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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一粒沙在海灘上碰到另外一粒沙。

“願我們能結爲一體。”第一粒沙說。

“哦,不行,沙子是無法彼此黏附的。”另一粒說。

“我將磨碎自己,磨成細粉,然後來包容你。”

於是,他在岩石上磨著,碾著,揉著,終於弄碎了他自己。但是,一陣海浪涌上來,把他們一起捲進了茫茫的大海,那磨碎了的沙被海浪衝散到四面八方,再也聚不攏來,更無法包容另一粒沙了。

心虹合上了書本,把它拋在桌上,這一段是全書的一個引子,她已經讀過幾千幾百次了,閉上眼睛,她可以把整段一字不錯的背出來。但是,每當她拿起這本書,她仍然忍不住要把它再讀一遍。就像這書裡面其他許多部分一樣,她總是要一讀再讀,而每次都會重複的引起她心中的愴惻之情。

一粒磨碎了的沙子,被海浪衝散到四面八方,還可能再聚攏嗎?可能嗎?即使聚攏了,另一粒沙也不知飄流到天涯何處?她嘆息了,懶洋洋的從牀上站起來,走到窗子前面。窗外在下著細雨,迷迷濛濛的雨霧蒼茫的籠罩在花園裡,楓葉在寒風中輕顫著。她沉思片刻,然後走到壁櫥前,取出一件大衣,拿了一條圍巾,她走出房門。嘴裡不自主的輕哼著一支歌,她輕快的走下了樓梯。在樓下,她一眼看到父母都在客廳中,母親在打毛衣,父親在拆閱著剛送到的郵件。聽到她的聲音,父母同時擡起頭來,對她注視著。

“嗬!真冷,不是嗎?”她對父母微笑著。“我們的壁爐該生火了。”“這麼冷,你還要出去嗎?”吟芳懷疑的問,望著她手腕上的大衣。“這樣的雨天,散散步纔有味道呢!”

心虹說著,穿上大衣,圍上了圍巾。“狄君璞說,雨是最富有詩意的東西,所以古人的詩詞中,寫雨的最多了。”

“你要去農莊嗎?”吟芳再問。

“唔,小蕾這兩天有點感冒,我去看看她好些沒有,這孩子越來越喜歡我,我不去她會失望。”心虹不知爲什麼,解釋了那樣一大堆,走到玄關的壁櫥前,她拿出一件白色的玻璃雨衣。“回來吃晚飯?還是在農莊吃?”

“不一定,”心虹支吾著,扣好雨衣的扣子:“如果到時候沒回來,就不等我吃飯吧!”

“晚上要不要老高去接你?”樑逸舟這時才問了一句,他的眼光始終研究的停在心虹的臉上。

“不用了,狄君璞會送我回來。”心虹打開房門,一陣寒風撲了進來,她縮著脖子打了個寒顫,回頭對父母揮了揮手。“再見!媽!再見!爸爸!”拉緊雨衣,她置身於冬天的雨霧裡了。吟芳目送心虹的身影消失,房門才闔攏,她就立即掉轉頭來看著樑逸舟,說:“你不覺得,這幾個月來,她到農莊去的次數是越來越勤了嗎?”“但是,她好多了,不是嗎?”樑逸舟說。“那小女孩顯然對她大有幫助,她幾乎完全恢復正常了!”

“小女孩!”吟芳笑了一聲。“逸舟,別太天真!那小女孩恐怕沒有這麼大的吸引力和功效吧!”

“你在暗示什麼?”樑逸舟望著他的妻子。

“你知道的。狄君璞。”

樑逸舟不安的聳聳肩。

“我不認爲會有什麼問題,狄君璞比她大那麼多,而且,小蕾還喊心虹做姐姐呢!君璞是我的朋友,心虹該算他的小輩……”“你這些理由都站不住的,兩情相悅,還管你什麼輩份年齡?一個是充滿夢幻的少女,一個是孤獨寂寞的作家。你是瞭解心虹那份不顧一切的個性的,假若再發生什麼……”她抽了口氣,緊盯著他。“這孩子生來就是悲劇性格,天知道又會發生什麼!不行,逸舟,我又有不祥的預感了!”

“不要緊張,你也是太容易緊張。君璞不會的,他是過來人,在感情上早注射過防疫針了!”

“那麼,你就不怕心虹單方面愛上狄君璞嗎?”

樑逸舟爲之愕然。“怎會呢?心虹總不能見一個男人就愛一個男人的!”

“你說這話太不公平,”吟芳有些動氣了:“男人!你們永遠是又粗心又愚笨的動物!”

“怎麼了?你?”樑逸舟失笑的。“你怎麼跟我發起脾氣來了?”“你想,心虹在大學裡,那麼多男同學追求她,她都不中意,你怎能說她是見一個愛一個呢?至於盧雲飛,你不能否認他確實很吸引女孩子!而狄君璞呢,他有許多優點,還有對會說話的眼睛。記住,心虹已經完全忘記盧雲飛了,在她,還和一個從未戀愛過的女孩一樣單純。假若她愛上狄君璞,我是絲毫也不會覺得奇怪的!”

樑逸舟深思了片刻,燃起了一支菸。

“你分析得也有道理。”他說,重重的吸了一口煙。

“我問你,逸舟,”吟芳又說:“如果心虹和狄君璞戀愛了,你贊成嗎?”“當然不。”樑逸舟很快的回答。

“爲什麼?”“各方面的不合適。狄君璞年齡太大,離過婚,又有孩子。而且,他那次婚變是鬧得人盡皆知的!他也是個怪人,追求他那個太太的時候,幾乎連命都拚掉!結婚不過幾年,就又讓她跟別的男人走了!他是個作家,這種人的感情結構是特別的。如果他們真結婚,心虹一定會不幸,何況還要做一個六歲大孩子的繼母!這事是決不可能的,我當然不贊成!”

“那麼,未雨綢繆,”吟芳沉吟的說:“你還是早做防備吧!我看,你讓這個狄君璞搬進農莊,不見得是明智之舉呢!”

“我怎麼會料到還有這種問題!心虹這孩子,好像永遠是我們家的‘問題製造中心’,從她的出世,就是我們的問題!”

“逸舟!”吟芳皺著眉喊:“你又不公平了!”

“好了,好了,算我說錯了。”樑逸舟慌忙說,走過去坐到妻子身邊,拉住了她的手,溫柔的凝視她。“不生氣,嗯?”

“你在敵視那孩子。”吟芳說,眼眶溼潤了。

“沒有,絕沒有!”樑逸舟急切的申辯。“不過,我覺得你對那孩子有一種病態的抱歉心理,你總覺得對不起她。”

“我們是對不起她,逸舟。”吟芳含淚說,瞅著樑逸舟。“你沒聽到她在夜裡做惡夢,不住口的叫媽,叫得我的心都碎了,好像我是兇手,殺了她的……”

“哦,別說了!”樑逸舟攬住了他的妻子,把她的頭緊壓在他的胸口:“別再說了,過去的事早過去了,一個孩子能記住多少?”“但是,她記得,她完全記得。”

“別再說!吟芳,別再說!說下去你又要傷心了!”

吟芳住了口,同時,一聲門鈴響,吟芳迅速把頭從樑逸舟的懷裡擡了起來,說:“心霞回來了!”拭去了淚痕,她不願心霞看出她傷心過的痕跡。果然,房門開了,心霞抱著書本衝了進來,帶進一股冷風。她的鼻尖凍紅了,臉色顯得有些蒼白,身子微微發抖,那件紅大衣上都綴著細粉似的小水珠,連那頭髮上也是,跺了跺腳,她似乎想跺掉身上的冷氣,眼光陰晴不定的在室內掃了一眼。“你瞧!去上學的時候又沒穿雨衣!淋了一身雨,又凍成這樣子!”吟芳叫了起來:“快去拿條大毛巾把頭髮擦擦乾!”

“我最不喜歡穿雨衣!”心霞說著,坐下來,脫掉雨鞋和手套。“你臉色不好,沒有不舒服吧?”樑逸舟問,奇怪她怎麼不是一進門就叫餓,或者用雙冷手往她母親脖子裡塞。她看來有點反常呢!“沒有。”心霞說,臉上有股陰鬱的神氣。“我看到姐姐了。”

“在哪兒?”“山谷裡,她不是去農莊嗎?”

“你去山谷幹嘛?”吟芳詫異的問。

“啊,我……”心霞似乎有點慌亂。“我……沒有什麼,我想去代一個園藝系的同學採一點植物標本。”

“但是,你沒有帶回什麼標本哦?”樑逸舟說。

“唔,太冷了,你知道。谷裡的風像刀子一樣,我又分不清楚那些植物,就回來了。”

心霞說著,抱起桌上的書本。“我要馬上去洗個熱水澡,我冷得發抖,今年冬天像是特別冷。”她像逃避什麼似的往樓上走去。

一件東西從她的書本中落了出來,她慌忙彎腰去撿起來,不安的看了父母一眼。吟芳已經看到是一封信,但她裝作並未注意,心霞匆匆的走上樓去了。

吟芳和樑逸舟面面相覷。

“你不覺得她有些特別嗎?”樑逸舟問。

“我看,”吟芳憂鬱的皺皺眉。“一個的問題還沒有解決,另一個的問題又來了。你看吧,我們還有的是麻煩呢!”低下頭,她開始沉默的編織著毛衣。模糊的想著心霞的那封信,封面上沒有寫收信人,這封信是面交的,是她的同學寫給她的嗎?還是在這山谷中交件的呢?她下意識的再擡起眼睛對窗外望了一眼。窗外,雨霧糅合著暮色,是一片暗淡的迷濛與蒼茫。這兒,心霞上樓之後,並沒有像她所說的,馬上去浴室。她徑直走入自己的房間,立即關好了房門,並上了鎖。把書本放在桌上,拿起那封信,她對那信封發了好一陣呆,似乎不敢抽出裡面的信箋。握著信,她在梳妝檯前坐下來,望了望鏡中的自己,那平日活潑的眼神現在看來多麼迷惘,她搖了搖頭,煩惱的對自己說:“樑心霞,樑心霞,你做錯了!你不該接受這封信!現在,你最好的辦法就是下樓去,把一切都告訴爸爸和媽媽!”

但是……但是……她眼前又浮起了那對痛楚的、漂亮的,而又帶著股野性與惱怒的眼睛,那被雨淋溼了的頭髮和夾克,以及他站在霜園門前楓樹下的那股陰鬱的神氣。

“跟我來!”他是那樣簡單的命令著,她卻不由自主的跟隨著他走到谷地裡,在那四顧無人的寂靜中,在那茫茫的雨霧下,在那岩石的陰影裡,他用那種懾人的、火灼般的眸子瞪著她,眼神是發怒而痛楚的。然後,在她還沒弄清楚他的目的以前,他就忽然捉住了她,他的嘴脣迅速的對她蓋了下來,她吃驚的掙扎,但他的胳膊像鐵索般強而有力,他的嘴脣灼熱而焦渴。他渾身都帶著那樣男性的、粗獷的氣息,她簡直無法動彈,也不能思想。只是瞪大眼睛望著那張倔強而不馴的臉。然後,他放開了她,把那封信拋在她的書本上,他一句話也沒有說,就掉轉頭,大踏步的踩著雨霧,消失在山谷中的小徑上了。

現在,她握著信封,仍然覺得震懾,覺得渾身無力,覺得四肢如綿。用手指輕撫著嘴脣,那是怎樣的一吻呵!她在鏡中的眼睛更加迷惘了。終於,她忽然下定決心的低下頭,抽出了信封裡的信箋,打開來,她讀了下去:

“心霞:

我給你寫這封信,因爲我不相信我自己在見到你之後,還能鎮靜的和你說些什麼。假如你不想再念下去,我奉勸你現在就把這封信撕了。

四年前,我第一次見到你時,你還只是個十五歲的小姑娘,我曾耐心的等著你長大,天知道,你長大之後,一切的局面竟變得如此惡劣!你們一家成了我的仇敵,尤其是你!我說‘尤其’,你會奇怪嗎?我瞭解你,我瞭解一切!我恨透了你,心霞,你這只不安靜的小野貓!

或者我錯怪了你,但願如此!我曾想殺掉你,撕碎你,只爲了我不能不想你!相信嗎?

我常徘徊在霜園的圍牆外,目送你上學,呆呆的像個傻瓜。然後再和自己發上一大頓脾氣。

噢!我真恨你,心霞!

不知是不是命中註定,我們兄弟應該都喪生在你們姐妹手下?那麼,來吧!讓一切該來的都來吧!我在等著你!魔鬼!

明晚八時起,我將在霧谷中等你,在那塊‘山’字形的岩石下面。不過,我警告你,我可能會殺掉你,所以,你不要來吧!把這封信拿給你父母看,讓他們來對付我吧!你不要來,千萬不要來。我會一直等到天亮,但是,你讓我去等吧!求你不要來,因爲,如果你真來了,我們就都完了!我們將被打入萬劫不復的地獄裡,永遠陷入痛苦的深淵中!

好好的想一想,再作決定。山谷裡的夜會很冷,不過我可以數星星——如果有星星的話。

再提醒你一次:最好不要來!

雲揚”

心霞看完了信,好一會兒,她就呆坐在那兒,對著那張信紙發愣。逐漸的,有陣霧氣升入了她的眼睛中,她的視線模糊了。某種酸澀的、痛苦的情緒抓住了她。捧起了那張信箋,她顫抖的把嘴脣壓在那個簽名上,喃喃的說:“你知道的,雲揚,你明知道我會去。所以,讓我們一起下地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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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真的,是“客人來了”,農莊外面,有個清脆的聲音正在嚷著:“喂喂,作家先生,你在嗎?客人來了!”

不,這不是心虹,這是心霞。狄君璞的興奮頓減,心情重新有些灰暗起來。但是,最起碼,這活潑的少女可以給屋裡帶來一點生氣。這長長的、暗淡的、倦怠的下午,是太安靜了。他走到客廳,心霞已衝了進來,不住口的喊著:“啊啊,冷死我了!真冷,這個鬼天氣!哦,我聞到炭味了,你生了火嗎?”“在我書房裡,你進來坐吧!”

“小蕾呢?”“睡覺了,她不大舒服,姑媽在陪著她。”

“這天氣就容易生病,大家都在鬧病,我也鼻子不通了,都是那山谷……”她忽然嚥住了,走到火爐邊去,取下手套來烤著火。“姐姐要我幫她向你借幾本小說,她說隨便什麼都好,要不太沉悶的。”哦,她呢?爲什麼她自己不來?她已經三天沒來過了。他問不出口,只是走到書架邊去,找尋著書籍。心霞脫下了大衣,拉了一張椅子,在火爐邊坐了下來,自顧自的又說:“你這屋裡真溫暖,每回到這兒來,我都有一種回家似的感覺,這兒的環境事實上比霜園還美。我看到你在屋外的柵欄邊種了些爬藤的植物,都爬得滿高了。”

“那是紫藤,你姐姐的意見,她說到明年夏天,這些柵欄都會變成一堵堵的花牆。”

“姐姐!”她輕笑了。“她就有這些花樣,她是很……很……”她尋找著詞彙。“很詩意的!她和我的個性完全不一樣!或者,她像她母親!”“她母親?”狄君璞愕然的問,望著她。他剛抽出一本書來,拿著書本的手停在半空中。“怎麼,你不知道嗎?”心霞也詫異的。“姐姐沒有告訴你?我以爲她什麼都跟你談的,她很崇拜你呢!”

“告訴我什麼?”“她和我不是一個母親,我媽是她的繼母,她的生母在她很小時就死了,爸爸又娶了我媽,生了我,所以我和姐姐差了五歲。”“噢,這對我還是新聞呢,”狄君璞說。“怪不得你們並不很像。”“姐姐像爸爸,我像我媽。”

“可是,你母親倒看不出是個繼母,她好像很疼你姐姐。”

“爸爸媽媽竭力想遮掩這個事實,他們希望姐姐認爲我媽是她的生母,而且以爲可以混過去。媽倒是真心疼姐姐,大概她覺得她死去了親生母親,是怪可憐的。但是,這種事情想隱瞞總是不大容易,何況家裡又有兩個知情的老傭人,高媽到現在,侍候姐姐遠超過我。據說,姐姐的生母是個很柔弱的小美人,全家都寵她。她死於難產,那個孩子也死了。我常覺得,她對高媽的影響力,一直留到現在呢!”她頓了頓,又說:“你可不能告訴爸爸媽媽,我把這事告訴你了,他們會生大氣的。”“當然我不會說。”狄君璞在書架上取了三本書,一本莫里哀短篇小說集,一本冰島漁夫,一本是契可夫短篇小說集。把書交給心霞,他也在火爐邊坐了下來。“你先把這三本帶去給你姐姐吧,不知她看過沒有,其實,”他輕描淡寫的說:“她還是自己選比較可靠。”

“她不能來,她生病了。”“哦?”狄君璞專注的。“怎麼?”

“還不是感冒,她身體本來就不好,爸爸說她都是在山谷裡吹風吹的!”狄君璞默然了。低著頭,他用火鉗撥弄著爐火,心裡也像那爐火一樣焚燒起來。一種抑鬱的、陰沉的、捉摸不定的火焰,像那閃動著的藍色火苗。心霞拿著書,隨便的翻弄著,她也有一大段時間的沉默,她並不告辭,那明亮的眼睛顯得有些深沉。許久,她忽然擡起頭來。

“知道姐姐的故事嗎?”她猝然的問:“她和那個墜崖的年輕人。”“是的,”狄君璞有些意外。“你父親告訴了我整個的故事。”“他一定告訴你盧雲飛是個壞蛋,是嗎?”

“嗯。怎樣呢?”“爸爸有他的主觀和成見,而且,他必須保護姐姐。你不要完全相信他,雲飛並不壞,他只是比較活潑、要強、任性。再加上他家庭環境的關係,他未免求名求利求表現的心都要急切一些,年輕人不懂世故人情,得罪的人就多,別看我父親的公司,還不是有許多人在裡面耍花樣,雲飛常揭人之私,結果大家都說他壞話。爸爸耳朵軟,又因爲自己太有錢,總是擔心追求他女兒的人,都是爲了錢。這種種原因,使他認定了雲飛是壞蛋,這對雲飛,是不太公平的。”

狄君璞深深的注視著心霞,她這一篇分析,很合邏輯也很有道理,她並不像她外表那樣天真和稚氣呵!對於心虹和盧雲飛,她又知道多少呢?姐妹之間的感情,有時是比父母子女間更知己的,何況吟芳又不是心虹的生母!心霞是不是會知道一些樑逸舟夫婦都不知道的秘密?

