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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高寒在寒玉樓中,足不出戶,整整等了十天。這十天,真比十年還要漫長,每個時辰,都是辛辛苦苦捱過去的。終於,這天,王爺和福晉雙雙來玩。但是,他們帶來的消息,卻足以粉碎他所有希望,冰凍起他那顆狂熱的心。他呆呆的注視著王爺和福晉,這才瞭解到,他和雪珂間,賴以支撐的線是這麼單薄而易斷的!“聽我說!”王爺深刻的看著高寒:“不管九年前是怎麼一回事,以現在的局面而論,雪珂和至剛,總是一對名正言順的夫妻,而你卻是個局外人!如果他們的婚姻,確實已悲慘到不可救藥的地步,我會支持你去重新爭取雪珂,但是,現在的情勢並非如此。至剛有意修好,表現得非常誠懇,我實在深受感動!所以,如果你不在這兒誘惑雪珂,我猜想,他們的婚姻會圓滿而幸福的!”  

“雪珂怎麼說?”高寒低沉的問。  

“她要我們轉告你,”福晉嘆了口氣。“過去的已經過去了!如果你真的忘記不了她,就請你把這一片心,都用到小雨點身上去!”高寒的臉頰抽搐了一下。“怎樣用到小雨點身上去?她和雪珂一樣,都被拘囚在羅家那個大監牢裡!”“我們已經研究出一個辦法來了!”王爺振作精神,有力的說:“至剛志在雪珂,羅家並沒有人在乎小雨點,對羅家這種家庭而言,多一個小丫頭,少一個小丫頭,根本沒什麼分別。所以,我們預備過兩天,就對羅老太開口,就說因為和小雨點投緣,要了小雨點回北京。了不起,我再送個丫頭過來補充。雪珂會在旁邊打邊鼓,至剛要討好雪珂,不會在乎小雨點!這樣,我們救出小雨點,就交給你,你馬上帶著孩子,回福建去!”高寒沉吟了好一會兒。  

“這是你們和雪珂一起計劃的?”  

“是!”“這是給我的命令,我必須服從,是嗎?”  

“不然你要怎樣?”王爺沉不住氣的一吼。  

“我要小雨點,我也要雪珂!我們三個,根本是一個家庭,羅至剛才是那個局外人!是你,王爺,你把那個局外人變成局內人,硬把我打出局外!現在,過去種種都不提了,就以目前的局勢論,要雪珂一下子割捨掉我和小雨點……她會憔悴而死!你們如果真正瞭解她,就會知道,不需要半年,只要半個月,就會要了她的命!”  

“怎麼會?”王爺大聲說:“你和雪珂一樣,喜歡用強烈的字句,故意聳人聽聞!我們救出了小雨點,她知道你們父女已經團聚,生活在很安全的地方,她就心滿意足了!那時,她會安定下來,去做羅至剛的妻子……”“她不是羅至剛的妻子!”高寒滿屋子繞著,像一隻困獸。“她是我的妻子!我不能讓她獨自一人留在承德,這太殘忍了!我們一家三口,已經浪費了八個年頭,人生很短,沒有幾個八年!我們沒有時間再浪費了!我們三個,一定要團圓,否則,就太沒天理了!”“你要怎樣團圓?”王爺緊繃著臉孔。“你口口聲聲說一家三口,你要雪珂,也要你女兒,但你束手無策,根本不知道如何去要她們……”“王爺!”高寒站定,眼中燃起兩簇火焰:“你如果肯幫忙,我們還是有辦法!”“什麼辦法?”“你帶來的四個親信,都有一流的武功,加上我這兒的阿德,我們……”“你要劫人?”王爺大驚。“想都不要想,太荒唐了!亞蒙,用用你的腦筋,羅家在地方上,仍然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啊!”  

“並不是劫人,只是幫助我們逃走!”  

王爺瞪著高寒。“我不能幫你,”他沉聲說:“在發現雪珂的婚姻,仍然有希望的時刻,我決不能幫你!何況,這樣的忙,很可能越幫越忙,說不定玉石俱焚,兩敗俱傷!成功的希望實在不大,你怎能拿雪珂和小雨點兩人的生命來冒險?投鼠也該忌器呀!假若你真愛雪珂,真心為她好的話,就該體會雪珂的一番心,不要繼續留下,和她糾纏不清,使她兩面為難!你如果是個男子漢大丈夫,就該拔慧劍,斬情絲,顧全大局,帶了你的女兒,去追求另一番幸福!人生,本就不能事事盡如人意,魚與熊掌,不能得兼。如果你有幸找回了女兒,也算對得起你娘了,不是嗎?”王爺這番話,句句合情合理,高寒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穹蒼,心中一片悽苦。“亞蒙,”福晉嘆了口氣。“小雨點那孩子,長得楚楚動人,我見猶憐。假若你見到了她,你一定會愛極了她!但她現在在當丫頭,燒火洗衣端茶送水之外,還要擦燈罩,推石磨……一旦做錯事,就會被女管家嚴厲責罰,輕則罰跪,重則鞭打……雪珂已經心疼得憔悴不堪了!她要我帶一張紙條給你,你自己看吧!”高寒倏然轉過身來,迎視著福晉的目光。他的心,因福晉的敘述而絞緊,絞緊,絞緊……絞得不知有多痛。他迅速的接過了雪珂的紙條——一個萬字結!打開紙條,他看到短短的兩行字:“雪中之玉,或可耐寒。  

小雨點兒,怎能成冰?”  

他心中大大一抽,更痛。  

“為了你的女兒,犧牲了你的愛情吧!”福晉苦口婆心的說:“這樣,我們才能沒有後顧之憂的,全心全意來救出小雨點!事實上,救小雨點,會不會有波折,能不能順利,我們都還不知道呢!”高寒無力的靠在窗欞上。救小雨點!是的,必須先救小雨點!或者,他心中閃過一個念頭:等到孩子救出來了,再來想辦法救雪珂吧!  

羅家這兩天表面很平靜,至剛在努力扮演好丈夫的角色,對每個人都和顏悅色。雪珂珍惜著和小雨點相處的每個片刻,常常對著小雨點,就悲從中來,不可自抑。但,在至剛面前,仍要裝得心平氣和。王爺、福晉夾在羅家與雪珂、小雨點之間,難免小心翼翼的,只怕露出行藏,壞了大事。因此,大家都力求相安無事。表面上看起來無比平和,實際上,是暗潮洶湧。這裡面,只有羅老太一個人,是真正冷靜的。她冷眼看著一家子人,各演各的戲,心裡困惑極了。馮媽不時來跟她報告一下大家的動態。每個人的行為和表現,羅老太都還能夠理解,唯獨對於家中的小丫頭,引起雪珂和王爺的特別垂青,大惑不解。一會兒,翡翠送小雨點去雪珂房,一會兒雪珂送小雨點去王爺房……半夜三更,雪珂會夜探小雨點……據馮媽說,居然有一夜,雪珂在幫小雨點擦燈罩,一邊擦一邊掉眼淚。這雪珂,實在是古怪得厲害,說不定腦筋出了問題。但是,王爺和福晉呢?為什麼也對小雨點憐惜備至?  

羅老太隱藏著她心中的疑問,對小雨點,不禁多加了幾分觀察。這孩子明眸皓齒,唇不點而紅,眉不描而翠,雙目盈盈如秋水,皮膚白嫩細緻,簡直吹彈得破。這種孩子,竟來自農村,也是異數!羅老太思前想後,才覺得小雨點賣進羅府的經過,有點兒離奇。  

就在這時候,王爺和福晉表示要回北京了。羅老太心中竊喜,本就不歡迎這門親家,早走一日就好一日!  

“要回北京啊?”老太敷衍著。“怎麼不多住幾日?”  

“家裡還有事呢!”王爺說:“現在,至剛和雪珂已經和好,我們也就不多耽誤了!”“這臨走之前呢,”福晉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點不尋常的緊張。“咱們有個不情之請!”  

“哦?什麼事呢?”“是關於那個名叫小雨點兒的小丫頭!”  

羅老太的心頭一緊,注意力全體集中了。  

“咱們瞧著非常喜歡,不知道能不能讓給咱們?”  

羅老太實在太驚愕了。雖然說王爺已經不是王爺了,但是,王府裡總不會缺丫頭!何況,那小雨點年齡尚小,做什麼事都做不來。羅老太深深的注視著福晉,心裡的疑惑已經到達了頂點。“這倒是新鮮啊!你們怎麼會要一個這麼小的丫頭,她能管什麼用呢?”羅老太不動聲色的問。  

“咱們府裡並不缺丫頭,要這孩子,是因為她乖巧伶俐,與咱們十分投緣!”王爺接口,接得也太快了一些。“當然,咱們也不想白要你的人,不如這樣,回到北京,我挑一個能幹的丫頭,送來填補,你說怎樣?”  

老太微微一笑,拿起紙卷燒水菸袋:  

“我倒沒什麼意見,只怕雪珂不肯!”  

“雪珂怎麼會不肯呢……”福晉一急,衝口而出。王爺急忙輕咳一聲,福晉立刻住了口。  

“是嗎?”羅老太看著二人。“雪珂一直很喜歡這個丫頭,至剛最近千方百計討雪珂好,不是已經把小雨點派給雪珂了嗎?我看,這事還是問至剛吧!”  

“那好,”王爺說:“那麼咱們就去問至剛!”  

王爺和福晉站起身子,退出房間。  

羅老太凝神沉思,從頭細想這小雨點來到羅家的前後始末。這一想,就給她想出了好多破綻。這一想,就想得她驚心動魄,冷汗涔涔了。同一時間,雪珂正在臥房裡,萬分不捨的告訴小雨點,必須跟王爺福晉去北京的事實。誰知,小雨點的反應十分強烈,她連連退著身子,滿眼驚恐慌張。  

“為什麼我要跟王爺福晉走?為什麼要把我送給他們呢?你不喜歡我了?你不要我了嗎?”  

