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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早上,芷筠恢復了上班。  

一走進辦公廳,所有的職員都用一種特殊的眼光望著她,接著,就紛紛過來打招呼,向她問好,觀察她的氣色,表現出一份少有的親切和關懷。芷筠是敏感的,她立刻體會出大家那種不尋常的討好,他們不是要討好她,他們是要討好方靖倫!她心裡微微有些不安和彆扭。但是,在這個早上,在這秋雨初晴的、秋天的早上,她的情緒實在太好,她的心還遨遊在白雲的頂上,她的意識正隨著那輕柔的秋風飄蕩,這樣的心情下,沒有別扭能夠駐足,她微笑著,她無法自已的微笑著,把那份難以抑制的喜悅悄然的抖落在辦公廳裡,讓所有的職員都感染到她的歡愉。於是,同事們彼此傳遞著眼光,發出自以為是的、會心的微笑。  

走進經理室,方靖倫還沒有來。她整理著自己的桌子,收拾著幾天前留下來未做完的工作。不自禁的,她一面整理,一面輕輕的哼著歌曲。正收拾到一半,門開了。方靖倫走了進來。帶著一抹訝異和驚喜,方靖倫看著她。  

“怎麼?身體全好了?為什麼不多休息兩天,要急急來上班呢?”芷筠微笑的站在那兒,長髮上綁著一根水紅色的緞帶,穿了件白色的敞領毛衣,和粉紅色的長褲,脖子上繫了一條粉紅色的小絲巾。她看來嬌嫩、雅麗、而清爽。她是瘦了很多,但那消瘦的面龐上,卻是淺笑盈盈的,以致面頰上的小渦兒在那忽隱忽現的浮漾。她的眼睛溫柔迷濛,綻放著醉人的光采。那小巧的嘴角,微微的抿著,微微的向上彎,像一張小巧的弓。一看她這副模樣,方靖倫就按捺不住他的心跳,可是,在心跳之餘,他心裡已經隱隱的感到,她那滿臉夢似的光采,與她那滿眼盈盈的幸福,決不是他所給予她的!他曾問她要一個答案,現在,她帶了答案來了!不用她開口,他也敏銳的體會到,她帶了答案來了!  

“你的精神很好呵!”他說,審視著她。“是不是……暴風雨已經過去了,天氣晴了?”  

她低低嘆息,笑容卻更醉人了。  

“你能體會的,是不是?”她輕聲說,凝視著他。“你也能諒解的,是不是?我……我很抱歉,我必須告訴你……我已經做了決定……”“我知道了,”他說,感到心臟沉進了一個深而冷的深井裡,而且在那兒繼續的下墜。“你的臉色已經告訴我了,所以,不用多說什麼。”她祈求的看著他。“原諒我,”她低語。“我完全無法控制,他使我……咳!”她輕咳著:“怎麼說呢?他能把我放進地獄,也能把我放進天堂!我完全不能自已!無論是地獄還是天堂,我決定了,我都要跟著他去闖!”他無法把自己的眼光從她那做夢似的臉龐上移開。她無法自已,他又何嘗能夠自已!他嫉妒那個男孩子,他羨慕那個男孩子!殷超凡,他何幸而擁有這個稀有的瑰寶!他深吸了口氣,燃起了一支菸,他噴著煙霧,一時間,竟覺得那層失望在心底擴大,擴大得像一把大傘,把自己整個都籠罩了進去。他無法說話,只讓那煙霧不斷的瀰漫在他與她之間。  

“你生氣了?”她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不。”他說:“有什麼資格生氣呢?”  

“你這樣說,就是生氣了!”她輕嘆著,用手撫弄著打字機,悄聲而溫柔的低語:“請你不要生氣!我敬佩你,崇拜你,讓我們作為好朋友吧,好嗎?”  

好嗎?你能拒絕這溫柔的、低聲下氣的聲音嗎?你能抗拒這雅麗的、溫馨的、超然脫俗的臉孔嗎?而且,即使不好,你又能怎樣呢?他重重的嘆氣了。  

“我該對你用一點手腕的,芷筠。”他說:“可是,我想,現在,我只能祝你幸福!”  

她的臉龐立刻煥發出了光采,她的眼睛明亮而生動,那長長的睫毛揚起了,她那烏黑的眼珠充滿喜悅的面對著他。她說:“謝謝你,方經理。我知道你有足夠的雅量,來接受這件事,我也知道你是有思想、有深度、有靈性的男人,你會了解的,你會體諒的。”他的臉紅了,吐出一口濃濃的煙霧,他掩飾的說:  

“但願我有你說的那麼好!最起碼,希望我能大方一些,灑脫一些!”“你會的!”她堅定的說。“你是一個好人,方經理。我希望你的事業能越來越成功,也希望你能——從你的家庭裡找回幸福和快樂。我真願意永遠為你工作,但是——”她嚥住了,頓了頓,才說:“希望你的新秘書,比我的工作效率好!”  

“慢著!”他吃驚了。“新秘書?這是什麼意思?”  

她很快的瞬了他一眼。  

“你知道的,方經理,”她困難的說:“我沒有辦法再在你這兒工作了,經過這樣的一段周折,我——必須辭職,我不能再當你的秘書了。”他狠狠的盯著她。“你把我想成怎樣的人了?”他惱怒的問。“你以為我還會對你糾纏不清嗎?還是以為我會沒風度到來欺侮你?即使你有了男友,這不應該會妨礙到我們的合作吧?辭職?何全於要嚴重到辭職的地步?你放心,芷筠,我不是一個色狼,也不是一個……”“不,不,方經理,”她慌忙說,睜大眼睛,坦白、誠懇、真摯,而略帶求饒的意味,深深的望著他。她的聲音怯怯的、細緻的、婉轉的、含滿了熱情的。“不是為了你,方經理,我知道你是一個君子,更知道你的為人和氣度。我是為了——  

他,我不能讓他心底有絲毫的不安,絲毫的芥蒂。”她低下了頭。他愕然了。望著她那低俯著的頭,他半天說不出話來,好久好久,他才吞吞吐吐的說了句:  

“你真是——愛他愛得發狂哦!”  

她懇求似的看了他一眼,這一眼裡洩漏了她所有的熱情,也表明了她的決心。是的,他知道了,她不會留下來,為了避嫌,她決不會留下來。“好吧!”他終於說:“我想,挽留你是沒有用的,你已經下了決心了。可是,你辭去了工作,你和你弟弟的生活,將怎麼辦呢?哦……”他突然想了起來,殷超凡,殷文淵的兒子,他搖搖頭,他是糊塗了!居然去擔心她的生活問題!“這問題太傻了,”他低語。“好吧,芷筠,你總不至說走就走吧?”  

“你儘快去找人,在你找到新的秘書以前,我還是會幫你工作的。”“如果我一直找不到新的人呢?”  

她注視著他,唇邊又浮起了那可愛而溫馨的笑容。  

“你會找到的!”她很有把握的說:“你不會故意來為難我!”他不能不又嘆氣了。“芷筠,我真該對你用點手腕的!”他感嘆的再說了一次。勉強的振作了自己。“可是,芷筠,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他誠懇的望著她。“無論什麼時候,無論過了多久,只要你需要幫助,你一定要來找我!”她收起了笑容,感激的,動容的凝視著他。  

“我希望——”她輕柔的說:“我不會碰到什麼需要幫助的事,但是,假如我碰到了,我一定第一個來找你!我保證!”  

這樣,他們總算講清楚了。這一天,芷筠勤奮而忙碌,她努力的在結束自己未了的工作,把它們分門別類,一項一項的做好單獨的卷宗,註上事由及年月日。她的工作範圍本就複雜瑣屑,她卻細心的處理著,一項也不疏忽。方靖倫整日默默無語,抽了一支菸,又接一支菸,他的眼光,始終圍繞著她的身邊打轉。很快的,下班的時間到了,芷筠的臉頰染上了一層興奮的紅霞。她很快的收拾好書桌,對他拋下一個盈盈淺笑,就像只輕快的小蛺蝶般飛出了辦公廳。方靖倫沒有馬上離去,他站在窗口,居高臨下,對下面的停車場注視著。是的,那輛紅色的野馬正停在那兒,那漂亮的年輕人斜倚在車上等待著。只一會兒,他看到芷筠那小巧的身子就閃了過去,那年輕人抓住了她的手,又迅速的攬住她的肩,再閃電般在她頰上印上了一吻。她躲了一下,揮手在他肩上敲著,似乎在又笑又罵……然後,他們一起上了車子,那紅色的野馬發動了,消失在暮色蒼茫的街頭。方靖倫噴了一口煙,讓那煙霧,迷濛了整片的玻璃窗。  

這兒,芷筠坐在車裡,她小小的腦袋斜倚在殷超凡的肩上,髮絲被風吹拂著,輕輕的撲向他的下巴和脖子,他用一隻手操縱方向盤,另一隻手繞過來,攬住了她的腰。  

“小心開車!”她說。“我很小心,有你在車上,我還能不小心?”他看了她一眼,猶豫的問:“你說了嗎?”  

“是的,說了。”她坐正身子,望著前面的街道。“我做到新的秘書來的那一天為止。”  

“他生氣嗎?”他悄眼看她。“不,他祝福我。但是……”她嚥住了。  

“但是什麼?”“沒什麼!”“你說!”“不說。”他把車在街邊煞住。“這兒是黃線,你非法停車。”她說。  

“你說了我們再走。”他回頭望著她,眼底,有兩小簇火焰在跳動。“我以為——我們之間,應該再也沒有秘密了。”  

“真的沒什麼,”她揚著眉毛,眼睛是黑白分明的。“他只說了句,我辭職之後,拿什麼來養竹偉?所以,我想,我該馬上進行別的工作。”他定定的看著她,伸手握住了她的雙手。  

“芷筠,”他低語。“我們結婚吧!”  

她輕跳了一下。“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她含糊的說,眼光望著自己的手指。“結婚,是兩個很嚴重的字。”  

“怎樣呢?你認為我出口得太輕率了?還是我不夠誠意?不夠真心?或者,我該像電影裡一樣,跪在你面前求婚?你不認為兩心相許,就該世世相守嗎?”  

她抬起頭來,眼睛裡閃爍著亮晶晶的光芒。  

“我不認為嗎?”她喘了口氣。“我當然認為。可是,可是,可是……”她說不下去,遲疑的停住了。  

“可是什麼?”他追問。  

“我怕——並不那麼簡單,婚姻可能並不是兩個人之間的事,往往還有許多人要參與,對我而言,當然很——簡單,對你,或者不那麼輕易!”他沉吟了,點了點頭。  

“我懂你的意思。”他緊握著她的手,熱烈的望進她眼睛深處去。“明天,我要帶你去見我的父母。”  

“不!”她驚跳著。“你要去的!”他肯定的說,握得她的手發痛。“如果你愛我!你就要去!我向你保證,我會預先安排好一切,不讓你受絲毫委屈,絲毫傷害!”  

“不!”她惶恐的,拚命的搖著頭。“我那天親口對你姐姐說過,我決不高攀你們殷家,現在,我再跟你去你家,我豈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耳光?不,我不去!我拉不下這個臉,我不去!”“芷筠!”他喊她,正視著她。“這是我們一生最重要的事,告訴我,你是不是不想嫁我?”  

“你……你……”她低下頭:“你明知道的!”  

“我不知道,我要聽你親口說,你要不要嫁給我?”他固執的問,緊盯著她。“我……我……”她的頭更低了。  

“說!”他命令的。“告訴我!你親口告訴我!你願不願意嫁給我?要不要嫁給我?說呀!芷筠!”  

她抬起眼睛,哀求的望著他。  

“你何苦折磨我,你明知道的!我不嫁你,還要嫁給誰呢?”  

“那麼,”他更緊的握了她一下。“你已經‘高攀’殷家‘攀’定了,對不對?事實上,‘高攀’兩個字是你說的,不是我說的。在我心裡,不是你高攀了我們家,而是我高攀了你!說真的,你純潔、堅忍、獨立、高貴……還有滿身的詩情畫意。我在你面前,經常覺得自慚形穢,我不知道我到底有什麼地方值得你愛?芷筠,別再說高攀兩個字,你使我難堪!”“超凡!”她熱烈的叫:“你在安慰我!”  

“我說的,全是肺腑之言。”他一本正經的。“你不能用財富來分別人的高與低,你只能用智慧、操守、風度、儀表、才華……這些來區分,是不是?芷筠,你的總分,無論如何比我高。”“胡說。”“真的,完全是真的!”他深摯的凝視她。“我知道,讓你去我家,對你是件很難堪的事,但是,父母是我的親人長輩,在禮貌上,只有你去,是不是?我總不能讓我父母來見你呀!”  

她的頭又低下去了,半晌,她才呻吟著說了句:  

“這問題,我們慢慢再討論好不好?明天再說好不好?我實在——實在不願去你家!”  

“芷筠!”他叫:“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我要把問題快些解決,我受不了再來一次餐廳事件!你懂了嗎?”他抓住她的手臂:“假若類似的事情再發生一次,我就真的再也沒有秋天了。芷筠,”他壓低了聲音。“失去你,我會死去!”  

她抬眼看著他,眼珠烏黑而明亮。她緊緊的咬了一下嘴唇,終於下決心的,長嘆了一聲。  

“你不許死去!”她說:“所以,我去——見你父母!這是……道地的符合了那句俗語了;醜媳婦……”她驀然縮住了嘴,漲紅了臉,怔怔的望著殷超凡。看到她那欲語還休,紅潮滿面,以及那份楚楚可憐的韻味,他就忘形的、忍不住的把她一把拉入懷裡,找尋著她的嘴唇。  

“你瘋了!”她掙扎開去。“還不快開車!這是在大街上呢!你瞧,警察來了!”她用手整理著頭髮。  

他發動了車子,往芷筠家中開去。一路上,他比較沉默了,心裡一直在想著,今晚如何先向父母備案,不知道父親會不會又有應酬?他們的反應會怎樣?他偷眼看芷筠,她也在那兒默默出神,她那迷濛的眼睛是清幽美麗的,她那莊重的臉龐是楚楚動人的。唉!他太多慮了,這樣的女孩,誰能不憐惜?誰能不喜愛呢?除非父母是完全沒有欣賞能力的,否則,怎麼可能不中意芷筠呢?而且——他下意識的挺直了背脊,即使父母真看不中她,他也要定了她了,他再也不允許有任何人,把她從他手中搶去!  

車子轉進了饒河街,還沒有駛進三○五巷,就聽到了一陣喧鬧之聲,巷子里人聲鼎沸,孩子們紛紛往一個方向奔去,男男女女的聲音都有,大呼小叫的鬧成了一片。殷超凡煞住了車,愕然的問:“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撞車了嗎?失火了嗎?”  

芷筠的臉色發白了。“是竹偉!”她叫著,跳下了車。“我聽到他的聲音!他又闖禍了!”她往巷子裡奔去。  

殷超凡也跳下車,跟著芷筠追了進去。一進了巷子,他們就看到一群人圍在一起,尖叫聲,吆喝聲,吵得天翻地覆,中間夾著一個女人的狂叫:“不好了!打死人了!打死人了!”  

芷筠分開人群,直鑽了進去,於是,她立即看到竹偉,正按著一個人,在那兒拳打腳踢的狠揍著,一大堆人在那兒扯竹偉的胳膊,抱竹偉的腰,要把他硬拉開,可是,他力大無窮,誰也拉不住。芷筠撲過去,一把抱住竹偉的胳膊,大聲的叫了一句:“竹偉!住手!竹偉!”  

竹偉掙脫了芷筠,還要去揍地上的人,芷筠急了,淚珠在眼眶裡打轉,她帶著哭音喊:  

“竹偉!你還不停止!”  

竹偉立即住了手,回過頭來,他望著芷筠,一面呼呼的直喘氣,一面結結巴巴的說:  

“姐,他……他是壞人,我……我打壞人嗎!”  

芷筠望著地上,是鄰居張先生的兒子!一個十八、九歲的高中生,早被打得頭青臉腫,鼻血流了滿衣服滿臉都是,張太太正撲過來,抱著他的頭,尖聲大叫著:  

“打死人了!哎喲!打死人了!瘋子打人呀!瘋子打人呀!”  

芷筠慌亂得手足失措,就在這時,一個人大踏步跨進來,是霍立峰!他雙手叉著腰,嘴裡嚼著口香糖,一副威風凜凜,仗義執言的樣子,他在人群中一站,低吼了一句:  

“張志高,你給我滾起來,是好漢少躺在地上裝死!要不然有你好看的!”那個張志高真的從地上哼呀哼的爬起來了,手捂著鼻子,滿身都是血跡。那張太太還要叫,但是,一眼看到霍立峰凶神惡煞似的瞪著她,就嚇得叫也忘了叫了。霍立峰狠狠的瞪了張志高一眼,朗聲說:“今天總算讓你嚐到滋味了,平常你總帶著頭欺侮竹偉,罵他是瘋子,是白痴,在他頭頂上放鞭炮,拿火柴燒他的褲子,你壞事做夠了!我早就想教訓你了,我不打你,我讓竹偉自己報仇!看你以後還敢不敢惹他!我告訴你!今天他是手下留情,否則你的肋骨起碼斷掉三根!現在,你滾吧!”  

那張志高回過頭來,用充滿怨毒的眼光,掃了芷筠姐弟一眼,就一蹺一拐的往家中走去。張太太本來還在發呆,看到兒子忍氣吞聲的樣子,她就氣沖沖的對芷筠望過來,咬牙切齒的說:“董芷筠!你不管教這個白痴,我們大家走著瞧!等我先生回來,再跟你算帳!”“慢著,慢著!”霍立峰攔了過去。“張太太,冤有頭,債有主,你要找麻煩,就找我吧!”  

張太太望了霍立峰一眼,顯然是有所顧忌,她恨恨的打鼻子裡哼了一聲,跟在兒子後面走了。  

一場小風波平息了,人群也紛紛的散開了,只有幾個好奇的孩子,還在那兒縮頭縮腦的東張西望著。芷筠站在那兒,望著霍立峰,搖了搖頭,她含淚說:  

“霍立峰,你實在不該教他打架的!這樣,只會給我們惹麻煩!”“不教他打架,永遠讓他被人欺侮嗎?”霍立峰直眉豎目的問:“你知道張志高今天做了什麼事?他叫他弟弟小便在竹偉身上!”他掃了殷超凡一眼。“好吧!算我狗拿耗子,多管閒事!你有辦法保護他,我以後就不管他!”他掉轉身子,昂著頭,揚長而去。芷筠看了看殷超凡,帶著竹偉,他們回到房間裡。關上了房門,芷筠跌坐在藤椅中,乏力的說:  

“竹偉,你的禍闖大了。”  

竹偉瑟縮的在一張小板凳上坐了下來。他每次覺得自己做錯事的時候,他就去坐在這張小板凳上。他悄悄的望著芷筠,怯怯的說:“姐,霍大哥說的,他是壞人嗎!姐,我打壞人嗎!姐,你生氣了?”“是的,”芷筠含淚說:“我生氣了,生很大很大的氣了!”  

竹偉往後縮了縮身子,把頭縮進了肩膀裡,他呆呆的、愣愣的坐在那兒,困惑而不解的望著芷筠,雖然弄不清楚姐姐到底為什麼“生了很大很大的氣”,卻因姐姐的生氣而悲哀了。  

殷超凡走到芷筠身後,憐惜的把雙手從她肩後伸過來,把她擁抱在自己的懷中。芷筠伸手握住殷超凡的手,低嘆了一聲,說:“你還要娶我嗎?”“為什麼不要?”“你同時還要娶一個麻煩,我只有這一項陪嫁,不能拒絕的陪嫁。”她注視著竹偉。  

“從今以後,你的煩惱就是我的煩惱,你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讓我們共同來擔負這一切,好嗎?”  

芷筠一語不發,只是緊緊的倚進殷超凡的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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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早上,殷超凡很早就起床了,昨晚回家太晚,母親早就睡了,父親卻不知道跑到那兒“應酬”去了,大約深更半夜才回來,所以,他根本沒有機會見到父母,更沒機會告訴他們關於芷筠的事。他和芷筠已約定了,五點鐘去嘉新接她下班,然後直接就回殷家,兩人都有個默契,關於竹偉,還是讓他稍晚一些露面較好。總之,這是芷筠第一次來殷家,帶著個弟弟總是不合適的。殷超凡三級並作兩級的下了樓,坐在餐桌上。時間又太早,父母都還沒有起身,他就靠在那有絲絨靠背的高背椅上,對著餐桌默默的發呆。周媽走了過來,笑嘻嘻的望著他,說:  

“你們年輕人啊,真是的!前兩天好像天都塌下來了,這兩天又高高興興的了!”她對殷超凡擠擠眼睛:“少爺,我知道你的心事!”“你怎麼會知道?”殷超凡笑著問。  

“把你從小抱大的,還不知道你少爺的心事嗎?”  

周媽倚老賣老的。“二十四了!是大人了呢!一忽兒傷心,一忽兒生氣,一忽又開心得半死,……你不是和女朋友嘔氣吵架才有鬼呢!這會兒準是和好了!是不是?”  

殷超凡失笑了。“周媽,你可以去臺大醫院當心理科醫生了!”  

“什麼都瞞不過我,”周媽得意了起來。“這幾天啊,范小姐也不來我們家了,你又整天關著房門嘔氣,我就知道小兩口兒吵了架了。你別以為老爺太太不知道,他們也明白得很呢!太太那天還說,要給你早點兒辦喜事,把范小姐給娶過來,免得夜……夜……夜什麼的!”周媽碰到成語就沒轍了。“反正是說要給你和三小姐一塊兒辦喜事,所以,少爺,咱們快喝你的喜酒了!范小姐那長相,還真沒得挑,你和三小姐親上加親,真真是……”“周媽!”殷超凡叫,眉頭緊緊的蹙在一塊兒。“你在胡說些什麼?”“胡說嗎?”周媽瞅著殷超凡。“沒看到這麼大的一個人,提到娶媳婦還害臊呢!”“誰娶媳婦呀?”樓梯上,一個聲音傳了過來,殷太太正慢吞吞的走下樓,還有點兒睡眼惺忪。“周媽,你又在謅個沒完了!”她一眼看到殷超凡,就高興得眉開眼笑,精神全來了。“呵,超凡,今天怎麼起得這麼早?”  

“媽!”殷超凡正正經經的問:“爸爸呢?”  

“昨晚灌了酒,現在還在睡呢!有事要找爸爸嗎?”  

“嗯。”殷超凡哼了一聲,望著周媽。“周媽,有酒釀雞蛋嗎?我忽然想吃點酒釀雞蛋了!”  