“你認爲那晚的悲劇是意外嗎?”他不自禁的問。

“當然。”她很快的回答,眉目間卻很明顯的有一絲不安之色。“一定是意外!那欄杆早就朽了,因爲農莊根本沒人住,就沒想到去修理它,誰知道他們會跑到那楓林裡去呢!”

狄君璞凝視著心霞,她那眉目間的不安是爲了什麼?她真認爲那是個意外?還是寧願相信那是個意外?她一定知道一些東西,一些她不願說出來的事情。

“那晚是你代盧雲飛傳信給你姐姐的嗎?”

“怎麼?當然不是!我想是高媽,她一直是姐姐的心腹……但是,怎麼?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不談也罷。我們真想弄清楚真相,除非是姐姐恢復記憶!不過……”她停住了,若有所思的望著爐火,臉上的不安之色更深了。

“不過什麼?”他追問。

她搖搖頭。“算了,不說了!”她振作了一下,擡起眼睛來,很快的看了狄君璞一眼,睫毛就又迅速的垂了下來,繼續望著爐火。她說:“我今天來,是有點事想和你談。關於我自己的事。我不能和爸爸媽媽說,也不能和姐姐說。你是個作家,你對感情有深入的瞭解,或者,你能給我一些意見,一些幫助。”

“哦,是什麼?”他望著她,那張年輕的、姣好的面龐上有著苦惱,而那對黑亮的眸子卻帶著股任性與率直。“我想,是戀愛問題吧?”“也可以這樣說。”她的目光凝注著爐火。“告訴我,如果你愛上一個你不該愛的人,怎麼辦?”

“唔,”他愣了愣。“這是若干年來,被作家們選爲小說材料的問題,你自己也知道,這是根本無法答覆的。而且,也要看‘不應該’的原因何在?”

“那是盧雲揚。”“盧雲揚?”他一驚。“是的,雲飛的弟弟!你該可以想像橫亙在我們面前的困難,和我們本身的苦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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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有多久了?”“什麼時候愛上他的?我不知道。我認識他已有四年多了,但是,感情急轉直下的發展卻是最近的事。一星期以前,他在霜園門口等我,然後……然後……你可以想像的,是嗎?”

狄君璞注視著心霞,他心中有些混亂,在混亂以外,還有種驚悸的感覺。他記得那個男孩子。那對仇恨、憤怒,而痛苦的眼睛,還有那張年輕漂亮,而帶著倔強與驕傲的臉。這是一段真誠的感情嗎?還是一個陷阱?一個報復?如果是後者,這樣發展下去未免太可怕了。

如果是前者呢?他們將經過多少的痛苦與煎熬,這又未免太可悲了!

“你怎麼不說話?”心霞望著他。“你在想什麼?”

“我有一句不該問的話,”狄君璞慢吞吞的說。“你信任他的感情嗎?”心霞震動了一下。“你在暗示我什麼?”她受驚的。

“我沒有暗示,我只是問你,你信不信任他?”

她思索片刻,咬了咬牙。“我想,我是信任的!”

只是“我想”而已,那麼,她並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啊。狄君璞燃著了一支菸,深吸了一口,那種不安而混亂的情緒在他心中更加重了。他站起身來,在室內兜了一個圈子,忽然站定說:“必須把那個謎底找出來!”

“什麼謎底?”“盧雲飛,他怎會摔下那個懸崖的?”

心霞打了個寒噤,狄君璞立即銳利的盯著她。

“你冷嗎?”“不。我不知道那謎底對我有什麼幫助。而且,那案子已經結了,我寧願不再去探索謎底。”

“你怕那謎底,對不對?你並不完全相信那是件意外,對不對?”他緊盯著她。她驚跳起來,有些惱怒了,她的大而野性的眼睛狠狠的瞪著他,大聲的說:“我後悔對你說了這些話,你當作我根本沒說過好了!我要回家去了,謝謝你的書!”

他攔住了她。“你可知道,只要把你姐姐的嫌疑完完全全洗清楚,你和雲揚就沒有問題了?人總不能對‘意外’記仇的!我奇怪你們誰都不去追求真相,寧願讓你姐姐一直喪失記憶,寧願讓流言繼續在到處飛揚!這是不對的,你們該設法喚醒心虹的記憶呵!”“謝謝你!但願你別這樣熱心!你要扮演什麼角色呢?福爾摩斯嗎?”她抓起了桌上的大衣,穿上了。“記住了!真相不一定對心虹有利!如果你真關心我們,躲在你的書房裡,寫你自己的小說吧!”抱著書本,她衝到房門口,狄君璞沉默的望著她,不再攔阻。她推開了門,遲疑了一下,然後,她忽然又掉過頭來,她的眼光變柔和了,而且,幾乎是沮喪的。

“對不起,狄先生,”她很快的說:“我並不是真的要跟你發脾氣,我最近的情緒很壞,你知道。本來,姐姐的事件在我心中已逐漸淡漠了,可是,它現在又壓住了我,壓得我簡直透不過氣來。”他點了點頭,眼光溫柔。

“我瞭解。”他輕聲的說。

“你——你不會把我和雲揚的事告訴媽媽爸爸吧?”

“你放心。”她點點頭,想說什麼,又忍住了。看了看手裡的書本,她改變了想說的話:“有時間,到霜園來坐坐,我們全家都喜歡你。”

“我會去的。”她再看他一眼。“你沒生我的氣吧?”“我怎會?”她嫣然的笑了。

“有一天,我會告訴你一些事,等我有……”她的聲音壓低了,低得幾乎只有她自己才聽得到。“有勇氣說的時候。”打開門,她翻起了衣領,衝進門外那茫茫的雨霧裡去了。

狄君璞沒有立即關門,他倚在那寒風撲面的門邊,對那雨霧所籠罩的山谷凝視了好長的一段時間。他的眉頭微鎖,心情是迷惘而沉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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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夜裡,雨變大了。早上吃過早餐後,姑媽告訴狄君璞說,她一夜都聽到雨滴滴在閣樓上的聲音,她相信屋頂在漏雨了。

“如果你再不到閣樓上去看看,我怕雨水會漏到我們房間裡來了,而且,閣樓裡樑家那些東西都泡了水,準會發黴了,你必須上去檢查一下。”狄君璞上了閣樓。這閣樓的面積十分寬大,橫跨了下面好幾間房間,裡面橫七豎八的堆著些用不著的舊傢俱。雖然屋頂上有一扇玻璃窗,閣樓上的光線仍嫌幽暗,狄君璞開了電燈,那燈裝在屋頂上,只是一個六十燭的燈泡,光線也是昏黃的。但是,閣樓上的一切東西都可看清了。

他立刻找到了漏雨的地方,使他驚奇的,是那漏雨處早已放好了一隻鋁桶,現在,桶裡正積了淺淺的一層雨水,怪不得沒有水漏到樓下去。那麼,早就有人知道這兒漏水而且防備了。他相信這不是樑逸舟爲他們佈置的,如果他知道屋頂漏水,他一定會在他們遷入之前就預先修好屋頂。那麼,這兒在以前,在這農莊空著的時候,必定有人常來了,甚至於經常待在這閣樓裡。他想起心虹告訴過他的話:“小時候,我總喜歡爬到閣樓上,一個人躲在那兒,常躲上好幾小時。”那麼,這會是心虹嗎?

在一連幾個“那麼”之後,他拋開了這個漏水的問題,開始認真的打量這間閣樓。那兒有一張搖椅,他走過去,在搖椅中坐下來,椅子搖得很好,十分安適,只是他弄了一身的灰塵了。樑逸舟租房子給他時,曾表示閣樓裡的傢俱,如果有能用的,儘管可以利用。他決定將這搖椅搬下去放在書房裡,看書時可以用。搖椅邊有一張書桌,書桌後面還有張安樂椅。

他再坐到書桌後的安樂椅上去,同樣的,安樂椅完好舒適,這些傢俱都還沒有破損,想必,樑逸舟只是因爲搬了新房子,不願再用舊傢俱,而把這些東西堆進閣樓的。

書桌上有一層灰塵,旁邊的地下卻丟著一把雞毛撣,他下意識的拿起那雞毛撣,在桌子上拂過去,所有的灰塵都飛揚了起來,嗆得他直咳嗽,雞毛撣,最不科學的清潔器!他拋下雞毛撣,卻一眼看到那被拂過的書桌桌面上,有一塊地方,被小刀細細的挖掉了一塊,露出裡面白色的木材,那挖掉的,剛好是一個心形,在那顆“心”中,有紅色的原子筆,寫著的兩行字,他看過去,是:“困倚危樓,過盡飛鴻字字愁。”

他心裡怦然一動,立即涌上一股難言的情緒。想當時,必定有人在這兒期待著誰。他幾乎可以看到那在等待中的少女,百無聊賴的雕刻著這顆心。他坐在椅子裡,禁不住對這顆心愀然而視,半晌都沒有動彈。

然後,他試著去拉開那書桌的抽屜,幾乎每個抽屜中都有些字紙,揉縐了的,團成一團的。他開始一張張的檢視起來,絕大部分都是一些詩詞的片斷。有張紙上塗滿了名字,胡亂的寫著“心虹”“心霞”“盧雲飛”“盧雲揚”,還有他所不知道的,什麼“蕭雅棠”“江梨”“何子方”等等。再有一張紙上,畫著兩顆相併的心,被愛神的箭穿過,一顆心中寫著“盧雲飛”,另一顆心中寫著“樑心虹”。但在這兩顆心的四周,卻畫了無數顆小的心形,每顆心中都有一個名字,像“心霞”“蕭雅棠”“江梨”“魏如珍”……許多名字都重複用了好幾次,這是什麼意思呢?拋開這些字紙,再拉開一個抽屜,裡面有幾本小說,他翻了翻,是《戰地鐘聲》,《巴黎的聖母院》,《七重天》和一部《嘉麗妹妹》。書都保存得很好,沒有任何塗抹。再拉開一個抽屜,有本封面上印著玫瑰花的記事冊,打開第一頁,上面很漂亮的籤著名:“樑心虹”他的心臟又猛跳了一下,這裡面會找到一些東西嗎?翻過這一頁,他念到下面的句子:

“我的心像一個大的熔爐,裡面熱烘烘的翻滾著熔液,像火山中心的熔漿。我整個人都在燃燒著,隨時,我都擔心著會被燒成灰燼。這是愛情嗎?何以愛情使我如此炙痛?如果這不是愛情,這又是什麼?

近來我不相信我自己,許多事情,我覺得是我感覺的錯誤。我一直過份的敏感。多愁善感是‘病態’,我必須擺脫掉某種困擾著我的思想!但是呵!我爲什麼擺脫不掉?

父親說我再不停止這種‘幼稚的胡鬧’,他將要對我採取最強硬的手段,他指責我‘無知’,‘荒謬’和‘莫名其妙’!這就是成人們對愛情的看法嗎?但是,他難道沒有戀愛過嗎?他當初的狂熱又是怎樣的呢?如果他必須要扼殺我的戀愛,不如扼殺我的生命!他們不是曾經扼殺我母親的生命嗎?噢,我那可憐的、可憐的母親呵!

連日來,雲飛脾氣惡劣,我想,父親一定給了他氣受,他抑鬱而易怒,使我也覺得戰戰兢兢的。我留心不要去引發他的火氣,但他仍然對我發了火,他說我如果再不跟著他逃跑,他將棄我而去。我哭了,他又跪下來抱住我,流著淚向我懺悔。啊!我心已碎,我將何去何從?

我曾整日在閣樓裡等候雲飛,他沒有來,月亮已上升了,我知道他不會來了,他在生我的氣。我整日沒有吃東西,又餓又渴父累。回家後,父親一定還要責備我。天哪,我已心力交疲!

和父親爆發了一場激烈的爭吵,父親說將把雲飛從公司裡開除,毀掉他的前程!心霞挺身而出,代雲飛辯護,她是伶牙俐齒的呢!我那親親愛愛的小妹妹,但是,她真是我親親愛愛的小妹妹嗎?

在雲飛家裡又碰見了蕭雅棠,雲飛不在。雲揚說雲飛可能去公司了,但願!他如果再不好好上班,爸爸一定會開除他!他會說他盜用公款什麼的。可憐的雲飛,可憐的我,蕭雅棠很漂亮,雲揚和她是很好的一對,他們不會像我們這樣多災多難!我祝福他們!祝福天下的有情人!

雲飛不住的哀求我,不住的對我說:‘跟我走!心虹,跟我走!’我爲什麼不跟他走呢?有什麼東西阻止了我?道德的約束?親情的負擔?未來的憂慮?

還是……那陰影又移近了我,我怕!

雲飛說他不信任我的感情了,他對我大發脾氣,從來沒有看到他如此兇暴過!我哭著把他拉到楓林外的懸崖邊,指著那懸崖對他發誓:‘將來我們之中,若有任何一人負心,必墜崖而死!’他顫慄了,抱著我,他吻我。自責他是個傻瓜,說他永遠信任我,我們都哭了。

……”看到這裡,狄君璞不禁猛的合上了那本子,心中有份說不出來的、驚懼的感覺。

這冊子中還記載了些什麼?樑逸舟曾毀掉他們間的信件,但他再也沒想到,這無人的閣樓裡,竟藏瞭如此重要的一本東西!想必當初這“閣樓之會”只是死者與心虹二人間的秘密,再也沒有第三人知道,所以雲飛死後,竟從沒有人想到來搜尋一下閣樓!他握著冊子,在那種驚懼和慌亂的感覺中出神了。然後,他聽到姑媽在樓下直著脖子喊:“君璞!你上去好半天了,到底怎樣了?漏得很嚴重嗎?君璞!你在上面幹嘛呀?”

狄君璞回過神來,關好了那些抽屜,他把那本小冊子放在口袋中,一面匆匆的拾級而下,一面說:“沒有什麼,一點都不嚴重,已經用鉛桶接住漏的地方了,等天晴再到屋頂上去看看吧!”

“啊呀,看你弄得這一身灰!”姑媽又大驚小怪的叫起來:“君璞呀,這麼大年紀還和小孩子一樣!還不趕快換下來交給阿蓮去洗!”狄君璞急於要去讀那本冊子,知道最好不要和姑媽辯,否則姑媽就說得沒完了。順從的換了衣服,他拿著那小冊子走進了書房,才坐下來,姑媽在客廳裡又大聲嚷:“君璞呀!樑先生來了!”

樑先生?那個樑先生?他慌忙把那本小冊子塞進了書桌抽屜裡,迎到客廳中來,樑逸舟正站在客廳中,他帶來的雨傘在牆角里滴著水。他含笑而立,樣子頗爲悠閒。

“聽說小蕾病了,是嗎?”他問。

“哦,氣喘,老毛病,已經好了,我讓她躺著,不許她起牀,再休息兩天就沒事了。樑先生,到書房裡來坐,怎樣?書房中有火。”“好極了。外面真冷,又冷又溼。我就不明白這樣冷的天氣,我那兩個女兒爲什麼還喜歡往山裡跑。”

“年輕人不怕冷。”狄君璞笑笑說,說完才覺得自己的語氣,似乎已不把自己歸納於“年輕人”之內了。把椅子拉到火爐邊來,他又輕描淡寫的問:“是不是心虹也感冒了?”

“可不是,心霞昨天晚上也發燒了,我這兩個女兒都嬌弱得很。”在爐邊坐了下來,阿蓮送上了茶。樑逸舟燃起一支菸,眼光在書桌上的稿紙上飄了一眼,有些不安的說:“是不是打擾你寫作了?”

“哦,不不。寫作就是這點好,不一定要有固定的工作時間。樑先生今天沒去公司嗎?”

“天太冷,在家偷一天懶。”他笑笑說。

天太冷,卻冒著風雨到農莊來嗎?他的目的何在呢?他一定有什麼事,特地來拜訪的。

狄君璞深思的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也燃上一支菸,他靜靜的等著對方開口。果然,在一段沉默之後,樑逸舟終於坦率的說了:“君璞,我不想多耽誤你時間,有點事我想和你談一談。”“唔?”他詢問的望著他。

“是這樣,”樑逸舟有些礙口似的說:“我告訴過你關於心虹的故事,對吧?”“是的。”“所以,我必須提醒你,心虹不是一個很正常的女孩子,她是在一種病態的情況中,再加上她又愛幻想,所以……所以……我……”他結舌而不安。“……我非常擔心她。”

“哦?”狄君璞遏止不住自己的關懷,怎樣了?是心虹發生了什麼事嗎?他狐疑的望著樑逸舟,爲什麼他這樣吞吞吐吐呢?他焦灼了,而且立即感染了他的不安。“怎麼了?她病得很厲害嗎?”“不,不是的。”樑逸舟急急的說。

“那麼,有需要我效勞的地方嗎?”他迫切的。

“是的,希望你幫忙。”他銳利的望著他。

“是什麼呢?”樑逸舟深吸了一口煙,他的眼光仍然緊盯著他,那眼光裡有著深深的研判的意味,他的語氣顯得有些僵硬:“希望你對她疏遠一點。”

狄君璞一震,一大截菸灰掉落到火盆裡去了。他迅速的擡起眼睛來,緊緊的注視著樑逸舟。血往他的腦子裡衝進去,他的臉漲紅了。“哦,樑先生?”他說:“你能解釋一下嗎?”

“你別誤會,君璞,”樑逸舟心平氣和的說:“我並不是認爲你會怎樣,我只是不放心我的女兒,那樣一個生活在幻夢裡的孩子,她是不務實際的,她常會衝動的走入感情的歧途。她根本不會想到你比她大那麼多,又是她的長輩,又有孩子,又有過妻子……她什麼都不會想的。或者我是過慮,但是,萬一她的感情又陷深了,怎麼辦呢?以前已有過一次悲劇,心虹是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了!”

