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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接下來的一切,是無數混亂的、繽紛的、零亂的、五顏六色的影子在重疊,在堆積。靈珊是醉了,但,並沒有醉得人事不知。記憶中,她變得好愛笑,她一直僕在邵卓生的身上笑。記憶中,她變得好愛說話,她不停地在和那個阿裴說話。然後,他們似乎都離開了中央,她記得,邵卓生拚命拉著她喊:“你不要去,靈珊,我送你回家!”  

“不,不,我不回家!”她喊著,叫著,嚷著。她不能離開那個阿裴,所有朦朧的、模糊的意志裡,緊跟著這個阿裴似乎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於是,他們好像到了另外一個地方,一棟私人的豪華住宅裡。那兒有好多年輕人,有歌,有舞,有煙,有酒。她抽了煙,也喝了酒,她跳舞,不停的跳舞,和好多陌生的臉孔跳舞。下意識裡,仍然在緊追著那個阿裴。  

“阿裴,”她似乎問過:“你今年十幾歲?你看起來好小好小。”“我不小,我已經二十五了。”  

“你絕對沒有二十五!”她生氣了,惱怒的叫著。“你頂多二十歲!”“二十五!”阿裴一本正經的。“二十五就是二十五!瞞年齡是件愚蠢的事!”二十五歲?她怎麼可以有二十五歲?靈珊端著酒杯,一仰而盡,這不是那酸酸甜甜的香檳了,這酒好辛好辣,熱烘烘的直衝到她胃裡去,把她整個人都燃燒了起來。耳邊,邵卓生直在那兒嘆氣,不停的嘆氣:  

“靈珊!你今晚怎麼了?靈珊,你不能再喝酒了,你已經醉了。靈珊,回家去吧……”  

“掃帚星,”她搖搖晃晃的在說:“這麼多女孩子,你怎麼不去找?為什麼要粘住我?”  

“我對你有責任。”“責任?”她大笑,把頭埋在他懷中,笑得喘不過氣來。“不,不,掃帚星,這年頭的人,誰與誰之間都沒有責任。只有債務!”“債務?靈珊,你在說什麼?”  

“你說過的,每個人都欠了別人的債!”她又笑。“你去玩去!去追女孩子去!我不要你欠我,我也不想欠別人!你去!你去!你去!”邵卓生大概並沒有離去,模糊中,他還是圍繞著她轉。模糊中,那宴會里有個女主人,大家叫她阿秋。阿秋可能是個有名的電影明星或歌星,她穿著一件緊身的、金色的衣服,款擺腰肢,像一條金蛇。那金蛇不斷的在人群中穿梭,扭動,閃耀得靈珊眼花撩亂。眼花撩亂,是的,靈珊是越來越眼花撩亂了,她記得那兒有鼓有電子琴有樂隊。她記得陸超後來奔上去,把全樂隊的人都趕走,他在那兒又唱又打鼓又彈琴,一個人在樂器中奔跑著表演。她記得全體的人都呆了,靜下來看他唱獨腳戲。她記得到後來,陸超瘋狂的打著鼓,那鼓聲忽而如狂風驟雨,忽而如軟雨叮嚀,忽而如戰鼓齊鳴,忽而又如細雨敲窗……最後,在一陣激烈的鼓聲之後,陸超把鼓棒扔上了天空,所有的賓客爆發了一陣如雷的掌聲,吆喝,喊叫,紙帽子和彩紙滿天飛揚。然後,一條金蛇撲上去,纏住了陸超,吻著他的面頰,而另一條銀蛇也撲上去,不,不,那不是銀蛇,只是一陣銀色的微風,輕吹著陸超,輕擁著陸超,當金蛇和陸超糾纏不清時,那銀色的微風就悄然退下……怎麼?微風不會有顏色嗎?不,那陣微風確實有顏色;銀灰色的!銀灰色的微風,銀灰色的女人,銀灰色的阿裴!  

銀灰色的阿裴唱了一支歌,銀灰色的阿裴再三叮嚀:寄語多情人,莫為多情戲!那條金蛇也開始唱歌,陸超也唱,陸超和金蛇合唱,一來一往的,唱西洋歌曲,唱“夕陽照在我眼裡,使我淚滴!”唱流行歌曲,唱“你的眼睛像月亮”,唱民謠,唱“李家溜溜的大姐,愛上溜溜的他喲!”  

歌聲,舞影,酒氣,人語……靈珊的頭腦越來越昏沉了,意志越來越不清了,神思越來越恍惚了。她只記得,自己喝了無數杯酒,最後,她扯著阿裴的衣袖,喃喃的說:  

“你的眼睛像月亮!像月亮!”  

“像月亮?”阿裴凝視著她,問:“像滿月?半月?新月?眉月?上弦月?還是下弦月?”眼淚從月亮裡滴了下來,她僕在沙發上哭泣。“我是一個醜女人!醜女人!醜女人……”“不,不,你不醜!”靈珊嘰哩咕嚕的說著,舌頭已經完全不聽指揮。“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你顯花蕊夫人,花蕊夫人怎麼會醜?不,不,你不是花蕊夫人,你是她的靈魂!靈魂!你相信死人能還魂嗎?你相信嗎?……”  

她似乎還說了很多很多話,但是,她的意識終於完全模糊了,終於什麼都不知道了。  

醒來的時候,她躺在床上。腦子裡,那些繽紛的影像;金蛇,銀蛇,陸超,歌聲,月亮,夕陽……都還在腦海裡像車輪般旋轉。可是,她的思想在逐漸的清晰,微微張開眼睛只覺得燈光刺眼,而頭痛欲裂。在她頭上,有條冷毛巾壓著,她再動了動,聽到靈珍在說:  

“她醒了。”靈珊勉強的睜開眼睛望著靈珍,靈珍的臉仍然像水裡的倒影,晃晃悠悠的。“我在什麼地方?”她模糊的問。  

“家裡。”是劉太太的聲音。靈珊看過去,母親坐在床沿上,正用冷毛巾冰著她的額頭。劉太太滿臉的擔憂與責備,低聲說:“怎麼會醉成這樣子?你向來不喝酒的。雖然是耶誕節,也該有點分寸呀!”“邵卓生真該死!”靈珍在罵。  

靈珊看看燈丕看看靈珍。  

“是邵卓生送我回來的嗎?”她問。  

“除了他還有誰?”靈珍說:“他說你發了瘋,像喝水一樣的喝酒!靈珊,你真糊塗,你怎麼會跟阿江他們去玩?你知道,阿江那群朋友都不很正派,都是行為放浪而生活糜爛的!你看!僅僅一個晚上,你就醉成這副怪樣子!”  

靈珊望著燈沉思。“現在幾點鐘?”“二十五日晚上九點半!”靈珍說。“你是早上六點鐘,被掃帚星送回來的!我看他也醉了,因為他嘰哩咕嚕的說,你迷上了一個女孩子!”靈珊的眼睛睜大了。“那麼,”她恍恍惚惚的說:“我並沒有做夢,是有這樣一個女孩,有這樣一個瘋狂的夜晚了!”  

“你怎麼了?”劉太太把毛巾翻了一面。“我看你還沒有完全醒呢!”“姐,”她凝神細想。“昨晚在中央,有沒有一個阿裴?”  

“你說阿江的朋友?我不知道她叫什麼?我記不得了。我只知道我和立嵩跳完一支舞回來,你們都不見了。我還以為你們也去跳舞了呢,誰知等到中央打烊,你們還是沒有影子,我才知道你們跟阿江一起走了。”她對靈珊點點頭:“還說要十二點以前趕回來呢!早上六點鐘才回來,又吐又唱,醉到現在!”靈珊凝視著靈珍,忽然從床上坐起來。  

“我要出去一下。”劉太太伸手按住她。“去那兒?”劉太太問:“去四A嗎?去韋家嗎?”  

“媽!”靈珊喊,頭暈得整個房子都在打轉。眼前金星亂迸。“你……你怎麼知道?”她無力的問。  

“有什麼事你能瞞住一個母親呢?”劉太太嘆口氣,緊盯著女兒。“何況,他下午來過了!”  

“哦!”她大驚,瞪著母親。“你們談過了?”  

“談過了。”“談些什麼?”劉太太看了她一眼。“沒有什麼。大家都是兜著圈子說話,他想知道你的情形,我告訴他,你瘋了一夜,現在在睡覺。他的臉色很難看,坐了一會兒就走了。”靈珊用牙齒咬住嘴唇,默然發呆。半晌,她伸手把額上的毛巾拿下來,丟在桌上,她勉強的坐正身子,依舊搖搖晃晃的,她的臉色相當蒼白。  

“媽,”她清晰的說:“我必須過去一下。”  

“靈珊,”劉太太微蹙著眉梢。“你要去,我無法阻止你,也不想阻止你。只是,現在已經很晚了,你的酒也沒完全醒。要去,等明天再去!”“不行,媽媽!”她固執的說:“我非馬上去不可!否則,我的酒永遠不會醒!”“你在說些什麼?”劉太太不懂的問。  

“媽,求你!”靈珊祈求的望著母親,臉上有種怪異的神色,像在發著熱病。“我一定要去和他談談,我要弄清楚一件事!媽,你讓我去吧!”“你站都站不穩,怎麼去?”劉太太說。  

“我站得穩,我站得穩!”靈珊慌忙說,從床上跨下地來,扶著桌子,她剛站起身,一陣暈眩就對她襲來,她的腿一軟,差點摔下去,靈珍立即扶住了她。她搖搖頭,胃裡又猛的往上翻,她一把矇住嘴,想吐。劉太太說:  

“你瞧!你瞧!你還是躺在那兒別動的好!”  

靈珊好不容易制住了那陣噁心的感覺。  

“媽,”她堅決的說:“我一定要去,我非去不可,否則,我要死掉!”“靈珊!”劉太太叫。“媽,”靈珍插了進來。“你就讓他們去談談吧!你越不讓她去,她越牽腸掛肚,還不如讓她去一下!”她看著靈珊。“我送你過去!只許你和他談兩小時,兩小時以後我來接你!不過,你先得把睡衣換掉!”  

靈珊點頭。於是,劉太太只好認輸,讓靈珍幫著靈珊換衣服,穿上件淺藍色的套頭毛衣,和一件牛仔褲。靈珊經過這一折騰,早已氣喘吁吁而頭痛欲裂,生怕母親看出她的軟弱而不放她過去,她勉強的硬挺著。靈珍牽著她的手,走到客廳,劉思謙愕然的說:“你醉成那樣子,不睡覺,起來幹嘛?”  

“我已經好了!”她立刻說。  

“這麼晚了,還出去?”  

“我知道二姐的秘密!”靈武說。“整個晚上,翠蓮和阿香忙得很!”“翠蓮和阿香?”劉思謙困惑的望著兒子。“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劉太太走出來,嘆口氣說:“女兒大了,就是這個意思!”靈珊扯扯靈珍的衣袖,就逃難似的逃出了大門。靈珍扶著靈珊,走到四里的大門,按了門鈴,開門的是韋鵬飛自己。靈珍把靈珊推了進去,簡單明瞭的說:  

“我妹妹堅持要和你談一下,我把她交給你,兩小時以後,我來接她!”說完,她掉轉身子就走了。  

靈珊斜靠在牆上,頭髮半遮著面頰。她依然頭昏而翻胃,依然四肢軟弱無力。韋鵬飛關上房門,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就一語不發的把她橫抱起來,她躺在他胳膊上,頭髮往後披瀉,就露出了那張清靈秀氣,略顯蒼白的臉孔,她的眼珠黑幽幽的閃著丕黑幽幽的瞪視著他。  

“為什麼?”他低問。“阿香說你喝醉了,醉得半死。為什麼?你從來不喝酒。”他把她橫放在沙發上,用靠墊墊住了她的頭,跪在沙發前面,他用手撫摩她的面頰,他的聲音溫柔而痛楚。“你跟他一起喝酒嗎?那個掃帚星?他灌醉了你?”  

她搖搖頭,死死的看著他。  

“不是他灌醉你?是你自己喝的?”  

她點頭。“為什麼?”她的眼光直射向他,望進他的眼睛深處去。  

“問你!”她說。“問我?”他愕然的凝視著她,伸手摸她的額,又摸她的頭髮,她的面頰,和她的下巴,他的眼光從驚愕而變得憐惜。“你還沒有清醒,是不是?你頭暈嗎?你口渴嗎?胃裡難過嗎?我去給你拿杯冰水來!”她伸手扯住了他的衣服。  

“不要走開!”她命令的。  

他停下來,注視她。在她那凌厲而深沉的眼光下迷惑了,他怔怔的望著她。“我見到她了!”她啞聲說,嘴唇上一點血色也沒有了,她的身子開始微微發顫。他抓住了她的手,發現那手冷得像冰。“我見到她了!”“誰?”他問。“大家都叫她阿裴,她穿一件銀灰色軟綢的衣服,像一陣銀灰色的風。”她的聲音低柔而悽楚,手在顫抖。“為什麼騙我?為什麼?她在那兒,她唱歌,她纖瘦而美麗……”她死命拉住他。“你說她死了!死人也會還魂嗎?你說——她死了!死人也會唱歌嗎?”他彷佛捱了重重一棒,臉色在一剎那間變得慘白,他立即蹙緊了眉頭,閉上了眼睛身子晃了晃,似乎要暈倒。片刻,他睜開眼睛來,他用雙手把她的手闔住,他的眼睛裡閃著深切的悲哀,和極度的震驚與慘痛。  

“你說你見到了她?”他啞聲問。“欣桐?”  

“是的,欣桐。”淚水湧了上來,她透過那厚厚的水簾,望著他那變色的臉。“裴欣桐!她是姓裴嗎?是嗎?那麼,真的是她了?不是我在做夢?不是我在幻想……對了!”她想坐起來。“你有一張她的照片,我要看那張照片!”  

他用手壓住了她,他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的望著她。  

“不要看!”他說:“那張照片已經不在了。”  

她微張著嘴,嘴唇在輕顫。  

“那麼,確實是她了?”她問。  

“是她。”他低聲的,痛楚的,慘切的說。“是的,是她!我並沒有騙你,靈珊,我從來沒有說她死了,我說過嗎……”他凝視她,眉頭深鎖。“我只說,她離我而去了,她確實離我而去了。我告訴你……”他咬牙,額上的青筋凸了起來,太陽穴在跳動,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而不穩定。“我好幾次都想說,好幾次都想告訴你,但是,我怎麼開口?靈珊?我怎樣去說;我太太遺棄了我,她變了心,跟一個合唱團的鼓手私奔了?你叫我怎麼說?在我認識你的時候,我已經對自己一點自信都沒有了!我恨女人,我仇視女人,我也怕女人!我想愛,又不敢愛!只因為……只因為那一次戀愛,已經把我所有的自尊和感情,都撕得粉碎了。靈珊,你說我騙你,我不是騙你,我是寧可相信她死了,寧可讓你也以為她死了。我沒有勇氣承認自己的失敗,我——不是騙子,而是懦夫!”  

靈珊眨動著睫毛,淚珠從眼角滾落,她的眼睛變得又清又亮又澄澈,她看著他,看了好久好久,然後,她用胳膊環抱過來,抱住了他的頭,她把他拉向自己懷裡,用手撫摩著他那一頭濃髮,她急促的說:  

“別說了!別說了!別再說了!”  

“不!”他掙扎開來,抬起頭,他面對著她。“既然說了,你就讓我說完!人生沒有永久的秘密,世界很小,一個圈子兜下來,誰都碰得到誰。我應該猜到你可能遇見她,她一直在歌廳和娛樂界混。你遇到她時,她一定和那個鼓手在一起了?”她不語,只是默默的望著他。  

“這是個殘忍的故事,靈珊。”他咬牙說:“你看過愛桐雜記,你應該知道我對她的那份感情。我從國外回來的時候,她已經跟那個鼓手私奔了,甚至,丟下了才兩歲大的楚楚。你知道我做了些什麼,我找到了她,我請求她,哀求她,抹煞了所有的自尊,我一次又一次的懇求她回來!只要她回來,我不究以往,只要她回來,我犧牲什麼都可以!我那麼愛她,愛得連恨她都做不到,怨她都做不到!她不肯,說什麼都不肯回來,即使如此,我還寫下了愛桐雜記,不恨她,不怪她,我只恨自己為什麼沒有把她保護好,為什麼要出國?而她——”他深吸了口氣。“她要求離婚,她告訴我,生命、財產、名譽、孩子……她都可以不要,在這世界上,她只要一個人——那個鼓手!”他坐在沙發前面,用手支著頭,手指插在頭髮裡。  

“有一段時間,我痛苦得真想自殺!後來,我終於弄清楚,我是徹徹底底的失去她了,再也挽不回她的心了,我的糾纏,只讓她輕視我,鄙視我!她親口對我說過:如果你是個男子漢,就該提得起,放得下,這樣糾纏不清,你根本沒出息!”  

他嚥了一口口水,眼睛因充血而發紅。靈珊撫摩著他的胳膊,祈求的低語:“夠了!別再說了!”“我簽了離婚證書,簽完字的那一天,我喝得酩酊大醉,那晚,我在一個妓女家中度過。從此,白天我上班工作,下了班我就是行屍走肉!我酗酒,我墮落,我始終站在毀滅的邊緣,耳朵邊始終響著她的話;我沒出息,我是沒出息,我連一個太太都保不住,我不是男子漢,我不配稱為男子漢……”“夠了!”她再說:“求你別再講下去!”“她纖小嬌弱,”他說出了神,仍然固執的說下去。“卻說得那麼殘忍,她永不可能瞭解,她把我打進了怎樣一個萬劫不復的地獄裡……”“我說夠了!”靈珊喊,用手矇住了耳朵。“別再說了!請你不要說了!”她從沙發上跳了起來,站在那兒:“除非她現在還活在你心裡!除非你從沒忘記過她!除非你心裡根本沒有我……”她的頭裡掠過一陣劇烈的暈眩,隔夜的宿醉仍然襲擊著她,她站立不穩,身子向前猛然栽過去。  

“靈珊!”他驚喊,伸手一把抱住了她。“你怎麼了?你不舒服嗎?靈珊!你怎樣了?”  

她順勢倒進了他懷裡,她的頭埋在他胸前。  

“我不舒服,我很不舒服。”她呻吟著。  

“你躺好,我去拿杯水!”他急急的說。  

她死命抱住他。“我不需要水,”她說:“我只要問你一句話。”  

“什麼話?”她把臉藏在他懷裡。“你——”她低語:“有勇氣再接受一次挑戰嗎?”  

“什麼挑戰?”“再結一次婚!”他有片刻無法呼吸,然後,他扳開她的臉,讓她面對自己,她那蒼白的面頰已被紅暈染透,眼光是半羞半怯的,朦朦朧朧的。他閉了閉眼睛長長的吸了口氣,就虔誠的把嘴唇緊貼在她的唇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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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在劉家,這是一次極嚴重的家庭會議。  

晚餐之後,大家都坐在客廳裡,劉思謙,劉太太,靈珍,靈珊,連十六歲的靈武都列席了。靈珊深靠在沙發中,只是下意識的啃著大拇指的指甲。劉思謙揹負著雙手,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像個演員在登臺前,要背臺詞似的。靈珍和靈武都默不開腔,室內好安靜。最後,還是劉太太一語中的,簡單明瞭的說:“靈珊,憑几個月的認識,就冒昧的決定婚姻大事,是不是太快了?”“我覺得這不是時間問題,”靈珊仰起頭來,清晰的說:“認識一輩子,彼此不瞭解,和根本不認識一樣。如果彼此瞭解,那怕只認識幾天,也就綽綽有餘了。”  

“你知道,婚姻是……”劉思謙開了口。  

“婚姻是個賭博!”靈珊冒冒失失的接口。  

“什麼意思?”劉思謙問。  

“爸,”靈珊正視著父親,一臉的嚴肅與莊重,她誠摯的說:“你不覺得,婚姻就是個大賭博嗎?當你決定結婚的時候,你就把你的幸福和未來都賭進去了,每個參加賭博的人,都抱著必贏的信心,但是,仍然有許多人賭輸了!爸,你和媽媽是賭贏了的一對,像高家伯伯和伯母就是賭輸了的一對。婚姻要把兩個背景不同,生活環境不同的人硬拉在一起去生活,本身就是件危險的事!”劉思謙站住了,呆呆的望著靈珊。  

“沒想到,你對婚姻,還有一大套哲學呢!”他愣愣的說:“既然知道危險,你也要去冒險嗎?”  

“知道危險就退避三舍,那不是你教我們的生活方式!”靈珊望著父親。“算了,算了!”劉思謙說:“你別把我攪糊塗,跟我玩繞彎子的遊戲!我們在討論的是你的婚事,是嗎?”  

“是的!”“你承認你如果嫁給韋鵬飛,是件危險的事?”  

“爸,我是說婚姻是件危險的事。換言之,我嫁給任何人都很危險。但是,嫁給韋鵬飛,是危險最少的!”  

“為什麼?”“因為我愛他!”“靈珊,”劉太太忍無可忍的插進來。“愛情這件事,並不完全可靠,你知道嗎?”“我知道。”靈珊坦白的說:“可能比你們知道的都更深刻。”她眼前浮起了那本“愛桐雜記”,浮起了阿裴,浮起了陸超,又浮起了那條媚人的金蛇。“以前,我總以為愛人們一旦相愛,就是件終身不渝的事。現在,我瞭解,愛情也可能轉移,要做到終身不渝,需要兩個人充滿信心,去不斷的培養。愛情是最嬌嫩的花,既不能缺少陽光也不能缺少水分,還要剪草施肥,細心照顧。”  

“哦!”劉太太張口結舌,看了看劉思謙。“看樣子,她懂得的比我們還多呢!”“我聽不懂什麼陽光啦,水分啦!”靈武忽然插嘴說:“二姐,簡單一句話,你要去當那個韋楚楚的後母嗎?  

靈珊怔了怔。“也可以這麼說。”“你不用賭了,”靈武說:“你一定輸!”  

“何以見得?”靈珊認真的看著靈武,並不因為他是個粗枝大葉的小男孩,就疏忽他的意見。  

“這還不簡單,”靈武聳了聳肩。“你說婚姻是個賭博,別人的婚姻是一男一女間的賭博,你這個賭博裡還混了個小魔頭,這個小魔頭呵……”他沒說下去,那副皺眉咧嘴的怪樣就表明了一切。“還是小弟說得最中肯!”靈珍拍了拍沙發扶手,一副“深中我心”的樣子。“靈珊,你或許能做個好太太,但是,我決不信你能做個好母親!”  

“楚楚很喜歡我……”靈珊無力的聲辯。  

“沒有用的!”靈珍說:“你又不是沒念過幼兒心理學!這種自幼失母的孩子最難教育,你現在是她的阿姨兼老師,她聽你,等你當了她的後母,她就會把你當敵人了!你信不信?”  

“姐,”靈珊懊惱的喊:“就是你這種論調,使很多女人,聽了當後母都裹足不前!你難道不明白,這種孩子也需要母親嗎?”“真正的母親和後母畢竟是兩回事!”劉太太慢吞吞的說。“有一天,你也會生孩子,你有沒有想過,你的孩子和楚楚之間,會不會有摩擦?到時候,你偏袒那一個?”  

“我可沒想那麼遠!”靈珊煩躁的說。  

“你知道婚姻是個一生的賭博,而你不去想那麼遠?”劉太太緊追著問。“我聽阿香說,楚楚死去的母親很漂亮……”  

“她母親並沒有死!”靈珊靜靜的接口。  

“什麼?”劉太太吃了一驚。“沒死?”  

