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費論壇 繁體 | 簡體
Sclub交友聊天~加入聊天室當版主
分享
返回列表 發帖
第十章

無論心裡有多麼苦澀,日子總是一天一天的捱過去了。由秋天到冬天,夏磊整整一季,苦守著自己的誓言,雖然和夢凡朝夕相見,卻絲毫不敢越雷池一步。夢凡漸漸的瘦了,憔悴了,蒼白而脆弱。兩人交換的眼光裡,總是帶著深刻的,無言的心痛,會痛得人昏昏沉沉,不知東西南北。夏磊真不知道,在這種折磨中,他到底還能撐持多久。  

所有的矜持,所有的努力,卻瓦解在一次醉酒上面。  

會喝醉酒,是因為康勤。  

這晚,夏磊在一種□徨無助的心情下,到了康記藥材行。誰知,康勤卻一個人在那兒喝悶酒。時間已晚,店已經打烊了,康勤面對著一盞孤燈,看來十分落寞。  

“好極了!”康勤已帶幾分酒意,看到夏磊,精神一振。“我正在百無聊賴,感懷自傷,你來了,我總算有個伴了!磊少爺,坐下!喝酒!喝酒!”  

夏磊坐下來就舉杯。“為這‘磊少爺’三個字,罰你三杯!”他激動的嚷著。“你三代受康家之恩,我兩代受康家之恩,彼此彼此,誰也不比誰強!何況,這是什麼時代了,還有‘少爺’?”  

康勤悽然一笑。“不管你是什麼時代,這少爺、小姐、老爺、奴才都是存在的!許多規矩,是嚴不可破的!”  

夏磊被深深撞擊了,眼中閃過了痛楚。  

“康勤,你有話直說,不要兜圈子吧!”  

康勤一怔。愣愣的看著夏磊。  

“我並不是在說你……”  

他忽然注意到康勤的蕭索和悽苦了。  

“難道你也有難言之痛嗎?”  

康勤整個人痙攣了一下。  

“喝酒!小磊,讓我們什麼話都不要說,就是喝酒吧!管它今天明天,管它有多少無可奈何,我們就讓它跟著這酒,一口嚥進肚子裡去!”“說得好!”夏磊連幹了三大杯。酒一下肚,要不說話是根本不可能的,他看著康勤,如獲知己。“康勤啊,我真的快要痛苦死了!這康家,是養育我的地方,也是我所有痛苦的根源!我真恨自己啊!為什麼要有這麼多情感呢?人如果沒有情感,不是可以快樂很多嗎?我為什麼不是風,不是樹木,不是岩石呢?我為什麼做不到無愛無恨呢?我真恨自己啊!”  

康勤震動的看夏磊:“小磊!把這個恨,也一口嚥進肚裡吧!我陪你!”說著,康勤就乾了杯子。“好好好!”夏磊連聲說:“把所有的愛與恨,種種剪不斷理不清的思緒,統統嚥進肚子裡去!”他連幹了三杯。  

“幹得好!”康勤漲紅了眼圈:“你是義子,我是忠僕,你不能不義,我不能不忠!人生,是故意給我們出難題!存心要把我們打進地獄裡去!”  

“是呵是呵!”他喊著,完全弄不懂康勤為什麼如此激動,卻因康勤的激動而更加激動:“明知不該愛而愛!這就是忘恩負義!我這樣割捨不下,牽腸掛肚,簡直是可恥的事,夢凡,她是天白的妻子呀!我真罪孽深重,不仁不義呀!”  

康勤驚怔著,整個人都亢奮著。  

“罪孽深重的人是我,是我啊!”  

“不不,是我是我!”夏磊喊著。  

“你只知道自己,不知道我啊!如果是在古時候,我是要在臉上刺字的!我——該死啊!”  

“我才該死啊!”兩人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你一杯我一杯,說著,喝著,然後就哭著,說著,最後是哭著,喝著。夏磊酒量不深,終於大醉了。醉得又拍桌子,又摔杯子,又跳又叫,又哭又笑的大鬧起來:“什麼樣的人生嘛!自己都做不了主!太荒謬了!太可笑了!什麼夏磊嘛!根本是個騙子!騙子!大騙子!騙天白,騙乾爹,騙夢凡,騙自己!什麼兄妹之情嘛!混蛋!說的比唱的還好聽!混蛋!一嘴的仁義道德,滿肚子的思念不捨,混蛋!虛偽!偽君子!小人!卑鄙!”他踢開凳子,腳步踉蹌的歪歪倒倒,振臂狂呼:“你給我滾出來!夏磊!我要揍扁你!揍得你原形畢露……”康勤一急,酒醒了大半。  

“完了!這下累了!”他趕快去扶住夏磊:“沒想到你酒量這麼差!趁你還走得動,我送你回家吧!”  

康勤扶著夏磊,走進康家大院,無論康勤和老李怎樣制止,夏磊隙一路吶喝著,大吼大叫個不停:  

“嗬!這是康家!康家到了!快!康勤!康福!康忠!銀妞!翠妞!胡嬤嬤……你們都快去給我把夏磊揪出來!我今天要為乾爹報仇!快呀……”  

整個康家,全體驚動了。秉謙、詠晴、心眉、夢凡、夢華以及丫頭僕傭,紛紛從各個角落裡奔來,驚愕的,震動的,不可思議的看著夏磊和康勤。  

“天啊!”心眉面色如紙。“康勤,你,你,你帶著他喝酒!”  

“康勤!”康秉謙怒吼一聲:“怎麼回事?你怎麼讓他喝得這麼醉?”“老爺!對不起!”康勤的酒,已經完完全全醒了。“真的不知道,他這樣沒酒量!是我的疏忽!”  

夏磊站不穩,一個顛躓,差點跌倒。  

夢凡發出一聲痛極的驚呼:  

“啊!夏——磊!”她伸出手去,想扶夏磊,又收回手來,不敢去扶。  

康勤與老李早就一邊一個,架住了夏磊。  

這樣一折騰,夏磊看到夢凡了。這一下不得了,他對著夢凡,就大吼大叫了起來:  

“夢凡,你記得你給我的那個陀螺嗎?那是我第一次有陀螺!那個陀螺真有趣極了,會在地上轉轉轉,不停的轉!如果快倒了,用鞭子一抽,它又轉起來,轉轉轉轉轉……我現在就像個陀螺,轉轉轉轉轉……”他抬頭看天,又低頭看地。“哈哈!天也轉,地也轉,房子也轉,我就這樣不停的轉……你不要怕我倒下去,你有鞭子啊,你可以抽下來啊……”  

夢凡震動極了,抬著頭,她呆呆看著夏磊,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她必須用全力來控制,才不讓淚水滾出來。  

夢華一個箭步走上前去,伸手撐住夏磊:  

“夏磊!快回房間去吧!看你把爹孃都鬧得不能睡覺!走吧!快去!”夏磊一把抓住夢華,忽然間熱情奔放。  

“我告訴你,天白,兄弟就是兄弟,我們在曠野裡結拜,絕不是拜假的!”夢華甩開了夏磊的手,非常不悅的說:  

“我是夢華!不是天白!”  

夏磊怔怔的傾過去看夢華:  

“你幾時變成夢華的?”他詫異的問。  

康秉謙實在氣壞了,大步上前,他怒聲說:  

“夏磊!你給我收斂一點!半夜三更,喝得醉醺醺的胡言亂語!你看看!你像什麼?你這樣不學好,讓我痛心!你真氣死我了!”夏磊一見康秉謙,頓時掙開了康勤老李,直奔到康秉謙面前去,東倒西歪,勉勉強強的想站穩,一面對自己怒喝:  

“乾爹來了!你還不站好!站好!立正!敬禮!鞠躬……”他一面喊著口令,一面對康秉謙立正,行軍禮,又鞠躬,頭一彎,整個人就煞不住車,撞到康秉謙身上去了。  

“啊……”夢凡又驚叫出聲。  

胡嬤嬤、康勤、老李、銀妞、翠妞……大家七手八腳,扶住了夏磊,各人嘴裡喊各人的,要勸夏磊回房去。夏磊隙力大無窮的,掙開了眾人,抓住康秉謙,急切的、語無倫次的說:“乾爹,你不要生氣,我一定要告訴你,我是多麼多麼尊敬你的!雖然你不見得能瞭解我,你墨守成規,固執己見!你造成我心中永遠的痛!可是,我還是尊敬你的!就因為太尊敬你,才把我自己弄成這副德行……”  

“胡嬤嬤!”詠晴插進嘴來:“你們幾個,給我把他拖回房裡去!不許他再鬧了!”“是!”大家應著,又去拉夏磊:“走吧!走吧!”  

“我會走的!”夏磊忽然大聲喊:“不要催!我會走得遠遠的!我會讓你們再也見不到我!”  

“啊……”夢凡再低呼,把手指送到嘴邊,用牙齒緊緊咬著,以阻止自己叫出聲。夏磊又大力一衝,胡嬤嬤等六七雙手,都抓不住他,他緊緊纏著康秉謙:“乾爹!你不要這樣生氣,你聽我說,我不敢辜負你的!我真的不敢!我永遠記得當年在東北,你安慰我爹,你讓他死而無憾!你收養了我!”他哭了起來:“你還收了我爹的屍,葬了他……你瞧,我不是統統記得嗎?我怎麼敢不感恩?您的恩重如山,即使要讓我粉身碎骨,我也該甘之如飴的!所以,讓我去痛吧!讓我痛死吧!是我欠您的!乾爹!謝謝!謝謝你賜給我的一切一切!請再接受我鄭重的一鞠躬……”  

夏磊彎腰鞠躬,這一彎,就整個軟趴在地上,再也無力起來了。康秉謙又驚又怒的看著地上的夏磊,被夏磊那番莫名其妙的話弄得心痛無比。醉後吐真言!他的話中為什麼有這麼多的“怨”?難道如此仁至義盡,夏磊還有不滿意?他越想越氣,抬頭大聲說:“康忠,去給我提一桶水來!”  

“是!”康忠領命而去。  

“爹……”夢凡小小聲的叫,淚水在眼中滾來滾去。  

“秉謙!”詠晴叫。“老爺……”心眉怯怯的,看了康秉謙一眼,又去急急看康勤,眼中的痛楚,絕不會比夢凡少。康勤不敢接觸這樣的眼光,就試著去扶夏磊。“你們都別攔我!全讓開!”康秉謙大叫。  

康忠提了水過來,康秉謙接過水桶,對著夏磊就嘩啦啦的一淋。夏磊渾身溼透,連打了兩個噴嚏,整個人清醒了過來。坐在地上,他滿頭滴著水,驚痛的注視著滿院子的人,知道自己又闖了禍。“你給我進祠堂裡來!”康秉謙沈痛的說:“我們一起去見你爹!”他一把拉起夏磊。  

夏磊走進祠堂,一看到父親的牌位,不由得雙膝點地,撲通跪倒,淚盈於眶了。“爹!”他悲痛的喊著:“請您在天之靈,給我力量,給我指示!告訴乾爹,我真的不要讓他傷心呀!”  

“牧雲兄!”康秉謙也對牌位注視著:“我該拿他怎麼辦?管他,他說他不是我的親生子,不管他,他就這樣令人痛心啊!”“乾爹!”夏磊拜倒於地,一疊連聲的說:“原諒我!原諒我!原諒我!”  

這天晚上,夏磊徹夜無眠。  

坐在書桌前面,他思前想後,痛定思痛。終於,他下定了決心,揚起筆來,他寫下一封信:  

“乾爹,乾孃:  

在這離別的前一刻,我心中堆砌著千言萬語,想對你們說,卻不知從何說起!  

回憶我自從來到康家,就帶給你們無數的煩惱,我雖然努力又努力,始終無法擺脫我與生俱來的一些習性,一種來自原始山林的無拘無束。因而,我成長於康家、學習於康家,卻從不曾像夢華夢凡般,與康家達到水乳交融的地步!  

其實,我心裡也是很苦悶的,自幼,我在山林中來去自如,養成孤傲的個性。在康家成長的過程中,卻時時刻刻,必須約束自己。總覺得乾爹義薄雲天,才收養了無家可歸的我!所以,我畢竟是個‘外人’。有時,竟為此感到自卑。這樣,當‘自卑’與‘自卑’在我心中交戰時,我竟變成了那樣一個不可理喻的人了!那樣一個不可親近的人了!  

乾爹、乾孃!其實,我的心是那樣熱騰騰的,我深愛你們,深愛夢華夢凡,以至天白天藍和康家所有所有的人!這份熱愛竟也困擾著我了!不知愛得太多,是不是一種僭越!於是,熱騰騰的心往往又會變得冷冰冰,欲進反退,欲言又止,我就這樣徘徊在康家門前,弄不清自己可以愛,還是不可以愛!乾爹啊,箇中矛盾,真不是我三言兩語說得清楚的!或者,在久遠久遠以後,你終究會有了解我的一天!  

帶著懺悔,帶著不捨,我走了!乾爹乾孃,請相信我,有朝一日我會再回來的!請不要以我為念!我將永遠永遠記住你們!希望,當我回來的那一天,你們會更喜歡那個蛻變後的小磊!別了!恭祝  

健康幸福!  

兒磊留字”  

夏磊把信封好,放在一旁。想了想,又提筆寫下:  

“夢凡:  

我帶走了你送我的陀螺,這一生,我都會保有它,珍藏它!  

請為我孝順乾爹乾孃,請為我友愛夢華天藍,請為我報答胡嬤嬤、康勤、眉姨、銀妞、翠妞……諸家人。尤其,請為我——特別體恤天白!別了!願後會有期!並千祈珍重!  

兄磊留字”  

夏磊把兩封信的信封寫好,擱筆長嘆,不禁唏噓。把信壓在鎮尺下面,他站起身來,看著窗子,天已經矇矇亮了,曙色正緩緩的漾開。窗外的天空,是一片蒼涼的灰白。  

夏磊提起簡單的行囊,悽然四顧,毅然出屋而去。

TOP

第十一章

追風靜靜的佇立在馬廄裡,頭微微的昂著,曉色透過柵欄,在馬鼻子上投下一道光影。夏磊拎著行囊,走了過去,拍了拍馬背,啞聲的低語:“追風,十二年前,我們曾經出走過一次,卻失敗而歸,才造成今日的種種。現在,我們是真正的要遠行了!”  

追風低哼了一聲,馬鼻子呼著熱氣。夏磊把行囊往馬背上放好,再去牆角取馬鞍。這一取馬鞍,才赫然發現,馬廄的乾草堆上,有個人影像剪影般一動也不動的坐著。  

“夢凡!”夏磊失聲驚呼:“你怎麼在這裡?你在這裡做什麼?”夢凡站起身來了,慢慢的,她走近夏磊,慢慢的,她看了看馬背上的行囊,再掉頭看著夏磊。她的眼光落在他臉上,痴痴的一瞬也不瞬。她的聲音也是緩慢的,滯重的,帶著微微的震顫:“要走了?決定了?”夏磊震動的站著,注視著夢凡,思想和神志全凝固在一起。一時間,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從昨天半夜,你被爹叫進祠堂以後,我就坐在這兒等你!”夢凡緩慢的吸了口氣:“兄妹一場,你要走,我總該送送你!”“你……”夏磊終於痛楚的吐出了聲音:“你已經料到我要走了?”“哦,是的!”夢凡應著。“十二年了,你的脾氣,你的個性,我都看得清清楚楚!這一陣子,我們都經歷過了最重大的選擇,面對過最強大的愛和掙扎,如果我曾痛苦,我不相信你就不曾痛苦!”夏磊怔怔的站著,眼光無法從夢凡那美麗而哀慼的臉龐上移開。“昨夜你喝醉了,”夢凡繼續說:“你大鬧康家,驚動了家裡的每一個人!你的醉言醉語,不知道今天還記得多少?但是,你說過的每一個字,我都記得!你說我是第一個給你陀螺的人,我害你一直轉呀轉呀轉不停。我手裡拿著鞭子,每當你快轉停的時候,我就會一鞭子揮下去,讓你繼續的轉轉轉……”夏磊心中絞起一股熱流,眼中充淚了。  

“我這樣說的嗎?”“是的!你說的!”夢凡凝視著他。“我這才知道,我是這麼殘忍!我一直對你揮著鞭子,害你不停的轉!我真殘忍……原來,這麼多年以來,我一直這樣對你!請你,原諒我吧!”  

夏磊強忍著淚,緊緊的盯著夢凡。  

“我想,我不該再拿著鞭子來抽你了,如果你不想轉,就讓你停吧!但是,經過昨夜的一場大鬧,經過爹對你的疾言厲色,經過在祠堂裡的懺悔,再經過酒醒後的難堪……知你如我,再怎樣也猜得到,這次你是真的要走了!如果連這一點默契都沒有,我還是你所喜歡的夢凡嗎?”  

夏磊眼睛眨動,淚便奪眶而出。  

“所以,我來了!”夢凡的聲音,逐漸變得堅強而有力。“我坐在這兒等你!面對你將離開我,這麼嚴重的問題,我沒有理智,也無法思想,所以——我又拿著鞭子來了!”  

“夢凡!”夏磊脫口驚呼了。  

“我不能讓你走!”夢凡強而有力,固執而熱烈的說:“我捨不得讓你走!你罵我殘忍吧!你怪我揮鞭子吧!我就是沒辦法……我就是不能讓你走!”  

夏磊再也無法自持了,他強烈的低喊了一聲:  

“夢凡呵!”就往夢凡衝了過去。這一衝之下,夢凡也瓦解了,兩人就忘形的抱在一起了。經過片刻的迷失,夏磊震驚的發現夢凡竟在自己懷中,他渾身痙攣,一把推開了夢凡,他踉蹌後退,慌亂的,啞聲的喊了出來:  

“瞧!這就是你揮鞭子的結果!你這樣子誘惑我!這樣子迷惑我……不不不!夢凡!我這麼平凡,無法逃開你強大的吸引力……我終有一天會犯罪……我必須走!”  

他拿起馬鞍,放上馬背,繫馬鞍的手指不聽使喚的顫抖著。夢凡淚眼看著他,面如白紙。  

“不許走!”她強烈的說。  

“一定要走!”他堅決的答。  

“你走了,我會死!”她更強烈的說。  

他大驚,震動的抬頭盯著她。  

“你不會死!”他更堅決的答:“你有爹孃寵著,有胡嬤嬤、銀妞、翠妞照顧著,有夢華天藍愛護著,還有天白——那麼好的青年守著你,你不會死!”  

“會的!”她固執的:“那麼多的名字都沒有用!如果這些名字中沒有你!”夏磊深抽了口氣。“夢凡,你講不講理?”  

“我不講理!”夢凡終於嚷了出來:“感情的事根本就無法講理!你走了,我就什麼都沒有了!爹和娘不重要了,所有的人都不存在了!什麼國家民族,我也不管了!我這才知道,我的世界只有你,你走了,我就什麼都沒有了!”  

夏磊倒退了一步,心一橫,伸手解下馬韁。  

“對不起,我必須走!”  

夢凡急忙往前跨了一步,終於體會到夏磊必走的決心了。她昂著頭,死死的看著他。  

“你一定要走?我怎麼都留不住你了?”  

“是!”“那麼,”夢凡似乎使出全身的力氣,深深的抽了口氣:“讓我送你一程!”  

曠野,依然是當年的曠野。童年的足跡似乎還沒有消失,兩個男孩結拜的身影依稀存在。不知怎的,十二年的時光竟已悄然隱去。曠野依舊,朔野風寒。曠野的另一端,望夫崖佇立在曉色裡,是一幢巨大的黑影。  

夏磊牽著馬,和夢凡站定在曠野中。  

“不要再送了!”夏磊再看了夢凡一眼,毅然轉頭,躍上了馬背。“夢凡!珍重!”夢凡抬著頭,傲岸的看著夏磊,不說話。  

“再見!”夏磊丟下了兩個字,一拉馬韁,正要走,夢凡用一種他從未聽過的,悽絕的聲音,詛咒般的說了出來:  

“你只要記得,望夫崖上那個女人,最後變成了一塊石頭!”夏磊渾身顫慄。停住馬,想回頭看夢凡,再一遲疑,只怕這一回頭,終身都走不掉!他重重的,用力的猛拉馬韁,追風撒開四蹄,揚起了一股飛灰,絕塵而去。  

夢凡一動也不動,如同一座石像般挺立在曠野上。  

追風疾馳著,狂奔著。  

夏磊頭也不回的,迎著風,策馬向前。曠野上的枯樹矮林,很快的被拋擲於身後。  

“你只要記得,望夫崖上那個女人,最後變成了一塊石頭!”夢凡的聲音,在他耳邊徊響。他控著馬韁,逃也似的往前狂奔。“望夫崖上那個女人,最後變成了一塊石頭!”  