狄君璞看著樑逸舟,這是第一次,他在這和藹而儒雅的臉龐上看到了其他的一些東西,嚴厲的,冷靜的,甚至於是殘酷的!多麼厲害的一篇話,表面上字字句句是說女兒的不是,事實上,卻完全在點醒他;癩蛤蟆休想吃天鵝肉!狄君璞,你必須要有自知之明!別去惹她,別去碰她,因爲你不配!他狠狠的噴出一口濃濃的煙霧,心中對樑逸舟已有另一番估價。當初的盧雲飛,曾忍受過些什麼?面前這人,是多麼的精明幹練啊!他竟能體會出他心中那一點點,那一絲絲尚未成形的微妙之情!及時的給予他當頭棒喝!那麼,那數日未見的心虹,是真的病了?還是被他們軟禁了?他摔了摔頭。罷了!躲避到這山中來隱居,原是要擺脫那些人世的煩惱和感情的糾葛,難道他自身的痛楚還不夠,還要到這山中來,再牽惹上一段新的煩惱嗎?罷了!從今天起,摔開樑家所有的事吧!不聞,不問,也不要再管!

“你放心,樑先生,”他很快的說了。“我瞭解你的意思,我會注意這問題,不給你們增加任何麻煩。”

“你這樣說我就放心了。”樑逸舟又微笑了,那笑容幾乎是和煦的。“我信任你,君璞。希望你能諒解我,將來你的女兒也會長大,那時你就能體會一個做父親的心了!”他再笑笑,帶著點哀愁,默然的瞅著狄君璞,他完全知道,自己已傷了這個作家的自尊了。“我很抱歉,君璞,這是不得已……”“不用解釋,樑先生,”狄君璞說,語氣不由自主的變得冷淡而疏遠了,這兩個男人之間,原有的那份知遇之感和友誼,已隨著爐火,焚燒成了灰燼。“我完全瞭解你的苦衷。”他用一句話,堵住了樑逸舟的口。熄滅了煙,他擡起頭來,用一種已結束談話的姿態看著對方。樑逸舟知道,他有送客的意思了。他不能不隨著他的注視,勉強的站起身來,有些不安的說:“那麼,我不打擾你了,再見,君璞。”

狄君璞沒有挽留,也沒有客套,只是默默的送到大門口來。樑逸舟站在門口,撐開了傘,再看了狄君璞一眼,後者臉上有一份蕭索和倦怠,這使樑逸舟心頭涌上一股近乎激動的歉意,他想說什麼,但是,他畢竟沒有說,轉過頭,他走了。狄君璞關好房門,退回到書房裡,立即砰然一聲把書房門闔上。沉坐在爐邊的椅子中,他望著爐火發愣。然後,他又匆匆的站起身來,走到書桌邊,拉開抽屜,取出那本小冊子。回到爐火邊,他對自己說:“從今後,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讓樑家的一切像鬼影般泯滅吧!”一鬆手,他把那小冊子擲進了燃燒著的爐火裡,自己站在爐邊瞪視著它。火併不很旺,小冊子的封面很厚,一時間沒有能很快的燃燒起來。他呆呆的看著,那封面變焦了,黃了,一個角被探著頭的火苗搜尋到了,立即蜷縮著吐出了火焰,狄君璞迅速的伸出手去,又把它從火中搶出來,丟在地下,他用腳踩滅了火。拾起來,幸好內容都沒有燒到,但他的手指,卻被火灼傷了。“你從那裡來,還回到那裡去吧!我無權毀掉你!”他對那小冊子說。爬上閣樓,他把那冊子放回到抽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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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天晴了。久雨之後的陽光,比什麼都可愛,天藍得發亮,雲白得耀眼,那楓葉上的雨珠在陽光下閃爍。整個暗沉沉的大地,像是在一剎那間恢復了生氣,連鳥啼聲都特別的嘹亮,門前一株含苞的茶花,在一夜間盛開了。

小蕾小病初愈,看到陽光就手舞足蹈了。從早上起,她就鬧著要上街,說她好幾個月都沒有上過街了。姑媽也說需要添購冬裝。於是,午飯之後,狄君璞自願留守,姑媽帶著阿蓮和小蕾,一起去臺北了。

偌大一棟農莊,只剩下狄君璞一個人,聽不到小蕾的笑語喧譁,聽不到老姑媽的嘮嘮叨叨,也聽不到廚房裡阿蓮的鍋鏟叮噹……四周就有種奇異的靜,靜得讓人心慌。坐在書房裡,狄君璞怎樣也定不下心來寫作,他無法讓自己的思想,不在窗外的陽光下飛旋。於是,他走出了農莊,站在那廣場上。陽光下,空氣仍然寒冷。他四面眺望著,山谷裡,那些楓樹似乎更紅了,柵欄邊,紫藤的葉子綠得像滴得出水來,那些木槿花,並沒有被風雨摧殘,一朵朵紫色、黃色、白色的花朵,倔強的盛開在寒風裡。

他在空地上隨意的踱著步子,一層孤寂之感靜悄悄的掩上了他的心頭,他繞到農莊後面,走進了楓林。不由自主的,他一直走到懸崖邊。倚欄而立,他看著懸崖下的巨石嵯峨和雜草叢生,如果有人摔下去,是絕無生還的可能的。再看著那一片蔥草的霧谷,和那幾棵挺立在綠色植物中的紅楓,他靜靜的出著神。有好長的一段時間,他根本沒有固定的思想,他只是呆呆的站著,一任陽光恣意的曝曬。他的情緒沉陷在一份暗淡的蕭索裡。然後,他忽然震動了一下,依稀彷彿,他看到霧中有個人影一閃,是誰?又是那瘋狂的老婦嗎?他極目望去,似乎看到草叢的蠕動和偃倒,有人在那裡面穿梭而行嗎?接著,那谷中的小徑上清晰的出現了一個小小的人影,太遠了,看不出是男是女,那人影在奔跑著,只一忽兒,就消失在樹叢中了。他依然憑欄而立,這人影並沒有引起他太大的注意。那蕭索感在逐漸加重,他又想起了美茹,無助的、無奈的、絕望的想著美茹,心中在隱隱作痛。他不知道這樣站了多久,然後,他聽到有人狂奔著跑到農莊來,他驚愕的側耳傾聽,那奔跑的聲音已直撲楓林而來,有個人竄進了楓林,喘息著,興奮著,一下子停在欄杆前面。長髮飄拂,烏黑的眼珠好深好大,熱氣從她嘴中呼了出來,她已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狄君璞詫異的喊:“心虹!你幹嘛?”“怎麼——怎麼——”她喘著,一臉的困惑和茫然。“怎麼——是你?”“當然是我,”狄君璞不明所以的說:“還可能是誰嗎?”

他顯然問了一個很笨拙的問題,心虹的眼睛裡,困惑更深了,她慌亂的後退兩步,用手扶著欄杆,不知所措的、迷茫的、吶吶的說:“我在霧谷裡,看到——看到這兒有人,我——一直——一直跑來,我以爲——以爲——”

“你以爲是什麼?是誰?”他追問著,他又看到那記憶之匙在她面前轉動。“我……我不知道,”她更加慌亂和不知所措,眼光迷亂的在附近搜索著。“我不知道,有個人……有個人……他在等我。”“誰?是誰?”她用手扶住額,努力思索,她本來因奔跑而發紅的臉現在蒼白了,而且越來越蒼白,那顫動的嘴脣也逐漸的失去了顏色,她看來憔悴而消瘦,搖搖晃晃的站在那兒,如弱柳臨風。她那迷茫的眼珠大大的瞪著,眼神深邃,越過楓林,越過農莊,那目光不知停留在一個怎樣的世界裡。

他扶住了她,用力的握住她的胳膊,他在她耳邊,低沉而有力的說:“不許昏倒!記住,不許昏倒!”

“我冷……”她顫抖著,可憐兮兮的,目光仍瞪在那遙遠的地方。“我好冷。”“但是,你已經記起了什麼。不是嗎?那是什麼?告訴我!”

“一個——一個人,一個男人,”她像被催眠般的說,聲音低低的,呻吟的,如同耳語。“一個男人!他在等我,他要我跟他……跟他走!他一直要我跟他走!”

“他是誰?”“他是……”她閉上眼睛,身子搖搖欲墜。“他是……他是……”“是誰?”他毫不放鬆的,扶住她的手更用力了。

“是……是……是一個男人,年輕的,漂亮的,他……他要我跟他走!”“他叫什麼名字?”他逼問著。

“他叫……他叫……”她的臉色蒼白如蠟,身子虛弱的搖擺,她的眼睛又張開了,那深邃的眼珠幾乎是恐怖的瞪視著。那記憶之匙在生鏽的鎖孔中困難的轉動。“他的名字是……

是……”她的嘴脣嘬起,卻發不出那名字的聲音,她掙扎著,痛苦的重複著:“他的名字是……是……”

“是什麼?想!好好的想一想!是什麼?”

“是……是……是……啊!”她崩潰了,大顆的淚珠奪眶而出,她啜泣著大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那記憶之匙斷了。她抱住了頭。“我什麼都不知道!

都不知道!都不知道!不要問我!不要問我!不要問我……”

她的雙腿發軟,身子向地下溜去。他一把把她抱了起來,大踏步的走進農莊,一直走進書房,他把她放在火爐邊的躺椅上。她仍然用手抱住頭,把自己的身子縮成一團,她下意識的在逃避著什麼,她的手是冰冷的。他泡了一杯熱茶,扶起她的頭,他強迫她喝,她喝了幾口,引起了一大串的嗆咳。他放棄了茶,倒了一小杯酒,送到她的脣邊,她猛烈的搖頭。

“喝下去!”他的喉嚨喑啞。看她那種無助的模樣是堪憐的。“喝下去!你會舒服一點。”

她喝了,仍然把身子縮成了一團。他取來一條大毛毯,包住了她。把火燒旺了。“怎樣?”他看著她,焦灼的。“好些嗎?”

她的四肢逐漸放鬆了,臉色仍然蒼白如死。擁著毛毯,她可憐兮兮的蜷縮在那兒,眼珠浸在濛濛的水霧裡,顯得更黑,更深,更晶瑩,像兩泓不見底的深潭。她看著他,默默的看著他,眼光中充滿了祈求的、哀懇的神色。他也默默的蹲在她身邊,憂愁的審視著她。然後,她忽然輕喊了一聲,撲過來,把她的頭緊倚在他胸前,用胳膊環抱住了他的腰。一連串的說:“不要放棄我!求你,不要放棄我!不要放棄我!”

他不知道她這“放棄”兩個字的意思,但是,她這一舉使他頗爲感動,不由自主的,他用手撫摸著那黑髮的頭,竟很想把自己的脣印在那蒼白的額上。可是,樑逸舟的提示在他心中一閃而過,他的背立即下意識的挺直了。她離開了他,躺回到椅子裡,有些兒羞澀,有些兒難堪。那蒼白的面頰反而因這羞澀而微紅了。“對不起。”她吶吶的說。

他使她難堪了!她沒有忽略他那挺背的動作。小小的、敏感的人呵!他立即捉住了她的手,用自己那大而溫暖的雙手握住了她。“你的手熱了。”他說:“好些了,是不?”

她點點頭,瞅著他。“很抱歉,”他由衷的說:“不該那樣逼你的。”

“不,”她說了,幽幽的。“我要謝謝你,你在幫助我,不是嗎?別放棄我,請你!我已經知道了,我害的是失憶症,但是,似乎沒有人願意幫助我恢復記憶。”

“你怎麼知道你害的是失憶症?”

“我總是覺得有個陰影在我的面前,有個聲音在我的耳畔。前天,我逼問高媽,她吐露了一點,就逃跑了,她說我喪失了一部份的記憶。我知道,我那段記憶一定有個男人,只是,我不知道他是誰,他現在在那裡?或者,”她哀愁而自嘲的微笑。“我曾有個薄倖的男友,因爲,跟著那記憶而來的,是那樣大的痛苦和悲愁呵!”

他緊握了一下她的手,那小小的、溫軟的手!這隻纖細的、柔若無骨的小手上會染著血腥嗎?不!那蒼白的、楚楚動人的面龐上會寫著罪惡嗎?不!他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的說:“我會幫助你,心虹。但是,現在別再去想這個問題了,今天已經夠了。”“你知道多少關於我的事?”她忽然問。

“一點點。”他迴避的說。

“告訴我!把你知道的部分告訴我!”她熱烈的,激動的,抓住了他的手臂。“只有一點點,”他深思的說:“你生了一場病,使你失去了一部分的記憶,如此而已。”他站起身來,走到桌邊,拿起了茶杯,送到心虹的手上。“喝點茶,別再想它了,你很蒼白。而且,你瘦了。”“我病了好些天。”她說。

那麼,她是真的病了?他心中掠過一抹怛惻的溫柔。

“現在都好了嗎?”他問。

“你沒想過我,”她很快的說:“我打賭你把我忘了,你一次都沒到霜園裡來。”他的心不自禁的一跳,這幾句輕輕的責備裡帶著太多其他的意義,這可能嗎?他有些神思恍惚了。站在那兒,他兩手插在口袋裡,眼睛注視著爐火,脣邊浮起了一個飄忽而勉強的微笑。

“我這幾天很忙。”他低低的說。

“哦,當然哪!”她說,語氣有點兒酸澀。“你一定寫了很多,一定的!”“唔。”他哼了一聲,事實上糟透了,這些日子來,他的小說幾乎毫無進展。“雜誌社向我拚命催稿,弄得我毫無辦法。”她瞅著他,然後她垂下頭來,輕輕嘆息。這聲嘆息勾動了他心中最纖細的一縷神經,使他的心臟又猛的一跳。不由自主的,他望著她,這可能嗎?這可能嗎?那如死灰般的感情能再燃燒起來嗎?這細緻嬌柔的少女,會對他有一絲絲感情嗎?是真?是幻?

是他神經過敏?他在感情上,早就是驚弓之鳥,早就心灰意冷。但是,現在,他爲什麼會有這種反常的心跳?爲什麼在他那意識的深處,會激盪著某種等待與期盼?爲什麼那樣熱切的希望幫助她?那樣渴望她留在他的眼前?爲什麼?爲什麼?

“我想,我打擾了你吧!”她說,忽然推開毛毯,想站起來。“哦,不,不!”他急促的說,拉了一張椅子,坐在她對面,用手按住了她。“別走!我喜歡你留在這兒!我正……

無聊得很。”“真的,姑媽和小蕾呢?”

“她們全去臺北了。”“哦。”她沉默了。坐正身子,她看著他,半晌,她說:“你剛剛還沒告訴我,你對於我知道多少?”

“我已經告訴你了。”“不止這樣多,不止。”她搖搖頭。忽然傾向他,用一對熱切的眸子盯著他。“你答應幫助我的,是嗎?”

“是的。”“那麼,告訴我,是不是真有那樣一個男孩子?在我的生命中,是不是真有?還是我的幻覺?”

他凝視她。“是的,”他慢慢的說:“真有。”

她顫抖了一下,眼睛特別的燃著光采。

“怎樣的?怎樣的?”她急促的問:“他到哪裡去了?告訴我!”他心中有陣微微的痙攣和酸澀。她那熱切而燃燒著的眸子使他生出一種微妙而難解的醋意。天哪!她是多麼美麗呵!他咬了咬牙,含糊的說:“走了。我想。”“走了?走了?”她嚷著:“爲什麼?走到哪兒去了?怎麼!告訴我!把一切都告訴我!快!請你!是他不愛我了嗎?是嗎?所以我生病了,是嗎?所以我失去了記憶,是嗎?哦,你告訴我吧!”“我不能。”他憂愁的說。

“因爲我也不知道。我等著你來告訴我。”“哦,是嗎?”她頹然的垂下了頭。好沮喪,好迷茫。有好一會兒她沉默著,然後,她嘆息著說:“這些日子來,我時時刻刻在思索,在尋覓,但是我總是像在濃霧中奔跑,什麼方向都辨不清楚。我的腦子裡有個黑房間,許多東西在這黑房間裡活動,而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我一直希望給那黑房間開一個窗子,或點一盞燈,讓我看清那裡面的東西。但我沒有這能力!沒有!每當那黑房間裡有一線亮光的時候,我就覺得整個頭都像要炸裂般的痛楚起來,然後;我就昏倒了。”她重新擡起眼睛來,盯著他,祈求的,懇切的說。“幫助我吧!讓我把這個黑房間交給你,你給我點上一盞燈吧!好嗎?不知道爲什麼,我不能去求我的父母,我不相信霜園裡的每一個人!甚至高媽。我都不相信!”

他注視著面前那張臉,那張迫切的、渴望的,而痛苦著的臉,和那對哀哀欲訴的眸子。

他被折倒了,他心中涌上了一股熱流,一股洶涌著、澎湃著的熱流。握住了她的手,一些話不受控制的衝出了他的嘴:“你放心,心虹,我將幫助你,盡我一切的力量來幫助你。讓我們合力來打開那個黑房間吧!我相信這並不是十分困難的事。但是,我需要你的合作。”

“我會的!”“或者,那黑房間裡有些可怕的東西,你有勇氣嗎?你能接受嗎?”“我會的!真相總比黑暗好!”

“那麼,你有一個助手了!讓我們一起去揭開那個謎吧!第一步,我要找回那本小冊子。”

“小冊子?什麼小冊子?”

“慢慢來,別急。明天下午,你願意來我這兒嗎?”他問,完全忘記了樑逸舟的囑咐。

“我一定來!”“好,會有些有趣的東西等著你,我想。”

她側著頭看著他,那驚奇的眸子裡洋溢著一片信任的、崇拜的、期待的,與興奮的光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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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於是,這天晚上,狄君璞重新爬上了閣樓,取出了那本小冊子。夜裡,躺在牀上,狄君璞翻到上次中斷的部分,接著看了下去。牀頭邊,一燈熒熒,窗外,月光又遍山野的灑著,在窗上投入了無數的樹影。那小冊子散放著一縷似有若無的紙張的香味,他專心的翻閱著,再一次走入了心虹所遺忘的世界裡。

“強烈的思念我那已去世的生母,纏著高媽,問我母親的一切,高媽說她是天下最可愛的美人兒,說我是她的心肝寶貝。啊!如果我的生母在世,她一定會了解我!不會讓我受這樣多的痛苦!呵,母親!母親!你在哪兒?