“沒死。她只是和鵬飛離婚了,孩子歸父親。”  

室內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大家都面面相覷,默然不語,每人都在凝思著自己的心事。好半晌,劉思謙冷冷的說了一句:  

“原來他已經賭過一次了。”  

“是的,”靈珊清脆的說。堅定的迎視著父親,她的臉色微微的泛白了。“他賭過一次,而且輸了!我選擇了一個有經驗的賭徒,輸過一次,就有了前車之鑑,知道如何不重蹈覆轍!”“所有傾家蕩產的賭徒,都有無數次賭輸的經驗!”劉思謙說。靈珊猛然從沙發裡站了起來,板著臉,冷冰冰的說:  

“你們不用再說了,我已經很瞭解你們的意思。我們這個家,標榜的是民主,高唱的是自由,動不動就說兒女有選擇自己婚姻的權利!可是,一旦事情臨頭,我們就又成了最保守最頑固最封建的家庭!稍微跨出軌道的人我們就不能接受,稍稍與眾不同的人我們也不能接受!”她高昂著下巴,越說越激動,她眼裡閃爍著倔強的光聲音冷漠而高亢:“你是反對這件事!你們反對韋鵬飛,只因為他離過婚,有個六歲大的女兒!你們甚至不去設法瞭解他的為人個性品德及一切!你們和外公外婆沒什麼兩樣,一般父母會犯的毛病,你們也一樣會犯……”“靈珊!”靈珍喊:“你要理智一點,爸爸媽媽如果是一般的父母,就不允許你這樣說話!”  

“二姐,”靈武傻傻的說:“你為什麼要把事情弄得這麼複雜?”“我怎麼弄得複雜了?”靈珊惱怒的叫。  

“你弄一個又離過婚,又有女兒的男朋友幹嘛?那個掃帚星不是很好嗎?他最近越變越可愛,上星期送了我一套葛萊坎伯爾的唱片……”“混球!”靈珊氣極,漲紅了臉罵:“人家給你幾張唱片,你就把姐姐送人嗎?原來,你二姐只值幾張唱片!”她再看向父母,眼睛裡已滾動著淚珠。“爸爸,媽媽!隨你們怎麼辦,隨你們怎麼想,我已經打定了主意。我可能是看走了眼,我可能是愚昧糊塗,我可能是自找苦吃,但是,不管怎樣,我嫁定了韋鵬飛!”說完,她轉過身子,對大門外就衝了出去。劉太太追在後面,急急的喊:“靈珊!靈珊!你別跑,我們再商量!”  

“媽,你別急,”靈珍說:“反正她走不遠!”  

劉太太會過意來,禁不住長嘆了一聲。瞪著劉思謙,她忽然懊惱的說:“都是你!都是你!”“怎麼怪我?”劉思謙愕然的說。“民主哩,自由哩,開明哩,這些思想都是你灌輸的!怎麼來怪我?”  

“我怪你——怪你為什麼要搬到大廈來住!”劉太太沒好氣的說:“這種房子像旅館一樣,門對著門……”  

“這才叫門當戶對哩!”靈武愣頭愣腦的接了一句。  

劉思謙忍不住就笑了起來。  

“你笑?”劉太太睜大了眼睛。“女兒給人家騙去了,你還好笑呢!”劉思謙深思的看著太太。  

“你知不知道,”他沉吟的說:“你這句話,和你母親當初說的一模一樣?她指著我的鼻子罵,說我把你騙走了。”  

劉太太一愣,就怔怔的發起呆來了。  

正像靈珍所預料的,靈珊衝出大門後,就直接的奔向四A。人,在受了委屈之後,總是本能的去找自己最心愛的人。門開了,阿香笑吟吟的站在門口,一見到她,就更加笑逐顏開。“二小姐,你坐。先生剛剛打電話回來,說是開會沒有完,要九點鐘左右才能回來。”  

靈珊愣了愣,這才想起,韋鵬飛早上就告訴了她,今晚董事長請客,研究如何增加生產量的問題,可能要晚一點回家。見不到韋鵬飛,她心裡的疙瘩就更重了,慢吞吞的走進室內,她有說不出的沮喪,和說不出的難受。明知韋鵬飛馬上就會回來,她依舊遏止不住心中那份強烈的失望。  

楚楚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回頭看到靈珊,她立刻高興的叫著說:“阿姨,為什麼小蜜蜂要到處找媽媽?”  

靈珊心中怦的一跳,楚楚這句無心的問話好像有意的擊中了她的心事,她走了過去,在楚楚身邊坐下來。下意識的看了看電視,小蜜蜂沒有媽媽,小蜜蜂飛來飛去,到處在找媽媽,小蜜蜂的聲音不停的嚷著:媽媽,你在哪裡?媽媽,我好想你!媽媽,你快回來!媽媽,我要跟你在一起!靈珊伸出手去,猛的關掉了電視。  

“阿姨?”楚楚詫異的回過頭來。  

靈珊把楚楚攬在懷裡,用手指梳著她的頭髮,親暱的、寵愛的低語:“頭髮長長了,到夏天就可以梳辮子了!”  

阿香捧了一杯茶過來,把茶放在桌上,她笑嘻嘻的看著靈珊和楚楚,心無城府的說:  

“楚楚,你就快有媽媽了!”  

“我媽死啦!”楚楚說,腦袋偎緊在靈珊懷裡:“我奶奶說,我媽早就死啦!”“媽媽死了,不可以另外找個新媽媽嗎?小傻瓜!”阿香看著靈珊,嘻嘻一笑。“阿香!”靈珊阻止的喊。“別胡說!”  

“是,小姐。”阿香轉身就往廚房後面跑,去找翠蓮和隔壁的阿巴桑聊天去了。有靈珊在,她就自己放自己的假,理所當然的把楚楚交給了靈珊。  

“阿姨,”楚楚用胳臂勾著靈珊的脖子,好奇的說:“什麼叫新媽媽?”靈珊心中一動,把楚楚抱在膝上,她仔細的打量著這孩子,那眉毛,那眼睛那小尖下巴……她長得像阿裴!靈珊吸了口氣,深思的,婉轉的,小心翼翼的,她說:  

“楚楚,你還記得你的媽媽嗎?”  

楚楚搖了搖頭。“本來,爸爸有一張媽媽的照片,後來不見了!”楚楚天真的說:“我媽媽很漂亮,像白雪公主一樣!”  

是了,阿裴離開楚楚的時候,韋鵬飛還在國外,楚楚只有兩歲,那麼,韋鵬飛出國的第二年,阿裴就已棄家而去了,怪不得那個祖母要說她死了。奇怪的是,阿裴居然忍耐得住,不來找尋楚楚,這樣咫尺天涯,她竟然寧可母女不見面!那阿裴也真狠得下心!“楚楚,”靈珊撫摩著那孩子的頭髮,情不自禁的試探了起來:“你想不想要一個新媽媽?”  

“新媽媽?”楚楚歪著頭,望著靈珊笑。“什麼叫新媽媽?”  

“你爸爸再結婚,你就有一個新媽媽!她會愛你,疼你,寵你,給你買新衣服,帶你去兒童樂園玩,教你讀書寫字,唱歌給你聽……”楚楚天真的看著她,猛烈的搖起頭來。  

“不不!不要!我不要新媽媽!”  

“為什麼?”“阿姨,你也會唱歌給我聽,你也帶我玩,你也頭新衣服給我穿,我為什要還要新媽媽?”  

靈珊禁不住漲紅了臉,心想,下面的話是真說不出口了。怎樣大方,她也問不出一句:“你願不願意我當你的新媽媽?”楚楚好奇的瞪視著靈珊,忽然間,她那小小的心靈像有扇門打開了,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細聲細氣的,清清脆脆的說:“我知道了,你是說,我爸爸要娶後孃!”  

靈珊出神的望著她,還來不及說話,楚楚就猛然抱緊了靈珊的脖子,恐怖的、尖銳的叫了起來:  

“阿姨,我不要後孃,我不要後孃!白雪公主就有後娘,她的後孃叫人去殺她!我不要後孃!我不要!阿姨,我不要!你去對爸爸說,我不要後孃!”  

“楚楚!楚楚!”靈珊心慌意亂的抱緊她,拍撫著她的背脊,一迭連聲的說:“別叫!別叫!楚楚!”  

楚楚放鬆了手臂,看著她的臉。  

“阿姨,爸爸會娶後孃嗎?”她問,眼睛裡充滿了驚懼的神色,好像她自己被後孃虐待過似的。  

“楚楚,”她勉強的說:“並不是每個後孃都很兇,並不是後孃都會虐待……”“不要!”楚楚尖聲大叫:“你騙我!你騙我!我不要後孃!不要!不要!”她跺腳,拚命的搖頭,把頭髮搖得滿臉都是。許久以來,在她身上早已斂跡的暴戾之氣,又在一剎那間都爆發了。眼淚奪眶而出,她大吼大叫:“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好好好,不要!不要!”靈珊慌忙說,手足失措的把她擁進懷裡。“別耍孩子,沒人要虐待你,沒人要欺侮你,別耍孩子!”她的鼻子酸楚,喉頭哽塞。“你不要,就不要!別人即使能違背父母,也無法違揹你!你不要,就不要!”  

楚楚在她懷中搓著揉著,眼淚揉了她一身。好一會兒,那個孩子才穩定了下來,平靜了下來。掙脫了她的摟抱,楚楚看著她:“阿香沒來我家之前,有個阿巴桑帶我。”她說,大眼睛裡淚痕猶存,恐怖之色依然寫在她臉上。“她每天對我說,我是短命鬼,將來爸爸一定會娶一個後孃,把我每天吊起來打一百次,把我剁碎了餵狗吃,餵豬吃,喂貓吃……”  

靈珊打了個冷戰,煌惑的看著楚楚。  

“她為什麼要這樣說?”她問:“你一定很壞,很不乖,她故意說這些話來嚇你!楚楚,不是這樣的……”她感到自己的聲音好無力,好軟弱。“她故意嚇你,後孃也有好的,像……像……像阿姨這樣的……”  

“不!”楚楚斬釘斷鐵的說,眼睛裡閃著奇異的光,注視著靈珊。“阿姨,後孃都很壞,很壞,很壞!我會唱一首歌,是另外一個阿巴桑教我的。”  

“什麼歌?”她瞪視著她,心中越來越瑟縮,越來越畏怯。她知道楚楚家裡,三天兩頭換傭人,她實在猜不到,這些傭人都灌輸了她一些什麼思想。  

“我唱給你聽!”楚楚說,眼光直視著靈珊,她的聲音是軟軟的童音,她一定有她母親的遺傳,歌唱得婉轉動人,而且有種悽悽涼涼,悲悲切切的韻味:  

“小白菜呀,地裡黃呀·  

三歲兩歲,沒有娘呀!  

好好跟著,爹爹過呀·  

只怕爹爹,娶後孃呀!  

娶了後孃,三年整呀,  

生個弟弟,比我強呀!  

弟弟吃肉,我喝湯呀,  

拿起飯碗,淚汪汪呀!  

親孃想我,一陣風呀,  

我想親孃,在夢中呀!  

河裡開花,河裡落呀!  

我想親孃,誰知道呀!  

白天聽見,蟈蟈叫呀,  

夜裡聽見,山水流呀!  

有心要跟,山水走呀,  

又怕山水,不回頭呀!”  

她唱完了,默默的看著靈珊,靈珊是完全怔住了。從不知道她會唱這麼長的歌,而且唱得這麼完整。她呆望著楚楚,所有的意志,思想,決定……都被楚楚的歌聲所敲碎了。她覺得再也沒有信心,再也沒有夢想,再也無法把握自己的方向和意志了。因此,這晚,當韋鵬飛回家的時候,他就看到靈珊一個人呆呆的坐在沙發中,頭仰靠在沙發背上,眼睛裡充滿了悽惶,臉龐上佈滿了無助。孤獨的、悲悽的、落寞的、軟弱的靠在那兒。韋鵬飛走了過去,俯身凝視她。  

“怎麼了?”他問。“我好累。”她低聲說。  

“好累?你做了些什麼?”  

“我的父母,你的孩子!”她喃喃的說,把頭靠在他肩上。“他們是兩塊大石頭,我在他們的夾縫裡,我推不動石頭,我——好累!”他用胳膊環繞著她,輕輕的擁住了她,雖然不能完全清楚她在說些什麼,但是,那暗示的意味卻很明白。他堅定的、懇切的、愛憐的說:“如果有大石頭,也是我們兩個人的,你不可以一個人推,你太瘦太小,讓我們一起來推,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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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雨季來臨了。臺北的冬天和春天,都是溼漉漉的。整天整晚,那濛濛細雨無邊無際的飄飛,陰冷的寒風,蕭蕭瑟瑟的掠過山頭,掠過原野,掠過城市,掠過街邊的尤加利樹,一直撲向各大廈的窗欞。靈珊在這一段時期裡很安靜,很沉默,像一隻蟄伏著的昆蟲,隨寒冷的天氣而冬眠起來。她不再和父母爭辯她的婚事,甚至,避免再去提到它,在她內心深處,那瘦瘦小小的孩子,像座山般橫亙在她的面前,這份阻力比父母的阻力更強。她第一次體會到自己的脆弱,她竟收服不了一個孩子。春天來臨的時候,靈珊已患著淡淡的憂鬱症,她變得多愁善感而落落寡歡。學校放了一個月寒假,又再度開學了。靈珊照舊上課下課,帶著孩子們做遊戲。下課回家之後,她常倚窗而立,沉思良久。靈珍冷眼旁觀,私下裡,對父母說:  

“靈珊在和我們全家冷戰!”  

事實上,靈珍的話只說對了一半,與其說她在冷戰,不如說她鬥志消沉。主要還有個原因,韋鵬飛在過春節的時候,帶楚楚回了一趟南部。從南部回來,楚楚就整個變了,她對靈珊充滿了敵意,充滿了冷漠。她又成了一隻渾身備戰的刺蝟,動不動就豎起了她滿身的尖刺,準備奮戰。當靈珊好言詢問的時候,她只尖聲的叫了一句:  

“我奶奶說,你要做我的後孃,我討厭你!”  

將近半年的收服工作,忽然一下子就完全觸了礁。無論靈珊如何溫言細語,那孩子只是板緊了臉,惡狠狠的盯著她,尖聲大叫:“你不要碰我,你碰我我就咬你!”  

有好幾次,她真想再捉住這孩子,給她一頓責罰。可是,自從有婚姻之想,她竟不敢去責罵這孩子了。她怕她!在這種畏怯的情緒裡,一味的軟弱造成的竟是反效果,楚楚越來越無法無天,越來越蠻橫,越來越對靈珊沒禮貌。甚至,她已經懂得如何去欺侮靈珊。每當她和靈珊單獨相處,她就會細聲細氣的說:“阿姨,我好想好想我的媽媽呵!如果她不死就好了!她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  

靈珊看著她那張慧黠的小臉,和那狡獪的眼神,明知她說的是謊話,明知她對生母決無印象,明知她安心要氣她,她仍然覺得刺耳刺心,而六神無主。  

靈珊是消沉下去了。而在這段時間裡,韋鵬飛卻忙得天昏地暗,自從春節以後,旭倫的營業額提高,生產量大量增加,韋鵬飛主持公司的整個生產部門,又添購了好幾部機器,他就從早忙到晚,日夜加班,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而每次回家,都累得筋疲力竭,倒在沙發上,他常連動都不想動。但是,即使這麼忙,他也沒有忽略掉靈珊的消沉。一晚,他緊握著靈珊的手,誠摯的說:  

“靈珊,別以為我忘了我們之間的事,等我忙完這一陣,到夏天,我就比較空了。我們在夏天結婚,好不好?結完婚,我帶你到日本去度蜜月。”  

她默然不語。“你別擔心,靈珊,所有的問題,都會迎刃而解。我父母對於我又能重拾幸福,開心極了,他們說,等到有假期的時候,要到臺北來看你!”她微微一震。“怎麼了?”他問,“你又在怕什麼?”  

“你的父母……”她期期艾艾的說:“他們真的很開心嗎?他們並不認識我……”“他們看過你的照片。”  

“怎麼說呢?”她垂下眼瞼。“他們一定說我很醜,配不上你。所有的父母都認為自己的孩子是最好的。”  

“不,正相反。”“怎麼?”“他們說你很漂亮,太漂亮了一點。我媽說我太貪心了。她說……”他猛的嚥住了。  

“她說什麼?”靈珊追問。  

“沒說什麼,”鵬飛想岔開話題。“她覺得我配不上你,會糟蹋了你。”“不是的!”她固執的說:“她說什麼,你要告訴我!你應該告訴我!”他注視著她,她坐在沙發前的地毯上,胳膊放在沙發上,用手託著下巴,靜靜的望著他。她的眼睛澄澈如秋水,裡面有股龐大的力量,使他無法抗拒,無法隱瞞。他伸手撫摩她的面頰,和她那小小的耳垂。  

“她說……”他輕嘆一聲。“你受漂亮女孩子的罪,還沒受夠嗎?怎麼又弄了一個這麼漂亮的?當心,這女孩明豔照人,只怕你又有苦頭要吃了!”  

靈珊悄然的垂下頭去。  

“靈珊!”他托起她的下巴。“你別誤會,我媽這句話並沒有惡意,她是‘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看到漂亮女孩就害怕。你要原諒她,當初,她和欣桐間,也鬧得極不愉快,她曾盡心盡力待欣桐,欣桐仍然一走了之。她把這件事看成了韋家的奇恥大辱。靈珊,不要擔心,等她見到你之後,就知道你有多純,多善良,多可愛了。”  

靈珊仍然低頭不語。“怎麼?”鵬飛凝視著她,仔細的凝視著她。“你真的在擔心嗎?真的在煩惱嗎?”她把頭倚進了他懷裡。  

“鵬飛!”她軟弱的叫。“為什麼這世界上要有這麼多人?而人與人間的關係又這麼複雜?為什麼兩個人之間的事,要牽扯上這麼許許多多其他的人物?”  

韋鵬飛擁著她,好一會兒,也默然不語。他充分了解她心底的哀愁與無奈。半晌,他輕聲低語:  

“靈珊!”“嗯?”她應著。“我們找一個沒有憂愁,沒有工作,沒有煩惱,沒有糾纏……的地方去過日子吧!”  

“有這樣的地方嗎?”“有的。”“是月球?還是火星?”她問。  

他輕聲一笑。“不不,不是月球,不是火星,是亞馬遜河的原始叢林裡。”  

“那兒確實沒有煩惱,沒有糾纏,”靈珊點點頭。“可是,有蚊子,有毒蛇,有鱷魚,有野獸,說不定,還有吃人族把你拿去燉湯吃!哦,算了,我們留在這兒吧!”  

“那麼,我們還可以去阿拉斯加!”韋鵬飛轉動著眼珠,“我看過一部電影,介紹阿拉斯加的風景,終年積雪,一片銀白,北極熊在雪地裡打滾。到處都開滿了五顏六色的花朵,成千成萬的蝴蝶圍著花朵打轉……”  

她笑了。“雪地上開滿了五顏六色的花朵?還有成千成萬的蝴蝶?”她說:“你真是吹牛不打草稿!”  

他正視著她。“我打了草稿,”他說:“打了半天草稿,只為——博你一笑!”她的眼睛閃亮,淚珠在睫毛上輕顫。  

他一把抱緊了她,在她耳邊激動的喊著:  

“哦,靈珊!如果有那樣的地方,我會帶你去的,我真會帶你去的!我不要你煩惱,我不要你憂愁,我不要你操心,我不要你這樣憔悴下去!哦,靈珊,你告訴我吧,怎樣能讓你快樂起來?你告訴我,你教我,我一直不是個很好的愛人,我不懂怎樣能夠保護我所愛的……”他的身子掠過了一陣顫慄。“你教我,靈珊!是不是我太忙了?我太忽略了你?你教我,但是,不要離開我……”她把嘴唇壓在他唇上,堵住了他的言語。半晌,她抬起頭來,溫存的,平靜的看著他。  

“我說過要離開你嗎?不,不會,永遠不會。”她用手指輕觸他的眉梢和鬢腳,她眼底是一片深深切切的柔情。“我們之間如果有陰影,如果有問題,我相信,總會慢慢克服的。鵬飛,”她輕揚著眉毛。“我不是裴欣桐,你放心。”  

他深深的注視她。“你父母仍然在反對我嗎?”他問:“他們是通情達理的,他們是開明的,為什麼也像塊無法融解的冰塊?”  

“有一天,楚楚也會長大,”靈珊說:“當她二十二歲的時候,你會不會願意她去嫁給一個離過婚,有個六歲大孩子的父親?”“如果那父親像我一樣好,我是絕對願意的!”  

“你好嗎?你真不害臊!”  

“我真的很好……最起碼,這半年以來,我已經戒除了所有的壞習慣,我努力在學好……但是,你父母不肯面對我的優點,他們只研究我的過去!”  

“給他們時間!”她低語。“也給我時間。”  

“給你時間幹嘛?”“去融解一座冰山。”“冰山?”他說:“你面前也有冰山嗎?”  

“是的。”“是——”他遲疑的。“楚楚嗎?我以為你已經完全收服了她。你像是如來佛,她只是個小孫猴子,她應該翻不出你的手掌心。”她搖搖頭,無言的嘆了口氣。  

他撫摩她的頭髮,緊蹙著眉頭。  

“你又嘆氣了。靈珊,你這麼憂鬱,我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他握緊她的手,忽然下決心的說:“靈珊,我們走吧!我們真的離開這所有令人煩惱的一切!我們走吧!離開你的父母,也離開我的家人,我們走吧!”  

“走到那兒去?”“去美國。我可以在那兒輕易的找到工作,我又有永久居留權。我們去美國,好嗎?”  

“楚楚呢?”她問。他狠狠的咬了咬七“我可以把她交給我的父母!他們都很愛她!”  

“你呢?不愛她嗎?”靈珊盯著他問。  

“我當然愛她。可是——如果她成了我們兩人之間的冰山,我……我就只有忍痛移開她!”  

靈珊和他對視良久。“聽我說,鵬飛。”她清晰的說:“我不跟你去美國,我不跟你去阿拉斯加,或任何地方!因為,我不要做一個逃兵!我愛我的父母、姐姐、和弟弟。我不想和他們分開,我也愛楚楚,我要她!我的問題在於,這所有反對我的人,我都愛!我不逃走,鵬飛,我要面對他們!”  

“靈珊!”他喊:“你自私一點吧!為自己想想吧!”“我很自私,”她固執的說:“我想用我的胳膊,抱住所有我所愛的,不止你!鵬飛。還要抱住我的家人,和——那座小冰山,我不單單是自私,而且是貪心的!”  

“靈珊!”他驚歎的喊,擁住了她,在那份震撼般的激情裡,再也說不出話來了。於是,日子仍然這樣緩慢而規律的流過去。但是,在規律的底下,卻埋伏著一些看不見的東西。像地底的一條伏流,隱隱的,緩緩的流著。卻不知何時,終會化作一道噴泉,由地底激射而出。這天,韋鵬飛正在工廠中工作。一部熱鍛機出了毛病,一星期中,這機器已有三次因熱度過高,燒紅之金屬碎片濺出來而燒傷了工人。韋鵬飛帶著幾個技工,一直在埋頭修理這部機器,調整它的溫度。忽然,有個工人走過來說:  

“韋處長,有位劉先生來看你!”  