夢凡的聲音,四面八方的對他捲來。  

他踩著馬鐙,更快的飛奔。  

“變成了一塊石頭!變成了一塊石頭!變成了一塊石頭!變成了一塊石頭……”夢凡的聲音,已匯為一股大浪,鋪天鋪地,對他如潮水般湧至,迅速的將他淹沒。  

“變成一塊石頭!變成一塊石頭!變成一塊石頭……”  

幾千幾萬個夢凡在對他喊,幾千幾萬個夢凡全化為巨石,突然間聳立在他面前,如同一片石之林。每個巨石都是夢凡傲然挺立,義無反顧的身影。  

夏磊急急勒馬。追風昂首長嘶,停住了。  

“夢凡呵!”夏磊望空吶喊。  

他再也控制不了自己,掉馬回頭,他對夢凡的方向狂奔回去。“不要變成石頭!請求你……不要變成石頭!”  

他邊喊邊奔,但見一座又一座的“望夫崖”,在曠野上像樹木般生長起來。他陡的停在夢凡面前了。  

夢凡仍然傲岸的仰著頭,動也不動。  

他翻身落馬,撲奔到她的身邊,害怕的,恐懼的抓住了她的手臂,猛烈的搖撼著她。  

“不要變成石頭!求求你,不要變成石頭!不要!不要!不要……”夢凡身子僵直,佇立不動,似乎已經成了化石。夏磊心中痛極,把夢凡用力一摟,緊攬於懷,他悲苦的,無助的哀呼出聲:“我不走了!不走了!你這個樣子,我怎能捨你而去?我留下來,繼續當你的陀螺,為你轉轉轉,那怕轉得不知天南地北,我認了!只要你不變成石頭,我做什麼都甘願!”  

夢凡那蒼白僵硬的臉,這才有了表情,兩行熱淚,奪眶而出,沿頰滾落。她抱住夏磊,痛哭失聲。一邊哭著,她一邊泣不成聲的喊著:“你走了!我的魂魄都將追隨你而去,留下的軀殼,變石頭,變木頭,變什麼都沒關係了!”  

“怎麼沒關係!”夏磊哽咽著,語音沙嗄:“你的軀殼和你的魂魄,我無一不愛!你的美麗,和你的愚蠢,我也無一不愛呀!”夢凡震動的緊偎著夏磊,如此激動,如此感動,她再也說不出話來。追風靜靜的站在他們旁邊,兩人一騎,就這樣久久、久久的佇立在廣漠的曠野中。  

這天晚上,夏磊和夢凡一起燒掉了那兩封留書。  

既然走不成,夏磊決心要面對天白。  

“這並不困難,”夏磊看著那兩封信,在火盆中化為灰燼,掉頭凝視夢凡。“我只要對天白說,我努力過了,我掙扎過了,我已經在烈火裡燒過,在冰川中凍過,在地獄裡煎熬過……我反正沒辦法……我只要對他坦白招認,然後,要打要罵要懲罰要殺戮,我一併隨他處置……就這樣了!這……並不困難,我所有要做的,就是去面對天白!只有先面對了天白,才能再來面對乾爹和乾孃!是的!我這就……面對天白去!”  

夢凡一語不發,只是痴痴的、痴痴的凝視著他,眼中綻放著光彩。應該是不困難的!但是,天白用那麼一張信賴、歡欣、崇拜而又純正無私的面孔來迎向他,使他簡直沒有招架的餘地。在他開口之前,天白已經嘻嘻哈哈的嚷開了:  

“你的事我已經知道哩!統統都知道了!”  

“什麼?”他大驚。“你知道了?”  

“是啊!”天白笑著:“夢華來我家,把整個經過都跟我們說了!我和天藍聞所未聞,都笑死了!”“夢華說了?”他錯愕無比。“他怎麼說?”  

“說你喝醉了酒,大鬧康家呀!”天白瞪著他,眼睛裡依舊盛滿了笑。“你對著康伯伯,又行軍禮,又鞠躬,又作揖……哈哈!有你的!醉酒也跟別人的醉法不一樣!你還把夢華當做是我,口口聲聲說拜把子不是拜假的!”天白的笑容一收,非常感動的注視著他,重重的拍了他一下。“夏磊,你這個人古道熱腸,從頭到腳,都帶著幾分野性,從內到外,又帶著幾分俠氣!如果是古時候,你準是七俠五義裡的人物!像南俠展昭,或是北俠歐陽春!”  

“天白,”他幾乎是痛苦的開了口:“不要對我說這些話,你會讓我……唉唉……無地自容!”  

“客氣什麼,恭維你幾句,你當仁不讓,照單全收就是了!”天白瞪了他一眼。“其實,你心裡的痛苦我都知道,寄人籬下必然有許多傷感!但是,像你這樣堂堂的男子漢,又何必計較這個?康伯伯的養育之恩,你總有一天會報的!你怕報答不夠,我來幫你報就是了!你是他的‘義子’,我是他的‘半子’呀!”夏磊凝視天白,應該是不困難的,但,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半個字也說不出口!  

說不出口,怎樣回去面對夢凡?  

夏磊不敢回康家,衝進野地,他踢石頭,捶樹幹,對著四顧無人的曠野和雲天,仰首狂呼:  

“夏磊!你完了!你沒出息!你懦弱!你混蛋!你敢愛而不敢爭取……你為什麼不敢跟你的兄弟說——你愛上了他的未婚妻!你這個孬種!你這個偽君子……”  

喊完了,踢完了,發洩完了……他筋疲力盡的垂著頭,像個戰敗的公雞。  

那天深夜,把自己折騰得憔悴不堪,他不敢回康家,怕見到夢凡期待的臉孔。那麼□徨,那麼無助,他來到康記藥材行門前,在這世上,唯一能瞭解他的人,就是康勤了!康勤!救命吧!康勤,告訴我,我該怎麼辦?  

康記藥材行的門已經關了,連門上掛的小燈籠也已經熄滅了。夏磊推推門,裡面已經上了閂。他撲在門上,開始瘋狂般的捶門,大嚷大叫著:  

“老闆!開門哪!不得了!有人受重傷!老闆!救命哪!老闆!快來呵!救命哪……”  

一陣亂嚷亂叫以後,門閂“豁啦”一響,大門半開,露出康勤倉皇驚慌的臉,夏磊撞開了門,就直衝了進去。  

“有人到了生死關頭,你還把門關得牢不可破……”他衝向康勤的臥室門口:“快把你藏在屋裡的花雕拿出來,我需要喝兩杯……”“磊少爺……”康勤驚呼:“不要……”  

來不及了,夏磊已撞開了臥室的門,只見人影一閃,有個女人急忙往帳後隱去,夏磊一顆心跳到了喉嚨上,驚愕至極,駭然的喊了一聲:“眉姨!”心眉站住了,抬起頭來,面如死灰的瞪視著夏磊。  

康勤慌張的把門重新閂好,奔過來,對著夏磊,就直挺挺的跪了下去。“磊少爺!不能說呀!你千萬不能說出去呀!”  

心眉見康勤跪了,就害怕的也跪下了:  

“小磊!我求你,別告訴你乾爹乾孃,只要說出去一個字,我們兩個就沒命了!”夏磊瞪視著心眉和康勤,只覺得自己的心臟,掉進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深谷裡去了。  

“你們……你們……”他結舌的說,幾乎不敢相信這個事實。“你們背叛了乾爹?你們……居然……”  

“磊少爺!”康勤哀聲說:“請原諒我們!一切的發展,都不是我們自己所能控制,實在是情非自已呀!”  

“怎麼會這樣?”夏磊太震驚了,顯得比康勤心眉還慌亂。“我完全被你們攪亂了!你們起來,不要跪我……”  

“千錯萬錯,都是我錯!”心眉雙手合十,對夏磊拜著。“我不該常常來這兒,學什麼處方配藥!我不該來的!但是,小磊,你也知道的,我在家裡是沒有地位的,那種失魂落魄的生活,我過得太痛苦了呀!”她看了康勤一眼。“康勤……他了解我,關心我,教我這個,教我那個,使我覺得,自己的存在又有了價值,於是我就常常來這裡找尋安慰……等我們發現有了不尋常的感情時,我們已經無法自拔了!”  

“可是,可是,”夏磊又驚駭,又痛苦。“眉姨!你們不能夠!這種感情,不可能有結果,也不可能有未來呀!你們怎麼讓它發生呢?”康勤羞慚無地的接了口:  

“我們都知道!我們兩個,都不是小孩子,都經歷過人世的滄桑,我們應該會控制自己的感情,可是,人生的事,就是無法用‘能夠’與‘不能夠’來預防的!小磊,你不是也有難言之痛嗎?”夏磊的心口一收,說不出來的難過。  

“小磊,你是始作俑者啊!”心眉急切的說:“是你從五四回來,大聲疾呼,每個人都有爭取快樂的權利,是你一語驚醒夢中人,讓我從沉睡中醒過來!”  

“哦!”夏磊狼狽的後退,扶住一張椅子,就跌坐了下去。“我怎麼會說這麼多話?說了,卻又沒有能力為自己的話收拾殘局!老天啊!”他驚慌的看著兩人,越來越體會到事情的嚴重性。“你們怎麼辦?如果給乾爹知道了……康勤,眉姨,你們……老天啊,你們怎麼辦?”  

康勤打了個冷顫。“磊少爺!所以,求你千萬別說!對任何人都不能說!對夢凡小姐或天白少爺,都不能說呀!”  

“是!是!是!”心眉害怕極了,聲音中帶著顫抖:“如果給你乾爹知道了,我們兩個,是根本活不成的!康勤是他的忠僕,我是他的姨太太,我們就像這藥材行一樣,是有‘康記’字樣的!”“是啊,你們明知道的!”夏磊更慌了。“你們明知故犯!我現在才明白了!我早該看出來的!我真笨!可是,可是,你們到底要怎麼辦呢?”他激動的抓住康勤:“康勤,乾爹承受不了這個!即使他能承受,他也不會容忍!即使他能容忍,他也不會原諒……你們,你們懸崖勒馬吧!好不好?好不好?我們離開這個房間,就當什麼事都沒發生過!我不說,你們也不說,把這件事整個忘掉,好不好?好不好?你們再也不要繼續下去,好不好?”康勤慚愧無比,痛心的看了看心眉,再看夏磊:  

“你這樣吩咐,我就照你的吩咐去做!”他轉向心眉:“小磊說得對,懸崖勒馬!在我們摔得粉身碎骨之前,唯有懸崖勒馬一條路了!”心眉垂下頭去,淚水大顆大顆的湧了出來,一串串的滾落了下去。“小磊,”她哽咽的:“我會感激你一生一世,只要這事不聲張出去,我……我……我們……都聽你的!懸崖勒馬,我……我們就……懸崖勒馬!”  

夏磊站起身子,迫不及待的去扶心眉。  

“眉姨,我們快回家吧!回去以後,誰都別露聲色!走吧!再不走,夜就深了!”心眉慌慌張張的站起身子,情不自禁的,眼光又投向康勤,滿眼的難捨難分。“康勤……”她欲言又止,身子搖搖欲墜。  

康勤也站了起來,望著心眉,他伸手想扶她,在夏磊的注視下,他勉強剋制了自己,把手硬幫幫的收了回來。  

“我都懂的,你別說了!”他淒涼的回答:“能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彼此都知道彼此,偶爾見上一面,心照不宣,也是一種幸福吧!……也就夠了!你,快去吧!”  

夏磊看著兩人,依稀彷彿,他看到的是自己和夢凡,他的心臟,為他們兩個而絞痛,一時間,只感到造物弄人,莫過於此了。但,他不敢再讓他們兩人依依惜別,重重的跺了一下腳,他簡單的說:“走吧!”心眉不敢猶豫,抹抹淚,她惶惶然如喪家之犬,心碎的跟著夏磊去了。  

發現了康勤這麼大的秘密,夏磊整個人都被震懾住了。在害怕、焦慮、擔心、難過……各種情緒的壓力下,還有那麼深刻的同情和憐恤。他同情心眉,同情康勤,也同情康秉謙。看到康秉謙毫不知情的享受著他那平靜安詳的日子,堅稱“恬淡”就是幸福。夏磊心驚膽戰。每次走進康家那巍峨的大門,每次穿過湖心的水榭,每次看著滿園的銀杏石槐,和那些曲徑徊廊時,他都感到康家的美景只是一個假象,事實上卻是烏雲密佈,暗潮洶湧,而大難將至。  

這些“暗潮”中,當然包括了自己和夢凡。在“康記”的事件之後,他幾乎不敢再去想夢凡,不敢再去碰觸這個問題。但是,夢凡見到夏磊一連數日,都是愁眉深鎖,對她也採取迴避的態度,她心裡就明白了!夏磊不敢告訴天白!他怎樣都開不了口!她失望極了。失望之餘,也有憤怒和害怕;夏磊不對了!夏磊完全不對了!他整個人都在瑟縮,都在逃避,他甚至不肯面對她,也不肯和她私下見面了!她又恐懼又悲痛,夏磊啊夏磊!你到底要把我們這份感情,如何處理?經過了曠野上“欲走還留”的一場掙扎,你如果還想一走了之,你就太殘忍太無情了!夢凡心底,千纏百繞,仍然是夏磊的名字。最深的恐懼,仍然是夏磊的離去。  

這天一清早,夢凡忍無可忍,在夏磊門前攔截了他。四顧無人,夢凡拉著他,強迫的說:  

“我們去小樹林裡談個清楚!走!”  

在夢凡那燃燒般的注視下,夏磊無法抗拒。他們來到了小樹林,康家屋後的小樹林,童年時,夏磊來到康家的第一個早晨,就曾在這小樹林中,無所遁形的被夢凡捕捉了。如今,他們又站在小樹林裡了。  

“夏磊,聽我說!”夢凡面對夏磊,一臉的堅決。“你不要再舉棋不定,你不要再矛盾了!我已經決定了——我們一起私奔吧!”“你說什麼?”夏磊大吃了一驚。  

“私奔!”夢凡喊了出來,面容激動,眼神堅定。“我想來想去,沒有其他辦法了!你不是一直想回東北嗎?好!就回東北吧!我們一起回東北!”  

夏磊深抽了口氣,眼光灼灼的盯著夢凡。  

“私奔?你居然敢提出這兩個字!夢凡呵!你對追求愛情的勇氣,實在讓我佩服!坦白說,這兩個字,也在我腦海中盤桓過千百次,我就是沒有勇氣說出來!”  

“那麼,就這樣辦了!”夢凡更加堅決了。“我們定一個計劃,收拾一點東西,說走就走!”  

夏磊怔怔的看著夢凡。  

“可是,我們不能這樣辦!”  

“為什麼?”夢凡大怒起來:“我已經準備為你奉獻一切了!跟著你顛沛流離,吃苦受罪我都不怕!離鄉背井,告別爹孃,負了天白……我都不顧了!我就預備這樣豁出去,跟著你一走了之!你怎麼還有這麼多的顧慮?你到底在想些什麼?你說!你說!”“我們如果私奔了,乾爹乾孃會陷進多麼絕望的打擊裡!一個是他們的掌上明珠,一個是愛如己出的義子……這種恩將仇報的事,我實在做不出來!何況天白……我們會把他對人世的熱情一筆勾消,我們會毀掉他……不不,我們不能這樣做的!”“你膽小!你畏縮!”夢凡絕望極了,淚水奪眶而出。她雙手握著拳,對他又吼又叫的大嚷了起來:“你顧忌這個,你顧忌那個!你既不敢向全世界宣佈你對我的愛,又不敢帶著我私奔!你只會鼓吹你的大道理,一旦事到臨頭,你比老鼠還膽小!你這樣懦弱,真讓我失望透了!”她用袖子狠狠的一拭淚,更憤怒的喊:“我終於認清楚你了!你這個人不配談愛情!你的愛情全是裝出來的!你滿口的仁義道德,只為了掩飾你的無情!你只想當聖人,不想為你所愛的女人做任何犧牲……事實上,你只愛你自己,只愛你所守住的仁義道德!你根本不愛我,你從來沒有愛過我……你是如此虛偽和自私,你讓我徹底的失望和絕望了!”  

夏磊大大的睜著眼睛,緊緊的盯著夢凡,隨著夢凡的指責,他的臉色越來越白,呼吸越來越急促。他內心深處,被她那麼尖利的語言,像一刀一刀般刺得千瘡百孔,而且流血了。他不想辯白,也無力辯白。頭一昂,他勉強壓制住受傷的自尊,僵硬的說:“既然你已經把我認清楚了,我們也不必再談下去了!你說的都對!我就是這樣虛偽懦弱!”  

說完,他轉過身子,就預備走出林去。  

“夏磊!”夢凡尖叫。她的聲音那麼淒厲,使夏磊不得不停住了步子。他站著,雙目平視著前面的一棵樺樹,不願回頭。  

夢凡飛奔過來,從夏磊背後一把抱住他的腰,痛哭了起來,邊哭邊喊著:“原諒我!原諒我!原諒我……我口不擇言,這樣傷害你,實在是因為我太愛太愛你呀!我願意隨你遠去天涯海角,也願意和你一起面對責難,就是無法忍受和你分開呀!”  

夏磊轉過身子,淚,也跟著落下。  

“夢凡,你知道嗎?你說的很多話都是對的!我膽小,我懦弱,我顧忌太多……你可以罵我,可以輕視我,但是,絕對絕對不可以,懷疑我對你的愛情!如果不是為你這樣牽腸掛肚,我可以活得多麼瀟灑快樂,多麼無拘無束,理直氣壯!你說我根本不愛你,這句話,哦!”他痛楚的嚥了口氣。“我不原諒你,我不要原諒你!我——會恨你!因為恨你比愛你好受太多太多了!”“不不不!”夢凡狼狽的用手捧住夏磊的臉,泣不成聲的說:“不要恨我!不要恨我!我是這麼這麼這麼樣的愛你,你怎麼可以恨我呢?……”夏磊崩潰在夢凡那強烈的表白下,忘了一切。忘了道德枷鎖,忘了康家天白,忘了仁義禮教,忘了是非曲直……他緊擁著她,把自己灼熱的唇,狂熱的緊壓在她那沾著淚水的唇上。  

這是他第一次吻她,天旋地轉,萬物皆消。  

他不知道吻了她多久。忽然間,有個聲音在他們耳邊爆炸般的響了起來:“夏磊!夢凡!”夏磊一驚,和夢凡乍然分開。兩人驚愕的抬頭,只見夢華雙手握拳,怒不可遏的對著他們振臂狂呼:  

“好呀!你們兩個!躲在這樹林裡做這樣見不得人的事!夏磊!你混蛋!你欺負我妹妹!你憑什麼吻她!你不要臉!你無恥!你下流!”他揮起拳頭,一拳打到夏磊下巴上。夏磊後退了一步,靠住樹幹,他抬頭迎視著夢華,忽然覺得一塊石頭落了地,所有混沌的局面都打開了。他深深吸口氣,斬釘斷鐵的,堅定有力的說:“夢華,我沒有欺負你妹妹,我是愛上她了,完全無法自拔的愛上她了!就算要遭到全世界的詛咒,我也無可奈何,我就是這樣不可救藥的愛上她了!”

TOP

第十二章

夏磊和夢凡的相戀,像一個火力強大的炸彈,轟然巨響,把整個康家,頓時炸得七零八落。  

康秉謙的反應,比夏磊預料的還要強烈。站在康家的大廳裡,他全然無法置信的看著夏磊和夢凡,好像他們兩個,都是來自外太空的畸形怪物,是他這一生不曾見過,不曾接觸,不曾認識,更遑論瞭解的人類。他喘著氣,臉色蒼白,眼神錯愕,震驚得無以復加。“小磊,”他低沉的說:“快告訴我,這是一個誤會!是夢華看錯了!對不對?”“乾爹!”夏磊痛楚的喊:“我不能再欺騙你了,也不能再隱瞞你了!請你原諒我們,也請你成全我們吧!”  

