅床罩什麼的。”她指指沙發:

“請坐吧!”打開了小几上的煙罐,她問:“抽菸嗎?”

“不。”“要喝點什麼酒嗎?”她走到酒櫃前面,取出了酒杯,“愛喝什麼?白蘭地還是威士忌?”

“不,什麼都不要。”他有些激動的說,他的眼光緊緊的盯著她。“那麼,其他的呢?橘子汁?汽水?可樂?總要喝點東西呀!你為我花了那麼多錢,我總應該好好的招待你才對!”她說,故意避開了他的眼光。

他走到她的面前,他的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臂,把她的身子扭轉過來,他強迫她面對著自己。然後,他深深的望著她的臉,他的眼睛裡佈滿了紅絲,他的頭髮篷亂,他的呼吸急促,他的臉色蒼白而憔悴。

“夠了!”他啞著嗓子說。“別折磨我了,含煙。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你別折磨我了吧!”他控制不住自己,他緊緊的把她攬進懷裡,就痛苦的把臉埋進她的衣領中。“你發脾氣吧!你打我罵我吧,你對我吼對我叫吧,你告訴我我是最大的傻瓜吧,但是,別這樣用冷淡來折磨我!別這樣!你知道這一個月以來,我除了找尋你,什麼事都沒有做,你給我的懲罰已經夠了,已經夠了!含煙,你饒了我吧!”

她掙扎著跳了開去,背靠在牆上,她睜著一對大大的眼睛,瞪視著他。她的臉色蒼白如死,她的神情瑟縮而迷惘。

“你——你要做什麼?先生?”她問,好像他仍然是個陌生人。“我要向你求婚。”他急促的說。“我請求你做我的妻子,我愛你,我要你。”她望著他,臉色更蒼白了,一層疲倦的神色浮現在她的眼底,她慢慢的轉開了頭,垂下了眼瞼。

“如果你是在向我求婚,那麼,我拒絕了,先生。”她說,聲音平淡而無力。“含煙!”他嚷著,衝到她的面前,握住了她的雙手。“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氣,你恨我,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是,不要說得這樣決絕,你再給我一個機會,再考驗我一次,請求你,含煙!”“不,”她輕聲的說,她的眼睛空空洞洞的看著窗外,臉上一無表情。“你輕視我,你認為我是汙穢的,我不能嫁給一個輕視我的人。不,不行,先生,我早就說過,我配不上你!”

“不,不,含煙,不是這樣的。是我配不上你,我庸俗,我狹小,我自私,現在,我想通了,那件事一點也不損你的清白和美好,我太愚蠢,含煙!現在沒有什麼可以阻礙我們了,我不介意你的出身,我不介意你的過去,你在我的心目中永遠完美,我請求你,含煙,嫁我吧!嫁我吧!含煙,別拒絕我!”她戰慄了一下,她的眼睛仍然看著窗外,但是,一層淚浪湧了上來,那對黑濛濛的眸子浸在水霧之中了。她的嘴唇輕輕的蠕動著,唇邊浮起一個無力的微笑。

“如果一個月以前,你肯對我說這幾句話,”她幽幽的說:“我會跪在你的腳下,吻你的腳。可是,現在,沒有用了,我已經重回舞廳,我已經不再夢想了。我不嫁你,柏先生。不過,你可以到舞廳裡來,你有錢,你可以買我的鐘點,或者帶我出場。”“不!含煙!”他喊,迫切的搖撼著她,撫摩她的面頰、頭髮,他的眼光燒灼般的落在她的臉上。“我不會讓你留在舞廳,我不會!我一定要娶你!隨你怎麼說!別對我太殘忍,含煙……”“是你殘忍,柏先生!”她說,眼光終於從窗外掉了回來,注視著他。淚水滑下了她的面頰,滴落在她的衣服上。“請你放了我吧,別再纏繞我。”她說,開始輕輕的、忍聲的啜泣起來。

她的啜泣使他心碎,使他心痛。他捧起她的臉,用嘴唇吻去了她的淚,懇求的說:

“饒恕我,饒恕我,含煙。我錯了,我像一隻蠢驢,我讓你白白受了許多苦,受了許多委屈。我錯了,含煙,給我機會,給我機會來贖罪,我要彌補我的過失,我向你保證,含煙。你這一生苦難的日子已經結束了,我要給你一份最甜蜜,最幸福的生活。含煙,答應我,嫁給我!含煙,答應我!”

“你……你會後悔,”她哭泣的說:“你終究有一天會嫌棄我……”“我不會,絕對不會!”

“你會,你已經嫌棄過我一次,以後你還會嫌棄我,我怕那一天,我不敢接受你,我不敢!”她用手矇住臉,哭泣使她的雙肩抽搐,淚水從她的指縫中流出來。“我說過,我自慚形穢,我卑賤,我渺小……我不願嫁你,我不願!當有一天,你不再愛我,那時你會詛咒找,你會後悔……啊,不,不,”她在掌心中搖著頭。“你放了我吧!讓我去吧!我那麼卑微,你別尋我的開心……”她說不下去了,她已經泣不成聲。柏霈文把她的手用力的從臉上拉下來,看著那張淚痕狼藉的小臉,那份委屈的、瑟縮的神色,他的心臟抽搐痙攣起來,他明白了,明白自己怎樣傷害了這顆脆弱的心,傷害得這樣嚴重,使她已不敢再相信或再接受愛情了。他注視著她,深深的、長久的注視著她,然後,他喊了一聲,惶悚的把她擁進了懷裡,戰慄的緊抱著她的頭,喊著說:“哦,含煙!我對你做了些什麼?我該死,該進入十八層地獄!哦,含煙!你打我吧,你罵我吧!”

托起她的頭來,他把嘴唇緊壓在那兩片顫抖的唇上。含煙仍然在哭泣,一邊哭泣,她一邊用手環抱住了他,緊緊的環抱住了他,啜泣著說:“你……你……你真……真要我嗎?”

“是的,是的,含煙!我每根骨頭,每條纖維都要你!我要你!要你!含煙!我們明天就結婚,我會幫你還掉欠養父母的那筆債,我會代你結束舞廳裡的合同。含煙,你再也沒有困苦的日子了!我保證。我將保護你,今生,今世,來生,來世!”“你……不是真心……”

“是真心,是真心!”他一疊連聲的說。

“你知道我……不是好女孩,我不純潔,不……”

他用手矇住了她的嘴。

“你是好女孩,你純潔!你完美,你像一塊璞玉!你是我夢寐所求的那個女孩子!”

含煙抬起頭來了,閃動著那滿是淚霧的眸子,她望著柏霈文,好一會兒,她就這樣望著他,然後,她怯怯的、柔弱的說:“你——不會——後悔?”

“後悔?”他凝視著她。“是的,我後悔我耽誤了一個月的時間,我後悔讓你受了這麼多苦!”

她垂下了眼瞼,一動也不動的站著。

“含煙,”他輕喚著。“你原諒我了嗎?”

她什麼話都沒有說,只是輕輕的用手抱住了他,輕輕的倚進了他的懷裡,再輕輕的把面頰靠在他那堅強而寬闊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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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那個早晨像個夢,一清早,窗外的鳥啼聲就特別的嘹亮。睜開眼睛來,含煙看到的是滿窗的秋陽,那樣燦爛的、暖洋洋的投射在床前。她看了看手錶,八點三十分!該起床了,柏霈文說十點來接她去法院,她還要化妝,還要換衣服。可是,她覺得渾身都那樣酥軟,那樣騰雲駕霧一樣的,她對於今天要做的事,還沒有百分之百的真實感,昨晚,她也一直失眠到深夜。這是真的嗎?她頻頻的問著自己,她真的要在今天成為柏霈文的新娘嗎?這不是一個夢,一個幻想嗎?

床前,那件鋪在椅子上的、新娘的禮服像雪一樣的白,她望著那件禮服,忽然有了真實感了。從床上直跳起來,她知道這將是個嶄新的、忙碌的一天。梳洗過後,她站在鏡子前面,打量著自己,那煥發著光彩的眼睛也看不出失眠的痕跡,那潤滑的面龐,那神采飛揚的眉梢,那帶著抹羞澀的唇角……噢!這就是那個暈倒在曬茶場上的小女工嗎?她深深的嘆息,是的,像霈文說的,苦難日子該結束了!以後,迎接著她該是一串幸福的、甜蜜的、夢般的歲月!

拿起發刷來,她慢慢的刷著那垂肩的長髮,鏡子裡浮出來的,不是自己的形象,卻是霈文的。霈文,這名字甜甜的從她心頭滑過去,甜甜的。她似乎又看到霈文那熱烈而渴望的眸子,聽到他那急切的聲音:

“我們要馬上結婚,越快越好。我不允許有任何事件再來分開我們!”“會有什麼事能分開我們呢?”她說,她那一臉的微笑像個夢,她那明亮的眼睛像一首詩。他望著她,陡的打了個冷顫。“我要你,我要馬上得到你,完完全全的!”他嚷著,緊緊的攬住她。“我怕失去你,含煙,我們要立刻結婚。”

“你不會失去我,霈文,你不會,除非你趕我走!”她仍然在微笑著。“要不然,沒有力量能分開我們。”

“誰知道呢?”他說,眼底有一抹困惑和煩惱。然後,他捧住她的臉說:“告訴我,含煙,你希望有一個怎樣的婚禮?很隆重的?很豪華的?”“不。”她說:“一個小小的婚禮,最好只有我和你兩個人,我不要豪華,我也不要很多人,那會使我緊張,我只要一個小小的婚禮。越簡單越好。”

“你真是個可人兒。”他吻著她,似乎解除了一個難題。“你的看法和我完全一樣。那麼,你可贊成公證結婚?”

“好的,只要你覺得好。”

“你滿了法定年齡嗎?”

“沒有,我還沒有滿十九歲呢!”

“啊,”他憐惜的望著她。“你真是個小新娘!”