“讓他等一下!”韋鵬飛頭也不抬的說,他整個人都鑽在機器下面,察看那機器的底層。半晌,他從機器下面鑽了出來,滿身的塵土,滿手的油垢,滿衣服的鐵屑。他抬眼看過去,才驚愕的發現,站在那兒等他的,竟然是靈珊的父親劉思謙!“哦,劉伯伯!”他慌忙打招呼,心想,要來的畢竟來了!他必須面對這個人物,這個問題,和這項挑戰了。他心裡在一瞬間掠過許許多多的念頭,知道劉思謙居然跑到工廠裡來找他,當然是非攤牌不可了。他暗中籌思著“應戰”的方法,立即做了一個堅定不移的決定,不管怎樣,他絕不妥協,絕不放棄靈珊!他看著劉思謙,一面用毛巾擦著手。“對不起,讓您久等,那機器有點毛病!”他說。  

劉思謙好奇的看看那部機器,再好奇的看看韋鵬飛。平常,他見到的韋鵬飛都是整潔清爽的,現在,他卻像個工人!然後,他又好奇的打量這整個工廠,和那一排排的廠房,以及那些五花八門,形形色色的鍋爐和衝床。  

“我不知道這工廠這麼大,”他說:“有多少工人?”  

“工人有五百多人,算上員工和職員,就有六百多人了!”韋鵬飛說,一眼看到劉思謙滿臉感興趣的表情,他心中一動,想先跟他扯點別的,把話說暢了,再導入正題就容易了。於是,他問:“要不要參觀一下?”  

“會不會不方便?”劉思謙問。通常,一般工廠都謝絕參觀,以免一些私有技術流傳出去。  

“不會。”韋鵬飛立刻說。“這兒沒有秘密。”  

帶著劉思謙,他一間廠房又一間廠房的走過去,一面向他介紹那些機器的功用,和工廠的性質。  

“我們分兩個部門,一個是鍛造部份,一個是精密鑄造部份。產品幾乎包括了各種金屬手工具,主要的對象是外銷,銷美國、加拿大,以及東南亞和歐洲。”  

“哦?”劉思謙打量著那些機器,也打量著韋鵬飛,他自己也是學機械的,卻並沒有學以致用,現在早改行到了金融界,在一家大銀行當高級主管。但是,他對機械的興趣卻依然不減。“鍛造做些什麼事?”他問。  

“第一步是剪切,那是剪切機,它把鐵片剪碎。第二步是加熱,這是加熱爐。然後是粗胚,再下來要熱鍛,再經過剪邊和加工,就完成了鍛造的程序。可是,僅僅加工一項,就又包括了吹沙,清洗、打直、熱處理、研磨、精光、電鍍……各種手續,所以,要這麼多機器,這麼多工人,這是一件繁複的工作。”劉思謙一眨也不眨的看著他。  

“你整天面對著機器和鐵片,怎麼還有心情去追女孩子?”他問。韋鵬飛站在一間大廠房的外面,他的手扶著廠房的柱子,回頭看著劉思謙。“靈珊常常說我是個打鐵匠,”他乾脆引入正題。“我也確實只是個打鐵匠。但,一把鉗子,一個螺絲鑽,都要經過千錘百煉才做得出來。我一天到晚對這些鐵片千錘百煉,自以為已經煉成金剛不壞之身。直到靈珊捲進我的生活,我才知道我也有血有肉有靈魂有感情!劉伯伯,”他誠摯的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說,靈珊確實再造了我!我每天把廢鐵變為利器,靈珊對我做了同一件事!”  

劉思謙望向廠房,那兒有好幾個高週波爐,工人們正在做熔鑄的工作。他再看韋鵬飛,一身的鐵屑,滿手的油汙,一臉的誠摯,和那渾身的機油味。他沉吟的說:  

“你知道我來這兒幹什麼?”  

“我知道。”韋鵬飛說:“你想說服我和靈珊分手。”  

“你認為我的成功率有幾成?”  

“你沒有成功率。”劉思謙不由自主的哼了一聲。  

“像你這樣的男人,怎麼會離婚?”他冷靜的問。“聽說是你太太對不起你。”“欣桐是一個很好的女孩。”韋鵬飛認真的說。“兩個人離婚,很難說是誰對不起誰。欣桐外向愛動,熱情而不耐寂寞,她的思想很開放,有點受嬉皮思想的影響,她離開我——”他黯然說:“我想,總是我有缺點,我保不住她。”  

“那麼,你就保得住靈珊了嗎?”  

韋鵬飛靜靜的沉思片刻。  

“是的。”“為什麼?”“因為靈珊不是欣桐!欣桐像我豢養的一隻小豹子,不管我多喜愛她,她一旦長成,必然要跑走,我跟欣桐結婚的時候,她還是個孩子。靈珊不一樣,她獨立面有思想,從我們認識開始,她接受了我,不止我的優點,也包括了我的缺點。到現在,我覺得她已經像我生命的一部分,你可能保不住一隻小豹子,你怎麼可以保不住自己的生命或血液?”  

“你的舉例很奇怪!”劉思謙怔怔的說。  

韋鵬飛望向廠棚。“你看到那些爐子嗎?”他問。  

“怎樣?”劉思謙困惑的。  

“那裡面是碳鋼水,用碳鋼水加上鉻鐵和釩鐵,就鑄造出一種新的合金,叫鉻釩鋼。鉻釩鋼是由兩種不同的金屬鑄造的,但是,即經鑄造之後,你就再也沒有辦法把鉻釩鋼分離成鉻鐵和釩鐵。我和靈珊,就像鉻釩鋼。”  

劉思謙瞪視著韋鵬飛。  

“看樣子,你是個成功的鍛造家!”他說,環視著左右。“看樣子,你還是個成功的工程師,看樣子,你也是個成功的主管。只是,我不知道,你會不會是個成功的丈夫!”  

韋鵬飛熱烈的直視著劉思謙,眼睛發亮。  

“我有必勝的信心,信任我!劉伯伯!”  

劉思謙睜大了眼睛,皺皺眉頭,然後,他忽然重重的一掌,拍在韋鵬飛的肩上,粗聲說:  

“我實在不知道,靈珊愛上了你那一點?我也實在不知道,我又欣賞了你那一點?但是,要命!”他深深吸氣,眼睛迎著陽光閃亮:“我居然全心全意,要接受你做我的女婿了!”  

“劉伯伯!”他喊,滿臉發光他用他那油汙的手,一把握住了劉思謙的手。“你不會後悔,你永不會後悔!”他說。“你雖然不知道,靈珊愛上了我那一點,我卻深深明白,靈珊為什麼那樣愛你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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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忽然間,雨季就這樣過去了。忽然間,春天就這樣來臨了。忽然間,陽光整日燦爛的照射著,忽然間,輕風和煦而溫柔的吹拂著。忽然間,花開了,雲笑了,天空的顏色都變得美麗了。在劉家,韋鵬飛得到一個新的綽號,叫“鉻釩鋼”。這綽號的由來,早就被劉思謙很誇張的描述過,劉家大大小小,都喜歡稱他綽號而不喜歡叫他名字。這個始終無法得到劉家激賞的“韋鵬飛”,卻以“鉻鋼”的身份而被認可了。難怪,韋鵬飛這晚要對靈珊說:“早知如此,早就該改名字了!看樣子,筆畫學不能不研究一下,那韋鵬飛三個字的筆畫對我一定不吉利!”  

靈珊挽著韋鵬飛的手臂,那多日的陰霾,已被春風一掃而去,她笑著說:“你以為爸爸那天去旭倫,真正的目的是什麼?”  

“要我答應撤退!”“傻人!”靈珊笑得像陽光,像藍天。“爸爸才不會做這麼幼稚的事,他是安心去摸摸你的底細,稱稱你到底有幾兩重!”  

“哦,”韋鵬飛恍然的說:“那就怪不得了!”“怪不得什麼?”“韋鵬飛整日飛在天空,你怎麼測得出他的重量?那鉻鋼畢竟是鋼鐵,當然沉甸甸的!”  

靈珊笑彎了腰。“改天我也要去旭倫看看,那幫了你大忙的鉻鋼到底是什麼玩意兒?說實話,我一生沒聽過這名詞!”  

“記得嗎?”韋鵬飛深思的說:“我們剛認識沒多久的時候,我就曾經要帶你去旭倫。”  

“是的,”靈珊回憶著那個晚上,他曾因她一語而改變目的,在高速公路上急煞車。“為什麼?”  

“那時候我很墮落,”他坦率的說:“在你面前,我自慚形穢,或者,在我下意識中,覺得在旭倫的我,比較有份量一點。也可能……”他微笑著。“我有第六感,知道旭倫的某種合金,能幫我的忙。”她瞪著他笑,搖了搖頭,又嘆了口氣。  

“怎麼還嘆氣呢?”他問。  

“你有什麼高週波爐,又有什麼加熱爐、預熱爐,你連鐵都燒得熔,何況去融解一塊小小的冰塊。而我卻慘了,我從沒學過鍛造或鑄造!”“你學過的。”他正色說。  

“學過什麼?”“我鍛造的是鐵,你鍛造的是人生。”他握緊她的手,凝視著她的眼睛。“別擔心那座冰山,她可能也會出現奇蹟,在一夜間而融化。我對你有信心。”  

“從那兒來的信心?”她輕聲問。“你燒熔過我,我不是冰山,我也是鐵。”  

“鉻鐵或是鐵?”她笑著。  

“廢鐵!”他衝口而出。  

於是,他們相視大笑了起來,笑得那麼開心,那麼爽朗,以至於把已睡著的楚楚吵醒了。穿著睡袍,赤著腳,她睡眼惺忪的揉著眼睛從臥室裡跑了出來。一眼看到並肩依偎著的父親和靈珊,她那小小的臉立刻板了起來,眼睛裡燃燒著怒火。“阿姨,你們笑什麼?”  

靈珊一怔,從沙發裡站了起來,臉上,烏雲倏然而來,陽光隱進雲層裡去了。“哦,楚楚,”她虛弱的微笑了一下,聲音裡竟帶著怯意。“對不起,把你吵醒了。走,阿姨陪你去房裡,你要受涼了。”  

“我不要你!”楚楚瞪圓了眼睛說:“我要爸爸!”  

韋鵬飛看著楚楚。“乖,”他勸慰的。“聽阿姨的話,上床睡覺去,你已經大了,馬上要念小學了,怎麼睡覺還要人陪呢?”  

楚楚走到韋鵬飛面前,仰著小臉看他。  

“我一直做惡夢,爸爸。”她柔聲說,說得可憐兮兮的。“我很怕!”“夢到什麼呢?”韋鵬飛問。  

“夢到我媽。”她清晰的說。“夢到我媽媽,她好漂亮好漂亮,穿了一件白紗的衣服,衣服上全是小星星,閃呀閃的。她像個仙女,像木偶奇遇記裡的仙女。她抱著我唱歌,唱‘搖搖搖,我的好寶寶’,她的聲音好好聽!”  

韋鵬飛愣住了,他瞪視著楚楚。  

“這是惡夢嗎?”他問。“這夢很好呵!”  

“可是……可是……”楚楚那對黑如點漆的眼珠亂轉著。“我媽正唱啊唱的,忽然有個女妖怪跑來了,她把我媽趕走了,她有好長好長的頭髮,好尖好尖的指甲,她掐我,打我,罵我,她說她是我的後孃!”  

韋鵬飛驀然變色,他嚴厲的看著楚楚,厲聲說:  

“誰教你說這些話的?是誰?”  

楚楚一驚,頓時間,她撲向韋鵬飛,用兩隻小胳膊緊緊的抱著父親的腿,她驚惶失措的,求救似的喊:  

“爸爸,你不愛我了!爸爸!你不要我了!爸爸,你不喜歡我了!爸爸……”她哭著把頭埋在他的褲管上。“我愛你!我愛你!我好愛好愛你!爸爸,我好愛好愛你喲!”  

韋鵬飛鼻中一酸,就彎腰把那孩子抱了起來。楚楚立即用手摟緊了韋鵬飛的脖子,左右開弓的親吻她父親的面頰,不停的說:“爸爸,你會不會有了後孃,就不要我了?爸爸,你陪我,求求你陪我,我一直睡不著睡不著……”  

“好好,”韋鵬飛屈服的,抱著她向臥室裡走,一面回過頭來,給了靈珊安撫的、溫柔的一瞥。靈珊深深的靠在沙發中,蜷縮著身子,似乎不勝寒苦。她的眼光幽幽然的投注在他們父女身上,臉上的表情是若有所思的。韋鵬飛心中一動,停下來,他想對靈珊說句什麼。但,楚楚打了個哈欠,在他耳邊軟軟的說:“爸爸,我好睏好睏呵!”  

韋鵬飛心想,待會兒再說吧!先把這個小東西弄上床去。他抱著楚楚走進了臥室。把楚楚放在床上,他本想立刻退出去,可是,那孩子用小手緊緊的握著他,眼睛大大的睜著,就是不肯馬上睡覺。好不容易,她的眼皮沉重的闔了下來,他才站起身子,她立即一驚而醒,倉惶的說:“爸爸,你不要走!你一走妖怪就來了!”  

“胡說!那兒有妖怪!”  

楚楚再打了個哈欠,倦意壓在她的眼睛上,她迷迷糊糊的說了句:“說不定有狼外婆!”“什麼狼外婆?”韋鵬飛對童話故事一竅不通。  

“狼外婆很和氣,很好很好,到了晚上,她就把弟弟吃了,咬著弟弟的骨頭,咬得喀喇喀喇響……”楚楚又打了個哈欠,眼睛終於閉上了。那孩子總算睡著了,韋鵬飛悄悄的站起身來,躡手躡足的走出去,關上了燈。當他走到客廳裡時,卻發現沙發上已渺無人影,他四面看看,客廳裡空蕩蕩的,只在小茶几上,用茶杯壓著一張紙條。他走過去,拿起紙條,上面是靈珊的筆跡,潦草的寫著四個大字:  

“妖怪去也!”他怔了怔,看看手錶,已經深夜十一點多了。但是,畢竟安不下心,他撥了一通電話到靈珊家,接電話的是靈珍,她笑嘻嘻的說:“鉻先生,我妹妹已經睡啦!”  

“能不能和她說句話?”  

“她不是剛從你那兒回來嗎?”靈珍調侃似的說:“有話怎麼一次不說完?我看你們可真累!好,你等一等!”  

片刻之後,接電話的仍然是靈珍。  

“我妹妹說,有話明天再講,她說她已經睡著了。”  

“已經睡著了?”他蹙緊眉頭。  

“已經做夢了,她說她夢到仙女大戰妖怪,戰得天翻地覆,她這麼說的,我原封告訴你,至於這是打啞謎呢?還是你們間的暗號,我就弄不清楚了!”  

掛斷了電話,他坐進沙發裡,燃起了一支菸,他深深的抽著煙,深深的沉思著。然後,他再撥了劉家的電話。  

在劉家,靈珍把電話機往靈珊床邊一挪,把聽筒塞進她手裡,說:“你那個鉻鋼實在麻煩!我不當你們的傳話筒,你們自己去談論妖怪和仙女去!”靈珊迫不得已接過電話,聽筒裡,傳來韋鵬飛一聲長長的嘆息。“靈珊,”他柔聲說:“你生氣了?”  

她心中掠過一陣酸酸楚楚的柔情,喉嚨裡頓時發哽。  

“沒有。”她含糊的說。  

“你騙我!”他說,再嘆了口氣:“出來好不好?我要見你!”  

“現在嗎?別發瘋了,我已經睡了。”  

“我們散步去。”他的聲音更柔了。“你知道幾點了?”“知道。”他說,沉默了片刻。她以為他已經掛斷了,可是,他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今晚的月亮很好,很像你的歌;月朦朧,鳥朦朧。”他低低的,祈求的。“我們賞月去!”  

她掛上了電話,翻身就下床,拿起椅子上的衣服,換掉睡衣,靈珍的眼睛瞪得又圓又大,愕然的問:  

“你幹嘛?”“去散步去!”“你知道嗎?”靈珍說:“你那個鉻鋼,有幾分瘋狂,你也有幾分瘋狂!你們加起來,就是十足的瘋狂!”  

靈珊嫣然一笑,轉身就走。  

在門外,韋鵬飛正靠在樓梯上,默默的望著她。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她喃喃的說。  

“什麼意思?”“我是妖怪,妖怪就是魔鬼,你抵制不了妖怪的誘惑,豈不是魔高一丈?但是,我抵制不了你的誘惑,又算什麼呢?”  

“所以,我是魔中之魔。”他說。  

“我看,你真是我命中之魔呢!”她低嘆著。  

他們下了樓,走出大廈,沐浴在那如水的月色裡。她依偎著他,在這一瞬間,只覺得心滿意足。魔鬼也罷,妖怪也罷,她全不管了。冰山也罷,岩石也罷,她也不管了。她只要和他在一起,踏著月色,聽著鳥鳴,散步在那靜悄悄的街頭。月朦朧,鳥朦朧,燈朦朧,人朦朧。  

可是,現實是你逃不開的,命運也是你逃不開的。“幸福”像水中的倒影,永遠美麗,動盪誘人,而不真實。世間有幾個人能抓住水裡的倒影?  

這天黃昏,靈珊下了課,剛剛走出幼稚園的大門,就一眼看到了邵卓生,他站在那幼稚園的鐵柵欄邊,正默默的對裡面注視著。靈珊心裡掠過一陣抱歉的情緒。這些日子來,他幾乎已經忘掉了邵卓生!韋鵬飛把她的生活填得滿滿的,邵卓生多少次的約會,都被她回絕了。而今天,他又站在這兒了,像往常一樣,他在等待她下課。她走了過去,可是,驀然間,她像捱了一棒,整個人都發起呆來,她幾乎不敢相信她的眼睛,在邵卓生身邊,有個少女亭亭玉立的站在那兒,穿著一件米色絲絨上衣,和同色的長褲,腰上繫著一條咖啡色的腰帶,她瘦骨娉婷,飄然若仙。竟然是她夢裡日裡,無時或忘的阿裴!邵卓生迎了過來,對她介紹似的說:  

“靈珊,你還記得阿裴吧!”  

“是的。”靈珊對阿裴看過去,心裡卻糊塗得厲害,邵卓生從何時開始,居然和阿裴來往了?但,這並非不可能的事,自從耶誕節後,靈珊和邵卓生就不大見面了,他既然認識了阿裴,當然有權利去約會阿裴!只是……只是……只是什麼?靈珊也弄不大清楚,只覺得不對勁,很不對勁,阿裴何以會和邵卓生交往?阿裴何以會出現在“愛兒幼稚園”門口?阿裴……怎麼如此接近靈珊的生活範圍?這,會是巧合嗎?還是有意的呢?她站在那兒,面對著阿裴,寒意卻陡然從她背脊冒了出來。“劉——”阿裴看著她,遲疑的,細緻的,嫵媚的開了口。“我可不可以就叫你靈珊?”“你當然可以!”靈珊說,心裡七上八下的打著鼓。“我記得,在耶誕節那夜,我們已經很熟了。”  

“是的。”阿裴說,用手掠了掠頭髮,那寬寬的衣袖又滑了上去,露出她那纖細而勻稱的手臂,她站在黃昏的夕陽裡,發上,肩上,身上,都被夕陽染上了一抹嫣紅和橙黃,她看起來比耶誕之夜,更增加了幾分飄逸和輕靈。她仍然沒有化什麼妝,仍然只輕染了一點口紅。可是,在她的眼底,在她的眉梢,卻有那麼一種奇異的寥落,靈珊直覺的感到,她比耶誕夜也增加了幾許憔悴!她直視著靈珊,柔聲說:“我還記得,那天夜裡,你喝醉了。”  

“我一定很失態。”靈珊說,心裡卻模糊的覺得,阿裴特地來這兒,決不是來討論她的醉態的。  

“不,你很好,很可愛。”阿裴盯著她。“我們談過很多話,你還記得嗎?”“不太記得了。”她搖搖頭,有些心神恍惚,自己一定洩露了什麼,絕對洩露了什麼。  

“阿裴,”邵卓生插嘴說:“你不是說,要找靈珊帶你見一個孩子嗎?你朋友的一個孩子?”  

靈珊的心臟怦然一跳,臉上就微微變色了。雖然心中早已隱隱料到是這麼回事,可是,真聽到這個要求,卻依然讓她心慌意亂而六神無主。她看看邵卓生,立刻看出邵卓生絲毫不瞭解其中的微妙之處,他仍是“少根筋”!她再看向阿裴,阿裴也正靜靜的望著她。從阿裴那平靜的外表下,簡直看不出來她心裡在想些什麼。靈珊挺了挺背脊,決定面對這件事了。“阿裴,”她鎮靜的說:“那孩子唸的是上午班,你今天沒有辦法見到她。而且,這事必須斟酌,必須考慮。阿裴,你的意思是什麼呢?你知道那孩子……”  

“我知道!”阿裴打斷了她,安詳的說。“那是我好朋友的孩子,我那個朋友已經死了,我只是想見見我亡友的女兒!”  

“為什麼忽然要見她?”靈珊問:“我猜,你那個好朋友——  

已經——已經去世多年了。”  

“是的。”阿裴看著她,那對嫵媚的眸子,在落日的餘暉下閃爍,長長的睫毛,在眼睛上投下一道弧形的陰影。天!她實在美得出奇,美得像夢!她那白皙的皮膚幾乎是半透明的,她像個用水晶雕刻出來的藝術品。“或者是心血來潮,”她說:“也或者是年紀大了。”她側著頭沉思了一下,忽然正色說:“不,靈珊,我不能騙你。說實話,我想見她,很想很想見她,想得快發瘋了!”靈珊心驚肉跳,臉色更白了。  

“為什麼不直接去找孩子的爸爸?”她問。  

“我還沒有瘋到那個地步!”  

“怎麼知道我一定會幫你忙呢?”  

阿裴低下頭去,望著人行道上的紅方磚,沉吟片刻。然後,她仰起頭來,直視著靈珊。  

“靈珊,到我家去坐一下,好不好?”  

“現在嗎?”她有些猶豫,今晚韋鵬飛加班,要很晚才能回來,晚上的時間,是漫長而無聊的。韋鵬飛,她心裡暗暗的念著這個名字,眼睛注視著阿裴。韋鵬飛,阿裴。阿裴,韋鵬飛。老天,她到底捲進了怎樣的一個故事?飾演著怎樣的角色?“掃帚星,”阿裴溫柔的喊:“你幫我說服靈珊,來我家坐坐吧!我自己弄晚餐給你們吃!”  

“靈珊?”邵卓生望著她,祈求的。“去嗎?”  

靈珊看看阿裴,又看看邵卓生,心裡越攪越糊塗,這到底是一筆什麼帳?終於,她毅然的點了點頭。  

“好,我去!不過要先打個電話回家!”  

“到我家再打吧!”阿裴說,揮手叫了一輛計程車。  

上了計程車,車子穿過仁愛路,駛向羅斯福路,過中正橋,往中和駛去。靈珊再看看阿裴,又看看邵卓生,忍不住說:“你們兩個很熟嗎?”“耶誕節以後,我們常來往。”阿裴大方的說。“掃帚星和陸超也很談得來。”陸超?鼓手?主唱?吉他手?靈珊的頭腦更繞不清了,她覺得自己像掉進了一堆亂麻裡,怎樣也理不出一個頭緒來。她下意識的瞪視著邵卓生,發現他有些忸怩不安,他決不像阿裴那樣落落大方。看樣子,他已經迷上阿裴了。  

車子在中和的一條巷子裡停了下來。下了車,阿裴領先往前走,原來,阿裴住在一棟四樓公寓裡,她住頂層。上了樓梯,到了房門口,阿裴拿出鑰匙,打開房門,靈珊走了進去,一進門,迎面就是一張整面牆的大照片,把靈珊嚇了好大一跳。定下神來,才看出是陸超在打鼓的照片,這照片像裱壁紙一樣裱在牆上,成了室內最突出的裝飾品。  

靈珊環室四顧,才知道這是那種一房一廳的小公寓,客廳和房間都很小。但,客廳佈置得還很新潮,沒有沙發,只在地毯上橫七豎八的丟著五顏六色的靠墊,和幾張小小的圓形藤椅。有個小小的藤桌子,還有個藤架子,藤架子上面放滿了陸超的照片,半身的,全身的,演唱的,居然還有一張半裸的!在屋角,有一套非常考究的鼓,鼓上有金色的英文縮寫名字C·C。窗前,掛滿了各種各樣的風鈴,有魚麟的,有貝殼的,還有木頭的,竹子的,以及金屬的。窗子半開著,風很大,那些風鈴就清清脆脆的,叮叮噹噹的,父父的,咿咿呀呀的……奏出各種細碎的音響。  

靈珊看著這一切,不自禁的問:  

“男主人呢?”“你說陸超?”阿裴看看她,走到餐廳裡,餐廳和客廳是相連的,她用電咖啡壺燒著咖啡,一面燒,一面心不在焉似的說:“他走了!”“走了?”靈珊不懂的。“走到哪裡去了?”  