父親告訴我,雲飛在公司中紕漏百出,我早知道他有這一手!我憤怒極了,和他大吵,我罵他說謊,罵他陷害!我警告他,如果他做了任何不利於雲飛的事,我將離家出走!父親氣得發抖,說我喪失了理性,說雲飛根本不愛我,完全是爲了他的錢,我嗤之以鼻,鬧得不可開交,媽也跟在裡面派我的不是,說我對父親太沒禮貌,我哭著對她叫:‘請不要管我!你又不是我的母親!’她大驚失色,用手矇住臉哭了。我才知道我做了什麼,她待我畢竟不壞呀!我衝過去抱住她,也哭了。她攬住我,只是不住口的喊著:‘你是我的女兒!你是的!你是的!’天哪,人類的關係和感情多麼複雜呀!

雲飛再一次求我跟他走,他說父親給他的壓力太大,把許多無須有的罪名加在他身上,使他在公司裡無法做人。他說如果不是爲了我,他早就拂袖而去,現在,他已經不知該怎麼辦。他說,假如父親把他開除,那麼,他在別的公司都無法做下去。啊,我所深愛的,深愛的雲飛!

痛苦,痛苦,無邊的痛苦。黑暗,黑暗,無邊的黑暗!我像是陷在霧谷中的濃霧裡,茫茫然不辨途徑,我奔跑又奔跑,卻總是撞在冰冷堅硬的岩石上。我累了!我真是又乏又累!

我告訴父親,我已到法定年齡,可以有婚姻自主權,不必受他的控制,他說:‘我不要控制你,心虹,你早就可以不受我控制了。我管你,不是要控制你,而是要保護你。你拒絕我吧,咒罵我吧,我的悲哀是做了父親,無法不愛你,無法不關懷你。’我愕然,注視著他,我忽然間知道了;這也就是爲什麼我總是鼓不起勇氣和雲飛出走的原因。我與父親間,原有血與血聯繫著的感情呵!

莎翁說:‘做與不做,那是個難題。’‘猶豫,是我最大的敵人!’雲飛來,和父親又爆發了激烈的爭執。雲飛在盛怒中,說了許多極不好聽的話,父親大叫著說:‘我警告你,遠離我的女兒,否則我會殺掉你!我說得出做得到,我會殺掉你!’我突然周身寒顫,我覺得父親真會那樣做。

雲飛又和我發脾氣,他說如果我再拿不出決心,他不要再見我,他真的就不見我了!我會死去,幾百次,我想從那懸崖上跳下去。我去找雲飛,他的母親和蕭雅棠在那兒,雲飛和雲揚都不在。蕭雅棠對我說:‘你何必找他?盧家的男孩子都是自己的主人,他找你時,你是他的,他不找你時,你也找不到他!’怎麼了?她爲什麼那樣陰陽怪氣?難道她和雲揚也吵架了?愛情,這是一杯苦汁嗎?

好幾日沒有看到雲飛了,我度日如年。何苦呢?雲飛?你爲什麼也要這樣折磨我?爲什麼?難道我受的罪還不夠多?如果連你都不能諒解我,我是真的死無葬身之地了!

我又覺得那陰影在向我游來。

天哪!我看到了什麼?在那霧谷中的岩石後面?天哪!那是真的嗎?天哪!我爲什麼活著?爲什麼還不死?爲什麼還不死?這世界還有道義和真情嗎?這不是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天哪!讓我死去吧!讓我死去吧!這世界只是一團灰暗的混沌!我再也不相信人類有真實的感情了!我恨他!我恨他!我要殺了他!還有她,我那親親愛愛的小妹妹!我的第六感畢竟沒有欺騙我!噢,心霞心霞,世界上的男人那麼多,你一定要選擇你姐姐的愛人麼?

讓我死去吧!讓我死去吧!我的心已經死了,碎了,化成粉,化成灰了!我寧願死!

我想殺了他!不是‘想’,我‘要’!噢,天哪,指引我一條路!指引我!噢,母親,你在哪兒?助我!助我!助我!

像紅樓夢裡的句子:‘無我原非你,從他不解伊,肆行無礙憑來去,茫茫著甚悲愁喜,紛紛說甚親疏密,從前碌碌卻因何,到如今回頭試想真無趣!’他在閣樓裡找到了我,蒼白,憔悴,他看來不成人形,茫茫然如一隻喪家之犬!抓著我,他焦灼的、痛楚的、壞脾氣的嚷著:‘你要我怎樣?你爲什麼不聽我解釋!愛你是一件多麼痛苦的事,你懂嗎?我受夠了!

我受夠了!是的,我吻了她。因爲她身上有你的影子,你懂嗎?隨你怎麼評價我,如果我一定得不到你,我會選擇她,我打賭她不會像你那樣擺架子,她會跟我走!你信嗎?’他忽然哭了,跪下來,他抱住我的腿,啞著喉嚨喊:‘原諒我!原諒我!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麼!你跟我走吧!心虹!求求你!不然,我會死掉!’我撫著他的頭,他那濃濃的頭髮,我哭了。呵,我原諒了他!從心底原諒了他!天哪,可憐可憐我們吧,幫助幫助我們吧!我終於決定了。我將跟他走!浪跡天涯,飄零人海,我將跟他走!父親終於把他從公司裡開除了,他咆哮著說將帶我走!傻呵,雲飛,我會被幽禁了,我知道!他問我:‘跟我去討飯,怎樣?’我說:‘是的!我跟定了你!’我將走了!跟著他走了!別了!父母!別了!妹妹!(我不再恨你了。)別了!小閣樓和農莊!別了!霧谷!別了!我所熟知的世界!

我將跟他走,浪跡天涯,飄零人海,我將跟他走!”

小冊子裡的記載,到此爲止,下面都是空白的紙張了。想必這以後,心虹就被幽禁了起來,接著,她逃走了,跟著雲飛逃走了,再也沒有時間到閣樓裡來收拾這些東西。然後,就是那次莫名其妙的悲劇,雲飛死了,她呢?她的記憶也“跟著他走”了。合上小冊子,狄君璞燃起了一支菸,躺在牀上,他了無睡意,腦子裡,有幾百種意念在分馳著。從他所躺的牀上,可以清晰的看到窗外的天空,這又是個繁星滿天的夜!那些星星,璀璨著,閃爍著,組成了一條發亮的光帶。那條星河!那條無法飛渡的星河!那條遼闊無邊的星河!而今,雲飛與心虹間的這條星河,是再也不能飛渡了!“遲遲鐘鼓初長夜,耿耿星河欲曙天,鴛鴦瓦冷霜華重,翡翠衾寒誰與共?”呵,心虹!他更瞭解她了,那個有顆最熱烈的心,最倔強的感情,最細緻的溫柔的女孩!雲飛,你何其幸運!這樣的少女,是值得人爲她粉身碎骨呵!何況,她雖然喪失了記憶,狄君璞仍然深信,盧雲飛必定依然活在她的潛意識裡。

一支菸吸完,狄君璞才能把自己的思想,從那本小冊子中那種炙熱的感情裡超拔出來。

他覺得有份微妙的悵惘和心痛,對那個逝去的盧雲飛,竟有些薄薄的醋意。他奇怪,雲飛爲什麼不像樑逸舟所說,去創一番天下來見心虹呢?他何以必須帶著她逃走呢?他開始歸納這本小冊子裡的要點和疑問,開始仔細的分析著一些事實,最後,他得到了幾點結論。

一、心虹不是吟芳的親生女兒,對父母在潛意識中,有份又愛又恨又懷疑的情緒。她認爲自己生母的死,與樑逸舟和吟芳有關。二、樑逸舟痛恨雲飛,曾威脅過要殺死他。

三、心虹說過,她和雲飛若有一方負心,必墜崖而死,接著,她發現雲飛和心霞有一段情,她也發誓說要殺死雲飛。

四、雲飛的弟弟雲揚曾有個女友名叫蕭雅棠,而現在,他又追求了心霞,這裡面似乎大有文章。

五、心霞的個性模棱,她彷彿很天真,卻背著心虹和雲飛來往,現在又和雲揚戀愛,這是一筆怎樣的亂帳呢?

六、雲飛到底是個怎樣的青年?是好?是壞?是功利主義者?是癡情?是無情?是多情?樑逸舟對他的指責,是真實的?還是偏見?還是故意的冤屈他?

隨著這些歸納,狄君璞覺得頭越來越昏了,他發現自己的“結論”根本不能算“結論”,因爲全是一些疑問,一些找不出答案來的疑問。唯一可信任的事實,是心霞在這幕戲中必然扮演了一個角色。這就是爲什麼,心霞上次吞吞吐吐的原因,也就是她不願他繼續追究的原因,她急於要掩飾一件事情,她和雲飛的那段事!那麼,心霞可能相信是心虹殺了雲飛,爲了雲飛背叛心虹!所以,她對他說過:“記住了!真相不一定對心虹有利!”是嗎?

這之中的複雜,真遠超過狄君璞的意料。按這些線索追查下來,倒是真的,“真相不一定對心虹有利”!他有些猶豫了。如果那記憶之匙,是一把啓開痛苦之門的鑰匙,那麼,他也要幫她把這鑰匙找出來嗎?

他輾轉反側,不能成眠,腦子裡一直盤旋著心虹、心霞、盧雲飛、盧雲揚、樑逸舟……

的名字,這些名字在他腦中跳舞,跳得他頭腦昏沉。而他卻無法阻止自己去想,去思索,去探求!而在這所有的名字和人物之中,心虹那張祈求的、哀愁的、孤獨而無助的面孔始終飄浮在最上層,那對哀哀欲訴的眸子,也始終楚楚可憐的望著他,還有她的聲音,她那懇切的、無力的、祈求的聲音:“幫助我吧!讓我把這個黑房間交給你,你給我點上一盞燈吧!”他能置她於不顧嗎?

他能不點那盞燈嗎?他不能!呵,他不能!窗外漸白,星河暗淡,黎明快來了。“遲遲鐘鼓初長夜,耿耿星河欲曙天”!他心中掠過了一抹愴惻的情緒,他也同樣有“鴛鴦瓦冷霜華重,翡翠衾寒誰與共?”的慨嘆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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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早上,他起得特別早,匆匆的吃過了早餐,他就一個人走出了農莊。太陽還沒有升高,樹葉上宿露未收,彩霞把天空染成了淡淡的紫色。他沿著大路,走下了山,一直走到鎮上。

天氣依然寒冷,曉風料峭,他豎起了大衣的領子,拉起衣襟,埋著頭向前走去。他很容易就找著了盧家的農舍,那棟簡單的磚造房子孤立在鎮外的一片稻田中,附近種滿了竹子,門前有小小的曬穀場,屋後堆著些潮溼的稻草堆。

盧雲揚正站在曬穀場上,推動著一輛摩托車,大概正準備上班去。看到狄君璞,他站住了,用一對閃亮的、桀驁不馴的眸子,不太友善的盯著他。

“我認識你,”盧雲揚說:“你就是那個作家,你有什麼事?”

“能不能和你談談?”狄君璞問。

“談吧!”他簡短的說,並沒有請狄君璞進屋裡去坐的意思,從摩托車的工具袋裡抽出一條毛巾,他開始擦起車子來,看都不看狄君璞一眼。“你母親——好些了嗎?”他不知該如何開始。

“謝謝你,她本來就沒有什麼。”他繼續在擦車。“我來,想和你談談你哥哥。”

“他死了!”他簡短的說。

“當然,我知道。”狄君璞燃起了一支菸,有些礙口的說:“我只想問問你,你認爲——你認爲你哥哥是怎樣死的?”

“從懸崖上掉下去摔死的!”

狄君璞有點不知所措了。

“我的意思是——”他只得說:“你認爲那是意外嗎?”

這次,他迅速的擡起頭來了,他的眼睛直瞪著他,那對漂亮的黑眼珠!現在,這對眼睛裡面冒著火,他的濃眉是緊鎖著的。帶著滿臉的不耐煩,他有些惱怒的說:“你到底想要知道些什麼?你是誰?你有什麼權利來問我這些?我又爲什麼要告訴你?”

“你不必一定要告訴我,”狄君璞說了,出奇的誠懇和冷靜,許多的話,竟從他的肺腑中,不期而然的冒了出來。“我來這兒,只因爲在霜園裡,有兩個女孩都爲你哥哥的死亡而深深痛苦著。一個是根本遺失了一段生命,另一個卻在那死亡的陰影下被壓迫得要窒息。我是個旁觀者,我很可以不聞不問,這事與我一點關係也沒有。但是,或者我們能救她們呢?

我說我們,是指你和我。你願意幫忙嗎?”他一面說著,一面深深的看著盧雲揚,他想在盧雲揚的臉上讀出一些東西,他對心霞的感情,是真的?抑或是假的?

盧雲揚怔了怔,或者是狄君璞的話打動了他,他的臉色變了,一抹痛楚之色逐漸的進入了他的眼中,他的臉蒼白了起來,嘴脣緊閉著,好半天,他才喑啞的說:“你指什麼?心霞對你說過些什麼嗎?她很不快樂,是嗎?”“她應該快樂嗎?”他把握了機會,緊盯著他。“前兩天,她曾經來看過我,”他慢吞吞的說:“她說她近來痛苦極了。”

盧雲揚震動了一下,他咬了咬牙,濃眉緊蹙,那黑眼珠顯得又深邃又迷濛。狄君璞立即在這青年的臉上看到了一個清清楚楚,毫無疑問的事實,而且,這事實使他深深的感動了。

盧雲揚,他是真真正正在愛著心霞的!一份狂熱而炙烈的愛,一份燒灼著他,痛苦著他的愛!狄君璞那樣感動,對於自己竟懷疑過他的感情而覺得抱歉與內疚了。

“心霞不快樂,”終於,盧雲揚一個字一個字的說了,眼睛直直的望著遠方的雲和天。

“因爲她和我一樣清楚那件事。”

“什麼事?”狄君璞追問著。

“心虹確實殺了雲飛!”

“什麼?”狄君璞吃驚了。“你怎能確定?”

“那不是意外,是心虹把他推下去的,他們常在那懸崖邊談天,她很容易把他推下去!”

“可是,你怎能證實?動機呢?”

“動機?”他冷冷的、苦惱的哼了一聲。“可能就是爲了心霞,也可能是別的,你不知道樑心虹,她愛起來狂熱,恨起來也深刻!”“爲了心霞!”狄君璞喃喃的說:“那麼你也知道心霞和雲飛的事了!”“當然知道!”盧雲揚有些激動。“我知道心霞所有的事,所有的一舉一動!從她十五歲我第一次看到她起,我就再也沒有有過別的女人!我怎可能不知道她的事呢?但是這不能怪她,沒有女人能抗拒雲飛,從沒有!何況她那時只是個十七歲的小姑娘!你以爲我不知道,我怎會不知道,我耐心的等著她長大,等著她的眼光能掠過我哥哥的頭頂來發現我!我等待了那樣久!”“但是,等待的同時,你還有個蕭雅棠呵!”狄君璞完全沒有經過思想,就衝口而出的冒出了這句話來。

盧雲揚一驚,頓時住了口,狠狠的盯著狄君璞,他的眼光變得憤怒而陰暗了,好一會兒,他沒有說話。然後,他把那塊毛巾摔在摩托車上,掉轉身子來,正面對著狄君璞,憋著氣,他點了點頭說:“你知道得還真不少!是嗎?”

狄君璞沉默著,沒有說話。

“好吧,既然你這樣迫切的要知道所有的事,”盧雲揚擺出一股一不做二不休的神氣來,很快的說:“去鎮上吧,成功街十一巷八號,你可以找到你所說的那個蕭雅棠,去吧!

去吧!讓她把一切都告訴你!去吧!”

“成功街十一巷八號?”

“是的,離這兒只有十分鐘路,去吧!看你發現的事情能不能幫助你瞭解!”狄君璞拋掉了手裡的菸蒂。

“那麼,謝謝你,再見,盧先生。”他轉身欲去。可是,一個蒼老的、溫柔的、女性的聲音喚住了他。

“雲揚,這是誰呵?”狄君璞回過頭來,使他驚奇的,這是那天夜裡的瘋老太婆!她正站在門口,含笑而溫和的望著他們。現在,她和那晚已判若兩人。整齊,清爽,頭髮挽在腦後。依然瘦削,但那面龐上卻堆滿了慈祥而溫和的微笑,那眼睛清亮而有神,帶著柔和的光采,和那已升高了的太陽光同樣和煦。這就是那晚要殺人的瘋人嗎?狄君璞簡直無法相信,至今,他手背上的齒痕猶存呢!他站在那兒,注視著這老太太,完全呆住了!

盧雲揚一看到他母親的出現,臉上那僵直的肌肉就馬上放柔和了,他很快的給了狄君璞一個緊張而迫切的眼光,似乎是警告他不要再說什麼。一面,他的臉上迅速的堆滿了笑,振作了一下,對母親說:“哦,媽,這位是狄君璞,是我們的朋友!他是個作家呢!”

“哦,狄先生,”老太太含笑對他點頭,顯然她對那晚咬他的事已毫無記憶了。“你怎麼不進來坐,雲揚,你瞧你!這麼冷天,怎麼站在院子裡聊天呢!快請狄先生進來喝杯熱茶!”

“噢,伯母,別客氣!”狄君璞慌忙說:“我還有事呢,馬上要走!”“不在乎這一會兒的!”老太太笑著挽留,又看著雲揚說:“雲揚,你哥哥呢?你別想幫著哥哥瞞我,他昨晚一夜沒回來,他棉被還疊得好好的呢!”

“媽!”雲揚笑應著,又緊急的對狄君璞使了一個眼色,再對他母親說:“我又沒說哥哥在家,我根本沒開口呀!”他顯然在迴避這個痛苦的問題。

“沒開口!”老太太笑著埋怨,一種慈祥的埋怨。“你還不是總幫哥哥瞞著,就怕我不高興。看!現在就整夜整夜的不回家了,將來怎麼辦呢?你哥哥呀,這樣下去會墮落了!我告訴你。”她的笑容收住了,換上了一個慈母的,憂愁的臉。看著狄君璞說:“狄先生,你也認識雲飛嗎?”“呵,呵,是的,是的。”狄君璞倉卒的回答。

“你瞧,兄弟兩個完全不一樣,是吧?”老太太熱烈的說:“我也是一樣的管,兩個人就不一樣發展,雲揚雖然脾氣壞一點兒,倒是處處走正路!雲飛呢,他總跟我說:‘媽,在這世界上,做好人是沒用的,你要活著,就要耍手段,什麼都不可靠,可靠的只有金錢和勢力!’你瞧,這算什麼話呀?哎!真讓我擔心,我怕這孩子總有一天會墮落,你看會嗎?”