她的臉紅了,那抹嬌羞使她更顯得楚楚動人。柏霈文忍不住要吻她,她那小小的唇溼潤而細膩。撫摩著她的頭髮,柏霈文說:“你的監護人是你的養父嗎?”

“是的。”“你想他會不會答應在婚書上簽字?”

“我想他會,他已經收了你的錢。”

“那麼,我們在一個星期之內結婚!”他決定的說:“你什麼都不要管!婚禮之後,我將把你帶回家,我要給你一點小意外。”“可是……”她有些猶豫。“我還沒見過你母親。”

“你總會見到她的,急什麼?”他很快的說,站起身來。“我要馬上去籌備一切!想想看,含煙,一星期之後,你將成為我的妻子了!噢,我迫切的希望那一天!”

現在就是那一天了。含煙望著鏡中的自己,這一個星期,自己一直是昏昏沉沉,迷迷糊糊的。她讓柏霈文去安排一切,她信任他。她跟著他去試婚衣,做新裝,她讓霈文幫她去選衣料,跟裁縫爭執衣服的式樣,她只是微笑著,夢似的微笑著。當霈文為她花了太多的錢時,她才會抓著霈文的手說:

“別這樣,霈文,你會寵壞我呢!”

“我要寵壞你,”他說:“你生來就該被寵的!”

這是怎樣的日子?充滿了怎樣甜蜜的瘋狂!她一生沒有這樣充實過,這樣沉浸在蜜汁之中,暈陶陶的不知世事。她不問霈文如何佈置新居,不問他對婚禮後的安排,她對他是全面的倚賴和信任,她已經將她未來的一生,都捧到了他的面前,毫無保留的奉獻給了他。

如今,她馬上要成為霈文的新婦了。刷著頭髮,她就這樣對著鏡子朦朧的微笑著,不知過了多久,她才驚覺到時間已經不早了,如果她再不快一點,她會趕不上行婚禮的時間。放下發刷,她開始化妝,霈文原想請幾個女伴來幫她化妝,但她拒絕了,她怕那些女伴帶來的只是嘈雜與凌亂,她要一個真正的、夢似的小婚禮。她只淡淡的施了一些脂粉,沒有去美容院做頭髮,她一任那長髮自然的披垂著。然後,她換上了那件結婚禮服,戴上了花環,披上了婚紗,站在鏡子前面,她不認識自己了,那白色輕紗裹著她,如一團白雲,她也正如置身雲端,那樣輕飄飄的,那樣恍恍惚惚的。

門外響起了一陣汽車喇叭聲,他來了!她喜悅的站著,等待著,今天總不是他自己開車了吧?沒有一個新郎還自己做司機的,她模糊的想著,奇怪自己在這種時候,還會想到這種小事。一陣腳步聲衝到了門口,幾乎是立刻,門開了,柏霈文舉著一把新娘的花束衝了進來,一眼看到披著婚紗的含煙,他怔住了,站立在那兒,他一瞬也不瞬的瞪視著她,然後,他大大的喘了口氣。“含煙,”他眩惑的說:“你像個被白雲烘托著的仙子!”

“我不是仙子,”她喃喃的說,微笑著。“我只是你的新婦。”

“哦!我的新婦!”他嚷著,衝過來,他吻了她。“你愛我嗎?含煙?你愛我嗎?”“是的,”她說,仍然帶著那個夢似的微笑。“我愛你,我要把自己交給你,整個的人,整個的心,整個的靈魂!”

他戰慄了,一種幸福的極致的戰慄。他從含煙的眼底看出了一項事實,這個小女人已經把她的一生付託給他了。這以後,他將主宰著她的幸福與快樂!他必須要怎樣來保護她,來愛惜她呵!“感謝天!”他說,帶著一臉的嚴肅與莊重,緊握著她的雙手。“這是它在我這一生中,賜給我最珍貴的一項禮物,窮此一生,我將感恩。”他那莊重的神情感染了她,她的臉色也變得嚴肅而鄭重了,在這一瞬間,他們兩人都陷入一種崇敬的情緒之中,對那造物者的撮合感恩,對那命運的安排感動。

“噢,”他忽然醒悟過來。“我們要趕快了,但是,在走以前,你先看看你的婚戒吧。”

他從口袋裡取出一個小盒子,打開那個盒子,含煙看到的是一個光彩奪目的大鑽戒,那粒大而燦爛的鑽石鑲嵌在無數小鑽石之中,迎著陽光閃爍。含煙呆住了,微笑從她唇邊隱去,她看來十分不安。“你花了許多錢。”她喃喃的說:“這是鑽石嗎?”

“是的,三克拉。”她揚起睫毛來望著他。

“你不該花那麼多錢……”她說:“鑽石對我是太名貴了。”

“鑽石配你最合適,”他深深的望著她。“你就像一粒鑽石,一樣璀璨,一樣晶瑩,一樣堅定。”他再吻了吻她。“好吧!我們得走了!立德要在車裡等急了。”

“立德?”她怔了怔。“高立德!我跟你提過的。他將作我們的結婚證人。”他看了看室內。“你的東西都收拾好了嗎?房東的帳也結清了嗎?”“是的,”她指指門口的兩口皮箱。“東西都在那兒,我沒有太多的東西。”“好,我們走!”他們走到了門口,他忽然站住了,鄭重的望著含煙說:“希望你不要嫌婚禮太簡陋,我沒有請客,沒有通知任何人,我不想驚動親戚朋友。但是,我想,你不會認為我不重視這個婚禮,對於我,它是嚴肅的,神聖的,慎重的。”“我知道,”她輕聲說。“對於我,它也是。”

他們下了樓,柏霈文把她的兩口箱子也帶了下去,好在含煙租房子都是連傢俱一起租的,只要把衣服收拾好,就沒有什麼可搬動的。到了樓下,高立德已含笑迎了上來,幫著柏霈文把箱子放進行李箱內,他打開車門,笑嘻嘻的說:

“新娘趕快進車子吧,路上的人都在看你呢!”

含煙的臉上飛起了兩朵紅暈,她下意識的看了高立德一眼,這是她第一次看見高立德,那個黝黑,挺拔,高大,漂亮,而風趣的年輕人。在這一剎那,她做夢也不會料到,這個年輕人日後竟會成為她婚姻上的礁石。

坐進了車子,含煙才知道今天開車的是高立德,車子發動以後,柏霈文猛的驚覺過來,說:

“瞧我多糊塗,我竟忘了給你們介紹!”

“免了吧!霈文,”高立德回過頭來,對著含煙嘻嘻一笑。“我想我們都早就認識了,是不?章小姐?記住,我可能是最後一個喊你章小姐的人!”

含煙的頭垂得更低了,羞澀從她的眼角眉梢漾了開來,遍佈在整個的面頰上。

到了法院,張會計早已等在那兒了,看到柏霈文和含煙,他笑吟吟的走上來鞠躬道賀。含煙才知道他是另一個證人,她奇怪柏霈文不找趙經理,而找張會計,大概因為張會計是廠裡的老人吧!這是個名副其實的小婚禮,除了一對新人,兩個證婚人,和法院裡的法官書記等人之外,沒有一個觀禮者,婚禮在一種寧靜、莊重、肅穆的氣氛下完成了,當司儀最後宣告了禮成,一對新人相對注視,都有種恍惚如夢的感覺。含煙的眼眶潮溼了,霈文的眼光卻帶著無限的深情和痴迷,落在含煙的臉上,他輕輕的說:“你終於是我的了。含煙。”

說完,他就不管法官還沒有退席,不管張會計和高立德依然站在旁邊,他就一把把含煙擁進了懷裡,對她唇上深深的吻下去。含煙驚呼著用手去推他,高立德卻在一邊拊掌大笑了。走上前來,他推開柏霈文,笑著說:

“按外國規矩,我有權吻新娘。”站在那兒,他的目光笑嘻嘻的緊盯著含煙,面對著含煙那張娟秀的臉,他明白柏霈文之所以如此著迷的原因了,這小新娘清靈如水,溫柔如夢,美麗如春花初綻,嬌怯如弱柳臨風。這是你一生也不容易碰到的那類女孩子,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算了吧!立德,”柏霈文來解圍了,挽住含煙的手,他說:“我們這兒是中國,沒有外國規矩。”

“哈!”高立德笑得開心。“你真吝嗇啊,你連吻新娘都捨不得呀!”“是捨不得!”柏霈文也笑著說:“她是我的,誰也不許碰她!”“聽到沒有?柏太太?”高立德轉向含煙:“你剛剛嫁了一個專制的丈夫!你猜怎麼,他在你們行婚禮之前,都不許我見你,就怕你被我搶了去!”

“越來越胡說八道了!”柏霈文笑著,挽緊了含煙。“別聽他鬼扯,我們該回家了。”

家!含煙心頭掠過了一陣奇妙的感覺,她還不知道她的家是什麼樣子,霈文對於這個總是神秘兮兮的。但她並不在意,只要有一間小屋,就會成為他們的安樂窩,她確信這一點。家!她一直渴望著的一個字呵!她多麼迫切的想躲到那裡面去,休憩下那十九年來疲倦的身心!

到了法院門口,柏霈文轉頭對張會計說:

“你去告訴工廠裡所有的人,我已經在今天和章小姐結婚了,同時,放所有員工一天假,以資慶祝。”

“好的,柏先生。”張會計微笑著說,轉身走了。

高立德把車子開了過來,他們上了車,含煙仍然穿著新娘的禮服,捧著新娘的花束,帶著那夢似的微笑。柏霈文緊挽著她那小小的腰枝,他的目光不能自已注視著她,帶著無限的深情,和無盡的喜悅。

車子離開了市區,駛過了松竹橋,那迎面吹來的秋風中就帶著松樹與竹子的清香,再駛過去,車子兩邊就都是茶園了。高立德把車子駛往路邊,然後,他煞住了車子,熄了火,他轉過頭來。他臉上那份戲謔的神色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莊重與沉著。“柏太太,看看你的周圍,這都是柏家的茶園。他在五年之內,把茶園擴大了一倍,你嫁了一個能幹的丈夫。”

“因為他有一個能幹而忠誠的朋友!”柏霈文接口說,對高立德微笑。含煙左右望著,她驚訝於這茶園面積的遼闊,同時,她也驚訝於柏霈文和高立德之間那份深摯的友誼,她覺得頗為感動,不自禁的也對高立德微笑著。

“好了,霈文,”高立德望著柏霈文。“婚禮已經舉行過了,我這個諸葛亮已經盡了我的本分。現在,在到家之前,你不給你的太太一點心理上的準備嗎?”