雪珂急忙上前,一把握住小雨點,拚命的搖頭。  

“不是不是,我就是太喜歡你,太疼愛你了,所以不忍心看你在這裡當丫頭呀!你跟王爺和福晉走,他們會好好待你,你再也不用吃苦,不會受欺負,也不會捱打捱罵了!我不是不要你,是要你過更好的日子,你懂嗎?”  

“我不要過好日子,”小雨點急切搖頭,眼淚水已撲簌簌滾落。“我只要同你在一起!求求你,不要送我走!”  

雪珂心痛得熱淚盈眶,把小雨點緊緊一抱。  

“孩子啊!要你走,我心裡比誰都捨不得呀!……”  

“那就別叫我走!讓我留在你身邊,再苦我都不要緊的!我喜歡你!我喜歡你呀!”  

小雨點急切的嚷著,一轉身又去撲在翡翠懷裡。  

“翡翠姐姐,你也很疼我的呀!讓我跟著少奶奶,不要趕我走嘛……”“小雨點啊,”翡翠哀聲說:“將來你就會明瞭格格的一片心了!送你走,是為了愛你呀!”  

“不不不!”小雨點急壞了,又哭又嚷,一轉身,就傷心的往屋外奔,才拉開門,就一頭撞在羅老太身上。羅老太正挺立在那兒,滿面寒霜,不知道已經聽了多久。  

雪珂和翡翠駭然變色。  

小雨點竟抓著羅老太,沒頭沒腦的苦苦哀求:  

“老太太!我不要走,求老太太做主,別把我給王爺福晉,我會乖,我會聽話,我會很努力的做個有用的丫頭,請別趕我走,好不好?好不好?”  

羅老太臉色陰沉得像烏雲密佈的天空,然後,突然間,她一把重重的抓住了小雨點,抬頭死死的瞪著雪珂,咬牙切齒的問:“她這麼依戀你,你又這麼寵愛她,為什麼硬是要把她送給你的父母呢!說!”她大吼一聲:“為什麼?”  

雪珂驚跳起來,嚇得面無人色。  

“因……因為,爹……爹……娘……喜歡她……”  

“沒有新鮮的辭可說嗎?”老太的眼中,像是要噴出火來。“你們在我眼前耍這樣的花樣!把我和至剛置於何地!”她一把揪起小雨點,搖著她,掐著她,瘋狂般的瞪著她:“你這個來歷不明的丫頭!你說!你爹是誰?你娘是誰?你奶奶是誰?”  

小雨點又痛又怕,不知所措。雪珂已撲過來,哭著想搶下小雨點。“放開她,請不要對付她!她只是一個孩子,她什麼什麼都不知道呀……”“那麼,你什麼什麼都知道了?說!馬上說!這孩子是誰?從那兒來的?快說!”“格格呀……”翡翠驚叫。  

老太回手給了翡翠一耳光。  

“丫頭站一邊去!不許插嘴!”老太又開始用力搖著小雨點:“你不說,我幫你說!小雨點,你爹是個下等人,你娘是個無恥的女子,他們偷偷的生下你,把你交給奶奶……你是個不清不白的私生子!所以,你跟著奶奶姓周,你連自己的姓都沒有……”“我有!我有!我有!”小雨點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痛喊出聲:“我爹姓顧,我娘是旗人,他們都是好人,我爹在新疆開礦……”“你娘呢?”“她死了!”“讓我告訴你,你娘沒有死,她欺也盜名,苟且偷生,搖身變作少奶奶,是個卑鄙下流,無恥已極的女人!”  

老太說完,把小雨點用力一推,推到那早已面如死灰,目瞪口呆的雪珂身上去。用手怒指著她們,羅老太丟下了一句:  

“好一副高貴的嘴臉!好一顆骯髒的心!”  

轉過身子,她拂袖而去。  

雪珂抱著小雨點,已是神魂俱碎,只感到天旋地轉,眼前有幾千幾百個小雨點,其他,什麼都沒有了。  

“格格,咱們完了!”翡翠撲過來,搖了搖雪珂。“你醒一醒,振作一下,少爺馬上會過來興師問罪了,我……這就去請王爺和福晉來!”翡翠顧不得雪珂和小雨點,往外飛奔而去。  

小雨點太激動了,她還在哭,哭得傷心極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少……奶奶!”她邊哭邊說:“老……太太,為什麼要對我……說那些話?我到底……犯了什麼錯……她還罵我爹、我娘呢?”雪珂心中一陣抽痛,神志清醒了。她看著滿眼淚痕的小雨點,簡直是心碎腸斷,再也無法掩飾任何秘密了。  

“孩子啊!”她痛喊著:“你的娘確實沒有死呀……”  

“那……那……我娘在那兒?”  

“孩子,我就是你娘,你親生的娘啊!”  

小雨點一個震驚,連哭都忘了。她張大眼睛,瞪視著雪珂,急忙忙搖頭,慌張否認:  

“不對不對,我娘早就死了,奶奶告訴我的……”  

“我是你娘!小雨點,相信我!”雪珂急促而心慌意亂的說:“現在沒時間和你詳細解釋,你奶奶把你送進羅家,就是要交給我!她那麼愛你,怎麼捨得把你賣作丫頭?因為我是娘,我沒有死,我真的是你的娘呀!”  

“不!不對不對!”小雨點實在太驚慌了,如此大的震撼,已不是她小小年紀所能應付的了,她拚命搖頭,完全拒絕相信這是事實。“你不是我娘,你是少奶奶!我娘,她早就死了!如果她沒有死,她怎麼不要我爹,不要我奶奶,也不要我呢?我娘……死了……死了……”  

雪珂眼睛一閉,淚水成串成串的滾落。她的思想、意識和神志全亂了,五臟六腑,痛成一團。她再張開眼睛,哀哀無告的看著小雨點,眼前仍然有著幾千幾萬個小雨點,每個小雨點都在喊:“你不是我娘!你不是!我娘早就死了!死了……”  

每個小雨點都不認她!她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女兒,小雨點。但是,小雨點不肯認她!  

小雨點不肯認她!這麼巨大的悲哀,把什麼都涵蓋了。連恐懼都退到一邊去了。而這時候,王爺、福晉、羅老太、至剛、翡翠、嘉珊……幾乎全世界的人都湧向雪珂的臥房裡來了,暴風雨終於天崩地裂的爆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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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賤人!孽種!”至剛衝進門來,一手抓住雪珂,一手抓住小雨點,發瘋般的搖著。他的臉色鐵青,眼睛怒瞪著,眼珠幾乎都突了出來。他的聲音嘶嗄、沙啞,卻震耳欲聾的響著:  

“你們怎麼可以這樣對我!你,”他瞪著雪珂:“你做的好事!原來你不止偷了人,還生下了孽種,你帶著一身的罪孽嫁入羅家,不夠嗎?你還把你的孽種也弄了進來,玩弄我們母子於掌上!你!好無恥,好下流!這樣卑鄙的手腕,你怎麼做得出來?你說!你說!你要讓我這頂綠帽子,戴到什麼地步你才滿意?你說!你說!你說……”  

他那麼瘋狂的搖著雪珂,她的牙齒和牙齒都在打顫,本來就已經心碎腸斷,此時更是痛不欲生。她失去說話的能力,失去反應的能力,只恨不能化為一股煙,從他那巨靈之掌中,從這種巨大的羞辱和悲哀中飄走,飄出窗外,飄散到四面八方去。“住手!住手!”奔進來的王爺大喊著:“事情既然已經鬧開了,我們都不是小孩子,可不可以理性的坐下來,大家好好的討論一下該如何善後……”“是啊,是啊,”福晉心驚膽戰的應著:“別傷了雪珂,別傷了小雨點!我們知道是我們理虧,但是,這決不是我們有意安排的……會弄成今天這個局面,我們也很意外呀!至剛,請你看在八年夫妻的份上,千萬別傷了她們兩個呀!”  

“八年夫妻!”至剛咬牙切齒,手握得更緊,雪珂的神志都麻木了,連痛楚也無法感覺了。小雨點卻痛得大哭了起來,努力想掙脫至剛,至剛的手指卻像鐵鉗一般緊緊鉗住了她瘦小的胳臂。“八年夫妻!虧你們說得出口!一家子全是無恥之徒!騙了我八年,裝神弄鬼了八年,害了我八年,羞辱了我八年……現在還敢跟我提八年夫妻這四個字!”他用力把雪珂一推,雙手舉起小雨點:“這個孩子,是八年夫妻產生的嗎?”說著,他用力把小雨點砸向牆上去。  

雪珂醒了,像箭一般,她飛撲過去,遮在牆前面,小雨點重重的砸在雪珂胸前,雪珂痛得天昏地暗,卻用力的抱住小雨點,不許至剛再把她搶回去。可是至剛力大無窮,就那麼一扯,小雨點又回到了他手中。  

“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雪珂一疊連聲的喊了出來,跪下去,對著至剛磕下頭去,她的前額重重的碰著地,磕得咚咚咚直響。“我無恥,我下流,我罪該萬死……隨你怎麼處置我,打我,罵我,關我,燒我,佔有我,屈辱我……隨你,要怎麼樣就怎麼樣!但是,請饒了我的孩子吧!”她又跪向老太太,再“咚咚咚”磕下頭去。“娘……”“不許叫我娘!”羅老太怒吼。  

“羅老太太!羅老夫人!”雪珂磕頭如搗蒜。“請您開恩,饒了我的孩子!饒了我的孩子吧!”  

“至剛!”嘉珊不知從那兒跑了出來,去拉至剛的手腕:“你就饒了那孩子吧!”“滾開!”至剛怒罵:“你不想活了,今天誰也別想攔我!滾!”他用力一推,嘉珊就摔了出去。  

“好了!”王爺大吼了一聲,挺身而出,攔在至剛面前:“把小雨點給我!”“給你?我為什麼要給你?”至剛一聲大叫,伸手就掐住了小雨點的脖子:“我勒死你!我勒死你!”  