詠晴立即用手蒙著臉,哭了起來。好像人生最羞恥的事,就是這件事了。一面哭著,一面倒退著跌進椅子裡,銀妞翠妞兩邊扶著,她仍然癱瘓了似的,坐也坐不穩。  

“秉謙啊!這可怎麼是好呀?”她抖抖索索的嚷著。“家裡出了這樣的醜事,我怎麼活呀?”  

“小磊,”康秉謙兀自發著愣:“你所謂的原諒和成全,到底是什麼意思?”“爹呵!娘呵!”夢凡撲了過來,哭著往地上一跪。“我和夏磊真心相愛,我此生此世,跟定夏磊了!爹呵!請你幫助我們吧!答應我們,允許我們相愛吧!”  

康秉謙死死盯著夢凡,再掉回眼光來,死死盯著夏磊。他逐漸明白過來,聲音沉重而愴惻:  

“小磊,這就是你所做的,轟轟烈烈的大事嗎?”  

夏磊的身子晃了一下,似乎捱了狠狠的一棍,臉色都慘白了。但他挺直了背脊,義無反顧的說:  

“我知道我讓您傷透了心,我對不起您,對不起天白,對不起康家的每一個人!但是,我已經很努力的嘗試過了,我們千方百計的想要避開這個悲劇,我們避免見面,不敢談話,約定分手……但是,每掙扎一次,感情就更強烈一次!我們實在是無可奈何!乾爹,乾孃,發生的事就是發生了,我愛夢凡,早就超越了兄妹之情,我愛得辛苦而又痛苦!這麼久的日子以來,我一直徘徊在愛情與道義之間,優柔寡斷,害得夢凡也跟著受苦,現在,我無法再逃避了!一個男子漢大丈夫,該對自己的行為負責任,雖然我違背了道義,畢竟對我自己是誠實的,我就是和夢凡相愛了!請你們不要完全否定我們,排斥我們……請你們試著瞭解,試著接納吧!”  

康秉謙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目瞪口呆的聽著夏磊這篇話。他終於聽懂了,終於弄明白這是事實了。他深深的抽了一口冷氣,忽然間大喝出聲:  

“男子漢大丈夫!夏磊,是你在用這幾個字嗎?你怎敢如此褻瀆這個名詞!男子漢大丈夫不做虧心之事!男子漢大丈夫不奪人所愛!男子漢大丈夫要上不愧於天,下不怍於人!像你這樣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糾纏夢凡,是非不分……你,居然還敢自稱‘男子漢大丈夫’!你配嗎?配嗎?你這樣傷我的心,折辱我們康家的名譽,你對得起我?對得起你爹在天之靈嗎?……”夏磊被康秉謙的義正辭嚴給打倒了,面容慘白,啞口無言。“爹!”夢凡淒厲的大喊了一聲,膝行到康秉謙的面前,拉住康秉謙的衣襬,不顧一切的喊:“你不要逼夏磊!這不是他的錯!是我,是我!都是我的緣故!他根本不敢愛我,是我不放過他的!他一直躲避我,一直拒絕我,是我一再又一再去纏住他的!好幾次,他退開了,好幾次,他提議分手,他甚至留書要離開康家回東北了,是我哭著喊著把他苦苦留下來的!是我,是我這樣一次又一次的去纏著他的!爹!自從十二年前,你把他從東北帶來,那第一個晚上,我聽了他的故事,抱著我心愛的小熊去給他做伴,從那時起,就已經命中註定了!我心裡就再也沒有別人了!就只有他一個!十二年了,我就這樣追在他後面,糾纏了他十二年……”  

康秉謙瞪著夢凡,氣得快暈倒了!這算什麼話!從未想到,一個女孩子竟說出這種話!他忍無可忍,舉起手來,他用力一巴掌揮了過去。夢凡跌倒於地,他仍然心有未甘,衝過來,提起腳就踹。怒聲大吼:  

“你這個寡廉鮮恥的東西!你氣死我了!氣死我了!你真讓康家蒙羞!”夏磊飛快的攔過去,代替夢凡捱了康秉謙一腳。跪下來,他和夢凡雙雙伏於地:“乾爹啊!請您發發慈悲,有一點悲憫之情吧!您瞧,我們已經這樣一往情深了,割也割不開,分也分不開,您就網開一面……允許我們相愛吧!”  

“不!不!絕不!”康秉謙痛極,抖著聲音喊:“我永遠也不會原諒你們!永遠也不會接納你們!你們這樣氣我,在我的眼睛底下欺騙我!夏磊!你讓我怎樣向楚家交代?你難道不知道,守信義,重然諾……我是這樣活過來的人,一生也不敢毀誓滅信!你……你……你這樣置我於不仁不義的境地……你……你……”他太氣了,氣得說不出話來了,跌跌撞撞的,他衝到窗邊,對著窗外的天空,用盡全身的力氣大喊了一句:“牧雲兄哪!”夏磊震動已極,傷痛已極,伏在地上,動也不能動。  

夢凡滿臉都是淚。全屋子的人,有的拭淚,有的害怕,有的憤怒,有的畏縮。夢華是一臉的憤憤不平,而心眉,觸景傷情,哭得已肝腸寸斷。“來人啦!”康秉謙終於回覆神志,對外喊著:“康福!康忠!胡嬤嬤!給我把夢凡拖回房去,關起來,鎖起來,從今以後,不許讓他們見面!來人哪!”  

在門外侍立的康福、康忠、胡嬤嬤,大家七手八腳全來拉夢凡,夢凡慘烈的哭喊著:  

“爹……求求你……爹……我愛他呀!我這樣這樣的愛他呀……爹,不要關我!不要關我……爹……”  

她一路哭喊著,卻身不由己的,被一路拖了出去。  

夢凡真的被關進了臥房。詠晴、心眉、胡嬤嬤、銀妞、翠妞輪番上陣,說服的說服,看守的看守,就是不讓夢凡離開閨房一步。夢凡不斷的哭著求著解釋著,只有心眉,總是用淚汪汪的,心碎的眼光瞅著她,不說一句勸解的話。其他的人,好話,歹話,威脅,善誘……無所不用其極。兩天下來,夢凡不吃不喝不睡,哭得淚盡聲嘶,整個人瘦掉了一大圈,憔悴得已不成人形。這兩天中,夏磊並沒有被囚。但是,整個康家,忽然變得沒有一個人跟他說話,連一向對他疼愛有加的胡嬤嬤,都板著臉離他十萬八千里。他被徹底的隔絕和冷凍了,這種隔絕,使他比囚禁還難過。他像一個被放逐於荒島的犯人,再也沒有親情、友情,更別說愛情了。夏磊從小習慣孤獨,但是絕不習慣寂寞,這種冷入骨髓的寂寞,使他整個人都陷入崩潰邊緣。兩天下來,他再也按捺不住自己,他衝進夢凡住的小院裡,試著要和夢凡連繫。胡嬤嬤、老李、康忠忙不迭把他往院外推,胡嬤嬤豎著眉毛,瞪大眼睛,義正辭嚴的說:  

“你把夢凡小姐害成這樣子,你還不夠嗎?你一定要把她害死,你才滿意嗎?走走走!再也不要來招惹夢凡小姐!你給她留一條活路吧!”“夢凡!夢凡!”他大喊:“你怎樣了?告訴我你怎樣了?夢凡!夢凡……”夢凡一聽到夏磊的聲音,就瘋狂般的撲向窗子,撕掉窗紙,她對外張望,哭著嚷:  

“夏磊!救我!救救我!我快死了!”房內的詠晴、銀妞、翠妞、心眉忙著把夢凡拖離窗口,夢凡尖聲嘶叫:“娘!娘!放我出去!我要見他!我要見他!”她又撲向門口,大力的拍著門:“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康秉謙帶著康福來到小院裡,一見到這等情況,氣得快暈倒了。他當機立斷,大聲吩咐:  

“康忠、康福、老李,你們去拿一把大鎖,再把柴房裡的木板拿來!她會撕窗紙,我今天就把整個窗子給釘死!詠晴、心眉、銀妞、翠妞……你們都出來!不要再勸她,不要和她多費唇舌,我把門也釘死!讓她一個人在裡面自生自滅!”他對康忠等人一兇:“怎麼站著不動?快去拿木板和大鎖來!”  

“是!”康忠等人領命,快步去了。  

“詠晴!你們出來!”康秉謙再大喊。  

詠晴帶著心眉等人出了房門,康秉謙立即把房門帶緊,攔門而立。心眉流著淚喊了一聲:  

“老爺子啊!你要三思呀!這樣下去,會要了夢凡的命!她那樣兒……真會出人命呀!”  

“是呀是呀!”詠晴抹著淚,一疊連聲的應著:“你讓我慢慢開導她呀,這樣子,她會活不成的……”  

“我寧可讓她死!不能讓她淫蕩!”康秉謙厲聲說:“誰再多說一句,就一起關進去!”  

夏磊看著這一切,只覺得奇寒徹骨,他心痛如絞,他大踏步衝上前去,激動的說:  

“乾爹,你要釘門釘窗子?你不能這樣做!她是你的女兒,不是你的囚犯呀!”“我不用你來告訴我,我該怎麼做!”康秉謙更怒:“這裡沒有你說話的餘地!”康福康忠已抬著木板過來,老李拿來好大的一把大銅鎖。康秉謙抓起銅鎖,“咔嚓”一聲,把門鎖上了。  

“爹!爹!娘!娘!”夢凡在房裡瘋狂般的喊叫。“不要鎖我!不要釘我!讓我出來……”她撲向窗子,把窗紙撕得更開,露出蒼白悽惶的臉孔:“夏磊,救我!”  

“釘窗子!快!”康秉謙暴怒的:“她如此喪失理智,一絲悔意也沒有!快把窗子釘死!”  

康福康忠無奈的互視,抬起木板,就要去釘窗子。  

“乾爹!”夏磊飛快的攔在窗子前面,伸出雙手,分別抓緊了窗格,整個人貼在窗子上面。“好!”他慘烈的說:“你們釘吧!從我身上釘過去!今天,除非這釘子穿過我的身體,否則,休想釘到窗子!現在,你們釘吧!連我一起釘進去!釘吧!釘吧!”康忠康福怔在那兒,不能動。  

詠晴、心眉都哭了。銀妞、翠妞、胡嬤嬤也都跟著拭淚。康秉謙見到這種情況,心也碎了,灰了,傷痛極了。  

“事到如今,我真是後悔!”康秉謙瞪著夏磊說:“後悔當初,為什麼要把你從東北帶回來?”  

夏磊大大一震,激動的抬起頭來,直視著康秉謙。  

“你終於說出口了!你後悔了!為什麼要收養我?乾爹,這句話在我心中迴盪過千次萬次,只是我不忍心問出口!我也很想問你,為什麼要收養我?為什麼?”  

康秉謙驚愕而震動。“你為什麼不把我留在那原始森林裡,讓我自生自滅?”夏磊積壓已久的許多話,忽然倒水般從口中滾滾而出:“我遇到豺狼虎豹也好,我遇到風雪雨露也好,我忍受飢寒凍餒也好……總之,那是我的命啊!你偏偏要把我帶到北京來,讓我認識了夢凡,十二年來,朝夕相處,卻不許我去愛她!你給我受了最新的教育,卻又不許我有絲毫離經叛道的思想!你讓我這麼矛盾,你給我這麼多道義上的包袱,感情上的牽掛……是你啊,乾爹!是你把我放到這樣一個不仁不義,不上不下,不能生也不能死,不能愛也不能恨的地位!乾爹,你後悔,我更後悔呀!早知今日,我寧願在深山裡當一輩子的野人,吃一點山禽野味,也就滿足了!或者,我會遇到一個農婦村姑,也就倖幸福福過一生了!只要不遇到夢凡,我也不會奢求這樣的好女孩了!”他嚥了一口氣,更強烈的說:“現在,乾爹,你看看!我已經遍體鱗傷,一無是處!連我深愛的女孩子,近在咫尺,我都無法救她!我這樣一個人,還有什麼存在的意義?你回答我!乾爹!你回答我!”  

康秉謙被夏磊如此強烈的質問,逼得連退了兩步。  

“是我錯了?”他錯愕的自問:“我不該收養你?”  

夏磊衝上前去,忘形的抓住康秉謙的手腕。淚,流了下來。“乾爹!你難道還不瞭解嗎?悲劇,喜劇,都在您一念之間呀!”“在我一念之間?”“成全我們吧!”夏磊痛喊著。  

康秉謙怔著,所有的人都哭得唏哩嘩啦,夢凡在窗內早已泣不成聲。就在這激動的時刻,夢華領著天白、天藍,直奔這小院而來。“爹,娘!天白來了!”夢華喊著:“他什麼什麼都知道了!”  

大家全體呆住了。  

天白的到來,把所有僵持的局面,都推到了另一個新高點。康秉謙無法在天白麵前,囚禁夢凡,只得開了鎖。夢凡狼狽而憔悴的走了出來,她徑直走向天白,含著淚,顫抖著,帶著哀懇,帶著求恕,她清晰的說:  

“天白,對不起!我很遺憾,我不能和你成為夫妻!”  

天白深深的看了夢凡一眼,再回頭緊緊的盯著夏磊。小院裡站了好多好多的人,竟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空氣裡是死般的寧靜。天白注視了夏磊很久很久以後,才抬頭掃視著康家眾人。“康伯伯,康伯母,”他低沉的說:“我想,這是我、夏磊,和夢凡三個人之間的事,我們三個人自己去解決,不需要如此勞師動眾!”他看向夏磊和夢凡:“我們走!”  

詠晴不安的跨前了一步,伸手想阻止。秉謙廢然的嘆了口長氣:“我們已經無能為力了!他們口口聲聲說,他們是自己的主人,我們做不了主了!那麼,就讓他們去面對自己的問題吧!”天白、夏磊,和夢凡穿過了屋後的小樹林,來到童年結拜的曠野上。曠野上,寒風瑟瑟,涼意逼人。當年結拜時擺香案的大石頭依然如舊,附近的每個丘陵,每塊岩石,都有童年的足跡。當日的無憂無慮,笑語喧譁,依稀還在眼前,鬥蟋蟀,打陀螺,騎追風,爬望夫崖……種種種種,都如同昨日。但是,轉眼間,童年已逝,連歡笑和無憂無慮的歲月,也跟著一起消逝了。三人不約而同的停止了腳步。然後,三人就彼此深刻的互視著。天白的目光,逐漸凝聚在夏磊的臉上。他深深的、痛楚的、陰鬱的凝視著夏磊。那眼光如此沉痛,如此感傷,如此落寞,又如此悲哀……使夏磊完全承受不住了。夏磊努力咬著嘴唇,想說話,就是不知道說什麼好。最後,還是天白先開了口:“我一直很崇拜你,夏磊,你是我最知己的朋友,最信任的兄弟!如果有人要砍你一刀,我會毫不猶豫的挺身代你挨一刀!如果有人敢動你一根汗毛,我會和他拚命!我是這樣把你當偶像的!在你的面前,我簡直沒有秘密,連我對夢凡的感情,我也不忌諱的對你和盤托出!而你,卻這樣的欺騙我!”夏磊注視著天白,啞口無言。  

“不是的,天白!”夢凡忍不住上前了一步。“是我的錯!我控制不住自己,我破壞了約定,是我!是我!”  

天白掃了夢凡一眼,眼光裡的悲憤,幾乎像一把無形的利刃,一下子就刺穿了她。她微張著嘴,喘著氣,不敢再說下去。“夏磊!”天白往夏磊的面前緩緩走去:“頃刻之間,你讓我輸掉了生命中所有的熱愛!對朋友的信心,對愛情的執著,對生活的目標,對人生的看法,對前途、對理想、對友誼……全部瓦解!夏磊,你這樣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帶著我們去爭國家主權,告訴我們民族意識,你這麼雄赳赳、氣昂昂,大義凜然!讓我們這群小蘿蔔頭跟在你後面大喊口號,現在,救國的口號喊完了!你是不是準備對我喊戀愛自由的口號了?你是不是預備告訴我,管他朋友之妻、兄弟之妻,只要你夏磊高興,一概可以掠奪……”  

天白已經逼近了夏磊的眼前,兩人相距不到一尺,天白的語氣,越來越強烈,越來越悲憤。夏磊面色慘白,嘴唇上毫無血色,眼底盛滿了歉疚、自責和慚愧。天白停住了腳步,雙手緊握著拳。“回憶起來,你從小好鬥,”他繼續說:“每次你打架,我都在後面幫你搖旗吶喊,我卻從不曾和你爭奪過什麼,因為我處處都在讓你!你就是要我的腦袋,我大概也會二話不說,把我的腦袋雙手奉上!但是,現在你要的,竟是更勝於我腦袋的東西……不,不是你要的,是你已經搶去了……你怎麼如此心狠手辣!”忽然間,天白就對著夏磊,一拳狠狠的捶了過去,這一拳又重又猛,獰然打在夏磊嘴角,夏磊全不設防,整個人踉蹌著後退,天白衝上前去,對著他胸口再一拳,又對著他下巴再一拳,夏磊不支,跌倒於地。夢凡尖叫著撲了過來:  

“天白,不要動手,你今天就是打死他,他也不會還手,這不公平,這不公平……”  

夢凡的尖叫,使天白霎時間妒火如狂。他用力推開了夢凡,從地上搬起一塊大石頭,想也不想的,就對著夏磊的頭猛砸了下去。“夏磊!夏磊!夏——磊!”夢凡慘烈的尖叫聲,直誘雲霄。血從夏磊額上,泉湧而出,夏磊強睜著眼睛,想說什麼,卻沒有吐出一個字,就暈死過去。  

整整一個星期,夏磊在生死線上掙扎。  

康家幾乎已經天翻地覆,中醫、西醫請來無數。夏磊的房裡,一天二十四小時不斷人,包紮傷口、敷藥、打針、灌藥、冷敷、熱敷……幾乎能夠用的方法,全用到了。病急亂投醫。康秉謙自己精通醫理,康勤還經常開方治病,到了這種時候,他們的醫學常識全成了零。夏磊昏迷、嘔吐、發高燒、呻吟、說胡話……全家人圍著他,沒有一個人喚得醒他。這種生死關頭,大家再不避嫌,夢凡在床邊哀哀呼喚,夏磊依舊昏迷不醒。這一個星期中,天白不曾回家,守在夏磊臥房外的迴廊裡,他坐在那兒像一個幽靈。天藍三番兩次來拖他,拉他,想把他勸回家去,他只是坐在那兒不肯移動。夢華懊惱於自己不能保密,才闖下如此大禍,除了忙著給夏磊請醫生以外,就忙著去楚家,解釋手足情深,要多留天白天藍住幾天。關於家中這等大事,他一個字也不敢透露。楚家兩老,早已習慣這一雙兒女住在康家,絲毫都沒有起疑。  

第八天早上,夏磊的燒退了好多,呻吟漸止,不再滿床翻騰滾動,他沉沉入睡了。西醫再來診治,終於宣佈說,夏磊不會有生命危險了,只要好好調養,一定會康復。守在病床前的夢凡,乍然聽到這個好消息,喜悅得用手矇住嘴,哭出聲來。整整一星期,她的心跟著夏磊掙扎在生死線上,跟著夏磊翻騰滾動。現在,夏磊終於脫離危險了!他會活!他會活!他不會死去!夢凡在狂喜之中,哭著衝出夏磊的臥房,她真想找個無人的所在,痛痛快快的哭一場,哭盡這一個星期的悲痛與擔憂。她才衝進迴廊,就一眼看到佇候在那兒的天白。  

天白看到夢凡哭著衝出來,頓時渾身通過了一陣寒戰,他驚跳起來,臉色慘白的說:  

“他死了?是不是?他死了?”  

“不不不!”夢凡邊哭邊說,抓住了天白的手,握著搖著:“他會好!醫生說,他會好起來!他已經度過危險期……天白,他不會死了!他會好起來!”  

“啊!”天白心上的沉沉大石,終於落地。他輕喊了一聲,頓時覺得渾身乏力。看到夢凡又是笑又是淚的臉,他自己的淚,就不禁流下。“謝天謝地!哦,謝天謝地!”他深抽口氣,扶著夢凡的肩,從肺腑深處,挖出幾句話來:“夢凡,對不起!我這樣喪失理智……害慘了夏磊……和你,我真是罪該萬死……”“不不不!”夢凡急切的說:“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是我不好,才造成這種局面!一切都是因我而起!你不要再責怪自己了,你再自責,我更無地自容了!”  

天白痴痴的看著夢凡。  

“現在,他會好起來,我也……知道該怎麼做了!”他心痛的凝視夢凡:“你是——這麼深,這麼深的愛他,是嗎?”  