柏霈文的眉頭緊蹙了起來。含煙狐疑的看看高立德,又看看柏霈文,她不知道他們兩人在搗什麼鬼。然後,霈文轉向了她,握住了她的雙手,他顯得很沉重。

“含煙,我很抱歉,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什麼事?”含煙的臉色變白了,她受到了驚嚇。“你別嚇我。”“不不,你不必恐慌,”柏霈文安慰的拍著她的手背。“我只是要坦白告訴你,我之所以必須秘密和你結婚,不敢通知任何親友,是因為怕一份阻力——我母親。”

她的臉孔更白了,她的黑眼睛睜得好大好大。

“你——居然是——”她囁嚅的說:“瞞著她結婚的嗎?”

“是的,知道這個婚禮的,只有我、你、立德和張會計。”

她的嘴唇微微的顫抖著,她的睫毛垂了下去。

“你——你的意思是說,如果你母親知道你和我結婚,她一定會反對,是嗎?”霈文戰慄了一下,他發現這柔弱而敏感的小女孩又受傷了。他抓住了她的手臂,迅速的托起了她的下巴,望著她的臉說:“你知道老人家的看法總和年輕人不太一樣的,我又是個獨子,她就總把我的婚事看成了她自己的事情。我並不是說她一定會反對,但是,只要有這份可能性,我就不容許它發生,所以,我瞞著她做了。”

含煙的心沉進了一個深深的冰窖裡,她瞪視著霈文,焦灼而煩惱的說:“你錯了,霈文,你太操之過急了。你這樣突然的把一個新娘帶到她面前,你讓她如何接納我?你又讓我如何拜見她?你坑了我了,霈文。”“別急,含煙,到家之後,我會先上樓對她說明一切的。她會接納你,含煙,沒有人能不接納你的,她會接納你,而且,她會喜歡你!何況,”他微笑著,想使含煙重新快樂起來:“到底娶太太的是我,不是她呀!”

但願你的說法是對的!含煙想著,低下了頭,現在只結婚了一小時,她不願露出自己對這事的不滿來,而且,霈文這樣不顧一切的做法,還是為了怕失去她呀,她咬了咬嘴唇,朦朧的感到,前途絕不像自己預料的那樣光明瞭。看到他們的談話已經結束了,高立德重新發動了車子,隨著車子前進的速度,含煙也在迅速的盤算著,她的思想比車輪轉得還快。當車子在那兩扇鐵門前煞住時,含煙也抬起她那對堅定、勇敢,而充滿希望的眼睛,望著柏霈文說:

“你是對的,霈文,你放心,她會喜歡我的!”

高立德冷眼旁觀,他在這小女人的臉上看到了一份堅定的決心,他知道,她將用盡她的方法,來準備博取婆婆的歡心了,那張燃燒著光彩的小臉是使人心折的。他真有些嫉妒霈文了。咳了一聲,他說:

“柏太太,你不看看你的家嗎?”

“你最好叫她含煙,別左一聲柏太太,右一聲柏太太,真彆扭!”柏霈文說。含煙望向外面,觸目所及的,是鐵門前豎著的一塊簇新的木牌,上面雕刻著四個精緻的字:

“含煙山莊”她驚喜交集的回過頭來望著柏霈文,張口結舌的說:

“怎麼——怎麼——”

“這是你的!含煙。”柏霈文深深的看著她。“你的家,你的房子,你的花園,你的我。”

“哦!”含煙閃動著眼瞼,蘊蓄了滿眼眶的淚。然後,她聞到了花香,那繞鼻而來的紫丁花香。鐵門打開了,她看到柏霈文塞了一個紅包在那開門的男工手上,一面說:

“這是賞給你的,老張,我剛剛結婚了。”

她顧不得那男工驚訝的目光,她已經眼花撩亂了,她發現自己置身在一個像幻境般的花園裡,有蔥籠的樹木,有深深的庭院,還有成千成萬朵玫瑰,那一簇簇的玫瑰,那整個用黃玫瑰做出的圓形花壇!她鑽出了車子,呆立在那兒,驚異得說不出話來了。“你夢想的玫瑰花園,”柏霈文在她身邊說:“這是立德和我,費盡心力,把原來的花園改成這樣的。我答應過你的,不是?”含煙轉過身子來,這次,是她不顧一切了,不顧那旁邊的男工,不顧高立德,不顧從客廳門口伸出頭來的女傭,她用手環抱住了柏霈文的頸項,很快的吻了他。

“謝謝你,謝謝你給我的家!”她說,淚水在眼眶中閃爍,這家中會有陰影?不!那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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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把含煙留在客廳中,柏霈文就跑上了樓梯,一直停在柏老太太的門前,在門外停立了幾秒鐘。呼吸了好幾下,他終於甩了甩頭,舉起手來敲了敲門。門內,柏老太太那頗具威嚴的聲音就傳了出來:“進來!”他推開門,走了進去,一眼看到柏老太太正在敞開的窗前,那窗子面對著花園,花園內的一切都一覽無遺。他的心跳加速了,那麼,一切不用解釋了,柏老太太已經看到他和含煙在花園中的一幕了。他注視著柏老太太,後者的臉色是鐵青的。“你要告訴我什麼嗎?”柏老太太問,聲音冰冷而嚴厲。

柏霈文把房門在身後合攏,邁前了幾步,他停在柏老太太的面前,低下頭,他說:

“我來請求您的原諒。並請您接受您的兒媳婦。”

“你終於娶了她了!”柏老太太低聲的說。“甚至不通知你的母親。”她咬了咬牙,憤怒使她的身子顫抖。“你不是來讓我接受她的,你簡直是要我去參見她呢!”

“媽!”柏霈文惶悚的說:“我知道我做錯了,但是,請你原諒我!”他抬起頭來,看著柏老太太,他的眼睛好深好沉,閃爍著一種奇異的光芒。柏老太太不禁一凜,她忽然覺得自己不認識這孩子了,他不再是那個依偎在她膝下的小男孩,他長大了,是個完完全全的、獨立的男人了。他身上也帶著那種獨立的、男性的、咄咄逼人的威力。他的聲調雖然溫柔而恭敬,卻有著不容人反駁的力量。“媽,你不能瞭解,她對於我已經比世界上任何東西都更重要,我不能允許有任何事情發生,我害怕失去她,所以,我這樣做了!我寧願做了之後,再來向您請罪,卻不敢冒您事先拒絕的險!”

柏老太太瞪視著柏霈文,多坦白的一篇話!卻明顯的表示出了一項事實,他可以失去母親,卻不能失去那個女人!這就是長成了的孩子必走的一條路嗎?有一天,你這個母親的地位將退後,退後,一直退到一個角落裡去……把所有的位置都讓給另一個女人!在他的生命裡,你不再重要了,你不再具有權威了,你失去了他!如今,這孩子用這樣一對坦白的眸子瞧著你,他已經給你下了命令了:你無可選擇!你只有接受一條路!“她比世界上任何東西都重要,甚至比你的母親更重要!”她喃喃的說:“你已經不考慮母親的地位和自尊了!你真是個好兒子!”“媽!”柏霈文喊了一聲。“只要你接受她,你會喜歡她的,你會發現,你等於多了一個女兒!”

“我沒福氣消受這個女兒!”柏老太太冷冷的說:“或者我該搬出去住。她叫什麼名字?”

“含煙。”“是了,含煙山莊!你在門口豎上了這麼一個牌子,這兒成了她的天地,我會盡快搬走!免得成為你們之間的絆腳石!”

柏霈文邁前了一步,他的手緊緊的握住了母親的手,他那對漂亮的眼睛和煦、溫柔,而誠懇。他的聲音好親切,好鄭重。“媽,您一向是個好母親,我不相信您沒有接受一個兒媳婦的雅量!爸當初和您結婚以後,他的世界也以您為重心的,不是嗎?您瞭解愛情,媽!您一向不是個古板頑固的女人。您何不先見見她?見了她,您就會了解我!至於您說要搬走,那只是您的氣話。媽,別和我生氣吧!”

“我不是生氣,霈文,我只是悲哀。”她望著他。“我從沒有反對過你娶妻,相反的,我積極的幫你物色,幫你介紹。你現在的口氣,倒好像我是個典型的和兒媳婦搶兒子的女人!我是嗎?”“你不是。”柏霈文說:“那麼,你也能夠接受含煙了?雖然她不是你選擇的,她卻是我所深愛的!”

“一個女工!”柏老太太輕蔑的說。

“一個女工!”柏霈文有些激動的說:“是的,她曾是女工,那又怎樣呢?總之,現在,她是我的妻子了!”

“她終於掙到了這個地位,嗯?”柏老太太盯著柏霈文:“你彷彿說過她並不稀奇這地位!怎會又嫁給了你呢?”

“她是不稀奇的!媽!”柏霈文的臉色發白了。“你不知道我用了多少工夫來說服她,來爭取她。”

“是的,我想是的。”柏老太太唇邊浮起了一個冷笑。“你一定得來艱鉅!這是不用說的。好吧,看來我必須面對這份現實了,帶她上樓吧!讓我看看她到底是怎樣一個東西!”

柏霈文深深的望著他的母親,他的腳步沒有移動。

“怎麼還不去?我說了,帶她上樓來吧!難道你還希望我下樓去參見她嗎?”“我會帶她上樓來,”柏霈文說,他的眼光定定的望著母親,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可是,媽,我請求你不要給她難堪,她細微而脆弱,受不了任何風暴,她這一生已吃了許多苦,我希望我給她的是一個避風港,我更希望,你給她的是一個慈母的懷抱!她是很嬌怯的,好好待她!媽,看在我的面子上!我會感激你!媽,我想你是最偉大的母親!”