小雨點又嗆又咳又哭,一口氣提不上來,眼睛往上翻,翡翠、王爺全撲過來救人,雪珂想也來不及想,就張開嘴,一口咬在至剛手腕上,狠狠的咬住不放,至剛痛極鬆手,王爺飛快的搶到了小雨點。而至剛,快要氣瘋了,抬起腳來,他一腳踹翻了雪珂,又一耳光對她揮去。雪珂身子飛出去,跌落在牆角,嘴邊流出血來。翡翠慌忙扶住,哭著叫:  

“格格!格格!格格……”  

這一陣大鬧簡直驚天動地。小雨點喘過氣來,縮在王爺懷中,嗚嗚咽咽抽噎不止。王爺臉色慘白,跺著腳說:  

“罷了!罷了!鬧到這種地步,那麼只有一條路了!從今以後,咱們兩家恩斷義絕!兩不相干!現在,雪珂和小雨點兒,我要一併帶走!”王爺說著,就揚聲大喊:“李標!趙飛!來人呀!”李標、趙飛……等四個大漢,應聲而入,往房裡四角一站。至剛看著這四人,看著王爺,看著雪珂,忽然仰天大笑起來:“好,好,好!全是有備而來!軟的不成就來硬的!把我們羅家當成了王府!好,好,好!”他掃視著王爺等人:“你們未免把人看扁了!想要打架,是嗎?王爺!你以為你還是王爺嗎?哈哈哈哈!”他狂笑著,重重的一擊掌,學著王爺的口氣揚聲大喊:“來人呀!”  

房門豁然大開,老閔帶著一排軍人,荷槍實彈的站在房門口。王爺臉色慘變。“現在,你給我聽著!”至剛指著王爺和福晉,凜然的說:“小雨點和雪珂,既然進了我們羅家門,就休想出我們羅家門!我說過,我要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的跟她算帳,現在,又多了個小野種!這筆帳,我會慢慢算清,加倍討還!至於你們兩個,給我滾吧!你已經是被時代淘汰的老骨董,帶著你的四個窩囊廢,一起滾吧!別在這兒丟人現眼了!”  

李標動了一下身子,王爺急忙抬起手來:  

“李標!不得魯莽!”“哈哈哈!”至剛狂笑。“畢竟是王爺,知道輕重厲害!”他大步向前,一伸手,搶過小雨點來。“我家的丫頭,由我來處理……”雪珂一驚,顧不得嘴角腫著,顧不得在流血,也顧不得渾身的疼痛,更顧不得尊嚴與面子,她撐持著,連爬帶滾的膝行到至剛面前,哀求的抬頭看他:  

“請不要傷害我的父母,讓他們平平安安的走!我在這兒,隨你怎麼處置!你……也放了小雨點吧!讓她跟我的父母一起走,好不好?好不好……”  

嘉珊走過來,也對至剛跪下了。  

“至剛!”嘉珊含淚說:“咱們是積善之家,何苦為難一個小孩子呢?你算是為玉麟,做件好事吧!”  

“放掉小雨點!你們做夢!”至剛狂叫著:“她是老天賜給我的!要讓我慢慢來消除胸中的積怨!誰再多說一句話,誰就吃不了兜著走!嘉珊,你也一樣!如果活得不耐煩,我也有辦法讓你求生不得,求死無門!你要不要試試看!”  

嘉珊一嚇,什麼話都不敢說了。  

至剛一回頭,手指著王爺和福晉,對門外的軍人大聲吩咐:“把這老頭和老太婆,給我攆出去!”  

王爺和福晉,帶著四名親信,當天就來到了寒玉樓。  

高寒是那麼驚愕與震動。小雨點的身世,居然被拆穿!小雨點和雪珂,居然被囚!那個羅至剛,居然真的與軍方有聯繫,而且能立刻調兵遣將!王爺、福晉和四名高手,居然被逐出羅宅!這每一件事,都讓他又急又驚又害怕——雪珂和小雨點,身陷重圍,這一下,該怎麼辦?  

“我真後悔,”王爺激動的說:“如果接受了你上次的建議,讓李標他們保護你們逃走,說不定,你們已經逃成功了!”  

“不!”高寒搖了搖頭。“我現在才知道,雪珂警告我的話是真的,這個羅至剛並不是紙老虎,如果我和雪珂冒險逃走,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但是,總比現在的情況好!”王爺痛定思痛:“我是那麼自信,能輕易救出小雨點!我是那麼自信,只要你不介入,雪珂和至剛的婚姻就會幸福!唉!”王爺長嘆:“一錯再錯,竟錯到今天這個地步!想當初,為什麼不讓有情人終成眷屬呢?為什麼一定要拆散人家小夫妻呢?”  

高寒眼中驀的充滿了淚水。  

“王爺,你終於打算承認我了?”高寒啞聲說:“雖然現在已經到了最糟的地步,我仍然為你這句話而感動!”高寒說完,站起身來就向門外走。“亞蒙!你去那裡?”王爺驚問。  

“我去羅家!我去找那個羅至剛!”高寒堅定的說:“現在,是兩個男人該面對面的時候了!”  

“不行!你給我回來!”王爺大驚的說:“你以為那羅至剛會跟你心平氣和的談道理,講義氣,論英雄嗎?他會承認你們那天地為證的婚姻,而感動得涕泗交流,把雪珂和小雨點還給你嗎?你不要幼稚了,一個小雨點,已經讓羅至剛快發瘋了,再加上一個你……羅至剛會把你們三個一起殺掉的!”  

“對對對!”福晉急忙攔住高寒,“千萬去不得!你這一去,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那,我們要怎麼辦?”  

王爺眉頭一皺,眼神陰鬱,他坐在那兒,沉吟不語。片刻,他倏然抬頭,穩定的說:  

“叫李標他們四個,和你的阿德,統統進來,我們要一起共商大計!”高寒凝視王爺。一瞬間,在這老人臉上,依稀又看到當年那運籌帷幄、叱吒風雲的威武人物——不折不扣的一個“王爺”!這一夜,羅府中幾乎沒有什麼人睡覺。  

小雨點被馮媽帶走了,在羅老太的命令下,押進磨坊,徹夜磨豆子。至剛躺在雪珂房中,雙手枕在腦後,他整夜瞪著帳頂發呆。經過了那麼大的一場發作之後,狂怒的情緒已經消退,現在,他剩下的是筋疲力盡和無邊無際的悲憤。這悲憤的感覺,像冬季黑夜的潮水,冰冷徹骨,黑暗無邊,把他整個吞噬住。  

雪珂跪在床前,一整夜,她就跪在床前。頭髮是散亂的,嘴角是腫脹的,眼神是狂亂的,身子是顫抖的。好幾度,她都搖搖欲墜要倒下,但她依舊堅忍著,不讓自己倒下去。翡翠一會兒端茶給至剛,一會兒送水給雪珂,室內靜悄悄的,她也不敢說任何話,當至剛偶爾對她怒瞪過來,她就慌忙跪下去,陪著雪珂一起跪。這樣折騰到天亮。至剛微側過頭去,在晨曦的光暈中,去看雪珂的臉。她如此狼狽,如此憔悴,帶著傷,散著發,她不再美麗。這個負傷的、被囚禁的女人已不再美麗!他有勝利感,有報復後的快感,他總算把她那份虛偽的高貴給摧折了!但是,這快感一閃而逝,起而代之的是更深刻的哀愁。她動了動身子,感到他在注視自己,雪珂僕向前去,迫切的迎視著他的目光。她啞啞的,輕輕的,怕怕的……卻十分“勇敢”的開了口:  

“至剛!我已經說了幾千幾萬個對不起,但是,我想不出其他的字句能代表我對你的歉意,我知道……今天即使把我碎屍萬段,也難消你心頭之恨……這種傷害,大概我一世做牛做馬,也彌補不了!”他死死的盯著她。“前幾天,你說你愛我,要和我重新開始!”她把整夜在心中盤算了千遍萬遍的話,一股腦的傾吐出來。“現在,發生了小雨點的事,大概那份愛,已被刻骨的恨所取代了!愛也好,恨也好,你說了,要和我算一輩子的帳!至剛,我等在這兒,我守在這兒,讓你算一輩的子帳!可是,小雨點兒,她生也無辜,錯都是我犯的,不是她犯的!你懲罰我,放了小雨點吧!”“說了半天,”至剛冷哼了一聲:“你還是在為小雨點求情!事情發生到現在,你心裡唯一的盤算,就是怎樣救小雨點,是嗎?是嗎?”“是。”她坦白的說,淚又盈眶。“請你告訴我,怎樣才能救小雨點,請你告訴我!”  

“晚了!”他去看帳頂。“晚了!”  

“怎麼晚了?”她去輕拉他的手。  

他一唬的轉過身來,怒拍了一下床沿。  

“這全是你自己造成的!你千不該萬不該欺騙我!當我向你剖白我的真心的時候,我是那麼誠懇,你的過去,我全不計較了!我那麼真心待你,你為什麼不對我坦白?如果你早告訴我,有個小雨點,我生氣歸生氣,總不至於承受不住這個打擊!為什麼要讓娘來告訴我?讓我被那種受騙上當的感覺逼得要發狂?”他猛然從床上坐起,激動得喘息不已。“你是真不明白還是假不明白?為了你,我把所有男性自尊都踩在腳下,我真的不預備去計較你的過去了!小雨點屬於你的過去,我那麼真心的要包容一切,我有這個度量,為什麼不能包容小雨點呢?如果你老早對我推心置腹,對我坦白,我會成全你的,我會讓你父母帶走她的!”  

雪珂震動的看著至剛,迫切的抓著他的手。  

“那麼現在呢?還有沒有挽回的餘地?”  