夢凡一震,抬頭,苦惱的看著天白,無法說話。  

“你要我消失嗎?”他啞聲問,字字帶著血。“我想,要我停止愛你,我已經做不到!因為,從小,知道你是我的媳婦,我就那麼偷偷的、悄悄的、深深的愛著你了!我已經愛成‘習慣’,無法更改了!但是,我可以消失,我可以離開北京,走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讓你們再也見不到我……”  

夢凡大驚失色,震動的喊:  

“你不要嚇我!夏磊剛剛從鬼門關轉回來,你就說你要遠走……你世世代代,生於北京,長於北京,你要走到那裡去?你如果走了,你爹你娘會怎樣……你,你,你不可以這麼說,不可以這樣嚇我……你們兩個都忙著要消失,我看還是我消失算了!”“好好好,我收回!我收回我說的每個字!”天白又驚又痛的嚷:“我不嚇你!我再也不嚇你!我保證,我絕不輕舉妄動……我不消失!不走!我留在這兒……等你的決定,那怕要等十年、一百年,我等!……好嗎?好嗎?”  

夢凡哭倒在天白肩上。  

“我們怎麼會這樣?”她邊哭邊說:“我多麼希望,我們沒有長大!那時候,我們相愛,不會痛苦……”  

天白痛楚的搖搖頭,情不自禁,伸手扶著夢凡的眉。  

遠遠的,康秉謙和詠晴走往夏磊房去,看到這般情景,兩人都一怔。接著,彼此互視,眼中都綻放出意外的歡喜來。不敢驚動天白與夢凡,他們悄悄的走進夏磊房去了。  

夏磊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心在何處。只感到疼痛從腦袋上延伸到四肢百骸,每個毛孔都在燃燒,都在痛楚。終於,這燃燒的感覺消退了,他的神志,從悠悠晃晃的虛無裡,走回到自己的軀殼,他又有了意識,有了思想,有了模模糊糊的回憶。  

他想動,手指都沒有力氣,他想說話,喉中卻喑啞無聲。他費力的撐開了眼皮,迷迷糊糊的看到室內一燈如豆。床邊,依稀是胡嬤嬤和銀妞,正忙著做什麼。一面悄聲的談著話。夏磊闔上眼,下意識的捕捉著那細碎的音浪。  

“總算,天白少爺和夢凡小姐都肯去睡覺了……”  

“真弄不懂,怎麼會鬧得這麼嚴重!老爺太太也跟著受累,這磊少爺也真是的……”“……不過,好了!現在反而好了……”  

“為什麼?”“……聽太太說,天白少爺和夢凡小姐,在徊廊裡一起哭……他們好像和好了,滿親熱的……”  

“……怎麼說,都是磊少爺不應該……”  

“是呀!這磊少爺,從小就毛毛躁躁,動不動就鬧出走……畢竟是外地來的孩子,沒一點兒安定……他能給夢凡小姐什麼呢?家沒個家,事業沒個事業……連根都不在北京……天白少爺就不同了,他和夢凡小姐,從小就是金童玉女呀……”“噓!小聲點……”“睡著了,沒醒呢!”“……這天白少爺,也好可憐呀!守在門外面,七八天都沒睡……我們做下人的,看著也心疼……”“……還好沒讓親家老爺、親家太太知道……”  

“家醜不可外揚呀……”  

“噓!好像醒了!”胡嬤嬤撲過身子來,察看夏磊。夏磊轉了轉頭,微微呻吟了一聲,眼皮沉重的闔著,似乎沉沉睡去了。  

第十天,夏磊是真正的清醒了,神志恢復,吃了一大碗小米粥,精神和體力都好了許多。這天,康勤提著藥包來看夏磊,見夏磊眼睛裡又有了光彩,他鬆了口氣。四顧無人,他語重心長的說:“小磊,你和我,都該下定決心,做個了斷吧!”  

“了斷!”夏磊喃喃的說:“要‘了’就必須‘結束’,要‘斷’就必須‘分手’!”康勤悚然一驚,怔怔看著夏磊。  

兩人深切的互視,都在對方眼中,看到難捨的傷痛。  

於是,夏磊決定要和天白好好的,單獨的談一次了。摒除了所有的人,他們在夏磊病床前,做了一次最深刻,也最平靜的談話。“天白,”夏磊凝視著天白,語氣真摯而誠懇。“千言萬語都不要說了!我們之間的悲劇,只因為我們愛上了同一個女人!這種故事都只有一個結局,所以,天白,我決定了,我退出!”“你退出?”天白怔住了。  

“是的!”他堅決的說:“我鄭重向你保證,從今以後,我會消失在你和夢凡之間!”  

天白不敢置信的瞪著他。“我終於從昏迷中醒過來了!也徹底覺悟了!只有我退出這一場戰爭,康楚兩家才能換來和平,我們兄弟之情,也才能永恆呀!”“不不!”天白搖著頭。“這幾句話,是我預備好,要對你說的!你不能什麼都搶我的先,連我心裡的話,你都搶去了!”  

“這不是你心裡的話,如果你真說出口了,也是違心之論!你這人太坦率,一生都撒不了謊!”  

“而你,你就可以撒謊了!”  

“我不用撒謊,我承認愛夢凡!我只是把我深愛的女孩子,鄭重交給你了!我們姑且不論她應該屬於誰,就算我們都是平等地位,都有權利追求她吧!而今,我已體認出來,我們兩個,只有一個能給她幸福,那個人是你而不是我!”  

“你怎有這樣的把握?”天白緊緊盯著夏磊:“我是一絲一毫信心都沒有!尤其這幾天,我已目睹夢凡為你衣不解帶,我就算是瞎子、白痴,也該有自知之明,我在夢凡心裡,連一點地位都沒有啊!”“是嗎?真的嗎?一點地位都沒有嗎?”  

天白困惑了,心絃激盪。是嗎?  

“你到底想幹什麼?”他大聲問:“你不是極力爭取夢凡的嗎?怎麼突然退讓了起來?”  

“大概被你狠狠一敲,終於敲醒了!”夏磊長嘆了一聲。“你想想看,夢凡是那樣脆弱、纖細、高貴、熱情的女孩子,需要一個溫存的男人,小心呵護。我,像那樣的男人嗎?我粗枝大葉,心浮氣躁……始終懷念著我童年的生活!我總覺得我應該生活在一群遊牧民族之間,而不能生活在這種畫棟雕樑裡!我想了又想,假若我真的和夢凡結合了,那可能是個不幸的開始!因為我和她,畢竟屬於兩個世界!天白,”他語氣堅定的:“謝謝你敲醒了我!”  

“你幾乎說服了我!”天白深吸了口氣。“如果我對‘愛’的認識,不像這幾天這樣深切,我就被你說服了!”  

“愛,這個字太抽象了!我們誰也沒辦法把它從心中腦中抽出來,看看它到底是方的還是圓的?但是,有一點是肯定的,愛一直和我們的幻想結合在一起,我們的幻想又會把這個字過份的渲染和誇大,把它‘美化’和‘神化’了!”  

“你的意思是說……”  

“我的意思是說,夢凡現在不過是迷失在自己的幻想裡罷了!等她長大成熟,她會發現,我只是她生命中的一個‘過客’而已!你也瞭解我的,我總有一天要走,去找尋我自己的世界,我不能被一個女孩子拴住終身!”  

天白沉吟著,深深的看著夏磊。  

“你向我保證,你說的都是真心話嗎?”  

“我保證!我這一生,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清醒過!”  

“你不是為了解開我們三個人的死結,故意這麼說的?”  

“當然我要解開這個死結!我們三個,再也不能這樣你爭我奪的了!這樣發展下去,受傷害的,絕不止我們三個!所以,天白,這畢竟是我們兩個男人間該決定的事!”他忽然抬高了音量,重重的說:“你到底要夢凡,還是不要?如果你敢從心裡說一句你不要她,我就要了!”  

天白大大一驚,衝口而出:  

“如果我不是這樣強烈的要她,我也不會打破你的頭了!”  

夏磊嘆了口大氣,眼中朦朧了起來。帶著壯士斷腕的悲壯,他唇邊浮起了一個微笑。  

“那麼,天白,好好愛護夢凡!如果有一天,你待她不好,我會用十塊石頭,敲碎你的腦袋!”  

和天白徹底談過之後,就輪到康秉謙了。  

“乾爹,我終於想通了!我答應您!不害夢凡失節,不害天白失意,更不會讓您成為毀約背誓的人!我發誓從今以後,和夢凡保持距離!”他正視著康秉謙,真心真意的,掏自肺腑的說:“面對天白的痛苦後,我完全瓦解了!我覺得自己比一個劊子手還要殘酷,還要罪惡!我終於知道了,愛情誠然可貴,但是,親情、友情、恩情、手足之情更不能抹煞!愛情的背後,如果揹負了太多的不仁不義,那麼,這份愛情,也變得不美了!”康秉謙震動的注視著夏磊,好半晌,才啞聲問:  

“我能信任你嗎?”“我發誓,我用我爹孃在天之靈發誓……”  

“不必如此!小磊,”康秉謙鄭重的說:“我相信你!我願意相信你今天說的每個字,並且告訴你,如果我有第二個女兒,我絕對願意把她嫁給你!”  

夏磊落寞的一笑,蒼涼的說:  

“謝謝你,乾爹!事到如今,我不知道你還會不會後悔收養了我?那天,我們彼此又吼又叫,都說了許多絕裂的話。現在,我一定要跟您說清楚,我永遠不後悔和您父子一場!對於這十幾年康家給我的一切,我永懷感恩之心!”  

康秉謙眼中迅速充淚了。“小磊啊!我們差一點失去了你!在你昏迷的那些日子裡,我才體會到你怎樣深刻的活在我心裡,你和我的親生兒子,實在沒有兩樣啊!十幾年來,我為你付出的心血和感情,比夢華還要多呀!孩子啊,經過這一番生死的考驗,經過這一次的抉擇……你或者心存怨恨,即使沒有,你或者想離我而去……果真如此,我一樣會痛徹心肺呀!”  

“乾爹!”夏磊驚愕而痛楚的喊,這才明白,康秉謙對他的瞭解,實在是相當深厚的。“我答應你,我會努力,努力和夢凡保持距離,也努力留在你身邊,但是,萬一……”  

“沒有但是!也沒有萬一!”康秉謙的手,重重的壓在夏磊肩上。“我就相信你了!”  

和康秉謙談過之後,就該面對夢凡了。夢凡,夢凡啊!這名字將是他心頭永遠永遠的痛,將是他今生唯一唯一的愛。夢凡呵,怎麼說呢?怎樣對你說,我又退縮了?  

這天晚上,天白和天藍終於回家了。康秉謙正色對夢凡作了最嚴重的交代:“這些日子,我放任你在小磊房裡出出入入,只因為小磊病情嚴重,我已無心來約束你的行為!現在小磊好了,天白也回家了,你造成的災難總算度過了!從今天起,你不許再往小磊房裡跑!一步也不許進去!”  

“爹……”夢凡驚喊。  

“詠晴!”康秉謙大聲說:“你叫銀妞翠妞,給我看著她!心眉,胡嬤嬤,你們也注意一點,不要再給他們兩個任何接近的機會,至於學校,當然不許再去了!我要重整門風!如果他們兩個再私相授受,我絕不寬恕!”  

夢凡再度被幽禁了。夜靜更深,夢凡病懨懨的看著胡嬤嬤、心眉、銀妞、翠妞。要看守她一個人,竟動員了四個人。防豺狼虎豹,也不過如此吧!四個人都守著她,誰去侍候夏磊呢?他正病弱,難道就沒人理他了嗎?“胡嬤嬤,”她站起身來推胡嬤嬤,把她直往門外推去。“你去照顧夏磊,看他要吃什麼,要喝什麼?傷口還疼不疼……你去!你去!”“你放心吧!他那個人,身子像鐵打的一樣,燒退了,睡幾覺,就沒事了!”胡嬤嬤說:“我奉命守著你,只好守著你!”  

夢凡在室內兜著圈子,心浮氣躁。輪流看著四個人,她們一字排開,坐在房門口。四對眼睛全盯住了她。她走來走去,走去走來,無助的絞著手。心裡瘋狂的想著夏磊。夏磊啊夏磊,你和天白談了些什麼呢?你和爹又談了些什麼呢?為什麼天白篤篤定定的去了?為什麼爹孃又有了欣慰的表情呢?夏磊啊,你心裡想些什麼呢?當你昏迷的時候,你不斷不斷的叫著我的名字,現在你清醒了,就不再呼喚我了?還是……你的呼喚,深藏在心底呢?她抬眼看窗,窗外,寒星滿天。側耳傾聽,夜風穿過鬆林古槐,低低的嘆息著,每聲嘆息都是一聲呼喚;夢凡!她突然停在四個人面前,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我求求你們!讓我去見他一面!要聚要散,我要聽他親口說一句!我一定不多停留,只去問他一句話,你們可以守在門口,等我問完了,你們立刻帶我回房!求求你們!我求求你們!”  

四個人大驚失色,都直跳了起來,紛紛伸手去扶夢凡。  

“小姐!你金枝玉葉的身子,怎麼可以跟我們下跪呢?”胡嬤嬤驚慌的。“我不是金枝玉葉,”夢凡拚命搖頭:“我是你們的囚犯呀!我已經快要發瘋了!我連見他一面的自由都被剝奪了,不如死了算了!”“夢凡呀!”心眉攙著夢凡的胳膊,試著要拉她起來,不知怎的,心眉臉上全是淚。“你的心情,我全瞭解呀!你心裡有多痛,我也瞭解呀……”  

“眉姨!眉姨!”夢凡立刻像抓住救星般,雙手緊握著心眉的手,仰起狂熱而渴求的面孔來:“救救我!讓我去見他一面!如果他說散了,我也死了心了!我知道,我跟他走到這一步田地,已經是有夢難圓了……但是,好歹,我們得說說清楚,否則,眉姨,他那個人是死腦筋,他會走掉的!你們沒有人守著他,他會一走了之的……眉姨,求你,讓我去見他一面,看看他好不好?聽一聽他心裡怎麼想……”她對心眉磕下頭去。“我給你磕頭!”  

心眉用力抹了一把淚,跺跺腳說:  

“就這樣了!你去見他一面!只許五分鐘,胡嬤嬤,你拿著懷錶看時間……”“眉姨娘!”胡嬤嬤驚喊。  

“別說了!我做主就是了!”她看著夢凡:“起來吧!要去,就快去!”夢凡飛快的跳了起來,飛快的擁抱了心眉一下,飛快的衝出門去。  

心眉待著,淚落如雨。胡嬤嬤等人怔了怔,才慌慌張張的跟著衝出門去。於是,夢凡終於走進夏磊的房間,終於又面對夏磊了。五分鐘,她只有五分鐘!站在夏磊床前,她氣喘吁吁,臉頰因激動而泛紅,眼睛因渴盼而發光,她貪婪的注視著夏磊的臉,急促的說:“夏磊,我好不容易,才能見你一面!”  

夏磊整個人都僵直了。  

“不!不!”他沙啞的說:“我累了!倦了!我不當陀螺了!”  

一句話,已經透露了夏磊全部的心思。夢凡呆站在那兒,整顆心都被撕裂了。“那麼,你告訴我,你要我怎麼做?我要你親口對我說,你說得出口,我就做得到!”  

夏磊跳下床來,不看夢凡,他衝到五斗櫃前,開抽屜,翻東西,用背對著夢凡,聲音卻鏗鏘有力:  

“我要你跟隨天白去!”  

夢凡點點頭。“這是你最後的決定了?”  

“是!”夏磊轉過身子,手中拿著早已褪色的狗熊和陀螺,他衝到夢凡面前,把兩樣東西塞進她手裡。“我要把你送給我的記憶完全還給你!我要將它們完完全全的,從我生命中撤走了!”夢凡呆呆的抱著小熊和陀螺。  

“好!”她怔了片刻,咬牙說:“我會依你的意思去做!我收回它們,我追隨天白去!但是,你也必須依我一個條件!否則,我會纏著你直到天涯海角!”  

“什麼條件?”“你不能消失。你不能離去。做不成夫妻,讓我們做兄妹!能夠偶爾見到你,知道你好不好,也就……算了!”  

好熟悉的話。是了,康勤說過;能同在一個屋簷下,彼此知道彼此,心照不宣,也是一種幸福吧!夏磊苦澀的想著,猶豫著。“你依我嗎?”夢凡強烈的問:“你依我嗎?”  

“你跟天白去……我就依了你!”  

夢凡深深抽了口氣,走近夏磊。  

“那麼,我們男女之情,就此盡了。以後要再單獨相見,恐怕也不容易了。夏磊,最後一次,你可願意在我額上,輕輕吻一下,讓我留一點點安慰呢?”  

夏磊凝視著她。沒有男人能抗拒這樣的要求!沒有!絕沒有!他扶住夢凡的肩,感動莫名,心碎神傷。他輕輕的對她那梳著劉海的額頭,吻了下去。  

突然間,一陣門響,康秉謙沖進室內,怒聲大吼:  

“小磊!夢凡!你們這是做什麼?我就知道你的諾言不可靠,果然給我逮個正著!”  

夏磊和夢凡立刻分開,蒼白著臉,抬頭看康秉謙。  

“是誰讓他們見面的?”康秉謙大怒,指著屋外的四個女人:“你們居然給他們把風?你們!”  

“老爺呀……”胡嬤嬤、銀妞、翠妞嚷著。“請開恩呀……”“不關她們的事,是我!”心眉往前了一步。“是我做的主,我讓他們見面的!”“你?”康秉謙大驚。“你好大的狗膽!”  

“乾爹!”夏磊回過神來,急急的說:“事情不像你看到的那麼壞,我們……”“不要叫我乾爹!”康秉謙斷然大喝:“你的允諾,全是騙人的!你這樣讓我失望……我從此,沒有你這個義子了!”  

“爹!……”夢凡掉著淚喊:“我是來和他做個了斷……”“你無恥!”康秉謙打斷了夢凡:“你這樣對男孩子投懷送抱,你還要不要臉……”心眉突然間忍無可忍了,再往前衝了一步,她脫口叫出:  

“為什麼要這樣嘛?有情人終成眷屬,不是很好嗎?”  

滿屋子的人都驚呆了,全體回頭看心眉。  

“你說什麼?”康秉謙不相信的問。  

“本來就是嘛!”心眉豁出去了。“為什麼要拆散人家相愛的一對呢?他們男未婚,女未嫁,一切還來得及,讓他們相愛嘛!他們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現在這樣情投意合,也是人間佳話,為什麼要這樣殘酷,硬是不許他們相愛呢……”  

心眉的話沒說完,康秉謙所有的怒氣,都集中到心眉身上來了,他舉起手,一個耳光就甩在心眉臉上,痛罵著說:  

“你滾開!不要讓我再見到你!”  

心眉驚痛的抬頭,淚水瘋狂般的奪眶而出,用手捂著臉,她狼狽的,痛哭著跑走了。  

夏磊頹然而退,感到什麼解釋的話,都不必說了。

TOP

第十三章

如果夏磊不和夢凡私會,心眉就不會捱打,心眉不捱打,就不會積怨於心,難以自抑。那麼,隨後而來的許多事就不至於發生。人生,就有那麼多的事情,不是人力可以控制,也不是人力可以防範或挽回的。  

心眉和康勤的事,終於在這天早晨爆發了。  

對康秉謙來說,似乎所有的悲劇,都集中在這個冬天來發生。他那寧靜安詳的世界,先被夏磊和夢凡弄得天崩地裂,然後,又被心眉和康勤震得粉粉碎碎。  

這天一大早,康秉謙就覺得耳熱心跳,有種極不祥的預感,他走出臥房,想去看看夏磊。才走到假山附近,就看到有兩個人影,閃到假山的後面去了!康秉謙大驚,以為夢凡和夏磊又躲到假山後面來私會,他太生氣了,悄悄的掩近,他想,再捉到他們,他只有一個辦法,把夢凡即日嫁進楚家去。  

才走近假山石,他就聽到石頭後面,傳來飲泣與哭訴的聲音,再傾耳細聽,竟是心眉!  