狄君璞勉強的笑了笑,簡直不知怎樣回答好。但是,老太太並不要他答覆,她又想到了別的事情了,望著雲揚,她說:“怎麼好多天都沒有看到樑家的女孩子了,雲揚?你哥哥沒欺侮人家吧?”“她會來的,媽。”雲揚儘量掩飾著他的苦惱。

“雅棠在哪兒?”“回家了。”“哎,這孩子也是……”老太太嚥住了,又大發現似的,熱心的嚷著:“幹嘛大家都在風裡站著?進來喝杯茶呀!”她對屋裡大聲叫:“阿英,開水燒好了嗎?”

“真的不行,我必須走了。”狄君璞急忙說:“改天我再來看您,伯母。”“媽,我也得趕去上班了。讓阿英準備一點好菜等我晚上回來吃。”雲揚也急忙說。“我送狄先生一段。再見,媽!”

拉著狄君璞,他慌忙的、低低地在狄君璞的耳邊說:“我用摩托車送你到鎮上,走吧,否則她不會放你走了,她是很寂寞的。”

於是,狄君璞上了雲揚的摩托車,一面再對那倚門而立的老太太揮手說了聲再見,老太太笑倚在門上,仍然在不住口的叮嚀著叫狄君璞下次再來,又叫雲揚早些回來,並一再喊要雲揚下班後去找哥哥。

車子發動了,狄君璞和雲揚很快地離開了那幢小屋,雲揚一直沉默著。狄君璞卻覺得心裡充滿了一股難言的酸澀。和這老太太的幾句談話,使他了解了很多很多的東西。瞭解了雲揚,也瞭解了一些雲飛。雲揚那樣沉默,簡直像一塊石頭,一直駛到鎮裡,他都沒有開過口,到了鎮上,他停下車來,才簡短地說了一句:“你很容易就可以找到蕭雅棠的家,我不再送了。”

狄君璞下了車,“我想,我……”囁嚅的開口說,卻又停住了。他有很多的話想對盧雲揚說,可是卻不知從何說起,望著雲揚,他怔怔的發著呆。雲揚也看著他,逐漸的,那漂亮的黑眼睛裡蒙上了一層溫柔的光采,於是,忽然間,他覺得什麼都不必說了,他在雲揚的眼睛裡看出了了解與友誼。他們間那種敵對的情形已經不知不覺的消失了。現在,他們是朋友,並肩作戰的朋友,攜手合作的朋友!他笑了。

“再見!雲揚!”這是他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目送雲揚的摩托車駛遠,消失在市鎮的盡頭。他才轉過身來,開始找尋蕭雅棠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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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很容易的,狄君璞就找到了蕭雅棠的家,那是一棟簡陋的、兩層樓的木造房屋,樓下,開著一個小小的洋裁店,一個蓬鬆著頭髮的中年女人,正在縫衣機前工作著,縫衣機旁邊,是個鐵製的模特兒,上面橫七豎八的披掛著一些衣料。他跨了進去,那女人立即擡起頭來,狐疑的望著他,問:“你找誰?”“一位蕭小姐,蕭雅棠小姐!”

“二樓!”那女人說,不耐的指了指旁邊一個狹隘的樓梯,就又埋頭在縫衣機上了,那軋軋的機聲,充塞在整個房間裡。

既然她並無意於通報,他只得自己拾級而上,到了上面,他發現是一間長長的屋子,被三夾板隔成了三間,最前面的一間就算是客廳,裡面放著幾張簡單的藤椅,還有一個嬰兒用的搖籃。現在,正有一個少女在那客廳中逗弄著一個半歲左右的孩子。聽到他的聲音,那少女回過頭來,吃驚的問:“是誰?”“我姓狄,我找一位蕭雅棠小姐。”狄君璞說。

“我就是蕭雅棠。”那少女說,慌忙站起身來,把孩子放進搖籃中。“請進來,你有什麼事嗎?”

狄君璞走了進去,他驚奇的看著這個蕭雅棠,一時間,竟眩惑得幾乎說不出話來。自從他搬到農莊來以後,見到了梁氏姐妹,他總覺得這姐妹二人必定是這小鎮市中數一數二的美人。可是,現在他看到了蕭雅棠,這推翻了他的觀念。他再怎麼也不會想到,在這簡陋的小房子裡,竟藏著這樣炫目的一顆珍珠!她穿著一件黃毛衣,一條咖啡色的裙子,臉上沒有任何脂粉。雙眉入鬢,明眸似水,那挺秀的鼻樑,那小小的、厚嘟嘟的、性感的嘴脣。以及那美好的身材,細小的腰肢,渾身都帶著那種自然的,毫不造作的,懾人的美。狄君璞站在那兒,好一會兒纔回過神來。

“我叫狄君璞,幾個月以前,我才搬到樑家的農莊裡來住,”他解釋著。“我聽說了那個墜崖的悲劇,剛剛我去看盧雲揚,他要我來看你。”他毫無系統的說,自己也覺得措辭得十分笨拙。她的反應卻是激烈的,瞬息間,她的臉色已經死一樣的慘白了,她那又大又黑的眼珠直直的望著他,嘴脣微微的顫抖著,她看起來像個被迫害的幽魂。

“我不想談這些事,”她很快的說:“你也沒有權利要我說什麼。”“當然,”狄君璞不安的說。“你可以拒絕我,蕭小姐。或者你也無法告訴我什麼,我抱歉來打擾你。”他望著搖籃裡的嬰兒,那是個十分美麗的小東西,現在正大睜著一對烏黑的眼珠,津津有味的啃著自己的小拳頭。“好漂亮的孩子!”他由衷的稱讚著:“是你的小妹妹嗎?”“是個小弟弟。”她嘰咕著,低聲的。

“哦,對不起,”他轉過身子。“我還是不打擾你好,如果你有時間,來農莊裡玩,好嗎?”

“我永不會走到那個地方去!”她發狠的說。

他擡擡眉毛,不知該說什麼好。他開始往樓梯的方向走,這是一次完全不得要領的拜訪,他有些懊惱。可是,他才走到樓梯口,那少女卻忽然叫了一聲:“等一下,狄先生!”他站住了,回過頭來。蕭雅棠正望著他,那眼睛是研究性的,然後,寒霜解凍了,她臉上浮起了一絲溫柔的悲涼。

“是雲揚要你來的嗎?”她問。

“是的。”“那麼,你想知道些什麼呢?”

“哦,”他有份意外的驚喜,走回到客廳裡來,他說:“我想,你或者知道,那次悲劇是怎麼一回事。你知道嗎?”

她呆了呆。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她說:“是的。”“是怎麼回事呢?”他迫切而驚奇的問。

她看著他。“你是警方的人嗎?”她問。

“當然不是,你可以放心,我只是以樑家朋友的立場,想知道事實的真相。”“你要知道真正的情形嗎?”她強調了“真正”兩個字。

“是的。”“那麼,”她輕聲的,卻肯定的說:“她殺了他!”“你怎麼知道?”他驚愕的問,望著面前那張嚴肅的、美麗的,而又奇異的充滿了悲涼的臉。

她盯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那眼中放射著異采,神情是奇怪的。“我知道,”她說,喃喃的。“她一定會殺他,她把他從懸崖上推下去,這是最簡單而生效的辦法!”

“但是,爲什麼,她愛他,不是嗎?”

“她也恨他!”“你怎麼知道?”他再一次問。

“因爲盧雲飛不是人,他是個魔鬼!”她咬了咬牙,眼神更加悲涼,還有層難以掩飾的憤怒。“樑心虹是個有骨氣的女人,我佩服她,她做了一件她應該做的事!如果她不殺掉他,我也會殺掉他的!”“怎麼!”他更愕然了。“你與他有什麼關係,你不是雲揚的女朋友嗎?”“雲揚!”她冷笑了一聲。“雲揚從頭到尾,心裡就只有一個樑心霞!我告訴你!”他搖搖頭。“我糊塗了!”他說。“雲飛告訴她,我是雲揚的女朋友,多荒謬的謊言!而她也會相信!但是,我們誰不相信他呢?雲飛,”她虛眯起眼睛,長睫毛靜靜的掩著一對烏黑的大眼珠,沉重的呼吸使她的胸膛起伏不已,她的聲音驟然喑啞了,一種空虛的、蒼涼的、夢似的聲音,彷彿從什麼遙遠的深谷裡迴響而來。“我們誰能不信任雲飛呢?他可以制控我們的思想、意識,和一切!他要我們活,我們就活,他要我們死,我們就死!有時,我們明知他說的是謊話,卻寧願欺騙自己去信任他!哦,雲飛!”她嘆息,忽然用手矇住了臉,無聲的,壓抑的啜泣起來。然後,她放下了手,面頰上一片淚光,她的眼睛水盈盈的望著狄君璞。“你滿足了嗎?狄先生?”她幽幽的問:“你看到了我,一個被雲飛玩弄過又拋棄過的女人,一個永遠生活在驚恐和患得患失中的女人!雲飛曾是我的世界,但是……”她的眼光調向了窗外,好迷茫,好哀怨,好空洞的眼光。“現在,他去了!沒有人再來搶他了!”

狄君璞吃驚的看著蕭雅棠,吃驚得說不出話來。後者已沉入了一份虛無縹緲的、幻夢似的境界裡,她固執的望著窗外,不語也不動。好半天,她就這樣像木偶一般站著,眼裡一片淒涼的幽光。然後,搖籃裡的孩子突然響亮的哭泣了起來,這驚動了她。她迅速的轉過頭,從搖籃裡抱起了那嬰兒,緊緊的攬在懷中,她搖撼他,拍撫他,呢呢喃喃的哄著他。她重新看到了狄君璞,一層紅潮漾上了她的面頰,她的眼光變得非常溫柔了。“對不起,狄先生,”她倉卒的說。“我想我有點失態,請原諒我,並不是常有人來和我談雲飛,你知道。”

“是的。”他點點頭,凝視著她。“我想我瞭解。”

孩子不哭了,她仍然繼續拍著他。

“是雲揚要你來的嗎?”她再一次問這問題。

“是的。”她凝視他,這是他進來後的第一次,她在深深的、研究的,打量著他。“那麼,你決不是警方的人員吧?那案子早已經結了,欄杆朽成那樣子,誰都靠不住會失足的!”她忽然又重複的問,而且前後矛盾的掩護起心虹來。

“我不是警方的人!”他再一次說,迎視著她。這是個有思想、有教養、有風度的女人呵!“我寫小說,筆名叫喬風。我住到農莊來,是想有個安靜的、寫作的環境!”

“喬風?”她驚動了。“你就是喬風嗎?我知道你!兩粒細沙的作者,是嗎?”又是兩粒細沙!他頭一次知道這本書有這麼多讀者。沒有等他答覆,蕭雅棠又接了下去:“你寫了兩粒細沙,事實上,這世界上豈止兩粒細沙呢?有無數無數的細沙呵!”她嘆口氣,又說:“那麼,你追查這件事,是在收集小說資料嗎?”

“不盡然是。”他望著她,對她有了更高的估價。“主要是想挽救……”“樑心虹?”

她問。“是的,我在嘗試恢復她的記憶。”

“何苦呢?”她說:“如果我能患失憶症,我會跪下來禱謝上蒼。並不是每個人都有失去記憶的幸運,她何必還要恢復?狄先生,你如果真想幫助她,就幫助她忘記這一切吧,否則,恢復記憶的第一件事,就是無邊無盡的痛苦!何苦呢?”

“但是,生活在黑暗裡,也不是快樂的事。假若這是一個膿瘡,我們應該給她拔膿開刀,剜去毒瘡,讓它再長出新肉,雖然痛苦,卻是根治的辦法。而不應該用一塊紗布,遮住毒瘡,就當作它根本不存在。要知道這樣拖延,毒瘡會越長越大,蔓延到更多的地方。將來對她的傷害反而更大。”

她遲疑片刻。“或者,你也有道理。”她說,在藤椅上坐了下來,示意讓他也坐,狄君璞這時才坐下了。她把孩子抱在懷中,孩子已睡著了。她低頭望著那嬰兒白白嫩嫩的臉龐,低低的說:“既然這樣,我可以把我所知道的事告訴你。而且,既是雲揚讓你來,我也應該告訴你,這世界上,如果我還有一個尊敬而信任的人,那就是雲揚了。”她擡起眼睛來,看著狄君璞。“雲揚和他哥哥完全不同,他是熱情而耿直的,願上天保佑他!”狄君璞望著她,頗有一些感動的情緒。她又低下頭去,整理著孩子的衣襟,不再擡起眼睛來,她很快的說:“我認識盧家兄弟已經有五六年了。我的家在臺中,我的父親是個木匠,我上面有兩個哥哥,我是家中唯一的女孩子。父親很窮,卻知道讀書的重要性,他讓我們兄妹全讀了書,六年前,大哥到臺北來讀大學,把我也帶了來讀高中,因爲臺北的學校好,將來考大學容易,那時我只有十六歲。來臺北才兩個月,就認識了雲飛,他是大哥的同學。”她頓了頓,再看了他一眼。“這就是我噩運的開始,這個盧雲飛,他征服了我,走入了我的生命,再也和我分不開來。大哥責我爲蕩婦,要把我送回家去,我逃走了,住到這個鎮上來,爲了靠近雲飛,可是,雲飛卻認識了樑心虹。”她注視他。“你知道他的野心和哲學嗎?他一徑要征服這個世界,卻不想循正當的途徑。他告訴我:“‘雅棠,我要打入上流社會,我要那個食品公司,我做給你看!’“於是,他在受完軍訓後,就順利的打入了樑家,得到了食品公司的工作,同時,他也開始對樑心虹全力進攻了。我成了什麼呢?幕後的情人,黑市的情人!

但他常擁著我,要我稍安毋躁,說他真真正正是愛著我的,樑心虹只是他進身之階而已。他向我指天誓日,說一旦得到了金錢和權勢,必定娶我爲妻,他常說得聲淚俱下。哦,我相信他,我百分之百的相信他,相信他是爲了我要闖一個天下,爲了要給我一個安定舒適的生活,和美麗高貴的家!但我求他不要玩火,不要欺騙那個女孩子,我說我甘願跟他吃苦,甘願陪他討飯,但他捉住我說:“‘別傻!雅棠,你這樣一個美人,是該穿綾羅錦緞,吃美果茶漿的!我愛你,雅棠,我不忍讓你跟著我受苦!求你允許我爲你努力吧!我要你生活得像個皇后,你必須給我機會!因爲我那麼那麼愛你!至於你責備我用欺騙的手段,你錯了,雅棠,這世界就是一個大的騙局,誰不在欺騙呢?’“好吧!我屈服了。擔憂的,痛苦的,驚懼的等待著他。每天我等在他家裡,撿拾一些他和心虹親熱之後的餘暇。你能瞭解那份痛苦嗎?有時心虹來找他,我還必須躲在一邊,扮演成雲揚的愛人,這樣的日子,我一直過了兩三年之久。這之中,真正同情我的,只有雲揚,他也曾和雲飛起過許多次的衝突,責備雲飛所有的行爲!但是,雲飛是我行我素的,沒有人管得了他,也沒有人駕馭得了他!

“接著,就發生了一年多以前的那個悲劇。”

她停住了,眼中又隱約的浮起了一片淚光,她望著孩子,臉上充滿了悲壯之色,狄君璞燃上了一支菸,他靜靜的抽著,不想去打擾她,一任她陷在那痛苦的回憶裡。

“一年多以前,雲飛的情況不再良好了,顯然樑逸舟已看穿了雲飛的真面目,他在公司中待不下去了。那幾個月,他的脾氣暴躁而易怒,我一再一再的懇求他,放棄吧,放棄這一切吧,我願跟他吃苦,我願跟他流浪,我願做他的使婢,我願爲他討飯!但他不放手,怎麼也不放手。然後,我常常找不到他,我不知道他在忙些什麼。接著,那使我震驚得要昏倒的消息就傳來了,他帶著她跑了,你可知我那時的心情嗎?”

她望著他,他默默的點了點頭。

“他帶著她跑了,跑得不知去向,我到處找尋他,卻一點兒影子也找不出來,可是,十天後,他回來了。他對我說,他將娶心虹做妻子,因爲只有造成既成事實,他才能謀得樑家的財產,我求他,我跪在地下求他,我哭得淚竭聲嘶,但他推開我說:‘這樣不是也很好嗎?等到我謀得樑家的財產之後,我可以再和她離婚呀!而且,我跟她結婚之後,你依舊可以做我的情婦,一切和現在不會有什麼不同的!我會好好安排你,你又何必在乎妻子這個名義呢!’“我到這時才發現,我的一切都落空了,我爲他已經犧牲了學業,背叛了家庭,我的父母和哥哥們都不要我了,而最後,雲飛也將遺棄我!我什麼都沒有了!於是,我打聽出來那晚他們要見面,那最後的一晚!雲飛計劃那晚將帶走心虹,和她正式結婚。我決心要阻撓這件事,所以,那天我整天整晚都躲在霜園的門外,到晚上,心虹果然出來了,我把她拉到山谷裡,和盤托出了我和雲飛的整個故事,我求她不要跟他走,不要再步我的後塵。當時,心虹的樣子十分可怕,她對我咬牙切齒的說,那個人是個魔鬼,她說她恨不得殺了他,爲人羣除害!她謝謝我告訴她這些事,然後,她走了,走向農莊。我也回到家裡,清晨,他們就告訴我,雲飛墜崖而死了。”她停止了敘述,含淚的眸子靜靜的望著狄君璞。敘述到這一段,她反而顯得平靜了。雖然依舊淚光瑩然,她脣邊卻浮起了一個淒涼的微笑。“這就是我的戀愛,和我所知道的一切。剛得到雲飛死亡的消息,我痛不欲生,幾次都想結束自己的生命,但是,接著,我想明白了,即使雲飛活著,他也不會屬於我,而且,說不定有一天,我會殺了他呢!他去了倒好,我可以永遠死了這條心了。我沒有自殺,我挺過去了,因爲,我還有個必須活著的原因……”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這個小東西!他出世在雲飛死後的六個月。這就是雲飛給我留下的最後的紀念品!”她站起身來,把孩子抱到狄君璞的面前來,遞進狄君璞的手中。“看看他!狄先生,他不是很漂亮的孩子嗎?他長得很像他爸爸。但是,我希望他有一顆善良而正直的心!有個高貴而美麗的靈魂!”狄君璞抱著那孩子,不由自主的望著那張熟睡的臉孔,那樣安詳,那樣美麗,那樣天真無邪!他再擡頭望著蕭雅棠,後者臉上的痛苦、悲切、憤怒、仇恨……到這時都消失了,整個臉龐上,現在只剩下了一片慈和的、驕傲的、母性的光輝!狄君璞把孩子還給她,注視著她輕輕的把孩子放進搖籃,再輕輕的給他蓋上棉被,他覺得自己的眼眶竟微微的潮溼了。

蕭雅棠站直了身子,溫柔的望著狄君璞。

“你是不是得到了你想知道的東西?狄先生?”