“你少爺想吃什麼,會沒有嗎?”周媽笑著。“我給你做去!太太,你呢?”“還是稀飯吧!”殷太太說。“別等老爺了,我們孃兒倆先吃……”“還有我呢!”雅佩從樓上奔了下來,穿著件白兔絨毛衣,紅長褲,頭上,歪歪的戴著頂紅色的小絨線帽,說不出的俏皮和豔麗,渾身都是青春的氣息。“今天要陪書豪去大使館辦簽證。”她說,坐了下來。  

“雅佩呀,”殷太太盯著她。“你和書豪到底準備怎麼樣?是結了婚出國呢?還是出了國再結婚?總要給我們一個譜,才好辦喜事呀!”“出了國再說!”雅佩很快的接口。  

“我反對,”殷太太不滿的。“為什麼不先辦喜事呢?你可以和超凡一塊兒辦喜事……”  

“超凡要辦喜事了嗎?”雅佩緊緊的注視著殷超凡。“新娘是誰?”“當然是書婷啦!”殷太太搶著說:“這些年,除了書婷,也沒看他和那個女孩子好過……”  

“媽!”殷超凡打斷了母親,兩根眉毛在眉心打了個結,神氣是又尷尬又懊惱的。“婚姻大事,不是你們說誰就是誰的,我什麼時候表示過要和書婷結婚?世界上的女孩子又不是隻有範書婷一個!”“又來了!又來了!”殷太太說:“聽到‘結婚’兩個字就好像有毒似的!你二十四了,虛歲就是二十五,結婚也不算早呀!你們這一代的孩子,越來越新潮,我簡直不瞭解你們!為什麼都不肯結婚呢?……”  

“我並沒說不肯結婚!”殷超凡提高了聲音說:“我是要結婚,也想結婚!只是,婚姻的對象並不是範書婷!”“哦!”殷太太吃驚的望著他。“你另外有了女朋友嗎?怎麼我從來沒聽你說過?”雅佩深深的望著殷超凡。  

“超凡,”她說:“你真的認真了?是董芷筠!是不是?你要和她結婚?”“是的!”殷超凡迎視著雅佩。“我要和她結婚!”  

“啊呀!”殷太太大叫了起來。“怎麼回事嗎?你們姐弟什麼事都瞞著我!超凡,弄了半天,你和書婷吹了呀!你們這一代的孩子,我真不懂!做了好幾年的朋友,怎麼說吹就吹呢!好吧,我也顧不得書婷了,你講講清楚,你新交的這個女朋友,姓……姓什麼?”  

“董!董芷筠!”“好吧,這個董芷筠是哪一家的孩子呀?”  

殷超凡愣了一下。那一家的孩子?這算什麼問題?芷筠是那家的孩子又有什麼關係呢?問題是芷筠本身是不是一個好女孩,一個值得愛的女孩,誰去管她的祖宗八代!他又不娶她的家譜!“媽!”他正襟危坐,一臉的嚴肅,一臉的鄭重。從沒看到他如此慎重,殷太太就不由自主的緊張了。殷超凡直視著她,一個字一個字的,清清楚楚的說。“我愛上了一個女孩子,我要和她結婚,她的名字叫董芷筠。她無父無母,只有一個弟弟。她父親生前是個小公務員,他們生活十分清苦,自從她父親去世,她就背起撫養弟弟的責任。她刻苦耐勞,善良真摯,熱情漂亮……集一切優點於一身!她是我見過的、遇到過的最可愛的女孩子,我不知道她的祖宗八代,也不想知道,那些對我一點意義也沒有!我所重視的,只有她本身!”  

殷太太睜大了眼睛,她慌了,亂了,手足失措了!殷超凡那一本正經的面孔震懾了她,那鄭重其事的語氣驚嚇了她。一時間,她覺得這件事突兀得讓她無法應付,簡直不知道是悲是喜。半晌,她才回過神來,就一迭連聲的嚷了起來:  

“哎呀,哎呀,我得告訴你爸爸!哎呀,哎呀,我去叫你爸爸下來!”她站起身,揚著聲音叫:“文淵!文淵!文淵!你快來,你趕快來,你兒子要結婚了,文淵!文淵!……”她奔上了樓。雅佩一瞬也不瞬的望著殷超凡,低聲的說:  

“我給你一句忠告……”  

“什麼?”“關於芷筠有個白痴弟弟的事,你還是不提為妙!”  

“為什麼?”殷超凡揚了揚頭:“這根本是瞞不住的事……”“隨你聽不聽!”雅佩說。“你如果希望事情成功,還是慎重一點好!”殷超凡愣了。坐在那兒,他默默的出著神,周媽開出了早飯,他也忘了吃,只是瞪著那碗酒釀雞蛋發呆。很快的,殷文淵和太太一起下了樓,殷文淵顯然已經聽過殷太太的報告,但,他的神色卻是安詳的、愉快的、而又精神抖擻的,既不激動也不驚訝,他走過來,用手按了按兒子的肩膀,先就給了他一個溫和、瞭解、而鼓勵的微笑。坐下來,他一面喝著咖啡,一面笑吟吟的看著殷超凡。  

“戀愛了?超凡?”他說:“我知道你遲早會開竅!你比你爸爸晚了好幾年!哈哈!”他笑了。“告訴我,那是怎樣一個女孩子?一定很漂亮,是嗎?殷家的男人,沒有眼光低的!”他又笑了笑,開始吃早餐,說:“你媽慣於大驚小怪,你別懊惱,我從沒認為你一定該娶書婷!書婷這孩子太傲……”  

“董芷筠更傲!”雅佩插嘴。  

“哦!”殷文淵望著雅佩。“你見過?”  

“見過。”“怎麼樣的一個女孩子?”殷文淵很感興趣的。  

“爸,”殷超凡叫著。“你別問,今天下午五點多鐘,我帶她回家來,你們見見她,自己去判斷她,別人的看法總不如自己來得深刻……”“呵!”雅佩嘲弄的瞅了殷超凡一眼。“緊張些什麼?我不會說芷筠的壞話!更不會來破壞你們,免得被你抓住小辮子,又說我偏心范家了!”“總之,這姓董的孩子一定比書婷強,是吧?”殷文淵繼續笑著,審視著殷超凡:“你認識她多久了?”  

“四個月!”“四個月!”殷文淵驚跳了一下。“四個月的時間,從認識,到戀愛,到論及婚嫁,你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一點?婚姻是終身的事,不要到以後來後悔呵?”他收起了笑容,正視著殷超凡。“超凡,你是不是很愛她?”  

殷超凡直視著父親,點了點頭。  

“愛到什麼地步?”殷超凡皺起眉,深思的看著面前的筷子。  

“爸,你很難對感情的事像計算成本似的去計算,是不是?我只瞭解一件事情,人生很多事都有一定的極限,像年齡,財富,事業……到達一個最高的地步之後,你就再也上不去了。但是,愛情是沒有止境的,你永遠無法測知你愛了多少,因為,真正的愛情像江河大海,你不可能測知那水量到底有多少,有多深!你只知道它源源湧來,無休無止!”  

殷文淵驚愕而困惑的看著兒子,睜大了眼睛,他半晌無言,然後,他點點頭:“你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我真迫不及待想見見這個董芷筠!好吧!”他盯著他。“吃完你的早飯,先上班去,不要因為愛情而疏忽了事業!我等你晚上把芷筠帶來!”  

殷超凡看著父親。“爸,”他深沉的說:“不要用世俗的眼光去衡量芷筠,當我把她帶來的時候,我不希望我們的家庭給她任何的壓迫感!她纖細而敏銳,是很容易受傷的!”  

殷文淵更加驚愕了。“超凡,你不是在警告我,需要對她低聲下氣吧!”  

“當然不是!我只是說,我們家的人都有先天性的優越感,和後天所造成的驕傲與自負,這非常容易使人誤解為勢利心重……”“我知道了!”殷文淵沉吟的。“她是個窮苦的女孩,一個自食其力的女孩子!你怕我們家的財富會燒痛她嗎?還是燒傷她?”“曾經燒痛過她,也曾經燒傷過她!”殷超凡嚴肅的說:“我不願再發生第二次!”殷文淵緊盯著兒子。“她在什麼地方做事?”  

“本來在嘉新的友倫公司!現在,預備辭職不做了!”  

“為結婚而辭職嗎?”“是我的意思!”殷超凡很快的說:“我希望她不要工作,也不認為她有工作的必要!”  

殷文淵點點頭,不再多問什麼。於是,殷超凡迅速的吃掉了他那碗酒釀雞蛋,就跳起身來,拿了夾克,向大門外走去,一面說:“爸,別忘了,我五點半鐘帶她來!”  

“去吧,我會等著見她的!”  

雅佩也跳起來,往外走。殷文淵喊了一聲:  

“雅佩,你等一下再走!”  

雅佩站住了,回過頭來。  

“爸,我知道你留下我來幹什麼,你想多知道一些芷筠的事。我不準備影響你們對她的觀感,所以,你們還是晚上自己看吧!”說完,她笑嘻嘻的挑了挑眉毛,就一轉身跑走了。  

殷文淵目送一對兒女都走了。傾聽著老劉開鐵門,和汽車駛出去的聲音,他一直靠在那兒,沉吟不語。殷太太望了他一眼,又興奮,又擔憂,又激動的說:  

“你瞧,文淵!現在的孩子,我們真是不容易接近他們!忽然間,他說要結婚了。那個兒媳婦,是我們連見都沒見過的!難道,他不能在一認識她的時候,就帶來給我們看看嗎?你聽他那口氣,那姓董的孩子對他好像比生命還重要呢!”  

“我想,”殷文淵站起身來,走進客廳裡,在沙發中坐了下來,深思的望著沙發邊的一架落地電話機。“那女孩必然是個不平凡的角色!”他拿起聽筒,撥電話。  

“給誰打電話?”殷文淵不回答。一會兒,殷太太就隱約的聽到他在電話裡,不知對誰吩咐著:“……你馬上去查清楚,名字叫董芷筠,住址不知道……嘉新大樓的友倫公司,什麼公司?也不知道……是的,今天下午五點鐘以前,我希望有最詳細的資料!各方面的,家世、人品、操守……全要!”殷太太嘆了口氣,唉!為什麼他不選範書婷呢?那女孩又漂亮又爽氣,家庭來歷,都清清楚楚……不過,或者,這董芷筠會比書婷好一百倍,一千倍呢!兒子看中的人嘛,決不會差的!她不知不覺的就興奮了起來。喜事!是的,看樣子,家裡是真的要辦喜事了!  

殷超凡整天在辦公廳裡,都魂不守舍。現在的局面,倒像是唱平劇以前的架勢,鑼鼓都預備好了,就等正主兒登場!對於晚上這一次見面,他實在沒有很大的把握,父母一向不是專制、守舊、或不講理、不開明的人物,但是,父母對他這個兒子有點愛之深,而期之切,只怕對別人就過份挑剔了。所有父母都犯一個通病,總覺得自己的孩子比別人的強,於是,無論誰配自己的孩子,都算是高攀了。他記得,三個姐姐的婚事,父親沒一個滿意的,總是要說一句:  

“算他們家運氣好!”為什麼是“他們”家運氣好呢?為什麼不是“我們”家運氣好呢?人,是不是都會在潛意識中抬高自己,而貶低別人呢?  

一天都精神恍惚,一天都心情不定,中午,和芷筠通了一個電話,告訴她“一切都安排好了”。芷筠的聲音怯怯的、柔柔的、可憐兮兮的,到最後還在說:  

“我可不可以不去?”然後又是各種理由:  

“竹偉會等我的!我不能回家太晚!”  

“幫個忙,芷筠!”他對著電話叫:“現在要撤退,是已經太晚了!我告訴你,你放心好嗎?有我在,你怕什麼?我給你打包票,我父母不會吃掉你!”  

芷筠輕輕的嘆息著,軟軟的說了句:  

“好吧!反正我是逃不掉了。”  

時間緩慢的消逝,兩點,三點,四點……殷超凡如坐針氈,辦公!他還有什麼心情辦公!讓那些水泥滾蛋吧,讓那些數字滾蛋吧!讓五點鐘趕快來臨,讓父母喜歡芷筠!他心裡七上八下,就是定不下心來。四點多鐘,電話鈴響了,他心不在焉的拿起聽筒,對面居然是芷筠的聲音!帶著哭音,她在電話裡急促、焦灼、而慌亂的喊著:  

“超凡!你快來!我在第×分局,他們把竹偉抓走了!你趕快來!”“什麼?”他大叫:“第幾分局?怎麼回事?”  

“是隔壁張家!”芷筠哭著。“他們說竹偉是瘋子,告他傷害罪,他現在被扣在第×分局!你趕快來!我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別急,芷筠!我馬上來!”  

拋下了電話,他立即衝出臺茂大樓。開了車子,他風馳電掣的到了第×分局,芷筠正在門口等著,滿臉的悽惶,滿眼睛的淚水,一看到他,就像看到救星一樣,慌忙跑過來,緊緊的抓住他的手。“你怎麼知道他被抓的?”殷超凡問。  

“霍立峰打電話告訴我的。”  

“他是英雄,他怎麼不救他呢?”  

芷筠哀求的看了他一眼。  

“這是什麼時候,你還要說這些,”她哽咽著。“你明知道霍立峰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警察!”  

“麻煩就是他惹出來的!”殷超凡說,看到芷筠那一臉的惶急和焦灼,他不忍心再多加責備,緊握了芷筠一下,他說:“好了,別急,看看我們能不能把他保出來!”  

走進警察局,說明來意,那警員倒相當的和顏悅色,一直聽殷超凡的解釋,又看了殷超凡的名片,臺茂公司副理!找出卷宗,他左看右看,和其他的警員研究著案情,發現張家並沒有附上任何公立醫院的驗傷單,再加上殷超凡諸多解釋,最後,終於准許交保,只是:  

“你們必須負責,他不會再闖禍!”  

“我負責,負全責!”芷筠急急的說。  

“只怕你負不了全責吧!”警員望著她。  

“我明天起就不工作,我守著他!”芷筠說。  

於是,竹偉被從看守所裡帶出來了,他顯然在被抓的時候吃了些虧,他臉上有著青紫色的傷痕,神情萎縮而恐懼。一眼看到芷筠,他撲奔過來,緊緊的抓著她,嘴角抽搐著,眼睛裡淚光閃閃,他委屈的說:  

“姐,他們把我關在籠子裡!我又不是猴子,他們把我關在籠子裡!”芷筠握緊了他的手,只覺得心如刀絞。竹偉一生沒有看過監牢,所有有欄杆的小房間,在他意識中都是“籠子”,因為他去過動物園,而且印象深刻。  

殷超凡辦了一切具保的手續,把竹偉帶出警察局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多鐘了。這一次,竹偉的委屈大了,他自始至終沒鬧清楚,自己為什麼會進了籠子?所以,他不停口的在那兒說著:“我不是猴子,他們為什麼把我放在籠子裡?我不是猴子!姐,我不是猴子,他們為什麼關我?”  

“因為你打了架!因為你打了張志高!只要打人,你就要被關在籠子裡!”芷筠說。  

“張志高是壞人嗎!”竹偉說:“壞人也不能打的嗎?霍大哥說可以打壞人的!”“你那個霍大哥的話根本就不能聽!”殷超凡沒好氣的說:“壞人有警察來管,有警察來抓,用不著你來打架的!”  

竹偉的眼睛張得更大了。  

“警察抓我,警察沒有抓張志高!”他搖頭晃腦的,悲哀的說:“姐,我是壞人嗎?姐,我不是壞人!我沒有做壞事!”  

芷筠憂傷的望著竹偉,她深深的嘆氣了。  

“竹偉,你一輩子也弄不清楚的!你是好人,你一直是好人,是——警察抓錯了。”  

“姐,”竹偉低低的說:“我不喜歡籠子!”  

“你再也不會被關到籠子裡去了。你放心,竹偉,再也不會了!”  

竹偉立即高興了起來,他悄悄的看著芷筠。  

“姐,我餓了!”殷超凡直跳了起來,抓住芷筠說:  

“糟糕!五點半該到我家去的,現在幾點了?”  

芷筠臉色陰鬱而蒼白,她看看手錶。  

“八點半了!”“我要打個電話回去解釋一下!”殷超凡走向路邊的電話亭。“只好改到明天了,怎樣?”  

芷筠點點頭,心裡卻在模糊的想著,怎麼這樣巧啊!命運裡,好像總有什麼無法控制的壞運氣在追隨著她,阻撓著她的一切。是不是,幸福和她是無緣的?會不會,殷超凡和她也是無緣的?她心裡,有一塊隱隱約約的烏雲,在慢慢的,慢慢的籠罩了過來。她知道,自己一生最逃不開的,就是那無法控制的“命運”!殷超凡打完了電話,走出電話亭,他的臉色有些沉重,眼底裡飄蕩著一絲模糊的不安。芷筠審視著他,小心翼翼的問:  

“怎樣?你爸爸一定生氣了!”  

“沒什麼!”殷超凡努力的一甩頭,似乎要甩掉一個陰影。“爸爸說,明天見他也是一樣的!走吧,我們吃點東西去!”他聲音裡,不自覺的帶著點“故作輕快”的味道,他絕不能告訴芷筠,父親的聲音,有多麼冷淡,有多麼陰沉!  

“改明天?你的女朋友簡直是個要人啊!”  

電話裡無從解釋,要把竹偉的故事講清楚,起碼要花兩小時,他只好一再道歉,匆匆掛掉了電話。反正,事已如此,不高興也沒辦法了,只好明天再說吧。  

他們上了車子,兩人都很沉默。只有竹偉,一直在那兒喃喃自語著:“我不喜歡籠子,我不喜歡籠子,我不喜歡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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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終於,芷筠和殷文淵夫婦見面了。  

終於,芷筠坐在殷家那講究得像宮殿似的客廳裡了。客廳是寬大的,華麗而“現代”,所有的傢俱都依照客廳的格局定做,顏色是橘紅與白的對比,純白的地毯,純白的窗簾,橘紅的沙發,白色鑲了橘紅邊的長桌和小几……連屋角那低垂的吊燈,和桌上的菸灰缸,立地的電話機,都是橘紅與白色的。芷筠困惑而不信任似的對這一切掃視了一眼,就不自禁的垂下了眼瞼,心裡充滿了緊張、慌亂與不自然。她預先已有心理準備,知道殷家必然是富麗堂皇的。但是,卻沒料到在富麗之外,還有如此今人驚愕與震懾的考究。好像這室內的一桌一椅,都是供觀賞用的,而不是讓人“住”的。是一些展覽品,而不是一些用具。這使她不由自主的聯想到自己的小屋,那年久失修的木凳,那油漆斑駁的牆壁,那會掛人衣服的藤椅,那一經風吹,就全會咯吱作響的門窗,……真虧了殷超凡,怎可能生活在如此迥然不同的兩種環境裡?毫無厭倦的在她那狹窄的小屋中一待數小時!  

周媽捧來了一杯冰鎮的新鮮果汁,對芷筠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笑嘻嘻的退了出去。殷超凡猛喝著咖啡,顯然有些魂不守舍,緊張和期盼明顯的掛在他臉上,他一會兒看看父母,一會兒看看芷筠,眼光明亮而閃爍。殷文淵卻深沉的靠在沙發中,燃著一個菸斗,他仔細的、若有所思的注視著芷筠,空氣裡盪漾著菸草的香味。殷太太是慈祥的,好脾氣的,她一直微笑著,溫和的打量著芷筠。  

這是晚上,芷筠已經把竹偉託付給了霍立峰,正式通知霍立峰不能再讓竹偉闖禍。霍立峰對於竹偉被捕的事一直耿耿於懷,因而,倒也熱心的接受了託付。但是,私下裡,他對芷筠說:“那個殷超凡不能給你幸福的,芷筠,你應該嫁給我!不過,現在,那傢伙既然勝利了,我霍立峰也該表現點兒風度,如果我說他壞話,我也稱不了英雄好漢!好吧,芷筠,去戀你的愛吧!可是,假若殷超凡欺侮了你,告訴我,我不會饒他!”這就是霍立峰可愛的地方,他雖然粗枝大葉,雖然愛打架生事,雖然桀驁不馴,甚至不務正業,他卻具有高度的正義感,灑脫,熱情,而且頗有任俠之風。  

坐在這沒有真實感的客廳裡,芷筠的心情也是浮移不定的,只有幾分鐘,她已經覺得這一片橘色與白色之中,幾乎沒有她容身之地。對她而言,一切都太虛幻了,一切都太遙遠了,連那平日和她如此親切的殷超凡,都被這豪華的氣氛烘托得遙遠而虛幻起來。隱隱的,她覺得自己不該走進這間大廳,不該來見殷文淵夫婦。幸好,那位“三姐”不在家,否則她更該無地自容了。曾經那樣堅決的豪語過:“我不高攀你們殷家!”現在,卻坐在這兒等待“考察”!愛情,愛情,你是什麼東西?竟會把人變得如此軟弱!  

“董小姐,”殷文淵開了口,菸斗上,一簇小小的火焰在閃著“橘紅色”的光。“我聽超凡說,你是個很能獨立,又刻苦耐勞的女孩子!”芷筠悄悄看了殷超凡一眼。  

“超凡喜歡誇張,”她低柔而清晰的回答。“獨立和刻苦,往往是環境所造成,並不能算是什麼優點!這和時勢造英雄的道理是一樣的。”殷文淵有些發愣,這女孩苗條而纖小。那對眼睛清柔如水,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小小的臉龐,小小的腰肢……整個人都小小的。“小”得好像沒有什麼“份量”,“小”得不太能引人注意。他根本奇怪超凡會舍書婷而取芷筠,書婷最起碼充滿活力與女性的誘惑,不像這個“小”女孩這樣虛無縹緲。可是,一開口,這女孩就吐語不俗!真的,正像他所預料的,這“小”女孩,卻是個不能輕視的、厲害的角色!  

“你父親去世多久了?”  

“三年多了!”“三年多以來,以一個年輕女孩子的身分,要在這社會上混,很不容易吧?”殷文淵銳利的望著她。“尤其,像你這麼漂亮的女孩子!”聽出殷文淵的語氣,似乎別有所指,芷筠抬起頭來了。揚著睫毛,她的目光坦白的、黑白分明的看著殷文淵。  

“要‘混’,是很容易的,要‘工作’,才不容易。‘工作’要實力,‘混’只要美色。我想,您的意思,是指這個男性為中心的社會,男人太喜歡佔女孩子的便宜,所以我才這麼說。不過,這社會並不那麼壞,女性本身,往往也要負很大責任,如果自己有一個準繩,不去‘混’,而去‘工作’,一切就都容易得多了。”“是嗎?”殷文淵深深的望著她,他的眼光是相當銳利的,這眼光立刻使芷筠提高了警戒心,她感到他的目光像兩把解剖刀,正試著要一層一層的解剖她。“你很會說話,董小姐,超凡平常在你面前,一定是個小木瓜了。怪不得他會為你發狂呢!”他若有所思的微笑了起來。  

芷筠狐疑的迎視著殷文淵的目光,她不知道他的話是“讚美”呢?還是“諷刺”?可是,他唇邊那個微笑卻頗有種令人不安的壓迫感。她垂下了睫毛,忽然覺得,自己似乎不開口還比較好些。或者,殷文淵喜歡文靜的女孩子,自己是不是表現得太多了?“聽說,你在友倫公司做了一年半的秘書工作?”  