“……康勤,你得救我!老爺這樣狠心的打我,他心中根本沒有我這個人!他現在變得又殘酷又不近人情了,我再也受不了了!我沒辦法再在康家待下去……康勤,我這人早就死了,是你讓我活過來的……現在,不敢去藥材行見你,我是每夜每夜哭著熬過來的……你不能見死不救呀……”  

“心眉,”康勤的聲音裡充滿了痛楚和無奈:“小磊和夢凡是我們的鏡子啊!他們男未婚女未嫁,還弄成這步田地,你和我,根本沒有絲毫的生路呀……”  

康秉謙太震動了,再也無法穩定自己了,他腳步踉蹌的撲過去,正好看到心眉伏在康勤肩上流淚,康勤的手,摟著心眉的腰和背……他整個人像被一把利劍穿透,提了一口氣,他只說出兩個名字:“心眉!康勤!”說完,他雙腿一軟,就厥過去了。  

康家是流年不利吧!詠晴、胡嬤嬤、銀妞、翠妞、夏磊、夢華、夢凡都忙成了一團,又是中醫西醫往家裡請,康忠、康福、老李忙不迭的接醫生,送醫生。由於康秉謙的暈倒延醫,弄得心眉和康勤的事,完全洩了底。大家悄悄的,私下的你言我語,把這件紅杏出牆的事越發渲染得不堪入耳,人盡皆知。康秉謙是急怒攻心,才不支暈倒的,事實上,身體並無大礙。清醒過來以後,手腳雖然虛弱,身子並不覺得怎樣。但,在他內心深處,卻是徹骨的痛。思前想後,家醜不能外揚,傳出去,大家都沒面子。康秉謙真沒料到,他還沒有從夢凡的打擊中恢復,就必須先面對心眉的打擊。這打擊不是一點點,而是又狠又重的。康勤,怎麼偏偏是康勤?他最鍾愛的家人,是忠僕,是親信,也是從小一塊兒長大,有如手足的朋友呀……怎麼偏偏是康勤?  

經過了一番內心最沉痛的掙扎,康秉謙把康勤叫進了自己的臥室,關上房門,他定定的看著康勤。康勤立刻就情緒激動的跪下了。“康勤,”康秉謙深吸了口氣,壓抑的問:“你原來姓什麼?”  

“姓周。”“很好。今天,出了我家大門以後,你恢復姓周,不再姓康!”“老爺!”康勤震動的說:“你把我逐出康家了!”  

“我再也不能留你了!”他凝視康勤:“雖然你曾經是我出生入死,共過患難,也共過榮華的家人,是我的親信,我的左右手,而現在,你隙逼得我要用刀砍去我的手臂!康勤,你真教我痛之入骨呀!”康勤含淚,愧疚已極。  

“現在不是古時候,現在也不是滿清,現在是民國了!沒有皇帝大臣,沒有主子奴才,現在是‘自由’的時代了!小磊夢華他們一天到晚在提醒我,甚至是‘教育’我,想要我明白什麼是‘自由’,什麼是‘人權’……沒料到,我的第一件要面對的事,居然是康勤——你。”  

“老爺,您的意思是……”康勤困惑而惶恐。  

“你‘自由’了!我既不能懲罰你,也不想報復你,更不知該如何處置你……我給你自由!從此,你不姓康,你和我們康家,再無絲毫瓜葛,至於康記藥材行,你從此也不用進去了!”“老爺,你要我走?”康勤顫聲問。  

“對!我要你走!走得遠遠的!這一生,不要讓我再見到你!離開北京城,能走多遠,就走多遠!你得答應我,今生今世,不得再踏入我們康家的大門!”  

康勤愧疚、難過、傷痛,但卻承受了下來。  

“是!老爺希望我走多遠,我就走多遠!今生今世,不敢再來冒犯老爺……只希望,我這一走,把所有的罪過汙點一起帶走!老爺……”他吞吞吐吐,礙口而痛楚的說:“至於……眉姨娘,您就……原諒了她吧!錯,是我一個人犯的,請您……高抬貴手,別為難她……”  

康秉謙用力一拍桌子,怒聲說:  

“心眉是我的事!不勞你費心!”  

“是!”康勤惶恐的應著。  

“走吧!立刻走吧!”康勤恭恭敬敬,對康秉謙磕了三個頭,流著淚說:  

“老爺!您這份寬容,這份大度量!我康勤今生是辜負您了!我只有來生再報了!”  

康秉謙掉頭去看窗子,眼中也充淚了。  

“康勤,你我有緣相識了大半輩子,孰料竟不能扶攜終老,也算人間的殘酷吧!”“老爺!康勤就此拜別!”康勤再磕了一個頭,站起身來,不敢再驚動康秉謙,他依依不捨的掉頭去了。  

康勤當天就收拾了行李,離開了北京城。從東窗事發,到他遠走,只有短短兩天。他未曾和心眉再見到面,也不曾話別。夏磊卻追出城去了,騎著追風,他在城外的草原上,追到了康勤。“康勤,讓我送你一程吧!”  

康勤震動的注視著夏磊。  

夏磊跳下馬來,兩人一騎,走在蒼茫的曠野裡。  

“康勤,”夏磊堆積著滿懷的愴惻、痛苦,還有滿懷的疑問、困惑。以及各種難描難繪的離情別緒。“你怎麼捨得就這樣走了?眉姨的未來,你也不管了?”  

“不是不管,實在是管不著呵!”康勤悲愴的說。“心眉一直了解我的,她知道我是怎樣一個人,說真的,我根本不配去談感情,我內心的犯罪感,早已把我壓得扁扁的。現在,我就算走到天涯海角,都逃不開我對老爺的歉疚!我想,終此一生,我都會抱著一顆待罪之心,去苟且偷生了!我這樣慚愧,這樣充滿犯罪感,怎麼可能顧全心眉……我註定是辜負她了!”“我懂了!”夏磊出神的說:“你把‘忠孝節義’和‘眉姨’擺在一個天平上秤,‘忠孝節義’的重量,絕對遠超過了‘眉姨’!”“我這種人,在康家,是個叛徒,在感情上,是個逃兵!我怎麼配談忠孝節義!”康勤激動的一抬頭。“小磊,臨別給你一句贈言:千萬不要重蹈我的覆轍!”  

夏磊悚然而驚。“我倒有個想法,為斷個乾淨,為一了百了,我不如現在就跟你一起走!”“小磊!”康勤語重心長:“你別傻了!我必須走,是因為我在康家已無立足之地,沒有人要原諒我,甚至,沒有人要接受我的贖罪。康家上上下下,會因為我的離去,而平息一些怒氣,進而,或者會原諒了心眉!至於你,那是完全不一樣的!康家每一個人都愛你,老爺更視你為己出,你只要壓下心中那份男女之情,你可以活得頂天立地。終究,我只是一名‘家僕’,而你,是個‘義子’呀!”  

夏磊呆呆的看著康勤。  

“不要再送了!”康勤含淚說:“小磊!珍重!”  

夏磊忽然慌張起來:“康勤,你走了,眉姨怎麼辦?她整顆心都在你身上,你走了,她的世界也沒有了,你要她怎麼活下去?”  

康勤站定了,眼底閃著深刻的淒涼。  

“不,你錯了。心眉的世界,一直在康家,她是因為得不到康家任何人的重視和珍愛,才把感情轉移到我身上來的!現在,我走了,釜底抽薪。她失去了我,會把出軌的心,拉回到軌道上來。只要老爺原諒她,康家上上下下不責怪她……這康家的圍牆裡,仍然是她最安全的世界!她本來就是個安分守己的女人!她會回到自己的天地裡去!”  

夏磊怔著。“你想過的!”他喃喃的說:“你都想過了!”  

“想過千千萬萬次了!”康勤嘆了口氣,眼神悲苦。“可是,小磊,我還是幾萬個放心不下呀!我……我……我可不可以拜託你……”“你說吧!”“你有時間,常去開導一下心眉,讓她……像接受夢恆的死一樣,接受了這個事實……”  

夏磊用力點了點頭。“你要到哪裡去呢?”“我往南邊走,越遠越好。此後,四海為家,自己也不知道會去哪裡!”“你安定了,要寫信來!”  

“不用了吧!”康勤用力一甩頭。“既然要斷,不妨斷得乾淨!說不定,以後會青燈古佛,了此殘生!跳越出人世的愛恨情仇,才能走進另一番境界裡去吧!再見了!小磊!不要再送了!”夏磊呆呆的站著,看著康勤揹著行囊的身影,越走越遠,越走越遠,逐漸成為大草原上的一個小黑點。他忽然強烈的體會到,康勤說的,就是事實了。他會走到一個遙遠遙遠的地方去,從此青燈古佛,用他漫長的後半生,去懺悔他的罪孽。他就是這樣了。夏磊眼中溼溼的,心中,是無比的酸澀和痛楚。康勤的影子,已遠遠的貼在天邊,幾乎看不見了。  

康勤走了。心眉整個人像掉進冰湖裡,湖中又冷又黑,四顧茫然,冰冷的水淹著她,窒息著她。她伸手抓著,希望能抓到一塊浮木。但是,抓來抓去,全是尖利如刀、奇寒徹骨的碎冰。稍一掙扎,這些碎冰就把她割裂得體無完膚。  

“什麼眉姨娘,簡直是黴姨娘呵,倒黴的黴!”銀妞說著:“這下子,可把我們老爺的臉給丟盡了!”  

“真是羞死人了!”翠妞說著:“別說老爺太太,少爺小姐,就連我們這些做丫頭的,都覺得羞死了!”  

“唉唉唉!”胡嬤嬤連聲嘆氣:“她是康家的二太太呀!怎能這樣沒操守呢!她就算不為老爺守,也該為她那死去的兒子夢恆少爺,積點陰德呀……”  

“是呀,人家望夫崖上的女人,寧願變成石頭,也不失節的……”心眉是逃不掉的!康家的大大小小,已經為她判了無期徒刑。她無論走到那兒,都可以聽到最最不堪的批判。她已經被定罪了,她是“淫蕩”“無恥”“下流”“卑鄙”……的總合。這些罪名,在夢凡的事件裡,大家都不忍用在夢凡身上,但是,卻毫不吝嗇,毫不保留的用在心眉身上了。  

心眉被孤立了,四面楚歌。在茫然無助中,她去找夢凡,但是,夢凡房裡,正好有天藍來玩。  

“夢凡!”天藍正咄咄逼人的說:“你不要再幫眉姨辯護了!不忠實就是不忠實!水性楊花就是水性楊花,說什麼都沒有用!你家眉姨娘,生活在這樣的詩書之家,即使有些寂寞,也該忍受!我們女人,什麼是‘好’,什麼是‘壞’,不就看在自我操守上嗎?眉姨娘這樣的女人,留在家裡,是永遠的‘禍害’!”心眉不敢去找夢凡了,她逃跑了。逃到迴廊的轉角處,聽到康福在對康忠說:“其實,康勤是個老實人哪!壞就壞在一個眉姨娘,天下的男人,幾個受得了女人的勾引呢?”  

“說得是啊!這康勤,被老爺逐出北京,以後日子怎麼過呢?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哪……”  

心眉趕緊回身,反方向逃去,淚眼昏花,腳步蹌踉,一頭就撞在詠晴身上。“心眉!你這是怎的?”詠晴一臉正氣。“老爺病著,你別讓他看到你這股失魂落魄的樣子!如果心裡不舒服,要害什麼相思病的話,也關到你自己的房裡去害,別在花園裡跑來跑去,給大家看笑話……”  

心眉衝進了自己的房裡,關起房門,又關起窗子,渾身顫抖著,身子搖搖晃晃,額上冷汗涔涔。  

沒有人會原諒她的!沒有人會忘記她所犯的罪!關緊房門,她關不住四面八方湧來的指責;她淫蕩!她無恥!她玷汙了康家!她害慘了康勤!所有的罪惡,她必須一肩挑,她隙感到,自己那弱不禁風的肩膀,已經壓碎了。  

夏磊來找她了,急促的敲開了門,夏磊帶著一臉的瞭解與關懷,迫切的說:“眉姨,你要忍耐啊!你要勇敢啊!這個家庭的道德觀念,就是這樣牢不可破的!但是,大家的心都是好的,都是熱的……你要慢慢度過這一段時間,等到大家淡忘了,等到你重新建立威信了,大家又會回過頭來尊重你的!”  

“不會的!不會的!”她痛哭了起來。“沒有人會原諒我的!他們全體判了我的死刑,你一言、我一語,他們說的話像一把利劍,他們就預備這樣殺死我!我現在真是生不如死呀!大概只有我跳下望夫崖,大家才會甘心吧!”  

“眉姨,你不要說傻話!”夏磊急切的說:“乾爹,乾爹他會原諒你的!只要乾爹原諒你了,別人也就原諒你了!你的世界,是康家呀!你要在康家生存下去,只有去求乾爹的原諒!去吧!去求吧!乾爹的心那麼柔軟……他會原諒你的……”心眉心中一動,會嗎?康秉謙會原諒她嗎?  

晚上,心眉捧著一碗蓮子湯,來到康秉謙的臥室門口,猶疑心顫,半晌,終於鼓足勇氣,敲了敲房門。  

詠晴打開房門,懷疑的看著她。  

“我……我……我來,”心眉礙口的、羞慚的、求恕的說:“給……老爺送碗蓮子湯……”  

詠晴讓到一邊去,走到窗邊,冷眼看康秉謙做何決定。  

心眉顫巍巍,捧著蓮子湯來到康秉謙床前。  

“老爺!我……我……”她哀懇的看著康秉謙,眼裡全是淚:“給您……熬了蓮子湯……您趁熱喝……”  

康秉謙注視著心眉,接觸到的,是心眉愧悔而求恕的眸子,那麼哀苦,那麼害怕。淚,從她眼角滑下,她雙手捧著碗,不敢稍動,也不敢拭淚。康秉謙的心動了動,這個女人,畢竟和他同衾共枕,也曾有過兒子的女人哪!他吸口氣,伸出手去,想接過碗來。但是,剎那間,他眼前又浮起假山後面的一幕,心眉伏在康勤肩上哭訴:“康勤,你得救我……我這人早就死了,是你讓我活過來的……”他接碗的手一顫,變成用力一揮。湯碗“哐啷”一聲砸得粉碎,滾熱的湯湯水水,濺了心眉一手一身,燙碎了她最後的希望。“你這個下賤的女人,給我滾!滾到我永遠看不到的地方去……”心眉奪門而逃。奔出了康秉謙的臥室,奔入迴廊,奔過花園,穿過水榭,奔到後門,打開後門,奔入小樹林,奔過曠野,奔過岩石區……望夫崖正聳立在黑夜裡。  

“眉姨!”心眉奔走的身影,驚動了憑窗而立的夏磊。“眉姨,你去那裡?”他跳起來,打開房門,拔腳就追。“眉姨!回來……眉姨……”心眉爬上了望夫崖,站在那兒,像一具幽靈似的。  

夏磊狂奔而來,抬頭一者,魂飛魄散。  

“眉姨!”他大喊著,瘋狂般的喊著。“不可以!不可以!你等等我!我有話跟你說……康勤交代了一些話要告訴你……’夏磊一邊喊,一邊手腳並用的爬望夫崖。  

心眉飄忽的,悽然的一笑。對著崖下,縱身一躍。  

夏磊已爬上了巖,駭然的伸手一抓,狂喊著:  

“眉姨……”他抓住了心眉裙裾一角,衣服撕開了,心眉的身子,像個斷線的紙鳶般向下面飄墜而去。他手中只握住一片撕碎的衣角。“眉姨!”夏磊慘烈的顫聲大喊,倒在岩石邊上,往下看。“眉……姨……”心眉墜落於地,四肢癱著,像個破碎的玩偶。  

心眉死了。心眉的死,震碎了夏磊的神志。他分不清自己的情緒是怎樣的,也無力去把自己那破碎的感覺,再拼湊整理起來。他覺得徹底的失敗了,輸了!從五四以來,那燃燒著他整個人生的新思潮,到此作為一個總結。死亡,把所有的愛恨情仇,全體帶走了。夏磊這一生,面對過兩次死亡,一次是父親夏牧雲,一次是眉姨。奇怪的是,這兩人都選擇了自己結束生命,都結束得如此慘烈。中國人是怎樣的民族?有人“視死如歸”,有人“壯烈成仁”,有人“以死明志,有人“一死了之”。人,不是因有生命才有一切嗎?放棄的時候,竟也如此這般的容易!生命本身,原來是這麼脆弱,這麼不堪一擊的。  

夏磊不能深思,不能分析,他失去所有思考的能力了。  

心眉死後第三天,就草草的下葬了。秉謙臥病在床,已無力再來承擔心眉的死。夢華在一夜間就成熟了,他挺身而出,堅決果斷的料理了後事,所有親戚朋友,一概沒有通知,連親如天白天藍,都不曾來過。心眉雖然也葬進了康家墓園,卻遠在祖墳外圍,一塊荒僻的角落裡。夏磊目睹那口薄棺,在悽風苦雨中,悽悽涼涼的入了土。他想,眉姨不會在意了,她連生命都不要了,怎會在意葬在何處?入土的,不過是一具“臭皮囊”而已。可是,人的靈魂與精神力量,是不是也跟著生命一起消失,還是徘迴在這虛空之中呢?  

夢凡悄悄的在心眉房中,立了一個靈位,燃上兩支素燭。她手持香束,站在心眉靈位前,焚香禱告:  

“眉姨,你安息吧!在你活著的歲月裡,你沒有享受到快樂幸福,終於你選擇了死亡!或者,也只有死亡這個歸宿,你才能得到真正的平安和寧靜吧!眉姨,你的一生,欲追求自由,而自由不可得!欲追求尊嚴,而尊嚴不可得!欲追求愛情,而愛情也不可得!然而今天,你用無價的生命,換得了一切!或者,這也是你的智慧吧!因為你知道,唯有一死,你的魂魄才得以解開拘束,掙脫牢籠!也或者,此時此刻,你的魂魄正超越於塵土之上,遨遊於太虛之中,笑看著世人的庸俗和愚昧呢!”夏磊站在門邊,聽著夢凡那誠摯低迴的聲音,夢凡,她是這麼冰雪聰明,這麼靈巧智慧,才能說出這樣一篇話!他看著心眉的靈位,看著那繚繞的青煙,再看夢凡那超凡絕俗的美麗……他心中猛的抽緊,腦海裡竟跳出紅樓夢葬花詞中的兩句:“儂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儂知是誰?”他被這種思想震駭了。夢凡,夢凡!今天是誰殺了眉姨?這隻殺眉姨的手,會不會再來殺你?“夏磊!”夢凡拿著一束香,走過來遞給他,“你也給眉姨上一束香吧!”他一把推開了夢凡的手。  

“眉姨,她什麼都不要了,她還要我們的香嗎?燒香,是超度死者呢?還是生者自求心安呢?我不燒!燒香也燒不掉我的自責,和我的犯罪感,如果沒有我鼓吹什麼自由人權,眉姨,說不定仍然活得好好的!”  

“夏磊,你不能這樣!”夢凡急切的說:“眉姨本身就是一個悲劇,現在,死者已矣,你不要把自己再陷進這悲劇裡去!你不能自責,不能有犯罪感!你一定要超脫出來!”  

“我超脫不出來了!我太后悔了!我徹底的絕望了,幻滅了!”夏磊推開夢凡,急奔而去。  

夏磊徑直奔到天白家門口,見著天白,他就一把抓住了天白胸前的衣襟。“天白,”他急促的說:“你要鄭重回答我一個問題;從今以後,夢凡是你的事了!是不是?”  

“夢凡?”天白怔了怔,眉頭一皺,吸口氣說:“她一直就是我的事,不是嗎?”“說得好!”夏磊放開了他,重重的一甩頭。“從此以後,她的喜怒哀樂,都是你的事!她如果變雲、變煙、變石頭,也是你的雲、你的煙、你的石頭!你記住了!你記牢了!你給我負責她的安危,保障她一生風平浪靜!千萬不要讓她成為眉姨第二!”夏磊說先,掉頭就走。天白震撼的往前一跨,心中已有所覺,他喊了一句:“夏磊!”“珍重!”夏磊答了兩個字,人,已經飛快的消失在街道轉角處了。夏磊就此失蹤,再也沒有回過康家。在他的書桌上,他留下了四句話:“生死苦匆匆,無物比情濃,天涯從此去,萬念已成空!”  

夢凡衝進了小樹林,衝進曠野,爬上望夫崖,她對著四周的山巒,用盡全身的力氣,狂喊:  

“夏磊!你——回——來!”  