“阿秋家。”阿裴走過來,從小茶几上拿起煙盒,點燃了一支菸。“記得阿秋嗎?耶誕夜我們就在她家過的。”  

“我記得。”她想著那條金蛇。“你是說,他去看阿秋了?等下就回來?”“不是,”阿裴搖搖頭,噴出了一口煙霧,她的眼光在煙霧下迷迷濛濛的。“他和阿秋同居了。”  

“哦?”靈珊一驚,睜大了眼睛,喉嚨裡像哽著一個雞蛋。“同……同居?”她囁嚅的說,覺得自己表現得頗為傻氣。  

“是的,兩個月了。”阿裴輕輕的咬了咬嘴唇,嘴角忽然湧上一抹甜甜的笑意。“不過,他還會回來的。”“何以見得?”靈珊衝口而出。  

“他的鼓還在我這兒,他——一定還會回來的。”  

“如果他不回來了呢?”靈珊問得更傻了。  

阿裴抬眼看她,微笑了起來。笑得好安詳,好文靜,好自然,好嫵媚,好溫存,好細膩……靈珊從沒看過這樣動人的笑。她輕輕的、柔柔的、細細的說:  

“那麼,我會殺了他!”  

靈珊悚然而驚,張大了嘴,她愕然的瞪視著阿裴,覺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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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對靈珊來說,這是個奇異的夜晚,奇異得不能再奇異,奇異得令人難以置信。她,阿裴,和邵卓生,會在一間小小的公寓裡,暢談了整個晚上。  

起先,她在廚房裡幫阿裴的忙,她洗菜,切菜,阿裴下鍋。邵卓生在客廳裡聽唱片,奧麗薇亞,賽門和卡芬可,葛雷坎伯爾,東尼和瑪麗奧斯蒙……怪不得他對音樂和歌星越來越熟悉。阿裴一面弄菜,一面說:  

“以前我是不下廚房的,自從和陸超在一起,他不喜歡吃館子,我就學著做菜,倒也能做幾個菜了。以前,陸超常常和他的朋友們,一來就是一大群,大家又瘋又鬧又唱又吃又喝,整桌的菜,我也可以一個人做出來。”  

靈珊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腦子裡卻浮起了“愛桐雜記”中的一段——後來,韋鵬飛曾把愛桐雜記整個交給她,她也熟讀了其中的點點滴滴。那一段是這樣寫的:  

欣桐不喜歡下廚房,她最怕油煙味,且有潔癖。每次她穿著輕飄飄欲飛的衣裳,在廚房中微微一轉,出來時總有滿臉的委屈,她會依偎著我,再三問:  

“我有油味嗎?我有魚腥味嗎?”  

“你清香如茉莉,瀟灑如葦花,飄逸如白雲!”  

她笑了。說:“別恭維我,我會照單全收!”  

我看她那飄然出塵之概,看她那纖柔的手指,看她那吹彈欲破的皮膚,真像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從此,我不許她下廚房,怕那些油煙味褻瀆了她。  

“你在想什麼?”阿裴問。  

她驚覺過來,發現自己把一棵小白菜,已經扯得亂七八糟了。她看看阿裴,阿裴不知道有“愛桐雜記”,如果阿裴讀了“愛桐雜記”,不知會有怎樣的感想?  

“你一定很奇怪我今天會去找你吧?”阿裴問,把菜下了鍋,那“嗤拉”一聲油爆的響聲,幾乎遮住了她的話,她的臉半隱在那上衝的煙霧裡。靈珊驚奇的發現,她連在廚房中的動作,都是從容不迫的,飄逸而美妙的。  

“是的,非常出乎意外。”她回答。  

“說穿了,很簡單。”她熟練的炒著菜,眼睛注視著鍋中的蒸氣。“耶誕節那晚,你一再盤問我的名字,我的年齡。後來,你喝醉了,你對我說:阿裴,你不可能是個六歲孩子的母親!”“我說了這句話嗎?”靈珊驚愕的。  

“是的,你說了。那時你已醉得歪歪倒倒,我心裡卻很明白,知道你和楚楚必定有關係。我留下了邵卓生的電話號碼,第二天就把邵卓生約出來了。”  

靈珊望著手裡的菜葉發愣。  

“自從我離開了楚楚,這麼些年來,我沒見過她。她爸爸說,除非我回去,要不然,永不許我見楚楚。我不能離開陸超,就只有犧牲楚楚,我知道,她爸爸會把她帶得很好,我並沒有什麼不放心。何況,她還有爺爺奶奶。我忍耐著不去打聽她的一切,這些年來,我真做到了不聞不問的態度。連他們住在那裡,我都不知道。我明白,孩子一定以為我死了。爺爺奶奶一定告訴她,我死了。”她微笑起來,眼睛裡有抹嘲弄的意味。“他們是那種人,寧可接受死亡,也不願接受背叛。”  

靈珊不說話,客廳裡,唱機中傳出“萬世巨星”裡的插曲“我不知道如何去愛他”。  

“我以為,我可以輕易擺脫掉對楚楚的感情,我也真做到了,這些年來,我很少想到她,我生活得很快活,很滿足。直到耶誕夜,你說出那句話,我當時依舊無動於衷,後來,卻越來越牽掛,越來越不安。第二天,我和邵卓生見了面,才知道你和韋家是鄰居,也才知道,你是楚楚的老師。”  

靈珊深思的,悄然的抬頭看阿裴,心想,你還知道別的嗎?你還知道我和韋鵬飛的關係嗎?你還知道我不止是鄰居和老師,也可能成為孩子的後母嗎?阿裴用碟子盛著菜,她那迷濛的眼神是若有所思的,深不可測的。她看不出她的思想。“其實,”阿裴繼續說:“我既然知道了楚楚的地址和學校,我也可以不落痕跡的,偷偷的去看她。但是,我覺得這樣做很不光明,也很不方便。我一再說服自己,算了吧,就當我沒生這個孩子,就當我已經死了!因為,見了面,對我對她,都沒有什麼好處。我壓制又壓制,這幾個月來,我一直在和自己作戰。但是,今天,我再也熬不住了,我想她想得發瘋。”她直視著靈珊。“我答應你,我不會給你增加麻煩,明天中午,你把她帶出來,我們一起吃一頓午餐,你可以告訴她,我只是你一個朋友。我不會暴露身分,絕對不會。”  

“你要我瞞住她父親做這件事?”  

“是的。”“你怎麼知道楚楚不會告訴她父親?”  

“楚楚頂多說,劉阿姨帶我和一個張阿姨一起吃飯,就說我姓張吧!韋鵬飛不會知道這個張阿姨是誰。楚楚也不會知道。”靈珊深深的望著她。“我為什麼要幫你呢?”  

阿裴抬起頭來,迎視著她。阿裴那對如夢如霧的眼睛迷迷濛濛的,像兩點隱在霧裡的星光,雖閃爍,卻朦朧。她嘴角的弧度是美好的,唇邊帶著淡淡的微笑,那笑容也像隱在霧裡的陽光,雖美麗,卻淒涼。她低語著說:  

“你沒有理由要幫我的忙,我也無法勉強你。如果我說我會很感激你,我又怕——你不會在意我感激與否。但是——  

靈珊,”她咬了咬牙,眼裡淚光瑩然。“我的第六感告訴我,你會幫我的。”靈珊默然片刻,只是呆呆的望著她。  

“好!”她終於下決心的說。“我不知道我這樣做是對還是錯,也不知道這樣做的後果是什麼。更不知道我為什麼要答應你,可是,我答應你了。”  

阿裴的臉上綻出了光彩,她的眼睛發亮。  

“那麼,說定了,明天中午我去幼稚園門口等你!”  

“不如說好一個餐廳,我帶她來。”  

“福樂,好嗎?或者她愛吃冰淇淋。”  

“好的,十二點半。”阿裴看了她好久好久。終於,長長的吐出一口氣來,她又是淚,又是笑。“你是個好心的女孩,靈珊,老天一定會照顧你!”  

“未見得!”她低語。“我還沒鬧清楚,我是人,還是妖怪呢!”“你說什麼?”阿裴不解的。  

“沒什麼。”靈珊掩飾的說,眼光依舊停在阿裴臉上。“阿裴,”她忍不住的開了口。“你為了陸超,犧牲了一個家庭,犧牲了女兒,現在,你這樣想念楚楚,你是不是——很後悔呢?”  

“後悔什麼?後悔選擇陸超嗎?”  

“是的。”她側著頭,想了想。“當初跟隨陸超的時候,很多人對我說,陸超是不會專情的,陸超是多變的,陸超總有一天會離開我,而我說:陸超愛我三天,我跟他三天,陸超愛我一年,我跟他一年,現在,他已經愛我四年了。”“可是,你並不以此為滿足,是嗎?你希望的是天長地久,是嗎?剛剛你還說,如果他變心,你會殺了他!”  

“是的,我說了。”她出神的沉思。“我已經走火入魔了。”  

“怎麼?”她不解的。“我不該這樣自私,是不是?可是,愛情是自私的。我應該很灑脫,是不是?我怎麼越來越不灑脫了?我想,我確實有點走火入魔!最近,我常常管不住自己的思想和慾望。或者,我快毀滅了。上帝要叫一個人滅亡,必先令其瘋狂!”她搖搖頭,忽然驚覺的。“我們不談這個!今晚,我太興奮了。走,我們吃飯去!”把碗筷搬到餐廳,他們吃了一餐雖簡單,卻很“融洽”的晚餐。席間,邵卓生很高興,他談音樂,談合唱團,談賽門和卡芬可的分手……靈珊從不知道他會如此健談,會懂這麼多的東西,她用新奇的眼光望著邵卓生。阿裴卻始終耐心的,笑嘻嘻的聽著邵卓生,偶爾,加上一兩句驚歎:  

“哦,真的嗎?”“噢,你怎麼知道?”“太妙了!”隨著她的驚歎,那邵卓生就越說越有精神了。  

飯後,他們席地而坐。阿裴抱了一個吉他,慢慢的,心不在焉似的撥著那琴絃。她長髮半掩著面頰,衣袂翩然。風吹著窗間的風鈴,鈴聲與吉他聲互相鳴奏,此起彼伏,別有一種動人的韻味。阿裴的手指在弦上靈活的上下,琴聲逐漸明顯,逐漸壓住了那風鈴的音響。她在奏著那支“我不知道如何去愛他”。靈珊望著她的手指,傾聽著那吉他聲,不覺心動神馳,聽得痴了。忽然間,有人用鑰匙在開門,阿裴像觸電一般,丟下了吉他,她直跳起來,面頰頓時失去了血色,她啞聲說:  

“陸超回來了!”  

果然,門開了,陸超大踏步的走了進來。看到靈珊和邵卓生,他似乎絲毫也不感驚奇,他隨意的點了個頭,正要說什麼,阿裴已經直撲了上去,用胳膊一把環繞住了他的脖子,她就發瘋般地把面頰依偎到他臉上去。她的眼睛閃亮,面頰上全是光彩,興奮和喜悅一下子罩住了她,她又是笑,又是淚,語無倫次的喊:“陸超!陸超!陸超!我知道你會回來!我知道!我知道!好運氣總跟著我!陸超,你吃了飯嗎?不不,你一定沒吃!我弄東西給你吃!我馬上去弄!你看,你又不刮鬍子……你的襯衫髒了!你要洗澡嗎?你的襯衫、長褲、內衣……我都給你熨好了,熨得平平的,我知道你愛漂亮,要整齊……”  

“別鬧我!別這樣纏在我身上!”陸超用力把她的胳膊拉下來,又用力把她的身子推開,煩躁的說:“你怎麼了?你安靜一點好不好?”“好!好!好!”阿裴一疊連聲的說,退後了一步,熱烈的看著陸超,似乎在用全力剋制自己,不要再撲上前去。但是,她那燃燒著的眼光卻以那樣一股壓抑不住的狂熱,固執的停駐在他臉上。“你要我為你做點什麼?”她激動得語氣發顫:“你想吃餛飩嗎?春捲嗎?哦,我先給你一杯酒!”她往酒櫃邊奔去。“你少麻煩了,我馬上要走!”陸超說。  

阿裴站住了,倏然回過頭來,臉色白得像紙。  

“你——明天再走,好嗎?”她柔聲問,那麼溫柔,柔得像酒——充滿了甜甜的、濃濃的、香醇的醉意。“明天。我只留你這一晚,好嗎?你想吃什麼,想玩什麼,你說,我都陪你!不管怎樣,我先給你拿酒來!”她又往酒櫃邊走。  

“我不要酒!”陸超暴躁的說。  

“那麼,咖啡?”她輕揚著睫毛,聲音裡已充滿了怯意。“還是——衝杯茶?”“不要,不要,都不要!”陸超簡單明快的。“我來拿件東西,拿了就走!”阿裴臉色慘變,她像箭一股,直射到那套鼓旁邊,用身子遮在鼓前面,她的手按在鼓上,眼睛死死的瞪著陸超,臉上有種近乎拚命的表情,她啞聲說:  

“你休想把鼓拿走!你休想!如果你要拿鼓的話,除非你先把我殺掉!”陸超冷冷的望著她,似乎在衡量她話裡的真實性。阿裴挺著背脊,直直的站在那兒,她身上那種水樣的溫柔已經不見了,她臉上充滿了一種野性的、瘋狂的神情,像只負傷的野獸。空氣中有種緊張的氣氛在瀰漫,一時間,屋子中四個人,無一人說話。只有窗前的風鈴,仍在叮叮噹噹,玲玲琅琅,細細碎碎的響著:如輕唱,如低語,如細訴,如呢喃。  

好一會兒,陸超忽然笑了起來。  

“傻東西!”他笑罵著:“我說了我要拿鼓嗎?”  

室內的空氣,陡然間輕鬆下來了。阿裴的眼神一亮,笑容立即從唇邊漾開,同時,淚水濡溼了她的睫毛,她衝過來,又忘形的撲進了他的懷裡,用手臂抱著他的腰,她的眼淚沾溼了他的夾克。“哦,你好壞!好壞!好壞!”她低聲的,熱烈的嚷著:“你就是會嚇唬我,你好壞!你嚇得我快暈倒了,你信嗎?我真的快暈倒了!”靈珊望著她那慘白如大理石般的臉色,心想,她決沒有撒謊,她是真的快暈倒了。陸超的眼裡掠過了一抹忍耐的神色,用手敷衍的摸了摸阿裴的頭髮,說:  

“好了,別傻裡傻氣的!你今晚有朋友,我改天再來,我只是……”靈珊慌忙從地毯上跳起來。  

“陸超!”靈珊說:“你留下來,我和邵卓生正預備走,我們還有事呢!”她對邵卓生丟了一個眼色:“走吧!掃帚星!”  

“不要!不要!”陸超推開阿裴,一下子就攔在他們前面。“你們陪阿裴聊聊,我真的馬上要走!”他回頭望著阿裴。“我需要一點……”“我知道了!”阿裴很快的說,走進臥室裡去。  

陸超遲疑了一下,就也跟進了臥室裡。靈珊本能的對臥室裡看去,正看見陸超俯頭在吻阿裴,而阿裴心魂俱醉的依偎在他懷中。靈珊想,這種情形下還不走,更待何時?她剛移步往大門口走去,那陸超已經出來了。一面毫不忌諱的把一疊鈔票塞進口袋中,一面往大門口走去。  

“阿裴,算我跟你借的!”他說:“我走了!”  

阿裴依依不捨的跟到門邊,靠在門框上,她的眼睛溼漉漉的看著他。“什麼時候再來?”她問,聲音好軟弱。  

“我總會再來的,是不是?”陸超粗聲說:“我的鼓還留在這兒呢!”打開大門,他揚長而去。  

阿裴倚門而立,目送他拾級而下。好半晌,她才關上房門,回到客廳裡來。靈珊看了看她,說:  

“我也走了。”“不!”阿裴求助似的伸手握住她:“你再坐一下,有時候,我好怕孤獨!”她的語氣和她的神情,使靈珊不忍遽去。她折回來,又在那些靠墊堆中坐下。阿裴倒了三杯酒來,靈珊搖搖頭,她不想再醉一次,尤其在阿裴面情。阿裴也不勉強,她席地而坐,重新抱起她的吉他。她把酒杯放在地毯上,吸一口酒,彈兩下吉他,再啜一口酒,再彈兩下吉他。眼淚慢慢沿著她的面頰滾落下來。“阿裴,”邵卓生忽然開了口。“你為什麼這樣認死扣?天下的男人並不止陸超一個。陸超有什麼好?他任性,他自私,他用情不專……”“掃帚星,”阿裴正色說:“如果你要在我面前說陸超的壞話,那麼,你還是離開我家吧!”  

邵卓生不再說話了,端起酒杯,他默默的喝了一大口。默默的看著阿裴。阿裴燃起了一支菸,她抽菸,喝酒,彈吉他。煙霧慢慢的從她嘴中吐出來,一縷一縷的在室內裊裊上升,緩緩擴散。她的眼光望著靈珊,閃著幽幽然的光芒。那酒始終染不紅她的面頰,那面頰自從陸超進門後,就像大理石般蒼白。她的手指輕釦著琴絃,她柔聲的說:  

“靈珊,你愛聽那一類的歌?”  

“抒情的。”“抒情的?”她微側著頭沉思,頭髮垂在胸前。“靈珊,‘情’之一字,害人不淺,中國自古以來,對情字下了太多的定義。我最欣賞的,還是‘一日不思量,也攢眉千度’的句子!”靈珊猛的一怔,這是韋鵬飛題在阿裴照片上的句子!難道,人生真是一個人欠了一個人的債麼?阿裴不再說話了,她只是喝酒,抽菸,彈吉他。不停的喝酒,抽菸,彈吉他。然後,夜深了,阿裴彈了一串音符,開始低聲的扣弦而歌,她唱歌的時候,已經半醉了。靈珊和邵卓生離去,她幾乎不知道。她正在唱那支“我不知道如何去愛他”。她低聲唱著,聲音溫柔細膩而悲涼:“我不知道如何去愛他,  

如何才能感動他!我變了,真的變了,過去幾天來變了,我變得不像自己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愛他,  

他只是一個男人,不是我的第一個男人……”  

她一邊唱著,眼淚一邊滑下她面頰,落在那吉他上。邵卓生拉著靈珊離開,低聲說:  

“她會這樣喝酒喝到天亮,我們走吧!”  

靈珊走擊了那棟公寓,涼風迎面而來,冷冷的,颼颼的,瑟瑟的。她眼前仍然浮著阿裴含淚而歌的樣子,耳邊仍然盪漾著阿裴的歌聲:“我不知道如何去愛他,  

如何才能感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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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這天中午,靈珊帶著楚楚,和阿裴又見面了。  

說服楚楚跟靈珊來吃這頓中飯,並不像想像中那麼容易,楚楚現在是一隻易怒的刺蝟,整日都在備戰狀態裡,尤其對於靈珊。她已經養成一個習慣,靈珊要她往東,她就要往西,靈珊要她寫字,她就要畫圖,靈珊要她站起來,她就坐在那兒不動。好在,這些日子來,靈珊在教下午班,把她調到上午班,乾脆不和她直接發生關係,教楚楚的王老師也叫苦連天:“那孩子渾身都是反叛細胞!我巴不得她趕快畢業,讓她的小學老師去頭痛去!”楚楚到暑假,就該進小學了。  

這天中午,為了說服楚楚跟她去吃飯,靈珊只得用騙術:  

“阿香請假了,你家裡沒人,我帶你去吃飯!”  

“我不去!”楚楚簡單的說:“我去丁中一家裡玩!”  

“丁中一又沒有請你去!”  

“我自己要去,不管他請不請!”  

“我知道一個地方,有很好的冰淇淋吃!”  

“我不愛吃冰淇淋!”楚楚把頭轉開。“還有新鮮的櫻桃!”“我不愛吃櫻桃!”“還有香蕉船,還有漢堡牛排,還有煎餅,還有水果聖代,還有桃子派……”楚楚用雙手矇住了耳朵。  

“我不聽你!我根本不聽!”  

靈珊大聲說:“好,你不來,那就算了!我反正已經請過你了,既然你不去吃冰淇淋,我就請丁中一去吃算了。”她往教室裡就走,一面問著說:“丁中一呢?周曉蘭呢?統統跟我吃冰淇淋去!我請客……”楚楚奔了過來,把小手硬塞進她的手中。  

“阿姨,你先請我的!”她說。  

“去不去呢?”“去。”楚楚嚥了一口口水。“我要吃桃子派,還要吃香蕉船。”就這樣,楚楚跟著靈珊,來到了福樂。  

阿裴顯然早就來了,她坐在一個角落裡,正在抽著煙。她的臉色十分蒼白,神情也相當緊張,但是,她並沒有醉酒的痕跡,靈珊一直擔心她通宵喝酒,會醉得不省人事,現在看來,她卻是清醒的,而且,是相當興奮的。  

“楚楚,”靈珊把孩子推到前面來,用昨晚約好的方式介紹說:“這是張阿姨,是我的好朋友。”  

楚楚抬頭看著阿裴,阿裴手裡的菸蒂掉在桌上,她握起一杯冰水,手微微的顫抖著,冰塊撞著玻璃杯,發出叮鈴當的響聲。阿裴猛飲了一口冰水,眼睛朦朦朧朧的,始終沒有說出一句話來。楚楚不在意這個張阿姨,她根本無心去管什麼張阿姨。坐好之後,她就望著靈珊:  

“阿姨,我可以吃香蕉船了吧!”  

“你先吃客漢堡牛排,再吃香蕉船!”靈珊說:“不能一上來就吃冰淇淋。”“我要先吃香蕉船!”楚楚又拗上了。  

“不行,你要先吃漢堡。”靈珊也拗上了。  

“就……就……就讓她先吃香蕉船吧!”阿裴開了口,聲音無法抑制的顫抖著。楚楚勝利的抬眼看著阿裴。  

“張阿姨說可以!”她叫著。  

靈珊看了阿裴一眼,嘆了口氣。  

“大人教育不好孩子,就在這種地方!”她妥協的說。“好吧,讓她先吃冰淇淋,吃完冰淇淋,她不會再有胃口吃正經的中飯了。”“就此一次!”阿裴虛弱的微笑著。“就這麼一次。看在我面子上。”靈珊叫了香蕉船,為自己點了客三明治,她問阿裴:  

“你要吃什麼?我猜你還沒吃東西!”  

“我不吃,”阿裴搖搖頭,眼光如夢如幻的停駐在楚楚臉上。“我吃不下。”她伸出手去,情不自己的輕輕觸摸了一下楚楚的面頰,她的手剛握過冰水杯子,很冷,這一觸摸,楚楚就直跳了起來,惱怒的叫:  

“不要碰我!”  