狄君璞熄滅了煙。“還有一個問題,”他思索的說:“心虹出走十天之後,爲什麼又回來了,既然回來,爲什麼又和他約會。”

“這個——我就也不清楚了。我想,是樑心虹看清了他的一些真面目,她逃了回來,但是雲飛很鎮定,他一向有自信如何去挽回女孩子的心,他必定又借高媽或老高之手,傳信給心虹,約她再見一面。他自信可以在這次見面裡扭轉劣局,把心虹再帶走。可是,他沒有料到我先和心虹有了一篇談話,更沒想到心虹會那樣狠,這次約會竟成了一次死亡的約會了。”她的分析並非沒有道理,相反的,卻非常有條理。這年輕女人是聰明而有思想的。狄君璞站起身來,他已經知道了許多出人意料的事情,他可以告辭了。

“再有一句話,”他又說:“你似乎很有把握,是心虹把他推下去的,而不是一個意外。”

“真正是意外的可能性畢竟太少,你知道。”她說:“那欄杆朽了,那懸崖危險,是所有的人都知道的,何況他們經常去那兒,怎會這樣不小心?不過,我們不能怪心虹,如果我處在她的地位,甚至是我自己的地位,我也會這樣做,你不知道一個在感情上受傷的、暴怒的、絕望的女人會做些什麼!樑心虹,這是個奇異的女人,我恨過她,我怨過她,我也佩服她!我想,雲揚對她也有同樣的看法,他知道是她殺了他,但他一句話也不透露,對警方,他也說他相信是個意外。他了解他哥哥,人已經死了,死者又不能復生,他也不願深究下去,何況,樑家在事後,表現得非常好,他們治療盧老太太,又厚葬了雲飛,還送了許多錢給雲揚,但云揚把那些錢都退回去了,他對我說,他哥哥是前車之鑑,不管多苦,他願意自食其力!至於他哥哥的死於非命,也有一半是咎由自取。但他雖然說是這樣說,可是,在他心中,他也很痛苦,手足之間,畢竟是骨肉之親呵!唉!”她搖搖頭,嘆了口氣。“可憐的雲揚!他也有多少矛盾的苦惱呵,那份愛,和那份恨!他在忍受著怎樣的煎煞!”

狄君璞注視著她,驚奇於她臉上那份真誠的同情與關懷,她似乎已忘懷了自己的苦惱,卻一心一意的代別人難過。怎樣一個感情豐富而又善良的女性!那個盧雲飛,先有了蕭雅棠,後有了樑心虹,他幾乎佔有了天下之精英,而都不知珍惜!那是怎樣一個男人呵!

他走向了樓梯。“那麼,我不打擾你了,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事。除了我以外,你還曾把這些事告訴別人嗎?例如樑逸舟或樑心霞?”

“不,從來沒有。只有雲揚知道。我並不希望這些事有別人知道啊!”“我瞭解。”他點點頭,再看了她一眼,那張清新、美麗、年輕,而溫柔的臉龐!帶著一個私生的、無父的孩子,這小小的肩上揹負著怎樣的重擔呵!他站住了,幾句肺腑之言竟衝口而出。“多多保重你自己,蕭小姐,還有那孩子。別難過,總有一天,你會碰到新的人,再開始一段真正的人生。相信我,以往會隨著時間俱逝,不要埋葬掉你的歡樂。我希望,你很快能找到真正屬於你的幸福。”

一片紅潮染上了那蒼白的面頰,她悽然微笑,眼睛裡涌上了一層淚影。“謝謝你,”她低聲的說,帶著點兒哽咽。“你會再來看我嗎?”“一定會!”他看看那簡陋的屋子:“這房子是租的嗎?誰在維持你們母子的生活?”

“是雲揚!他的薪水不高,他已經盡了他的全力了,我有時幫樓下房東太太做衣服,也可以賺一點錢。”

他點點頭,走下了樓梯,她送到樓梯口來,站在那兒對他低低的說了聲再見。他對她揮手道別,到了樓下,他再回頭看看她,她站在樓梯口的陰影裡,好孤獨,好落寞,又好勇敢,好堅強。他的眼眶再一次的潮溼了。翻起了衣領,他很快的穿過那裁縫店,走到屋外那明亮的陽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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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這結論作過之後,他卻忽然間輕鬆了下來,好像什麼無形的重擔已經交卸了。同時,他也聽到小蕾在廣場上踢毽子的聲音,一面賜著,她在一面計數似的唱著歌:“一二三,三二一,一二三四五六七,三個娃娃踢毽子,三個毽子與天齊。踢呀踢呀不住踢,三個毽子不見了!兩個飛到房頂上,一個進了泥潭裡!”

他不由自主的微笑起來,怎樣的兒歌,不知是誰教她的,想必是心霞順口胡謅的玩意兒。他站起身來,走到廣場上,小蕾正賜得有勁,老姑媽搬了一張椅子,坐在陽光下,笑吟吟的看著,手裡仍然在編織著她那些永遠織不完的毛衣。

山坡上出現了一個小小的人影,他定睛看著,白毛衣,白長褲,披著那件她常披的黑絲絨披風,長髮在腦後飄拂。修長,飄逸,雅緻,純潔,在陽光下,她像顆閃亮的星星,一顆從星河裡墜落到凡塵裡來的星星。她走近了,小蕾歡呼著:“樑姐姐,我會揹你教我的兒歌了!”

是她教的?他竟不知她何時教的?

她站定了,氣色很好,面頰被陽光染紅了,額上有著細小的汗珠。這天氣,經過一連兩天的陽光普照,氣溫就驟然上升了,尤其在午後,那溫熱的陽光像一盆大大的爐火,把一切都烤得暖洋洋的。心虹對老姑媽和狄君璞分別點點頭,就攬著小蕾,蹲下來,仔細而關懷的審視她,一面說:“讓我看看,小蕾,這幾天生病有沒有病瘦了。”站起身來,她微笑的拂了拂小蕾的頭髮。“總算還好,看不出瘦來,就是眼睛更大了。”望著狄君璞,她又說:“我知道一個偏方可以治氣喘,用剛開的曇花燉冰糖。然後喝那個湯,清清甜甜的,也不難喝。”“是嗎?”狄君璞問。“可是,那兒去找剛開的曇花呢?”

“霜園種了很多曇花,你們準備一點冰糖,等花一開我就摘下來給你們送來,馬上燉了喝下去。不過,今年花不會開了,總要等到明年。”“曇花是很美的東西,可惜只能一現。”狄君璞頗有所感的說。“所有美麗的東西,都只能一現。”心虹說。

狄君璞不自禁的看了她一眼。還沒說什麼,小蕾已繞在心虹膝下,要心虹教她再唱一支兒歌,心虹捉住了她的小手,把她帶到一塊石頭上坐下來,真的挽著她唱起歌來。她的歌喉細膩溫柔,唱得圓潤動聽,卻不是什麼童謠,而是那支有名的世界名曲:“井旁邊大門前面,有一棵菩提樹,我曾在樹蔭底下,做過甜夢無數……”

狄君璞倚在門框上,望著她們,心虹的頭倚著小蕾那小小的,黑髮的頭,她的手握著小蕾的手,她的歌聲伴著小蕾的歌聲,她的白衣服映著小蕾的紅衣服。金色的陽光包裹著她們,在她們的頭髮上和眼睛裡閃亮。她們背後,是一棵大大的楓樹,楓葉如火般燦爛的燃燒著。這是一幅畫,一幅太美的畫。但是,不知爲什麼,這畫面卻使狄君璞心頭涌上一股酸澀而悽楚的感覺——這該是個家庭圖呵!如果那不是心虹,而是美茹,他心中像插進了一把刀,驟然的一痛。他看不下去了,掉轉身子,他急急的走進了書房裡。

在椅子中坐下來,他喝了一口茶,沉進一份茫然的冥想中。窗外的歌聲仍然清晰傳來,帶著那股說不出的蒼涼韻味。他有好長的一刻,腦子裡是一片空漠,沒有任何思想,只依稀覺得,“人”是一個奇怪而複雜的動物,只有“人”,才能製造奇怪而複雜的故事。他不知坐了多久,窗外的歌聲停了。半晌,房門一響,心虹推開門走了進來。“怎麼?你爲什麼躲在這兒?”她問,闔上門走了過來。

他落寞的笑笑。“小蕾呢?”他問。“姑媽帶她去鎮上買繡花線。”

狄君璞沒有再說話,心虹卻一直走到書桌前來,立即,她把一張發著光的臉龐湊近了他,一對閃亮的、充滿希冀的眸子直射著他,她迫切的說:“快!告訴我吧!你找到了我那個遺失的世界了嗎?快!告訴我!”狄君璞的心臟緊縮了一下,面對著這張興奮的、煥發的、急切的臉龐,他怎樣說呢?那遺失的世界裡沒有璀璨的寶石,沒有豔麗的花朵,所有的只是驚濤駭浪,和鬼影幢幢!他如何將這樣一個世界,捧到這張年輕的、渴望的面孔之前來呵?

他的沉默使她驚悸了,笑容立即從她脣邊隱去,她臉上的紅霞褪色了,她的眼睛睜得很大,光采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驚惶、恐懼、畏縮,和懷疑。

“怎樣?怎樣?”她焦灼的說:“你找到了一些什麼?告訴我!請你告訴我,不管是好的或是壞的!”

他推了一張椅子到她面前。

“坐下來!”他幾乎是命令的說。沉吟的,深思的看著她,多麼單純而信任的一張臉!

她到底能承受多少?

她坐了下來,更加急切和不安了。

“到底是怎樣的?你都知道了,是嗎?”

“不,”他深沉的說:“我只知道一部分。”

“那麼,把這一部分告訴我吧!請你告訴我!不要再猶豫了!不要再折磨我!”她的話深深的打動了他。

“心虹,你真的想知道嗎?”他蹙著眉問。

“你明知道的!你明知道的!”她嚷著。“你答應了幫助我的!你不能後悔!你一定要告訴我,求你!”“那並不是美麗的,心虹。”

她的臉色慘白了。嘴脣微顫著。

“不管是多麼醜惡,我一定要知道!”她堅決的說。

他再沉吟了幾秒鐘,然後,他下定了決心,心虹那種迫切哀懇和固執折服了他。他從椅子裡站了起來,大聲的說:“好吧!那麼,你跟我來!”

她驚愕的看著他,不明所以的跟在他身後,走出了書房。狄君璞開始向閣樓上爬去,他仍然抱著一種希望,就是心虹會自己回憶起一切,而不用他來告訴她。那麼,這閣樓是個最好的、喚起記憶的所在。他沒有變動閣樓上任何的東西,只是曾經把裡面清掃過一次,拭淨了那一年多來厚積著的灰塵。

到了閣樓上面,他把心虹拉了上來,心虹驚愕而不解的站在那兒,並不打量四周,只是呆呆的看著狄君璞,困惑的說:“爲什麼你要在閣樓裡告訴我?書房不是很好嗎?”

“四面看看,心虹,你對這閣樓還有印象嗎?”

心虹向四面張望著,狄君璞仔細的注視著她,研究著她面部的變化。心虹的目光立即被那張書桌和搖椅所吸引了。她發出一聲興奮的輕喊,就對那張搖椅直衝了過去,坐在椅子中,她搖動了起來,高興的說:“這是我的搖椅,我的寶座。”擡起頭來,她注視著屋頂上那透明的天窗。狄君璞這時才發現,這搖椅的位置是正對這天窗的,現在,陽光正從那天窗裡斜射進來,成爲一條閃亮的光,心虹就沐浴在這條陽光裡。她的眼睛被陽光照射得睜不開來,虛眯著眼睛,她像沉浸在一個夢裡一般,說:“晚上,坐在這搖椅裡,正可以從天窗看到外面天空中的滿天星斗,那些星閃亮著,一顆顆亮晶晶的,像是什麼小天使的眼睛,悄悄的注視著我。星星多的時候,就會有那條星河,我總是幻想著,我會搖一條小船,在那星河中盪漾,河水是由無數的星星組成的,每顆星星中有一個夢,我一面搖船,一面撈著那些星星,撈了一船的星星,堆在那兒,對著我閃爍。”

她述說得好美好美,她臉上的表情溫柔如夢,狄君璞幾乎爲之神往。她低下頭來,看著狄君璞,眼睛裡有著夢似的光輝。“我很傻,是不?”“不。”狄君璞說:“但是,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什麼時候?”她有些困惑。“小時候吧!不不,小時候這搖椅在爸的書房裡,我們搬家以後才搬上來的。那麼,是前幾年吧,我喜歡到這空的農莊裡來。”

“晚上嗎?一個人在這空的農莊閣樓上看星星?你不怕嗎?”“啊,我……我不知道,我……我想……”她囁嚅著,輕蹙著眉梢,她在費力的思索。“我想,或者,或者是心霞陪我來,我不記得了。啊,這書桌……”她跳起來,走到書桌背後,坐進那椅子中,她立刻看到了桌上那顆雕刻著的心形。她撲過去,用手摩挲著那顆心,審視著那心中寫的字跡,她的嘴脣發白了。擡起眼睛來,她看著狄君璞,惶恐的說:“這是我的字,但是,我不記得,爲什麼……爲什麼我要寫這些?這是誰刻的,我嗎?”他緊緊的望著她。“應該由你來告訴我,”他說:“是你嗎?”

她重新瞪視著那顆心,一種驚恐的、惶惑的表情浮上了她的臉,她的眼睛直瞪瞪的。她的意識正沉浸在一個記憶的深井中,在那黑暗的井水中探索,探索,再探索!然後,她猛的一驚,迅速的拉開了那書桌的抽屜,她發現了那些紙團,那些揉縐的、撕裂的紙張。她開始一張一張的打開來看,一張一張的研究著,她找著了那張寫滿名字的紙,她喃喃的念著:“盧雲飛、盧雲揚、江梨、魏如珍、蕭雅棠……天哪,我只知道一個江梨,她是心霞的同學,在霜園住過,後來去美國了。但是,其他的是些什麼人呢?盧雲飛,盧雲飛,盧雲飛……”她費力的、掙扎的思想著,她的嘴脣更白了,臉上毫無血色。她開始顫抖,眼睛恐怖的瞪著那張紙,她的意識在那深邃的井中迴盪,旋轉。逐漸的,逐漸的,逐漸的……有什麼東西在她的腦中復活。慢慢的,慢慢的,慢慢的蠢動著復活……她驚悸著跳起來,喘息的,受驚的瞪視著狄君璞。

“不許昏倒!”狄君璞命令的說,語氣是堅定的,有力的。“你沒有任何昏倒的理由!

你身體上沒有病!現在,告訴我,你想起了什麼。”她的眼睛張得好大好大,裡面盛載著一個令人驚懼的、遺忘的世界。她囁嚅的、結舌的呢喃著:“那是……是叫盧雲飛嗎?”她可憐兮兮的,沒有把握的問。“那……那男人!是……

是有一個男人,是嗎?他……他叫盧雲飛,是……是嗎?”

“看下面一個抽屜!”他命令著。

她驚懼的拉開了,那裡面是一疊小說;巴黎聖母院,七重天,戰地鐘聲,嘉麗妹妹……

她的眼光射向旁邊的搖椅。

“是了!”她驟然說:“我總是拿一本小說,坐在那搖椅上看,一面等著他!等著他!

等著他!常常一等好幾小時!有時等得天都黑了,我就……就……”她擡頭看那天窗:“是了,我就看著那條星河做夢!”

“他是誰?”他用力的問。

“雲飛!”這次,答覆是迅速而乾脆的。

“說下去!”他再命令。

她驚惶了。因爲吐出那個名字而驚惶了。她的眼睛瞪得更大,臉色更白。她面上的表情幾乎是恐怖的,望著他,她的身子不由自主的往椅子的深處退縮,好像他就是使她恐懼的原因。她的頭震顫的、急促的搖動著。

“不不不,”她一疊連聲的說:“不不不!我不知道了!我什麼都想不起來!我不知道!我怕,我怕……”

“怕什麼?”他追問。“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想!用你的思想去想!”他低沉的、有力的說:“你如果真要知道謎底,不要退縮,不要怕!想!努力的想!你想起什麼了嗎?是的,那人名叫雲飛,怎樣?還有些什麼,你告訴我!”“不,”她逃避的把頭轉開,眼底的恐懼在加深:“不!我想不出來!想不出來!”她猛烈的搖頭。

“那麼,這個能幫助你記憶嗎?”他從口袋裡掏出了那本小冊子,放到她面前的桌子上。

她瞪視著那本冊子,畏怯的看著那封面上的玫瑰花,驚惶的低語:“這是我的。你……

你在那兒拿到的?”

“就在這書桌的抽屜裡。現在,打開來,看下去!”