柏老太太呆立在那兒,柏霈文這一篇話使她驚訝,她從沒看過她兒子臉上有這樣深重的摯情,眼睛裡有那樣閃亮的光輝。他愛她到怎樣的程度?顯而易見,他給了她一個最後的暗示:好好待她,否則,你將完完全全的失去你的兒子!她咬了咬牙,心裡迅速的衡量出了這之中的利害。沉吟片刻,她低低的說:“帶她來吧!”柏霈文轉身走出了房間,下了樓,含煙正站在客廳中,焦灼的等待著,她頭上依然披著婚紗,裹在雪白的禮服中,像個霓裳仙子!看到柏霈文,她擔憂的說:

“她很生氣嗎?”“不,放心吧!含煙,”柏霈文微笑的挽住她的手。“她會喜歡你的,上去吧,她要見你!”

含煙懷疑的看了柏霈文一眼,後者的微笑使她心神稍定。依偎著柏霈文,她慢慢的走上樓梯,停在柏老太太的門前。敲了敲門,沒等迴音,柏霈文就把門推開了,含煙看了進去,柏老太太正坐在一張紫檀木的圈椅中,背對著窗子,臉對著門,兩個女人的目光立即接觸了,含煙本能的一凜,好銳利的一對眼光!柏老太太卻震動了一下,怎樣的一對眼睛,輕靈如夢,澄澈似水!“媽,這是含煙!”柏霈文合上了門,把含煙帶到老太太的面前。含煙垂著手站在那兒,怯怯的看著柏老太太,輕輕的叫了一聲:“媽!”柏老太太再震動了一下,這聲音好嬌柔,好清脆,帶著那樣一層薄薄的畏懼,像是個怕受傷害的小鳥。她對她伸出手來,溫和的說:“過來!讓我看看你,孩子!”

含煙邁前了一步,把雙手伸給柏老太太,後者握住了她的兩隻手,這手不是一個女工的手,纖細、柔軟,她沒做過幾天的女工!她想著。仔細的審視著含煙,那白色輕紗裹著的身子嬌小玲瓏,那含羞帶怯的面龐細緻溫柔……是的,這是個美麗的女孩子,但是,除了美麗之外,這女孩身上還有一些東西,一些特殊的東西。那對眼睛靈慧而深湛,盛載了無數的言語,似在祈求,似在夢幻,懇懇切切的望著她。柏老太太有些明白這女孩如何能如此強烈的控制住柏霈文了,她有了個厲害的對手!“你名叫含煙,是嗎?”她問,繼續打量著她。

“是的。”含煙恭敬的說,她望著柏老太太,那銳利的目光,那堅強的臉,那穩定的,握著她的雙手,這老太太不是個等閒人物呵!她注視著她的眼睛,那略帶灰暗的眼睛是深沉難測的,含煙無法衡量,面前這個人將是敵是友。她看不透她,她判斷不了,也研究不出,這老太太顯然對她是胸有成竹的。“你知道,含煙,”她說。“你的出現對我是一個大大的意外,我從沒料到,我將突然接受一個兒媳婦,所以你得原諒我毫無心理準備。”含煙的臉紅了。低下頭,她輕輕的說:

“對不起,媽,請饒恕我們。”

饒恕“我們”?她已經用“我們”這種代名詞了!她唇邊不自禁的浮起一絲冷笑,但是,她的聲音仍然溫柔慈祥。

“其實,你真不用瞞著我結婚的,我不是那種霸佔兒子的母親!假若我事先知道,你們的婚禮絕不至於如此寒傖!孩子,別以為所有的婆婆都是孔雀東南飛裡那樣的,我是巴不得能有個好媳婦呢!”含煙的頭垂得更低了,她沒有為自己辯白。

“不管怎樣,現在,你是我們家的人了。”老太太繼續說:“我希望,我們能夠相處得很好,你會發現,我不是十分難於相處的。”“媽!”含煙再輕喚了一聲。

媽?媽?她叫得倒很自然呢!柏老太太難以覺察的微笑了一下。“好吧,現在去吧!霈文連天在收拾房子,又換地毯,又換窗簾的,我竟糊塗到不知道他在佈置新房!去吧,孩子們,我不佔據你們的時間了,我不做那個討厭的、礙事的老太婆!”

“謝謝你,媽!”柏霈文嚷著,一把拉住了含煙的手,迫不及待的說:“我們去吧!”

“等會兒見!媽!”含煙柔順的說了一句,跟著霈文退出了房間。柏老太太目送他們出去,她的手指握緊了那圈椅上的扶手,握得那樣緊,以至於那扶手上的刻花深深的陷進她的肉裡,刺痛了她。她的臉色是僵硬而深沉的。

這兒,霈文一關好母親的房門,就對含煙急急的說:

“怎樣?我的母親並不像你想像的那樣可怕吧!”

含煙軟弱的笑了笑,她什麼話都沒有說。霈文已經把她帶到了臥房的前面,那門是合著的,霈文說:

“閉上眼睛,含煙!”含煙不知道他葫蘆裡在賣什麼藥,但她順從的閉上了眼睛。她聽到房門打開的聲音,接著,她整個的身子就被騰空抱起來了,她發出了一聲驚呼,慌忙睜開眼睛來,耳邊聽到霈文笑嘻嘻的聲音:“我要把我的新娘抱進新房!”

把含煙放了下來,他再說:

“看吧!含煙,看看你的家,看看你的臥房吧!”

含煙環室四顧,一陣喜悅的浪潮窒息了她,她深吸著氣,不敢相信的看著這間房子;純白色的地毯,黑底金花的窗簾,全部傢俱都是白色金邊的,整個房子的色調都由白、黑,與金色混合的,只有床上鋪著一床大紅色的床罩,在白與黑中顯得出奇的豔麗與華貴。另外,那小小的床頭櫃上,在那白紗檯燈的旁邊,放著一瓶鮮豔的黃玫瑰,那梳妝檯上,則放著一個大理石的塑雕——一對擁抱著的男女。

“那是希臘神話故事裡的人物,”柏霈文指著那塑像說:“尤莉特西和她的愛人奧菲厄斯。他們是一對不怕波折的愛侶,我們也是。”他擁著她,吻她。“這房間可合你的胃口嗎?”

“是的,是的,”她喘息的說:“你怎麼知道……”

“你忘了?你告訴過我,你希望用白色、金色,與黑色佈置臥房,以米色和咖啡色佈置客廳。”

她眩惑的望著他。“你都記得?”“記得你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他說,用手捧著她的臉,他的眼光深深切切的望著她,低低的、痴痴的、戰慄的說:“我終於,終於,終於得到了你!我所摯愛的、摯愛的、摯愛的!”俯下頭來,他吻住了她。她閉上眼睛,喉中哽著一個硬塊,那層喜悅的浪潮又淹沒了她,她陶醉,她暈眩,她沉迷。兩滴淚珠滑下了她的面頰,她在心中暗暗的發著誓言:

“這是我獻身、獻心的唯一一個人,以後,無論遭遇到怎樣的風暴,我將永遠跟隨著他,永不背叛!”

她的手臂環繞住了他。那黑底金花的窗簾靜靜的垂著,黃玫瑰綻放了一屋子的幽香。

新婚的三天過去了。這三天對於含煙和霈文來說,是痴痴迷迷的,是混混沌沌的,是恍恍惚惚的,是忘記了日月和天地的。這三天霈文都沒有去工廠,每天早晨,他們被鳥啼聲喚醒,含煙喜歡踏著朝露,去剪一束帶著露珠的玫瑰,霈文就站在她身邊,幫她拿剪刀,幫她拿花束,有時,她會手持一朵玫瑰,笑著對霈文說:“含笑問檀郎,花強妾貌強?”

她那流動著光華的明眸,她那似笑還顰的嬌羞,她那楚楚動人的韻致,常逗引得霈文不顧一切的迎上去,在初升的朝陽下擁住她,在她那半推半就的掙扎下強吻她……然後,她會跺跺腳又笑又皺眉的說:

“瞧你!瞧你!”他們撒了一地的玫瑰花瓣。

早餐之後,高立德總要去茶園巡視一番,有時帶著工人去施肥除草。他們就跟了去,含煙常常孩子氣的東問西問,對那茶葉充滿了好奇。有一次,她問:

“你們為什麼一定要用茉莉花作香片茶呢?為什麼不作一種用玫瑰花的香片?”柏霈文和高立德面面相覷,這是一項好提議,後來,他們真的種植了一種特別的小玫瑰花,製造了玫瑰紅茶和玫瑰香片,成為柏家茶園的特產。不過,由於成本太高,買的人並不多,但這卻成為含煙獨享的茶葉,她終日喝著玫瑰茶,剪著玫瑰花,渾身永遠散放著玫瑰花香。

跟高立德去巡視茶園只是他們的藉口,只一會,高立德就會發現他們失蹤了。從那茶園裡穿出去,他們手攜手,肩並著肩,慢慢的走往那山坡的竹林和松林裡。含煙常摘一些嫩竹和松枝,她喜歡把玫瑰花和竹子松枝一起插瓶,玫瑰的嬌豔欲滴,松竹的英挺修偉,別有風味。依偎在那松竹的陰影下,含煙常唱著一支美麗的小歌:

“我倆在一起,

誓死不分離。花間相依偎,水畔兩相攜。山前同歌唱,月下語依稀。海枯石可爛,情深志不移!日月有盈虧,我情曷有極!相思復相戀,誓死不分離!”含煙用那樣柔美的聲音婉轉的輕唱著,她的眼睛那樣深情脈脈的停駐在他的身上,她的小臉上綻放著那樣明亮的光輝……他會猛的停住步子,緊握著她的手喊:

“噢!含煙!我的愛,我的心,我的妻子!”