“是的。”“聽說,方靖倫很欣賞你!”  

芷筠微微一跳,殷文淵用眼角掃著她,一面敲掉菸斗裡的菸灰,他沒有疏忽她這輕微的震動。  

“您認識方靖倫嗎?”她問。  

“不,不認識,只是聽說過,他也是商業界的名流,一個白手起家的企業家,我佩服這種人!”殷文淵掏出裝菸絲的皮夾,慢吞吞的裝著菸絲。“聽說,方靖倫夫婦的感情並不太好!”  

芷筠輕蹙了一下眉頭,困惑的望著殷文淵,難道她今晚特地來這兒,是為了談方靖倫嗎?還是……她迅速的把殷文淵前後的話互相印證,心裡模模糊糊的有些瞭解了。她輕輕的吸了口氣。“我不太清楚方靖倫的家庭,”她勉強的說,覺得受到了曲解,語氣就有點兒不穩定。“上班的時候,大家都很少談自己的家務。”“哦,是嗎?”殷文淵泛泛的接口:“我也反對在辦公廳裡談家務,每個公司,職員們都喜歡蜚短流長的批評上司,這似乎是很難改掉的惡習。”他忽然調開了話題。“你弟弟的身體怎樣?”芷筠很快的看了殷超凡一眼,帶著詢問的、不解的意味。殷超凡皺皺眉,暗暗的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並沒提過。芷筠想起了雅佩,想起了範書婷,想起了餐廳裡那一幕。她的心寒了,冷了,掉進了冰窖裡了。他們都知道了,范家兄妹一定誇張了事實。對竹偉本能的保護使她立刻尖銳了起來。  

“我弟弟身體一直很好!”她有些激動的、反抗什麼似的說:“他從小就連傷風感冒都難得害一次!”  

“好吧,我用錯了兩個字!”殷文淵重新燃起菸斗。“我聽說他腦筋裡有病,看過醫生嗎?治不好嗎?有沒有去過臺大精神科?”“他不是心理變態,也不是瘋狂,他只是智商比常人低,……”芷筠勉強的說著:“這是無從治療的!”  

“你家上一代有這種病例嗎?”  

“我……”芷筠望著殷文淵,坦白的說:“我不知道,父母從來沒有提過。”殷文淵點了點頭,深思的看著芷筠。  

“也真難為你,這樣小的年紀,要撫養一個低能的弟弟,你一定是很勞苦,很累了?現在,你認識了超凡,我們大家一起來想想辦法,減輕你的負擔才好!”  

芷筠怔怔的看著殷文淵,一時間,她不知道他真正的意思到底是指什麼,他的態度那麼深沉,那麼含糊,那麼莫測高深!她糊塗了,坐在那兒,她有些失措,眉頭就輕輕的蹙了起來。殷太太不住的跑出跑進,但是,她對芷筠有個低能弟弟這一點,卻相當注意。這時,她端著一盤點心,走了過來,微笑著說:“不要儘管說話,也吃點東西呀!董小姐,你這麼聰明伶俐,弟弟怎麼會有病呢?他會不會說話呀!會不會走路?要不要特別的護士去照顧他?”  

“媽!”殷超凡慌忙打岔。“人家竹偉什麼事都自己做,沒有你們想的那麼嚴重,他只是有點遲鈍而已。我下次把他帶回家來給你們看,他長得眉清目秀,非常漂亮,包管你們會喜歡他!”“哦,哦!”殷太太注視著芷筠。“他幾歲了?”  

“十八歲!”答覆這句話的是殷文淵。芷筠立即緊緊的望著殷文淵,滿眼睛的困惑和懷疑。  

“奇怪我怎麼知道的嗎?”殷文淵微笑著,神情依然是莫測高深的。“我必須對你多瞭解一點,是不是?”他咬著菸斗,似笑非笑的。“不要驚奇,事實上,我對你的事都很瞭解。”  

芷筠勉強的微笑了一下。  

“我的一切都很簡單,”她幽幽的說:“家庭、人口、學歷……都太簡單了,要了解並不困難。”  

“正相反,”殷文淵說,深深的盯著她:“我覺得你的一切都很複雜。”芷筠迎視著他的目光,在這一剎那間,她明白了,殷文淵並不是在審察一位未來的兒媳,而是在研究一個“問題”,一個威脅著他們全家幸福的問題。他根本不考慮能不能接受她,而在考慮如何解決她。她的背脊挺直了,她的呼吸沉重了,她的眼睛深邃而黝黑。那小小的臉龐上,頓時浮起了一個莊重的、嚴肅的,幾乎是倨傲的表情。  

“對您來說,任何事情都是複雜的。”她說,聲調冷漠而清脆。“您生活在一個複雜的環境裡,已慣於做複雜的推理。因為您想像力太豐富,生活太優越,甚至,智慧太高,您就把所有的事都複雜化了。這——正像紅樓夢裡吃茄子一樣!”  

“怎麼講?”殷文淵不解的問。  

“紅樓夢中有一段,寫賈府如何吃茄子,那個茄子經過了十七八道手續,加入了幾十種配料,又醃又炸,最後,簡直吃不出什麼茄子味兒來。窮人家不會那樣吃茄子,頭腦簡單的人不會那樣吃茄子,真正要吃茄子的人也不會那樣吃茄子!”“你的意思是說,我研究你,就像賈府吃茄子一樣,是多此一舉!”殷文淵率直的問。  

“也不盡然,賈府費那麼大勁兒去吃茄子,他們一定認為很享受,既然很享受,就不能說是多此一舉!世界上有形形色色的人,每個人過生活的方法都不一樣,每個人的看法也都不一樣!你不能說誰對誰錯。我覺得我很簡單,您覺得我很複雜,這也是觀點和出發點的不同。我想,就像賈府吃茄子,既然是賈府,就會那樣吃茄子!既然是殷府,也就會去調查殷超凡的女朋友!”殷文淵一瞬也不瞬的看著芷筠,與其說他驚愕,不如說他驚佩,他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賈府吃茄子!她怎麼想得出來!怎樣的譬喻!表面上聽不出絲毫火藥味,實際上,卻充滿了諷刺與譏嘲。尤其是那句“真正要吃茄子的人也不會那樣吃茄子!”她已經看穿了他的心理!五十幾歲的人居然在一個小女孩面前無法遁形,他怎能小窺她呢?董芷筠,這是個厲害的角色!他偷眼看看殷超凡,他正滿面困惑與折服的望著芷筠,眼光裡不僅充滿了熱情,還充滿了崇拜!這傻小子,他怎麼會是芷筠的對手呢!她可以把他玩弄得團團轉!想到“玩弄”兩個字,他有些臉紅,是不是賈府吃茄子,又多加了一份配料了?“你使我驚奇,”他坦率的說:“你還敢說你不復雜嗎?你繞了那麼大的一個圈子來說話,你自己也是賈府吃茄子,放多了配料了!”她不由自主的微笑了一下,臉上那繃緊的肌肉就放鬆了很多。可是,她的眼神仍然是冷邃而倨傲的。  

“是嗎?”她問。“我想我並沒多放配料,因為我根本沒吃茄子,我自己是茄子,正被人又醃又炸呢!”  

這樣一說,殷文淵就忍不住的笑了,這女孩又敏銳,又坦率,又聰明,連他都根本鬥不過她!他這一笑,空氣就無形的放鬆了。在他的理智上和思想上,他排斥她,拒絕她。可是,在他的潛意識和內心深處,他卻喜歡她,也欣賞她!這種感覺是矛盾的,是複雜的。奇怪,自己一生,也沒碰到過一個這樣的女孩,怎麼殷超凡會碰到?難怪他舍書婷而取芷筠,書婷和芷筠比起來,簡直是幼稚園和大學生!  

殷太太自始至終沒聽懂他們這篇茄子論,現在,看他們兩個的話題告一結束,她就慌忙的說:  

“好了!好了!什麼茄子蘿蔔的,周媽特意做了一盤小脆餅,你們是吃還是不吃呀!放著現成的東西不吃,儘管研究茄子幹嘛?”給殷太太這樣一打岔,大家都笑了,空氣就更緩和了。於是,接下來的時間,大家吃了點東西,喝著咖啡,撇開正題不談,而隨便東拉西扯的聊了一些,每個人似乎都有意在迴避什麼,只有殷超凡最興奮。九點鐘不到,芷筠就站起身來告辭了,殷超凡還要挽留,但,芷筠說,她“必須”要回家了。殷文淵沒有堅持,他一直顯得心事重重而若有所思。殷太太把他們送到大門口,不知是客套還是真心,她說:  

“再來玩啊!超凡,你要多帶董小姐來玩啊!”  

“你怕我不帶她來嗎?”殷超凡說:“放心,媽,我不止要帶她來,我還希望她永遠不走呢!”  

芷筠扯了殷超凡的衣服一下,阻止他往下繼續說。他們走到那花木扶疏的花園裡,殷超凡說:  

“你等在這兒,我去把車子開過來!”  

“不。”芷筠說:“我們散散步吧!今晚月色很好,每天坐在汽車裡,簡直不能領略秋天的夜色!難得有這麼好的月光,我們——別把它放過吧!”  

她的語氣裡有一股難解的蒼涼,但是,殷超凡並沒有聽出來。他很興奮,很激動,很快慰,他覺得已經完成了一件極艱鉅的任務,他終於使父母接受了芷筠!所以,當芷筠提議散步的時候,他也欣然同意,他的心正在唱著歌——一支美麗的秋歌!他們並肩走出了花園,在那迎面吹拂的晚風之下,緩緩的向前走去。秋天的夜,原有一種醉人的清涼,何況,這已是暮秋時節,夜風是涼意深深的。天上,一彎月亮高高的懸著,帶著種冷漠而孤高的韻味。幾點星光,疏疏落落的灑在黑暗的穹蒼裡,似乎在冷冷的凝視著世間的一切。芷筠踏著月色,踏著燈光,踏著人行道上的樹影,沉默的向前踱著步子。殷超凡挽著她的腰,仰首看天,俯首看地,他覺得俯仰之間,都是自己的天下,何況身邊,伊人如玉,淡淡的衣香,一直縈繞在他面前,他就心曠神怡,而躊躇志滿了。人生,有情如此,有人如此,夫復何求?  

“芷筠,”他興沖沖的說:“你收服了我爸爸!”  

“是嗎?”芷筠冷幽幽的問。“我並不覺得!”  

“真的,芷筠!”殷超凡興致高昂而胸無城府。“我父親平常根本不大和小輩談天,他總是保持一個距離,我想,在他心目裡,我們這些年輕人都是‘孩子’,既然是孩子,就休想談思想和深度。而你,改變了他整個的看法,使他知道除了範書婷那種會打扮、會跳舞、會享樂的女孩子之外,還有你這種典型!”“可能,我改變了他某些看法,”芷筠的聲音依然是清冷的,冷得像那襲人的夜風,給人帶來一陣寒意。“可是,我想,他寧願你選擇的是範書婷,而不願意你選擇的是我!”  

“何以見得?”“對他來說,對你們殷家來說,我是太複雜了。”芷筠輕嘆了一聲,下意識的偎緊了殷超凡。“超凡,不是我敏感,不是我多心,我告訴你,你父母都不喜歡我,也不贊成我!我覺得,我們這一段情,恐怕到最後,仍然是不得善終!”  

殷超凡一怔,他立即站住了腳步,轉過頭來,他的眼光閃爍的停在她的臉上,他的手握住了她的胳膊,握得好緊好緊。“為什麼?”他問。“假若你理智一點,假若你冷靜一點,你會看出來,你也會感覺出來。”芷筠凝視著他,月光下,她的臉色白皙,眼睛清亮,嘴角眉梢,都帶著一抹淡淡的哀愁。“你父母從我進門,到我出來,他們都叫我董小姐,從沒有稱呼過我的名字,或者,你會解釋,這是出自禮貌,事實上,他們是有意如此!他們要讓我感覺,我的地位並沒有因你的愛情而穩固!尤其你父親,他是個心思很深,很固執,很自負,很倔強的人!而且,他以你為驕傲,他不會允許他的‘驕傲’蒙上絲毫的陰影!”“芷筠,”殷超凡直直的望著她,完全不以為然的,慢慢的搖了搖頭。“你什麼都好,就是想得太多!如果爸爸不喜歡你,他儘可以冷淡你,他又何必和你談那麼多!”  

“因為,他想知道,我什麼地方吸引了你!”芷筠靜靜的回答,靜靜的看著他。“超凡,我有預感,我們必然不會有好結果。我看,我們還不如早一點散了好!”  

他的手握緊了她,握得她發痛,在他眼底,一層怒氣很快的升了起來。“你又來了!”他惱怒的說。“你又說這種話!你是安心要咒我呢?還是安心要折磨我?”  

“我不是安心要咒你,也不是安心要折磨你,”她忍耐的,哀傷的說:“我只是告訴你事實,你父母不喜歡我,他們也不贊成我!我不願意看別人的臉色,聽別人的諷刺來生活……”“慢點慢點!”殷超凡打斷了她:“我父母何嘗給了你臉色?又何嘗諷刺了你?他們一直待你很客氣,又是咖啡,又是果汁,又是點心……你再不滿意,未免太吹毛求疵了!”  

“是的,我吹毛求疵!”芷筠的呼吸急促了,聲音也不穩定了。“我難侍候!別人待我已經夠好!我還不知感恩圖報!”她緊盯著他:“超凡!你是個混球!”一仰頭,她掙脫了他的手腕,往前直衝而去。他追了過來,一把抓住她。  

“芷筠!你講不講理!”他大聲說:“好好的一個晚上,你一定要把它破壞了才高興嗎?”  

“問題是——”芷筠也提高了聲音。“你認為是好好的一個晚上,我並不認為是好好的一個晚上!我覺得糟透了!受罪受大了!”“你反應特別,莫名其妙!”他皺緊了眉頭。  

“我莫名其妙!我反應特別……”她憋著氣說:“你就少理我!你根本不瞭解我!”掙脫了他,她又往前面衝去。  

他呆站在那兒,氣怔了。女人,是多麼複雜而沒有邏輯的動物!可以毫無理由的生氣,然後再來一句:“你根本不瞭解我!”就把一切都否決了!他氣得直髮愣,站在那兒不動,直到一陣冷風吹來,他陡的打了個冷戰,清醒了。放開腳步,他再追上了她。“喂,喂,芷筠!”他叫:“我們不要吵架好不好?不要生氣好不好?”她站住了,轉頭望著他,她眼眶裡有淚光在閃爍。  

“我並不想吵架……”她咬咬嘴唇,哽塞的說著。“只是,你不聽我分析,只會怪我,責備我……”  

“好了!好了!”他抓住她的手,在她的淚眼凝注下軟化了,心痛了。“我知道你在擔心些什麼,我也知道你在煩惱些什麼。似乎從我們一認識,就總有陰影在迫隨著我們!讓我告訴你吧,芷筠!”他深刻的、沉重的、一字一字的說:“我希望我父母能喜歡你,能贊成你,如果他們竟不能接受你,我會很難過。但是,愛你的,要你的是我,不是我父母,他們贊成也罷,不贊成也罷——”他加重了語氣:“反正,今生今世,我永不離開你!永不放掉你!你到天邊,我追你到天邊!你到海角,我追你到海角!行了嗎?”  

她一語不發,只是痴痴的望著他。  

“可是,我對你有一個請求!”他又說。  

“什麼?”“不許再提分手的話!”  

“但是……”他用一個手指頭按在她嘴唇上。  

“不許再說但是!”“但……”她還要說。  

“再說一個字……”他威脅著,睜大眼睛瞪著她:“我就吻你!”  

她張大了眼睛,忍不住,笑了。唉唉,他真是你命裡的剋星!她想著,挽住了他的手臂,輕輕的靠近了他。  

月亮高高的懸著,星光遍灑在黑暗的天空,像許多閃亮的眼睛,它們望著世上的一切,不論是好的,還是壞的。芷筠緊偎著殷超凡,我們的未來呢?星星是不是知道?她抬眼看著天空。星星無語,月兒也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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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送芷筠回家,又去接了竹偉。當然,這晚上還有許許多多的話要談。坐在那簡陋而狹窄的小屋裡,他們就有那麼多說不完的話,談不完的事,每一秒鐘的相聚,都是珍貴的,片刻的別離,都是痛苦的。最後,夜色已深,芷筠三番兩次的催促殷超凡回家,殷超凡只是磨菇著,一會兒想起一件事來,一會兒又想起另一件事來。芷筠笑望著他,把長髮在腦後挽了起來,說:“我要洗澡睡覺了!你到底走不走?”  

“慢著!”殷超凡瞪視著她,興奮的說:“你這樣子,使我也想起一闋詞來了,平常你總說我對詩詞念得少,其實我也懂一點。”“是什麼?”芷筠笑問著。  

殷超凡想了想,得意的念:  

“寶髻鬆鬆挽就,鉛華淡淡妝成,紅煙翠霧罩輕盈,飛絮遊絲無定!”芷筠略微怔了怔,依然微笑著問:“下面呢?”“我忘了。”殷超凡紅了臉:“不知道是那一輩子念過的,看到你才想起來,下面就一點印象都沒有了。”他笑睨著她:“下面是什麼?你念給我聽!”  

芷筠愣著,半晌,她笑了。  

“你把我當成什麼了?詩詞大全嗎?你提了頭我就會知道下面嗎?別胡鬧了,我從沒聽過這闋詞!”  

“瞧!也有我知道而你不知道的!”殷超凡更得意了。“看你以後還神勇嗎?”“我從來沒在你面前神勇過!”  

“哦,哦,是嗎?”他笑著逼近她。“你是個又驕傲又神勇的小東西!我大概是前輩子欠了你的債,一到你面前就毫無辦法!”他伸手從後面摟住她的腰,下巴依偎在她耳際,悄聲低語:“怎麼辦?”“什麼怎麼辦?”她不解的。  

“我又記起兩句詞來了。”  

“你今晚成了詩詞專家了!又有什麼好句子?”  

“溫柔鄉,醉芙蓉一帳春曉!”他低念著,又說:“什麼時候,我們也有這一晚?今晚嗎?”  

她推開他,又要笑又臉紅,又強自板著臉:  

“你再不回去,我就生氣了!”  

“好,好,回去,回去!”他往屋外走,又回過頭來。“明天你不上班了吧?”“最後一天,和新秘書辦一辦移交手續!”  

“好!下班來接你!”  

他到了門口,再回過頭來:  

“喂,芷筠!”“唉,怎麼啦!你怎麼如此嚕囌啊?”  

“還有件最重要的事忘了說了!”他一本正經的。  

“是什麼?”她緊張了起來。  

“我愛你!”“唉唉!”她嘆著氣。“你這人真是的!”她頰上的小渦渦跳動著,跺了一下腳,她說:“你還不走!”  

“走了!走了!”他叫著,又低語一句:“累得很!”  

“為什麼累得很?”她耳朵特別靈敏。  

“一會兒走,一會兒來,不是累得很!省事起見,不如干脆不走!”“你……”她瞪著他,繃著臉,頰上的小渦兒卻一定要洩漏秘密,在那兒醉意朦朧的浮動。“你到底有完沒完!”  

“好了,真的走了!”他笑著,終於跑出了屋子。  

她目送他走了,關好房門,上了鎖,她就坐在屋裡默默的發起呆來。她想起那闋詞,殷超凡唸了一半的那闋詞,那後面一半是她所深知的,深知而不願念出來的,那句子很美,意境卻很蒼涼:“相見爭如不見,有情還似無情,笙歌散後酒微醒,深院月明人靜!”在這句子裡,那種情懷飄忽,曲終人散的味道如此濃厚,殷超凡什麼詞想不起來,卻單單唸了這一闋!是不是隱示著她和殷超凡的命運,最後終將“相見爭如不見”,終將面臨曲終人散的一天?她想著,心裡忽喜忽悲,柔腸百轉。  

在芷筠神思恍惚,魂夢難安的時候,殷超凡卻是興致沖沖的。帶著滿腹的濃情與蜜意,滿心的歡樂與欣喜,他醉意盎然的回到了家裡。走進客廳的時候,他心裡還在想著芷筠。她的笑,她的淚,她的凝眸注視,她的軟語呢喃,她的詩情畫意,她的薄怒輕顰……怎會有一個女孩,具有這麼多的變化和氣質!而每種變化,每種神態,都勾動他內心深處的神經,使他震動,使他痴迷。這份心情和感覺,實在是難繪難描的!踏進了客廳,他就怔住了!奇怪,父母都還沒睡,正坐在那兒談著什麼,除了父母,還有雅佩和範書豪!怎麼?今晚是什麼日子?他和芷筠走了,範書豪和雅佩又結伴而來,看樣子,父母很可能要把兩樁喜事,併案辦理。這樣一想,他就又高興了起來。“三姐,三姐夫!”他叫著:“什麼時候來的?”  

“超凡,”殷文淵叼著菸斗,沉著的說:“你坐下來,我們正在談你的事呢!”果然!殷超凡欣然的坐了下來,深深的靠進沙發裡,微笑的望著父親。心裡還在模糊的想著,明天去接芷筠的時候,一定要好好的嘲弄她一番!還敢說父母不喜歡她嗎?還敢說父母不贊成她嗎?那多心多疑,充滿悲觀論調的小仙靈呵!  

“超凡,”殷文淵緊緊的凝視著兒子,深思的說:“我們都見過芷筠了,她確實是個很聰明很漂亮的女孩子!而且,與一般女孩都不相同,她能言善辯,也很會察言觀色,我從沒遇到過這樣的女孩!”“我知道的!”殷超凡勝利的嚷著,眉飛色舞。“我知道你們會欣賞她的!爸!”他急迫的向前傾著身子。“早些辦喜事好嗎?我現在才知道,為什麼有那麼多人要跳進婚姻裡去,因為,這是你唯一可以永遠合法的、擁有你愛人的辦法!以後,我再也不嘲笑婚姻了……”  

“超凡,”殷太太柔聲的打斷了他,她眼底不由自主的浮起一片悲哀的神色。“你先不要激動,你聽你爸爸把話說完好嗎?”殷超凡的臉色微微發白了,他直視著父親。  

“爸?”他詢問的叫了一聲。“怎麼回事?”  

“超凡!”殷文淵猛抽著菸斗,困難的、艱澀的,卻十分果斷的開了口。“你不能和這個女孩結婚!”  

“爸!”殷超凡一震,面容頓時灰敗了。他蹙緊了眉頭,不信任似的看著殷文淵。“你說什麼?”  