她的聲音,淒厲的擴散出去,山谷響應,帶來綿綿不絕的迴音:“夏——磊——你——回——來——回——來——回——來……”但是,她的呼喚,也沒有用了。她再也喚不回夏磊,他就這樣去了。把所有的情與愛,一起割捨,義無反顧的去了。

TOP

第十四章

一年以後。遠在雲南的邊陲,有個小小的城市名叫“大理”。大理在久遠以前,自成國度,因地處高原,四季如春,有“妙香古國”之稱。而今,大理聚居的民族,喜歡白色,穿白衣服,建築都用白色,自稱為“白子”,漢人稱他們為“勒墨”人——  

也就是白族人。在那個時代,白族人是非常單純、原始,而迷信的民族。這是一個黃昏。在大理市一幢很典型的白族建築裡,天井中圍滿了人。勒墨族的族長和他的妻子,正在為他們那十歲大的兒子刀娃“喊魂魄”。“喊魂魄”是白族最普遍的治病方法,主治的不是醫生,而是“賽波”。“賽波”是白族話,翻為漢語,應該是“巫師”或“法師”。這時,刀娃昏迷不醒的躺在一張木板床上,刀娃那十八歲的姐姐塞薇站在床邊,族長夫婦和眾親友全圍著刀娃。賽波手裡高舉著一隻紅色的公雞,身邊跟隨了兩排白族人,手裡也都抱著紅公雞。站在一面大白牆前面,這面白牆稱為“照壁”。賽波開始作法,舉起大紅公雞,面向東方,他大聲喊:“東方神在不在?”眾白族人也高舉公雞,面向東方,大聲應著:  

“在哦!在哦!在哦!”  

賽波急忙拍打手中的公雞,雞聲“咯咯”,如在應答。跟隨的白族人也忙著拍打公雞,雞啼聲此起彼落,好不熱鬧。賽波再把公雞舉向西方,大聲喊:  

“西方神在不在?”“在哦!在哦!在哦!”眾白族人應著。  

賽波又忙著拍打公雞,跟隨的人也如法炮製。然後,開始找南方神,找完南方神,就輪到北方神。等到東南西北都喊遍了。賽波走到床邊,一看,刀娃昏迷如舊,一點兒起色都沒有。他又奔回“大照壁”前面,重複再喊第二遍,聲音更加雄厚。跟隨的白族人大聲呼應,聲勢非常壯觀。  

不管賽波多麼賣力的在喊,刀娃躺在木板床上,輾轉呻吟,臉色蒼白而痛苦。塞薇站在床邊,眼看弟弟的病勢不輕,對賽波的法術,實在有些懷疑,忍不住對父母說:  

“爹、娘!說是第七天可以把刀娃的魂魄喊回來,可是,今天已經是第八天了,再喊不回來,怎麼辦呢?”  

塞薇的母親嚇壞了,哭喪著臉說:  

“只有繼續喊呀!刀娃這回病得嚴重,我想,附在他身上的鬼一定是個陰謀鬼!”“你不要急!”族長很有信心的說:“賽波很靈的,他一定可以救回刀娃!”“可是,喊來喊去都是這樣呀!”塞薇著急的說:“刀娃好像一天比一天嚴重了!我們除了喊魂魄,還有沒有別的辦法來治他呢……或者,我們求求別的神好不好呢?”  

“噓!”一片噓聲,阻止塞薇的胡言亂語,以免得罪了神靈。賽波高舉公雞,喊得更加賣力。塞薇無可奈何,心裡一急,不禁雙手合十,走到大門口,面對落日的方向,虔誠禱告:“無所不在的本主神啊,您顯顯靈,發發慈悲,趕緊救救刀娃吧!千萬不要讓刀娃死去啊!我們好愛他,不能失去他!神通廣大的本主神啊!求求您快快顯靈啊……”  

塞薇忽然住了口,呆呆的看著前方,前面,是一條巷道,正對著西方。又圓又大的落日,在西天的蒼山間緩緩沉落。巷道的盡頭,此時,正有個陌生的高大的男子,騎著一匹駿馬,踢厶咣走近。在落日的襯托下,這個人像是從太陽中走了出來,渾身都沐浴在金色的陽光裡。  

塞薇眼睛一亮,定定的看著這人騎馬而至。這人,正是流浪了整整一年的夏磊。去過東北老家,去過大江南北,去過黃土高原,終於來到雲南的大理。夏磊僕僕風塵,已經走遍整個中國,還沒有找到他可以“停駐”的地方。  

夏磊策馬徐行,忽然被這一片呼喊之聲吸引住了。他停下馬,看了看,忍不住跳下馬來,在門外的樹上,繫住了馬。他走過來,正好看到賽波拿著公雞,按在刀娃的胸口,大聲的問著:“刀娃的魂魄回來了沒有?”  

眾白族人齊聲大喊:“回來了!回來了!”  

夏磊定睛看著刀娃,不禁吃了一驚,這孩子嘴唇發黑,四肢腫脹,看來是中了什麼東西的毒,可能小命不保。這群人居然拿著紅公雞,在給孩子喊魂!使命感和憤怒同時在他胸中迸發,他一衝上前,氣勢逼人的大喊了一句:  

“可以了!不要再喊了!太荒謬了!你們再喊下去,耽誤了醫治,只怕這孩子就沒命了!”  

賽波呆住了。眾白族人也呆住了。族長夫婦抬頭看著夏磊,不知道來的是何方神聖,一時間,大家都靜悄悄,被夏磊的氣勢震懾住了。夏磊顧不得大家驚怔的眼光,他急急忙忙上前,彎腰去檢查刀娃。一年以來,他已經充分發揮了自己對醫學的常識,常常為路人開方治病。自己的行囊中,隨身都帶著藥材藥草。他把刀娃翻來覆去,仔細察看,忽然間,大發現般的抬起頭來:“在這裡!在腳踝上!你們看,有個小圓點,這就是傷口!看來,是毒蠍子螫到了!難道你們都沒發現嗎?這腳踝都腫了!幸好是蠍子,如果是百步蛇,早就沒命了!”  

族長夫婦目瞪口呆。賽波清醒過來,不禁大怒。  

“你是誰?不要管我們的事!”  

“賽波!”塞薇忍不住喊:“讓他看看也沒關係呀!真的,刀娃是被咬到了!”“不是咬,是螫的!”夏磊扶住刀娃的腳踝,強而有力的命令著。“快!給我找一盞油燈,一把小刀來!我的行李裡面有松膠!快!誰去把我的行李拿來!在馬背上面!快!我們要分秒必爭!”“是!”塞薇清脆的應著,轉身就奔去拿行李。  

夏磊七手八腳,從行李中翻出了藥材。  

“病到這個地步,只怕松膠薰不出體內的餘毒,這裡是金銀花和甘草,趕快去煎來給他內服!快!”  

族長的妻子,像接聖旨般,迅速的接過了藥材。族長趕快去找油燈和刀子。賽波抱著紅公雞發愣,眾白族人也拎著公雞,不知如何是好。但是,人人都感應到了夏磊身上那不平凡的“力量”,大家震懾著,期待著。夏磊一把抱起了刀娃。  

“我們去房間裡治病,在這天井裡,風吹日曬,豈不是沒病也弄出病來?”那一夜,夏磊守著刀娃,又灌藥,又薰傷口,整整弄了一夜。天快亮的時候,夏磊看傷口腫脹未消,只得用燈火燒烤了小刀,在傷口上重重一劃,用嘴迅速吸去汙血。刀娃這樣一痛,整個人都彈了起來,大叫著說:  

“痛死我了!哎喲,痛死我了!”  

滿屋子的人面面相覷,接著,就喜悅的彼此拍打,又吼又叫又笑又跳的嚷:“活過來了!活過來了!會說話了!”  

是的,刀娃活過來了。睜開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他看著室內眾人,奇怪的問:“爹,娘,你們大家圍繞著我幹什麼?這個人是誰?為什麼對著我的腳又吸氣又吹氣?”  

夏磊笑了。“小傢伙!你活了!”他快樂的說,真好!能把一條生命從死亡的手裡奪回來,真好!他衝著刀娃直笑。“吸氣,是去你的毒,吹氣,是為你止痛!”  

“啊哈!”族長大聲狂叫,一路喊了出去。“刀娃活了!刀娃活了!”塞薇眩惑的看著夏磊,走上前去,她崇拜的仰著頭,十分尊敬的說:“我看到你從太陽裡走出來!我知道了!你就是本主神!那時我正在求本主神顯靈,你就這樣出現了!謝謝你!本主神!”塞薇虔誠的跪伏於地。  

塞薇身後,一大群的白族人全高喊著,紛紛拜伏於地。  

“原來是本主神!”夏磊大驚失色,手忙腳亂的去拉塞薇。  

“喂喂!我不是本主神!我是個漢人,我叫夏磊!不許叫我本主神!什麼是本主神,我都弄不清楚!”  

但是,一路的白族人,都興奮的嚷到街上去了:  

“本主神顯靈了!本主神救活了刀娃!本主神來了!他從太陽裡走出來了……”夏磊追到門口,張著嘴要解釋,但是,圍在外面的眾白族人,包括賽波在內,都抱著公雞跪倒於地:  

“謝謝本主神!”大家眾口一辭的吼著。  

夏磊愕然呆住,完全不知所措了。  

刀娃第二天就神清氣爽,精神百倍了。族長一家太高興了,為表示他們的歡欣,塞薇帶著一群白族少女,向夏磊高歌歡舞著“板凳舞”,接著又把夏磊拖入天井,眾白族人圍繞著他大唱“迎客調”。夏磊走遍了整個中國,從來沒有遇到一個民族,像白族人這樣浪漫、熱情,會用歌舞來表達他們所有的感情,既不保留,也不做作。他們的舞蹈極有韻律,帶著原始的奔放,他們的樂器是嗩吶、號角、和羊皮鼓。  

板凳舞是一手拿竹竿,一手拿著小板凳,用竹竿敲擊著板凳,越敲越響,越舞越熱,嗩吶聲響亮的配合著,悠揚動聽。歌詞是這樣的:  

“一盞明燈掛高臺,鳳凰飛去又飛來,  

鳳凰飛去多連累,桂花好看路遠來!  

一根板凳四條邊,雙手抬到火龍邊,  

有心有意坐板凳,無心無意蹲火邊!  

客人來自山那邊,主人忙忙抬板凳,  

有心有意坐板凳呀,無心無意蹲火邊!”  

唱到後面,大家就把夏磊團團圍住,天井中起了一個火堆,所有敲碎了的竹片都丟進了火堆裡去燒,熊熊的火映著一張張歡笑的臉。夏磊被簇擁著,按進板凳裡,表示客人願意留下來了。眾白族人歡聲雷動,羊皮鼓就“咚咚,咚咚,咚咚咚……”的敲擊起來了。隨著鼓聲一起,號角嗩吶齊鳴,一群白族青年躍進場中,用雄渾的男音,和少女們有唱有答的歌舞起來:  

“大河漲水小河渾,不知小河有多深?  

丟個石頭試深淺,唱首山歌試郎心!  

高崖腳下桂花開,山對山來崖對崖,  

妹是桂花香千里,郎是蜜蜂萬里來!”  

鼓樂之聲越來越熱烈,舞蹈者的動作也越來越快,歌聲更是響徹了雲霄:  

“草地相連水相交,依嗨喲!  

今晚相逢非陌生,依呀個依嗨喲!  

郎是細雨從天降,依喲!  

妹是清風就地生噢,依嗨喲!  

結交要學長流水,依呀個依嗨喲!  

莫學露珠一早晨,你我如同板栗樹,依喲!  

風吹雨打不動根噢,依嗨喲!”  

鼓聲狂敲,白族人歡舞不停,場面如此熱烈,如此壯觀。夏磊迷惑了。覺得自己整個被這音樂和舞蹈給“鼓舞”了起來,這才明白“鼓舞”二字的意義。他目不暇給的看著那些白族人,感染了這一片騰歡。他笑了。好像從什麼魔咒中被釋放了,他回到自然,回到原始……身不由己的,他加入了那些白族青年,舞著,跳著,整個人奔放起來,融於歌舞,他似乎在一剎那間,找尋到了那個迷失的真我。他跟著大家唱起來了:“依嗨喲嗨依依嗨喲!你我如同那板栗樹,依喲,  

風吹雨打不動根噢,依嗨喲……”  

夏磊就這樣在大理住下來了。  

塞薇用無限的喜悅,無盡的崇拜,跟隨著夏磊,不厭其煩的向夏磊解釋白族人的習慣、風俗、迷信、建築……並且不厭其煩的教夏磊唱“調子”。因為,白族人的母語是歌,而不是語言。他們無時無地不歌,收穫要歌,節慶要歌,交朋友要歌,戀愛要歌……他們把這些歌稱為“調子”,不同的場合唱不同的“調子”,他們的孩子從童年起,父母就教他們唱調子。整個白族,有一千多種不同的調子。塞薇笑嘻嘻的告訴夏磊:“我們白族人有一句俗語說:‘一日不唱西山調,生活顯得沒味道!’”“要命!”夏磊驚歎著:“你們連俗語都是押韻的!我從沒有碰到過如此詩意,又如此原始的民族!你們活得那麼單純,卻那麼快樂!以歌交談,以舞相聚,簡直太浪漫了!要命!我太喜歡這個民族了!我太喜歡這個地方了!”  

“你是我們的本主神,當然會喜歡我們的!”  

夏磊臉色一正。“我已經跟你說了幾千幾萬次了,我不是本主神!”“沒關係,沒關係!”塞薇仍然一臉的笑。“我們所崇拜的本主神,本來就沒有固定的形象,而且是‘人神合一’的!你說你不是本主神,我們還是會把你當成本主神來崇拜的!”  

他瞪著塞薇,簡直拿她沒辦法。  

塞薇今年剛滿十八歲,是大理出名的小美女,是許多小夥子追求的對象。她眉目分明,五官秀麗,身材圓潤,舉止輕盈。再加上,她有極好的歌喉,每次唱調子,都唱得人心悅誠服。她是熱情的,單純的,快樂的……完全沒有人工雕鑿的痕跡。她沒念過什麼書,對“字”幾乎不認識,卻能隨機應變的押韻唱歌。她是聰明的,機智的,原始的,而且是浪漫的。夏磊常常會情不自禁的拿她和夢凡相比較……夢凡輕靈飄逸,像一片潔白無瑕的白雲,塞薇卻原始自然,像一朵盛放的芙蓉。夢凡,夢凡。夏磊心中,仍然念念不忘這個名字。夢凡現在已經嫁給天白了吧!說不定已經有孩子了吧!再過幾年,就會“綠葉成蔭子滿枝”了!該把她忘了,忘了。他摔摔頭,定睛看塞薇,塞薇綻放著一臉的笑,燦爛如陽光。  

和塞薇在一起的日子裡,刀娃總是如影隨形般的跟著他們。這十歲大的孩子,帶著與生俱來的野性與活力,不論打魚時,不論打獵時,總是快快樂樂的唱著歌。對夏磊,他不止是崇拜和佩服,他幾乎是“迷戀”他。  

洱海,是大理最大的生活資源,也是最迷人的湖泊。蒼山十九峰像十九個壯漢,把溫柔如處子的洱海攬在臂彎裡。夏磊來大理沒多久,就迷上了洱海。和塞薇刀娃,他們三個常常划著一條小船,去洱海捕魚。洱海中漁產豐富,每次撒網,都會大有收穫。這天,刀娃和塞薇,一面捕魚,一面唱著歌,夏磊一面划船,一面聽著歌,真覺得如在天上。  

“什麼魚是春天的魚?”塞薇唱。  

“白弓魚是春天的魚!”刀娃和。  

“什麼魚是夏天的魚?”塞薇唱。  

“金鯉魚是夏天的魚!”刀娃和。  

“什麼魚是秋天的魚?”塞薇唱。  

“小油魚是秋天的魚!”刀娃和。  

“什麼魚是冬天的魚?”塞薇唱。  

“石鱸魚是冬天的魚!”刀娃和。  

“什麼魚是水裡的魚?”塞薇轉頭看夏磊,用手指著他,要他回答。“比目魚……是水裡的魚!”夏磊半生不熟的和著。  

“什麼魚是岸上的魚?”塞薇唱。  

“娃娃魚是岸上的魚!”夏磊和。  

刀娃太快樂了,搖頭晃腦的看著塞薇和夏磊,嘴裡哼著,幫他們配樂打拍子。“什麼魚是石頭上的魚?”  

“大鱷魚是石頭上的魚!”  

“什麼魚是石縫裡的魚?”  

“三線雞是石縫裡的魚!”  

“哇哇!”刀娃大叫:“三線雞不是魚!你錯了!你要受罰!”  

“是呀!”塞薇也笑:“從沒聽過有魚叫三線雞!”  

“不騙你們!”夏磊笑著說:“三線雞是一種珊瑚礁魚,生長在大海里,不在洱海里,是鹽水魚,身上有三條銀線!”他看到塞薇和刀娃都一臉的不信任,就笑得更深了。“我大學裡讀植物系,動物科也是必修的!不會騙你們的啦!”  

“植物系?”刀娃挑著眉毛看塞薇。“植物系是什麼東西?”  

“是……很有學問就對了!”塞薇笑著答。  

“來來來!”刀娃起鬨的。“不要唱魚了,唱花吧!”  

於是,塞薇又接著唱了下去:  

“什麼花是春天的花?”  

“曼陀羅是春天的花!”夏磊接得順口極了。  

“什麼花是夏天的花?”塞薇唱。  

“六月雪是夏天的花!”夏磊和。  

“什麼花是秋天的花?”塞薇唱。  

夏磊一時想不起來了,刀娃拚命鼓掌催促,夏磊想了想,衝口而出:“爬牆虎是秋天的花!”  

刀娃和塞薇相對注視,刀娃驚訝的說:  

“爬牆虎?”接著,姐弟二人同時嚷出聲:“植物系的,錯不了!”就相視大笑。夏磊也大笑了。塞薇故意改詞,要刁難夏磊了:  

“什麼花是‘四季’的花?”  

夏磊眼珠一轉,不慌不忙的接口:  

“塞薇花是四季的花!”  

塞薇一怔,盯著夏磊看,臉紅了。刀娃看看塞薇,又看看夏磊,不知道為什麼,樂得合不了嘴。小船在一唱一和中,緩緩的靠了岸,刀娃一溜煙就上岸去了。把整個靜悄悄的碧野平湖,青山綠水,全留給了塞薇和夏磊。  

塞薇目不轉睛的凝視著夏磊,夏磊對這樣的眼光十分熟悉,他心中驀然抽痛,痛得眉頭緊鎖,他掉頭去看遠處的雲天,雲天深處,有另一個女孩的臉,他低頭去看洱海的水,水中也有相同的臉。歡樂一下子就離他遠去,他低喃的脫口輕呼:“夢凡!”塞薇的笑容隱去,她困惑的注視著夏磊,因夏磊的憂鬱而憂鬱了。

TOP

第十五章

這年的夏天,夢華和天藍結婚了。  

婚禮盛大而隆重,整整熱鬧了好幾天。康家車水馬龍,賀客盈門,家中擺了流水席,又請來最好的京戲班子,連唱了好多天的戲。康秉謙自從心眉死了,夏磊走了,就鬱鬱寡歡,直到夢華的婚禮,這才重新展開了歡顏。  

喜氣是有傳染性的,這一陣子,連銀妞、翠妞、胡嬤嬤都高高興興,人人見面,都互道恭喜。但是,夢凡的笑容卻越來越少,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她和天白的婚期,仍然遲遲未定。天白已經留在學校,當了助教。夢華和天藍結婚後,他到康家來的次數更多了,見到夢凡,他總是用最好的態度,最大的涵養,很溫柔的問一句:  

“夢凡,你還要我等多久呢?”  

夢凡低頭不語,心中輾轉呼喚;夏磊,夏磊,你在何方?一去經年,杳無音訊。夏磊,夏磊,你太無情!  

“你知道嗎?”天白深深的注視著她。“夏磊說不定已經結婚生子了!”她震動的微顫了一下,依舊低頭不語。“好吧!”天白忍耐的,長長的嘆了口氣。“我說過,我會等你,那怕你要我等你十年、二十年、一百年……我都會等你!我不催你,但是,請你偶爾也為我想想,好嗎?我今年已經二十三歲了!你是不是預備讓我們的青春,就浪費在等待上面呢?”“天白,你……你不要在我身上……”她想說:“繼續浪費下去了!”但她隙說不出口。天白很快的做了個阻止的手勢:  

“算了算了!別說!我收回剛剛那些話。夢凡!”他又嘆了口長氣:“當你準備好了,要做我的新娘的時候,請通知我!”  