在那郊外,在那秋日的陽光下,他們常常徜徉終日。松竹橋下,流水潺□□,那道木橋,有著古拙的欄杆,附近居民常建議把它改建成水泥的或石頭的,因為汽車來往,木橋年代已久,怕不穩固。含煙卻獨愛木橋的那份“小橋、流水、人家”的風味。坐在那欄杆上,他們曾並肩看過落日。在橋下,他們也曾像孩子一般,撿過小鵝卵石,因為含煙要用小鵝卵石去鋪在花盆裡種水仙花。在那流水邊,長著一匹匹的蘆葦,那蘆花迎風飄拂,有股遺世獨立的味道。含煙穿梭在那些蘆花之中,巧笑倩兮,衣袂翩然,來來往往像個不知倦的小仙子。他們也去了松竹寺,在那廟中鄭重的燃上一炷香,許下多少心願。跪在那觀世音菩薩的前面,他低俯著頭,合著手掌,那長睫毛靜靜的垂著。她用那麼動人的聲音,低而清晰的祝禱著:“請保佑天下所有有情的人,讓他們讓我們一樣快樂;請保佑天下所有的少女,都能得到一份甜蜜的愛情!並請保佑我們,保佑我們永不爭吵,永不反目;保佑我們恩恩愛愛,日久彌深!”她站了起來,他握住了她的手,鄭重的說:

“我告訴你,含煙,神靈在前,天地共鑑,如果有一天我虧負了你,天罰我!罰我進十八層地獄!”

她用手堵住他的嘴,急急的說:

“我相信你,不用發誓呵!”

那觀音菩薩俯視著他們,帶著那慈祥的微笑。他們都不是宗教的信徒,可是,在這時候,他們都有種虔誠的心情,覺得冥冥之中,有個神靈在注視著他們。

晚上,是情人們的時間,花園裡,他們一起捕捉過月光,踏碎了花影,兩肩相依,柔情無限。她痴數過星星,她收集過夜露。他笑她,笑她是個夜遊的小女神。然後,他捉住她,讓月光把兩人的影子變成一個。看著地上的影子重疊,他說:

“瞧,我吞掉了你!”“是你融化了我。”她說,低低的,滿足的嘆息。“融化在你的愛,你的情,你的心裡。”

於是,捧住她的臉,他深深的吻她。他也融化了,融化在她的愛,她的情,她的心裡。

就這樣,三天的日子滑過去了。三天不知世事的日子!這三天,所有的人都識趣的遠離著他們,連柏老太太,也把自己隱蔽在自己的房間中,儘量不去打攪他們,這使柏霈文欣慰,使含煙感恩。他們不再有隱憂,不再有陰霾,只是一心一意的品嚐著他們那杯濃濃的、馥郁的、芬芳的愛情之酒。這杯酒如此之甜蜜,含煙曾詫異的說:

“我多傻!我一度多麼怕愛情,我總覺得它會傷害我!”

霈文為這句話寫過一首滑稽的小詩:

“愛情是一杯經過特別釀製的醇酒,

喝它吧!別皺眉頭!它燙不了你的舌,它傷不了你的口!它只會使你痴痴迷迷,虛虛浮浮,縹縹緲緲,

永無醒來的時候!”怎樣甜蜜而沉醉的三天,然後,柏霈文恢復了上班,連日來堆積的工作已使他忙不過來。這三天,甜蜜的三天,沉醉的三天,不知世事的三天是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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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是的,那沉醉而混沌的三天是過去了。

第四天早上,含煙一覺醒來,床上已經沒有霈文的影子了,她詫異的坐起身來,四面張望著,一面輕輕的低喚著:

“霈文!霈文!”沒有回答,她披上一件晨褸,走下床來,卻一眼看到床頭櫃上的花瓶下面,壓著一張紙條,她取了出來,上面是柏霈文的字跡:

“含煙:

你睡得好甜,我不忍心叫醒你。趙經理打電話來,工廠中諸事待辦,我將有十分忙碌的一天。中午我不回來吃飯,大約下午五時左右返家。

吻你!希望你正夢著我!

霈文”

含煙不自禁的微笑,把紙條捧到唇邊,她在那簽名上輕輕的印下一吻。她竟睡得那樣沉,連他離開她都不知道!想必他是躡手躡腳,靜悄悄離去的。滿足的嘆了一聲,她慵散的伸了一個懶腰,沒有霈文在身邊,她不知道這一日該做些什麼,她已經開始想他了。要等到下午五點鐘才能見到他,多漫長呀!梳洗過後,她下了樓,拿著剪刀,她走到花園裡去剪玫瑰花,房裡的玫瑰應該換新了。這又是陽光燦爛的一天,初升的朝陽穿過了樹梢,在地上投下了無數的光華。含煙非常喜愛花園裡那幾棵合抱的老榕樹,那茂密的枝葉如傘覆蓋,那茁壯的樹幹勁健有力,那垂掛著的氣根隨風飄動,給這花園增添了不少情致。還有花園門口那棵柳樹,也是她所深愛的,每到黃昏時分,暮色四合,花園中奼紫嫣紅,模模糊糊的掩映在巨樹蔥籠和柳條之下,就使她想起歐陽修的“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無重數。”的句子,而感到滿懷的詩情與畫意。入柳穿花,她在那鋪著碎石子的小徑走著,花瓣上的朝露未乾,草地也依然溼潤,她穿了一雙軟底的繡花鞋,鞋面已被露珠弄溼了。她剪了好大一束黃玫瑰,一面剪著,一面低哼著那支“我倆在一起,誓死不分離”的歌曲。然後,她看到高立德,正站在那老榕樹下,和園丁老張不知在說些什麼。看到含煙,他用一種欣賞的眼光望著她,這渾身綻放著青春的氣息,這滿臉籠罩著幸福的光彩,這踏著露珠,捧著花束的少女,輕歌緩緩,慢步徐徐。這是一幅畫,一幅動人的畫。“早,柏太太。”他對她微笑著點了點頭。

“霈文跟你說過好幾次了,要你叫我含煙,你總是忘記。”她說,微笑著。“你在幹嘛?”“對付蚜蟲!”他說,從含煙手上取過一枝玫瑰來檢查著,接著,他指出一些小白點給含煙看。“瞧,這就是蚜蟲,它們是相當的討厭的,我正告訴老張如何除去它們!這都是螞蟻把它們搬來的。”“螞蟻?”含煙驚奇的。“它們搬蟲子來幹嘛?”

“蚜蟲會分泌一種甜甜的液體,螞蟻要吃這種分泌液,所以,它們就把蚜蟲搬了來,而且,它們還會保護蚜蟲呢!生物界是很奇妙的,不是嗎?”

含煙張大了眼睛,滿臉天真的驚奇,那表情是動人的,是惹人憐愛的。“霈文又開始忙了,是嗎?”他問。

“是的,”含煙下意識的剝著玫瑰花幹上的刺,有一抹淡淡的寥落。“他要下午才能回來。”

“你如果悶的話,不妨去看我們採茶。”他熱心的說。“那也滿好玩的。”“採茶開始了嗎?”“是的,要狠狠的忙一陣了。”

“我也來採,”她帶著股孩子氣的興奮。“你教我怎麼採,我會採得很好。”“你嗎?”他笑笑。“那很累呢!你會吃不消。”

“你怎麼知道?”她說:“今天就開始採嗎?”

“是的,”他看看手錶:“我馬上要去了。”

“有多少女工來採?”“幾十個。”“採幾天呢?”“四、五天。你有興趣的話,我們今天先採竹林前面那地區,你隨時來好了!”“我一定去!”她笑著,正要再說什麼,下女阿蘭從屋裡走了出來,一直走到她面前,說:

“太太,老太太請你去,她在她的屋裡等你。”

含煙有一些驚疑,老太太請她去?這還是婚後第一次呢,會有什麼事嗎?她有點微微的不安,但是,立即,她釋然了。當然不會有什麼不對,這是很自然的,霈文恢復上班了,她也該趁此機會和老太太多親近親近。於是,她對高立德匆匆的一笑,說:“待會兒見!”轉過身子,她輕快的走進屋子,上了樓,先把玫瑰花送進自己的房間,整了整衣服,就一直走到柏老太太的門前,敲了門,她聽到門裡柏老太太的聲音:

“進來!”她推開門走了進去,帶著滿臉溫婉的微笑。柏老太太正站在落地長窗前面,面對著花園,背對著她,聽到她走進來,她並沒有回頭,仍然那樣直直的站著,含煙有點忐忑了,她輕輕的叫了一聲:“媽!”“把門關上!”柏老太太的聲音是命令性的,是冷冰冰的。

含煙的心一沉,微笑迅速的從她臉上消失了。她合上了門,怯怯的看著柏老太太。柏老太太轉過身子來了,她的目光冷冷的落在含煙臉上,竟使含煙猛的打了個寒戰,這眼光像兩把尖利的刀,含煙已被刺傷了。拉過一張椅子,柏老太太慢慢的坐了下去,她的眼光依舊直望著含煙,幽冷而嚴厲。

“我想,我們兩個應該開誠佈公的談一談了。”她說:“過來!”含煙被動的走上前去,她的臉色變白了。揚著睫毛,她的大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看著柏老太太,帶著三分驚疑和七分惶悚。“媽,”她柔弱的叫了一聲:“我做錯什麼了嗎?”

“是的,”柏老太太直望著她。“你從根本就錯了!”

“媽?”她輕蹙著眉梢。

“別叫我媽!記住這點!你只能在霈文面前叫我媽,因為我不願讓霈文傷心,其他時候,你要叫我老太太,聽到了嗎?”