“你不能娶芷筠!”殷文淵重複了一句,緊盯著殷超凡。“超凡!你一向是個聰明而懂事的孩子,我希望你對這件事理智一點!婚姻不是兒戲,四個月的時間,你根本無法去了解一個人。我承認芷筠很聰明很漂亮,但是,她也很厲害,你不是她的對手……”“我為什麼要做她的‘對手’?”殷超凡大叫了起來,雙手激動的抓緊了沙發的扶手。“我又不和她打架,我也不和她賽跑!她是我的愛人,我未來的妻子!什麼叫‘對手’?你們真……”他惱怒的轉過頭來,一眼看到雅佩和範書豪,他就恍然的說:“哦,我知道了!三姐,你們做的好事!你們自己享受愛情,卻破壞別人的愛情!”  

“超凡!”雅佩跳了起來,氣憤的喊:“你別胡說八道!我如果說了芷筠一個字的壞話,我就不是人!你別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吧!”“超凡!”範書豪也急急的說:“你千萬別誤會,我避嫌還來不及呢,怎麼會去破壞你們!何況,我對那位董小姐一點都不瞭解!”“你冷靜一點,超凡!”殷文淵正色說,面容是誠懇而嚴肅的。“我知道你現在正在熱戀中,我知道你愛芷筠,但是,她不是一個婚姻的對象……”  

“原因呢?”殷超凡吼著:“你們反對她,總要說出一點具體的原因吧!因為她窮嗎?因為她出身貧賤嗎?因為她不是名門閨秀嗎?因為她沒有顯赫的父母和大宗的陪嫁嗎?……”“超凡!”殷文淵也提高了聲音。“你犯不著說這種氣話!你明知道我不是那麼勢利,那麼現實的人,我們家已經夠有錢了,我也沒有嫌貧愛富的必要!”  

“那麼!原因呢?原因呢?”殷超凡叫著,眼睛紅了,額上的青筋也凸了出來。“哎哎,”殷太太著急的說:“你們父子好好的談嘛,別這樣鬥雞似的好不好?超凡,你別急呀!你聽你爸爸慢慢說呀!”  

“我聽!我聽!我是在聽呀!我到現在為止,並沒有聽到任何理由!”“問題是,”殷文淵咬住菸斗,從齒縫中說:“理由太多!不勝枚舉!你這樣又吼又叫,教我怎麼和你談?”“好吧,我不吼,”殷超凡勉強的按捺住自己。“我聽你的理由!”殷文淵故意的停頓了一下,敲掉菸灰,重新點燃了菸斗,他審視著殷超凡,後者那份強烈的激動,和那種痛楚的悲憤使他震動了。他考慮著自己的措辭,是緩和一點還是強烈一點?最後,他決定了,這像開刀一樣,你必須狠得下心來給他這一刀,才能割除腫瘤,拔去病根。  

“我反對她,不是因為她貧窮,”殷文淵清清楚楚的說:“而是她有太多不名譽的歷史!”  

“什麼?”殷超凡又怪叫了起來。“不名譽的歷史?你們指的是什麼?”“她和方靖倫之間的事,你是知道還是不知道?”殷文淵問。“方靖倫?”殷超凡念著這名字,忽然間,他縱聲大笑了起來,笑得放肆而森冷。“哈哈!方靖倫!哈哈!你們不要笑死我好不好?方靖倫是她的老闆,老闆和女秘書之間一向就傳聞特多!爸,你的女秘書也是其中一個!外面早風傳你和她同居了!有沒有這件事呢?”  

殷文淵被激怒了,再好的脾氣,他也無法忍耐。而且,殷超凡舉了一個最錯誤的例子,因為殷文淵和他的女秘書確有一手,這一說非但沒有幫芷筠洗刷冤枉,反而坐實了她的罪名。男人,都能原諒自己的“風流”,甚至以自己的“風流”而驕傲,卻決不能原諒女人的“失足”,那怕失足給自己,也會成為不能原諒的汙點!殷超凡在這個場合提殷文淵的女秘書,一來正中了他的心病,二來也使他大大的尷尬起來,太太和女兒面前,在外面的風流帳怎可隨便提起!他火了,重重的在沙發扶手上用力一拍,他大聲吼著說:  

“別太放肆!超凡!不要因為我們寵你,你就目無尊長,信口雌黃!”“可是,你居然去相信別人的信口雌黃!”殷超凡咄咄逼人的說:“芷筠和方靖倫之間有問題,是你親眼目睹的嗎?因為有此一說,你就否決她的名譽嗎?”  

“名譽是什麼?”殷文淵嚴肅而深刻的說:“名譽就是別人對她的看法,她有沒有好名譽,不是我否決與否的問題,是別人承認不承認的問題。你說她和方靖倫之間是清清白白的,你又怎麼知道?如果真是清白的,何以友倫公司裡有職員目睹他們擁抱在一起?”“這是不可能的事!”殷超凡大叫,臉色由白而轉紅,又由紅而轉白,他的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有一陣,芷筠和我生氣,確實曾利用方靖倫來氣我!可是,她說過,她和方靖倫之間沒事!”“她說過?”殷文淵緊追著問:“你相信她所說的,為什麼不去相信別人所說的?去問問友倫公司的會計李小姐,她親眼看到過他們在辦公廳中摟摟抱抱!”  

“不!”殷超凡狂叫了一聲,那撕裂般的聲音像個負傷的野獸,他把頭埋進了手裡,痛楚的、苦惱的在手心中搖著頭。“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芷筠不是這樣的人,她不是的!你們在虛構事實,在造謠!”  

“哎呀!哎呀!”殷太太急了,也心痛了,她焦灼的看著兒子,無助的說:“超凡,你別這樣呀!你想開一點呀!世界上的女孩子多得很,又不止董芷筠一個呀!”  

殷超凡死命的用手抱住頭,咬緊牙關,他沉思了片刻,然後,他的頭迅速的抬起來了,他的臉色白得像一張紙,但他的眼睛卻黑幽幽的閃著光,像一隻豹子,在撲擊動物之前的眼光,堅定、閃亮、而陰鬱。他不再吼叫了,他的聲音低沉而喑啞:“很好,你們已經告訴了我關於她和方靖倫的事,還有其他沒有告訴我的事嗎?例如霍立峰?”  

殷文淵愣了愣,董芷筠,他心中想著:你實在是個厲害的角色!任何事情,你都搶先備案了!  

“是的,還有霍立峰!”殷文淵並沒有被兒子嚇回去。“霍立峰今年二十五歲,從十五歲起開始混太保,曾被警方列為不良少年,也曾管訓過,二十歲服兵役,改好了很多,二十三歲退役。會一手好武功,是空手道三段,當過電影公司的武師,目前,他的職業是武術指導,兼任名歌星的保鏢!身上經常帶著武器,吃的是打架飯!他和董芷筠從小青梅竹馬長大,在你沒出現前,他經常在董芷筠家裡過夜,芷筠無父無母,弟弟是個白痴。鄰居們言之鑿鑿,說芷筠原是霍立峰的馬子!馬子是什麼?我不懂!他們之間有沒有關係,我不知道!可是,超凡,我只有你這一個兒子,我不預備讓你在武士刀下送命!”殷超凡直挺挺的坐著,他的眼睛定定的、一瞬也不瞬的望著父親。心裡已在熊熊然的冒著火焰了,關於霍立峰這一切,他倒有些相信,霍立峰原是個危險人物!可是,……他咬緊牙關,強忍著內心那陣尖銳的痛楚。“還有嗎?”他陰沉沉的問。  

“還有的事,與她的品德無關,”殷文淵已決定一不做,二不休,把要說的話完全說清楚。“而是關於她的健康問題!”  

“她有麻瘋病嗎?”殷超凡從齒縫裡問。  

殷文淵深深的看了兒子一眼,穩重的、深沉的、清楚的說了下去。“她有個弟弟叫董竹偉,竹偉是個白痴,我想這事誰都知道,芷筠的父母在世時,曾帶這孩子看過各種醫生,今晚,醫院已將他的病歷送來了,剛剛,章大夫也來過,我們徹底研究過這個病歷,這是先天性的。章大夫說,百分之八十,來自遺傳!換言之,芷筠的血液裡,一樣有潛伏的遺傳因子,將來芷筠所生的子女,也很可能會是白痴!”他盯著殷超凡。“我不是固執而不講理的父親,我可能是個溺愛兒子的父親,我只有你這一個兒子,你說我保守也罷,你說我頑固也罷,我確實有傳宗接代的觀念。你有義務為殷家生兒育女,但你凡有一點理智,總不會願意生下像竹偉那樣的兒子來!”  

殷超凡坐在那兒,注視著父親,呼吸沉重的鼓動著他的胸腔,好半天,他只是直挺挺的坐著,眼睛裡佈滿了紅絲,眼珠直勾勾的瞪著,一語不發。雅佩忍不住了,站起身來,她走到殷超凡的身後,把手溫柔的放在他肩上,低低的叫了聲:  

“超凡!”殷超凡像觸電般跳了起來,摔開雅佩的手,他惱怒而暴躁的低吼了一聲:“別碰我!”雅佩嚇得縮手不迭,愕然的說:“你也不必像個刺蝟一樣呀!”  

殷超凡繼續沉思著、默然的、抗拒的沉思著,眼光裡充滿了對全世界的敵意。他心裡像一鍋沸油,在沸騰著,燒灼著。父親對芷筠那篇不利的報導或多或少的影響了他,他有片刻時間,都掙扎在信任與懷疑的矛盾裡,和愛情及嫉妒的痛楚中。半晌,他終於抬起頭來望著父親,再轉頭望著母親,再看向雅佩和範書豪,他低沉沉的說:  

“我想,你們全體,沒有一個人贊成我和芷筠結婚,是不是?”“不要包括我,”範書豪說:“我不表示任何意見!畢竟,這是你們殷家的大事,不是我們范家的!”  

“很好,”殷超凡咬咬牙說:“你不表示意見,也等於表示了!”他掉頭看著父親。“爸,你剛剛說了芷筠許多不名譽的事,包括她和方靖倫,以及她和霍立峰,你相信這些事都是真的嗎?”“是的,”殷文淵坦白的說:“我相信!”  

“那麼,她何以不跟方靖倫,何以不嫁霍立峰?”  

“超凡,”殷文淵沉重的說:“你要聽真話嗎?”  

“是的!”“方靖倫不能給她婚姻,霍立峰不能給她金錢!”  

殷超凡重重的喘息。“而我,”他說:“既能給她婚姻,又能給她金錢,她釣上一條大魚了!”他忽然仰天大笑。“哈哈!我是一條大魚,是嗎?不止能給她婚姻和金錢,還能給她社會地位,給她保障,甚至,幫她養活那個白痴弟弟,是嗎?哈哈!我實在是一條千載難逢的大魚!”“超凡,你總算明白了!”殷文淵說。“今晚,我和她談話,我從沒遇到過如此聰明,反應如此敏銳的女孩子,她和我針鋒相對,處處都能佔上風!說實話,我幾乎是佩服她,這樣的女孩子,確實不容易碰到!假若我不把她的底細調查得太清楚,我也會栽在她的手下!超凡,你想想看,撇開什麼方靖倫、霍立峰不談,就只論她這個弟弟,誰會要娶一個有白痴血統的女孩?還要附帶娶一個白痴弟弟?”  

“有一種人會。”殷超凡冷冷的說:“他自己也是個白痴!”  

“對了,超凡!”殷太太欣慰的接口。“你總不願意當一個白痴吧?你是好孩子,你自幼就聰明孝順,聰明人別做糊塗事兒!父母從不干涉你什麼,就這一件事,你就依了父母吧!好女孩多得很,咱們慢慢挑,慢慢選,總會遇到一個十全十美的,是不是?”殷超凡站在那兒,他高大而挺拔,他的背脊挺得很直,頭抬得很高,那抹陰沉的冷笑,從他的唇邊慢慢隱去,他的眼珠在燈光下閃爍,他的臉色依然蒼白,但是,他的聲音已經變得非常平靜,他低低的說:  

“果然,一切都被芷筠料中了!一出我們家,她就說你們不會贊成她!”“我說過,”殷文淵:“她是個反應非常敏銳的女孩子,你不是她的對手!”殷超凡的頭抬得更高了。  

“好了!爸爸,媽!你們都說了你們要說的話!”他凝視著父母。“我剛剛也說了,像芷筠這樣的女孩,有霍立峰在前,有方靖倫在後,還有個白痴弟弟……這樣的女孩子,只可能有白痴會去娶她!”他用堅定而森冷的目光,望望父親又望望母親,停了停,他才清晰的說:“很不幸,我就是那個白痴!”  

“超凡!”殷太太驚愕的叫。“你不要糊塗!”  

“世界上有不糊塗的白痴嗎?”殷超凡挑著眉毛,一本正經的問。“超凡!”殷文淵丟下了菸斗,也站起身來,他直視著兒子。“你並不信任我的話,是不是?你認為我在造芷筠的謠言,是不是?”“不是,爸。正相反,你那些話非常刺激我,因為我不知道你說芷筠的那些話是真的還是假的,我甚至不敢去求證它。”殷超凡坦白的說,他的眼神堅定而清朗,燃燒著一份稀有的、熱烈的光芒。“但是,我已經想過了,無論那是真的或是假的,對我都不重要,現在,對我重要的,只有芷筠本身!所以,那是真的,我要芷筠!那是假的,我也要芷筠!我愛她!這種愛是你們一輩子都不能瞭解的,因為你們從來沒有這樣愛過!所以,我告訴你們!”他的聲音提高了,堅定的、清越的、幾乎是鏗然有聲的說:“即使你們告訴我,她是一個妓女,我也要她!即使她自己是個白痴,我也要她!至於我是一條大魚的話,爸爸!”他唇邊浮起一個微微的冷笑。“不是我輕視你的判斷力,你實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芷筠不像你那麼重視姓殷的人!我敢說一句話,我今天是臺茂的小老闆,她會愛我,我如果是一個清道夫,她也一樣會愛我!以為我是一條大魚的,是你們,而不是芷筠!”  

“超凡!”殷文淵激動、困惑、而又愕然的說:“你是中了魔了!”“是的,我中了魔了!”他朗朗然的說:“隨你們怎麼辦!隨你們說什麼!隨你們再去做更多的調查!我娶芷筠娶定了!今生今世,我如果不娶芷筠,”他拿起一個茶杯,用盡全力對著牆角摔過去。“我就如同此杯!”那杯子“哐啷”一聲,碎成了千千萬萬片。掉轉頭,他再也不說話,就昂首闊步的對樓上直衝而去。這兒,滿客廳的人都呆了,怔了,不知所措了。只有雅佩,她用崇拜的目光,望著樓梯,滿面光采的說:  

“我簡直以他為驕傲!誰還敢說世間沒有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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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殷家沒有采取任何行動,在表面上,一切就變得相當平靜了。事實上,殷文淵自從那晚和兒子談判之後,就發現自己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他不該如此直接,如此坦白,尤其如此迅速的向殷超凡提出反對意見。這就像拍皮球一樣,拍得越重,反彈的力量越高。如果當時能按兵不動,而逐漸的向超凡一點一滴的灌輸觀念,可能會收到相當的效果,而現在,他卻把事情弄糟了!  

殷文淵並不是等閒人物,能主持這樣大的企業,能掙出這麼大家當的男人,就決不是一個愚蠢的人。經過了一番深思,他認為暫時還是按兵不動,姑且讓他們去“戀愛”,而在暗中再做一番深入的調查,然後另出奇兵,才能“出奇制勝”。因而,他在第二天就對兒子說了:  

“我實在沒料到你會愛得這麼深,這麼切。我想,這件事是我做得太過火了,外面對芷筠的傳聞不一定是正確的。說實話,我反對芷筠,主要也不在閒言閒語,而是考慮到你們的下一代!”他說得很懇切,在他內心深處,這也確實是個最主要的原因,誰會願意自己的孫子是白痴!即使只有一萬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不願作這種賭博!他的懇切使殷超凡的敵意化解了很多。事實上,殷超凡何嘗不覺得自己昨晚的表現太強烈?父母畢竟是父母,身為人子,基本的禮貌總該維持!何況,他應該為芷筠留一點轉圜的餘地。於是,他也努力使自己表現得心平氣和。“我知道,爸。我也不願有個低能的兒子,只是,兒子是否低能是個未知數,失去芷筠,我會陷入絕境是個已知數。為了那個未知數,而寧可讓一個已知數的悲劇去發生,這不是太笨了嗎?你不能因為害怕肺癌,就去把肺割掉,是不是?”  

殷文淵被殷超凡的理論弄糊塗了。可是,他卻深切的瞭解了一件事,殷超凡愛芷筠,已經到達一種瘋狂的、痴迷的、不可理喻的地步。在這種情況下,如果再採取什麼硬性的舉動,他一定會失掉這個兒子!是的,為了“未知數”的孫子,失去“已知數”的兒子,到底是件太傻的事情!因此,他沉默了。表面上,他的態度是既不接受芷筠,也不拒絕芷筠,只說:“結婚的事暫緩吧!大家都多考慮一下,好不好?”  

父親既是用商量的口吻來說,殷超凡也無法堅持。在他心目中,他仍然抱著:“假以時日,父母一定會接受芷筠!”的想法。而且,他對“婚事”還另有一番打算。在殷文淵心中呢,正相反,他可不相信愛情是永久不變的這句話:“等他厭倦了,他自然會放棄!”於是,父子兩人,各有所待,表面上,一切就變得平靜了。芷筠已經辭了職,既然不去工作,每天待在家中,日子也變得相當無聊,竹偉呆呆愣愣,無法和他談任何話,殷超凡依舊要忙臺茂的工作。近來,殷文淵不落痕跡的,把很多實際的工作都移到殷超凡手中來,使殷超凡不能不忙,不能不全力以赴。可是,儘管忙碌,他每天依舊一下班就往芷筠家裡跑。帶他們姐弟去吃晚飯,看電影,吃消夜……總要弄到深更半夜才回家。而星期天,就是他們三個最愉快的時間!他們可以一清早就開著車子,到郊外去盡興而遊。竹偉對於大自然,有種本能的愛好,一到青山綠水之間,他就快樂得像個飛出籠子的小鳥。這個星期天,他們再度去了“如願林”。奇怪,那紫蘇越到天冷,就長得越茂盛,顏色也越紅。他們在那林中追逐嬉戲,樂而忘返。當疲倦的時候,就席地而臥,仰看白雲青天,和那松枝搖曳,他們就覺得世界上其他的人都不存在了,只剩下他們,深深相愛的他們。  

殷超凡從沒提過父母對芷筠的那篇強烈攻擊,但是,他也不再提請芷筠去家裡玩的話。芷筠是相當敏感的,她雖然沒有多問,心裡已有了數。這天,他們並躺在小松林裡。天氣已經相當冷了,松林裡穿梭的風,帶著深深的涼意,不住吹拂過來。殷超凡脫下自己的夾克,蓋在芷筠身上。  

“超凡!”芷筠叫了一聲。  

“嗯?”“我想再去找個工作。”  

殷超凡一怔。“為什麼?”他問。“什麼為什麼?”芷筠的眼光一直射向層雲深處。“我上班上慣了,閒著很無聊,而且,我不習慣……用你的錢。”“我們之間,還要分彼此嗎?”他用手支著頭,躺在她身邊,注視著她。“我想,”她慢吞吞的說:“還是應該分一分的。”  

“試述理由!”“你只是我的朋友……”  

“只是嗎?”他打斷了她。“我正要告訴你我心裡打算的事。你太驕傲,除非我成為你的丈夫,否則你永遠要和我分彼此,所以,我們明天就可以去法院,我們都已到達法定年齡,我們去公證結婚!”她把眼光從雲端收回來,落在他的臉上。她抬起手來,用手指輕輕的、溫柔的撫摩著他的面頰,鼻頭,和下巴。  

“你父母會很傷心,”她低語。“超凡,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什麼?”“你父母對我的批評和看法!”  

“他們並沒有說什麼……”他望著她,她那對黑白分明的眼睛正靜靜的瞅著他,瞅得他心跳,瞅得他無法遁形。他輕咳了一聲,啞聲說:“我們何必管父母的批評和看法呢?愛情和婚姻,是我們之間的事,對嗎?”  

她用手勾住他的脖子。  

“他們說我些什麼?”她低問。  

那是不能說的,也是他不願說的,更是他不敢說的。俯下頭,他熱烈的、輾轉的、深情的吻她。這一吻述說了千言萬語,也表達了他的萬般無奈,和千種柔情。她體會出來了。體會的比他表達的更多,她深深的嘆息了。  

“為什麼你要姓殷?”她悲哀的問。“對不起,”他說。“我沒有選擇的餘地。”  

她不由自主的微笑了。  

“為什麼你要愛上我?”  

“這一點,幸好我還有選擇的餘地!”  

“傻瓜!你要付代價的!”  

“人生的事本來就如此,你要求的越高,付的代價也越高!”他盯著她。“誰教我要求這麼高?像我母親說的,天下的女孩那麼多,為什麼你挑了一個最特殊的來愛?”  

她的眼光深沉。“他們是這樣強烈的反對我啊?”  

他咬牙。言多必失!你何苦多說話!  

“芷筠,”他正色說:“嫁我吧!我們去公證結婚!好不好?讓我負起一個丈夫的責任來,好不好?你太驕傲,如果我不娶你,你不會讓我來養你!假如你去工作,我實在不放心!”  

“不放心什麼?”“竹偉需要有個人照顧。而且……”  

“而且什麼?”“你太可愛,芷筠。”他坦白的說。“認識了你,我才知道‘我見猶憐’四個字的意思。我不願再跑出一個方靖倫來!而這是非常可能的事!所以,芷筠,嫁我吧!這兩天我想了又想,除非塵埃落定,要不然,總是夜長夢多!何況,你身邊又有那麼多包圍你的人,這樣拖下去,我會發瘋!”  

她凝視著他的眼睛。“你真要和我去公證結婚?”  

“我真要!”他熱切而懇求的望著她。“答應我,芷筠。或者,婚禮會辦得不很隆重,或者,你會感到終身大事不該草率……”“不。我並不在乎婚禮隆重與否,”她說:“可是,我不贊成你瞞著父母娶我!假如我嫁給了你,我總逃不開你的父母,我們私下結婚,你父母一定會勃然大怒……”她的眼睛清朗而悲哀。“在他們的怒火底下,我這個兒媳婦怎麼當呢?”她用手親切的撫摩著他那帶著鬍子渣、粗糙的下巴。“所以,你必須想清楚,如果你要和我公證結婚,我們就只有一條路可走!”“什麼路?”“從此,你和殷家就斷絕了關係!”  

殷超凡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冷戰。芷筠沒有忽略他這個冷戰,她嘆了口氣,手從他的面頰上軟軟的垂下去,碰到身下的草地。她拔起一片小草,無意識的把那草葉撕成好幾條,一面撕著,她一面說:“我知道,這對你是多麼困難的事!你父母一向寵你,愛你,順著你,幾乎對你是言聽計從的!除了我,他們大概從沒有反對過你任何事!現在,你是不是狠得下心來背叛父母,拋棄養育你二十四年的家庭,同時,還有臺茂的企業!如果你娶了我,你就什麼都沒有了!”  