阿裴縮手不迭,目不轉睛的看著楚楚。臉上有股不信任似的,受傷的,痛苦的表情。靈珊笑笑,故作輕鬆的,解釋的說:“這孩子綽號叫小刺蝟。她對任何陌生人都是這個樣子。她不喜歡人碰她。”“陌生人?”阿裴喃喃的說,燃起了一支菸,她的手不聽指揮,打火機上的火焰一直在跳動。“陌生人?”她再重複了一句,凝視著楚楚,聲音悽惻而悲涼。  

香蕉船來了,楚楚大口大口的吃著冰淇淋,和所有孩子一樣,楚楚酷愛甜食,尤其是冰淇淋,她吃得津津有昧,阿裴看得津津有味。靈珊用手託著下巴,呆望著她們兩個,一時間,心裡像打翻了調味瓶,酸甜苦辣,什麼滋味都有。  

楚楚被阿裴看得有些不自在了,抬起眼睛來,她望著阿裴。阿裴眼裡那份強烈的關切和動人的溫柔,使楚楚莫名其妙的感動了,那孩子忍不住就對阿裴嫣然一笑。顯然,楚楚對自己剛才的一聲怒吼也有點歉意,她居然伸出手去,輕輕的在阿裴手背上撫摩了一下,細聲細氣的說:  

“張阿姨,你好漂亮好漂亮呵!”  

阿裴一震,眼睛陡然溼了。熄滅了菸蒂,她伸出手去,想撫摩楚楚的頭髮,又怕她發怒,就怯怯的收回手來。楚楚是“察言觀色”的能手,雖然不知道這個張阿姨為什麼對自己這麼好,她卻已經明白,這個張阿姨“好喜歡好喜歡”她。她是善於利用機會的,三口兩口就解決了自己的香蕉船,她說:  

“我還要吃巧克力聖代!”  

“你不能拿冰淇淋當飯吃!”靈珊說:“這樣不行……”“張阿姨!”楚楚求救的看著阿裴。  

“靈珊!”阿裴急急的喊:“你就依她一次吧,就這一次!”她伸手叫了女侍,又點了一客巧克力聖代。  

靈珊無可奈何的看著阿裴,三明治來了,但是,靈珊也沒有胃口了。她只是看看阿裴,又看看楚楚。越看,她就越發現,這母女二人,有很多相似之處,都有漂亮的大眼睛都有瘦瘦的小尖下巴,都有一種與生俱來的,令人無法抗擔的魅力。楚楚吃著她的巧克力聖代,她對這個“張阿姨”的興趣來了。她吃一口聖代,抬頭看一眼阿裴。  

“張阿姨,你很像……”  

“很像什麼?”阿裴著魔般的問。  

靈珊猛的一震,糟糕!她想起韋鵬飛所保留的那張照片,楚楚不可能沒看到過那張照片!楚楚一定記起了那張照片!楚楚認出來了,一定認出來了……  

“很像電影明星!”楚楚天真的說。  

靈珊長長的吐出一口氣來。  

阿裴勉強的微笑了一下,終於伸出手去,輕輕的握住了楚楚的小手,這次,楚楚沒有像刺蝟般刺人,反而對阿裴笑了笑。這笑容粉碎了阿裴的武裝,瓦解了阿裴的意志,阿裴吸著鼻子,眼淚汪汪。“楚楚。”她輕聲低喚,聲音柔得像水。“楚楚,你……你怎麼不胖呢?楚楚,你……你過得好嗎?你快樂嗎?你爸爸疼你嗎?”楚楚莫名其妙的看著阿裴。  

“我爸爸最疼我哩!”她睜大眼睛說。“可是,爸爸要娶後孃了,娶了後孃,就不疼我啦!”  

“楚楚!”靈珊變了色,想岔開話題:“你吃完了沒有?要不要吃點三明治?”“我還要冰淇淋!”楚楚一眼看到女侍端著杯水果凍,就叫了起來:“我要吃那個綠綠的東西!”  

“楚楚,”靈珊忍無可忍。“你不能這樣亂吃!你一點主食都沒有,就吃冰淇淋怎麼行?”  

“那不是冰淇淋!”楚楚強辯著。  

“那是水果凍。”“我要吃水果凍!”“不行!”楚楚轉頭看著阿裴,嬌嬌的,媚媚的喊了一聲:  

“張阿姨,我要吃水果凍!”  

阿裴又被這祈求聲所大大的震動了,她抬眼看靈珊。  

“就這一次!”她低低的,哀懇似的說:“就這一次,你讓她吃吧!”“阿裴?”靈珊蹙緊眉頭,瞅著她。“什麼就這一次?你已經一連使用了三次‘就這一次’了!”  

“我知道。”阿裴垂下了眼簾,看看桌面,又轉頭看看楚楚。這一看,她就再也沒有辦法把眼光從楚楚臉上移開了。那孩子正凝視著她,臉上佈滿了天真的、可人的、溫馨的、嬌媚的笑意,眼珠黑如點漆,朗若明星,一瞬也不瞬的停駐在她臉上。阿裴呼吸急促,臉色蒼白,牙齒緊緊的咬住了嘴唇,咬得嘴唇上全是齒痕。靈珊一句話也不再說,揮手又叫了一客水果凍。  

當楚楚解決了水果凍,又要求桃子派的時候,靈珊從位子上直跳了起來。“楚楚,我們該走了。我下午還有課!”  

“你去上課,”楚楚居然條理分咐“我和張阿姨在一起,張阿姨,我陪你好不好?”“不行!”靈珊斬釘斷鐵的說,拉起楚楚的手,一種近乎恐懼的醋意攫住了她,她忽然感到背脊發涼而冷汗了。“你跟我回去!”楚楚掙脫了靈珊的手,一半是矯情,一半是任性,她直撲向阿裴,用小胳臂把阿裴攔腰抱住,她就把臉孔整個埋進了阿裴的懷裡,嘴裡亂七八糟的嚷著:  

“我要張阿姨!我不要你!張阿姨,你身上好香呵!張阿姨,你的衣服好軟呵!張阿姨,我好喜歡好喜歡你呵!”她仰起小臉,直視著阿裴。“張阿姨,你來當我的老師吧,我不要她了!”阿裴激動的攬住了楚楚,她手指顫抖的撫摩著楚楚的頭髮,面頰,肩膀,手臂……然後就猛的抱起那孩子來,死命的勒緊了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她滿眼眶都是淚水,俯下頭去,她瘋狂的吻著楚楚的面頰,鼻子,額頭……嘴裡喃喃的、痛楚的呼喚著:“楚楚,楚楚,我的楚楚!我的小楚楚!”  

靈珊心驚膽戰,那種恐懼的感覺就一下子緊緊的包圍住了她,再也顧不得禮貌,顧不得面子,更顧不得阿裴的情緒,她死命拉開了楚楚,幾乎是把楚楚從阿裴懷裡搶下來了。她拖著楚楚就往外面走,逃難似的逃出了福樂。楚楚牛脾氣發了,開始在那兒尖聲怪叫:  

“我要張阿姨,我要張阿姨,我不要你!我不要你!我要張阿姨!”靈珊叫住了一輛計程車,拉著楚楚就上了車,車子絕塵而去。靈珊回頭張望,正一眼看到阿裴從福樂裡衝了出來,呆呆的站在路邊上。風鼓起了她那軟綢的衣衫,飄飄揚揚,衣袂翩然。她那悽白的面頰,和她那身衣服相映,像極了古羅馬時代的大理石雕像。到了安居大廈,把楚楚交給阿香,靈珊就趕去上課了。一直到了幼稚園裡,她耳邊還響著楚楚的呼叫聲,那呼叫聲像山谷裡的迴響,連綿不斷的,總是在那兒重複:  

“我要張阿姨,我要張阿姨,我不要你!我不要你!我要張阿姨……”這一個下午,靈珊都神思恍惚,總直覺的感到,自己做錯了一件事,千不該,萬不該,不該答應阿裴的請求,讓她們母女見面。但是,面已經見過了,有任何不良的後果,也已經逃不掉了。黃昏時,一下了課,她就迫不及待的往韋家跑,還好,什麼事都沒有。阿香說,楚楚很乖,只是把一個洋娃娃給分屍了。對那暴戾成性的楚楚來說,分屍一個洋娃娃,簡直是不稀奇的事。晚飯後,靈珊和韋鵬飛又坐在客廳裡,計劃著他們的未來。靈珍的婚期已經決定在七月中旬。因此,靈珊堅持要拖到明年再結婚,她的理由是:  

“無論如何,總該讓姐姐先結婚,姐姐嫁了以後,爸媽可能心理上會有些不平衡,我該多陪陪爸爸媽媽……”“別傻了,靈珊!”韋鵬飛打斷了她。“婚後,我們又不搬家,兩家對門而居,你還不是可以整天待在孃家,和現在並沒有什麼兩樣……”“既然沒什麼兩樣!”靈珊說:“那就不用結婚了!還結婚幹嘛?當一輩子愛人,可能比結婚好!”  

“你休想!”韋鵬飛把她擁進了懷裡,鼻子對著她的鼻子,眼睛對著她的眼睛。“我要娶你,我要佔有你,我要你姓我的姓!”“你自私!”“世界上沒有不自私的愛情!”  

她打了個寒戰,這句話,她聽阿裴說過。  

“怎麼了?”他敏感的問,沒忽略掉她的顫慄。  

“沒什麼。”她掩飾的。  

“讓我換一種說法吧!”韋鵬飛把她擁得更緊。“我要我屬於你,完完全全的。要用我以後的生命,對你做個完整的奉獻。我沒有辦法抹煞掉我的過去,而我的未來,比我的過去長久,比我的過去優秀,比我的過去成熟……我要把它給你!每一分鐘,每一秒鐘,每一個月,每一年,我要給你!”  

她凝視他,眼底流動著光華。於是,他俯下頭來,緊緊的,深深的吻住了她。有好一會兒,他們就這樣緊貼著,擁吻著,一動也不動。半晌,他才低聲說:  

“我們儘快結婚吧!和靈珍同時,好嗎?”  

“不好,要明年夏天。”  

“今年秋天?”他商量的。  

“明年春天吧!”“你不要和我討價還價。”他撒賴的說:“記得嗎?是你提議結婚的,你向我求婚,我答應了,你又推三阻四起來了。”  

“我向你求婚嗎?”她驚歎的說:“你……你真……真……”他立即吻住她。“不許生氣!我和你開玩笑。”他吻著她的頭髮,又吻她那小小的耳垂。“哦!靈珊,嫁我吧!馬上嫁我吧!我要你,等不及的要你!後天,明天,或今天!嫁我吧!我發瘋一樣的要你……”“你以前也是這樣發瘋一般的要阿裴嗎?”她忽然說。  

他陡的推開她,愣住了。熱情迅速的離開了他,他的臉色僵硬,眼光陰鬱,那種兇猛的、陰鷙的神態又來到了他的臉上,他瞪著她,喉嚨低沉而沙啞:  

“何苦?靈珊?你何苦要說這些?你何苦要破壞掉我們的甜蜜?何苦?靈珊?你何苦這樣殘忍?”  

靈珊睜大了眼睛恐懼、懊悔、煩惱同時向她襲來,她怔了兩秒鐘,就驟然投身在他懷裡,抱住他,把含淚的眼睛埋在他那寬闊的肩頭,她一迭連聲的叫著說:  

“原諒我!原諒我!我瘋了,我不知道在說些什麼?我吃她的醋!我一直在吃她的醋!原諒我,鵬飛!我是那麼嫉妒她,嫉妒她曾經佔有過你!”  

韋鵬飛扶起了她的頭,用雙手緊緊捧住,他凝視她的眼睛深沉的,執拗的凝視她,啞聲說:  

“靈珊,我怎樣可以把這個陰影從我們中間剔除?我怎樣可以?”“不不,”她急促的說,淚珠在眼眶中打轉。“不不!沒有陰影!我們之間沒有陰影!我再也不提她了,我發誓不提了,你原諒我……”他一把摟緊了她。“不要再說!”他喉嚨哽塞。“是我該請你原諒!靈珊,你原諒我吧!”“原諒你什麼?”“原諒我在認識你以前,要去愛別人!原諒我在認識你以前,要去娶別人!”“哦!鵬飛!”她喊著,緊緊的,緊緊的把頭依偎在他肩上。“我們都不提了,好不好?我們都忘記掉那一段,好不好?”  

他撫摩著她的頭髮,惻然無語。室內有短暫的沉寂,然後,有個細細的,軟軟的童音,打破了這陣甜蜜的、溫存的靜默。“爸爸,阿姨,你們看我的洋娃娃!”  

靈珊慌忙抬起頭來,和韋鵬飛分開了。他們同時對楚楚看過去,只看到楚楚手中,捧著一個用積木搭成的“家庭”,那“家庭“裡有好幾個洋娃娃。楚楚把那“家庭”放在桌上,從中間拿起一個洋娃娃,那是個穿著圍裙,戴著小白帽子,用布制的,淑女型的洋娃娃。她舉著它,靈珊仔細一看,那洋娃娃已手斷足折,正是阿香說,被“分屍”了的那一個。她說:“你把洋娃娃弄壞了!”  

“是的,我把她弄壞了。”楚楚說,“可是,我這裡還有好的。”她一個個的撥弄著那“家庭”裡的每一份子,一面數說著:“這個是爸爸,這個是阿香,這個是我,這個……”她舉起一個特別漂亮的洋娃娃,笑著說:“是張阿姨!”最後,她再舉起了那個手斷足折的,說:“這個……是你!”  

靈珊的臉色頓時雪白,心臟一下子就沉進了一個又深又冷的冰窖裡。她的思想、意識、感情都在剎那間被擊碎了,擊得粉粉碎了。掉轉身子,她往門外跑去,韋鵬飛一伸手,就牢牢的抓住了她的手腕。靈珊回過頭來,她的眼睛睜得又圓又大,裡面盛滿了恐懼和悲切,她低低的說:  

“我知道了!我不可能擺脫掉那陰影!永不可能!放開我!讓我回去好好的想一想。”  

他放開了她,回過手來,他一手就把桌上那個“家庭”打落在地上。大踏步跨過去,他用力踐踏著那個“家庭”,把所有的積木和洋娃娃都踏成碎片。楚楚驚呼了一聲,尖叫著:  

“我的洋娃娃!我的洋娃娃!”  

韋鵬飛舉起手來,毫不考慮的就對楚楚重重的揮去一掌。靈珊閃電般撲過來,用身子遮住了楚楚,韋鵬飛這一掌就打在靈珊頭上,靈珊頭中嗡然一響,天旋地轉,身不由主的跌倒在地毯上。剎那間,室內是一片死樣的沉寂。楚楚嚇呆了,靈珊嚇呆了,韋鵬飛也嚇呆了。  

似乎過了一個世紀那麼長久,靈珊才有了意識,她看到韋鵬飛在她身邊跪了下來。他伸手扶起她,再托起她的下巴,注視她的眼睛他們兩人對視著,兩人眼裡都充滿了驚懼、恐慌、與痛楚。然後,他們就一語不發的,緊緊的抱在一起了。  

楚楚仍然呆立在一邊,愣愣的看看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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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在表面上十分平靜。  

夏天來了,劉家上上下下,開始充滿了一片喜氣,靈珍和張立嵩在多年相戀之後,終於擇定七月十五日結婚。從五月開始,劉家就忙翻了天,買衣料,做禮服,選傢俱,訂禮堂,買首飾,備嫁妝……就不知怎麼有那麼多事要做,要忙。連靈武也跟在裡面忙,印請帖,買鞭炮,跑腿,打雜……都是他。他笑嘻嘻的說:“忙完大姐,就該忙二姐了。”  

“忙完二姐,就輪到你了!”張立嵩說。  

“我?早著呢!”靈武也不害臊,大大方方的說:“我的女朋友,要比我小得多才好!”  

“那麼,你等楚楚長大!”靈珍說。  

“少胡扯!”劉太太插嘴。“亂了輩份了!”  

“哈!”靈珍笑著說:“媽,假若靈武真愛上楚楚,在血統上是毫無關係的,在輩份上差了一輩,這算不算是亂倫?”  

“當然算!”劉太太說:“上次有部電影開拍,因為女主角叫了男主角的母親一聲乾媽,新聞局都不批准。可見,我們中國人對‘倫’字看得多重。”“我倒知道真有這樣一個故事,”劉思謙說:“我有個朋友,他就愛上了他姐夫和前妻所生的女兒。兩個人雖然輩份不同,年齡只差兩歲,完全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設的一對,就是無法結婚。”“後來怎麼辦?”靈珊急急的問。  

“後來嗎?”劉思謙慢騰騰的說:“姐姐同情弟弟,父親愛護女兒,最後,姐姐和姐夫離婚,成就了小的一對。姐姐姐夫一離婚,姻親關係中止,也就無‘倫’可亂了。”  

“拆散一對,成就一對,這也沒什麼道理。”劉太太頗不以為然。“故事倒滿動人的,”靈珍說:“是個很好的小說材料,只是,寫了會捱罵,被稱為‘畸戀’。”  

“小弟,”張立嵩正色對靈武說:“所以,你千萬別去喜歡楚楚,此事危險!大大的危險!”  

“你們少胡扯了!”靈珊笑著罵。  

“那個小魔頭嗎?”靈武也笑著罵:“只有神經不正常的人,才會喜歡她!她是個小魔鬼,小野獸!”  

而這些日子來,這個小魔鬼、小野獸卻出奇的聽話,自從那一天,靈珊代她捱了一掌之後,她似乎也有點良心發現,對靈珊,她不像前一陣那樣暴戾囂張了。也不像前一陣那樣任性乖訛了。但是,靈珊總覺得,這種平靜只是表面化的,隱隱中,總有那麼一種不安的情緒,在靈珊內心深處蠢動,也卻總有那麼一種不妥的感覺,經常使靈珊心驚肉跳而情緒不寧。果然,這天黃昏,靈珊一下了課,就發現阿香站在校門口等她,見到了她,阿香急急的說:  

“二小姐,你有沒有看到楚楚?”  

“楚楚?”靈珊一怔。“她不是中午就回家了嗎?”  

“她沒有回來,她不見了!”  

“沒有回來?”靈珊大驚:“中午你沒接她嗎?”  

“我接了,她說去一下丁中一家,馬上就回來,我想丁家就在隔壁大廈裡,就讓她去了,可是,剛剛我去丁家接她,丁中一說她根本沒去!”“有這種事?”靈珊心裡閃電般掠過了一個念頭:“這種情形是不是第一次發生?”她問。  

“以前也有兩三次,她說去丁家或者是吳慧慧家,可是,都在下午三四點鐘,就自己回來了。像今天這麼晚還不回來,還是第一次。”“以前?”靈珊的臉色變了變。“多久以前?”  

“就是最近一個月的事,”阿香傻呵呵的說:“她好像突然間喜歡交朋友了,以前,每次要她去找小朋友玩,她都不肯!”  

“小朋友?”靈珊喃喃自語:“我真希望只是小朋友,但是,恐怕不是小朋友!”她抬頭看著阿香,把自己手中的書本交給她。“好,阿香,你先回去,幫我和家裡說一聲,別等我吃晚飯,我找楚楚去!”“你——”阿香懷疑的說:“你知道楚楚在什麼地方嗎?”  

“我想我知道!”靈珊說:“你走吧!放心,她不會有什麼事。”她想了想,又叮囑了一句,“別告訴她爸爸她失蹤了,就說她和我在一起吧,我負責把她帶回來!”  

阿香一走,靈珊就到公用電話亭裡,找出自己隨身攜帶的電話號碼簿,撥了一個電話到阿裴家。  

接電話的是阿裴自己。靈珊劈頭第一句話就問:  

“阿裴,楚楚是不是在你那兒?”  

阿裴頓了頓,接著,就長嘆了一口氣,說:  

“靈珊,很對不起,你聽我解釋……”  

“不用解釋,”她打斷了阿裴。“你只告訴我,她是不是在你那兒?”“是的。我正預備送她回家。”  

送她回家?靈珊看看錶,這個時間,搞不好就會和韋鵬飛撞個正著!而且,這件事已經不對勁了,有問題了。她慌忙說:“你別送她來,我來接她!”  

掛斷了電話,她叫了一輛計程車,就直奔阿裴家,好在,那晚上的記憶猶新,路並沒走錯,半小時後,她已經停在阿裴的房門口了。房門開子,阿裴習慣性的穿著一襲白衣,亭亭玉立的站在房門口。靈珊對她望去,不禁暗暗吃了一驚,一個月不見,她憔悴了好多好多,也消瘦了好多好多。她本來就瘦,現在看來更是瘦骨支離而弱不禁風。她眉梢帶著輕愁,眼底帶著幽怨,只有嘴角邊,卻帶著個盈盈淺笑,而那淺笑,看起來都是可憐兮兮的。靈珊深吸了口氣,心想,她似乎在生病,要不然,是陸超完全背叛了她?想到這兒,靈珊就不自禁的對那套鼓望去,還好!那鼓依然放在牆角,很醒目,使引人注意,上面的金字,閃爍著點點金丘靈珊走進屋來,這才看到楚楚,她坐在一堆靠墊中間,正玩著一種名叫LEGO的玩具,那是一塊塊小型的塑膠片,可以拼湊出各種不同的形狀。目前,那兒已經拼好了一個大機器人,和五六個小機器人。靈珊心中又一緊,她知道這種玩具奇貴,阿裴居然去買!而且,看樣子,她們是母女在一塊兒拼,才可能拼出這麼多東西,楚楚自己,從來就沒有這麼大的耐心!  

“靈珊,”阿裴手裡還握著一塊塑膠片,她追在她後面,討饒似的說:“你別罵楚楚,都是我……我不好,我……我實在熬不住要去接她。我……我想她!靈珊,你不要生氣,也不要罵她,好不好?”楚楚一看到靈珊,就已經在那兒尖叫了:  

“我不要回家!張阿姨,我要和你住在一起!我不要回家!張阿姨……”靈珊看了看這副局面,就一把拉住阿裴的衣袖,把阿裴一直拉進了廚房裡,關上廚房的門,她不要楚楚聽到她和阿裴的談話。她直接了當的說:  

“阿裴,你不守信用!你答應過我,你只見她一面!”  

“是的,靈珊。”阿裴坦白的說,眼珠黑幽幽的閃著光“我很對不起你!”“這不是對得起對不起的問題!”靈珊說:“你這樣做對楚楚有害而無益!你教她撒謊,教她騙人,又帶著她玩,耽誤她唸書……你這樣做不是在愛她,你根本是害她,你知不知道?”“對不起。”阿裴再說,睜大了眼睛,眼珠霧濛濛的。一臉的逆來順受,一臉的抱歉,一臉的可憐相。她只是一迭連聲的說:“對不起,靈珊,實在對不起!”“你不要對就說對不起!”靈珊有些冒火。“這孩子本來就是個小暴君,現在被你這樣亂寵和溺愛,將來誰還管得好她?你怎麼一點理智都沒有?你……”  

“我知道。”阿裴低低的說:“我一生都缺乏理智,每次做錯事,都因為沒有理智。我……實在沒辦法。靈珊,”她沉吟的,輕輕的咬了咬嘴唇:“你原諒我。有一天,你也會做母親,那時候,你就會了解“我如果做了母親,”靈珊衝口而出:“我絕不拋棄我的女兒,如果真拋棄了,我就不再去攪亂她的生活!”阿裴一怔,霎時間,她那本就沒有血色的臉,立刻變得更加慘白,她用手扶住水糟,身子晃了晃,似乎馬上就要昏倒。靈珊大喊,慌忙抱住了她,急急的說:  

“你別難過,我不是有意的!喂喂,你怎麼了?”  