夢凡始終沒有通知他,轉眼間,秋天來了。  

這天,一封來自雲南的信,翻山越嶺,終於落到了天白手中。天白接信,歡喜欲狂。飛奔到康家,叫出夢凡、夢華、天藍、康秉謙……大家的頭擠在一塊兒,搶著看,搶著讀,每個人都熱淚盈眶,激動莫名。  

這封信是這樣寫的:  

親愛的天白和夢凡:  

我想,在我終於提筆寫信的這一刻,你們大概早已成親,說不定已經有了小天白或小夢凡了!算算日子,別後至今,已經一年八個月零三天了!瞧,我真是一日又一日計算著的!  

自從別後,我沒有一天忘記過你們,沒有一天不在心裡對你們祝福千遍萬遍,只是我的行蹤無定,始終過著飄泊的日子,所以,也無法定下心來,寫信報平安。我離開北京後,先回到東北,看過頹圯傾斜的小木屋,祭過荒煙蔓草的祖墳,也一步步跡過童年的足跡,心中的感觸,真非筆墨所能形容,接著,我漂流過大江南北,穿越過無數的大城小鎮,終於,終於,我在遙遠的雲南,一個歷史悠久、民風淳樸的小古城——大理,停駐了我的腳步。  

大理,就是唐朝的南詔國,也是“勒墨”族的族人聚居之處,“勒墨”是漢人給他們的名稱,事實上,他們自稱為“白族”。白族和大理,是一切自然之美的總和!有原始的純真,有古典的浪漫,我幾乎是一到這兒,就為它深深的悸動了!我終於找到了失去的自我,也重新找回生活的目標和生存的價值!天白和夢凡,請你們為我放心,請轉告乾爹,我那麼感激他,給了我教育,讓我變成一個有用之身,來為其他的人奉獻!我真的感激不盡,回憶我這一生,從東北到北京,由北京到雲南,這條路走得實在稀奇——我不能不相信,冥冥中自有神靈的安排!  

目前,我寄居於族長家中,以我多年所學的醫理藥材和知識,為白族人治病解紛,也經常和他們的“賽波”(漢人稱他為“巫師”)辯論鬥法,閒暇時,捕魚打獵,秋收冬藏。這種生活,似乎回到了我十歲以前,只是,童年的我隱居於荒野,難免孤獨。現在的我,生活在人群之中,卻難免寂寞!是的,寂寞皆因思念而起!思念在北京的每一個親人,思念你們!  

曾經午夜夢迴,狂呼著你們的名字醒來,對著一盞孤燈,久久不能自已。也曾經在酒醉以後,滿山遍野,去搜尋你們的身影,徒然讓一野的山風,嘲笑自己的顛狂。總之,想你們,非常非常想你們!這種思念,不知何時能了?想我等這樣“有緣”,當也不是“無份”之人!有生之年,盼有再見之日!天白、夢凡,千祈珍重!並願乾爹乾孃身體健康,夢華、天藍萬事如意!  

夏磊敬書,一九二一年七月於雲南大理  

夢凡看完了信,一轉身,她奔出了大廳,奔向迴廊,奔進後院,奔出後門,她直奔向樹林和曠野。滿屋子的人怔著,只有天白,他匆匆丟下一句:  

“我找她去!”就跟著奔了出去。夢凡穿過樹林,穿過曠野,毫不遲疑的奔向望夫崖。到了崖下,她循著舊時足跡,一直爬到了崖頂,站在那兒,她迎風而立,舉目遠眺。遠山遠樹,平疇綠野,天地之大,像是無邊無際。她對著那視線的盡頭,伸展著手臂,仰首高呼:  

“夏磊!我終於知道你在何方了!大理在天邊也好,在地角也好,夏——磊!我來了!”  

隨後追上來的天白,帶著無比的震撼,聽著夢凡挖自肺腑的呼叫。他怔著,被這樣強烈而不移的愛情震懾住了。他一動也不動的看著夢凡。夢凡一轉身,發現了天白。她的眸子閃亮,面頰嫣紅,嘴唇溼潤,語氣鏗鏘,所有的生命力,青春,希望……全如同一股生命之泉,隨著夏磊的來信,注入了她的體內。她衝上前,抓住天白,激動,堅決,而熱烈的說:“天白,我只有辜負你了!我要去找夏磊!你瞧!”她用力拍拍身後的石崖。“這是‘望夫崖’!古時候的女人,只能被動的等待,所以把自己變成了石頭!現在,時代已經不同了!我不要當一塊巨石,我要找他去!我要追他去!”  

天白定定的看著夢凡,他看到的,是比望夫崖傳說中那個女人,更加堅定不移的意志。忽然間,他覺得那塊崖石很渺小,而夢凡,卻變得無比無比的高大。  

“這是一條漫長的路,”他沉穩的,不疾不徐的說:“總該有人陪你走這一趟!當年,夏磊把你交給了我。如今,不把你親自送到夏磊身邊,我是無法安心的!也罷,”他下定決心的說:“我們就去一趟大理!”  

夢凡眼中,閃耀著比陽光更加燦爛的光芒,這光芒如此璀璨,使她整個臉龐,都綻放著無比的美麗。  

這美麗——天白終於明白了——這美麗是屬於夏磊的。  

這年冬天,夏磊來到大理,已經整整一年了。他有了自己的小屋,自己的小院,自己的照壁,自己的漁船,自己的獵具……他幾乎完全變成一個白族人了。  

他和白族人變得密不可分了。當他建造自己的小屋時,塞薇全家和白族人都參加了工作行列,大家幫他和泥砌磚,雕刻門樓。當他造自己的小船時,全白族人幫他伐木造船,還為他的船行了下水典禮。塞薇為他織了漁網,刀娃送來全套的釣具。賽波為表示對他的拜服,送來弓箭獵具,歡迎這位“本主神”長駐於此。關於“本主神”這個稱呼,他和白族人間已經有理說不清,越說越糊塗。尤其,當他有一次,力克白族人的迷信,救下了一對初生的雙胞胎嬰兒——白族認為生雙胞胎是得罪了天神,必須把兩個孩子全部處死,否則會天降大難,全村都會遭殃。夏磊用自己的生命力保嬰兒無害,大家因為他是本主神而將信將疑。孩子留了下來,幾個月過去,小孩活潑健康,全村融融樂樂,風調雨順。嬰兒的父母對夏磊感激涕零,在家裡豎上他的“本主神神位”,早晚膜拜,賽波心服口服,一心一意想和“本主神”學法術。這“本主神”的“法力”,更是一傳十,十傳百,遠近聞名。  

夏磊知道,要破除白族的迷信,不是一朝一日的事,他不急,有的是時間。他開始教白族人認字,開始灌輸他們醫學的知識,開始把自己植物系所學的科學方法,用在畜牧和種植上。收穫十分緩慢,但是,卻看得出成效。白族人對他,更加喜愛和敬佩了。最怕的事,是“本主神”有朝一日,會棄他們而去。最關心的事,是“本主神”一直沒有一位“本主神娘娘”。白族的姑娘都能歌善舞,長於表現自己。也常常把“繡荷包”偷偷送給夏磊,只是,這位本主神不知怎的,就是不解風情。塞薇長侍於夏磊左右,似乎也無法佔據他的心靈。然後有這麼一天,他們在洱海捕魚,忽然間,天上風捲雲湧,出現了一片低壓的雲層,把陽光都遮住了。塞薇抬頭看著,清清楚楚的說:“你瞧!那是望夫雲!”  

“你說什麼?你說什麼?”夏磊太震動了,從船上站了起來,瞪視著塞薇:“你再說一遍!”  

“望夫雲啊!”塞薇大惑不解的看夏磊,不明白他何以如此激動。她伸手指指天空。“這種雲,就是我們大理最著名的‘望夫雲’啊!”“望夫雲?”夏磊驚怔無比。“為什麼叫望夫雲?”  

“那片雲,是一個女人變的!”塞薇睜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不慌不忙的解釋。“每當望夫雲出現的時候,就要颳大風了。風會把洱海的水吹開,露出裡面的石騾子!因為,那個石騾子,是女人的丈夫!”  

夏磊呆呆看著塞薇,神思飄忽。“這故事發生在一千多年以前,那個女人,是南詔王的公主。”塞薇繼續說:“公主自幼配給一個將軍。可是,她卻愛上了蒼山十九峰裡的一個獵人,不顧家裡的反對,和獵人結為夫妻,住在山洞裡面。南詔王氣極了,就請來法師作法,把獵人打落到洱海里面,變成一塊石頭,我們稱它為石騾子!獵人變成石頭,公主憂傷成疾,就死在山洞裡,死後,化為一朵雲彩,衝到洱海頂上,引起狂風,吹開洱海,直到看見石騾子為止!這就是我們家喻戶曉的‘望夫雲’!”  

夏磊不可置信的抬頭看天,再看洱海,又抬頭看天,太激動了,情不自禁,大跨步在船中邁起步來:  

“我以為我已經從望夫崖逃出來了!怎麼還會有望夫雲呢!怎麼會呢……”“喂喂!”塞薇大叫:“你不要亂動呀,船要翻了!真的,船要翻了……”說時遲,那時快,船真的翻了。夏磊和塞薇雙雙落水,連船上拴著的一串魚,也跟著迴歸洱海。幸好塞薇熟知水性,把夏磊連拖帶拉,弄上岸來,兩人溼淋淋的滴著水,冷得牙齒和牙齒打戰。塞薇瞪著夏磊的狼狽相,突然忍不住大笑起來:  

“原來,本主神不會游泳啊!我以為,神是什麼事都會做的!”“我跟你說了幾百次了,我不是……”  

“本主神!”塞薇慌忙接口說。說完,就輕快的跳開,去收集樹枝,來生火取暖。片刻以後,他們已經在一個巖洞前面,生起了火,兩人分別脫下溼衣服,在火上烤乾。還好巖洞裡巨石嵯峨,塞薇先隱在石後,等夏磊為她烤乾了內衣,她再為夏磊烤。那是冬天,衣服不易幹,烤了半天,才把內衣烤到半乾。也來不及避嫌了,兩人穿著半溼的,輕薄的內衣,再烤著外衣。一面烤衣服,夏磊第一次告訴了塞薇,有關望夫崖和夢凡的故事。塞薇用心的聽,眼眶裡盛滿了淚。  

“現在,我才知道,夢凡兩個字的意思!”她感動得聲音哽咽。突然間,熱情迸發,她伸出手去,緊緊握住了夏磊的手,熱烈的說:“你的望夫崖,遠遠在北方,你現在在南方了,離那邊好遠好遠,是不是?不要再去想了,不要再傷心了……我……我唱調子給你聽吧!”於是,她清脆婉轉的唱了起來:  

“大路就一條,小路也一條,  

大路小路隨你挑,大路走到城門口,  

小路彎彎曲曲過小橋。  

過小橋,到山腰,  

大路小路並一條,走來走去都一樣啊,金花倚門繡荷包。  

繡荷包,掛郎腰,荷包密密縫,線兒密密繞,繞住郎心不許逃……”  

調子唱了一半,刀娃沿著岸邊,一路尋了過來,看見兩人此等模樣,不禁大驚:“你們起火幹什麼?烤魚吃嗎?”  

“魚?”夏磊這才想起來,回頭一看:“糟糕,魚都掉到水裡去了!”“魚都掉到水裡去了?”刀娃看看塞薇,又看夏磊:“你們兩個,也掉到水裡去了嗎?”  

“哦,哦,唔……”夏磊猛然驚覺,自己和塞薇都衣衫不整,想解釋:“是這樣的,我們在船上聊天,我一個激動,就站起身來……船不知道怎麼搞的,就翻掉了……”  

不解釋還好,一解釋就更曖昧了。刀娃沒聽完,就滿臉都堆上了笑,他手舞足蹈,在草地上又跳又叫:  

“好哇!好哇!你們都掉進水裡,然後就坐在這裡烤衣服,唱調子,好哇!好哇!你們繼續烤衣服唱調子,我回家去了……”刀娃一邊嚷著,一邊飛也似的跑走了。  

“刀娃!刀娃!”夏磊急喊,刀娃隙早已無影無蹤。他無奈的回過頭來,看到的是塞薇被火光燃得閃亮的眼睛,和那嫣紅如醉的面龐。這天晚上,塞薇的父母拎著一塊純白的羊皮,來到夏磊的小屋裡。兩位老人家笑得合不攏嘴:  

“這是塞薇陪嫁的白羊皮,我們給她挑選了好多年了。是從幾千只白羊裡選出來的!你瞧,一根雜毛都沒有!”塞薇的父親說。“那些‘八大碗’的聘禮都免了!你從外地來,我們不講究這些了!所有禮節跟規矩,我們女家一手包辦!”塞薇的母親說:“‘雕梅’早就泡好了,至於‘登機’,就是新娘的帽子,也都做了好些年了!”  

“婚禮就訂在一月三日好了,好日子!這附近八村九寨的人都會到齊,我們要給你們兩個辦一個最盛大的白族婚禮!大家唱歌,跳舞,喝酒,狂歡上三天三夜!”塞薇的父親說。  

“你什麼都不要管,就等著做新郎吧!你全身上下要穿要戴的,都由我們來做,我保證你,你們會是一對最漂亮的白族新郎和新娘!”塞薇的母親說。  

夏磊被動的站著,眼睛睜得大大的。這是天意嗎?自己必須遠迢迢來到大理,才找到自己的定位?以前在冠蓋雲集的北京,只覺自己空有一腔熱血,如今來到這世外桃源的大理,才發現“活著”的意義——能為一小撮人奉獻,好過在一大群人中迷失——人生,原來是這樣的。他想起若干年前,對康秉謙說過的話:“說不定我碰到一個農婦村姑,也就倖幸福福過一生了!”  

他注視那兩位興沖沖的老人,伸手緩緩的接過了白羊皮。羊皮上的溫暖,使他驀然想起久遠以前,有隻玩具小熊的溫暖,那隻小熊,名叫奴奴。他心口緊抽了一下,不!過去了!久遠以前的事,都過去了!他把白羊皮,下意識的緊抱在胸前。

TOP

第十六章

距離夏磊和塞薇的婚禮,只有三天了,整個大理城,都籠罩在一片喜悅裡。這門婚事,不是夏磊和塞薇兩個人的事,是白族家家戶戶的事。婚禮訂在三塔前的廣場上舉行,老早老早,大家就忙不贏的在廣場上張燈結綵,掛上成串的燈籠和鞭炮,又準備了許多大火炬,以便徹夜騰歡。小夥子們和姑娘們,自組了樂隊和舞蹈團,在廣場上吹吹打打的練習,歌聲繚繞,幾里路之外都聽得到。  

就在這片喜悅的氣氛中,一輛馬車緩緩駛進了大理城。車上,是僕僕風塵,已經走了兩個多月的一行人;天白,夢凡,康忠,和銀妞。終於,終於,夢凡有志者,事竟成,在天白陪同下,在康忠和銀妞的保護下,登山涉水,路遠迢迢的追尋夏磊而來!車子駛進大理,天白和夢凡左右張望,整齊的街道,兩邊有一棟棟白色的建築,每棟建築,都有個彩繪雕花的門樓,和參差有致的白色圍牆,牆頭上,伸出了枝椏,開著紅色的山茶花,幾乎家家戶戶,都有茶花,真是美麗極了。街上,一點也不冷清,熙來攘往的人群,穿著傳統的白族服裝,人人臉上綻著笑容,彼此打著招呼。“哎,這兒,和我想像中完全不一樣!”天白看了夢凡一眼。“我以為是個荒涼的小村落呢,那知道,是個古典雅緻,別有風味的小城嘛!”“白族和大理,是一切自然之美的總和!”夢凡眼裡閃著光彩,心臟因期待而跳得迅速,臉頰因激動而顯得嫣紅。她背誦著夏磊信中的句子,那些字字句句,她早就能倒背如流了。“有原始的純真,有古典的浪漫!就是這兒了!就是這樣的地方,才能留住夏磊!”  

天白深深看了夢凡一眼。  

“我下車去問一問,看有沒有人知道夏磊的地址!”  

天白跳下車去,攔住了一位白族老人。  

“請問這位先生,有一個名叫夏磊的漢人,不知道您認不認識?他住在什麼地方?”  

老人一驚,笑容立刻從眼角唇邊,漾了開來。  

“你說本主神啊!認識!當然認識啊!他住在街的那一頭!”老人打量他。“我是說夏磊啊!”天白困惑的。“不是什麼神!”  

“夏磊?”一個年輕小夥子湊了過來。“找本主神啊!你是本主神的親戚嗎?”“我帶你去!”一個白族少女歡天喜地的說:“你一定是趕來參加婚禮的,是不是?”  

天白心頭大震,婚禮!本主神!他忽然覺得,大事不妙。抬頭看看馬車,他匆匆擺脫了街上的路人,三步兩步走回車邊,跳上車子,他對滿臉期待的夢凡說:  

“夏磊競然變成神了,這太不可思議了。我想,我們先找家客棧,歇下腿來。銀妞,康忠,你們陪著小姐,我去把夏磊找到了再說!”“他……他確定在大理嗎?”夢凡急急的問。“他沒有離開這兒,又去了別的地方嗎?”  

“他確定在大理……”天白猶疑了一刻說:“只是情況不明,需要了解一下!”夢凡看了天白一眼,微有所覺,不禁有所畏懼的沉默了。臉上的嫣紅立刻就褪色了。  

他們很快就找到了一家“四海客棧”,天白安頓了夢凡,又命康忠和銀妞侍候著,他匆匆就奔出客棧,去找尋那個已變成“本主神”的夏磊!夏磊正站在族長的天井裡,在眾親友包圍下,試穿他那一身的白族傳統服裝。塞薇也在試她的新娘裝,白上衣,白裙子,袖口,大襟和下襬上,繡滿了一層又一層豔麗的花朵。那頂名叫“登機”的帽子,是用金線和銀線繡出來的,上面綴滿了銀珠珠,還垂著長長的銀色流蘇,真是美麗極了。夏磊看著盛妝的塞薇,不能不承認,她實在是充滿了異族情調,而又“豔光四射”的!天井中熱鬧極了,穿梭不斷的白族人,叫著,笑著,鬧著,向族長夫婦道賀著,一群白族小孩,在大人腿下,奔來繞去。而刀娃,竟在牆角生了個爐子,烤起辣椒來了。這一烤辣椒,夏磊連打了好幾個噴嚏,接著,塞薇也開始打噴嚏,滿天井中,老老少少,接二連三,打起噴嚏來。夏磊又是眼淚又是鼻涕的喊:“刀娃!你烤辣椒做什麼呀!哈……哈……哈啾!”“我烤‘氣’椒!祝你們兩個永遠‘氣氣蜜蜜’!”刀娃自己,也是“哈啾”不停,笑著說。原來,白族人把“辣”念為“氣”,把“親”也念為“氣”。烤“氣椒”,是取諧音的“親親愛愛”,討個吉祥。“哈啾!”族長嚷著:“刀娃!洞房花燭夜才烤氣椒,你現在烤什麼?”“洞房的時候,我再烤就是了!”刀娃笑嘻嘻的答:“我已經等不及了,管不了那麼多……”話沒說完,他就“哈啾!哈啾!”連打了兩個好大的噴嚏。  

全天井的人,又是叫,又是笑,又是說,又是“哈啾”,真是熱鬧極了。塞薇早已“哈啾”不已,笑得花枝亂顫,帽子上垂下的流蘇,也跟著前搖後晃,煞是好看。  

就在這一片喜氣中,天白跟著一位帶路的白族少女,出現在敞開的大門前。“夏磊!”天白驚呼,目瞪口呆的看著全身白衣白褲,腰上繫著紅帶子的夏磊。夏磊猛一抬頭,看到滿面風霜的天白。他不能相信這個!這是不可能的!他往前跨了一步,張大了眼睛,再看天白。眼睛花了,一定的!他摔摔頭,再看天白。  

“天白?”他疑惑的。“楚天白?”  

“是啊!”天白激動的大吼出聲。“我是楚天白!從北京馬不停蹄的趕來找你了!但是,你是誰呢?你這身服裝又代表什麼?你還是當年的夏磊嗎?”  