她怯怯的伸出手來,好像這是什麼會爆炸的機關,一翻開就會把整個閣樓都炸成粉碎似的。遲遲疑疑的,她終於翻開了那小冊子。一行一行,一段一段,一頁一頁,她開始看了下去,而且,即刻就看得出神了。隨著那一頁頁的字跡,她的面色也越來越白,眼神越來越悽惶,那記憶之匙在轉動,又轉動,再轉動……那笨重的、生鏽的鐵門在沉重的打開,一毫,一釐,一分,一寸……她終於看完了那本小冊子,她的眼睛慢慢的擡了起來,望著那站在對面的狄君璞。她的大眼睛是濛濛然的,一層淚浪逐漸的漫延開來,迅速的淹沒了那眼珠,像雨夜芭蕉樹葉上的雨滴,一滴滴的沿著面頰滾落,紛紛亂亂的跌碎在那書桌上的小冊子上面。她微張著嘴,低低的在說著什麼,他幾乎辨不清楚她的語音,好一會兒,他才聽出來她是在背誦著什麼東西:“……於是,他在岩石上磨著、碾著、揉著,終於弄碎了他自己。但是,一陣海浪涌上來,把他們一起捲進了茫茫的大海,那磨碎了的沙被海浪衝散到四面八方,再也聚不攏來……”原來她背誦的竟是兩粒細沙裡的句子!背到這裡,她已泣不成聲,她彎下了腰,匍伏在桌上,把面頰埋在臂彎中,哭泣得擡不起頭來。她還想沒什麼,但是沒有一個句子能夠成聲,只是在喉嚨中幹噎。狄君璞撲了過去,捉住了她的手臂,讓她面對自己,他搖撼著她,焦灼的喊著:“心虹!心虹!擡起頭來,看著我!心虹!”

她泣不可仰,頭仍然垂著,淚珠迸流。她哭得那樣厲害,以至於渾身痙攣了起來,她把自己縮成了一團,和那痙攣徒勞的掙扎著。狄君璞大驚失色,又急又痛,他迅速的把她擁進了懷中,用自己的胳膊緊抱著她,想遏止她的哭泣和痙攣。他把她的頭埋在自己的懷裡,拍撫著她抽動著的背脊,用各種聲音呼喚她的名字,一面痛切的自責著:“心虹!心虹!都是我不好,我不該讓你看這本小冊子,我不該逼你回憶!哦,心虹!

心虹!你不要哭吧!求你不要哭,請你不要哭吧!哦,心虹!心虹!我怎麼這樣傻,這樣笨,這樣愚蠢!我幹嘛要讓你再被磨碎一次?呵,心虹!請不要哭吧!請你!”他把她的頭扳起來,使她的臉正對著他。她閉著眼睛,溼潤的睫毛抖動著,面頰上淚痕狼藉,新的淚珠仍然不斷的從眼角涌出,迅速的奔流到耳邊去。她的嘴微張著,吐出無數的抽噎,無數的嗚咽,她的痙攣和哭泣都無法停止。他掏出手帕,徒勞的想拭乾她的淚痕,他擁抱她,徒勞的想弄溫暖那冰冷的身子。他繼續懇求著:“別哭吧!心虹,那些事都早已過去了,它再也傷害不到你了,別哭吧!別哭吧!求你,別哭吧!”

她仍然在哭,不停不休的哭,他望著她,眼看著那張蒼白的臉被淚痕浸透,眼看著那痛苦在撕裂她,碾碎她,而自己卻無能爲力。眼看那瘦弱的身子抖動得像寒風中枝上的嫩葉……他焦灼痛楚得無以自處。然後,忽然的,他自己也不知道在做什麼,他竟俯下頭來,一下子吻住了那抖動顫慄著的嘴脣,遏止了那啜泣抽動的聲音。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他慢慢的移開了自己的脣,擡起頭來,注視著她。她的睫毛揚起了,一對浸在水霧裡的眸子,好驚愕,好詫異,又好清亮,好晶瑩的望著他。那顫抖、痙攣、和哭泣都像奇蹟般的消失了。她只是那樣看著他,那樣不信任的,恍惚如夢的看著他。

天窗外,已近黃昏的光線柔和的射了進來,把她的臉籠罩在一片溫柔的落日餘暉之中。

“嗨,心虹。”他試著說話,喉嚨是緊逼而痛楚的,他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聲音。這一個意外的舉動,使他自己都受驚不小。“你好些了嗎?”他柔聲的問,想對她微笑,卻笑不出來。她仍然驚愕而不信任的看著他,一瞬也不瞬。半晌,她擡起手來,用那纖長的手指,輕輕的、輕輕的碰觸他的嘴脣,低聲的說:“你吻了我。”“是的。”他輕聲說。她的身子軟軟的倚在他的懷中,她的眼光也軟軟的望著他,然後,她低低嘆息,慢慢的闔上了眼睛。

“我好累,好疲倦,”她嘆息著說:“我現在想睡了。想好好的睡一下。”“你可以好好的睡一下。”他說,抱起她來,把她抱下了樓梯,抱進了書房裡,他把她放在躺椅上,拿了自己的棉被,輕輕的蓋住了她。她闔上眼睛,真的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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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兩小時後,心虹從一段甜甜的沉睡中醒來,朦朦朧朧的睜開眼睛,她首先看到的,就是書桌上那盞亮著的檯燈,和窗外那迷濛的夜色。然後,她看到了狄君璞,他正坐在距離她不遠的地方,手裡握著一本書,眼睛卻靜靜的望著她。兩人的目光一接觸,他立刻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對她溫存的一笑。“你睡得很好,”他低低的說。“現在,舒服了一點嗎?”

她有些神思恍惚,一時間,她似乎弄不清楚自己爲什麼睡在這書房裡。但是,立即,整個下午的事都在她腦中飛快的重演了一遍。對過去的探索、閣樓、搖椅、寫著名字的紙張、小說,和那本小記事冊!然後,然後是什麼?她的眼光再度和狄君璞的相遇,她的心臟不禁猛的一跳,一股熱烘烘的暖流從胸口向四肢迅速的擴散。呵!他吻了她!這是真的嗎?他竟吻了她!她下意識的伸手撫摩自己的嘴脣,似乎那一吻的餘溫仍在。她的臉紅了,像個初戀的、羞赧的小婦人,她的頭悄悄的垂了下去。“餓了嗎?”他俯視她,聲音那樣溫柔,那樣細膩,那樣充滿了一種深深切切的關懷之情,“我讓阿蓮給你下碗麪,我們都吃過晚飯了。”他站直了,想走到門口去。

她一把拉住了他,她的眼光楚楚動人的望著他。

“不要。”她輕聲說。“不要離開我!請你!”

“我馬上就來,嗯?”“等一下,我現在還不想吃。”

“那麼,好吧。”他拉了一張椅子過來,坐在她面前,用手按著她說。“你再躺一會兒,好嗎?看樣子,你還有點懶懶的呢!”她依言躺著,用一隻手枕著頭,另一隻手在被面上無意識的摩挲著,她的思緒在遊移不定的飄浮,半晌,她不安的說:“我來了這麼久,家裡沒有找我嗎?”

“高媽在飯前來過了,小蕾告訴她,說你陪她玩累了,所以睡著了。我已經跟高媽說過,要你父母放心,我晚上負責送你回去。所以,你不必擔心,好好的躺著吧!”

她點點頭。呵!小蕾!那個善於撒謊的小東西呵!她的思想又在飄浮了,飄出了書房,飄上了閣樓,飄到了那本小冊子裡,她的眉頭猛然皺緊,下意識的把頭往枕頭裡埋去,似乎這樣子就可以躲掉什麼可怕的東西。狄君璞用手撫摩她的頭髮,把她的臉扳了過來,使她面對著自己。他的眼睛炯炯有神的望著她,臉上帶著股堅毅和果斷,他用低沉有力的聲音,清晰的說:“聽著,心虹。我知道你現在已經記起了過去的事,你一定感到又痛苦又傷心!但是,那些事都早已過去了,你要勇敢些,要面對它們,不要讓它們再來傷害你,聽到了嗎?

知道了嗎?想想看,心虹,有什麼可悲的呢?不是另有一段新的人生在等著你嗎?”她瞅著他,眼神是困惑而迷惘的。

“但……但是,”她怯怯的說:“‘過去’到底是怎樣的呢?”

他一驚,緊盯著她。“怎麼!”他愕然的說:“你不是已經記起來了嗎?關於你和盧雲飛的一切!”“盧雲飛?是了!”她像驟然又醒悟了過來,不自禁的閉了閉眼睛。“雲飛,對了,他的名字叫雲飛。我常在閣樓裡等他,我們相偕去霧谷,我們有時整日奔馳在山裡,有時又整日坐在閣樓中靜靜相對。他是爸爸公司裡的職員,他有個弟弟叫雲揚,他們住在鎮外的一個農舍中,生活很清苦。”

“你瞧!你不是都記起來了嗎?”狄君璞興奮的說。“但是,今天已經夠你受了,我不要你今天講給我聽。等過幾天,你完全平靜以後,你再慢慢的告訴我!”

“不!”她說,陷進了記憶的底層,努力的在思索著。她作了個阻止的手勢,說:“別打擾我,讓我想!是的,父親不贊成我和雲飛戀愛,說他太油,太滑,太不走正路。我們的戀愛很痛苦,同時,我發現雲飛對我並不忠實,他也追求心霞,又和江梨調情,還有別的女人,很多很多。他要我跟他走,我始終沒有勇氣,因爲我在潛意識中,並不信任他。可是,另一方面,我又愛他愛得如瘋如狂!沒有他我就活不下去。然後,爸爸把他從公司裡開除了,他們在霜園大吵,雲飛又說要帶我走。爸爸把我關了起來,然後,然後……”她盡力思索,眉心緊緊的蹙在一起。“爸爸把我鎖在屋裡,我想逃出去。我哀求高媽幫助我,看在我已死的母親面上幫助我。然後……然後……然後……”她睜大眼睛,驚慌的看著他。“然後怎樣了?我怎麼又一點兒也想不起來!然後我就生病了嗎?就失去記憶了嗎?”狄君璞凝視著她。一開始,那記憶的繩索已經理清楚了,可是到了這重要的關口,就又打了結。在心理學上要分析起來,從她出走到雲飛的死,一定是她最不願回憶的一段,一定也是對她最痛苦的一段。他沉吟了一下,提示的說:“記得蕭雅棠嗎?”“蕭雅棠……她不是雲揚的女朋友嗎?長得很美的一個女孩子。”

“她是雲揚的女朋友嗎?”他追問。

“怎麼……她……啊,是的,她和雲飛也有一手,這就是雲飛,他還說他在這世界上只愛我一個!他欺騙我,他玩弄我,我爲他可以死,而他……而他……”她喘息,又不能自已的憤怒了起來。“而他這樣欺侮我呵!”

“你怎麼知道他和蕭雅棠也有一手呢?”他再問。

“我知道了!我就是知道了!”她暴怒的說,眼睛冒著火。“我不知道怎樣知道的,但是我知道了!他欺侮我,他騙我!他是魔鬼,他不是人!而我那樣愛他,那樣愛!我可以匍伏在他腳下,做他的女奴!他卻欺侮我,那樣欺侮我呵!”

他坐到她的身邊,擁住了她,捧著她的臉,撫摩她的頭髮,溫溫柔柔的望著她。“別生氣,心虹,別再想這些事了,都已經過去了,不是嗎?來,擦乾眼淚,擤擤鼻涕吧!”

她在他的大手帕裡擤了擤鼻子,擦淨了臉。坐起身來,她望著他。她的長髮蓬鬆著,雙眸如水,那神態,那模樣,是楚楚堪憐的。“怪不得,”她幽幽的說:“我總是覺得有人叫我跟他一起走!怪不得我總是覺得憂鬱,怪不得我總依稀恍惚的覺得我生命裡有個男人,原來……原來是這樣的!”

“拋開這件事,不許再想了,心虹!”狄君璞站起身來。正好有人敲門,他走過去打開房門,是笑容滿面的老姑媽,手裡正捧著一碗熱騰騰的肉絲麪,笑吟吟的說:“我聽到你們在屋裡講話,知道樑小姐一定睡醒了,快趁熱把面吃了吧!”她走進來,笑著對心虹說:“樑小姐,你多吃一點,包管就會胖起來,身體也會好了!”

心虹有些侷促,慌忙推開棉被,坐正身子,羞澀的喃喃著:“這怎麼好意思,姑媽!”

“別客氣,這是我自己下廚做的呢,就不知道樑小姐是不是吃得來!”老姑媽笑著說。

狄君璞已經端了一張小茶几,放在心虹面前,姑媽把面放在小几上,一疊連聲的說:“快吃吧,趁熱!來,別客氣了。”

心虹只得拿起筷子,老姑媽看著她吃了幾口,殷勤的問著鹹淡如何,心虹表示好極了。

老姑媽有些得意,更加笑逐顏開了。看了看心虹,再看了看狄君璞,她心中忽然有了意外之想,真的,爲了美茹,狄君璞已經消沉了這麼久。眼前這個女孩,又有哪一點趕不上美茹呢?難得她和小蕾又投緣。雖然對狄君璞而言,心虹是顯得太年輕了一點,但是,男的比女的大上十幾歲,也不算怎麼不妥當。假如……假如……假如能成功,老姑媽越想越樂,忍不住嘻嘻一笑,那才真好呢!她可別在這兒夾蘿蔔乾礙事了!她慌忙向門口走,一面對狄君璞說:“君璞,你陪樑小姐多談談哦,碗吃好了就放著,明天早上阿蓮會來收去洗。我照顧小蕾睡覺去,你就別操心了,只管陪樑小姐多聊聊。嘻嘻!”她又嘻嘻一笑,急急忙忙的走了,還細心的關上了房門。她這一連兩個嘻嘻,使心虹莫名其妙的漲紅了臉。狄君璞也不自禁的暗暗搖了搖頭,他知道老姑媽在想些什麼,自從美茹離去以後,她是每見一個女孩子都要爲他撮合一番的。

心虹吃完了面,她是真的餓了,一碗麪吃得乾乾淨淨。她的好胃口使狄君璞高興,望著她,他問:“再來一碗?”“不了,已經夠了,真的。我平常很少吃這麼多。”用狄君璞的手帕擦了擦嘴,她站起身來,想收拾碗筷,狄君璞說:“讓它去吧!”他們把茶几搬回原位,心虹把躺椅上的棉被摺疊好了,把碗筷放到一邊去,又去盥洗室洗了洗手臉,折回到書房裡來,她坐在書桌後面的椅子上,翻了翻狄君璞桌上的手稿,她沒有說話,沉默忽然間降臨在她和狄君璞之間了。

在這一刻,他們誰都沒有再想到雲飛,和那個遺忘的世界。他們想著的是那一吻,是未定的前途,是以後的故事,和他們彼此。室內很靜,窗外的穹蒼裡,又有月光,又有星河。

室內,檯燈的光芒並不很亮,綠色的燈罩下,放射著一屋子靜靜的幽光。她坐在燈下,長髮梳理過了,整齊的披在背上。那沉靜的、夢似的臉龐,籠罩在臺燈的一片幽光之下。那眼神那樣朦朧,那樣模糊,那樣帶著淡淡的羞澀,和薄薄的醉意。溫柔如夢,而光明如星!他看著她,不轉睛的看著她,心裡隱約的想著樑逸舟對他說過的那些警告的話,但那些話輕飄飄的,像煙,像雲,像霧,那樣飄過去,在他心中竟留不下一點重量和痕跡。他眼前只有她,他心裡,也只有她!

那沉默是使人窒息的,使比言語更讓人心跳,更讓人呼吸急促,更讓人頭腦昏沉的。他慢慢的移近了她,站在她對面,隔著一個書桌,對她凝視。她迎視著他,他可以在她的瞳仁中看到自己。她的手指,無意識的卷弄著一張空白的稿紙,把它捲起來,又把它放開,放開了,又捲起來,是一隻神經質的,忙碌的小手!終於,他的手蓋了下來,壓在那隻忙碌的小手上。而她呢?發出了那樣一聲熱烈的、驚喜的、壓抑的輕喊,就迅速的低下頭來,把自己的面頰緊貼在他的手背上,再轉過頭去,把自己的脣壓在那手背上。

他的心猛跳著,跳得狂烈,跳得兇野。這可能嘛?那磨碎的細沙又聚攏了,重新有一個完整的生命和一份完整的感情,這可能嗎?他望著那黑髮的頭顱,這不是也是一顆磨碎了的細沙嗎?兩粒磨碎了的細沙如果相遇,豈不是可以重新組合,彼此包容,結爲一體?不是嗎?不是嗎?不是嗎?他的呼吸急促了,他興奮著,也驚喜著。翻轉了自己的手,他托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托起來。天哪!她有怎樣一對熱烈而閃爍的眼睛呀!他覺得自己被融解了,被吞噬了。他喘息的低喚:“心虹!”她一瞬也不瞬的望著他。

“嗯。”她輕哼著。“這是真的嗎?”他問。

“我不知道,”她說,眼光如夢。“請你告訴我。”

“這是真的!”他說,突然振奮了。“我見你第一眼的時候就該知道了。”他喉嚨喑啞。“過來!”他說,幾乎是命令的。

她站起身來,繞過桌子,一直走到他身邊。仰著頭,垂手而立。她臉上煥發著光采,眼睛清亮如曙色未臨前的晨星。面如霞,眉如畫。那小小的嘴脣嫣紅而溼潤,輕嘬著一個少女的夢和火似的熱情。他的心臟在胸腔中擂鼓似的猛擊著,他的頭昏昏然,目涔涔然,眼前只看到那煥發的,燃著光采的臉。他無法控制自己,啞著聲音,他還想抗拒自己的意識:“你可想離開這兒?”“不,我不想。”她說。

他嘆息,攬住她,他的脣壓了下來,壓在她那溫軟的、如花瓣似的脣上。她緊偎著他,她的手環抱著他的腰,她熱烈的響應著他。她所獻上的,不止是她的脣,還有她那顆受過創的、炙熱的、破碎過而又聚攏來的那顆心。他的脣如火,他的心如火,他的頭腦裡也像在燒著火。意識、思想,都遠離了他,他只一心一意的吻著,輾轉的、激烈的吻著。

這就是人類最美麗的一刻,不是佔有,不是需索,而是彼此的奉獻。在這一吻中,宇宙已不再是洪荒,世界也不再是荒漠。整個地球、宇宙,和天地,都從亙古的洪荒中進入了有生命的世紀。花會開,鳥會鳴,月會亮,星星會閃爍,草木向榮,大地回春,人——會呼吸,會說話,會哭,會笑,會——愛。狄君璞擡起頭來,用手捧著她的臉,他望著她。她星眸半掩,睫毛半垂。醉意盎然的臉龐上半含微笑半含愁。這牽動他的神經,攪動他的五臟。

他拉著她在躺椅上坐下來,把她的手闔在他的雙手中。他輕喚:“心虹。”“嗯?”她揚起睫毛,眼珠像是兩粒浸在葡萄酒中的黑葡萄,帶著那樣多的酒意望著他。

“你知道這意識著什麼?”