至剛深吸了口氣。“現在,晚了!”“那麼,你要把小雨點怎樣呢?”  

“不怎樣!”至剛冷冷的說:“小丫頭該做些什麼,她就做些什麼!但是,從此,她是孃的丫頭,由娘來支配!馮媽來管理!你和她不許見面!”  

她用雙手捧住至剛的手,迫切的看進他眼中深處去。  

“為什麼要這樣累呢?你並不真正恨小雨點,你恨的是我!從今以後,我會對你好,我全心全意對你好。至於你如何對我,我都把它視為一種恩寵!至剛,我終於有些瞭解你了!昨天,你在那樣的狂怒中,仍然放掉了我的父母!在你心裡,始終有那麼柔軟的一片天地!是我太愚昧太忽略了,才一而再、再而三的傷害你……如果,你現在還肯原諒我,還肯放掉小雨點,我對你的感激,會深不可測!在這樣深不可測的感激中,此生此世,你將是我唯一的主人!唯一的神。至剛,不要說晚了,假若我們都有誠意,來重新開始,那就永遠不會晚,是不是?我們才浪費了八年,還有無數個八年在前面等著,你為什麼一定要讓小雨點待在這個家庭裡,成為我們之間真正的絆腳石呢?那不是太笨了?”  

至剛用奇異的眼光盯著雪珂。她說得那麼熱切,那麼真摯,面頰因激動而染紅了,眼睛因渴盼而閃著光彩。怎麼,這個女人又綻放出這般的美麗!幾乎是讓人眩目的。  

“你的字字句句,都是為小雨點而說!”至剛抽了口氣:“現在,在你身上放著光彩的,是你的‘母性’,絕不是你對我的‘愛情’,我對你瞭解得已經相當透徹了!可是——”他又深抽一口氣:“你這番話仍然打動了我,真的打動了我!”  

“相信我!”雪珂更迫切的說:“請你相信我,這次是真心真意的,只要你放了小雨點,我就全心全意守著你,做你一生一世的賢妻!”他凝視著她。“我需要冷靜的想一想,考慮考慮!”  

她再握住他。“在你考慮的時候,可不可以讓小雨點好過些,她只是個小孩子,她什麼都不知道!”  

至剛咬咬牙,長嘆一聲。  

“你放心,如果不是氣極了,我們羅家,何曾虐待過丫頭?”他走下床來:“我去吩咐馮媽,讓小雨點停止推磨睡覺去!”  

雪珂眼中一熱。終於,終於,終於,終於……在混亂的黑暗中,有了一線光明,只要救出小雨點,她什麼都不在乎了。亞蒙,這名字從心頭劃過,像一把銳利的小刀子,劃得好痛。亞蒙將成過去的名詞,永埋記憶的深處。對不起!在她的生命中,有太多的“對不起”。亞蒙,對不起!  

就在雪珂已經說動了羅至剛的時刻,王爺和高寒,卻採取了行動。這天午後,有個年輕的小夥子,單槍匹馬,來訪羅至剛。一進了門,就表明態度,有事必須面告羅家少爺。老閔把他帶過層層防衛的大院和長廊,進入了大廳。  

羅至剛出來一見,不禁怔了怔,這小夥子好生眼熟,不知何時曾經見過,他正猶豫,小夥子已笑嘻嘻的福了一福。  

“羅少爺,我是寒玉樓的阿德!上次您駕臨寒玉樓,就是我招呼您的!”哦,寒玉樓!羅至剛恍然大悟,跟著恍然之後,卻是一陣狐疑。寒玉樓,家裡接二連三的出事,他幾乎已經把寒玉樓給忘了。他瞪著阿德,阿德眼光掃著老閔。至剛對老閔一抬下巴:“這兒沒你的事了!下去吧!”  

老閔走後,阿德從懷中慎重的掏出一封信來:“咱們家少爺,要我把這封信,親手交到您手裡!”  

至剛更加狐疑,接過了信。阿德並不告辭,說:  

“少爺說,請您立即過目,給一個回話!”  

至剛拆開了信,只見上面簡簡單單的寫著。  

“心病尚需心藥醫,冤家宜解不宜結,有客自遠方來,九年恩怨說分明,欲知詳情,今晚八時,請來寒玉樓一會!”  

至剛心中一驚,猛的抬頭,緊盯著阿德:  

“你們少爺還告訴了你什麼?”“我們少爺,這兩天家中有客,十分忙碌,他要我轉告,事關機密,請不要勞師動眾,以免打草驚蛇。信得過信不過都在你,他誠心邀你一會!”  

至剛聽得糊塗極了,但他所有的好奇心、懷疑心全被勾起,只感到心中熱血澎湃,激動得不能自己。他把信紙一團團在手中,緊緊握牢。“告訴他,晚上八時我準到!”  

至剛並不糊塗,雖然對方說“不要勞師動眾”,他仍然帶著四個好手去赴會。到了寒玉樓,才覺得四個好手有點多餘,整個寒玉樓孤零零、靜悄悄的聳立在清風街上,樓裡透著燈光,看來十分幽靜。“你們四個,在外面等著,我一拍手,就衝進來!”  

“是!”埋伏好了伏兵,他才敲門入內。  

阿德來應門。至剛一進門內,就不禁一怔。只見整個店都空了,那些架子都光溜溜的,屏風、字畫、骨董、玉石一概不見。店裡收拾得纖塵不染,空曠的房子正中,放著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上,有一座小爐,上面燒著一壺開水。旁邊放著兩個茶杯。高寒正在那兒好整以暇的洗杯沏茶。  

阿德退出了房間,房裡只剩下高寒和至剛二人。  

“請坐!”高寒把沏好的茶往桌上一放,指指椅子。  

至剛四面看看,不見一個人影。心裡怦然一跳,戒備之心頓起,疑惑也跟著而來,他凝視高寒,簡短的問:  

“你葫蘆裡在賣什麼藥?趕快明說!我沒時間多耗!你說‘有客自遠方來’,客呢?怎麼不見?”  

“你已經見到了!”高寒抬起頭來,正視著至剛:“那個客人就是我!”至剛震動的抬眼看高寒,兩個男人都深刻的打量著對方。至剛再一次被高寒那股儒雅的氣質,英俊的容貌,和那對深不可測的眼神所震懾住,這個男人,這個名叫高寒的男人,到底用心何在?“你是什麼意思?”至剛勉強穩定住自己,沉聲問。  

“你已經知道我名叫高寒,我相信你也已經打聽清楚了我的家世。”高寒靜靜的說:“但是,我還有另一個名字,九年前,我姓顧,名叫亞蒙。”  

至剛完全呆住了。“如果你對顧亞蒙這名字也不熟悉,”高寒繼續說:“那麼,你一定知道雪珂,知道小雨點!雪珂是我的妻子,小雨點是我的親生女兒!我們一家三口,已經失散八年了!”  

至剛怔在那兒,死死的盯著高寒,驚愕得失去了思想的能力。好半天,他才回過神來。看看門外,他來不及拍手叫人,就聽到身後,有個聲音說:  

“至剛,宴無好宴,會無好會!”  

他一驚回頭,王爺和福晉正站在身後。  

“你不用叫人了!”王爺從容不迫的說:“你手下的四個人,已經棄械投降了。你大概沒有想到,我也可以從北京連夜調來人手!所以,現在,沒有人會來干擾我們,是我們幾個,該開誠佈公,好好的談一談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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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至剛帶著四個人出去,徹夜未歸。  

羅老太一早就覺得眼皮跳,心跳,肉跳……不祥的預感,把她緊緊包圍了。這些天以來,家裡動不動就大的哭,小的叫,雞飛狗跳。又弄了好些軍人住在側院,又是槍又是刀的,看起來就觸目驚心。這樣發展下去,家裡一定會出大禍的,她不安極了。而嘉珊,已經六神無主了。  

“娘,”嘉珊著急的說:“咱們要不要去吳將軍那裡找找看,會不會醉倒在人家家裡了?”  

“如果是喝醉了,遲早是會送回來的!”老太眼睛一瞪。“雪珂呢?”“在……在……”嘉珊囁嚅著。  

“在幹嘛?”老太怒聲問。  

“在……給小雨點上藥,那孩子……渾身又青又紫的,翡翠和雪珂姐,在……在給她敷藥酒!”“我不是說不許她們見面嗎?”老太一拍椅子:“誰讓她們在一起的?”  

“是……是……是我。”  

“嘉珊!你!”老太瞪大了眼睛。  

“娘!”嘉珊懇求似的看了老太一眼。“至剛昨天曾經特別交代,說是不要為難她們母女,如果她們要在一起,睜一眼閉一眼就好……他說,反正沒有兩天,雪珂和小雨點,就會永別了!”“是嗎?”老太深思起來。“這麼說,至剛心裡已經有了打算?他要……送走小雨點?留下雪珂?”  

“是!”嘉珊應著,斗膽說:“娘!我看至剛是要定了雪珂姐的,我們如果放掉小雨點,雪珂姐會感恩,夫妻說不定就和睦了。也顯得咱們家雍容大度,息事寧人!”  

老太沉吟不語,嘉珊忙著給老太搓紙卷,燃水菸袋。正在此時,老閔忽然急匆匆的進來報告:  

“老太太!老太太!”“什麼事跑得這麼急?”  

“王爺和福晉又來了!”  

“哎!”老太一驚:“帶了很多人嗎?”  

“那倒沒有,只帶了一個人!”  

“誰?”“沒見過,一個個子高高的,穿長衫,相貌挺俊朗的人!他們說,有事要和老太太面談!”  

羅老太驚疑不止,一唬的站起身來。  

“告訴側院裡的那些人,讓他們準備準備!”  