夏磊震動的瞪視著天白,忽然有了真實感。  

“你真的來了?你怎麼來了?”他大大的吸口氣,頓時情緒澎湃,不能自已。“你怎麼不在北京守著夢凡,跑到大理來找我幹什麼?難道……”他顫慄了一下。“是乾爹……怎樣了?還是乾孃……”“不不!他們沒事!他們都很好!”天白急忙應著。“北京的每個人都好,夢華和天藍都快有小寶寶了!全家都高興得不得了……”“那!”夏磊直視天白,喘著氣問:“你、你、你呢?”  

“我、我、我怎的?”“你、你、你有小寶寶了嗎?”  

天白四面一看,眾白族人已經圍了過來,好奇的看天白,又好奇的看夏磊,一張張面孔上,都浮現著“欲知真相”的表情,而那個戴著頂光燦燦的大帽子——美若天仙般的白族姑娘——已經走過來,默默的瞅著他出神了。  

“我們一定要在這種情況下來‘話舊’,和細述‘別後種種’嗎?”天白問。夏磊回過神來,回頭看了眾白族人一眼。  

“對不起!”他大叫著說:“這是我的兄弟楚天白,他從我的老家北京趕來找我了!對不起,我要和他單獨談一談!”說完,他抓著天白的手腕,就急奔出天井。“我們走!”  

終於,天白和夏磊,置身在洱海邊的小樹林裡了。  

“快告訴我!”夏磊搖撼著天白:“你怎麼會來找我?你為什麼會來找我?”“你先告訴我!”天白雙手握拳,激烈的吼:“你這身白族服裝代表什麼?你剛剛在天井裡做什麼?那個盛裝的白族少女是怎麼回事?你說!快說!”“那是塞薇!我和她……三天之後要行婚禮了!”  

天白整個人怔住,半晌,都動也不能動,話也不能說,氣也喘不過來。“天白,”夏磊的臉色變了。“兩年了!你和夢凡,是什麼時候完婚的?”天白渾身震顫,握起了拳,他一拳揮在夏磊肚子上。夏磊腰一彎,他又用膝蓋一頂,頂在夏磊的下巴上。  

“我打你這個本主神!我打你這個莫名其妙的白族人!”他撲上去,抓起夏磊胸前的衣服。“夢凡!你心裡還有夢凡這個名字嗎?你已經有了白族新娘,你還在乎整天站在望夫崖上的康夢凡嗎?”“夢凡為什麼還站在望夫崖上?”夏磊大驚失色,嘶啞的吼著:“你怎麼允許她站在望夫崖上?她的喜怒哀樂,都是你的事了!你怎麼不管她?”  

“如果我管得了她,我還會來找你嗎?你已經變成夢凡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希望,所有的等待,所有的一切的一切!我鬥不掉她心中那個你!我毀不掉她心中那個你!所以,直到如今,我沒有和她完婚!直到如今,她還站在那個見鬼的望夫崖上,等你回去娶她!”  

夏磊大大的震動了,掙脫了天白的手,他連連後退了好幾步,面色慘然的瞪視著天白。  

“你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我在告訴你一件事實!我不和你搶了,不和你爭了!我終於認清楚了,每個人有屬於自己的夢!我已下定決心,要成全你和她!你乾爹乾孃也點頭了!所以,我來找你。為的是,請你回北京去!回北京去面對夢凡!”  

“乾爹乾孃點頭了?”他怔怔的說:“回北京去?”  

“是的!”天白用力喊著:“你說,你是要大理的塞薇,還是北京的夢凡?你給我一句話!如果你要塞薇,我二話不說,掉頭就走!如果你要夢凡,你也二話不說,掉頭就跟我走!”  

夏磊紛亂的迎視著天白的眼光,心神全亂了。  

“不不!”他掙扎的說:“我當初千方百計的要她,是你不許我要她!等我已定下心來,另闢新局,你又要我回到那是非之地去?”他痛定思痛,瞻前顧後。“不不!我好不容易解脫了!你不可以再誘惑我,再煽動我!大理,已經是我的家,是我心靈休憩的所在……我不能再丟下這個攤子,丟下塞薇,做第二次的逃兵!我不能!”  

“這麼說,”天白絕望的。“你要定塞薇了?你變了心?你再也不回頭了?好好,算我白跑了這一趟!好好,算我認清了你!”天白甩開夏磊,轉身就走。  

夏磊回過神來,不禁急呼:  

“天白!天白!”天白衝出了樹林,頭也不回的絕塵而去。  

夢凡站在洱海客棧的門口,已經引頸盼望了許久。無論銀妞康忠怎樣苦勸她回房休息,她就是不肯。站在那客棧外的廣場上,她焦灼的、緊張的站立著,望眼欲穿。  

天白激動的奔來了。夢凡整個人像繃緊的弦,她注視天白,顫聲問:“你找到他了嗎?你見到他了嗎?”  

“我見到了!”天白咬牙說。  

“他怎樣?他好不好?”夢凡眼光灼熱,聲音急切。  

“他很好,他好得不能再好了!”天白一把握住夢凡的手腕。“夢凡!你答應過我,如果夏磊已有改變,你會死心的!你跟我說過,你有心理準備……”  

“是,是。”夢凡短促的應著,焦急的。“你說吧!我什麼都能承受!他怎樣?到底怎樣?”  

“他變了!”天白脫口而出。“他不是以前那個夏磊了!他在這裡,成了聲名大噪的本主神,身邊有了一個白族女孩……他三天之後就要結婚了……”  

夢凡什麼都聽不見了,像有個焦雷,在她眼前轟然炸開,只感到腦中一片空白,就整個人癱軟下去了。  

銀妞一把抱住夢凡癱下的身子,急聲喊:  

“天白少爺,你不能慢慢告訴她嗎!小姐!小姐啊!你醒醒呀!醒醒呀!”“怎麼辦?”康忠急忙往客棧裡跑:“我去找個大夫來!”  

正亂成一團,夏磊忽然排開眾人,直衝而來。  

“夢凡?夢凡!”他驚愕至極,震動至極,不能置信的看著夢凡那毫無血色的臉龐。他移過視線,看銀妞,看康忠,再看天白。“你沒有告訴我夢凡來了!你沒有告訴我她親自來大理了!你一個字都沒說……”  

“我為什麼要說呢?”天白昂著頭。“你心裡已經沒有夢凡,我為什麼要告訴你,她千里迢迢,登山涉水來找你?你不配知道這個!你不配!”夏磊僕下身子,一下子緊緊抱住了夢凡。剎那間,他眼睛裡什麼都沒有了。沒有天白,沒有銀妞,沒有康忠,沒有塞薇,沒有白族人……天地萬物,驟然凝聚成唯一的軀體,唯一的面龐。夢凡,他心底深處的渴求,他的意志,他的靈魂,他的思想,他的一切……他的夢凡。他用胳膊托住那梳著長髮辮的頭,眼光深深刻刻的凝視著這張唯一的面龐,他低聲的說:“夢凡,畢竟,今生今世,我們誰也逃不開誰。畢竟,今生今世,從東北到北京,已經是上天註定!從北京到大理,只是把註定的事,再註定一次……”他輕輕搖著她的頭,淚水奪眶而出,落在她的面龐上。  

夢凡悠然醒轉,睜開眼睛,她接觸到的是夏磊的臉,夏磊痛楚的凝視,和夏磊的淚。她震動的抬起手來,去拭他的淚。“夏磊,”她喃喃的說:“我看到你了!”  

“是的,你看到我了!”夏磊哽咽而清晰的說:“你這樣一個小小的女子,要有多大的毅力,才能說服乾爹乾孃,才能翻山越嶺而來,你把不可能的事,變成了事實!你不是北京的望夫崖,你是大理的望夫雲,你會移動,你會帶來狂風,吹開洱海,吹醒那個沉睡的石騾子!”  

夢凡掙扎起身,站了起來,眼光仍停留在夏磊臉上,生命力迅速的注回她的體內,她面頰紅潤,眼睛閃亮。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她如醉如痴。“但是,能夠再聽到你的聲音,我就不虛此行了!我真希望就這樣一直一直聽你說!”“嗯哼!”天白重重的咳了一聲,喉中沙啞,眼中充淚,看了看四周已聚攏的白族人。“你們兩個,能不能換一個地方去敘舊呢?再這樣繼續說下去,我看,整個大理市的人都要來看戲了!”一句話提醒了夏磊,他驀的抬頭,這才看到,塞薇牽著刀娃,站在一大排白族人的前面,目不轉睛的盯著這一幕。她頭上,沒有戴那光閃閃的帽子,身上,卻仍然穿著那件華麗的白族新娘服。“塞薇!”夏磊苦惱的喊了一聲。  

塞薇走了過來,仔細凝視夢凡。夢凡在這樣強烈的注視下驚覺了,她揚起睫毛,迎視著塞薇。  

兩個女人對視了好一刻。然後,塞薇輕聲問:  

“你要把他帶回北京嗎?”  

夢凡無言,飛快的看了夏磊一眼。“塞薇,”夏磊攔了進來,歉然的看著塞薇,眼光裡,盛滿了歉疚和無奈。“我們的婚禮,必須取消!因為,夢凡,她來了!你知道……”“我知道!”塞薇點著頭,直視了夢凡片刻:“我懂了!”回過身子,他緊緊盯著夏磊:“你的意思是,我們的婚禮,沒有了?”天白、銀妞、康忠都挺直了背脊,目不轉睛的看夏磊。夏磊咬了咬牙,肯定的點了點頭。  

塞薇一轉身,拉起了刀娃的手。刀娃已氣憤得滿臉通紅,眼睛裡全是怒火。“我們走!”塞薇說。姐弟兩個,很快的消失了身影。  

夏磊接觸到許多對惱怒的眼光,他坦率的迎視著這些眼光,空氣中忽然凝聚了一種緊張的氣息。夢凡有些驚怔了,她環視四周,再看夏磊:“夏磊,我不是來阻止你的婚禮的,我也不是來破壞你和白族人間的感情的,我更不是來擾亂你寧靜幸福的生活的!我現在見到了塞薇,那個美麗的白族女孩,知道有人像我一樣一樣的愛你,我就很安慰,很滿足了!你……放心,我會趕緊回北京去的!我會把你的幸福和寧靜還給你!”  

“你還不起!”夏磊粗聲說:“你既然來了,你就再也還不起我幸福了!除非你留在我身邊!”他抬眼看天白、康忠、銀妞:“走吧!先去我的小屋裡聚一聚,我們有太多的話,該從頭細談了!”

TOP

第十七章

塞薇一口氣衝到洱海的岸邊上,她對著那遼闊的洱海,和那環繞著洱海的蒼山十九峰,跪了下去,匍匐於地,痛哭失聲:“山神啊!海神啊!你們要這樣考驗我嗎?我是這麼愛他呀!我一心一意要當他的新娘呀!山神、海神、獵神、土地神呀,你們告訴我,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刀娃用力拉了塞薇一把,氣沖沖的說:  

“姐,你不要哭,我們回家告訴爹孃去!就是本主神也不可以這麼做!我們把那個漢族女子趕出去!”  

塞薇不說話,她只是哭,大聲的哭,號啕痛哭。刀娃在旁束手無策。塞薇哭了足足快一小時才停止。她從洱海岸邊站起來了,用衣袖拭去了淚痕,堅決的看刀娃。  

“好了!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是山神告訴了你?還是海神告訴了你?”刀娃驚奇的問:“你不哭了嗎?”“不哭了!”塞薇站直了身子,臉龐上重新綻放著光彩。“各方神聖都在我耳朵邊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網不住的魚兒,是天意如此!”她說著白族的諺語;“放他去吧!他會帶來更多的收穫!”  

刀娃似懂非懂。但,塞薇眼睛裡閃耀著陽光,似乎一絲哀愁都沒有了。  

於是,這天晚上,塞薇捧著她那頂光燦燦的“登機”,帶著刀娃和她的父母,一起來到了夏磊的小屋。  

塞薇徑直走到夏磊和夢凡面前,輪流注視著二人的臉孔,用力的點了點頭。“看樣子,你們已經談了很多!我猜,我也是你們談話的一個題目吧!”“塞薇!”夏磊站起身子,看著來的四個人,塞薇平靜嚴肅,刀娃怒不可遏,塞薇的父母,全對他怒目以視。他的心臟猛烈的跳了跳,目前這種情況下,要說清楚自己的處境和決心,實在太難了!在北京望夫崖上發生的種種牽纏羈絆,怎是遠在大理的白族人所能瞭解?他困難的凝視塞薇,艱澀的開了口:“塞薇,我跟你說過我的故事,我從來沒有隱瞞你,在我的生命中,一直有個……”  

“本主神!”塞薇忽然接口說,目不轉睛的看著夢凡。“你就是他的本主神啊!每個人心裡有自己的本主神,你一直是他的本主神!我對你太熟悉了。你的地位,不是任何凡間女子可以取代的!今天我一見到你,已經什麼都明白了!也終於瞭解夏磊為什麼不能忘記你!我真高興……”她喉中微哽了一下,摔摔頭,露出了瀟灑的笑。“我真高興你來了!我想,世界上只有你,才能解除夏磊的不快樂。以後,我們都能看到一個快樂的本主神,和本主神娘娘了!”她雙手高舉自己的“登機”,虔誠的走上前去:“這是白族新娘的帽子,是我的‘登機’,我把它送給你。只請求你一件事,不要帶走我們的本主神!他在這兒,教我們的孩子讀書認字,為我們的老弱婦孺治病療傷,我們需要他!”她轉頭熱烈的看夏磊:“我們不只歡迎你,也歡迎你的夢凡!”  

夏磊目瞪口呆的看著塞薇,說不出有多麼震動和感激。此時,刀娃衝了過來,對著夏磊胸口,一拳捶去:  

“你氣死我了!氣死我了!”他揮著胳臂大叫:“婚禮都準備好了!好多村子、寨子都要來參加婚禮了!我們要唱三天三夜的歌,跳三天三夜的舞,我準備了三大簍的‘氣椒’,你怎麼可以這樣子?你怎麼可以取消婚禮!你氣死我了!氣死我了……”小刀娃還沒有嚷完,族長已大踏步衝了過來。走過去,他不由分說就抓起了夏磊胸前的衣服,把他整個人拎了起來,鼻子對著夏磊的鼻子,眼睛瞪著夏磊的眼睛,他震耳欲聾的大聲吼:“你想取消婚禮,門都沒有!你把我們白族人小看到什麼地步?遠近三百里以內,苗族,傣族,撒尼族,路南族,奕族……各族的老老少少,都聯絡好了,要來參加這個婚禮,大家要盡興狂歡,怎麼是你說取消就能取消的!你雖然是本主神,也不能這樣不守信用……”  

“所以,”塞薇語氣鏗鏘,堅定有力的說:“三天後的婚禮,一定要如期舉行!大家都興沖沖要狂歡一場,我們就讓大家狂歡一場!新郎是現成的,只不過把新娘換個人而已!”  

夏磊、天白、銀妞、康忠、夢凡都面面相覷,驚愕得說不出話來。“夏磊!”族長吼著:“你可以不要我這個笨丫頭,但是,你敢拿我們白族人開玩笑,我們會打斷你的骨頭!”  

“爹爹呀!”塞薇睜著美麗的大眼睛。“你不是常常教我嗎?網不住的魚兒,就讓它去吧!魚兒尚且如此,何況是本主神呢?如果硬要去網那網不住的魚,會把漁網弄破的!爹呵,我們不要弄破漁網吧!何況,你的女兒,還有一大群白族的好青年,在排隊呢!”族長掀眉瞪眼,重重的放下夏磊。  

“誰教你是我們的本主神呢!”他瞪著夏磊,講價似的大聲說:“這麼說,婚禮是不能取消的!怎麼樣?怎麼樣?你依還是不依?你說!”夏磊全心激盪,感動萬分的對塞薇含淚一笑,說:  

“我同意。”他看向夢凡:“你呢?願不願意當我的白族新娘?願不願意為我留在這個地方?”  

“我願意!”夢凡誠心誠意的喊了出來。“我願意!我願意!我願意!”她又一迭連聲的重複著。  

塞薇雙手高捧著“登機”,夢凡低下頭來,感動至深的接受了這頂帽子。“哇!”天白雀躍三丈了。這一生,似乎都沒有如此歡欣過,他大叫著說:“要喝酒!我要喝酒!夏磊,趕快把你密藏的白族酒、苗族酒、撒尼族酒……全體搬出來吧!”

TOP

第十八章

於是,三天之後,夏磊和夢凡,舉行了盛大的白族婚禮。  

附近的苗族、撒尼族、路南族、奕族……好多少數民族全來了。壯男和少女組成了不同服裝的隊伍,唱著歌,吹著嗩吶,打著腰鼓,一路跳舞跳進三塔下的廣場,廣場上,火把一束又一束的燃著,準備要通宵達旦的狂歡。他們縱情的喝酒、唱歌,歡呼不斷。夏磊騎著馬,穿著一身白族服裝,迎娶了夢凡。  

夢凡戴著閃閃發光的登機,穿著全是銀色流蘇的白族新娘服,在塞薇和眾白族姑娘的高歌下,簇擁到夏磊面前。眾白族人高聲大叫著:“新郎新娘喝同心酒!喝同心酒!喝同心酒!”  

一個大木盆,盛滿了酒,被一排小夥子送上來。  

夏磊和夢凡低頭喝了酒。眾白族人歡呼著,搶上來分剩餘下來的酒。酒盆在眾人手中輪流轉動,許多酒潑灑出來,淋了一身酒的青年男女手攜著手,歡笑的又歌又舞,唱著“迎親調”:  

“山茶花最香最香,  

引來的蜜蜂最忙最忙,  

最漂亮的姑娘,引來的小夥子最強最強!  

山茶花最香最香,最漂亮的姑娘,就是今天的新娘!  

蜜蜂最忙最忙,小夥子最強最強,就是今天的新郎!”  

調子一轉,嗩吶聲獨奏了一段。然後,三絃、皮鼓齊鳴,歌聲響徹雲霄:  

“天生的一對鴛鴦,相配的一對孔雀。  

貼心的新郎與新娘!像合意的琴絃,心跳在一個拍子上,  

像合音的葫蘆笙,心連在一個調子上!  

兩顆跳動在一起的心啊,  

潔白得像銀子一樣,像芭蕉蕊一樣芬芳!”  

舞蹈的隊伍從四面八方湧來,把夏磊和夢凡簇擁在廣場的中央,隊伍像花瓣般散開,新郎和新娘恰如花蕊,相擁相依。夏磊伸手托起了夢凡的下巴,凝視著那張閃耀在陽光下的臉龐!望夫崖上的夢凡啊!她畢竟沒有成為石頭!那從童年時代起,就成為他心靈的主宰的夢凡啊,終於成為了他終身的伴侶!他的心熱烘烘的,充滿了對上天的感恩之心。充滿了對夢凡的熱愛與敬佩。從沒有一個女人,追求愛情的決心像夢凡一樣堅強!堅如石,韌如絲,熱如火,柔如水。夢凡,夢凡,你是怎樣的女人呵!  

“夢凡!”他在一片高歌與歡呼聲中,對夢凡感觸萬千的說:“真沒想到,我們一個出生在冰雪蒼茫的原始森林裡,一個出生在畫棟雕樑的深宅大院裡,我們居然會相遇!相遇之後,又經歷了長達十四年的時間,走了大半個中國,歷經悲歡離合……然後,會在這遙遠的大理城,完成了‘白族婚禮’!我終於不能不相信,‘千里姻緣一線牽’這句話了!”  

夢凡無語,只是痴痴的、痴痴的看著夏磊。這得來非易的新郎呵!然後,雖然在千百雙眼光的注視下,他們卻緊緊相擁了。羊皮鼓咚咚咚狂敲,嗩吶、號角再度齊鳴。白族的歌舞聲響徹雲霄:  

“山茶花最香最香,引來的蜜蜂最忙最忙,  

最漂亮的姑娘,引來的小夥子最強最強……”  

天白已經被拉入白族隊伍,也忘形的歌舞起來,連康忠、銀妞也都捲入了歌舞中。  

“天生的一對鴛鴦,相配的一對孔雀,  

貼心的新郎與新娘!像合意的琴絃,  

心跳在一個拍子上,像合音的葫蘆笙,  

心連在一個調子上!兩顆跳動在一起的心啊,  

潔白得像銀子一樣,像芭蕉蕊啊……一樣芬芳!”  


——“全書完”——  

一九九○年十二月二十日完稿於臺北可園  

一九九一年一月卅一日修正於臺北可園

TOP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