阿裴摸索著坐進一張椅子裡,靈珊看她臉色不對,身子又一直搖搖欲墜,就不敢放開她。她握住了她的肩膀,這才發現,她那肩胛瘦骨嶙峋。阿裴用手支住額,半晌不語不動,然後,她呻吟著說:“麻煩你遞給我一杯酒,在……在客廳裡!”  

靈珊奔到客廳,楚楚又坐在靠墊堆中玩機器人。靈珊無暇去管楚楚,拿了酒瓶酒杯,她回進廚房。阿裴靠在椅子裡,面如白紙,雙目緊閉,她看來毫無生氣,靈珊嚇了一大跳,慌忙喊:“阿裴!阿裴!”阿裴睜開眼睛來,對靈珊勉強的一笑,靈珊才鬆了口氣。倒了一杯酒,她遞到阿裴唇邊,阿裴接了過去,一仰而盡。靈珊擔憂的看著她,問:“阿裴,你是不是病了?你不舒服嗎?”  

“沒有。”阿裴勉強的說:“我沒病,我只是這兒不舒服,”她用手指指心臟。“這是種不治之症。”  

“心臟病?”靈珊問得傻氣。她覺得,她在阿裴面前永遠有點傻氣。“你知道不是心臟病。”阿裴低語,接過酒瓶來,她再喝了一杯酒,兩杯酒下肚,她的面頰才稍稍透出了一點兒紅色。“是心病。”靈珊怔怔的看著她。“阿裴,”她歉然的說:“我剛剛說得太激動了,我並不是有意要刺激你。”“我知道。”阿裴注視著手裡的酒杯,她旋轉著杯子,出神的望著那水晶玻璃折射出來的反光,“你說得很對,很有道理。靈珊,”她咬咬牙“帶她去吧,我答應你,我不再見她了!我不應該再見她了!我早就——沒有權利見她了!”  

靈珊站在那兒不動,像催眠似的看著阿裴。  

阿裴終於振作起來了,把酒杯放在桌子上,她站起來,摔了摔披肩的長髮,她毅然的說:  

“走吧!靈珊!帶她去吧!”  

靈珊被動的走向門邊,伸手去扭動那門鈕。  

忽然間,阿裴的手蓋在她的手上了,她回過頭去,阿裴的眼睛亮晶晶的,臉上的神情十分奇異,她低聲說:  

“楚楚告訴我,你快要當她的後孃了!”  

靈珊的心臟怦然一跳,她迎視著阿裴的眼光,默然不語。阿裴深深的凝視著她,一時間,她們對視,似乎都有千言萬語,而都不知從何說起。半晌,還是阿裴先開口,她喉嚨沙啞的說:“請你好好照顧那個孩子!”  

“只怕——她不肯接受我!”靈珊不由自主的說。  

阿裴輕輕的搖搖頭。“她會接受你!”她說:“她一直對我罵你,說你這樣不好,那樣不好,說你兇,說你可惡……但是,她從頭到尾只談你,不談別人!她心裡……”她深刻的,低沉的,有力的說:“只有你,沒有別人!”靈珊的心跳加速。“再有,”阿裴說:“恭喜你!你找了一個最有深度,最懂感情,最值得人傾心相許的一個男人!我常想,將來不知道誰有福氣,能夠得到他!”她上上下下的打量靈珊。“靈珊,你們兩個,都很有眼光。靈珊的心跳得更快了,血液加速了運行,她無法說話,只是痴痴的注視阿裴。後者眼裡逐漸被淚水所充滿,她顫聲的再說了幾句:“記得我愛唱的一支歌嗎?寄語多情人,花開當珍惜!靈珊,別輕視你手裡擁有的幸福,永遠別輕視!”  

打開了房門,她在靈珊的神志還沒恢復以前,就大踏步的跨進了客廳。楚楚已經在那兒不耐煩了,看到阿裴,她就撲了過去,叫:“張阿姨,你帶我去看電影!”  

“不行!”阿裴說:“你要跟劉阿姨回家了!”“我不要回家!我不要回家!”楚楚暴跳著。  

阿裴蹲下身子,把楚楚緊擁在懷中,她擁得那麼緊,好像恨不得把楚楚吞進肚子裡去。然後,她站起身子,很快的把楚楚推進靈珊懷裡,粗聲說:  

“帶她去吧!她是你的了!”  

靈珊愕然的抓住楚楚的手,望著阿裴,阿裴走向酒櫃邊去倒酒,用背對著她們,啞聲說:  

“還不快走!”靈珊驀然間明白過來,阿裴是決心和楚楚永別了,也是和靈珊永別了,她不願再來打攪她們的生活了。她曾有過的一切:楚楚,鵬飛,家庭,幸福……如今都是靈珊的了。她背對著房門,那背影修長、孤獨、寥落的挺立在那空曠的房間裡,挺立在那黃昏的暮色蒼茫之中。  

靈珊不敢再看她,不忍再看她。拉住楚楚走出房間,她帶上了房門,像逃難般直衝下四層樓,到了樓下,她早已淚水盈眶,而胸中酸楚。腦子裡,一直縈繞著的,是阿裴那孤獨的背影,和她那淒涼的語氣:  

“別輕視你手裡擁有的幸福,永遠別輕視!”  

回到安居大廈,早已是萬家燈火的時候了。怕韋鵬飛和阿香著急,她直接把楚楚送到四A。心中在盤算者,關於楚楚的去向,該怎樣對韋鵬飛說。還沒盤算出個結果來,房門開了,接著,就是楚楚的一聲歡呼:  

“奶奶!奶奶!奶奶來了!我想死你了!我好想好想你啊!”  

啊呀,不好!靈珊想,韋家兩老來看兒媳婦來了,自己穿得太隨便了,還是先躲回家去再說。她正想悄悄溜開,韋鵬飛已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拖進了房裡,笑嘻嘻的說:  

“爸爸,媽,這就是靈珊!”  

靈珊逃不掉了,站在那兒,她面對著韋先生和韋太太。定睛一看,才發現這對夫婦年紀並不大,大約都只有五十歲上下,韋先生身材瘦高,相貌清臞,一股文質彬彬的樣子。韋太太卻已經發福了,微胖而並不臃腫,高貴而不失雅緻。兩個人都注視著靈珊,都面帶微笑,卻也都有種“評審”的意味。韋太太懷抱裡還緊摟著楚楚。靈珊不敢多看,只覺得心臟怦怦亂跳,面頰發熱,微微的彎下腰去,她清脆的喊了一聲:“韋伯伯!韋伯母!”韋太太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她一番,就走過來,對靈珊和顏悅色的說:“靈珊,我們早就要到臺北來看你了,只因為你韋伯伯的工作太忙,走不開,拖到今天才來,你可別見怪。”  

“伯母,您說那兒的話?”靈珊慌忙說:“是應該我到高雄去給伯父伯母請安的,我沒先去,勞動您兩位先來,已經讓我夠不安的了,您別再和我客氣吧!”  

韋先生笑吟吟的望著靈珊。  

“靈珊,聽說你治好了我這個兒子的酗酒和憂鬱症,又在治療我孫女兒的壞脾氣,你幫了我們兩代……不,是三代的大忙,你要我們怎麼謝你?”  

“哎呀,韋伯伯,”靈珊面紅耳赤的看著韋先生,又是羞又是笑的說:“您別和我開玩笑吧!我給他們的決沒有他們給我的多,我又該怎樣謝您兩位呢?”“謝我們?”韋先生不解的。“為什麼要謝我們?”  

靈珊看了韋鵬飛一眼,含羞不語。  

韋先生忽然會過意來,忍不住撫掌大笑。  

“是,是!靈珊,你該謝我們,沒有我們,那兒有鵬飛,我們固然生了個好兒子,卻也給你造就了個……”  

“韋伯伯!”靈珊輕喚著,打斷了韋先生的話。  

韋太太一直在一邊左望靈珊,右望靈珊,從她的頭看到她的腳,突然轉過頭去,對韋鵬飛正色說:  

“鵬飛,你這孩子太可惡了!”  

“怎麼了?”韋鵬飛嚇了一大跳,偷眼看靈珊,靈珊也微微變色了。“你只告訴我們,靈珊多漂亮,多精靈,多秀氣!你就沒告訴我們,她是這麼能言善道,這麼落落大方,又這麼知書達理的!你如果說詳細一點,我們怎麼忙也要早些趕來看她的!假若我知道是這樣一位大家閨秀呵,我早就放了一百二十個心了!”韋鵬飛用手拍了拍胸口:  

“媽,你可真會嚇人,一句話嚇得我心跳到現在,嚇得靈珊臉都白了,你瞧!她就是怕你這個惡婆婆不好處,你還要故弄玄虛!”“鵬飛!”靈珊喊,臉更紅了。“你說些什麼?”  

“怎麼?”韋先生笑著問:“你不願意要這個惡婆婆嗎?還是不想要我這個惡公公呢?”  

“不,不是的……”靈珊一說出口,就發現上了韋先生的當,這表示她千肯萬肯,迫不及待要當韋家的媳婦了。她可沒料到,五十歲的韋先生,還這麼風趣灑脫。她雖然立即住口,韋先生已放聲大笑,一邊笑,一邊說:  

“惡婆婆,你還不把見面禮拿出來,給咱們這個漂亮的媳婦兒!”韋太太真的從皮包裡拿出一個盒子來,裡面竟是條鑲鑽的白金項鍊,靈珊慌忙說:  

“不,不行,韋伯母,太名貴了!”  

“別傻了!”韋鵬飛說:“媽的算盤早就打好了,送給你,你還不是帶回韋家來,一點也不吃虧!”  

“鵬飛!”韋太太邊笑邊罵。“你以為你媽是小器鬼嗎?這孩子對長輩一點敬意都沒有,靈珊,你可別學他!快過來,讓我給你戴上。”靈珊含羞帶怯的走過去,彎下身子,讓韋太太幫她戴上。韋太太笑著把她的長髮掠了掠,滿意的嘆口氣說:  

“到底是年輕人,穿什麼都漂亮,戴什麼都漂亮!”  

“不是年輕人,”韋先生說:“是漂亮孩子,怎麼打扮都漂亮!”“韋伯伯,”靈珊驚奇的說:“韋伯母對你很放心嗎?”  

“怎麼說?”韋太太怔了怔。  

“我覺得韋伯伯是很危險的!”靈珊伸出手親熱的拉住韋太太的手。“韋伯母,您得管嚴他一點,韋伯伯好會說話!好會讓女孩子喜歡!”韋先生又大笑了起來,韋鵬飛也斜睨著靈珊笑,韋太太也笑,一時間,滿屋子都是笑聲。然後,楚楚細聲細氣的說了一句:“奶奶!我餓了!”“哎喲!”韋太太叫:“我們把吃飯的大事都忘了,趕快,鵬飛,去隔壁告訴親家們一聲,咱們該出發到順利園去了!”  

“親家?順利園?”靈珊困惑的。  

“你還不知道嗎?”韋鵬飛說:“爸媽一來,就先和你父母攀上了交情,爸在順利園訂了一桌酒席……”  

話沒說完,大門開了,靈武滿頭大汗的伸進頭來,嘴裡亂七八糟的大叫大嚷著:“對不起,鉻釩鋼,我二姐到現在還沒回家……哎喲!二姐,你原來在這兒!我到處找你!你知道你公公婆婆來了,你就連家都不要了……”“小弟!”靈珊喊。“正好,靈武,”韋鵬飛說:“我們該出發去吃飯了!你告訴你爸爸和媽媽一聲。”“爸爸,媽媽,大姐,張公子……全準備好了!”靈武說:“咱們這就走吧,鉻釩鋼!”  

韋先生望著兒子,困惑的問:  

“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為什麼要改名換姓?這駱凡剛三個字也還不錯,但是,把祖宗忘了,總有點不妥!”  

韋鵬飛還沒回答,劉思謙已大踏步而來:  

“這個嗎?”劉思謙說:“這是個長故事,你應該問我,讓我慢慢的講給你聽!”當兩家人浩浩蕩蕩的出發去順利園的時候,靈珊還輕飄飄的,像做夢一般。她實在無法相信,韋鵬飛的父母,居然如此平易近人而又和藹可親。由於韋鵬飛第一次婚姻的失敗,靈珊多少有點認為是韋家兩老,要負一些責任,認為他們可能是刁鑽古怪而百般挑剔的!現在才知道恰恰相反,她耳邊浮起阿裴剛剛的話:“別輕視你手裡擁有的幸福,永遠別輕視!”  

原來,這幸福是這麼多,這麼豐富,這麼滿滿滿滿的一大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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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靈珍的婚禮過去了。劉家少了一個人,陡然好像清靜了好多。尤其是靈珊,本來兩個人住一間屋子的,現在搬走了一張床,房間就顯得又大又空曠。晚上,沒有人和她爭執,吵嘴,辯論,抬槓,以及互訴心事,她就覺得什麼都不對勁了。有好長一段時間,她很不自在,一回到臥房,還會習慣性的推了門就說:  

“姐,我告訴你……”  

等到發現房間的變化,她才驀然醒悟過來。站在那兒,想到靈珍終於嫁入張家,想到靈武常常念一首歌謠來嘲弄張立嵩,其中頭兩句就是:“張相公,騎白馬,一騎騎到丈人家……”  

最後兩句是:“罷罷罷,回家賣田賣地,  

娶了她吧!”  

現在,張相公不必騎馬到丈人家來探望“她”了,因為,“罷罷罷,”他終於“娶了她了!”想著想著,她就會痴痴的傻笑起來。由張相公和靈珍的婚禮,她就會想到自己和韋鵬飛,婚期在兩家家長的商量下,已訂在年底。靈珊真不能想像,自己也結婚之後,家裡會多麼寂寞,好在,韋家和劉家是對門而居!真該感謝這種大廈!她模糊的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樓梯上捉住那又抓又咬的韋楚楚,那時,她何曾料到這竟是一段姻緣的開始!韋楚楚,想到這孩子,她就要皺眉,暑假之後,楚楚進了小學,她不再抓人咬人踢人打人,她逐漸有了“小淑女”的味道。但是,她對靈珊的敵意卻絲毫未減,從熱戰變成了冷戰,她永遠冷冰冰,永遠尖利,永遠保持著距離,永遠是一座融解不了的冰山。難怪劉太太常說:  

“韋傢什麼都好,鵬飛和他的父母都無話可說,只是,我最最不放心的,還是那個孩子!唉!人生都是緣分,也都是命!靈珊,”劉太太忽然想了起來:“那個邵卓生呢?他怎樣了?有對象了沒有?”邵卓生?掃帚星?少根筋?是的,靈珊有很久沒有看到他了,只在靈珍的婚禮上,他匆匆前來道賀,婚禮未完,他就提早而去。以後,靈珊也失去了他的消息。但是,靈珊那麼忙,忙於和韋鵬飛捕捉黃昏的落日,晚上的月華,忙於享受青春,享受戀愛,她那兒還有精神和時間去管邵卓生?  

可是,這天黃昏,邵卓生卻來找她了!  

這已經是初秋時分,白天就整天陰雲欲雨,黃昏時,天氣是暮色蒼茫而涼意深深的。幼稚園門口的鳳凰木,已經開始在落葉了,地上,那細碎的黃葉,薄薄的鋪了一層,像一片黃色的氈毹。邵卓生站在鳳凰木下,依舊瘦高,依舊漂亮,只是,那往日憨厚而略帶稚氣的面龐上,如今卻有了一份成熟的、深沉的抑鬱。“靈珊,我們散散步,走,走,談談,好不好?”他說。連語氣裡都有種深沉的力量,讓人無從拒絕。  

“好的。”靈珊抱著書本,跟他並肩走在那鋪滿紅磚的人行道上。“你什麼時候結婚?”邵卓生問。  

“年底吧!”靈珊答得直爽。  

“快了嘛!”他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是快了。”他望著腳底的紅磚,沉默的往前跨著步子,好像他要數清楚腳底下有多少塊方磚似的。半晌,他才笑笑說:  

“靈珊,你知不知道,有一段時間,我真希望能夠娶你。”  

“還提它做什麼?”靈珊故意淡淡的說,也望著腳下的方磚,心裡浮起了一絲歉意。但是,那歉意也像秋季的晚風,飄過去就不留痕跡了。“我想,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命運,屬於他的,他丟不掉,不屬於他的,他要不來!邵卓生,總有一天,屬於你的那份幸福,會到你身邊來的!”她微側過頭去打量他。“或者,已經來了?”邵卓生黯然一笑。“或者,我有些命苦,”他說:“我永遠在追求一份不屬於我的東西。”“你的意思是……”她不解的。“算了,別談這些!”他打斷她。“靈珊,我祝你幸福!我想,你的選擇一定是對的,你需要一個比較成熟,有深度,能給你安全感,和有男性氣概的男人!”  

“噢,”她驚奇的望著他。“你變了!邵卓生,你好像……好像……”“長大了?”他問。“是的,長大了。”“人總要長大的呀!”他笑笑。“總之,靈珊,我要祝福你!”  

“總之,我要謝謝你!”她也微笑了笑。  

他又開始沉默了,走了一大段,他都是若有所思的。靈珊明白,他今天來找她,決不止於要說這幾句祝福的話,她在他眉梢眼底,看到了幾許抑鬱,和幾許煩憂,他是心事重重的。“邵卓生,”她打破了沉默。“你有事找我嗎?”  

“是的。”邵卓生承認了,抬起頭來,他定定的看著靈珊,低語了一句:“為了阿裴!”  

“阿裴?”她渾身一震,瞪視著邵卓生,衝口而出的說:“你總不至於又去欠阿裴的債吧?”  

“你別管我,我這人生來就為了還債的!”  

靈珊呆了,怔怔的看著邵卓生,她是真的呆了。以往,她曾有過隱隱約約的感覺,覺得邵卓生可能在喜歡阿裴,但是,這感覺從未具體過,從未證實過。現在,由邵卓生嘴裡說出來,她才瞭解他剛剛那句:“我永遠在追求一份不屬於我的東西!”的意義。她想著自己、阿裴、韋鵬飛、邵卓生、陸超……之間種種錯綜複雜的關係,忍不住深深的吸了口氣:“人與人之間,像一條長長的鎖鏈,”她自言自語的說:“一個鐵環扣住另一個鐵環,每個鐵環都有關聯,缺一而不可。”邵卓生沒有答腔,他對她的“鎖鏈觀”似乎不感興趣,他的思想沉浸在另一件事情裡。  

“靈珊,”他低沉的說:“陸超終於把他的鼓拿走了。他是趁阿裴去歌廳唱歌的時候,偷偷開門拿走的。你知道,他把鼓拿去,就表示和阿裴真的一刀兩斷了,再也不回頭了,他拿走了鼓,還留下了房門鑰匙,和——一筆錢他把陸續從阿裴那兒取用的錢全還清了,表示兩人之間,是乾乾淨淨了。”  

“哦?”靈珊睜大了眼睛有種近乎恐懼的感覺從靈珊內心深處往外擴散,她覺得背脊發冷。“那麼,阿裴怎麼樣?”  

那晚,是我從歌廳把她送回家的,她一見到鼓不見了,再看到鑰匙和錢她就暈過去了。這幾天,她一直病得昏昏沉沉的,我想把她送醫院,可是她不肯,她說,或者陸超還會回來!”“她……她……”靈珊急得有點口齒不清。“她還在做夢!她怎麼傻得像個呆子!”“我很擔心,靈珊。”邵卓生深深的望著她。“阿裴的情況很不妙,她似乎無親無故,她的父母好像都在國外,她告訴過我,父母都和她斷絕了關係,只因為她堅持和陸超在一起。現在,她又病又弱,不吃不喝,醫生說,她這樣下去會凶多吉少,我……我實在亂了方寸,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昨晚,她和我談到你,她一直談你,一直談你,昏昏沉沉的談你。於是,我想,你或者有辦法說服她去住院!”  

靈珊瞪大眼睛直視著邵卓生,急得破口大罵:  

“邵卓生,我還以為你進步了,原來,你還是少根筋,莫名其妙!”“怎麼?”邵卓生尷尬而不安:“我也知道不該把你捲進來,我明白你們兩個之間的關係微妙……”  

“微妙個鬼!”靈珊說:“我罵你,因為你糊塗,因為你少根筋,阿裴病得要死,而你還在跟我兜圈子,鬧了那麼大半天才扯上主題,你真要命!”她揮手叫住了一輛計程車。“等什麼?我們還不趕快救人去!”  

邵卓生慌忙跟著靈珊鑽進車子,大喜過望的說:  

“靈珊,怪不得阿裴一直誇你!”  

“她說我什麼?”“她說你真純,你善良,你會得到人生最高的幸福!說完,她就哭了,哭了好久好久。”  

靈珊心中發熱,鼻中酸楚。一路上,她不再說話,可是,在她心裡,總有那麼一種緊張的、恐懼的感覺,越來越重的壓迫著她。她心驚膽戰,好像大禍臨頭了似的。車子越近阿裴處,這種預感就越強烈。好不容易,車子到了,他們跳下了車,衝進公寓,連上了四層樓,邵卓生取出鑰匙來開了門。靈珊心裡閃過一抹好奇;原來邵卓生也有阿裴的鑰匙!然後,她就衝進房間,直接奔向阿裴的臥室,推開房門,靈珊就愣住了。房裡空空如也,一個人影也沒有,床上的被褥凌亂,證明剛剛還有人睡過。靈珊推開浴室的門,也沒有人,靈珊揚著聲音喊:“阿裴!阿裴!阿裴!”  

同時,邵卓生也在廚房裡,陽臺上到處找尋,最後,他們都確定房裡並沒有人,阿裴不見了。站在客廳裡,他們兩個面面相覷。“你什麼時間離開阿裴的?”靈珊問。  

“去找你的時候,大概五點鐘左右。”  

“那時候她的情形怎麼樣?”  

“今天她比較好些,醫生給她打了針,她好像精神好多了,還下床來彈了一會兒吉他。”  

“她說過些什麼嗎?”靈珊盡力思索,在記憶的底層,有那麼一線閃光在閃動。“她說過一句比較古怪的話。”  

“什麼話?”“她說——她應該——”忽然間,邵卓生臉色發白,他瞪著靈珊。“她說她要殺掉他!我以為——那只是她的一句氣話!”他猛然往廚房衝去。  

“你幹嘛?”靈珊問。“我找刀,她有一把好鋒利的水果刀,有次她拿那把刀削椰子殼,削得好容易,當時,她笑著說:這刀子用來殺人倒簡單!”靈珊的背脊發麻,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刀呢?”她啞聲問。邵卓生在抽屜中一陣亂翻。  

“沒有了。她帶著刀子走了。”他恐懼的望著靈珊。“她手無縛雞之力,難道她會……”“陸超住在哪裡?阿秋家嗎?”靈珊急促的問:“你認不認得那地方?”“認得。”“我們去吧!快!”衝下了樓,叫了車,阿秋家在天母,車子似乎永遠開不到,這條路漫長得像是永無止境,而靈珊的血液卻一點一滴的凝結了起來。她彷佛已經看到陸超,渾身的血,胸口插著利刃。而阿裴呢?弱不禁風的,瘦骨娉婷的,穿著一襲飄飄欲仙的白衣,卻戴著腳鐐手銬……她機伶伶的打了個冷戰。  

終於,車子停在一棟花園洋房的前面。這花園洋房,靈珊在耶誕節晚上來過,只是當時已經醉得昏昏沉沉,幾乎沒有什麼印象了。邵卓生按了門鈴,回頭對靈珊說:  

“看樣子沒有事,這兒安靜得很。如果有什麼意外發生,不應該這樣平靜。”真的,這兒決不像個“兇殺案現場”,靈珊透了口氣。心想,自己是偵探小說看多了,幻想未免太豐富了一些。正想著,門開了,一個下女站在門口。  

“請問,阿裴有沒有來?”邵卓生問。  

“剛來不久!”剛來不久?靈珊的心又怦怦亂跳起來。果然,她來了這兒,帶了刀子來這兒,還會有好事嗎?  