“是!”羅老太昂首挺胸,非常威嚴的走進大廳。  

一進大廳,羅老太的目光就被高寒吸引住了,好一個劍眉朗目,風度翩翩的人物!身材頎長,外表出眾,一襲長衫,帶著種飄然脫俗的韻味。羅老太活了大半輩子,閱人已多,卻不曾見過這般英俊的人。羅老太還沒來得及說什麼,高寒已拱手為禮,朗聲說:“羅老太太,我先自我介紹,我名叫高寒!”  

“哼!”羅老太太哼了一聲,掉頭去看王爺和福晉:“你們一塊兒來,想必有相同的目的,是什麼?說吧!”  

“好!”王爺接口。“你乾脆,咱們也不嚕囌,至剛和他的四名手下,現在正被我的二十名好手押著!我那二十人,也個個有刀有槍!”羅老太大大的震動了,她瞪著王爺,僅從王爺的神色上,已知此事不假。她一陣心驚肉跳,只覺得天旋地轉。扶著椅背,她勉強維持著自己。怪不得一早就覺得不祥,原來至剛出事了!“老太太,請不要驚慌!”高寒往前走了一步,緊盯著羅老太。“只要您肯把我的女兒和妻子還給我,我們就會把您的少爺毫髮無傷的送回來!”  

女兒和妻子?羅老太蹌踉一退,再度抬頭,銳利的打量著高寒,顫聲說:“你,你,你是誰?”“在下高寒,又名顧亞蒙!”高寒抬著頭,沉穩而清楚的說:“九年前,在北京大佛寺和雪珂成親,有天地為證,菩薩為鑑。小雨點兒,是我的親生女兒!如今母女二人,都陷身貴府,你們高抬貴手,我們也會立刻放人!”  

羅老太目瞪口呆,老閔在門口伸頭看動靜。  

“再有!”王爺接口,掃了老閔一眼。“我們三個,如果一個時辰內不趕回去,羅至剛就性命不保了!”  

羅老太深抽了口氣,走上前去,把高寒從上到下,仔仔細細的看了一遍:“原來是這樣的!原來你就在承德,和雪珂糾纏不清!你們如此欺瞞至剛,如此掩耳盜鈴!虧你還口口聲聲說是妻子女兒,我們不這麼說的!我們管你們這種人叫姦夫淫婦,叫小雨點兒是孽種……”“小心你的措辭!”高寒逼近老太,也把老太從上到下看一遍。“你面對的這個人,九年前被迫與妻子母親分離,九年來歷經風霜雨露,忍受妻離子散的痛苦,多少次倒下,多少次爬起,多少次在走投無路中掙扎……這些年來,賴以存活的意念只有一個,找回失散的親人!如今,老母已孤苦無依,死不瞑目的去了!女兒陷身於此,做著小丫頭,為你們端茶送水。深愛的妻子,八年來生活在你兒子的枕邊,被當成羅家的兒媳!你以為,我承受的還不夠多?別在這樣一個身心交瘁的人面前,逞口舌之利!造化弄人,我和你的兒子,各有各的悲劇!事實上,不是我來搶羅至剛的妻子,是羅至剛搶走了我的妻子!”他頓了頓。“今天,我還肯跟你說這些道理,只因為尊敬您也飽經憂患,看過人世滄桑,又是一家之長!不要是非不分,顛倒因果!只要您一念之仁,放掉雪珂和小雨點,我們之間,仍可化戾氣為祥和!您不妨三思!”  

羅老太怔住了。只覺得高寒挺立在面前,像山一般高,渾身上下,自有一股正氣,咄咄逼人。一時間,她竟被逼得無言以對。兩人相峙,各自打量著對方。  

就在這時,雪珂拉了小雨點,從長廊中一路奔來,撞開了馮媽、老閔等人的攔阻,她直衝進大廳:“亞蒙!”她上氣不接下氣的,喘著、咳著,顫抖著喊:“真的是你來了!”她轉頭看王爺和福晉:“爹!娘!”好像已經分別了幾百幾千年,此番再見,恍惚是幾生幾世以後,淚水奪眶而出。“雪珂!小雨點兒!”福晉也喊著。“你們怎樣?給我看看!至剛有沒有傷了你們,給我看看!”  

高寒一見到雪珂和小雨點,眼光就像被某種強大的磁力所吸引,再也轉不開視線。雪珂顧不得福晉的呼喚,已急急忙忙把小雨點推向前,一直推到高寒面前去。嘴裡急促而緊張的喊著:“小雨點兒!快見見——你爹!”  

小雨點震動的站在那兒,紛亂而困惑。這接二連三發生的事情已經太多太多,簡直不是她小小的心靈所能承受的。還沒有從少奶奶變成“娘”的震驚中恢復,現在,又出現了“爹”,她呆呆的站著,呆呆的看著高寒。  

“小雨點兒!”雪珂迫切的喊:“你不認我娘,沒有關係,但是,你一定要認爹呀!這是你爹,你親生的爹,你從小沒見過的爹!他真的是你的爹呀!”  

小雨點抬頭看著高寒,又慌亂又迷惑。爹?爹不是在新疆採礦嗎?爹怎會在這兒呢?爹怎會和王爺、福晉在一起?爹怎麼站在羅家的大廳裡呢?……幾百種疑問齊集心頭,但,這個高大漂亮的男人,看來如此親切,如此熟悉呀!  

“小雨點!”高寒痛喊了一聲,蹲下身子,目不轉睛的注視著這個從未謀面的女兒,那麼清秀,那麼玲瓏細緻,那麼溫婉美麗,那麼楚楚動人呀!“小雨點!”高寒喉中梗著。“你奶奶有沒有跟你說過,你爹小時候很頑皮,有一次去爬城牆,被只大狗在胳膊上咬了一口,流了好多血,你奶奶嚇得從王府奔回家,以為你爹被瘋狗咬了,會害恐水症死掉……”他挽起袖子,給小雨點看胳膊上那陳舊的傷痕。“這就是那幾個牙印兒!”“爹呀!”小雨點脫口驚呼,一下子撲進了高寒的懷裡。“爹呀,爹呀……”她一疊連聲喊著,淚如雨下。“我和奶奶去找你,一直走一直走,都找不到你!爹呀!現在奶奶已經死了,她見不到你了!她見不到你了……”小雨點積壓已久的苦楚,突然泉湧而至,一發而不可收拾,她抱緊高寒,號啕痛哭。雪珂的淚,也瘋狂般的奪眶而出,流了滿臉。她拭著淚,卻拭也拭不完。小雨點,她不肯認娘,卻立刻認了爹!她心中又酸又痛:畢竟,她認了爹!以後,她有爹的照顧,她應該會幸福快樂了!雪珂轉身,對羅老太太跪了下去:  

“請讓小雨點跟他的爹回去,”她說:“我會履行我對至剛的承諾,我留下,從此,做羅家最忠實的兒媳,做至剛一生一世的賢妻!”“雪珂!”高寒驚喊,迅速的站起身子來。“現在,你已經不必作這樣的犧牲了!我們一家三口,是團圓的時候了!你不要怕,那羅至剛現在在我們手裡,我們要用他來交換你們母女兩個!”他一抬眼看羅老太。“羅老太太!你怎麼說?”  

福晉擦了擦眼睛,紅著眼眶,對羅老太也跨前一步。  

“你就成全了這個家庭吧!你看他們這種樣子……惻隱之心,人皆有之。不是嗎?”“我們帶走雪珂和小雨點,”王爺接口:“馬上就放至剛回家!這樣各得其所,不是皆大歡喜嗎?”  

羅老太挺著背脊,面不改色。小雨點認父親這一幕,確實也曾讓她心中感動,但是,他們竟聯合起來,扣押至剛,再脅迫她放人,這太卑鄙了!一人換兩人,這又太便宜王爺了。何況,如果她放了人,王爺卻一不做二不休,斬草除根,以絕後患呢?老太太一轉念間,已不寒而慄,她不信任王爺,也不信任高寒!“老閔!”她回頭大聲說:“把雪珂和小雨點,給我帶回房去!”她抬頭看看高寒和王爺:“你們可以換小雨點,但是,不能換走雪珂!雪珂是我們羅家三媒六聘,大肆鋪張娶進門的媳婦,是你王爺親自嫁給我們的女兒,現在,不能讓別人隨隨便便認了去!這件事,就算我答應,至剛也不會答應!我現在放小雨點,已是情迫無奈,你們不要逼我!逼急了,雙方都有人手,刀槍不長眼睛,誰都不見得討著便宜!你們要換人,說個時間地點,我們交小雨點,你們還我一個好好的至剛!如果至剛有一丁點差錯,我會在雪珂身上討還!”  

“不行!”高寒激動的說:“雪珂和小雨點,我缺一而不可!我保證還你一個健健康康的羅至剛,但我要換回她們兩個!”  

“不不不!”雪珂轉向了高寒,急切的說:“求求你不要再爭了,能夠看到你們父女團聚,我已經感恩不已!老太太說得對,我是爹孃做主嫁過來的,於情於理,我都無法離開羅家!亞蒙,求求你!不要再爭了!你把至剛還回來,早些把小雨點帶到南邊去吧!她已經過了八年顛沛流離的歲月,實在不能再受折磨,請你給她一個安定的生活,一個溫暖的家,我會在承德,為你們遙遙祝福!這,就是我此生最大最大的安慰了!”“雪珂!”高寒震動的喊:“你變了!為什麼你忽然自願留下?難道你不珍惜一家團聚的日子嗎?”  

“你不懂!”雪珂哭著說:“至剛要我的心意是那麼堅強,如果我真跟你走了,天長地遠,我們永無寧日,羅家和爹孃,難道真的武力相向,冤冤相報,何時能了?請你,請爹孃諒解……我要留在羅家,我不能跟你們走!”  

“好了!”老太太大聲說:“夠了,不要再多費唇舌!你們說個時間地點,我們換人!現在,雪珂和小雨點,進裡面去!”  