“我並不認為有這麼嚴重!”殷超凡勉強的說。自從父母強烈反對芷筠那夜開始,他就一直在計劃和芷筠公證結婚。在他心裡,多少在打一個如意算盤,只要父母發現生米煮成了熟飯,就也只好認了。問題在如何說服芷筠,不鋪張,不請客,來一個簡簡單單的婚禮。而現在,芷筠提出的問題,是他從沒有想過的。“你不瞭解,芷筠!”他盯著她。“我父母把兒子看得很重,生了三個姐姐之後,才有了我,他們對我實在是愛到極點。我想,不告而娶當然會使他們很生氣,可是,氣一陣也就會算了。因為,兒子總之是兒子,何況是唯一的兒子!”芷筠瞅著他,她的眼神是深沉的、研究的。像在細讀一本費解的書。“你在利用父母的弱點,”她說:“這是一件很不公平的事!”“他們反對你,也是一件很不公平的事!”殷超凡忍不住脫口而出。“你終於招認,他們是在反對我了!”芷筠的嘴角邊,浮起一個若有所思的、淒涼的微笑。“超凡,殷家的一切,對你都很重要嗎?”“沒有你重要!”“可是,要求你為我而放棄家庭,是太過份了,是不是?”芷筠輕蹙著眉頭。“一個好女孩,不該引誘別人的兒子背叛父母!”“我並不是要背叛他們!”殷超凡有點煩躁的說。“我只是要和你結婚!你為什麼一定要用如此嚴重的兩個字?我有把握,在我們婚後,他們會讓步的!”  

“這是逼迫他們不得不讓步,這樣是勝之不武!”  

“我不瞭解你,芷筠,”殷超凡不安而煩惱。“你一定要通過我父母才和我結婚嗎?你是嫁給我,還是嫁給我父母?你是不是有點本末倒置!難道……”他想起父親對芷筠選擇他的那幾句評語,心裡有點發冷。  

芷筠搖搖頭,她覺得被傷害了。她的眼神陰鬱,而聲音裡充滿了無助與無奈。“你應該瞭解我的!”她說:“難道要讓別人批評我,不擇手段的引誘你,以達到結婚的目的!再利用父母不得不承認的弱點,來當殷家的少奶奶!”  

“那麼,”殷超凡更加懷疑而且生氣了。“如果父母永遠不批准,你就寧可永遠不嫁給我嗎?你的愛情就如此經不起考驗?你把名譽看得比愛情更重要?”  

“不是,”芷筠說。“只因為你是殷家的獨生子,只因為你會繼承龐大的產業!如果你一無所有,我不會在乎你父母的反對與否!”“我還是不懂!”她翻身坐了起來。拂了拂散亂的頭髮。  

“算了!我們不要談這個問題吧!”  

“要談!”他固執起來:“你說說清楚,是不是一天得不到我父母的同意,你一天不願意結婚?是不是你決不考慮和我去法院公證?”“我考慮,”她說,深深的、深深的凝視著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出來。“我說過的,在那唯一的一條路之下,我願意嫁你。”他怔了,努力的想著,一時間,腦子裡是一團混亂。  

“什麼唯一的一條路?你再說一遍好嗎?那條路?”  

“哦,不不!”她慌忙搖頭,一把抱住了他,激動的說:“忘了我的話!我無權、也不該作這樣的要求!哦,不不!超凡!讓我告訴你吧,我愛你!全心全意的愛你!我們先不要談公證結婚這件事,最起碼,你讓我考慮一段時間!好不好?我只對你說一句;”她正視著他,滿臉的激情。“活著,我是你的人!死了,我是你的鬼!無論生與死,我發誓除了你,不讓任何一個男人碰我!否則,我會被天打雷劈,萬馬……”  

他一把緊擁住她,迅速的用嘴堵住了她的唇。強烈的、激動的、瘋狂的吻著她。所有的懷疑和陰影都飛到九霄雲外去了。他們滾倒在草地上,身子貼著身子,心貼著心,彼此的呼吸熱熱的吹在對方的臉上,雙方都感覺得到對方的心跳。他們的頭頂上,有藍天,有白雲,有搖曳的松枝。他們的身子底下,有小草,有野花,有落葉與青苔。天地,因他們的愛而存在,世界,因他們的愛而美麗!連那痴痴傻傻的竹偉,也被這份愛所感染了!他跳著,蹦著,唱著的跑了過來。  

竹偉嘴裡在哼著歌,手中,不知從何處採來了一大把類似蘆花的植物,那白色的花穗在風中輕顫,別有一股楚楚動人的韻致。芷筠從草地上坐了起來,她的眼睛裡閃著奇異的光芒,怔怔的望著竹偉,她側耳傾聽著竹偉的歌聲。竹偉玩著蘆花,斷斷續續的哼著、唱著,隱約可以聽出那調子婉轉柔和。殷超凡也被吸引了,他看看竹偉,又看看芷筠:  

“我從沒聽過竹偉唱歌!”他說。  

“他在唱媽媽生前最愛唱的一支歌!”芷筠說,她的眼睛發亮,面頰發紅,整個臉龐都綻放著一種稀有的光采。“那時候,我們住在郊外,倚山面水,到處都是草原。爸爸媽媽常帶著我和竹偉,到山裡去玩。爸爸媽媽那麼恩愛,你很難看到如此恩愛的夫妻!我和竹偉就到處採草莓,採蘆花。那是我們全家最幸福快樂的一段時期,竹偉才五、六歲,我們還沒有發現他的毛病。那時候,媽媽總是唱這一支歌,後來,為了給竹偉找醫生,家裡的氣氛就變了,等媽媽去世之後,我就再也沒聽過這支歌。奇怪的是,竹偉怎麼會唱起來?”  

“知道嗎?”殷超凡感動的說:“那段幸福的時光一定在他腦中有極深刻的印象,現在,在這山林之中,又有如此相愛的我們,就把他帶回到幸福的過去裡去了。”  

“我想也是的。”“我很好奇,你還會唱那支歌嗎?”殷超凡問,傾聽著竹偉那忽斷忽續,模糊不清的句子。這時,竹偉正試著把那些摘下來的蘆葦,再種回泥土裡去,忙得不亦樂乎,對芷筠和殷超凡的對白完全沒有注意。  

“是的,只是我唱得不好聽。”  

“我要聽你唱!”她唱了,那是支音韻柔美的小歌,殷超凡一上來就被抓住了,而且激動了。“還記得那個秋季,我們同遊在一起,我握了一把紅葉,你採了一束蘆荻,山風在樹梢吹過,小草在款擺腰肢。我們相對注視,秋天在我們手裡。  

你對我微微的淺笑,我只是默默無語,你唱了一支秋歌,告訴我你的心跡,其實我早已知道,愛情不需要言語。我們相對注視,默契在我們眼底。”她唱完了,眼睛閃爍著,一瞬也不瞬的看著他。  

“好聽嗎?”她問。他大大的喘了一口氣。  

“芷筠!”他叫著說:“這支歌是為我們而作的!”  

“什麼?”她愕然的問,仔細回想著那歌詞,她就也興奮而激動起來。“真的!好像就是在說我們!”  

“芷筠!”他嚷著,用手握著她的手臂。“你還敢說不嫁我嗎?你敢說嗎?你母親的歌,卻冥冥中唱出了我們的故事,我們的愛情,和我們要抓住的秋天!芷筠,我告訴你!我們的事,早就命定會發生的!從那天摔跤開始,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命中你有個竹偉這樣的弟弟,才會在巷子裡丟掃帚,命中要我那一刻經過那巷子,才會遇見你!竹偉的不健全,就是老天為了要撮合我們的!芷筠,你瞧,你母親怎會唱這樣一支歌?因為她知道我會遇見你!現在,她一定在天上看著我們,要保佑我們相愛,撮合我們的婚姻,所以,她使竹偉及時唱出這支歌!”芷筠睜大眼睛,怔怔的望著他。  

“哦,超凡!”她喘息的說:“你不要說得太玄!”  

“真的!真的!”他叫著:“人類的姻緣,本就是命中註定的,你難道不信嗎?人死而有靈,你難道不信嗎?你父母泉下有知,一定會讓我順利娶到你,因為——”他強調的說:“他們知道我有多愛你!”“哦,超凡!”芷筠激動的嚷著,熱烈的看著他。然後,她抬起頭來,望著那廣漠穹蒼,父親母親,你們真的在層雲深處嗎?真的在冥冥中保佑著我們嗎?那麼,指示我一條路吧!指示我一條正確的路!怎樣做我才沒有錯?嫁他?或不嫁他?  

“芷筠!”好像是在答覆她的心聲,殷超凡及時的說:“嫁我!我明天就去登記,下個星期就可以公證結婚!不要再去管那些反對的力量,你勇敢,你倔強,沒有反對可以推翻我們的愛情!嫁我!芷筠!”  

“我……我……”她囁嚅著,目光仍然在層雲中搜索,父親母親,你們在那裡?風在呼嘯,松林在嘆息。她聽不到父母的迴音。“不要再猶豫!”他命令著:“嫁我!”  

“我——必須再想一想。”  

“想多久?五分鐘?十分鐘?還是半小時?”  

“給我一個月時間!”他盯著她,眼中燃燒著熱烈的火焰。  

“為了折磨我嗎?”“為了愛你,我不想做錯事!”“我給你一星期!”“半個月!”“哦,你真會討價還價!好吧!”他重重的一甩頭:“半個月後,我們去公證!”“我並不是說半個月就嫁你哦,我只是說考慮……”  

他用嘴唇堵住她的話。  

“你要嫁我!半個月後,你將成為我的妻子!”  

是嗎?會嗎?命運是這樣安排的嗎?半個月!事實上,一星期後,一件事發生了,扭轉了他們整個的命運,也改寫了他們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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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這天早上,芷筠醒得很晚,既不需要上班,她就總是儘量多睡一下。剛醒過來,她就聽到客廳裡有人聲,再一聽,就聽到霍立峰那響亮的嗓子,在大聲的說著:  

“告訴你,竹偉!對付壞人,你就只能用拳頭!看到了沒有,這樣一拳,再這樣一劈,扭住他的手臂,這樣一拐,喀啦一聲,胳膊準斷掉!過來,你再做一遍給我看!把我當作張志高!來呀!來呀……”  

這傢伙是唯恐天下不亂!又在教竹偉打架!竹偉學別的東西學不會,學打架還一學就會!芷筠心裡冒著火,翻身下床,她披了一件睡袍,就打開房門,跑了出去。  

“霍立峰!”她生氣的喊:“我跟你講過幾百次,不要再教他打架,你怎麼不聽呢?”  

“姐!”竹偉傻呵呵的說:“壞人是一定要打的!”  

“我不是告訴過你嗎?”芷筠對竹偉瞪著眼睛。“壞人有警察來管!”“霍大哥說,警察只抓好人!警察把我關在籠子裡,我不是壞人,也不是猴子!”芷筠盯著霍立峰:“你又灌輸他一些莫名其妙的觀念!”她生氣的嚷著:“你自己不學好,也教他不學好……”  

“慢點,慢點!芷筠!”霍立峰叉著腳,站在屋子中間,那麼冷的天,他連件毛衣都沒穿,只穿了一件襯衫,胸前一排扣子都沒扣,裸露著他那肌肉結實的胸膛。“我是好意!一大清早跑來教竹偉打架,你當我閒著沒事幹嗎?我告訴你,昨天半夜,‘虎子’來通知我,張志高聯絡了幾個打仔,預備趁你不在家的時候,要‘擺平’竹偉!你瞧著辦吧,你可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守著他,他總有一天被人揍得半死!”  

“奇怪!”芷筠急了。“我們又沒得罪張家,就說那次打架吧,也是張志高先開的頭,他們為什麼一定要和竹偉過不去呢!竹偉連紅黃藍白黑都分不清,對任何人都沒有敵意……”“如果人人都‘講理’,我們還動拳頭幹嗎?”霍立峰雙手叉腰,氣呼呼的說:“再說,你認為沒得罪張家嗎?你得罪的人多了!去年有個營造商說要買你家房子,對不對?你拒絕了,對不對?”“那關張傢什麼事?房子賣了,我住到哪裡去?何況他們只出那麼一點點錢!”“那營造商是和張家合作的,你家的地和張家的連著,要改建公寓就得一起建,你斷絕了人家的財路不說,又去勾搭上臺茂的小老闆!”“這……”芷筠結舌的。“這又關張傢什麼事了?”  

“咱們都是些個苦哈哈,你弄了一個殷超凡,成天開著輛嶄新的野馬,招搖過市,大家看著就不舒服,別說張家他們,連我看著都不舒服!你是公子哥兒,你到家裡去擺闊,別擺到咱們這兒來!再說,上次你那個老闆,也用汽車把你送回來,現在整條巷子都在說,你是個……”他嚥住了。  

“我是個什麼?”芷筠氣黃了臉,追問著。  

“是個婊子!”霍立峰終於衝口而出,也氣黃了臉。他指著芷筠的鼻子,沒好氣的嚷:“我告訴你,從小我們一塊兒玩大的,雖然都沒認真過,可是,別人都把你當成我的馬子,現在這樣一攪和,連我都沒面子!你告訴那個姓殷的小子,別再開著他那輛野馬跑來,把整條巷子都堵住,否則……哼哼!”  

“否則怎樣?”芷筠氣得頭都發昏了,“你們是越來越無法無天了,別人有汽車,礙你們什麼事?有本領,你們自己去賺錢買車,不要看著有車子的人就恨……”  

“喂喂!”霍立峰歪著腦袋,手往腰上一叉,把襯衫掠在身後,露出整個胸膛來。“你說話小心點,我是好意,從頭到尾,我就沒找過你麻煩,對不對?你少惹火我,如果不是我暗中保護你們,你那個姓殷的小子早就捱揍了,竹偉也早就沒命了!你還振振有辭呢!車子!誰都知道你董小姐高攀上有車階級,看不起我們這些窮朋友了……”  

“霍立峰!”芷筠又急又氣又委屈,她大聲的喊著。“你明知道我不是這樣子的人!”  

“我知道有什麼用?我那些哥兒們可不知道!再說,你別嘲笑我們沒錢買車,姓殷的那傢伙,是自己賺錢買的車嗎?還不是靠他老子?咱們就看不起這種人!總有一天,他那部野馬,會給人砸成粉碎,你等著瞧吧!如果他聰明一點,就少開車子……”  

他的話還沒說完,門外就是一陣汽車喇叭聲。頓時間,芷筠和霍立峰都變了色!說曹操,曹操就到!那汽車喇叭聲像是對霍立峰的一種威脅,一種諷刺,霍立峰的眉頭就緊緊的擰在一塊兒了。站在那兒,他寂然不動,芷筠也有些發愣,今天不是星期天,他怎麼有時間來?倒是竹偉,一聽到汽車喇叭,就高興的嚷著:“殷大哥來了!”他衝到門邊去開門,霍立峰冷冷的說了句:  

“你這個殷大哥也不是個好人!”  

竹偉瞪大眼睛,張大了嘴,傻呵呵的望著霍立峰發呆,一面伸手機械化的打開門來。  

殷超凡興沖沖的衝了進來,叫著說:  

“準備!準備!難得我今天休假,我們開車出去好好的玩他一天……”他倏然縮住口,詫異的看看芷筠,又看看霍立峰。一種不自在的感覺立刻爬上了他的心頭。  

“嗯哼!”霍立峰沒好氣的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掃了殷超凡一眼,對芷筠輕蔑而諷刺的說:“闊少爺登場,窮小子退位!”他往門口走去,到了房門,他又回過頭來,對殷超凡不懷好意的笑了笑。“這時代,金錢萬能,汽車至上,看好你的馬子,別讓她給更有錢的人追跑了!”  

“霍立峰!”芷筠憤憤的嚷。  

“好了,好了,我走!我走!貴公子駕到,”霍立峰冷笑著。“瞧我就不順眼了,是不是?好吧!我走!我走!”  

他衝出房間,“砰”然一聲帶上房門,他關得那樣重,使整個房子都震動了。殷超凡滿腹狐疑的望著他的背影。什麼打扮?他幾乎沒穿衣服!再加上那滿口莫名其妙的胡言亂語,他在暗示些什麼?難道父親所調查的竟是真的?他覺得那嫉妒的火焰正無法控制的燃燒起來;掉轉頭,他一眼看到芷筠,披著一件睡袍,只是“披”著而已。裡面的睡衣是薄菲菲的,整個胴體,隱約可見。而那蓬鬆的頭髮,尚未梳洗的臉龐,睡靨猶存的面頰……他的呼吸急促了起來;霍立峰的“馬子”!他經常在她家過夜!他們是青梅竹馬……父親所有的話都浮上了腦海。他瞪著她出神。  

隨著他的瞪視,芷筠迅速的發現自己服裝不整了。她慌忙用手扯緊睡袍的前襟,“啊呀”的叫了一聲,說:  

“我還沒洗臉換衣服呢!剛剛才從床上爬起來!”  

她回身就往臥室裡跑。如果她不這麼慌亂,如果不說這兩句話,或者還好一點。這一說一跑,使殷超凡更加疑惑,血液就往腦子裡直衝進去了。他很快的往前邁了一步,一伸手,他一把抓住芷筠的手腕。“才從床上爬起來?”他重重的問,已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火氣。“那個霍立峰,也是才從床上爬起來嗎?”  

芷筠氣怔了。回過頭來,她的臉色雪白,眼珠黑幽幽的閃著光,她不相信似的瞪著殷超凡,嘴唇上逐漸失去了血色,她啞聲問:“你是什麼意思?”“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殷超凡大聲說。嫉妒和憤怒使他的臉扭曲而變形,他的眼睛惡狠狠的盯著芷筠。“在認識我之前,你和霍立峰不乾不淨,我管不著!我已經認了!現在,你還和他公然過夜,你要把我置於何地?你是個什麼女人?我爸爸說的都對了!”“你……你……”芷筠氣得渾身發起抖來,嘴裡幹噎著,只是說不出話,好半晌,她才使盡渾身的力量,迸出一句話來:“你含血噴人!”“我含血噴人?”殷超凡眼睛都紅了,眉毛可怕的虹結著。愛情,是那麼容易把人變得殘酷而愚昧的東西!“我沒有親眼目睹,還可以裝瘋裝傻,你讓我撞見了,還敢罵我含血噴人?怪不得你不肯公證結婚?你捨不得這小流氓是不是?我爸早就告訴過我,你的種種劣跡,世界上偏有我這樣的傻瓜蛋,去相信你,信任你,被你玩弄於股掌之間……”  

“殷……殷超凡!”芷筠嚷著,眼淚奪眶而出。受侮和被冤枉的罪名使她整個心臟都撕裂了。“我沒有勉強你留在我身邊,我沒有用繩子把你綁到我這兒來!我既然有種種劣跡,誰要你來找我!誰要你相信我?你高貴,你上流,你就離開我遠遠的!你找我,是你生得賤,是你自甘墮落……”她開始語無倫次而口不擇言。“芷筠!”殷超凡大吼:“是我生得賤嗎?是我自甘墮落嗎?你這沒良心的小蕩婦!在我面前,你一天到晚假惺惺,假正經,碰都不許我碰,好像你是個多麼純潔自愛的女人!原來你都在演戲!你是個人盡可夫的……”他用力的大嚷出來:“婊子!”芷筠只覺得頭裡“轟”然一響,眼前就成為一片模糊。今晨已經兩度被人罵為“婊子”!這是什麼世界?還有什麼天理?如此刻骨銘心,披肝瀝膽去相愛的男人,竟可以在一瞬間把你貶得一錢不值!她再也沒有理智,她再也無法運用思想,眼淚瘋狂的奪眶而出,奔流在面頰上。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那兒嘶啞的狂叫著:“是的!我是婊子!是的!我人盡可夫!我和整條街的人都睡過覺,只有你這種傻瓜會把我當成純潔無辜的處女!你是傻瓜!你是笨蛋!你……”  

“啪”的一聲,她感到自己的臉上,熱辣辣的捱了一記耳光,這一打,她的腦子裡有一剎那的清醒,她張著嘴,停止了呼叫,心裡有幾百個聲音在吶喊:“不要!不要!不要!你不能激動,你不能生氣,你應該跟他好好的解釋!這是誤會!這是誤會!這是誤會……”可是,她還什麼話都來不及說出口,她就聽到一聲像野獸似的低吼聲,立刻,一個黑影迅速的閃了過來,一下子猛撲到殷超凡的身上,口中大吼著:  

“放開我姐姐!放開我姐姐!你這個壞人!壞人!壞人!壞人!壞人……”殷超凡滾倒在地上,竹偉像一隻瘋狂的野獸,騎在他的身上,拳頭像雨點般對著他沒頭沒臉的捶了下去。芷筠扶著桌子,瞪大眼睛,她尖聲大叫起來:  

“竹偉!放手!竹偉!放手!竹偉!”  

竹偉根本聽而不聞,他的拳頭越下越急,殷超凡竭力想擺脫他,從地上滾過去,他掙脫了他那緊壓著他的腿。可是,還沒有站起身來,竹偉已再度撲了過來,殷超凡用手抓住竹偉的胳膊,用力扯住,想要掀翻他。但,他看到竹偉那張臉,那張完全是孩子的臉,一個被觸怒了的孩子,一個要保護姐姐的孩子……他下不了手。就在這一遲疑之間,竹偉的拳頭對著他的肋骨一拳揮來,一陣劇痛使他蜷縮著身子,他聽到芷筠邊哭邊喊:“竹偉!你再不停手,你要打他,還不如先打死我!竹偉!竹偉……”竹偉又是一拳,然後,他劈向他的肩胛骨,再扭轉他的手臂,用膝蓋對他的手臂壓下去。芷筠不顧一切的撲了過來,合身抱住竹偉,哭得泣不成聲:  

“竹偉,你殺了我吧!你殺了我算了!竹偉!”  

竹偉輕易的摔開了芷筠,再撲向殷超凡,他喊著:  

“你打我姐姐!你是壞人!你把她弄哭!你瞧!你把她弄哭!你怎麼可以打我姐姐?”  

竹偉已完全不能被控制了,他又打又扭,每一下手都是“專家”的手法。當芷筠眼見他扭折了殷超凡的手臂,聽到那“喀啦”一聲的骨折聲,她再也忍耐不住了,她覺得自己整個人,整個心都被撕碎了。她跌跌沖沖的奔到門口,打開大門,尖聲大叫:“救命!救命!救命!”  