含煙的臉孔白得像一張紙。

“你——你——你的意思是……”她結舌的說。

“我的意思嗎?”柏老太太冷哼了一聲。“我不喜歡你,含煙!”她坦白的說,緊盯著她。“你的歷史我已經都打聽清楚了,起先我只認為他娶了一個女工,還沒料到比女工更壞,他竟娶了個歡場女子!我想,你是用盡了手段來勾引他的了。”

含煙的眼睛張得好大好大,她的嘴唇顫抖著,一時間,她竟一句話也答不出來,只朦朧的、痛楚的感到,自己剛建立起來的,美麗的世界,竟這麼快就粉碎了。

“你很聰明,”柏老太太繼續說:“你竟把霈文收得服服貼貼的。但是,你別想連我一起玩弄於股掌之上,你走進我家的一剎那,我就知道你是個怎樣的女人!含煙,你配不上霈文!”含煙直視著柏老太太,事實上,她什麼也沒有看到,淚浪已經封鎖了她的視線。她的手腳冰冷,而渾身戰慄,她已被從一個歡樂的山巔上拋進了一個不見底的深淵裡,而且,還在那兒繼續的沉下去,沉下去,沉下去。

“不用流眼淚!”柏老太太的聲者冷幽幽的在深淵的四壁迴盪。“眼淚留到男人面前去流吧!現在,我要你坦白告訴我,你嫁給霈文之前,是清白的嗎?”

含煙沒有說話。“說!”柏老太太厲聲喊:“回答我!”

含煙哀求的看了柏老太太一眼。

“不。”她啞聲說:“霈文什麼都知道。”

“他知道!哼!他居然知道!千挑萬選,娶來這樣一個女人!”柏老太太怒氣衝衝的看著含煙,那張蒼白的臉,那對淚汪汪的眸子!她就是用這份柔弱和眼淚來征服男人的吧!“你錯了,”她盯著她:“你不該走進這個家庭裡來的!你弄髒了整個的柏家!”含煙的身子搖晃了一下,她看來搖搖欲墜。

“你……”她震顫的、受傷的、無力的、繼續的說:“你……要……要我怎樣?離……離開……這兒嗎?”

“你願意離開嗎?”她審視著她。

含煙望著她,然後,她雙腿一軟,就跪了下去。跪在那兒,她用一對哀哀無告的眸子,懇求的看著她。

“請別趕我走!”她痛苦的說。“我知道我不好,我卑賤、我汙穢……可是,可是,可是我愛著他,他也愛著我,請求你,別趕我走!”“哼,我知道你不會捨得離開這兒的!”柏老太太挑了挑眉梢。“含煙山莊?含煙山莊!你倒掙得了一份大產業!”

“媽——”她抗議的喊。

“叫我老太太!”柏老太太厲聲喊。

“老太太!”她顫抖著叫,淚水奪眶而出,用手堵住了嘴,她竭力阻止自己痛哭失聲。“你——你弄錯了,我——我——

從沒有想過——關於產業——產業”她啜泣著,語不成聲。

“我知道你會這樣說!”柏老太太冷笑了。“你用不著解釋,我對你很清楚!不過,你放心,我不會趕你走!因為,我不能連我的兒子一起趕走,他正迷戀著你呢!你留在這兒!但別在我面前耍花樣!聽到了嗎?我活著一日,我就會監視你一日!你別想動他的財產!別想插手他的事業!別想動他的錢!”“老太太……”她痛苦的叫著。

“還有,”柏老太太打斷了她。“我想,你急於要到霈文面前去搬弄是非了。”含煙用手矇住了臉,猛烈的搖著頭。

“你最好別在霈文面前說一個字!”柏老太太警告的說:“假若你希望在這兒住下去的話!如果你破壞我們母子的感情,我不會放過你!”含煙拚命的搖著頭。“我不說,”她哭泣著:“我一個字也不說!”

柏老太太把臉掉向了另一邊。

“現在,你去吧!”她說:“記住我說的話!”

含煙哭著站起身來,用手著嘴,她急急的向門口走去,才走到門口,她又聽到柏老太太嚴厲的聲音:“站住!”她站住了,回過頭來。柏老太太正森冷的望著她。

“以後,你的行動最好安分一些,我瞭解你這種歡場中的女子,生來就是不安於室!我告訴你,高立德年輕有為,你別再去勾引他!你當心!我不允許你讓霈文戴綠帽子!”

“哦!老太太……”含煙喊著,淚水奔流了下來,她一句話也說不出,掉轉頭,她打開房門,衝了出去。立即,她奔回自己的房間,關上了房門,她就直直的仆倒在床上。把頭深深的埋進枕頭裡,她沉痛的、悲憤的、心魂俱裂的啜泣起來。一直到中午吃午餐的時候,含煙才從她的房裡走出來。她的臉色是蒼白的,眼睛是浮腫的,坐在餐桌上,她像個無主的幽靈。高立德剛從茶園裡回來,一張曬得發紅的臉,一對明朗的眼睛,他望著含煙,心無城府的說:

“哈!你失信了,你不是說要到茶園裡去採茶嗎?怎麼沒去呢?怕曬太陽,是嗎?”

含煙勉強的擠出了一個微笑,像電光一閃般,那微笑就消失了,她什麼話都沒說,只是心神恍惚的垂下頭去。高立德有些驚奇,怎麼了?什麼東西把這女人臉上的陽光一起帶走了?她看來像才從地獄裡走出來一般。他下意識的看著柏老太太,後者臉上的表情是莫測高深的,帶著她一向的莊重與高貴,那張臉孔是沒有溫情,沒有喜悅,沒有熱也沒有光的。是這位老太太給那小女人什麼難堪了?他敏感的想著,再望向含煙,那黑髮的頭垂得好低,而碗裡的飯,卻幾乎完全沒有動過。

黃昏的時候,含煙走出了含煙山莊,沿著那條泥土路,她向後走去,緩緩的,沉重的,心神不屬的。路兩邊的茶園裡,一群群的女工還在忙碌的採著茶,她們工作得很起勁,彎著腰,唱著歌,挽著籃子。那些女工和她往日的打扮一樣,也都戴著斗笠,用各種不同顏色的布,包著手腳。那不同顏色的衣服,散在那一大片綠油油的茶園裡,看起來是動人的。她不知不覺的站住了步子,呆呆的看著那些女工發愣,假若……假若當初自己不暈倒在曬茶場中,現在會怎樣呢?依然是一個女工?她用手撫摩著面頰,忽然間,她寧願自己仍然是個女工了,她們看來多麼無憂無慮!在她們的生活裡,一定沒有侮辱、輕蔑,和傷害吧!有嗎?她深思著。或者也有的,誰知道呢?人哪,你們是些殘忍的動物!最殘忍的,別的動物只在為生存作戰時才傷害彼此,而你們,卻會為了種種原因彼此殘殺!人哪!你們多殘忍!

一個人從山坡上跑了過來,笑嘻嘻的停在含煙面前嚷著說:“你還是來了,要加入我們嗎?不過,你來晚了,我們已經要收工了。”含煙瑟縮的看了高立德一眼,急急的搖著頭,說:

“不!不!我不是來採茶的,我是……是想去松竹橋等霈文的。”高立德審視她,然後,他收住了笑,很誠懇的說:

“柏老太太給了你什麼難堪嗎?”

她驚跳了一下,迅速的抬起頭來,她一疊連聲的說:

“沒有,沒有,完全沒有!她是個好母親,她怎會給我難堪呢?完全沒有!你別胡說啊!完全沒有!”

高立德點了點頭。“那麼,你去吧!”他又笑了。“霈文真好福氣!我手下這些女工,就沒有一個暈倒的!”

含煙的臉上湧起了一陣尷尬的紅暈,高立德馬上發現自己說錯了話,這樣的玩笑是過分了一些,他顯然讓她不安了。他立刻彎了彎腰:“對不起,我不是有意……”

她微笑了一下,搖搖頭,似乎表示沒有關係,她的思想仍在一個遙遠的地方,一個遙遠的深谷裡。她那沉靜的面貌給人一種愴惻而悲涼的感覺。高立德不禁怔住了,那屬於新娘的喜悅呢?那幸福的光彩呢?這小女人身上有著多重的負荷!她怎麼了?含煙轉過了身子,她繼續向那條路上走去了。落日照著她,那踽踽而行的影子又瘦又小又無力,像個飄蕩的、虛浮的幽靈。高立德打了個寒戰,一個不祥的預感罩住了他,他完全呆住了。到了松竹橋,含煙在那橋頭的欄杆上坐了下來,沐浴在那秋日的斜暉中,她安安靜靜的坐著,傾聽著橋下的流水潺□。斜陽在水面灑下了一片柔和的紅光,蘆花在晚風中搖曳,她出神的望著那河水,又出神的望著天邊的那輪落日,和那滿天的彩霞。不住的喃喃自問著:

“我錯了?我做錯了?”

她不知道這樣坐了多久,終於,一陣熟悉的汽車喇叭聲驚動了她,她跳起來,霈文及時煞住了車子,她跑過去,霈文打開了車門,笑著說:“你怎麼坐在這兒?”“我等你!”她說著,鑽進了車子。

“哈!你離不開我了!我想。”霈文有些得意,但是,笑容立即從他唇邊消失了,他審視她。“怎麼?含煙?你哭過了嗎?”“沒有,沒有。”她拚命的搖頭,可是,淚水卻不聽指揮的湧進了眼眶裡,迅速的淹沒了那對黑眼珠。霈文的臉色變了,他把車子停在路邊的山腳下,熄了火。一把攬過了含煙,他托起她的下巴來,深深的、研究的望著那張蒼白的小臉,鄭重的問:“怎麼了?告訴我!”她又搖了搖頭,淚珠滾落了下來。

“只是想你,好想好想你。”她說,把面頰埋進了他胸前的衣服裡,用手緊抱住他的腰。

“哦,是嗎?”他鬆了口氣,不禁憐惜的撫摩著她的頭髮。“你這個小傻瓜!你嚇了我一大跳!我不過才離開你幾個小時,你也不該就弄得這樣蒼白呀!來,抬起頭來,讓我再看看你!”

“不!”她把頭埋得更深了,她的身子微微的戰慄著。“以後我跟你去工廠好嗎?我像以前一樣幫你做事!”

“別傻了,含煙!你現在是我的妻子,不是我的女秘書!”他笑了。“告訴我,你一整天做了些什麼?”

“想你。好想好想你。”

他扶起她的頭來,注視著她。

“我也想你,”他輕輕的說。“好想好想你!”