雪珂急忙爬起來,去牽小雨點的手。高寒本能的摟住小雨點一退。王爺拉了拉高寒:  

“算了,我們換回一個是一個!”他抬頭定定看著羅老太:“明天早上九點,我們在清風街寒玉樓見面!”  

雪珂再幽幽的,深摯的看了高寒一眼,這一眼中包含了千言萬語。她握緊了小雨點的手,把她往屋後的迴廊深處帶去。小雨點還沒有從認父的震動中恢復,一步一回頭,一回頭一聲呼喚:“爹!爹!爹……”“小雨點,”雪珂哽咽的說:“不要急,從明天開始,你和爹就再也不會分開了!”客廳裡,高寒的眼光,和高寒的心,都跟著雪珂母女,一齊往回廊深處飛去。王爺及時拉了高寒一把,別有深意的說:  

“話已說完,我們也該走了!亞蒙,灑脫一點!是你的,總歸是你的,不是你的,就命定不屬於你!”  

這天晚上,羅老太突發善心,讓小雨點和雪珂共度最後一夜。當然,羅老太也經過了內心的掙扎,自從至剛一句“我愛她”開始,老太太第一次試著去透視至剛的內心世界,終於明白了一件事,失去雪珂比失去他的生命還嚴重,這使她在接二連三的意外事件中,一直能肯定一件事,要留下雪珂!雖然,用她的天平來稱,十個雪珂,一百個雪珂都沒有一個至剛重要。若能換回至剛,她才不在乎雪珂的去留。可是,她深怕至剛失去雪珂後,就像雪珂在大廳裡說的,“天長地遠,永無寧日!”至剛會用他整個後半生,來追尋報復,於是“冤冤相報,何時能了?”如果說,老太太終於會對雪珂有了一念之仁,就是從這篇話開始的。當然,老太的另一個震撼,來自高寒。她一直認為雪珂和奶媽的兒子“通姦”,這顧亞蒙是個“下等人”,如今一見,不論風度、儀表、談吐,都是這麼不凡。而九年以來,情有獨鍾,天涯海角,追尋至今!這種事實,使老太那女性的內心,激盪不已。  

因而,她答應了雪珂,這晚,讓小雨點睡在雪珂房裡。給母女兩個,一個訣別的機會。  

“少奶奶,”小雨點躺在床上,實在是睡不著,心裡翻騰洶湧,全是幾日來的大震動。“我明天就跟爹去了,那麼,你呢?”雪珂心中一酸。她手裡,正忙忙碌碌的在為小雨點縫製一件新衣。她深深的看了小雨點一眼,她叫爹已經叫得那麼順了,叫她卻仍叫“少奶奶”。  

“我……”她嚥了口氣,回答:“我還是繼續的做羅家的少奶奶!”“可是……”小雨點一呆:“你不是說,你是我娘嗎?”  

雪珂心中又一酸。“奶奶不是告訴你,你娘早就死了,你就相信你娘已經死了吧!我不是你娘,我是少奶奶!”  

“可是……”小雨點發急了。“你原來一直說是的!翡翠姐姐也這麼說,王爺、福晉也這麼說……大家都這麼說呀!怎麼又不是了呢?”雪珂眼淚一掉,擁住了小雨點,緊緊、緊緊的抱於懷,顫聲說:“不要管大家怎麼說了!明天你就要離開,從此跟著你爹,我們再也不會見面,你明白嗎?好好的跟著你爹過日子去,從此,忘掉我這個羅家少奶奶吧!”  

小雨點哭了。“我不要忘掉你!你是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兒,你幫我擦燈罩,幫我上藥,給我好東西吃……你對我這麼好這麼好,我不要忘掉你!”又說又哭的,就咳了起來。  

雪珂也哭了,一邊哭,一邊拍著小雨點的背脊。  

“睡吧!孩子!”她哽咽的說:“折騰了幾天都沒睡,該好好的睡一覺,醒來,就見著爹爹了!睡吧!”  

她把小雨點放倒在床上,拉起棉被,好細心,好溫柔的蓋住她。小雨點抽噎著,但是,實在太累了,眼皮好重好重,終於,眼睛慢慢的闔上了。  

雪珂坐在床邊,含著淚,又開始縫手裡的衣服。  

翡翠悄悄的走了過來。“格格,這下襬的邊,讓我來縫吧!”  

“不!”雪珂嚥著淚說:“她活到八歲,沒穿過一件我親手做的衣裳,到了羅家當小丫頭,全是穿大丫頭的舊衣服,說有多難看,就有多難看!明天要和她的爹團聚了,起碼要穿件像樣的衣服去。這件衣裳,我要一針一線,親手為她做,等她長大了,懂得人間的悲歡離合,能瞭解我的苦衷,而能原諒我不得不離開她的無奈時,她或者會拿著這件衣服,想一想我這個親孃!”雪珂的話才說完,小雨點已從床上一翻身而起。  

“你還說你不是我的娘!”她流著淚喊:“我都聽到了!我每個字都聽到了!你明明就是我的娘嘛!”她抬著淚眼看雪珂:“我不肯叫你娘,是因為我很難過嘛!你若是我娘,為什麼生下我卻不要我,那一定是不愛我,我很難過嘛……”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雪珂淚如雨下。“是我對不起你呀!”“可是,我現在知道了!”小雨點哭著喊:“你是這麼這麼的愛我,你根本就是我的娘呀!”她張開手臂,把雪珂緊緊的抱住,一疊連聲的喊:“娘!娘!娘!娘……”  

雪珂摟緊了小雨點,把她小小的頭,緊壓在自己肩窩裡。渾身顫抖,淚如泉湧。哦,她的小雨點,她終於認了她,終於叫她“娘”了!八年以來,只有在夢中,聽過這樣的呼喚呀!窗口,羅老太十分震撼的看著這一幕。更加震撼的發現,自己的眼眶居然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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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這是至剛被囚的第二個晚上了。  

王爺和高寒並沒有虐待他們的俘虜,一日三餐,有酒有菜,床褥也非常乾淨柔軟。偶爾,王爺會進來試圖和他溝通,談談九年前那個捉拿雪珂、充軍亞蒙、下胎不成、送兒出府、強迫成婚……直到雪珂斷指的種種經過。王爺並不是一口氣說的,因為至剛那麼暴怒,那麼不肯面對“被囚”的侮辱,和“被欺騙”的悲憤,所以,往往王爺才說了一個起頭,就被至剛的一陣怒吼給吼回去了。王爺也不急,也不生氣,只是隨時進來講那麼一點點。但,講到第二天晚上,故事也講完了,至剛的火氣也被磨光了,當暴怒慢慢消去之後,至剛總算能咀嚼王爺說的故事了,他咀嚼出很多雪珂的悲哀,咀嚼出很多王爺的過錯,但更多更多的,是屬於自身的失落和悲痛!原來,“寒玉樓”的典故在此!原來,買雞血石的幕後是如此這般!可憐的羅至剛,卻一廂情願的在為自己編織美夢!雪珂到底和高寒幽會了多少次?他一遍一遍回憶,很多事都恍然大悟,然後,就被嫉妒折磨得心力交瘁。在這種情況下,對高寒,他恨之入骨,所有的思緒當中,絕對沒有絲毫同情高寒的心緒。  

這天晚上,高寒走進了至剛的囚室。  

“對不起!”高寒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中間有張桌子,上面放了茶水。“這兩天委屈了你。明天一早,你就可以回家了!我答應了令堂,毫髮無傷的讓你回家!”  

至剛震動的瞪視著高寒。  

“你們提出了什麼條件?”他吼著說:“我娘答應了什麼條件?”“我們希望……”高寒的聲音不疾不徐,眼底,有種深沉的悲哀,“用你來交換雪珂和小雨點!”  

“我娘答應了?”至剛跳了起來,聲音陡的抬高了。“我娘答應了?是不是?我告訴你!”他指著高寒:“今天我是虎落平陽被犬欺!你不如殺了我,你留我一個活口,我只要一脫困,那怕是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們找到!你們逃得了一時,逃不了永遠,我和你們永不甘休……”  

“請不要激動,”高寒指了指椅子。“坐下來,聽我把話說完!”“我不聽你!我為什麼要坐在這兒聽你說話?”  

“因為我們的希望並沒有達成!”高寒慢慢的說:“令堂只肯放小雨點,不肯放雪珂!而雪珂自己,居然也堅決的表示,只要小雨點能跟我走,她將留在羅家,實踐對你的諾言!”  

至剛整個人楞住了,他身不由己的坐下,呆呆看著高寒。  

“什麼?雪珂這麼說?”  

“是!雪珂這麼說!”高寒緊盯著至剛。“她說的話和你說的很相似。她說,你要她的心願那麼強烈,如果她跟我們一起步,你會天涯海角追著我們,讓我們永無寧日!我想,雪珂對你,是非常瞭解的,所以,她自願留下,成為你的俘虜,你的人質,來換取我和小雨點、王爺和福晉的平安。這兩天,我們迫不得已,囚禁了你,你已經暴跳如雷,雪珂,卻自願被你囚禁終身!”至剛轉動著眼珠,心裡思潮起伏。他恨恨的看著高寒,仰了仰下巴說:“你希望我聽了你這些話會怎樣?放掉雪珂,讓她跟著你雙宿雙飛?你這個莫名其妙的混蛋!你破壞了我的婚姻,誘拐了我的妻子,侮辱了我的自尊,又把我騙到此處,用下三濫的手法拘禁我……你給了我這麼多恥辱,難道你還希望我成全你?哈哈哈哈!”他縱聲大笑起來。“雪珂不願跟你走,讓我告訴你真正的原因是什麼?因為我和她畢竟做了八年夫妻!八年裡,點點滴滴,時時刻刻,我們相處的時間,一天加起來比你們當初一年加起來還要多!雪珂心中的你,不過是個海市蜃樓!而我,是真正存在的!是真正的‘丈夫’!所以,當她終於有權在兩個男人中間選一個的時候,她選擇了我,而不是你!”高寒的臉色,變得像紙一樣蒼白。他那深邃的眸子,一瞬也不瞬的盯著他。“假若你確信如此,也果真是如此,那麼,雪珂的選擇就選對了!她等於選擇了她終身的幸福,而你,也給得起她終身的幸福!那麼,我也可以帶著小雨點,死心的去了。但是,萬一雪珂不是你所想的,而是我所想的,怎麼辦呢?”  