“不需要知道。”她搖搖頭,眼珠卻忽然潮溼了。“你爲什麼不在四年前出現呢?”她哀愁的問。“那麼,我可以少受多少苦呵!而且,我獻給你的,將是一個多麼乾淨而純潔的靈魂!”四年前?四年前美茹還沒有離開他,即使相遇,又當如何?人生,有的是奇妙的遇合與安排。他深吸了口氣,凝視著她,懇切的說:“你的靈魂永遠乾淨而純潔,心虹。在人生的路上,在感情上,我們都經過顛躓和打擊,我們都曾摔過跤,都曾碰得頭破血流。但是,現在我們相遇,讓我們彼此慰藉,讓我們重新開始。再去找尋那個我和你都深信的、存在著的那個美麗的世界。好嗎?心虹?”

心虹的眼裡仍然漾著淚光,仍然那樣癡癡的看著他。

“你會不會認爲我不夠完美?”她說:“我總覺得遺憾,你應該是我的第一個愛人!”

“你也不是我的第一個愛人,”他說:“你在乎嗎?”

她搖搖頭。“只願是最後一個!”她說。

“而且,是唯一的一個!”他接口,把她攬在胸前,讓她那黑色的頭緊倚在他寬闊的胸膛上。

她閉上眼睛。“天哪!”她嘆息的低語。“我現在才知道,這一年多以來,我是多麼的疲倦。像在濃霧裡茫無目的的追尋!我奔跑!我尋覓!我經常落入那黑暗的深井裡,又冷、又潮溼、又孤獨、又無助。我掙扎又掙扎,奔跑又奔跑!這是多麼漫長的一段旅程!現在,我終於找到了港口。呵,你可讓我這條疲倦的船駛入港口嗎?”“是的,心虹。你休息吧!

讓我來幫你遮著風雨,擋著波濤。你沒有什麼需要害怕的事了,因爲……”他吻吻她的頭髮,他的嘴湊在她的耳邊。“有我在這兒。”

“我們的前面沒有風浪嗎?”她低問。

他震動了一下。“即使有,讓我去克服。我不要你擔任何的心。”

她沉思片刻。“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是的。”“如果你有了我,你能把你以前的太太完全忘懷嗎?”

他沉默了一下。“你現在有了我,你能忘懷雲飛嗎?”“我已經不記得他了,事實上,我早就不記得他了。我患了失憶症,不是嗎?是你把他找回來的。”

“我是傻瓜!”他低語,詛咒的。“現在,你能再患失憶症嗎?”“如果你希望我患。”“我希望。”“已經患了!”她笑著說,擡起頭來,天真而坦白的望著狄君璞:“現在,我的生命像一張白紙一樣的乾淨,這張白紙上,只寫著一個名字;狄君璞!啊,”她凝視他,猛的又撲進他的懷裡,抱住了他的頸項。“啊!救我,狄君璞,我早就知道你是我唯一的救星。救我!保護我,狄君璞,讓我不要再遭受任何的風雨摧折了!”

他攬住了她,緊緊的,他的眼裡有淚。是的,這是一場漫長的跋涉,不止她,還有他。

在感情的途徑上,他們都曾遭受過怎樣致命的風暴!而現在,他們靜靜相依。在他們的前途上,還會有風暴和雷雨嗎?她,這個小小的、依附著他的人兒呵!他是不是有足夠的力量,來保護她,給她一段全新的、美好的未來?他的背脊挺直了,他的胳膊更加強而有力的攬緊了她。窗外,那天上的星河裡,無數的星星在靜悄悄的閃爍著,像許多美麗的、天使們的、窺探著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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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一夜無眠,幸福來得那樣快,那樣突兀,狄君璞簡直不敢相信,這一切是不是真的。當早晨的陽光,燦爛的射入了窗內,一直照到他的牀上,他仍不想起牀。整夜,他腦子裡都回旋著她的影子,她的笑,她的淚,她的凝視,她的沉思。還有她那份炙烈而奔放的熱情。

呵,這是上天的安排嗎?當他以爲自己早已心如死灰,早已不能愛也不能恨的時候,他卻會搬到這農莊裡來,神奇的碰到了心虹!偏偏她也是愁腸萬斛,迷離失所。他還記得第一次聽到她在霧谷中婉轉低吟:

“河可挽,石可轉,那一個愁字,卻難驅遣……”

現在,再也沒有愁字了!生命是嶄新的,感情是嶄新的,那份喜悅,也是嶄新的!“河可挽,石可轉,那一個愁字,也可驅遣。”哪!他翻身下牀,披衣盥洗,眼前心底,都是一片燦爛的陽光。昨晚,他並沒有送心虹回家。他們相對而坐,在那份迷迷糊糊,朦朦朧朧,恍恍惚惚的心情裡,根本不知道時間的飛逝,然後,老高來了,他銜主人之命,前來接取小姐,狄君璞只得讓心虹跟著老高離去,他站在門口,看著他們隱入那月光下的楓林小徑,看著她的長髮飄飛,衣袂翩然,再也沒有一個字可以形容他當時的心境,是驚?是喜?是溫柔?是迷糊?是充實?是空虛?是甜蜜?是惆悵?人類的一個“情”字,是幾千百種句子,也無法形容於萬一的。

她昨晚睡得好嗎?可曾也像他一樣失眠?她現在起牀了嗎?她是不是在記掛著他呢?她現在在做什麼呢?唱歌?唸詩?在花園中散步?幾千幾萬個問題,幾千幾萬種關懷。最後,這些問題和關懷都匯合成了一個強而有力的渴望:他要馬上見她!他想立即去霜園。也由於這一念頭,他才認真的想起樑逸舟曾給過他的警告。他是不會喜歡這件事情的!當樑逸舟知道之後,會怎麼說呢?他會認爲他在勾引心虹?在欺騙一個少女的心?他會反對?會堅持?

會認定心虹跟著他將會不幸?他想起樑逸舟對他說過的話:“……那樣一個生活在夢幻裡的孩子,她是不務實際的,她常會衝動的走入感情的歧途。她根本不會想到你比她大那麼多,又是她的長輩,又有孩子,又有過妻子……”

“見鬼!”他不自禁的詛咒,誰規定過有孩子和“有過”妻子的男人就不能戀愛?爲什麼愛上他就是“走入感情的歧途”?樑逸舟!你未免太不公平!他憤怒的咬了咬嘴脣。不行!他非去看樑逸舟不可,他一定要剷除這條愛情之路上的荊棘!什麼荊棘?天知道!這很可能是一塊阻路的岩石呢!

他走到客廳,老姑媽用一種含笑的,而又神秘的眼光迎接著他。說:“早餐想吃什麼?”“不,我不吃了,我馬上要出去辦點事!”

“爸!”小蕾在一邊叫著:“我跟你一起去!”

“糊塗孩子!”老姑媽慌忙把小蕾拉進自己的懷中,笑吟吟的說:“你爸爸要出去辦正經事,怎麼能帶你去呢?你還是在家裡陪著婆婆吧!”一面,她擡頭看著狄君璞:“去吧!

辦事去!回不回來吃午飯?”

“大概回來吧!”狄君璞沒把握的說。

“一個人還是兩個人?”姑媽問。

“什麼?”狄君璞沒聽懂,詫異的望著姑媽。

“你不帶樑小姐回來吃午飯嗎?”姑媽對他笑眯眯的擠了擠眼睛。“我自己下廚房,給你們炒一個辣子雞丁。”

狄君璞不禁失笑了,拍了拍老姑媽的肩膀,他笑著點了點頭說:“不管怎樣,我想吃你的辣子雞丁。”

走出了農莊,他絲毫也沒有猶豫,就沿著那條小徑,往霜園的方向走去了。小徑兩邊的楓樹,這幾天落葉落得十分的快,在樹枝尖端,嫩綠中帶著微紅的新葉,正一片片的冒了出來。這提醒了狄君璞,嚴冬將逝,春意先來。他踏著那簌簌的落葉,心頭不知怎麼,竟有點兒暖烘烘的了。

“嗨!狄先生,我正要找你!”

一個清脆的聲音嚇了他一跳,擡起頭來,心霞正亭亭然的站在他面前,依然是一身火似的紅,一對銳利而有神的眸子正直視著他。“哦,是你,”他回過神來,如果是心虹多好!

“你怎麼沒去學校?今天沒課嗎?”“你一定日子過糊塗了,快過陰曆年了,學校在放假,我們有兩星期寒假。”“哦,怪不得姑媽和阿蓮整天忙著曬香腸!”狄君璞說。過年!隨著年齡的增長,他對過年的興趣一年比一年淡,到了現在,過年反而徒增惆悵了。“你說你在找我?”他問。

“是的。”“一面走一面說好嗎?我正想去看你父親。”

“爲什麼?爲了姐姐嗎?”心霞迅速的問。

狄君璞一驚,不自禁的看了心霞一眼,這個女孩子又知道些什麼呢?她決非“無所爲”

而來呵!

“你想說些什麼?”他問。

“我想勸你放手!”她大聲而有力的說。

“放手?你是什麼意思?”

“雲揚告訴我,你去看過他了,你也去找過蕭雅棠,你到底想要知道些什麼?”她緊盯著他,眼光和語氣都是咄咄逼人的。“我現在什麼都不想知道了。”他輕聲的說。

她站住了,深深的望著他。在一瞬之間,她眼底的那抹敵意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懇摯的、祈求的、憂愁而深沉的眼光。“狄先生,你聽我說。”她說了,語氣是平和而懇切的。“我希望你不要再深入的去打聽姐姐的故事,這對姐姐並沒有好處。你現在已經知道得不少,我想,我不如坦白告訴你,假若你聽了之後能夠放手的話。姐姐是個個性很強的人,她敢愛,她也敢恨,你不要看她外表文文弱弱,實在,她有一顆像火一般的心。我想,我對不起姐姐,雲飛……他……他曾追求我,我只是好玩,我太年輕,根本不懂事,所以,也……也沒有完全拒絕他,我好奇,我從沒跟男孩玩過。雲飛,他教我接吻,他勸我嫁給他,他說我比姐姐可愛……”她苦惱的搖搖頭。“我實在是幼稚!他滿足了我的虛榮感!結果,姐姐知道了一切的事……”“你不用告訴我,這一段我全知道了。”狄君璞打斷了她。

“是嗎?”她驚奇的,顫慄了一下。“那麼,你要把這件事告訴爸爸嗎?”“原來你爸爸竟不知道!”

“求你別告訴他!”她焦灼的說:“在爸爸心目中,我一直是個天真的小孩子,你別告訴他好嗎?”

“你放心,心霞,我要和你爸爸談的事與這件事情一點關係也沒有。我不會吐露任何一個字。”

她鬆了一口氣。他們繼續往前走去。

“但是,我還是要告訴你。”她說:“我欺騙了姐姐,你猜姐姐發現之後怎麼樣?她抱著我哭,沒有講一個字責備的話,我後悔得要死,她反而安慰我,她說,如果有人錯,不是她,不是我,應該是雲飛!你懂了嗎?所以,她後來在懸崖上殺了他!”“哦,原來你也給你姐姐定了罪了。”狄君璞悶悶的、冷冷的說了一句。“你還是沒有了解,”心霞有些煩躁不安,她焦灼而急切的說:“算了,我把一切都說出來吧。當我們在懸崖頂上的欄杆邊找到姐姐的時候,姐姐並非完全人事不知的,爸爸抱住她的時候,她還曾睜開眼睛來,對爸爸說了一句話,我那時正在旁邊,那句話我們兩個都聽得很清楚,她說:‘爸,我終於殺了他了!’說完,她就昏倒了,以後就一直沒清醒過,等她真的清醒時,她就患上失憶症了。我和爸爸,爲了保護姐姐,都決定不提這句話,但我們心中都知道是怎麼回事,反而慶幸姐姐是患了失憶症了。你懂了嗎?這就是爲什麼,我們都不願意你去追究真相的原因,你現在明白了嗎?你不會說出去吧?”他看著心霞,那張年輕的臉龐上一片坦白的真摯,他知道她說的都是真話。掉頭看著太陽,那明朗的天空,看不到任何的陰雲,但他的心情卻沉重了起來。

“事實上,雲飛也不是很壞,他只是用情不專。”她又說了下去。“在這件事件裡,我也不能逃掉責任,有時,我覺得我纔是兇手!姐姐是無辜的!我真不知道,怎樣才能向姐姐贖罪。”他深思了一會兒,覺得心中澎湃著一股難以遏止的激情,他忽然站定了,注視著心霞,他的呼吸急促,他的眼睛閃亮,他的面頰發紅。他很快的,一連串的說:“聽著,心霞!讓我告訴你我心裡所想的!不管有多少事實向我證明心虹推落了雲飛,甚至心虹親口承認過,但是,我決不相信這件事!心虹會暴怒如狂,會痛不欲生,但是她不會殺人!她連一條小蟲子都不會傷害!這件墜崖的事件必然是個意外!我堅信不疑!因爲我知道心虹,她在絕望之時只會自苦,不會殺人!我知道她知道得太清楚太清楚了!她的每根纖維,每個細胞,每絲細微的感情,我都知道!”

她驚愕的站在那兒,瞪大了眼睛望著他,那樣驚愕,她有好半天都說不出話來。然後,她深吸了口氣,喃喃的說:“嗨,你愛上她了!”“是的!”狄君璞毫不掩飾的承認,仍然在激動的狀況中。“我愛上她了,不止我愛上了她,她也愛上了我,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是一棵枯死了的樹又發出了新芽,有了新的生命和生機,你懂嗎?心霞,你一心想要幫助你姐姐,那麼盡你的力量吧,促成這件事!我現在要去見你父親,他必然會反對,如果你真愛你姐姐,想辦法幫幫她也幫幫我吧!”

她的眼睛裡閃耀著一片驚異的光芒,一瞬也不瞬的瞪視著他,是震驚的,也是興奮的。

然後,忽然間,她揚了一下頭,把短髮摔向腦後,對狄君璞很快的伸出一隻手來,喜悅而激動的嚷:“嗨,狄君璞!你有一個同志了!握手吧,讓我們聯盟促成這件事!你真是個奇異的人,我不能不承認,你讓我感動呢!但願你也能同樣感動我父親!”

狄君璞握住了她的手,激動漸消之後,他驚奇於自己的表現竟像個初墜愛河的小夥子。

但是,他在心霞的眼睛裡看到了眼淚,這個少女是真的感動了。她的眉毛高揚,她的眼睛發亮,她的脣邊帶著那樣欣慰的、激賞的笑。在興奮與激動中,她竟說了句:“好好保護她呵,姐夫。她在愛情上是受過傷的呢!”

“你放心吧,心霞。”他鬆開了握著她的手,他們又繼續往前走,穿過霧谷之後,霜園在望了。狄君璞忽然想起了什麼,轉過頭,他對心霞說:“有幾句話我也想告訴你。”

“是什麼?”她驚奇的。

“我昨天見到了雲揚,”他誠摯的說,深深的注視她:“如果你錯過了這個男孩子,那麼你就是天字第一號的大傻瓜!”

她的臉紅了,眼睛閃亮。

“你是說真話嗎?”她問。

“當然!”“那麼,說不定有一天,我們還需要你的幫助呢!”

他們相對而視,都不由自主的微笑了。一層瞭解的情緒貫通了他們,在這一瞬間,他們已成爲最堅固的同盟了。

心霞看了看手錶,叫了一聲:“哎呀,你必須快一點,要不然爸爸會到公司去了。我到樓上去陪著姐姐,你和爸爸的談話,最好不要讓姐姐聽到,等會兒爸爸一反對起來,姐姐又會大受刺激。”

看不出來,她的顧慮倒很周全,他們快步向霜園走去,到了大門口,心霞又站住了,叮嚀的說:“如果爸爸反對,或說些你們不該戀愛的大道理,那麼,你就問他,他年輕時是怎樣戀愛的?”

“什麼意思?”狄君璞不解的問。

“我告訴過你,我媽不是我爸的第一任太太,但是,在我另外那個母親未死以前,我爸就和我媽戀愛了。所以,很多人說心虹的母親是給我爸和媽氣死的。她死後才三個月,我爸就娶了我媽。所以,我爸應該可以瞭解愛情的那份強烈。”

狄君璞不禁想起心虹在那本小冊子中寫的,關於她母親的事。他點點頭,說:“謝謝你給我的資料,但我希望我用不著這件武器纔好。”

“那麼,你還沒有完全瞭解我的父親!”心霞說:“你只看到他溫和的一面,還沒看到他的壞脾氣,和固執起來的蠻不講理。總之,別讓他打敗你!”

“我不認爲自己會被打敗!”

他們又彼此交換了一瞥,才邁進霜園的大門。樑逸舟已走出客廳,正站在花園裡,等著老高開車子過來。心霞急急的迎上前去說:“爸爸,狄先生來看你,他說有話要和你談。”

樑逸舟詫異的看了狄君璞一眼,後者臉上那份寧靜、沉著、和堅定的神情使他吃驚了。

他想起昨日心虹曾整日待在他那裡,心裡已隱隱猜到狄君璞的來意。一種強烈、不安的情緒升進他的心中,他對狄君璞點了點頭,就默默的走進客廳,領先向書房走去。心霞對狄君璞做了個鼓勵的眼色,又比了個勝利的手勢,就三步並作兩步的,往樓上衝去了,在樓上,正傳來心虹低而柔的歌聲,在唱著“教我如何不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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