鄰居們紛紛奔了進來,竹偉很快的被人群拉開了,看到那麼多人,看到芷筠泣不可抑,他才模糊的知道,自己又做錯了,瑟縮的、畏怯的,他退到屋角里,找到自己每次犯錯就坐上去的小板凳,他悄悄的坐了上去,開始困惑而不解的啃著自己的大拇指。這兒,芷筠撲過去,哭著抱起殷超凡的頭來。殷超凡在渾身尖銳的痛楚中,努力想維持自己腦筋的清醒,他用力睜大眼睛,看著芷筠那淚痕狼藉的臉,他心裡那嫉妒的惡魔飛走了,他知道自己做錯了事!他想伸手拭去她頰上的淚痕,想對她說點什麼,但是,他的手抬不起來,他的嘴張著,卻無法出聲,他只看到她那如泉水般的淚珠,在不停的湧出來,紛紛亂亂的滾落,落在自己的臉上,落在自己的嘴裡,鹹鹹的、澀澀的。唉!芷筠!他心裡在叫著:我愛你!原諒我!芷筠緊抱著他的頭,哭著把自己的面頰貼在他的面頰上。  

“超凡!”她喊著。“超凡!你誤會我!我真寧可死掉!”  

霍立峰也趕來了,排開人群,他俯下身子,只略微看了看,他就叫著說:“芷筠!你要他送命嗎?快把他的頭放平!我去叫救護車!”  

芷筠在昏亂中,還維持著最後的理智,她放平了殷超凡的頭,眼看著他的臉色越來越白,血從他嘴角溢出來,他死了!她想,跪在他身邊,睜大眼睛望著他;你死,我反正不活!她想著。殷超凡始終想對芷筠說句什麼,但他一直沒說出口,渾身那撕裂般的痛楚,終於奪去了他的意識。  

救護車嗚嗚的狂叫著,呼嘯而來,芷筠眼看救護人員把殷超凡抬上擔架,再抬上車,她想跟上車去,霍立峰一把抓住她:“傻瓜!去換件衣服!”  

她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還穿著睡衣。衝進臥室,她手忙腳亂的換了一件衣服,剛把衣服穿好,就聽到室外,竹偉發出緊迫而尖銳的叫喚聲:  

“姐!姐!我不是猴子!”  

她再衝出臥房,一眼看到三個警察,拿著手銬,正圍著竹偉。竹偉死命賴在那小板凳上,不停的尖聲叫著:  

“姐!姐!我沒做錯事,我不是壞人!”  

她奔到竹偉身邊去,同時,聽到救護車的聲音駛走了。她竟無法跟隨殷超凡的車子,她帶淚回頭張望,霍立峰從人群中走出來,很快的說:“是××醫院!我去幫你打聽消息!”  

“通知他家裡……”她喉嚨嘶啞的說。  

“警察已經打電話通知了!”  

霍立峰跑走了。芷筠走近警察,她哀求的看著他們,走過去,她把手放在竹偉的肩上,感到他在簌簌不停的顫抖著。顯然,關籠子的記憶猶新,他已經嚇得半死。警察抓起他的手,要用手銬銬他,他死命掙扎,大叫著:  

“姐!姐!姐姐!我不是猴子!我不是猴子!”  

“警察先生!”芷筠哀聲喊著:“請你們不要帶走他!我跟你們去警察局!他……他……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他沒有惡意!求求你們!警察先生!你們要關,就關我吧!他……他……”一個胖女人忽然從人群裡“殺”了出來,尖聲的、銳利的叫著:“他是個瘋子!警察先生!這個人是個瘋子!你們一定要把他關起來,他上次差點把我兒子打死!他是瘋子!是瘋子!”  

芷筠望著她,是張太太,張志高的母親!她無助的、哀求的對張太太伸出手去:“不是!張太太!你明知道他不是!你就饒了他吧!房子,你們拿去!饒了竹偉吧!”她含著滿眼眶的淚水,環視著其他的鄰居們。“你們知道的,竹偉不是瘋子,是不是?你們知道的,是不是?”那麼多圍觀的鄰居,卻沒有一個站出來為竹偉說話,看到芷筠向他們求助,大家都不約而同的退後了一步。芷筠再也熬不住,淚珠又滾了出來。反而是一位警員,安慰的拍拍芷筠的肩膀:“董小姐,你彆著急,我們管區裡出了事,總是大家的責任,我們不能袖手旁觀。在例行手續上,我們必須把當事人帶到派出所,只要不是重傷害,這種案子,屬於告訴乃論,假若傷者不告,我們很快就把他放回來!”  

“如果……如果是重傷害呢?”她含淚問。  

“那就屬於刑事,必須移送法辦!”  

“可是……可是……”芷筠無助的緊握著竹偉的手。“他不是有意的呀!他……他是個孩子……大家都知道,他只是個孩子!”“放心,董小姐,”那警員溫和的說。“我們瞭解你弟弟的情形,他屬於無行為能力的人,法院多半會會合精神科醫生來判案。”“如果我有醫生的證明,他是無行為能力的人呢?”芷筠急急的問。“我有的,我有好幾家醫院的診斷書!你們等一等,我去找來!”“不行!董小姐,”警員耐心的說:“那診斷書你只能拿到法院裡去,而且,證明他是無行為能力的人之後,他還是要關起來,關在療養院裡!”  

“那麼,那麼,”芷筠焦灼的說:“他是關定了嗎?怎樣都不能放出來嗎?”“沒那麼惡劣呀!”警員說:“你禱告受傷的人別送命吧!再禱告被害家屬不控告吧!好了!”警員把手按在竹偉肩上,命令的說:“起來吧!跟我們走!”  

竹偉又緊張的往後躲:  

“姐!姐姐!姐!”他尖叫著:“我不打壞人了!什麼壞人都不打了!姐!姐姐!”他哭了起來:“我不要去!我不喜歡籠子!我不喜歡籠子!”芷筠悲痛的望著竹偉,閉上眼睛,熱淚奔流在面頰上,她哽塞著說:“去吧!竹偉!跟他們去吧!這幾位警察伯伯都是好人,只要你乖乖的,我明天就保你出來!去吧!竹偉!相信我!”  

“我不去!我不去!我不去!”竹偉尖叫著,死命往後賴。“我不去!姐!救救我!我不去!姐!”他無助的大叫:“我要爸爸!姐!我要爸爸!”芷筠更加淚如雨下,她背貼著牆站著,她的頭悽然的仰靠在牆上,她一任淚珠沿頰奔流,她說:  

“竹偉,我也要爸爸!我也要!我也要!”  

警察銬住了竹偉的手,把他往屋外拖去,竹偉身不由己的,跌跌沖沖的往外走,嘴裡不停的喊著:  

“姐姐!我不喜歡籠子!姐姐!我不喜歡籠子!姐姐!姐姐!姐姐……”芷筠的身子沿著牆癱軟下來,坐在地上,她弓著膝,用雙手緊緊的抱住了頭,堵住自己的耳朵。可是,竹偉的聲音仍然不停的傳來:“姐姐!我不要籠子!姐姐!我不要籠子……”  

終於,警車開走了。終於,鄰居們都散了。終於,四周變得比死還寂靜。她仍然抱著頭坐著,蜷縮著身子,像一座小小的化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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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中午時分,芷筠趕到了醫院。  

到醫院去以前,她先去看過竹偉,給他送了幾件毛衣和夾克,抱著那些衣物,她神思恍惚的走進派出所,整個人都頭昏昏而目涔涔。因為這些衣服都是殷超凡買的。在派出所,警員只允許她留下東西,而不同意她見竹偉,據說:  

“我們好不容易讓他安靜了下來。”  

她不知道他們用什麼方法讓他安靜了下來?她想問,卻終於沒有問,只是被動的、悽然的點了點頭。自從出事之後,她的喉嚨中始終哽塞著一個極大的硬塊,使她言語艱難。她只能大睜著那對溼潤的、黑濛濛的眸子,哀哀無告的望著警員。這眼光使那警員心軟了,感動了。於是,他安慰的說:  

“你先去吧,如果沒有人告他,我們頂多拘留他三天。三天以後,沒有意外,你就可以把他帶走,好嗎?”  

芷筠仍然哀求似的望著他。  

“你還有什麼不放心呢?”警員說:“在我們這兒,他最起碼很安全,沒有人會打他,也沒有人會被他打!”  

芷筠點了點頭,一語不發的,她轉身走出了派出所,機械得好像整個身子與意志,都不屬於她自己。於是,她來到了醫院。才跨進醫院,霍立峰就迎了過來:  

“他在五○八病房!”他說,看著她:“放心!他不會死!”  

芷筠感謝的抬眼看天,臉色始終雪白雪白,她晃了晃,身子搖搖欲墜。霍立峰慌忙一把抓住了她。  

“你別暈倒哦!”他叫。“去沙發上坐一下吧。”  

芷筠搖搖頭,軟弱的靠在柱子上,她繼續睜大了眼睛,詢問的望著他,喉嚨口的硬塊在擴大,她無法開口說話。她費力的嚥了一口口水,只是說不出話來。  

“我告訴你,”霍立峰看出她所迫切想知道的事:“他的肋骨斷了兩根,左手臂骨折斷,內出血,大約是脾臟破裂,所以開刀割除了脾臟,現在,手術已經完了,他渾身上滿了石膏。我親口問過醫生,沒有生命危險,也不會成為殘廢,但是,他起碼要在醫院裡躺三個月!”他停了停,又說:“竹偉怎麼會下手這麼重,我真不明白!這個殷超凡也是,他難道不會回手嗎?他是木頭人只會捱揍嗎?”他凝視著芷筠,後者那種近乎麻木的、難言的悲切,使他惻然而內疚了。“對不起,芷筠。”他說:“都是我不好,我不該教他打架。”  

她再搖搖頭,眼珠好黑好黑,嘴唇好白好白。  

“是……”她沙啞的,終於吐出一句話來:“是我的命!我早知道……”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出來。“我逃不過……命運!”霍立峰抓抓頭,他不知該如何幫助她,不知怎樣才能減輕她心上的痛楚和負擔,她看來早已失魂落魄,早已了無生氣,她像個飄浮的幽靈。“竹偉呢?”他問。“被警察抓去了。”她離開了柱子,眼睛直勾勾的望著電梯。“我要去見超凡!”他扶住了她。“芷筠!”他叫。她茫然的站住了。“殷家全體的人都出動了,他們激動得很,看樣子不會放過竹偉,你要振作一點,拿點主意出來!”  

她不解似的看著他,默默的點了點頭。  

“還有什麼事要我幫忙的嗎?”  

她“努力”的想著什麼,卻又茫然的搖了搖頭。  

“嗨!”霍立峰說:“你這樣子我真不放心!我陪你上樓吧!”  

她拚命搖頭,終於說了句:  

“照顧竹偉!”“好!”他挺了挺胸脯,把對警察的畏懼也拋到九霄雲外去了。“我讓我媽做點吃的,我給他送去!”  

她再點頭。好像她最大的能力,只有點頭與搖頭。然後,她像個夢遊病患一般,腳步不穩的走了過去,進了電梯。  

到了五樓,她出來了,一個個門牌找過去,她終於找到“五○八”號病房,那病房在走廊的盡頭,門口有一個小廳,有兩排長沙發。病房的門關得緊緊的,門上掛著“禁止訪客”的牌子。她呆站在那兒,瞪視著那塊牌子。舉起手來,她想敲門,又無力的垂下手去。一個護士推著兩瓶生理食鹽水走了過來,看到她,那護士有點驚愕:  

“要看病人嗎?”她問芷筠。  

芷筠又點點頭。“我幫你問問看!”護士推開門,走進去了。  

芷筠仍然站在那兒。門裡,是殷超凡,門外,是她。她茫然的瞪著這扇門,模糊的衡量著它的厚度。一會兒,門“豁啦”一聲開了,殷文淵當門而立。高大的身子像一個巨大的門神一般,他挺立在那兒,阻住了房門的入口。  

“是你?董小姐?”他問,聲音森冷得可以凍成冰塊。“你要幹什麼?”他跨出房間,把房門拉攏。  

“我……我……”她抬眼看著他,眼睛裡充滿了祈求、哀切,和無助。“我要見他。”她說著,聲音很低,很啞,很固執。“請你讓我見他!”殷文淵睜大了眼睛,威嚴的、冷漠的、惱怒的、不帶絲毫同情的說:“你永遠不能再見到他!在他被你那個瘋弟弟殺死以前,我必須教他!你如果有一點點良心,就別再來困擾他!他不會再要你了,你懂嗎?發生了這種事情,他決不可能再要你了,你懂嗎?走吧!離我們殷家遠遠的!讓我們過一點平靜的日子!你如果再來糾纏不清……”他的聲音裡充滿了威脅與恐嚇:“我會對付你們!讓你和那個瘋弟弟終身坐在監牢裡,別想出來!”他走進了病房,看都不再看她一眼,就把病房門關上了,她清楚的聽到房門上鎖的聲音。  

她繼續呆立在那兒,好半天,她才慢吞吞的捱到房門邊的沙發上,軟軟的坐了下來。她就坐在那兒,一動也不動,眼睛呆呆的瞪視著殷超凡的房門。她不知道坐了多久,門開了,護士推著空瓶子出來,對她好奇的看了一眼,就自顧自的走了。她繼續坐著。一會兒,幾位醫生結伴進去了,沒多久,那些醫生又出來了,她還是坐著。  

人來人往的,護士、醫生,和親友們一直川流不息的出入於“五○八”號病房。她像個雕像般坐在那兒,睜大眼睛,目送那些人進去,再目迎他們出來。她的意識幾乎是停留在一種半麻痺的狀態之中,全部思想和意志,都只有一件事,一個目標,她要見他,除了這個思想和意願之外,她什麼都不存在,什麼都沒有了。她終於引起了一個護士的注意,那護士走近她,好奇而不解的望著她,說:“你在等什麼?”她抬頭望著護士。“我要見他!”她喃喃的說。  

“五○八號的病人嗎?”護士溫和的問。  

她點點頭。“你知道他現在不能見客嗎?”護士好心的說:“你過兩三天再來吧!”她搖搖頭。“我等他!”她簡單的說。  

“等兩三天嗎?”護士驚愕的問,審視著她。“他是你的什麼人?”她再搖搖頭。“什麼人都不是!”她慢吞吞的回答。  

那護士困惑的皺起眉頭,不解的走開了。看樣子,這女孩應該也住住院才對!她那樣子,就好像大半個人都是死的!怪女孩!殷家的事情,誰弄得清楚?  

芷筠繼續坐著,對那護士的來與去似乎都漠不關心,她就像個化石般坐在那兒。醫院裡那股特有的酒精味、消毒藥水味對她包圍過來,帶著種麻醉似的作用。她覺得自己的思想越來越飄忽,神志越來越糊塗,只有心臟深處,有那麼一根神經,在那兒不停的抽搐與痙攣,那隱隱的痛楚,就由心靈深處向四肢不斷的擴散。她把頭低俯的靠在沙發背上,心裡在模糊的輾轉呼號:我要見他!我要見他!我要見他!  

病房的門又開了,走出兩個人來,她下意識的抬眼看了看,是範書豪和範書婷!那範書婷一眼見到她,就驚愕的說了聲:“嗨!哥哥!你看是誰在這兒!”  

她向芷筠走過來,範書豪拉了拉她:  

“算了,別管閒事!由她去吧!”  

範書婷擺脫了哥哥,逕自走到芷筠身邊,在她旁邊坐下,她歪著頭打量了芷筠一會兒。  

“你在這兒做什麼?”她問。  

“我要見他!”她機械化的回答。  

“你要見他?”範書婷好像聽到一個稀奇古怪的大新聞一般。“你讓你弟弟把他打得半死,你還要見他做什麼?你弟弟瘋成這樣子,為什麼老早不送瘋人院?”  

“他不瘋。”她低聲回答。  

“還不瘋嗎?殷伯伯說早已派人去調查打架原因,鄰居都說你弟弟是個十足的瘋子!他能把超凡打成這樣子,除了瘋子誰做得到?超凡那身材,也不見得不會打架呀!殷伯伯說要重辦你們,我勸你還是早點離開的好!”  

“我要見他!”她固執的說。  

“嗨!”範書婷怪叫著:“你這人大概也有點問題吧!超凡恨都恨死你了,怎麼會肯見你?”  

她震動了一下,嘴角掠過一個抽搐,低下頭去,她默然不語。範書婷發現自己的話收到了相當的效果,就又順著嘴說了下去:“不是我說你,董小姐,你既然和那個霍……霍……霍什麼的好,為什麼又和超凡攪在一起呢?交男朋友,是不能腳踏兩條船的哦!既然給超凡撞見了,再叫弟弟來揍人,你不是做得太過份了嗎?……”她越說越憤憤不平。“我們到底還是個法治的國家呀!殷家只有這一個兒子,如果打出點問題來,你們十條命也償不了人家一條……”  

“喂喂!”範書豪一把抓起了範書婷,緊緊的皺著眉頭:“你少說兩句行不行?關你什麼事?要你打抱不平!事實也沒弄清楚,你胡說些什麼?走吧!走吧!”  

“怎麼沒弄清楚……”範書婷還要說,但是,範書豪不顧一切的,拖了她就走,芷筠只聽到她最後喊的一句話:“……看樣子,她弟弟是瘋子,她也有瘋狂遺傳!”  

芷筠低垂著頭,雙手放在裙褶裡。在她一片混沌的意識中,她依然抓住了範書婷的幾句話:  

“超凡恨都恨死你了,怎麼肯見你?”  

“交男朋友,是不能腳踏兩條船的哦,既然給超凡撞見了……”  

那麼,是殷超凡說了什麼了?他始終認為她和霍立峰好!她咬住嘴唇,牙齒深深嵌進嘴唇裡去。不不,超凡,我們可以分手,以後再也不見面,都沒關係!只是,不要在這種誤會底下分手!超凡,我必須見你!我必須見你!我必須見你!  

走廊裡的燈忽然大放光明,怎麼,已經是晚上了嗎?她在這兒坐了整個下午了。一天就這樣過去了?芷筠糊糊塗塗的想著。從早上到現在,好像已經有幾百年了,又好像只是一個剎那。她的世界已經完全粉碎,她的天地、宇宙、未來、愛情、夢想……也都跟著碎成千千萬萬片了!殷超凡恨她!殷家的人不許她見他,竹偉關在監牢裡,殷家還要對付他們……對付?她的嘴唇上鹹鹹的,她用手背抹了抹,嘴唇被牙齒咬破了,在出著血!心裡也在滴著血。對付?用不著了!人生還能有更悲慘的境地嗎?無論殷家把她置於何地,都不可能比現在更慘了!那一扇門,隔斷了她和殷超凡!那一扇門!像一條天塹,她竟無法穿越,無法飛渡!啊!她心裡狂呼著,我要見他!我要見他!我要見他!那怕見一面就死去!我要見他!當芷筠在門外的沙發上痴痴的,痛苦的等待時,殷超凡正在麻醉劑和止痛藥的效力下掙扎,他努力想要自己清醒,在周身撕裂般的痛楚中,他的意識仍然清晰,芷筠,你在那裡?睜開眼睛來,他在包圍著自己周圍的人群中搜尋。父親、母親、雅佩、姨媽、親友、護士、醫生……芷筠,你在哪裡?他掙扎著,呻吟著,芷筠,你在哪裡?  

看到他張開眼睛,所有的人都圍了過來,殷太太早已哭得雙眼紅腫,撲過去,她扶著床邊,望著那鼻青臉腫,滿身石膏的兒子,她又哭了起來,抽噎著說:  

“超凡!你怎樣了?你疼嗎?超凡!你瞧瞧,被打成這樣子!你叫媽看著怎能不心疼呀?哦哦……”她用手帕捂著臉,哭了個肝腸寸斷。“景秋!”殷文淵把太太拉開。“你別盡是哭呀,問問他要什麼?超凡,”他望著兒子。“你要什麼?想吃什麼?哪兒不舒服?你說話!醫生就在這兒!”  

殷超凡的眼光從父母臉上移開,他的思想仍然是恍恍惚惚的。而內心那股強烈的渴望卻在燒灼著他,他的目光一一掃過室內,徒勞的搜尋使他的心臟發瘋般的絞扭起來。芷筠!你在那裡?發發慈悲,芷筠!讓我見到你!冷汗從他額上冒了出來,特別護士不停的用紗布去拭他額上的汗漬。他苦惱的搖擺著頭,別碰我!傻瓜!我要芷筠!芷筠!芷筠!芷筠!他心裡在瘋狂般的吶喊:你太殘忍,你太狠心!你居然不在這兒!芷筠!他腦子裡的意識開始昏亂,眼前的人影都重重疊疊的,像銀幕上印重了的影像。只是,這些重疊人影中沒有芷筠!芷筠,我不要傷你的心,芷筠,我再也不會打你,芷筠,我不該懷疑你,芷筠,請你來吧!請你來吧!請你來吧!你一定要來,芷筠,起碼你要給我一個道歉的機會!芷筠,你不要太殘忍吧!張開了嘴,他的眼光昏亂的在室內張望著,冷汗不停的冒了出來,滴在枕邊。他聽到雅佩在說:  

“他要說話!你們讓開,他要說話!”  

人群更聚集起來了,幾百個聲音在問:  

“超凡!你要說什麼?超凡!你說呀!說呀!說呀!說呀……”  

張開嘴,他終於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嘶啞的、掙扎的低吼著:“芷筠!芷筠!請你不要太殘忍!”  

閉上眼睛,他的意識飄散了,消失了,他的頭側向了一邊。滿屋子的人都因這句話而震懾著,一看到他的頭偏過去,殷太太就緊張的大叫:“他怎麼了?他怎麼了?”  

醫生走了過來,看了看。  

“沒關係!是止痛針在發生作用,你們別圍在床邊,給他一點新鮮空氣,他會一覺睡到明天早上。你們何不回去休息休息,這兒反正有特別護士照顧著!”  

“不!”殷太太固執的。“我要守著他!”  

“媽!”雅佩說:“醫生講得對,我們別圍在床邊,最起碼,到外間來坐坐吧!”這病房是特等,有兩間房間,另一間是個小會客室。大家走進會客室,殷太太跺著腳,恨恨的說:  

“我真不懂!那個董芷筠到底做了些什麼殘忍的事?讓超凡如此痛苦!”“把他打成這樣子,還不夠殘忍嗎?”一個親戚說。  

“不。”雅佩若有所思。“我們誰也弄不清楚當初到底發生了些什麼。超凡所指的殘忍,決不是肉體上的傷害,你們沒聽出他的語氣嗎?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似乎心都碎了。”  

殷文淵深深的看了雅佩一眼。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麼,”他冷冷的說:“我派出去的人已經打過電話來,很多鄰居都聽到那場爭吵……哼!”他仰靠進沙發裡,死命咬著那根本沒點火的菸斗。從齒縫裡迸出一句話來:“為了那個霍立峰!”他望望裡面那張病床:“咱們這傻小子,這次真是陰溝裡翻船!白白浪費了感情不說,還被打成這樣子!瞧吧!這事我決不會這麼容易罷手!我已經叫張律師去寫了狀子!那董家姐弟……哼!”  