至剛怔了怔。“哼!”他哼了一聲,揚起眉毛。“那也不勞你費心,雪珂是我的妻子,她的快樂是我的事,她的悲哀也是我的事!我根本用不著坐在這兒和你討論雪珂未來的幸福!反正,她的未來都是我的事!”“我想,”高寒忍耐的說,眼中的悲哀更深刻了。“我們用不著再來討論,雪珂是誰的妻子!現在,放在眼前的事實是,我們兩個,都要雪珂!”“而雪珂,她要的是我!”至剛勝利的大聲說。  

“請你有時間的時候,從頭細想。從你們的新婚之夜,從斷指立誓,從小雨點出現……你一件件想過去!如果,你真能說服自己,我也無話可說,如果你不能說服自己。如果你發現,雪珂跟著你,確實是個悲劇,你能不能發一發慈悲,放了雪珂?”“嗬!你說到主題了!”至剛怪叫著:“我不能!你根本不必做這種夢中之夢!我不會放掉雪珂的!她心中有我,我不放她!她心中沒我,我也不放她!你聽到了沒有?夠了沒有?反正我和雪珂,今生今世休想分手!”  

高寒站起身來,默默的看了至剛好一會兒。  

“你一定要一個心碎的、絕望的妻子嗎?看著雪珂受苦,就是你的勝利嗎?以後還有數十年的歲月,你忍心讓雪珂痛楚一生嗎?每天面對一個空殼似的女人,這樣,你會快樂嗎?”  

“這些鬼話,全是你的假設!”至剛暴跳著。“雪珂已經選擇了我,這就是我的勝利!隨你怎麼說,我不會為你們感動的!我也絕不會放棄雪珂的!就算以後數十年歲月,她將痛楚過一生,這一生,也是屬於我的!”  

高寒深深的抽了口冷氣,再看了至剛一眼,覺得再說任何話都是多餘,他默默的轉身出去了。  

至剛看著高寒的背影,突然感到這背影上,載負著無盡的悲苦。他震動的坐在那兒,第一次體會到高寒這個人物的處境,其實,比他更可憐可嘆!  

一清早,雪珂就給小雨點穿上了那件剛出爐的新衣。衣服是用紅色軟緞縫製的,領口,袖口,裙襬都鑲著最精細的花邊。小雨點這一生,先跟著奶奶流浪,打零工賺生活費、推車、洗衣、趕雞趕鵝,什麼苦日子都度過。接著來羅家做小丫頭,更是粗細活兒都得做。所以,從有記憶起,就穿著粗短衣,布褲子,從沒和絲綢沾過邊。這時,穿了件繡花的衣裳,繫了條拖到鞋面的長裙,她簡直興奮得手足失措。對著鏡子,她連大氣都不敢出,生怕呼口大氣,那件漂亮衣裳就不見了。“來吧!”雪珂強忍著心中酸楚,對小雨點說:“有了新衣服,也該梳個漂亮的頭!”  

她把小雨點的髮辮放鬆,用梳子小小心心,仔仔細細的梳著。梳了兩個髮髻盤在頭頂上,又找來一些髮飾,為她插在髮際,打扮完了,看了看,簡直是個小格格呢!翡翠在一邊含淚說:“這才是真正的小小姐了!小雨點呀!以後,別忘了你娘是怎麼疼你的!”小雨點困惑的抬起頭來,抱緊了雪珂。  

“娘!今天我跟爹爹去,你也一起去,是不是?”  

“不是的!我昨晚都跟你說清楚了,不是嗎?你跟爹爹去!我還要留在羅家做少奶奶呀!”  

小雨點紛亂極了,實在弄不清楚,為什麼自己的娘,不跟自己的爹在一起,偏偏要當羅家的少奶奶?但,她也沒時間再去弄清楚了,羅老太出現在房門口,極具威嚴的問了一句:“小雨點準備好了嗎?我帶她去寒玉樓!”  

雪珂心中輾過一股熱浪。  

“老太太!”她哀求的喊著:“能不能允許我跟你們一起去?以後……就再也見不到小雨點了,好歹……讓我送她一程。”她熱烈的盯著老太:“行嗎?行嗎?”  

老太看了看雪珂,又看看小雨點,心中一嘆。  

“一起去吧!”寒玉樓的門開了。王爺、福晉和高寒站在門內。羅老太,雪珂,翡翠牽著小雨點走了進來。“至剛呢?”羅老太冷冷的問。  

“阿德已經去請了!”高寒說,眼光深深的,深深的看了雪珂一眼。表面上,寒玉樓很安靜,羅老太和王爺等兩批人也很鎮定。但是,實際上,這個早晨大家都很忙碌,羅家側院裡的人全部出動,而寒玉樓中,顯然也四面埋伏。所以,這間大廳裡雖然空蕩蕩的,靜悄悄的,空氣裡,卻有著“山雨欲來風滿樓”的緊張情勢。大廳後面的門一響,阿德陪著至剛走出來了。“至剛!”羅老太激動的一喊:“你怎樣?你好嗎?有沒有傷著那兒?”“我很好!”至剛簡短的答了三個字,眼光就落在雪珂身上了。他往前一跨步,震驚的問:“你來幹什麼?”他又掉頭去看羅老太:“娘!你答應用雪珂和小雨點來交換我嗎?”  

“沒有!”羅老太嘆息的應著。“你的心事,我還不瞭解嗎?雪珂只是送小雨點一程而已,她要跟我們一起回家!”她轉頭盯著雪珂:“好了!我們把人都交清楚了,就該回去了!”  

雪珂頓時心痛如絞。她蹲下身子,再緊抱了小雨點一下,就把她往高寒懷中推去。“去吧!”她低語:“去找爹爹呀!”  

“爹!”小雨點嚷著,撲進高寒懷裡去了。  

“好了!咱們走吧!”羅老太一拉至剛。  

“走吧!”至剛一拉雪珂。  

雪珂眼睜睜看著小雨點,再看高寒,又看王爺和福晉,眼中已淚霧模糊:“爹,娘!你們幫我向小雨點解釋,她太小,她什麼都不明白……”她又哽姻的轉向高寒:“亞蒙,要好好愛她,要好好照顧她,要給她一個溫暖的家……”  

小雨點越聽越驚,突然間,她掙出了高寒的懷抱,飛撲迴雪珂的懷裡。“娘!娘!”她急切的喊,淚水盈眶。“你既然是我的娘,為什麼還要去做羅家少奶奶呢?娘!求求你不要丟下我!我從小沒有娘,剛剛才知道你是我的娘,我不要跟你分開呀……”她又撲過去拉高寒:“爹!你叫娘不要走!你叫娘跟我們在一起……”說著,又奔向雪珂,氣極敗壞的:“娘!你真的是我的娘嗎?你不是騙我的嗎?小時候你不要我,為什麼現在又不要我……”  

至剛用力拉了雪珂一把,暴跳的叫:  

“這又是你們出的新花招,是不是?雪珂,你趕快跟我們走,再逗留一分鐘,我就不客氣了!”  

“至剛!”福晉往前站了一步,淚眼模糊的說:“人家母女天性,這一刻,已經是肝腸寸斷,你也是有兒子的人,體諒體諒吧!”“至剛,”王爺接口,聲音裡已全是哀懇。“我當年諸多不是,鑄成大錯!我向你們羅家致上最高的歉意……你,成全了這一家人吧!”至剛大驚失色。他環室四顧,但見滿屋老小,一張張哀悽的臉,一對對含淚的眼,每人的眼光都投向自己。頓時間,他感到四面楚歌,腹背受敵。他驚愕的抓住雪珂的肩,激動的說:“雪珂,這是你的意思嗎?你的誓言,你的諾言都是虛假!你存心要欺騙我傷害我!如果是這樣,你就跟他們走!我不攔你,你心中沒有絲毫的慚愧,對我沒有絲毫的顧忌,你就跟他們走!”他對高寒小雨點用力指去。  

“雪珂,”高寒急促的開了口:“你不要怕他,你不要受他的威脅,這一刻,你是要我們,你還是要羅家,你說吧!你選擇吧……”“娘!娘!”小雨點哭著,拚命扯住雪珂的手臂,往高寒的方向拉去:“我愛你呀!我要你呀!求求你跟我們一起走……”“雪珂!”王爺再也忍不住,大聲的說:“只要你一句話,爹是豁出去了!”“對!”福晉擦著眼淚:“不要再顧忌爹孃的安全了!爹孃反正已經老了!”小雨點撲到至剛面前,對至剛跪下就磕頭:  

“我給少爺磕頭,求求你把我的娘還給我,為什麼一定要我娘做少奶奶呢?二姨太也可以做少奶奶呀……”  

“好啊!”羅老太勃然變色:“看樣子,我們又中了圈套,你們以為只有你們有人手嗎?”她掉頭看門外。“老閔!老閔……”“停止!停止!停止!”雪珂承受不住四面八方逼過來的壓力;崩潰的抱住了頭。“請你們不要為了我,再大動干戈吧!也請不要逼我再作選擇吧!我知道,我是一切痛苦的根源,我帶給每一個愛我的人莫大的痛苦,包括我自己的女兒在內!那麼,讓我把這個痛苦的根源,一刀斬斷吧!”說著,她忽然從懷裡,取出一把預藏的匕首,在眾人的驚愕中,雙手握住匕首的柄,用力對自己當胸刺下。  

“格格!不可以!”阿德從老遠飛躍過來,穿過好幾個人,落在雪珂面前,急忙去搶匕首。  

“雪珂!”高寒慘叫,飛撲上前,雙手一託,正好托住雪珂倒下的身子。高寒和阿德,兩人都沒有來得及阻止那把匕首,雪珂用力之猛,匕首已整支沒入雪珂胸前,血迅速湧出,衣衫盡溼。“天啊!天啊!”高寒痛喊:“雪珂!你怎麼會這樣?老天啊!誰來救我!誰來幫我……”高寒伸手,想去拔匕首,卻不敢碰。至剛極度震驚的呆住了,只覺得身子搖搖晃晃的站不穩。雪珂竟預藏匕首!這匕首是家傳之物,銳利無比,也是當年雪珂斷指的那一把!雪珂居然帶了它來,那麼,她早知今日不能善了,已懷必死之心?至剛瞪視著那血,鮮紅的,不斷的湧出來……他彷佛又看到當年斷指的雪珂,滿臉堅決,義無反顧……天啊!這是怎樣的女子!  