“陸先生在不在?”她急急的問,或者陸超不在家。  

“在呀!他們都在客廳裡!”下女讓到一邊。  

靈珊不再多問,跟著邵卓生就走進一間好大,好豪華的客廳裡。一進去,靈珊就看到了阿裴;又瘦,又憔悴,又蒼白,又衰弱,她有氣無力的仰靠在一張沙發裡,手中握著一杯酒。陸超正站在她面前,沉吟的、含笑的、若有所思的望著她。那個阿秋,穿著一身極漂亮的黑色緊身洋裝,斜倚在壁爐前面,手裡也握著一杯酒,在慢騰騰的淺斟低酌。他們三個似乎在談判,在聊天,在喝酒。室內的氣氛並不緊張,那兒有兇殺?那兒有血案?靈珊簡直覺得自己趕來是件愚不可及的事,是件多此一舉的事。  

“啊哈!”陸超叫著說:“阿裴,你還有援兵嗎?”  

阿裴抬眼看了他們兩個一眼,看到靈珊,阿裴似乎微微一怔。她瘦得面頰上都沒有肉了,兩個眼睛顯得又黑又大,裡面卻燃燒著某種令人難以相信的狂熱;這是一隻垂死的野獸的眼光,靈珊暗暗吃驚,又開始莫名其妙的緊張起來,恐慌起來。“我們來接阿裴回家,”邵卓生說:“她在生病!”  

“你是個難得遇到的情聖!”陸超對邵卓生說,語氣裡帶著些嘲弄。“你知道她來幹什麼嗎?”  

“找你。”邵卓生答得坦白。  

“你知道她帶了這個來嗎?”陸超忽然從身後的桌子上,取了一把明晃晃的尖刀,丟在地毯上。那尖刀落在阿裴的腳前,躺在那兒,映著燈光閃亮。果然!她帶了刀來的!  

靈珊深吸了口氣,不解的望著阿裴,既帶了刀來,怎麼沒行動?是了,她衰弱得站都站不穩,那兒還有力氣殺人?刀子當然被搶走了。阿裴看到那把刀落在腳前,她立即痙攣了一下,身子就往沙發處縮了縮。天哪,她那裡像殺人者?她簡直像被害者!看了刀自己就先發抖了。“很好,你們兩個是阿裴的朋友。”陸超繼續說,沉著,穩重,而坦率,他的眼光注視著阿裴。“阿裴,讓你的朋友做個證人,我們今天把我們之間的事做個了斷!”  

阿裴瑟縮了一下,眼光下意識的望著地上的刀子。  

“我們當初在一起的時候,是不是說好了的,兩個人合則聚,不合則分,誰也不牽累誰?是不是?”陸超有力的問。  

阿裴輕輕的,被動的點了點頭。  

“是不是說好了只同居,不結婚,誰對誰都沒有責任?也沒有精神負擔?”他再問。  

她又點點頭。“你跟我的時候,我有沒有告訴你,我這個人是不可靠的?不會對愛情認真,也不會對愛情持久的?”  

她再點點頭。“我有沒有勸你,假如你需要的是一個安定的生活,忠實的丈夫,你最好別跟我!”  

她繼續點頭。“那麼,我陸超有什麼地方對不起你?你說?”  

阿裴眼神迷亂的搖了搖頭。  

“既然我沒有地方對不起你,”他咄咄逼人的走近了她。“你今天帶了這把刀來做什麼?來興師問罪嗎?我有罪沒有?”  

她再搖頭,眼神更加迷亂了,臉色更加慘白了,嘴唇上一點血色也沒有,她像個迷路的,無助的,等待宰割的小羔羊。“既然我沒有罪,”他半跪在她面前,拾起了地上那把刀,盯著她的眼睛問:“你拿著刀來這兒,是想用這把刀脅迫我跟你回去嗎?你以為我是什麼人?會屈服在刀尖底下的人嗎?還是……你恨我?想殺掉我?”  

阿裴渾身發抖,她退縮的往沙發深處靠去,舉起酒杯,她顫抖著喝乾了那杯酒,就把酒杯放在身邊的小几上。  

“你沒有本事得到一個男人的心,你就把他殺掉嗎?”他逼近了她,強而有力的問。忽然間,他把刀倒過來,把刀柄塞進她的手中。“那麼,你殺吧!你有種,今天就把我殺了,否則,你永遠不要來糾纏我!”  

阿裴被動的握住了刀,身子越發抖顫,她的眼光痛楚的凝視著陸超,那眼光充滿了哀怨,祈求,無奈,和悲切,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話,卻沒有聲音。  

“你猶豫什麼?”陸超問,濃眉英挺,自有一股凜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你有理由,你就殺我!你殺不了我,就放開我!你明知道我不可能當一個女人的奴隸,你明知道!我從沒有用花言巧語來騙過你,是不是?”  

阿裴點點頭。費力的嚥了一口口水,她終於輕輕的,一個字一個字的說:“你對了!我沒有理由殺你,沒有理由責備你!我自以為灑脫,自以為堅強,自以為聰明,事實上,我愚蠢無知,而又懦弱無能,我做錯每一件事。”她驀然舉起刀來,厲聲說:“我不再糾纏任何人,我一了百了!”比閃電還快,那刀已插入了阿裴另一隻手的手腕。  

靈珊和阿秋同時尖聲大叫,靈珊在阿裴舉刀的時候,就衝過來了,當時她只擔心她會去刺殺陸超,再沒料到,她會一刀刺入自己的手腕,那鮮血噴濺了出來,陸超伸手一抓,沒抓住刀子,只捉住阿裴的手,他啞聲驚喊:  

“你幹什麼?”“還你自由。”她微笑著說:“我不怪你,我只是討厭我自己,討厭我的被討厭!”她的身子往地毯上軟軟的溜下去。  

邵卓生撲過來,從地上一把抱起了她,刀子落在地上,她手腕上的血染得到處都是。阿秋的臉色慘白,她奔過來,不住口的、驚慌的叫著嚷著:  

“阿裴,你何苦這樣?你為什麼要這樣?”  

“先止血!”靈珊喊,緊急中還不失理智,她用手緊緊的握住阿裴的手腕,“給我一根帶子!”  

阿秋把腰上的衣帶抽了下來,靈珊飛快的纏緊了阿裴的胳膊,用力扭緊那帶子,在大家忙成一團的時候,阿裴始終清醒,也始終面帶微笑,看到阿秋,她低語了一句:  

“阿秋,希望你比我灑脫!”  

“阿裴,阿裴!”邵卓生喊,一面對陸超大叫:“你還不去叫輛車!我們要把她送醫院!”  

一語提醒了呆若木雞的陸超,他飛奔著去攔車子,邵卓生抱著阿裴往屋外走,阿裴看了看靈珊,做夢似的低語:  

“我想不出我有什麼不放心的事!”她的眼光溫柔的落在邵卓生臉上,聲音低柔得像一聲嘆息。“掃帚星,我下輩子嫁給你!”閉上眼睛她的頭側向邵卓生懷裡,一動也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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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緊接下來是好長一段時間的零亂,像幾百個世紀那麼長。醫院、急救室、血漿、生理食鹽水、手術房、醫生、護士……靈珊只覺得頭昏腦脹,眼花撩亂而心驚肉跳。然後就是等待、等待、等待……無窮無盡的等待,永無休止的等待。她和邵卓生,坐在手術室外的候診室裡。陸超和阿秋,一直站在窗口,眺望著窗外的燈火。房間裡有四個人,但是誰也不說話。靜默中,只看到護士的穿梭出入,血漿瓶的推進推出。最後,終於有個醫生走出來了。“誰是她的家屬?”醫生問,眼光掃著室內的四個人。“誰負她的責任?”四個人你看我,我看你,竟沒有一個人答話。  

“你們沒有一個是她的家屬嗎?”醫生奇怪的問。  

靈珊忍不住站了起來。  

“醫生,她怎麼樣了?救得活嗎?如果你需要籤什麼字,我來籤!”“她要住院,你們去辦理住院手續!”  

靈珊大喜,差點眼淚就奪眶而出了,她忘形的抓住了醫生的手腕,一疊連聲的叫著說:“她活了!是不是?她會活下去,是不是?她沒有危險了!是不是?”“等一等!”醫生掙脫了她的拉扯,嚴肅的看著她。“你是她的什麼人?”靈珊愣了愣。“朋友。”她勉強的說。  

“她的父母呢?”“她——沒有父母。”“兄弟姐妹呢?”“她——”邵卓生走過來了。“也沒有兄弟姐妹。醫生,你可以信任我們,我們負她的全責。醫藥費、保證金、手術費……我們全負擔!”那醫生蹙緊眉頭,面容沉重。  

“很好,你們先給她辦好住院手續,送進病房去,我們都只有走著瞧!”“走著瞧?”靈珊結舌的說:“這……這是什麼意思?她……沒有脫離危險嗎?”“她的情況很特別,”醫生誠懇的說:“按道理,這一點刀傷流不了太多的血,不應該造成這麼嚴重的後果,可是,她原先就有極厲害的貧血症,還有心臟衰弱症,胃潰瘍,肝功能減退……她一定又抽菸又喝酒?”  

“是的。”靈珊急急的說。  

“她本來就已經百病叢生,怎麼還禁得起大量失血?我們現在給她輸血,注射葡萄糖,她一度呼吸困難,我們用了氧氣筒,……現在,她並沒有脫離危險,我們先把她送進病房,繼續給她輸血,給她治療……大家都只有走著瞧!我們當然希望救活她!”醫生轉身走開了,走了幾步,忽然又回過頭來:  

“我最怕治療這種病人,”他冷冷的說:“別的病人是求生,他會自己和醫生合作,這種病人是求死,他和醫生敵對。即使好不容易救活她,焉知道她不會再來一次?你們是她的好朋友,應該防止這種事情發生呵!”  

醫生走開了。靈珊和邵卓生面面相覷。然後,手術室的門戛然一響,阿裴被推出來了。靈珊本能的奔了過去,看著她,靈珊真想哭。她的手腕上插著針管,吊著血漿瓶,被刀所割傷的地方厚厚的綁著繃帶,鼻子裡插著另外一根管子,通往一個瓶子,她身邊全是亂七八糟的管子瓶子架子……她的臉色和被單一樣白,雙目緊緊的闔著,那兩排又長又黑的睫毛,在那慘白的面頰上顯得好突出。她這樣無助的躺著,了無生氣的躺著,看起來卻依然美麗!美麗而可憐,美麗而淒涼,美麗而孤獨!邵卓生靜靜的看了她一眼,眉頭緊鎖著,然後,他毅然的一摔頭,說:“靈珊,你陪她去病房,我去幫她辦手續。”  

陸超到這時候,才大踏步的跨上前來:  

“邵卓生,給她住頭等病房,所有的醫藥費,由我來出!”  

“是的,”阿秋急急的接口:“不要省錢,我們出所有的錢!”  

我們,我們!我們?怎樣一場愛情的遊戲?用生命作賭注的遊戲!靈珊直視著陸超,有股怒氣壓抑不住的在她腔中鼓動,她無法控制自己的舌頭。“你出所有的醫藥費?”她盯著陸超:“是想買回她的生命?還是想買你良心的平安?”  

陸超挺直了背脊,他一瞬也不瞬的迎視著靈珊,他的臉上既無悔恨,也無歉意,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一臉的嚴肅,一臉的鄭重,他低沉、清晰、而有力的說:  

“我不用買良心的平安,因為我的良心並沒有不平安!她尋死,是她太傻!人生沒有值得你去死的事!為我而尋死,她未免把我看得太重了!”他掉過頭去,對阿秋:“我們走吧!”  

他們走到門口,陸超又回過頭來:  

“我出醫藥費,只覺得是理所當然,因為她是我的朋友!”他頓了頓,又說:“我會送錢來!”  

“除了錢,”靈珊急急的追問:“你不送別的來嗎?一束花?一點安慰?一張卡片?”陸超瞪著她,好像她是個奇怪的怪物。  

“靈珊,”他深沉的說:“你難道不懂嗎?她不需要花,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卡片……她需要的是愛情!我給不了她愛情,給她別的又有何用?”  

“你……你真的給不了她愛情嗎?”靈珊覺得自己在作困獸之鬥。“你曾經愛過她的,是不是?”  

“曾經,曾經是一個過去式。靈珊,阿裴過去也愛過一個男人,那男人也死心塌地的愛過她。而今——這份感情在哪裡?何必硬要去抓住失去的東西?”他緊盯著靈珊:“你不會了解我,我有我的人生觀,我活著,活得真實。我不自欺,也不欺人,阿裴當初愛我,就愛上我這一點,我不能因為她尋死,就改變我自己。這樣,即使我回到她身邊,那不是愛,而是被她用生命脅迫出來的,我會恨她!她如果聰明,總不會要一個恨她的男人!”靈珊糊塗了,被他攪糊塗了,也被這整個晚上的事件弄糊塗了。她眼睜睜的看看陸超挽著阿秋,雙雙離去,她竟不自覺的,自言自語般的說了句:  

“希望有一天,阿秋會遺棄你!”  

陸超居然聽到了,回過頭來,他正視著靈珊:  

“很可能有那一天,人生的事都是不能預卜的!如果到了那一天,我會飄然遠行,決不牽累阿秋。”  

他們走了。靈珊傻傻的站在那兒,傻傻的看著他們兩個的背影,忽然有些明白,阿裴為什麼會對他這樣如痴如狂,五體投地了。真的,他活得好“真實”,活得好“灑脫”,也活得好“狠心”!阿裴被送進病房了,躺在那兒,她始終昏迷不醒。那血槳瓶子吊在那兒,血液一滴一滴的流進管子裡,注入她身體裡,但是,卻始終染不紅她的面頰。邵卓生和靈珊都守在床邊,目不轉睛的看著她,只盼她睜開眼睛來,但,那兩排密密的睫毛一直闔著。時間緩慢的流逝。邵卓生喃喃的說:  

“天快亮了!”靈珊直跳了起來,糟糕!自己竟出來了一整夜,連電話都沒有打回家,爸爸媽媽不急死才怪!還有韋鵬飛!她匆匆的對邵卓生說:“我去打個電話!”一句話也提醒了邵卓生,他歉然的看看靈珊說:“你回去休息吧!我在這兒守著她!”  

“不!”靈珊固執的。“我要等她醒過來,我要等她脫離危險!”走出病房,在樓下的大廳中找到了公用電話。接電話的是劉太太,一聽到靈珊的聲音,她就焦灼的大叫大嚷了起來:  

“靈珊,你到哪兒去了?全家都出動了在找你,連你姐姐、姐夫都出動了!你怎麼了?你在什麼地方?……”  

“媽,我在醫院裡……”  

“醫院?”劉太太尖叫:“你怎麼了?出了車禍……”  

“不,不是的,媽,我很好,我沒出事……”  

電話筒似乎被人搶過去了,那邊傳來了韋鵬飛的聲音,焦急關切之情,充溢在電話裡。原來他也在劉家:  

“靈珊,你出了什麼事?你在哪裡?我馬上趕來……”  

“不不!不要!”靈珊慌忙說,心想,這一來,情況不定要變得多複雜,怎樣也不能讓他再見到阿裴!她惶急的說:“我沒出事,我一切都很好,因為我有個朋友生了急病,我忙著把她送醫院,忘了打電話回家……”  

“別撒謊!靈珊!”韋鵬飛低吼著:“我去了你的學校,他們告訴我,你是和那個邵卓生一起走的!”  

她怔了怔。“是的,”她惶惑的說:“我們去了一個朋友家,那朋友不在家,我們又去了另一個朋友家,原來那個朋友在另一個朋友家,原來那個朋友突然生病了……”  

“靈珊!”韋鵬飛急急的說:“你在說些什麼?左一個朋友家,右一個朋友家?我聽得完全莫名其妙!你在發燒嗎?你在生病嗎?……”“不是我生病!”她叫著說:“你怎麼夾纏不清,是我的朋友生病!”“是邵卓生嗎?”“不是邵卓生,是他……他的朋友!”  

“到底是你的朋友,還是他的朋友?”韋鵬飛又惱怒又焦灼又糊塗。“你告訴我你在什麼地方?我來接你!”  

“不!不行!你不能來……”  

電話筒又被搶走了,那邊傳來劉思謙的聲音:  

“靈珊,”劉思謙的聲音肯定而堅決。“我不管你在那裡,我不管你那一個朋友生病,我限你半小時之內回家!”  

“好吧!”靈珊長嘆了一聲:“我馬上回來!”  

掛斷了電話,她回到病房。阿裴仍然沒有甦醒,邵卓生坐在那兒,痴痴的凝視著她。靈珊走過去,把手按在邵卓生肩上,低聲說:“我必須先回去,如果她醒了,你打電話給我!”  

邵卓生默默的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你也別太累了,”靈珊說:“在那邊沙發上靠一靠,能睡,就睡一會兒吧!”邵卓生又默默的搖搖頭。  

靈珊再看了他們一眼,心裡又迷糊,又難過,又酸楚,又茫然。她不懂,阿裴為陸超而割腕,邵卓生卻為阿裴而守夜,這是怎樣一筆帳呢?人生,是不是都是一筆糊塗帳呢?她越來越覺得頭昏昏而目涔涔了。一夜的疲倦,緊張,刺激……使她整個身子都發軟了。  

回到家裡,一進門,她就被全家給包圍了。責備、關切、懷疑、困惑……各種問題像海浪般對她衝來:  

“靈珊,你到底去了哪裡?”  

“靈珊,你怎麼這樣蒼白?”  

“靈珊,是掃帚星生病了嗎?”  

“靈珊,你有沒有不舒服?”  

靈珊筋疲力竭的坐進沙發裡,用雙手抱緊了頭,祈求般的喊了一句:“你們能不能讓我安靜一下?”  

大家都靜了,大家都怔怔的看著她,她才發現自己這一聲叫得又響又激動。然後,韋鵬飛在她身邊坐了下來,用胳膊摟住了她的肩,他拍撫著她的肩胛,撫慰的,溫柔的,低沉的說:“你累了,你應該先去睡一覺,一切都醒來再說吧!你又冷又蒼白!”靈珊看著韋鵬飛,然後抬頭看著父母。  

“爸爸,媽媽,”她清晰的說:“我有個女朋友切腕自殺了,我連夜在守護她!”“哦!”劉太太一震,關心而恍然的問:“救過來了沒有?”  

“還沒有脫離險境!她一直昏迷不醒。”  

“為了什麼?”劉思謙問。  

“她的男朋友變了心,遺棄了她。”靈珊說,正視著韋鵬飛,一直看進他眼睛深處去。“鵬飛,你會不會遺棄我,跟另外一個人走掉?”“你瘋了!”韋鵬飛說,把她從沙發上橫抱了起來,也不避諱劉思謙夫婦,他抱著她走向臥室。“你累得神志不清了,而且,你受了刺激了。”他把她放在床上。“你給我好好的睡一覺,我要趕去上班,下了班就來看你!”他吻住她的唇,又吻她的眼皮。“不許胡思亂想,不要把別人的事聯想到自己身上。我如果辜負了你,對不起你,我會死無葬身之地……”  

她伸手去蒙他的嘴,他握住她的手,把面頰貼在那手上,眼睛不看她,他低語著說:  

“我要向你招認一件事,你別罵我!”  

“什麼事?”“我以為——你和掃帚星在一起,我以為我又失去了你!我以為你變了心……”他咬咬牙。“這一夜,對於我像一萬個世紀!”他抬眼看她,眼睛裡有著霧氣。“答應我一件事,靈珊。”“什麼事?”她再問。“永遠別‘失蹤’,那怕是幾小時,永遠別失蹤!”  

她用手勾住他的頭頸,把他的身子拉下來,主動的吻住他。韋鵬飛走了以後,她真的睡著了,只是,她睡得非常不安穩。她一直在做惡夢。一下子,夢到阿裴兩隻手都割破了,渾身都是血。嘴裡自言自語的說:“我做錯每一件事,我一了百了。”一下子,又夢到陸超胸口插把刀,兩個眼睛往上翻,嘴裡還在理直氣壯的吼著:“我有罪嗎?我欠了你什麼?我有沒有對不起你?”一下子,又夢到邵卓生抱著阿裴的身子,直著眼睛走過來,嘴裡喃喃自語:“她死了!她死了!”一下子,又是阿秋在摟著陸超笑,邊笑邊問:“為什麼她要自殺,得不到男人的心,就自殺嗎?”一下子,又是阿裴穿著一襲白衣,飄飄欲仙的站在韋鵬飛面前,說:“男子漢大丈夫,對感情該提得起放得下,儘管纏住我做什麼?”一下子,變成了韋鵬飛攜著阿裴的手,轉身欲去,韋鵬飛一面走一面對她說:“靈珊,我真正愛的不是你,是阿裴!”  

驀然間,電話鈴聲狂鳴,靈珊像彈簧般從床上跳了起來,驚醒了,滿頭都是冷汗。同時,劉太太在客廳裡接電話的聲音,隱約的傳進屋裡:“你是誰?邵卓生?靈珊在睡覺……”  

靈珊抓起了床頭的分機,立刻對著聽筒喊:  

“邵卓生,怎麼樣了?她醒了嗎?”  

“是的,靈珊,”邵卓生的聲音是哽塞的,模糊不清的:“你最好快點來,她大概不行了……”  

靈珊摔下電話,跳下床來,直衝到客廳,再往大門外衝去,劉太太追在後面叫:“靈珊!你去哪一家醫院?你也留個地址下來呀……”  

靈珊早就衝出大門,衝下樓梯,衝得無影無蹤了。  

到了醫院,靈珊剛跑到病房門口,就一眼看到邵卓生,坐在病房門口的椅子上,用雙手緊抱著自己的頭。而護士醫生們,川流不息的從病房門口跑出跑入,手裡都捧著瓶瓶罐罐和被單枕套。靈珊的心猛往下沉;我來晚了!她想。她已經死了!阿裴已經死了!她走過去,邵卓生抬起頭來了,他一臉的憔悴,滿下巴的鬍子渣,滿眼睛的紅絲。  

“靈珊!”他喊,喉嚨沙啞。  

“她——死了嗎?”她顫慄著問。“不,還沒有,醫生們剛剛搶救了她。”邵卓生說,望著她。“不久前,她醒過來了,發現自己在醫院,發現有血漿瓶子和氧氣筒,她就發瘋了,大叫她不要活,不要人救她,就扯掉了氧氣管,打破了血漿瓶子,好多醫生和護士進去,才讓她安靜下來。他們又給她換了新的血漿,又給她打了針。醫生說,一個人真正的不要活,就再也沒有藥物能夠治她。她現在的脈搏很弱很弱,我想,醫生能做的,只是拖延時間而已。”靈珊靜靜的聽完了他的敘述,就推開病房的門,走了進去,阿裴躺在床上,兩隻手都被紗布綁在木板架子上,她的腿也被綁在床墊上,以防止她再打破瓶子和針管。她像個被綁著的囚犯,那樣子好可憐好可憐。她的眼睛大睜著,她是清醒的。一個護士正彎著腰掃掉地上的碎玻璃片。好幾個護士在處理血漿瓶子灑下的斑斑血漬。靈珊站在病床前面,低頭注視著她。“阿裴。”她低聲叫。阿裴的睫毛閃了閃,被動的望著她。  

“何苦?阿裴?”她說,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伸手摸了摸她那被固定了的手。“在一種情況下我會自殺,我要讓愛我的人難過,要讓他後悔,如果做不到這點,我不會自殺。”  

阿裴的大眼睛黑白分明的瞪著她。  

“謝謝你告訴我這一點,”她開了口,聲音清晰而穩定。“我早知道他不會在乎,我死了,他只會恨我!恨我沒出息,恨我不灑脫,恨我給他的生命裡留下了陰影。”  

“你既然知道,又為什麼這樣做?”靈珊睜大眼睛。“我並不是報復,也不是負氣。”她幽幽的嘆了口氣:“我只是活得好累好累,我真正的,真正的不想活了。”  

“為什麼?”“為什麼?”她重複靈珊的話,眼睛像兩泓深潭。“人為什麼活著?你知道人為什麼活著嗎?為了——愛人和被愛,為了被重視,被需要。男人被女人需要,丈夫被妻子需要,父母被子女需要,政治家被群眾需要……人,就因為別人的需要和愛護而活著。我——為什麼活著呢?我已經一無所有!沒有人需要我,也沒有人非我而不可!”  