雅佩注視著父親,深思的說:  

“爸,你不能聽鄰居們的傳言呀!道聽塗說,不能完全取信的!好歹等超凡完全清醒了,問他自己是怎麼回事再說,好不好?爸!這個狀子嗎,您也問問超凡再講吧,說不定……說不定是一場誤會呢?”“誤會?”殷文淵眼光森冷的望著女兒。“遍體鱗傷,總不是誤會吧?即使是誤傷人命,也要判過失殺人的,你懂嗎?”  

雅佩低下頭去,不再說話,只是蹙緊眉頭,困惑的深思著。夜已經很深了,早有殷家親友打電話從餐廳叫了飯菜進來,大家圍著桌子,都是食不知味。飯菜撤除的時候,一位護士小姐好奇的說了句:“門外那位小姐,從中午坐到現在,連飯也不吃,真是奇怪!”“什麼?”雅佩直跳了起來。“門外什麼小姐?”  

“她還沒走嗎?”殷文淵怒氣衝衝的站起身來。“醫院裡的警衛呢?叫他們趕她走!”  

“爸!”雅佩阻止的喊了一聲。“我和她談談去!”  

“有什麼好談的?她能言善道,連我都幾乎被她說服過。你就叫她走!告訴她,想見超凡,是決不可能的事!要她死了心吧!”  

雅佩走出病房,一眼就看到了芷筠,她蜷縮的、瑟縮的坐在那張長沙發上,屋頂的日光燈,冷冷的照射在她髮際肩頭。在那寂無人煙的小廳裡,她看來好渺小,好瘦弱,好孤獨。她低垂著頭,雙手重疊著放在裙褶裡,一動也不動,像個小小的雕像。雅佩走到她身邊,不由自主的,心裡就浮起了一股憐憫和同情的情緒,她站在她面前。  

芷筠覺得有人走近了自己,一片陰影遮了過來,她沒有抬起頭,也沒有移動。她所有的神經,都幾乎陷在一份麻木裡,那過份而無望的期待,早已絞碎了她的五臟六腑,她唯一有感覺的,只是那扇門開開關關,人出人進,而她,卻被關在門外。“董小姐,”雅佩叫著,把手壓在她的肩頭。“董芷筠,芷筠?”她改了三次稱呼。芷筠迷迷茫茫的抬起頭來了,她的眼珠黑得像漆,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上有一點猩紅色的血漬。她張大了眼睛,困惑、畏怯、迷亂的看著雅佩。  

“我——可以見他嗎?”她問,聲音低低的、啞啞的、怯怯的、微微顫抖的。雅佩身不由主的在她身邊坐了下來,輕輕的,她握住芷筠的手,她的手冷得像冰柱。雅佩注意到她只穿了件淺灰色的毛衣,和一件同色的薄呢裙子。  

“不,芷筠。”她溫柔的說:“他睡著了,你見他也沒用。而且,爸爸在裡面……”她點點頭,睜大眼睛對著她。  

“他不許我見他。”她低語。揚著睫毛,她的眼光像只受傷的、膽怯的雛鳥。“他好嗎?”她費力的問。  

“超凡嗎?他很痛苦,你知道。”雅佩說,又安慰的拍拍她的手背。“放心,他會很快就好起來,他年輕,身體又壯,復元能力是很快的!”她凝視芷筠,終於問了出來:“你能不能告訴我,到底是為什麼打起來?”  

她的睫毛垂下去了,頭也垂下去了,她似乎在思索,“努力”的思索,“早晨”的事像幾百年前發生的了,她嚥了一口口水,輕聲的、機械化的、率直的說:  

“為了霍立峰。”果然!父親調查的並無錯誤!雅佩深吸了一口氣,心裡在暗暗嘆息。芷筠望著自己的裙子,望著自己的手指,她的思想不在霍立峰身上,她渴望著、迫切著、期待著的只有一件事。“他——醒過來嗎?”“超凡嗎?”雅佩從深思中回過身來。“是的,醒來過一下下。”“他——”她的聲音低得像耳語。“提到過我嗎?”  

“是的。”她的頭抬起來了,睫毛也揚起了,那對毫無生氣的眸子忽然閃亮了,她的嘴唇顫抖著,聲音也顫抖著:  

“他說我什麼?”雅佩不想說,不忍心說,可是,芷筠那閃爍的大眼睛是讓人無法迴避的,那迫切的神態是令人無法隱瞞的。她悲哀的望著芷筠,誠懇而真摯的說:  

“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他似乎很傷心,他說——”她頓了頓,坦白的看著芷筠。“他說你太殘忍!我不知道他為什麼這樣說!”芷筠像是捱了一棍,她的身子晃了晃,頭就又低下去了。她那窄窄的肩膀,一陣一陣的痙攣著,顫慄著。雅佩有些心慌,倉促中,想找些話來安慰她,可是,還沒開口,病房門開了,殷文淵大踏步的走了過來。  

“雅佩!”他嚴厲的說:“你在幹什麼?”  

雅佩跳了起來,訕訕的看著父親。  

“我只是想了解一下真相!”  

“沒有人請你當福爾摩斯!”殷文淵說。瞪視著芷筠。“董芷筠!你一定要我叫警衛來嗎?”他冷冰冰的問:“他恨你,他不願見你,你不懂嗎?請你馬上離開醫院,別再來打擾我們!明天,我或者會找你好好談一下。”  

芷筠顫巍巍的站起來了,抬起頭來,她直視著殷文淵,她那白紙似的臉上,像罩著一個面具,一點表情都沒有,眼睛像兩口黑色的深井,黑黝黝的深不見底。張開嘴來,她用幽幽的,慢慢的,不高不低的聲音,平平板板的說:  

“是的,我走了!我不再打擾你們殷家了。現在,已經沒有什麼東西是我等待的了。”  

她走了,在醫院那一排長廊裡,她小小的身子像幽靈般的消失在走廊盡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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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芷筠一夜沒有睡覺。坐在那小屋的藤椅中,她一直精神恍惚的思想著。她想起父親病危時,曾經怎樣把竹偉的手放在她的手中,至今,她記得父親那時的表情,他什麼話都沒說,凝視著她的眼光裡卻充滿了歉意和祈求,這眼光說盡了他要說的話。在芷筠和父親之間,一直有種深切的默契,那時,她對父親深深的點了點頭,這一點頭,她知道此生照顧定了竹偉,她和弟弟的命運永不分開。事實上,即使父親不託付她什麼,她也無法和竹偉分開,他們姐弟流著同一來源的血液,她愛他!而現在,她終於體會出父親眼光裡的歉意了,她知道,父親那時已經明白,她將終身命運坎坷,只因為她流著和竹偉相同的血液!這樣也好,讓殷超凡去恨她吧,讓他去誤解吧!可是,她在那摧心裂膽的劇痛中,感覺出自己成千成萬個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又怎樣呢?那道門隔斷了她和殷超凡,而殷超凡恨她,不要見她!世界對她已沒有什麼價值了!“生”與“死”也沒有什麼不同了!她靠在藤椅裡,忽然被自己的思想所驚嚇,頓時就額汗涔涔了。無論如何,自己不該這麼快想到死,她還有一個弟弟,一個不能獨立生活的弟弟!她一死不足惜,竹偉將終身生活在他所深惡痛絕的“籠子”裡!想到這兒,她陡的打了個冷戰。殷超凡和竹偉,她生命裡最重要的兩個人,超凡已不要她了,竹偉呢?竹偉永不會猜忌她,竹偉永不會恨她!竹偉更不會懷疑她,因為他沒有那麼高的智商去猜忌與懷疑!噢,智商!她突然想笑了,智商是什麼?智商是人類的敵人,是一切痛苦、猜忌、憤恨的泉源!如果人人都像竹偉那麼單純,對人只有“好”與“壞”的分別……不,如果人人都像竹偉那麼單純,連壞人都沒有了!這“壞人”的觀念,還是那些高智商的人所灌輸給他的!她搖著頭,二十四小時以來,她做得最多的動作,就是點頭與搖頭。竹偉那麼單純的人,為什麼在這世界上生活不下去?因為這世界上的人都太聰明瞭!早上,陽光出來了。冬天的陽光,帶著暖洋洋的熱力,斜斜的從敞開的房門外射了進來,她連門都忘了關!她望著那陽光所經之處,空氣裡的灰塵,閃熠得像許多細細的金屑,連接成了一條閃亮的光帶。連陽光都會欺騙你的視覺!你如何去對這世界認真?竹偉應該是有福氣的人,他不會去分析!  

她坐得太久了,想得太久了,而內心的痛楚,也把她“撕裂”得太久了。越到後來,她就逐漸深陷進一種麻痺的、被動的、聽天由命的感覺裡去了。像一個溺水的人,最初還掙扎著冒上水面來呼救,等他越沉越深,已經沉到河流的底層,他就連呼救的意志都沒有了。  

八點多鐘,霍立峰跑了進來,詫異的望著她。  

“嗨!你怎麼在這兒?我以為你還在醫院呢!我馬上要去看竹偉,你知道嗎?”他又得意起來了。“我和那位李警員談得很投機,其實,當警察也不壞,可以合法的抓壞人!他們對竹偉都不錯,只要殷家不告,就可以放出來了!你有沒有和殷家談好?竹偉一直在鬧,他不喜歡待在籠子裡……嗨!”他仔細的研究她,覺得有些不對勁了。“你怎麼了?你的臉色壞透了!你生病了嗎?”她努力的振作了一下自己。  

“沒有,我很好。你去看竹偉吧!”  

“還有什麼事我能幫忙的嗎?”  

芷筠想了想。“是的。你去張家問問,那位營造商還要不要買我們的房子?”“你——要賣嗎?”“是的。”“賣了房子,你住到哪裡去?……哦!”霍立峰張大了嘴,恍然的說:“我知道了,你要和殷超凡結婚了,是不是?”  

芷筠看著霍立峰,眼神是怪異的。  

“別管我的事,你去問吧!”  

“馬上去問!”霍立峰跑走了,大約半小時以後,他跑了回來。  

“他們只出十萬元!說是隻要你同意,馬上就可以去代書那兒簽約,一次付清十萬。但是,你別傻,這塊地起碼可以賣四十萬,對面何家,和你家一模一樣的大小,就賣了四十八萬,你最好多考慮一下……”  

“不用考慮了,告訴他們,我賣了!讓他們去聯絡代書,越早簽字越好!”“芷筠,你別傻……哦!”霍立峰又恍然了,用手猛敲了一下自己的腦袋:“真是豬腦!嫁到殷家,誰還會在乎這區區十萬元!好吧!我幫你去聯絡!”  

他又跑走了,一會兒,他再度跑了回來。  

“張家說,下午三點鐘去代書那兒簽約!他們怕你後悔,要速戰速決呢!”“好,”她面無表情的說:“就是下午三點鐘!”  

霍立峰對她再研究了一下。  

“你是清醒的嗎?”他問,用手在她眼睛前面晃了晃,像在試驗瞎子似的。“我怎麼總覺得你不對勁呢?”  

芷筠拂開了他的手。“去吧!去陪竹偉去!”  

霍立峰跑到門外,又回頭嚷了一聲:  

“你有把握殷家不告啊?”  

“我沒把握!”“什麼?”霍立峰站定了,瞪大眼睛。“那麼,你在做些什麼?你賣房子幹什麼?”“給竹偉請律師。”霍立峰愣住了,用手直抓頭,他完全弄糊塗了,半晌,才大叫了一聲:“這是他媽的什麼玩意?他們敢告,我就……”  

“霍立峰!”芷筠軟軟的、靜靜的、疲倦的、無力的說:“你饒了我吧!你善良,你熱情,你是個好男孩,但是,你已經給我惹了太多麻煩!你要幫助我,就別傷害殷家一分一毫,無論他們做了什麼!”霍立峰被她的神色震懾住了,他目瞪口呆的站在那兒,不知該說什麼,或該做什麼,半晌,他才愣愣的、感動的說了句:“芷筠,你實在是愛慘了那個殷超凡,是嗎?”  

芷筠默然不語,眼睛直直的望著陽光所造成的那條光帶。霍立峰終於狠狠的頓了頓腳,嘆口氣,無可奈何的走了。芷筠仍然坐在那兒,不想動,不想說話,甚至不想思想。可是,思想卻是不饒人的,它窺探著人類腦中的每個空隙,毫不留情的佔據它。“你實在愛慘了那個殷超凡,是嗎?”粗心如霍立峰,尚能體會,殷超凡,你實在對人性瞭解得太少了。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有輛黑色的汽車駛了過來,停在她家門口,擋住了那線陽光。她被動的、下意識的抬起頭,望向屋外,殷文淵正挺立在那兒!他高大,嚴肅,壯碩……他像個黑夜之神,因為他遮住了她最後的一線陽光。  

“董小姐。”殷文淵說:“我想我們應該好好的談一談,你願不願意上車,我們找個可以好好談話的地方!”  

他的態度很禮貌,比起昨天來,他顯然平靜而理智了很多。芷筠站起身來,順從的,毫不抗拒的,幾乎是無可無不可的,她簡單的說:“好!”她關上房門,上了他的車。殷文淵對老劉說:  

“去臺茂!”車子開動了,一路上,殷文淵和芷筠都不說話。殷文淵靠在椅背上,他冷靜的打量著芷筠,她還是昨天的那一身衣服,灰色的毛衣和裙子,她連一件大衣都沒穿。她那小小的臉龐毫無生氣,眼睛下面有著明顯的黑圈,嘴唇和麵頰上都沒有絲毫血色,她整個人都是灰色的,使人聯想起一本書的名字:憂愁夫人。車子停在臺茂大樓的門口,殷文淵和芷筠下了車,走進大樓,芷筠似乎對周圍的一切,連半點反應都沒有,那些鞠躬如也的職員,那豪華的大廳,她完全視而不見,那臉龐是沉靜的,麻木的,一無表情的。他們進了電梯,直上十二樓。殷文淵把她帶進了自己的辦公廳。  

殷文淵的辦公廳,佔十二樓的一半,事實上,還分了好幾間,有秘書室、警衛室等。他自己私人的房間,又大又豪華,兩面的落地大玻璃窗,使陽光充滿在整個房間裡,地上是厚厚的米色地毯,中間放著一套真皮的沙發,辦公桌在另一邊,佔了半邊牆。殷文淵帶芷筠來這兒,並沒有一點擺闊或想以氣派來壓制她的心理,只覺得這是唯一可以沒有外人,不受打擾的地方。他指著沙發。“坐吧!”她坐了下去。軟軟的靠在沙發裡,對四周的一切,仍然連正眼也沒看過,她似乎並不知道,也不關心自己在什麼地方。殷文淵看了她一眼,按鈴叫了秘書進來:  

“讓餐廳送一杯濃咖啡,再送一份早餐來!”  

他坐在她的對面,燃起了菸斗,默默的打量她。她依然靠在沙發裡,不動,也不說話,眼光無意識的看著桌面的菸灰缸,雙手靜靜的垂在裙褶裡。那兩排又黑又密的睫毛,一眨也不眨的半垂著。她好像根本不在這個世界裡,而在另一個遙遠的星球上。早餐和咖啡都送來了,侍者退了出去,偌大一間辦公廳,就只有他們兩個人。那咖啡冒著熱氣,香味和菸草的味道混合著,瀰漫在空氣裡。“董小姐,我猜你早上沒吃過東西,”殷文淵平靜的說:“我不希望你在飢餓狀態下和我談話,你最好把咖啡喝下去,再吃點東西,你一邊吃,我一邊和你談!”  

芷筠的睫毛揚起來了,終於對他看了一眼,就順從的拿起了那杯咖啡,放了牛奶和糖,輕輕的啜了一口。用雙手捧著杯子,她深吸了口氣,似乎想從那杯子上獲得一點暖氣。事實上,室內的暖氣已開得很足,但她看來,依然不勝寒苦。她再啜了一口咖啡,努力的把自己振作了一下,她抬起頭來,定定的望著他:“說吧,殷先生!”她說,小小的身子在那大大的皮沙發中,幾乎是沒有“份量”的。殷文淵又想起她第一次給他的印象,忽然覺得這“小小”的女孩,卻有股龐大的力量,會讓人自慚形穢。她那模樣,她那眼神,你似乎怎樣也無法把她和墮落、不檢點、自私、貪婪……等名詞聯想在一起。可是,他吸了一口煙,他不能被她的神態所擊倒!他必須救他那唯一的兒子!“董小姐,”他深沉而穩重的開了口。“我想我們省掉廢話,開門見山的談談你和殷家的問題。竹偉打了超凡,在法律上,他必須負責任,對不對?”  

芷筠點點頭。“你希望他終生關在瘋人院裡嗎?”殷文淵問。  

芷筠搖頭。“我猜你也不希望!可是,如果我們提出告訴,他大概只好進瘋人院,對不對?”她迎視著他的目光。那杯咖啡使她振作了許多。  

“我想,你研究過法律問題了!”她說。  

“現在,他被扣押在第×分局,對嗎?”  

“我想,你也調查過了。”  

“你願不願意我立刻把他保出來?”  

芷筠深深的看著殷文淵。  

“你的條件是什麼?”她直率的問。  

“你帶著他,立刻離開臺北!不管你們到什麼地方去,再也不要讓超凡看到你們!”  

她凝視他,很長一段時間,她默然不語,那眼光裡有研究,有思索,有懷疑,有悲哀。  

“你怕他再見到我們?”她反問:“他恨我,根本不願意見我,你還怕什麼?”“愛情是盲目的。”他說,心裡隱隱有些犯罪感。他無法告訴她,促使他不得不來的原因,是殷超凡整夜在呻吟中呼喚她的名字,這呼喚卻決不是出於“恨”,而百分之百的出於“愛”。在超凡如此強烈的感情下,他知道,假若他不能趁此機會來斬斷這份愛情,他就永無機會了。斬草必須要除根,如果可能的話,他恨不得把他們姐弟放逐到非洲或北極去。因為,她的存在,已嚴重的威脅到殷超凡的未來、事業,以及下一代的健康。“他現在雖然恨你,我不能保證見到你以後,這段感情會不會再死灰復燃。我必須防患於未然。”  

“你為什麼對我反感如此之深?”她坦率的問。  

“我並不是對你反感,”他深思著,望著眼前這張雖然憔悴蒼白,卻依舊有其動人心處的臉龐。“相反的,我幾乎有些喜歡你。但是,‘愛情’不是婚姻唯一的要件!拋開那些古老的傳統觀念,就事論事,如果你是我,你願不願意你的獨生子,娶一個白痴的姐姐做妻子?”他緊盯著她。“你問得很坦白,所以,我答得也坦白!”  

她靜靜的看著他。“當你要達到任何目的的時候,你都是這樣不擇手段的嗎?”她問。“怎麼不擇手段?你弟弟打人,不是我要他打的,我怎樣也不會希望超凡被打得遍體鱗傷!如果你指的是我利用這個機會,來要脅你離開,這機會不是我造成的!”  

“我不是指竹偉打人,我是指霍立峰的事!”  

“霍立峰的什麼事?”“有人挑撥了超凡,說我和霍立峰之間有關係!”  

“難道你和霍立峰之間沒關係嗎?”他深吸了一口煙,噴了出來,煙霧瀰漫在他和她之間。  

“如果我說沒關係,你也不會相信的,對不對?”芷筠的眼睛,在煙霧的後面,依然閃著幽冷而倨傲的光芒,炯炯逼人的射向他。“因為你身邊太缺乏乾淨的人物,你對女人的看法太武斷,太狹窄!你從不知道也有女人,只為愛情而獻身!”  

他有些被觸怒了,從沒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講話。  

“隨你怎麼解釋,誰知道你和霍立峰之間有沒有愛情!”“如果有的話,你的兒子就追不到我了!”芷筠冷冷的說,挺了挺背脊。“好吧!談這些話,是沒有用的,對不對?這世界上的人,每個人只有自己知道自己,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可笑的是,這世上大多數的濁者,都因為自己是濁者,就不承認還有清者!好了!殷先生,”她傲然的抬起了她那瘦削的下巴。“我接受了你的條件!我帶竹偉走,遠離開臺北,從此不見超凡的面!統統接受了,請你幫我保出竹偉來!”  

他望著面前這個女孩,她竟毫不顧忌的侮辱他!在那憔悴的面龐上,怎可能綻放著如此高潔的光華!他有些困惑,而內心深處,那第一次見她就有的喜愛與欣賞,正和他對她的敵對同時並存。他搖搖頭,卻搖不掉自己突然湧上心頭的一份慚愧與內疚。於是,他猛抽了一口煙,問:  

“你預備去什麼地方?”  

“那就不需要你關心了!”她一個釘子碰了回來。  

他居然不以為忤。“離開臺北以後,你能找到工作嗎?”  

“你真關心嗎?”她反問。“人要活著,是很容易的,對不對?尤其是女人!大不了,可以當妓女!”  

他一震,怒火衝進了他的眼睛,他慍怒的盯著她。  

“如果你想引起我的犯罪感,那你就錯了!我不是那種人……”“我知道!你根本不需要有犯罪感!”她打斷了他。“我們的談判,是不是可以結束了?你隨時保出竹偉,我隨時離開臺北!”“很好,”他冷冷的說,依舊在惱怒著,卻並不完全明白自己在惱怒些什麼。“我們一言為定,我相信你是守信用的人!”他按了鈴,立刻叫進秘書來吩咐著:“朱小姐,叫張律師馬上去第×分局辦手續,把董竹偉保出來!再把他平安送回家裡去!”“是的。”朱小姐退出去了。  

殷文淵望著芷筠。“滿意了嗎?等你到家,我相信他已經在家裡等你了。”  

“很好!”她站起身來。“我也該走了!”  

“慢一點!”殷文淵叫:“聽說你現在住的房子是你父親留下來的?”“你放心!”她的面容更冷了。“我馬上就可以賣掉它!我不會找任何藉口回臺北!也不會留下任何糾纏不清的事物!”  

“有人買那房子嗎?他們出多少錢?”  

“十萬元!”他立即從懷中取出一本支票簿來。  

“我買了你那棟房子!”  

他開了一張五十萬元的支票,遞給她。她默默不語的接過來,望著上面的數字,抬起頭來,她唇邊浮起一個隱隱約約的微笑。“你很慷慨,殷先生!”那笑容消失了,她正色望著他。“我今天接受你的條件,有兩點原因,第一點是無可奈何,竹偉和我,自從父母去世以後,就姐弟二人,相依為命,他最怕籠子,你用他的自由來脅迫我,我不能不接受。再一點,是因為超凡已經懷疑我,而且恨我,臺北本身,已沒有我留戀的餘地!這兩點理由,相信你都未見得了解,第一,你不見得懂得手足之情,第二,你也不見得懂得刻骨銘心的戀愛!可是,你卻糊里糊塗的勝利了!”她把支票託在手心裡:“五十萬,對你不是大數字,對我也不是!用來買你良心的平安,它太便宜;用來買我的愛情,它也太便宜!所以,你省省吧!”她用嘴對那支票輕輕一吹,支票斜斜的飄到地毯上去了。  

他望著她,她也瞪著他,一時間,他們兩個人,彼此對視著,彼此在衡量對方的價值。終於,她一甩頭,轉身就走,說:“我希望,這一生中,我再也不會見到你!”  