她閃動著眼瞼。“你愛我嗎?霈文?”她幽幽的問。

“愛你嗎?”他從肺腑深處發出一聲嘆息:“愛得發瘋,愛得發狂,愛進了骨髓。含煙!”

她嘆了口氣,仰躺在靠墊上,闔上了眼睛。一個微笑慢慢的浮上了她的嘴角,好甜蜜,好溫柔,好寧靜的微笑。她輕輕的,像自語的說:“夠了。為了這幾句話,我可以付出任何代價!我還有什麼可以求的呢?還有什麼可怨的呢?”把頭倚在他的肩上,她嘆息著說:“我也愛你,霈文!好愛好愛你!我願為你吃任何的苦,受任何的罪,那怕是要我上刀山,下油鍋,我也不怕!”

“傻瓜!”他笑著:“誰會讓你上刀山下油鍋呢?你在胡思亂想些什麼?”他擁著她,揉著她,逗著她,呵她的癢:“你說!你是不是個傻丫頭?是不是?是不是?”

“是的!”她笑著,淚珠在眼眶中打轉。“是的,是的!我是個傻丫頭!傻丫頭!”她笑彎了腰。笑得喘不過氣來,笑得滾出了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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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就這樣,對含煙來說,一段漫長的、艱苦的掙扎就開始了。霈文呢?自結婚以後,他對人生另有一種單純的、理想化的看法,他高興,他陶醉,他感恩,他滿足。他自認是個天之驕子,年紀輕輕,有成功的事業,有偌大的家庭,還有人間無貳的嬌妻!他夫復何求?而茶葉的生意也越做越大了,他年輕,他有著用不完的精力,於是,他熱心的發展著他的事業。隨著業務的蒸蒸日上,他也一日比一日忙碌,但他忙得起勁,忙得開心,他常常捧著含煙的臉,得意的吻著她小小的鼻尖說:“享樂吧!含煙,你有一個能幹的丈夫!”

含煙對他溫溫柔柔的笑著,雖然,她心裡寧願霈文不要這樣忙,寧願他的事業不要發展得這麼大。但是,她嘴裡什麼都沒說,她知道,一個好妻子,是不應該把她的丈夫拴在身邊的,男人,有男人的世界,每個男人,都需要一份成功的事業來充實他,來滿足他那份男性的驕傲。

可是,含煙在過著怎樣一份歲月呢?

每日清晨,霈文就離開了家,開始他一日忙碌的生活,經常要下午五六點鐘才能回來,如果有應酬,就會回來得更晚。含煙呢?她修剪著花園裡的玫瑰花,她整理花園,她學做菜,她佈置房間,她做針線……她每日都逗留在家中。她不敢單獨走出含煙山莊的大門,她不敢去臺北,甚至不敢到松竹橋去迎接霈文。因為,柏老太太時時刻刻都在以她那一對銳利而嚴肅的眼光跟蹤著她,監視著她。只要她的頭伸出了含煙山莊的鐵門,老太太就會以冷冰冰的聲音說:

“怎麼了?坐不住了嗎?我早就知道,以你的個性,想做個循規蹈矩的妻子是太難了。”

她咬住牙,控制了自己,她就不走出含煙山莊一步!這個畫棟雕樑的屋子,這個花木扶疏的庭園,這個精緻的樓臺亭閣,竟成為了她的牢籠,把她給嚴嚴密密的封鎖住了。於是,日子對於她,往往變得那樣漫長,那樣寂寞,那樣難耐。依著窗子,她會分分秒秒的數著霈文回家的時間。在花園裡,她會對著一大片一大片的玫瑰花暗彈淚珠。柏老太太不會忽視她的眼淚,望著她那盈盈欲涕的眸子,她會說:

“柏家有什麼地方對不起你嗎?還是你懊悔嫁給霈文了?或者,是我虐待了你嗎?你為什麼一天到晚眼淚汪汪的,像給誰哭喪似的?”她拭去了她的眼淚,頭一次,她發現自己竟沒有流淚的自由。但,柏老太太仍然不放過她,盯著她那蒼白而憂鬱的面龐,她嚴厲的問:“你為什麼整天拉長了臉?難道我做婆婆的,還要每天看你的臉色嗎?霈文不在家,你算是對誰板臉呢?”

“哦,老太太!”她忍受不住的低喊著。“你要我怎樣呢?你到底要我怎樣呢?”“要你怎樣?”柏老太太的火氣更大了。“我還敢要你怎樣?我整天看你的臉色都看不完,我還敢要你怎樣?你不要我怎樣,我就謝天謝地了!我要你怎樣?聽聽你這口氣,倒好像我在欺侮你……”“好了,我錯了,我說錯了!”含煙連忙說,竭力忍住那急欲奪眶而出的眼淚。在這種情形之下,她開始迴避柏老太太,她把自己關在臥室裡,整日不敢走出房門,因為,一和柏老太太碰面,她必定動輒得咎。可是,柏老太太也不允許她關在房裡,她會說:“我會吃掉你嗎?你躲避我像躲避老虎似的?還是我的身分比你還低賤,不配和你說話嗎?”

她又不敢關起自己來了。從早到晚,她不知道自己該怎樣做才能不捱罵,怎樣做才算是對的!隨時隨地,她都要接受老太太嚴厲的責備和冷漠的譏諷。至於她那不光榮的過去,更成為老太太時不離口的話題:

“我們柏家幾代都沒有過你這種身分的女人!”

“只有你這種女人,才會挑唆男人瞞住母親結婚,你真聰明,造成了既成事實,就穩穩的取得了‘柏太太’的地位了!”

“我早知道,霈文就看上了你那股狐狸味!”

這種耳邊的絮絮叨叨,常逼得含煙要發瘋。一次,她實在按捺不住了,矇住了耳朵,她從客廳中哭著衝進花園裡。正好高立德從茶園中回來,他們撞了一個滿懷,高立德慌忙一把扶住她,驚訝的說:“怎麼了,房裡有定時炸彈嗎?”

她收住了步子,急急的拭去眼淚,掩飾的說:

“沒有,什麼都沒有。”

高立德困惑的蹙起了眉頭,仔細的看著她。

“但是,你哭了?”“沒有,”她猛烈的搖頭。“沒有,沒有,沒有。”

高立德不再說話了,可是,他知道這屋子裡有著一股暗流。只有他,因為常在家裡,他有些瞭解含煙所受的折磨。但他遠遠的退在一邊,含煙既然一點也不願表示出來,他也不想管這個閒事,本來,婆媳之間,從人類有歷史以來,就有著數不清的問題。花園中這一幕落到老太太眼中,她的話就更難聽了:

“已經開始了,是嗎?”她盯著她。“我早就料到你不會放過高立德的!”“哦,老太太!”含煙的臉孔雪白,眼睛張得好大好大。“您不能這樣冤枉我!您不能!”

“冤枉?”老太太冷笑著。“我瞭解你這種女人,瞭解得太清楚了!你要怕被冤枉的話,你最好離開他遠一點!我告訴你,我看著你呢,你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我的眼睛!你小心一點吧!”含煙憔悴了,蒼白了。隨著日子的流逝,她臉上的光彩一日比一日暗淡,神色一日比一日蕭索。站在花園裡,她像弱柳臨風,坐在窗前,她像一尊小小的大理石像,那樣蒼白,那樣了無生氣。霈文沒有忽略這點。晚上,他攬著她,審視著她的面龐,他痛心的說:

“怎麼?你像一株不服水土的蘭花,經過我的一番移植,你反而更憔悴了。這是怎麼回事?含煙,你不快樂嗎?告訴我,你不快樂嗎?”“哦,不。”她輕聲的說:“我很快樂,真的,我很快樂。”她說著,卻不由自主的泫然欲涕了。

他深深的看著她,他的聲音好溫柔,好擔憂:

“含煙,你要為我胖起來,聽到嗎?我不願看到你蒼白消瘦!你要為我胖起來,紅潤起來,聽到沒有?”

“是的,”她順從的說,淚珠卻沿頰滾落。“我會努力,霈文,我一定努力去做。”他捧著她的臉,更不安了。

“你為什麼哭?”“沒有,我沒哭,”她用手抱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懷中。“我是高興,高興你這樣愛我。”

他推開她,讓她的臉面對著自己,他仔仔細細的審視她,深深切切的觀察她,他的心靈悸動了,他多麼愛她,多麼愛這個柔弱的小妻子!“告訴我,含煙,”他懷疑的說:“媽有沒有為難你?你們相處得好嗎?”“噢!”她驚跳了。急切的說:“你想到那兒去了?媽待我好極了,她是個好母親,我們之間沒問題,一點問題都沒有。”

“那麼,我懂了。”霈文微笑著,親暱的吻她。“你是太悶了,可憐的、可憐的小女人,你不該嫁給一個商人做妻子。這是我的過失,我經常把你一個人丟在家裡,以後,我一定要早些回家,我要推掉一些應酬,我答應你,含煙。”

“不,別為我耽誤你的工作,”含煙望著他。“可是,讓我去工廠和你一起上班吧!我會幫你做事!”

“你希望這樣嗎?”“是的。”“這會使你快樂些嗎?”

她垂下了頭,默然不語。

“那麼,好的,你來工廠吧!像以前一樣,做我的女秘書!”

她喜悅的揚起睫毛來,然後,她抱住了他的脖子,主動的吻他,不住的吻他,不停的吻他。那晚上,她像個快樂的小仙子,像個依人的小鳥。可是,這喜悅只維持了一夜,第二天早餐桌上,柏老太太輕輕易易的推翻了整個的計劃,她用不疾不徐的聲音,婉轉而柔和的說:

“為什麼呢?含煙去工廠工作,別人會說我們柏家太小兒科了。而且,含煙在家可以給我作伴,女人天生是屬於家庭的,創事業是男人的事兒,是不是?含煙,我看你還是留在家裡陪我吧!”含煙看著柏老太太,在這一瞬間,她瞭解了一項事實,柏老太太不會放過她,永遠不會放過她!她像孫悟空翻不出如來佛的掌心似的,她也翻不出柏老太太的掌心。隨著含煙的目光,柏老太太露出那樣慈祥的微笑來,這微笑是給霈文看的,她知道。果然,霈文以高興的聲調,轉向含煙說:

“怎樣?含煙?我看你也還是留在家裡陪媽好,你說呢?”