“你知道有一個人直在照顧你嗎?”  

“你說的是掃帚星?”她低嘆一聲。“他會有他的幸福,我只是他的浮木。沒有我,他照樣會活得很好,他不是那種感情很強烈的人!”“你需要一個感情很強烈的人?”  

“不。我已經沒有需要,沒有愛,沒有牽掛,沒有慾望,什麼都沒有了。我活著完全沒有意義,完全沒有!”  

靈珊望著她,她的眼睛直直的,向前射過去,透過了牆壁,落在一個不知道的地方。她的臉上毫無表情,毫無生氣,毫無喜怒哀樂,毫無目標……靈珊驀的打了個寒戰。真的,這是一張死神的臉,這是一張再也沒有生命慾望的臉!一時間,恐懼和焦灼緊緊的抓住了她,她真想捉住阿裴,給她一陣亂搖亂晃,搖醒她的意識,搖醒她對生命的慾望,搖醒她的感情……可是,靈珊無法搖她,而她,闔上了眼睛,她似乎關掉了自己生命中最後的窗子,不想再看這個世界,也不想再接觸這個世界了。“阿裴!”靈珊喊。她不理。“阿裴!”靈珊再喊。她仍然不理。“阿裴!阿裴!阿裴!”靈珊一疊連聲的叫。  

她寂然不為所動。邵卓生衝了進來,以為她死了。一位護士小姐過來按了按她的脈,翻開她的眼皮看了看,對靈珊說:“她是醒的,但是她不理你!看樣子,她是真的不想活了!”  

靈珊抬頭望著邵卓生,沉思了片刻,她對邵卓生很快的說:“你在這兒陪她,我回去一下,馬上就來!”她如飛般的跑走了。半小時以後,靈珊又回到了病房裡。病房中靜悄悄的,邵卓生靠在沙發中睡著了,一個護士坐在窗邊,遙遙的監視著阿裴。阿裴依舊靜靜的平躺著,依然閉著眼睛,依舊一點表情都沒有,依舊像個死神的獵獲物,依舊毫無生氣毫無活力。  

靈珊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打開一本冊子,她像個神父在為垂死的病人念祈禱文,她平平靜靜的唸了起來:  

“初認識欣桐,總惑於她那兩道眼波,沒從看過眼睛比她更媚的女孩。她每次對我一笑,我就魂不守舍。古人有所謂眼波欲流,她的眼睛可當之而無愧,至於‘一笑傾人城,再笑傾人國’更非誇張之語了。……”  

她坐在那兒,清脆的、虔誠的念著那本“愛桐雜記”,一則又一則。當她唸到:  

“今夕何夕?我真願重做傻瓜,只要欣桐歸來!今生今世,再也不會有第二個女人,讓我像對欣桐那樣動心了,永不可能!因為上帝只造了一個欣桐,唯一僅有的一個欣桐!”  

阿裴忍無可忍了,她的眼睛大大的睜開了,她啞聲的、含淚的叫:“靈珊,你在唸些什麼?”  

靈珊把冊子闔起來,把封面那“愛桐雜記”四個字豎在她面前。阿裴的眼睛發亮,臉上發光,她呼吸急促而神情激動。靈珊俯下頭去,把嘴唇湊在她的耳邊,低聲的,清晰的說:“阿裴,這世界上真的沒有人愛你嗎?真的沒有一點點東西值得你留戀嗎?甚至你的女兒——楚楚?”  

阿裴張開了嘴,陡然間,她“哇”的一聲,放聲痛哭了起來。邵卓生和護士都驚動了,他們奔往床邊,只看到阿裴哭泣不已,而靈珊也淚痕滿面。邵卓生愕然的說:  

“怎麼了!怎麼了!”靈珊把手裡的冊子放在阿裴的胸前,說:  

“剩下的部分,你自己去看吧!”  

抬起頭來,她望著邵卓生:  

“你是少根筋,這故事對你來說,太複雜了。但是,我想,她會活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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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當韋鵬飛心神不定的上了一天班,在黃昏中飛車回家,走進自己的客廳裡時,他很驚奇的發現,靈珊正斜靠在沙發中,手裡居然握著一個酒杯。房裡沒有開燈,楚楚和阿香都不在,她靜靜的坐在那兒,靜靜的擁著滿窗暮色,靜靜的陷在某種沉思和冥想裡。“楚楚呢?”他問。“楚楚和阿香,都在我家。”  

“而你一個人在這兒?”他驚訝的,走過去,他端起她手裡的酒杯看了看,還好,只是一杯淡淡的紅葡萄酒。他坐在她對面的矮凳上,把矮凳拉近她,他面對著她的面,眼睛對著她的眼睛,然後,他把她的雙手都闔在自己手中,溫和的,懇摯的,憐惜的說:“你有什麼事要告訴我嗎?我打了好多電話到你家,你母親說,你整天忙得很,一會兒回家,一兒跑醫院,一會兒又出去了。你……怎麼了?你的臉色壞極了!你……那個朋友,她……死了,是不是?”  

靈珊迎視著他的目光,她的眼睛黑幽,深邃,迷濛,而神情古怪。“不,”她低低的說:“她沒有死。我剛才還打過電話,她沒有死,她只是看一段書,哭一陣,再看一段書,再哭一陣。”  

“看書?”他不解的,微蹙著眉。  

“也不是書,”她喃喃的:“是一本冊子。”  

他凝視了她一會兒,就安撫的、勸解的微笑了起來。  

“好了,靈珊。你不要再為別人擔心了,好嗎?她在醫院裡,有醫生護士會去治療她,有她的父母和家人會去照顧她,你振作起來,別這樣憂愁,行不行?”  

“她沒有父母,也沒有家人。”  

“哦!”韋鵬飛仔細的打量靈珊。“我懂了,你是個悲天憫人的仙女,你想用你的愛去治療她。”  

“我不是仙女,”她毫無表情的說:“我是個妖怪,楚楚說的,我是個妖怪。”“喂,靈珊!”韋鵬飛有些急了。“你在扯些什麼,這事與楚楚總沒關係吧,你不要聯想力太豐富好不好?”  

“人與人間,都有關係。”  

“你——”他站起來,又坐了下去,握緊了她的手。“你到底怎麼了?你沒睡夠?你太累了?你情緒不好,是的,你情緒不好!”他輕嘆一聲,把她擁入懷裡,用下巴摩擦著她的頭髮。“你不要煩,靈珊。這世界上有這麼多人,每個人有每個人自己的喜劇或悲劇,你管不了那麼多!你只要管你自己!靈珊,你請幾天假,我也請幾天假,我帶你去阿里山住兩天,散散心,好不好?”她輕輕的推開他,正視著他,雙眉微蹙,而心事重重。好半晌,才咬咬嘴唇,說:“鵬飛,你願不願意幫我做一件事?”“幫你做一百件事,一千件事!”  

“真的?”她睨視著他。  

“當然真的,”他忽然有些懷疑,又加了一句:“只要我的能力做得到!”“你一定做得到!”“那麼,是什麼?你說!”  

“請你——”她咬咬牙欲說又止。  

“你怎麼了?”韋鵬飛困惑的,伸手摸摸她的額。“沒有發燒,你到底要說什麼?你一向爽快,不是這樣吞吞吐吐的,靈珊,你有什麼困難,有什麼難言之隱嗎?你說!你要我幫你做什麼?你說!”“好的!我說!”她毅然的一摔頭,下了決心。“我請你去一趟醫院,不止你一個人,請你帶楚楚去!”  

“醫院?”他錯愕的皺緊眉頭:“帶楚楚去醫院?去什麼醫院?幹什麼?”“去看我那個朋友。”他對她打量了十秒鐘。  

“你病了。”他說:“你太累了。”  

“我沒病,我很好。”她抬高了聲音,語音凜然。“鵬飛,你知道我自殺的那個朋友是誰?”  

韋鵬飛的心臟“咚”的一跳,臉色頓時變白了。  

“是誰?”他啞聲問。“你知道楚楚常叫張阿姨的那個女人嗎?”  

“哦!”他鬆了口氣:“是那個張阿姨?”  

“她不姓張,”她冷冷的說:“她姓裴,名字叫裴欣桐。我們叫她阿裴。”“哐啷”一聲,韋鵬飛的手肘碰到桌上的酒杯,杯子跌碎在大理石桌面上了。紅色的葡萄酒溢到大理石上,像血。像阿裴手腕上的血。韋鵬飛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一眨也不眨的望著靈珊,他的面孔雪白,臉上有種近乎恐懼的神色,他們對望著,好一會兒,誰也不開口。  

“她可能活不了。”靈珊低語。“醫生們一直在救她,但是她失血過多,又心臟衰弱。主要的,她毫無求生的意志,剛剛我還打電話問過醫生,醫生說,她活下去的可能性是百分之五十。”他的眼眶發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瞪著她。  

“她說她做錯了每一件事,只有一了百了。”她繼續說:“她有一度和楚楚偷偷來往,是被我阻止了的。如今,她躺在那兒,我從沒有看過比她更孤獨無依的女人,她什麼都沒有,只有——死亡。”韋鵬飛頹然的把頭埋進了手心裡,他的手指插進了頭髮中,他輾轉的搖著他的頭,心底就輾轉地輾過一層層的記憶;甜的,苦的,酸的,辣的!他的頭腦裡嗡嗡然的響著各種聲音,像潮聲,像海浪,像瀑布的喧騰……欣桐,欣桐,欣桐……最後,這聲音變成了一種微弱的、模糊的意識;有個女人快死了!有個女人快死了!有個女人快……快……快死了!有個女人快死了!那個女人名叫——欣桐。  

“鵬飛,不要太殘忍。”靈珊的聲音,像來自山峰頂端的,什麼仙女和神靈的綸音:“我知道,她現在最渴望見到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你,一個是楚楚。你要帶楚楚去見她!你一定要!鵬飛,一夜夫妻百日恩,何況你們共有一個女兒!以往的恩恩怨怨,在死神的面前,又算什麼?鵬飛,她需要你們,她好需要好需要你們!”  

韋鵬飛從凳子上直跳了起來,拉住靈珊:  

“走吧!你去帶楚楚,我們馬上去吧!還等什麼?”  

半小時之後,他們已經到了醫院。  

推開病房的門,邵卓生從沙發裡站起來,驚奇的望著他們,靈珊退到沙發邊,對邵卓生作了手勢,讓他別說話,也別行動。韋鵬飛並沒有注意到邵卓生,從推開門的那一剎那起,他眼光就被病床上那張慘白的面孔所吸引住了,吸得那麼牢,使他再也無心顧及病房中其他的一切。他牽著楚楚的手,大踏步的走了過去。阿裴腳上和手上的五花大綁早已解除了,她似乎在闔目小睡,聽到腳步聲,她睜開了眼睛,望著韋鵬飛。眉尖輕顰了一下,她眼光如夢如霧,她唇邊竟浮起一個虛弱的笑意。“人在快死的時候,一定有幻象!”她呢噥的低語。  

楚楚認出眼前的人來了,她尖叫了一聲:  

“張阿姨!你怎麼睡在這裡?張阿姨!你病了嗎?”  

阿裴睜大了眼睛,睜得那麼大,她那瘦削的臉龐上,似乎只有這對大眼睛了。她望著楚楚,不信任似的說:  

“楚楚?楚楚?是你?會是你?”  

“張阿姨,是我!”楚楚叫著:“爸爸帶我來看你!張阿姨!”  

韋鵬飛跌坐在床前的椅子上了,阿裴的憔悴和瘦削使他大大的震驚,而又大大的心痛了,那張毫無血色的臉,那骨瘦如柴的手臂,那尖尖的下巴,那深陷的眼眶……他一下就捉住了她那隻未受傷的手,緊緊的握住了她,苦惱的,熱烈的,悲切的喊:“欣桐,你怎麼可以弄成這副樣子?欣桐,你怎麼可以這樣消瘦這樣憔悴?欣桐,那個混蛋居然不懂得如何照顧你嗎?欣桐,你的生命力呢?你的笑容呢?你的灑脫呢?欣桐,你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這樣躺在這兒……”  

阿裴陡然有了真實感了,她看看楚楚,又看看韋鵬飛,聽到韋鵬飛這樣一叫一嚷,她那大眼睛裡就骨碌碌的滾出一串亮晶晶的淚珠,她又是哭又是笑,又是激動,又是興奮的說:  

“鵬飛,你對我還是這樣好?你不是來罵我?來嘲笑我?來看我今日的下場?你不恨我?不怪我?不怨我?不詛咒我?……”“欣桐,我會罵你嗎?我可能嗎?在我們最後分手的時候,我也沒有罵過你一句,不是嗎?欣桐,我從沒有詛咒過你,從沒有……”“我知道,我看了愛桐雜記。”  

“你看了?”他驚愕的。  

“是的,是的,我看了。”她掙脫他的掌握,伸出手來,去摸他的頭髮,他的面頰。“鵬飛。我對不起你,我實在對不起你。今天的一切,都是報應,冥冥中一定有神靈,在支配人間的一切。鵬飛,我罪有應得,我咎由自取,今天你肯來見我一面,我死也瞑目……”  

“欣桐!”他大喊,悲痛而急切。“你不可以死,你還太年輕,你前面還有一大段路,欣桐,你不可以死,絕不可以!”  

“你這樣說嗎?”阿裴問,淚珠成串成串的湧出來,她喉音哽塞,幾乎語不成聲:“你怎麼可以這樣好?鵬飛,你不能對我這樣好!我是賤骨頭,我不知好歹,我連捧在手裡的幸福都捧不牢!我很壞,壞得不可救藥,我該死!我應該死……”“不!不要!欣桐!”他含淚喊:“你不該死,你只是忠於自己,你並沒有錯……”“你居然還說我沒有錯嗎?你……你……你這個……傻……傻瓜!”“你以前作過一支歌,說我是個傻瓜,是個癩蛤蟆!”  

“你還記得?”“記得你的每一件事!你的笑,你的哭你的歌,你那飄飄然的衣裳打扮,你的冰肌玉骨!”  

“那麼,你也原諒我了?原諒我所有的過失?原諒我離開你?原諒我嗎?鵬飛?你說,你原諒我!”  

“我不原諒你!”“我太奢求了!”她悽然而笑。“我不值得你原諒,我不值得!”“不是!”他用力吼,臉漲紅了。“我不原諒你這樣躺在這兒等死!我不原諒你放棄生命!我不原諒你這樣慘白,這樣消瘦,這樣奄奄一息!我不原諒,不原諒,決不原諒!”  

她的手無力的從他面頰上落下來,蓋在他的手背上,她撫摩他,輕輕的,軟弱的。她唇邊的笑意更深,而眼中卻淚如泉湧。“鵬飛,你給我力量,請你給我力量,讓我活下去吧!我不要你不原諒我,我無法忍受你不原諒我……”  

一直站在一邊,用希奇古怪的眼光,望著他們的楚楚,這時再也忍不住了,她叫著說:  

“爸爸,張阿姨,你們在做什麼?”  

韋鵬飛立刻抬起頭來,他把楚楚一把拉到身邊,鄭重的,嚴肅的,一個字一個字的說:  

“聽著,楚楚!她不是張阿姨,她不姓張,她姓裴,是你的媽媽!”“爸爸!”楚楚驚喊。“她是你的媽媽,”韋鵬飛重複了一句。“你親生的媽媽,她並沒有死,只是這些年來,她離開了我們。楚楚,你已經大了,大得該瞭解事實真相了。你看,這是你的母親,你應該叫她一聲媽媽!”楚楚狐疑的,困惑的看看韋鵬飛,再看看阿裴,緊閉著嘴,她一語不發。阿裴伸手去輕觸她的面頰,低嘆了一聲,她柔聲說:“不要為難孩子。楚楚,別叫我媽媽,我不配當你的媽媽,在你很小的時候,我就離開你走了!這些年來,我根本沒盡過母親的責任,別叫我媽媽,我受不了!我是張阿姨,我只是你的張阿姨,楚楚,我對不起你爸爸,更對不起的,是你!”  

楚楚一知半解的站在那兒,茫然的瞪視著阿裴,她顯然是糊塗了,迷惑了,不知所措了。阿裴的眼光透過淚霧,也緊緊的盯著楚楚。驀然間,那母女間的天性敲開了兩人間的那道門,楚楚撲了過去,大叫著說:  

“媽媽,如果你是我的媽媽,我為什麼要叫你張阿姨!媽媽!我知道你是活著的,我一直知道!”“楚楚!”阿裴哭著喊:“楚楚!”  

靈珊覺得這間小小的病房裡,再也沒有她停留的餘地了,她滿眼眶都是淚水。回過頭去,她看著目瞪口呆的邵卓生,拉了拉他的衣袖,她低聲說:  

“我們走吧!”他們兩個走出了病房,對阿裴再投去一瞥,那一家三口,正又哭又笑的緊擁在一起,渾然不覺房間裡其他的一切。他們關上房門,靈珊細心的把門上“禁止會客”的牌子掛好,就和邵卓生走下了樓,走出醫院的大門。  

街道上,那秋季的夜風,正拂面而來,帶著清清的、涼涼的、爽爽的秋意。他們站在街頭上,彼此對視了一眼,邵卓生說:“我忽然覺得很餓,我猜你也沒吃晚飯,我請你去吃牛排,如何?”“很好。”她一口答應。  

於是他們去了一家西餐館,餐廳佈置得還滿雅緻,人也不多,他們選擇了一個角落的位子,坐了下來,靈珊看看邵卓生,說:“我想喝杯酒。”“我也想喝杯酒!”邵卓生說。  

他們點了酒,也點了牛排。一會兒,酒來了。邵卓生對靈珊舉了舉杯,說:“你平常叫我什麼?”“掃帚星。”“不是。另外的。”“少根筋。”“是的,我是個根筋。我今天才發現一件事,我不過只少了一根筋,你少了十七八根筋。這還不說,你還是個無腦人!”  

“什麼叫無腦人?”靈珊問。  

“你根本沒有頭腦!你一定害了缺乏大腦症!”  

“怎麼說?”“怎麼說!還怎麼說?你如果有頭腦,怎麼會把那本愛桐雜記拿來?這也罷了,你居然把韋鵬飛父女帶到醫院來,導演了這麼一場好戲!現在,人家是夫婦母女大團圓。你呢?以後預備怎麼辦?”“我?”靈珊茫茫然的說了一個字,端起酒杯,她喝了一大口,忽然笑了起來。她笑著,傻傻的笑著,邊笑邊說:“是的,我是個無腦人,我害了缺乏大腦症!”她凝視著邵卓生,笑容可掬。“對不起,邵卓生,我忽略了你!哈哈!我抱歉!”她用杯子對邵卓生的杯子碰了碰,大聲說:“無腦人敬少根筋一杯!”她一仰頭,喝乾了杯子。  

邵卓生毫不遲疑,也幹了自己的杯子,一招手,他再叫了兩杯酒。“你猜我們現在是什麼情況?”他問。  

“我不知道。”她仍然邊笑邊說:“我今天沒有大腦,什麼都想不清。”“我們現在是——”邵卓生啜著酒,說:“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胡說八道!”靈珊也啜著酒。“我們早認識四五年了,怎麼叫相逢何必曾相識!”“你還能思想,你還剩一點點大腦!”  

“不,我是用小腦想的!”  

他們相視而笑,一碰杯,兩人又幹了杯子。靈珊叫來侍者,又要了兩杯酒。“這樣喝下去,我們都會醉!”邵卓生說。  

“醉鄉路穩宜頻到,此外不堪行!”靈珊喃喃的念著,抬眼望著邵卓生。“我現在才知道,為什麼阿裴愛喝酒,鵬飛也愛喝酒,原來,酒可以讓人變得輕飄飄的,變得無憂無慮的。而且,會讓人變得愛笑,我怎麼一直想笑呢?”  

“你錯了!”邵卓生拚命的搖頭。“酒可以讓人變得愛哭,阿裴每次喝醉了就哭。”“不一定,”靈珊也拚命搖頭。“韋鵬飛每次喝醉了就發呆,像木頭人一樣坐在那兒不動!”  

他們相視著,又笑,又舉杯,又幹杯,又叫酒。  

“喂,靈珊,我有個建議。”邵卓生說。  

“什麼建議?”靈珊笑嘻嘻的。  

“你看,我們兩個都有點不健全,我是少根筋,你是無腦人,我們又都是天涯悽苦人,又都認識好多年了。乾脆,我們組織一個傷心家庭如何?”  

“傷心家庭?”靈珊笑得咭咭咯咯的。“我從沒聽過這麼古怪的名稱。少根筋,我發現你今天滿會說話的,你的口才好像大有進步。”“因為酒的關係。”“唔,阿裴醉了會哭,鵬飛醉了會發呆,我醉了就愛笑,你醉了就愛說話,原來僅僅醉酒,就有形形色色。”“怎樣呢?”“什麼怎樣呢?”“我們的‘傷心家庭’!”  

靈珊抬眼凝視邵卓生。  

“哦,不行。”她收住笑,忽然變得一本正經。“邵卓生,我們不要去做傻事,明知道是悲劇,就應該避免發生。不,我們不要給這個世界,多製造一對怨偶。”  

“怨偶?”“是的,如果在一年前,我們結合了,也就算了,現在,你愛的不是我,我愛的也不是你。組織傷心家庭的結果,是製造了一個破碎家庭。不,不!我寧願抱獨身主義,也不組織破碎家庭!”“言之有理!”他大聲說:“我要敬你一杯!”  

他們又幹了杯,再叫了酒,兩個人都不知道是第幾杯了,都有些搖搖晃晃,昏昏沉沉了。  

“既然不組織傷心家庭,你預備怎麼辦?”他問。  

“我不知道。”她啜著酒,側頭沉思,微笑著。“我要走到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去,沒有人的地方去。你呢?”  

“我也要走到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去,沒有人的地方去。”他說。“這樣吧!”她又莫名其妙的笑了起來。“我往南極走,你往北極走,走到之後,我們通個電話,互報平安!”  

“妙極了!”他大為歎賞:“咱一言為定!”  

“乾一杯!”她舉起杯子。  

於是,他們又笑,又碰杯,又幹杯,又叫酒。然後,靈珊是糊糊塗塗了,她喝了太多太多的酒,她只記得自己一直在笑,一直在笑,那邵卓生一直在說,一直在說,他們一直在舉杯乾杯,舉杯乾杯,……然後,他們吃了牛排,酒足飯飽。然後,他們不知怎的到了火車站,然後,他們似乎買了兩張車票,一張到南極,一張到北極。  

她最後的記憶是,她上了到“南極”的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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