“娘!”小雨點哭得摔倒在地,福晉慌忙抱住小雨點,放聲痛哭,不住口的喊:“我的雪珂!我的雪珂呀!”  

一時間,叫雪珂,叫娘,叫格格……各種呼喚聲,此起彼落,房裡亂成一團。雪珂就在一團混亂中,睜大了眼,看高寒,再看至剛,她拚命努力著,說:“讓所有的仇恨,跟著我的生命,一起消失吧!”她轉動著頭,眼光找到了小雨點,她的唇邊,浮起一個好溫柔、好美麗的微笑:“小雨點,奶奶告訴你,娘早就死了!你娘……苟且偷安了八年,現在要去找你奶奶……你再無牽掛,和你爹好好過日子吧……”雪珂說完,雙眼一閉,頭歪倒在高寒手臂裡。“娘!娘!娘……”小雨點慘烈的哀號,倒在福晉懷裡。“不要啊!不要不要不要啊……”她哭得暈死過去。  

羅老太不可置信的看著這一幕,此時,驀然醒覺,對門外大聲喊著:“老閔!老閔!快請醫生!”  

至剛猛的直跳起來,往門外衝去。  

“我去找吳將軍,他身邊的孟大夫,能起死回生呀!”他轉頭對高寒大喊:“抱穩她!讓她挺住!讓她挺住……不許讓她死……”他狂奔而去。王爺眼中,佈滿淚水,痛不欲生的跌坐椅中。  

“孩子啊!”他喃喃的說:“我殺了你了!是我……殺了你呀!”翡翠撲通跪落地。“格格啊!如果你死了,我再也不相信,人世間有天理,有鬼神,有愛……”雪珂沉睡在一團濃霧裡,飄飄蕩蕩,晃晃悠悠,正飄然遠去。她的身子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輕得沒有絲毫重量,就這樣朦朦朧朧的,沒有意識的,飄遠,飄遠,飄遠……不知道要飄往何處,也不知道要飄多久。  

似乎飄蕩了幾千幾萬年,雪珂忽然感到身子一沉,像是從高空筆直墜落,乍然間,全身都碎裂成無數碎片,而每個碎片都帶來尖銳的痛楚,使她脫口驚呼了:  

“啊……”她以為她喊得好大聲,事實上,她的聲音細弱如絲。隨著這聲喊,她的意識有些清晰了,她努力吸了口氣,怎麼連呼吸都那麼難呢?她努力要睜開眼睛,怎麼眼睛像鉛一樣沉重呢?她蹙了蹙眉,努力的,努力的睜開眼。“她醒了!”一個興奮的聲音低語著。  

“她醒了!”另一個聲音說。  

“她醒了!”“她醒了!”“……”怎麼?全世界的人都在自己身邊嗎?為什麼呢?她終於睜開眼睛了,第一眼看到的是小雨點。那孩子眼睛紅紅腫腫,雙手張著,想抱雪珂,卻不敢碰雪珂,嘴裡希奇古怪的在說著:“娘,你醒了!你不要再睡過去,娘,我好怕!我好怕!我怕你像奶奶一樣,睡著就不醒過來,娘,你不要去找奶奶,你有我呀!你有爹呀!你有外公外婆呀……我們大家都愛你呀,求求你不要死!求求你不要死……”  

哦!小雨點!哦哦!小雨點!哦哦哦!小雨點!她心愛的,心疼的,捨不得片刻分離的小雨點……她可憐的小雨點呀!雪珂想著,就想伸手去拭那孩子的淚,可是,她的手竟那麼無力,她根本抬不起手來……哦!她恍然明白了。她正躺在寒玉樓樓上的房間裡,她正在慢慢的“死去”。  

第二個映入眼睛的是高寒,不不,不是高寒,是她在大佛寺誠心誠意拜過天地的丈夫——亞蒙。亞蒙看來,是那麼憔悴和悲苦!這個男人,她害了他!害他遠赴新疆做苦工,害他顛沛流離,害他妻離子散,害他失去老母,害他為情所苦……她轉開視線,觸目驚心,她居然看到了至剛!他也在!是的,這個男人,她也害了他!給了他那樣不幸的婚姻,帶給他那麼多的侮辱,使一個無憂無慮的少年,驟然墜入痛苦的深井!她害了他!她再看過去,爹、娘似平驟然老了一百歲,哀悽而無助。再過去,羅老太在掉著眼淚,她哭了!雪珂震動之至,老太太,對不起!把你那平靜安詳的家園,攪成這樣一塌糊塗……但是,一切都將結束了!很快很快,一切都將結束!她再看過去,翡翠阿德默然肅立,雙雙拭著眼淚……翡翠,阿德!她心中掃過一絲祈盼:翡翠,阿德。  

隨著雪珂的注視,滿屋子的人都開始振奮了。高寒僕在床邊,握緊了雪珂的手,激動的喊:  

“雪珂!如果你聽得見我,請抓緊你的意識,不要讓它飛掉,不要讓它消失!我們已經為你請了最好的醫生,醫生說……醫生說……”“醫生說……你活不了!”至剛忽然插進嘴來,滿眼佈滿了血絲,臉色蒼白如紙,他也僕在床邊,他的頭和高寒的頭並排在一起。這,大概是這兩個男人,有生以來第一次,為相同的目標而努力。“雪珂,我告訴你,”至剛強而有力的說著:“孟大夫是治刀傷槍傷的名醫,他已經取出了你胸前的匕首,也縫合了你的傷口。但是,他說,你的生命正在一點一滴的流失,他盡了力。所以,現在我們無所倚靠,只有倚靠老天幫忙,還有就是你自己!你要求生,不要求死!活著,還有一大片天空,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活著,才能和你朝思暮想的人團聚呀!”這是至剛說的話嗎?雪珂牽動嘴角,真想給他一個鼓勵的微笑。至剛,你放我了?你終於願意放我了?她張開嘴,努力又努力……“安靜!”高寒喊:“她要說話!她要說話!”“謝謝你,至剛。”雪珂終於吐出了聲音:“在我生命的最後一刻,你成全了我。”她微笑起來,慢慢的說了八個字;這八個字也是她這些日子來,柔腸百折,千回萬轉的思緒:“前夫有情,後夫有義!”至剛震動的跳了跳,淚水奪眶而出。  

“雪珂,”他痛定思痛,悲不自已。“你還肯對我用一個‘夫’字,一個‘義’字!我不配啊!把你害到這種地步才肯放手,我不配啊!老天!”他用手痛苦的抱住頭。“為什麼人必須把自己逼到死角,才清醒過來呢!”他再抬眼看雪珂,看高寒。“雪珂,你從來沒有屬於過我,在你內心深處,始終只有一個丈夫!我醒悟得太晚了!”  

“不晚!不晚!”羅老太不停的拭著淚。“雪珂,你要為我們大家的後悔,和大家的期盼而活著呀!”  

“對啊!”王爺說,他終於和羅老太站在同一立場了。“孩子啊!你要努力活下去!否則,我的錯誤,再也沒有挽回的餘地了!”“雪珂啊!”福晉緊摟著小雨點:“你聽到我們所有的人,這麼強力的呼喚了嗎?要活著,要活著呀……”  

雪珂太感動了,是啊,要活著。她不想死了!要活著和小雨點團聚,要活著和亞蒙團聚,要活著和爹孃享受天倫之樂……過去生命裡失去的,要在未來的日子裡彌補,是的,要活著,要活著,要活著,要活著……她周邊的聲音,全匯為一股大浪:要活著!洶湧澎湃的聲音:要活著!天搖地動的吶減:要活著!但是,生命力似乎正在抽離她的身體,她又覺得自己往濃霧中隱去,整個身體都輕飄飄了。  

“亞蒙!”她低喚。“我在這兒,我在這兒!”  

“拉住我的手!”高寒緊握住了她的左手。  

“小雨點!”她再喊。“娘!娘!娘!”小雨點痛喊著。  

“你……也拉住我……”  

小雨點慌忙握住了她的右手。  

我的家人!雪珂心中呼喚著,努力維持住尚未飄散的意識。亞蒙和小雨點,他們終於緊緊握住她了!為了這份愛,她曾幾度三番不惜犧牲生命來交換!而今,她終於完完全全的擁有了!在這一剎那間,她感到自己的整顆心,都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幸福感所充實了!生或死都不再重要。她活過,她有過,她愛過……最重要的,她是這樣深深的“被愛”著!人生一世,追尋的不就是這個嗎?能這樣強烈的感覺著“愛”與“被愛”,這世界實在太美好了!  

雪珂的眼睛慢慢閉上,心裡在歡欣的唱著歌,她握住亞蒙和小雨點的手,握得更緊更緊了。  

——全書完——  

一九九○年十月十五日完稿於臺北可園  

一九九○年十一月五日修正於臺北可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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