含煙垂下了頭,好軟弱好軟弱的說:

“好吧,就依你們吧!我留在家裡。”

她看到柏老太太勝利的目光,她看到霈文欣慰的目光,她也看到高立德那同情而瞭解的目光。她把頭埋在飯碗上面,一直到吃完飯,她沒有再說過話。

就這樣,日子緩慢而滯重的滑了過去,含煙的憔悴日甚一日,這使柏霈文擔憂,他請了醫生給含煙診視,卻查不出什麼病源來,她只是迅速的消瘦和蒼白下去。晚上,每當霈文懷抱著她那纖細的身子,感到那瘦骨支離,不盈一把,他就會含著淚,擁著她說:“你怎麼了?含煙?你到底是怎麼了?”

含煙會嬌怯的倚偎著他,喃喃的說:

“我很好,真的,我很好。只要你愛我,我就很好。”

“可是,我的愛卻不能讓你健康起來啊!”霈文煩惱的說,他不知道自己的小妻子是怎麼回事。

於是,柏老太太開始揹著含煙對霈文說話了:

“她是個不屬於家庭的女人,霈文。我想,她以前的生活一定是很活躍的。她有心事,她一天到晚都愁眉苦臉的。她過不慣正常的生活,我想。”

“不會這樣!”霈文煩躁的說:“她只是身體太弱了,她一向就不很健康。”春天來了,又過去了,暮春時節,細雨紛飛。含煙變得非常沉默了,她時常整日倚著欄杆,對著那紛紛亂亂的雨絲出神。也常常捧著一束玫瑰花暗暗垂淚。這天黃昏,霈文回家之後,就看到她像個小木偶似的獨坐窗前,膝上放著一張塗抹著字跡的紙,他詫異的走過去,拿起那張紙條,他看到的是含煙所錄的一闋詞:“

楊柳堆煙,簾□無重數,

玉勒雕鞍遊冶處,樓高不見章臺路!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

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他看完了,再望向含煙,他看到含煙正以一對哀哀欲訴的眸子瞧著他,在這一瞬間,他有些瞭解含煙了,庭院深深深幾許?這含煙山莊成為了一個精緻的金絲籠啊!他握住了她的手,在她面前的地毯上坐下來,把頭放在她的膝上,他輕輕的說:“我們去旅行一次,好嗎?”

她震動了一下。“真的?”她問。“真的,我可以讓趙經理暫代工廠的業務。我們去環島旅行一次,到南部去,到阿里山去,到日月潭去,讓我們好好的玩一個星期。好嗎?”她用手攬住他的頭,手指摩挲著他的面頰,她的眼睛深情脈脈的注視著他,閃耀著夢似的光芒。她低低的、做夢般的說:“啊!我想去!”“明天我就去安排一切,我們下星期出發,怎樣?”

她醉心的點點頭,臉龐罩在一層溫柔的光彩中。

但是,第二天,柏老太太把含煙叫進了她的房中,她銳利的盯著她,森冷的說:“你竟教唆著他丟下正經工作,陪你出去玩啊?你在家裡待不住了,是嗎?現在結婚才多久,已經是這樣了,以後怎麼辦呢?你這種女人,我早就知道了,你永遠無法做一個賢妻良母!但是,你既嫁到柏家來,你就該學習做一個正經女人,學習柏家主婦的規矩!”

於是,晚上,這個小女人對霈文婉轉輕柔的說:

“我不想去旅行了,霈文,我們取消那個計劃吧!”

“怎麼呢?”霈文不解的問。“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含煙轉開了頭,不讓他看到她眼中的淚光。“只是,我不想去了。”

霈文蹙起了眉頭,不解的看著她的背影,他覺得,他是越來越不瞭解她了。她像終日隱在一層薄霧裡,使他探索不到她的心靈,看不清她的世界,她距離他變得好遙遠好遙遠了。於是,他憤憤的說:“好吧!隨你便!只是,我費了一整天的時間去計劃,去安排,都算是白做了!”含煙咬緊了牙,淚珠在眼眶裡打著轉,喉嚨中哽著好大的一個硬塊,她繼續用背對著他,默默的不發一語。這種沉默和冷淡更觸動了霈文的怒氣。他不再理她,自顧自的換上睡衣,鑽入棉被,整晚一句話也不說。含煙坐在床沿上,她就這樣呆呆的坐著,一任淚水無聲無息的在面頰上奔流。她看到了她和霈文之間的距離,她也看到她和霈文之間的裂痕。她隱隱感到,終有一天,這婚姻會完全粉碎。這撕裂了她的心,刺痛了她的感情。她不敢哭泣,怕驚醒了霈文,整夜,她就這樣呆坐在床沿上流淚。

黎明的時候,霈文一覺睡醒,才發現身邊是空的,他驚跳起來,喊著說:“怎麼?含煙,你一夜沒睡嗎?”

他扳過她的身子,這才看到她滿面的淚痕,他吃驚了,握著她的手臂,他惶然的叫:

“含煙!”她望著他,新的淚珠又湧了出來,然後,她撲到他的腳前,用手臂緊抱著他,她哭泣著喊:

“哦,霈文,你不要跟我生氣,不要跟我生氣吧!我一無所有,只有你!如果你再跟我生氣,我就什麼都沒有了!那我會死掉,我一定會死掉!如果你有一天不要我,我會從松竹橋上跳下去!”“噢,含煙!”他嚷著,戰慄的攬緊了她,急促的說:“我不該跟你生氣,含煙,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別傷心了,含煙!我再不跟你生氣了!再不了!我發誓不會了!”他擁住她,於是,他們在吻與淚中和解,重新設下無數的愛的誓言。為了彌補這次的小裂痕,霈文竟在數天後,送了含煙一個雕刻著玫瑰花的木盒,裡面盛滿了一盒的珠寶。不過,含煙幾乎從不戴它們,因為怕柏老太太看到之後又添話題。她只特別喜歡一個玫瑰花合成的金雞心項鍊,她在那小雞心中放了一張和霈文的合照,經常把這項鍊掛在頸間。

這次的誤會雖然很快就過去了,但是,含煙和霈文之間距離卻是真的在一天比一天加重了。

含煙是更憂鬱,更沉默了。這之間,唯一一個比較瞭解的人是高立德,他曾目睹柏老太太對含煙的嚴厲,他也曾耳聞柏老太太對她的訓斥,當含煙被叫到老太太屋裡,大加責難之後,她衝出來,卻一眼看到高立德正站在走廊裡,滿臉沉重的望著她。她用手矇住了臉,痛苦的咬住了嘴唇,高立德走了過來,在她耳邊輕聲的說:“到樓下去!我要和你談一談!”

她順從的下了樓,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來。高立德站在她的面前,他低沉的說:“你為什麼不把一切真實的情況告訴霈文?你要忍受到那一天為止?”她迅速的抬起頭來,緊緊的注視著高立德,她說:

“我不能。”“為什麼不能?”“我不能破壞他們母子的感情!我不能讓霈文煩惱,我不能拆散這個家庭,我更不能製造出一種局面,是讓霈文在我和他母親之間選一個!”“那麼,你就讓她來破壞你和霈文嗎?你就容忍她不斷的折磨嗎?”“或者,這是我命該如此。”含煙輕輕的說。

高立德嗤之以鼻。“什麼叫命?”他冷笑著說:“含煙,你太善良了,你太柔弱了,我冷眼旁觀了這麼久的日子,我實在為你抱不平。你沒有什麼不如人的地方,含煙,你不必自卑,你不必忍受那些侮辱,堅強一點,你可以義正辭嚴的和她辯白呀!”

“那麼,後果會怎樣呢?”含煙憂愁的望著他。“爭吵得家裡雞犬不寧,讓霈文左右為難嗎?不!我嫁給霈文,是希望帶給他快樂,是終身的奉獻,因為我愛他,愛情中是必定有犧牲和奉獻的,為他受一些苦,受一些折磨,又有何怨呢?”

“別說得灑脫,”高立德憤憤不平的說:“你照照鏡子,你已經蒼白憔悴得沒有人樣了,你以為這樣下去,會永久太平無事嗎?不要太天真!”他僕身向她,熱心的說:“你既然不願意告訴霈文,讓我去對他說吧,我可以把我所看到的,和我所聽到的去告訴他,這只是我的話,不算是你說的!”

含煙大大的吃了一驚,她迅速的、急切的抓住了他的手腕,一口氣的說:“不,不,不!你絕不能!我請求你!你千萬不能對霈文吐露一個字!他一直以為我和他母親處得很好!我費盡心機來掩飾這件事,你千萬不能給我說穿!我不要霈文痛苦!你懂嗎?你瞭解嗎?他是非常崇拜而孝順他母親的,他又那樣愛我,這事會使他痛苦到極點,而且……而且……”淚矇住了她的視線:“不能使他母親喜歡我,總是我的過失!”

高立德瞪視著她,怎樣一個女性!柏霈文,柏霈文,如果你不能好好愛惜和保護這個女孩,你將是天字第一號的傻瓜!他想著,嘴裡卻什麼話都沒有說。

“你答應我不告訴他,好嗎?”含煙繼續懇求的說,她那瘦小的手仍然攀扶在他的手腕上。

“唉!”他低嘆了一聲,注視著她,輕聲的說:“我只能答應你,不是嗎?”“謝謝你!”她幽幽的說,低下頭去。

就在這時,他們聽到樓梯上的響聲,兩人同時抬起頭來,柏老太太正滿面寒霜的站在樓梯上,冷冷的看著他們。含煙迅速的把手從高立德的手腕上收了回來,她僵在沙發中,臉色變得像雪一樣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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