他依然坐在沙發裡,望著她走向門口的背影。他活到六十歲,從沒有被人如此的痛罵過,如此輕視過!她那小小的身子,能有多大的份量?但是,她卻壓迫著他,威脅著他,使他變得渺小而傖俗!他緊緊的盯著這背影,覺得無從移動,也無從說話,一種他自己也不瞭解的、近乎沮喪的情緒,包圍了他。到了房門口,芷筠又回過頭來了,經過了這一番盡情發洩,她覺得一天一夜以來,積壓的悲哀和慘痛,都減輕了許多,腦筋也清明瞭許多。而且,路只剩下唯一的一條,她的心也就死定了,她反而變得無牽無掛起來。對著殷文淵,她再拋下了幾句話:“殷先生,你很忌諱白痴嗎?你知不知道,我們比白痴更悲哀,因為我們太聰明,所以,驕傲、自負、多疑、猜忌、貪心……都是聰明的副產品!你看過自殺的白痴嗎?沒有!你看過自殺的天才嗎?太多了!我們都沒有竹偉活得充實,我們慣於庸人自擾!”  

開了門,她飄然而去。  

他卻坐在那兒,一斗又一斗的抽著菸斗,一遍又一遍的咀嚼著她的話。那些話和他的菸絲一樣:苦澀、辛辣,卻讓人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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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當殷超凡終於從麻醉劑、止痛針、鎮定藥中完全甦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許多天之後的一個黃昏了。  

睜開眼睛來,他看到的是特別護士微笑的臉孔。室內光線很暗,窗簾密密的拉著,屋頂上,亮著一盞乳黃色的吊燈,那光線在黃昏時分的暮色裡,幾乎發生不了作用。外間的小會客室裡,傳來喁喁不斷的談話聲,聲音是儘量壓低著的,顯然是怕驚擾了他的睡眠。他轉動著眼珠,側耳傾聽,特別護士立刻俯身下來,含笑問:  

“醒了嗎?”“噓!”他蹙攏眉頭,阻止著,外面屋裡人聲很多,聽得出來是在爭執著什麼。他豎起耳朵,渴望能在這些聲音中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一個等待著、渴求著、全心靈祈盼著的聲音!但是,沒有!他聽到雅佩在激動的說:  

“反正,這件事做得不夠漂亮!不管怎樣解釋,我們依舊有仗勢欺人之嫌!”“雅佩!”殷太太在勸止。“你怎麼這樣說話呢?捱打受傷的是我們家,不是他們家,你父親已經是手下留情了!不但不告,還把他保出來,你還要怎樣?”“媽!”雅佩的聲音更激動了:“事情發生後,你沒有見到芷筠,你不知道,你不瞭解這個女孩子……”  

“雅佩!”殷文淵低沉的吼著:“你能不能少說兩句!這女孩自己太固執,太驕傲,我原可以把一切安排好,讓她不愁生活,沒有後顧之憂,可是,她自己……”  

“爸!”雅佩惱怒的:“你總以為金錢可以解決任何問題!你難道不能體會,像芷筠這樣的女孩……”  

“好了!好了!”範書豪在說:“事已如此,總算問題解決了。雅佩,你就別這樣激動吧!”  

殷超凡的心跳了,頭昏了,芷筠,芷筠,芷筠!他們把芷筠怎樣了?芷筠為什麼不來?她決不至於如此狠心,她為什麼從不出現?他記得,自己每次從昏迷中醒來,從沒發現過芷筠的蹤影!芷筠!他心裡大叫著,嘴中就不由自主的脫口而出:“芷筠!叫芷筠來!”這一喊,外間屋裡全震動了,父親、母親、雅佩、範書豪全湧了進來,他望著,沒有芷筠!他心裡有種模糊的恐懼,這恐懼很快的蔓延到他的每個細胞裡,他望著殷太太,祈求似的問:“媽!芷筠在哪兒?”“哎喲!”殷太太又驚又喜,這是兒子第一次神志如此清楚,眼光如此穩定,她叫了一聲,就含淚抓住了他那隻未受傷的手,又是笑又是淚的說:“你醒了!你完全醒了!你認得我了!哎喲!超凡!你真把媽嚇得半死!你知道,這幾天幾夜,我都沒有闔眼呀!哎喲,超凡……”“媽!”殷超凡的眉頭擰在一塊兒,想掙扎,但是那厚厚的石膏墜住了他,他苦惱的喊:“告訴我!芷筠在哪兒?芷筠在哪兒?”“哦!”殷太太愣了愣:“芷——芷筠?”她囁嚅著,退後了一步,把這個難題拋給了殷文源。“芷——芷筠?”她求救的望著殷文淵,問:“芷筠在哪兒?”  

殷文淵往前邁了一步,站在兒子床前,他把手溫和的按在殷超凡的額上,很嚴肅,很誠懇的說:  

“超凡,你先養病要緊,不要胡思亂想!女孩子,只是男人生命的一部份,永遠不可能成為全部!只有沒出息的男人才為女孩子顛三倒四,你是個有前途、有事業、有光明遠景的孩子,何必念念不忘董芷筠呢?”  

殷超凡睜大了眼睛,那恐懼的感覺在他心裡越來越重,終於扭痛了他的神經,震撼了他的心靈,他用力擺頭,摔開了父親的手,他奮力想掙扎起來,嘴裡狂叫著:  

“你們把芷筠怎麼樣了?芷筠!她在那兒?她為什麼不來?芷筠!”“哎呀!哎呀!”殷太太慌忙按住他,焦灼的喊:“你別亂動呀,等會兒又把傷口弄痛了!那個董芷筠從來沒來過呀!我們誰也不知道她在哪兒!她的弟弟打了你,她大概害怕了,還敢來這兒嗎?”殷太太語無倫次的說著:“她一定帶著弟弟逃跑了,誰知道她跑到什麼地方去了呀?天下女孩子多著呢,你別急呀……”殷超凡躺著,那石膏限制了他,那周身的痛楚撕裂著他。他只能被動的、無助的躺著。但是他那原已紅潤潤的面頰逐漸蒼白了,額上慢慢的沁出了冷汗。他不再叫喊,只是睜大眼睛,低沉,痛楚,固執,而堅決的說:  

“我要見芷筠!殷家沒有做不到的事,那麼,請你們把芷筠找來!我非要見她不可!我有話要跟她談!”  

殷文淵急了,他在兒子床前的沙發上坐了下來,盯著殷超凡的眼睛,他急迫的想著對策:  

“超凡,你和芷筠吵了架,對不對?”  

殷超凡的眼睛睜得更大了。雖然這些日子以來,自己一直在痛苦中神志不清,但是,那天早上所發生的一切,卻始終清晰得如在目前。“是的。”他的嘴唇乾燥而枯裂。特別護士用棉花棒蘸了水,塗在他的嘴唇上。“還記得是為了什麼嗎?”殷文淵問。  

“是……是我的錯,我冤枉她!竹偉為了保護她,只能打我!”殷文淵倒抽了一口冷氣,他連是為了霍立峰,都不願說出來呵!寧願自己一肩挑掉所有的責任!看樣子,他根本不瞭解這一代的孩子,既不瞭解董芷筠,也不瞭解自己的兒子!愛情?真的愛情是什麼?他迷糊了起來。  

“超凡!”他勉強而困難的說:“你保留了很多,是不是?原因是你撞到她和霍立峰在一起,你們吵起來,竹偉打了你!這原因我們可以不再去追究了,我想,董芷筠是……是……”他忽然結舌起來,用了很大的力量,仍然說不出芷筠的壞話。半晌,才轉了一個彎說:“如果你冤枉了芷筠,她負氣也不會再來見你!如果你沒冤枉她,她就沒有臉來見你了!所以,不管怎麼樣,她都不會來了。超凡,你懂嗎?你就從此死了這條心吧!”殷超凡用心的聽著,他的眼睛充了血,眼白髮紅了,他剋制著自己,但是,嘴角仍然抽搐著,額上的汗珠,大粒大粒的沁了出來。“爸,”他說,盯著父親,喉嚨沙啞:“你是無所不能的!爸,我這一生,很少求你什麼,我現在求你幫我,我如果不是躺在這兒不能動,我不會求你!但是現在,我無可奈何!”他用那隻沒受傷的手,握緊了父親的手,他在發燒,手心是滾燙的。“我們父子之間,似乎從來沒有默契,我很難讓你瞭解我!現在,我說什麼,你也不會了解,芷筠對我,遠超過事業前途那一大套,我現在要見她!求你去把她找來,我會終生感激你!假若她親口說不要再見我,我死了這條心……不不!”他重重的喘氣:“我也不會死這條心!她不可能的,她不可能的!”他無法維持平靜,他瘋狂的搖頭,大喊了一聲:“她不可能這樣殘忍!”聽到“殘忍”兩個字,雅佩驚跳了一下,在這一瞬間,她瞭解他受傷那天,所說“殘忍”兩個字的意思了!天啊!雅佩惶恐了,自己做了一件什麼事?自己去告訴芷筠,說超凡罵她殘忍!是這兩個字撕碎了那個女孩的心,毀去了她最後的希望!否則,芷筠何以會走得如此乾脆!如此不留痕跡!她張大眼睛,望著床上的弟弟。特別護士開始著急了,她攔了過來,對殷文淵夫婦說:“你們不要讓他這麼激動好嗎?否則,我只好叫醫生再來給他注射鎮定劑!”“不不!”殷超凡急促的喊,他知道,鎮定劑一注射下去,他又要昏昏沉沉人事不知了。而現在,保持清醒是最重要的事。“不不!不要鎮定劑,我冷靜,我一定冷靜!”他求救的望著父親:“爸爸,求你!去把芷筠找來!馬上把她找來!我謝謝你!”他在枕上點頭。“我謝謝你!爸!”  

殷文淵震驚,心痛,而狼狽了!再沒料到這事會演變到這樣的結果!殷超凡那迫切的哀求幾乎是讓人無法抗拒的,也不忍回絕的!可是……可是……芷筠已經走了,不知所蹤了!何況,再找她回來,豈不前功盡棄?他瞪視著兒子,在後者那強烈而執著的表情下,立即作了一個決定,姑且拖它一段時間,任何心靈的創傷,時間都是最好的治療劑。於是,他說:“好的,超凡,你靜靜養病,我去幫你找芷筠!但是,你一定要沉住氣,先保養身體要緊!”  

“你現在就去找她!”殷超凡迫切的。“我立刻要見她!爸,你現在就去!”“現在?”殷文淵蹙緊了眉頭,猶豫著。  

雅佩冷眼旁觀,她立即知道一件事,父親決不會去找尋芷筠!這只是拖延政策!她心裡湧起了一股不平的、悲憤的情緒,何苦這樣去折磨斫喪一段愛情呵!排開眾人,她走到殷超凡的床邊:“爸爸,媽媽,你們能不能都出去一會兒,讓我和超凡單獨談一談?”“你要和他談什麼?”殷文淵戒備的問。  

“爸,你希望超凡快些好起來,是不是?我決不會害超凡,我們年輕人之間,彼此比較容易瞭解和溝通!你們放心,我在幫你解決問題!”她轉頭對範書豪說:“書豪,你陪爸爸媽媽去餐廳吃點東西去!”殷文淵狐疑的望著雅佩,後者臉上那份堅定的信心使他做了決定。是的,或者年輕人之間比較容易談得通!拉起殷太太,他說:“好!你們姐弟兩個談談,我們去餐廳喝杯咖啡!”  

範書豪和殷文淵夫婦都走開之後,雅佩又支開了特別護士:“周小姐,你去護士休息室坐坐,好嗎?有事我會按鈴叫你!”室內只剩下了雅佩姐弟,雅佩坐在床邊,握著殷超凡的手,她坦白的,真摯的,率直的望著殷超凡,直接了當的說:  

“超凡,我告訴你,芷筠已經走掉了!”  

殷超凡大大一震,他盯著雅佩:  

“走掉了?你是什麼意思?”  

“超凡,你聽我說!你求爸爸找芷筠是沒有用的!如果你還希望見到芷筠,只有把你自己的身體養好,然後你自己去找她!你一天不好起來,你一天無法找芷筠!”  

“什麼意思?”殷超凡問:“她走了?她走到哪裡去了?為什麼要走?”他重重的喘氣,艱澀的吐出一句話來:“為了恨我嗎?”“不,不是。”雅佩坦白的看著他。“讓我告訴你所有經過,但是,你答應決不激動!否則我不說,讓大家都瞞著你!”  

“我不激動,決不激動。”他慌忙的說。  

“是這樣的,你受傷那天,芷筠從中午在病房門外一直等到深夜,見到每個人就問可不可以見你?那時爸爸在狂怒之中,把她關在門外,不許她見你!她就一直坐在門外等,足足等了十幾小時!”殷超凡閉上了眼睛,把頭側向一邊,淚珠從睫毛縫中沁了出來。雅佩急急的說:“你答應不激動的!”“我不是激動,”他哽塞的說:“我只是在想,我一直誤會她!我以為她忍心不來看我!我……實在是個混球,我一直在誤會她,冤枉她!”他深吸了口氣,振作了自己,他張開溼潤的眼睛,問:“後來呢?”  

“我做了一件錯事,我想。”她蹙著眉說:“你在昏迷中叫過她的名字,你說她太殘忍,那時候我們不懂你的意思,爸爸調查了打架的原因,據說是為了霍立峰,我們就都以為你說她殘忍,是因為她做了對不起你的事!後來我到門外去看她,她問我,你有沒有提到她,我就據實告訴她,你說她太殘忍!”殷超凡震了震,不由自主的捏緊了雅佩的手,一語不發,只是呆呆的望著她,眼睛裡溼漉漉的閃著光。  

“這裡面誤會重重,她聽了很傷心,正好爸爸出來,命令她走,告訴她你恨她,不願見她,她就默默的走掉了。第二天,我聽說爸爸一早就去找她談判,因為竹偉自從打傷你後就被警察抓走了。我不知道他們談了些什麼,昨天下午,我覺得有必要找芷筠談一談,問問清楚是怎麼回事。我找到她家,發現她已經帶著竹偉走掉了,房子也賣了!我回家問爸爸,才知道,爸爸和她談判,爸爸說要控告竹偉重傷害,那麼,竹偉就要終身監禁。她為了救竹偉,答應了爸爸,離開臺北,永遠不再見你!”殷超凡怔怔的睜大了眼睛,眼裡的淚痕已經幹了,裡面開始燃燒著火焰似的光芒。他的神色又絕望,又悲切,又憤怒。“原來如此!”他沙啞的、咬著牙說出四個字。  

“超凡,你不要恨爸爸,”雅佩立即僕過去,誠懇的說:“他完全是為了愛你!在他的心目中,芷筠是個禍水,再加上你又為她受了這麼重的傷!爸爸要保護你,只能出此下策!你一定要了解,爸爸有爸爸的立場,如果他少愛你一點,就不會做這件事!”“許多母貓為了保護小貓,”他從齒縫中說:“就把小貓咬碎了吞進肚子裡!”“超凡!”雅佩正色說:“如果你要恨爸爸,我就不該告訴你!我把一切真相告訴你,是要你瞭解,芷筠直到走,並沒有恨過你,她以為是你在恨她!再有……”她頓了頓,沉吟的說:“我從沒見過像你們這樣深厚和強烈的愛情,它使我懷疑我和書豪之間算不算戀愛!所以……我希望,你快點好起來,找到她!你別把希望寄託在爸爸身上,他不會去找她的!”  

殷超凡閉上眼睛,濃眉緊蹙,好一會兒,他就這樣閉著眼睛一動也不動。半晌,他才睜開眼睛來。  

“三姐!”他叫。“什麼?”“請你幫我一個忙。”“你說吧!”“去找那個霍立峰,問問他知不知道芷筠去了哪裡?或者可能去哪裡?再打聽一下芷筠的房子賣了多少錢?夠不夠她用……”“錢的事我倒知道,”雅佩說:“只賣了十萬塊,等於送給別人了!爸爸當時想以五十萬收買,被芷筠退回了!”  

殷超凡唇邊浮起了一個悽然的微笑。  

“很像她做的事!士可殺而不可辱!”望著天花板,他發了好久的愣,忽然決心的說,“你叫護士進來,讓她給我一片安眠藥!”“幹什麼?”雅佩吃了一驚  

“我想好好睡一覺,睡眠可以幫助我復元,對不對?我復元了之後,才能去找芷筠,對不對?所以,我必須先好起來!”  

雅佩點了點頭。“你總算想明白了!”她說。  

站起身來,長嘆了一聲,她去叫護士了。  

從這天起,殷超凡就像變了一個人,他安靜,沉默,不苟言笑,常常整天不說一句話。卻對醫生的吩咐,百分之百的遵從。他的傷勢恢復得很快,可是,骨折到底是骨折,沒有兩三個月的時間,是無法長好的。他要求醫生給他用最好的醫藥,勉強自己起床練習活動。這一切,使殷文淵夫婦十分意外而高興,可是,他的沉默,卻讓他們擔心。他絕口不再提芷筠的名字,除了和雅佩之外,他和任何人都不說話。他有時躺在那兒,直瞪瞪的看著天花板,一看就是好幾小時。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殷文淵常常故意和他談點公司裡的事,想鼓起他的興致,他卻皺著眉把眼光望向別處,一臉的厭倦與蕭索,使殷文淵覺得,這個兒子,已經遠離開了他,他根本無法接觸到他的心靈。  

這天下午,雅佩到醫院裡來,手裡捧著一盆植物。把那植物放到外面小會客室裡,她走進病房,四面看看,父母都不在,特別護士在屋角打著盹,正是難得的談話機會。她站在床邊,微笑的看著殷超凡。一接觸到雅佩這眼光,殷超凡就渾身一震。“你找到她了?”他問。  

雅佩慌忙搖頭。“不不!我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找到那個霍立峰!”雅佩說,揚著眉毛。“你說怪不怪,那個霍立峰居然去唸警官學校去了!怪不得我找了三個星期找不到人!你不是說他不務正業嗎?”“怎樣呢?”殷超凡問:“他知道芷筠的去向嗎?”  

“不,”雅佩的眼神黯淡了。“他不知道,芷筠走得乾淨利落。可是,那個霍立蜂叫我帶幾句話給你,我不知道我學得像還是不像。因為這種話我從來都沒聽過。”  

“什麼話?”他皺起了眉頭。  

“他說,你是他媽的混蛋加一級,是混球!是糊塗蛋!你他媽的沒被竹偉揍死,是你走了狗屎運!你這莫名其妙的傢伙居然以為他和芷筠有一手!如果芷筠是他的馬子,還會允許你來染指,你以為他霍立峰那麼沒有用!是烏龜王八蛋嗎?芷筠在他們哥兒們中間,有個外號叫‘活觀音’,誰也不敢碰她。你這小子走了狗屎運還不知珍惜,還要給芷筠亂加帽子,你就欠揍,你就該揍!現在,你逼得芷筠流落他方,毀家出走,你如果不去把芷筠找回來,你就是……”她眨著眼睛,努力學著霍立峰的語氣:“龜兒子養的龜兒子!”她說完了,頓了頓,又加了一句:“他最後一句是用四川話講的,我學不會!”  

殷超凡瞪視著雅佩,呼吸沉重的從他鼻孔中一出一入,他的嘴角動了動,想笑,而淚意驟然衝進了眼眶,眼圈就紅了,他點點頭,終於說了句:“是的,我欠揍!我早就知道了,我當天就知道了!如果連我都不信任芷筠,這世界上還有什麼東西是值得信任的?”他重重咬牙。“芷筠走的時候,一定是心都碎了!我就是不明白,她能走到哪裡去?”雅佩望著他。“芷筠似乎知道你會去找霍立峰。”  

“怎麼?”“她留了一樣東西給你!”  

殷超凡驚跳起來。“是什麼?”“我也不懂這是什麼玩意,”她走到外間,捧進來那盆植物。“霍立峰說,芷筠交給他的時候說過,如果你找她,就給你,否則,就算了。霍立峰又說,本來這植物長得很好,可是,他忘了澆水,它就變成這個垂頭喪氣的怪樣了!”  

殷超凡瞪視著那盆植物,白磁的盆子,紅色的葉子,細嫩的枝莖……竟然是那盆從“如願林”裡挖來的紫蘇!他從不知道芷筠一直養著它,灌溉著它!想必,它一度長得非常茂盛,因為,那葉子都已蔓出了盆外。可是,現在,那些葉子已經幹了,枯了,無精打采的垂著頭,那顏色像褪了色的血漬。殷超凡用手捧過那盆紫蘇,把它鄭而重之的放在床頭櫃上,他虔誠的說:“我要一杯水。”雅佩遞了一杯水給他,看著他把水注入花盆裡。  

“我想,我明天該去給你買點花肥來。”她說,同時,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卡片:“還有這個,霍立峰說,這本來是放在花盆上面的!”殷超凡一手搶過了那卡片,他貪婪的、緊張的、急切的讀著上面的句子:“霜葉啼紅淚暗零,欲留無計去難成,少年多是薄情人!萬種誓言圖永遠,一般模樣負神明,可憐何處問來生?”他呆呆的握著那張卡片,呆呆的看著那盆紅葉,依稀彷彿,又回到那遍佈紅葉的山谷裡,他曾對著紅葉,許下誓言!“萬種誓言圖永遠,一般模樣負神明!”天哪!芷筠!你怎可如此冤枉我!他握緊那卡片,心裡發狂般的呼叫著:芷筠!如果找不到你,我將誓不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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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殷超凡出院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年的初春了。  

臺北的春天,寒意料峭,而苦雨飄零,殷超凡站在醫院門口,手裡緊抱著那盆紫蘇,迎著那撲面而來的寒風,和那漠漠無邊的細雨,心裡竟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他的左手,仍然用吊帶綁在脖子底下,右手抱著的那盆紫蘇,那紫蘇雖然經過他一再澆水灌溉,依舊是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殷文淵夫婦都不知道這盆怪里怪氣的“盆景”是從什麼地方來的,更不知道殷超凡何以把它視若珍寶?但是,他們竟連問也不敢問他,因為,他那緊蹙的眉頭,消沉的面貌,和那陰鬱的眼神,使他整個人都像籠罩在一層嚴霜裡。曾幾何時,父母與兒子之間,竟已隔了一片廣漠的海洋!  

老劉開了那輛“賓士”過來,殷太太扶著兒子的手臂,要攙他上車。殷超凡皺著眉,冷冷的說:  

“我的車子呢?”“在家裡呀!”殷太太說。“每天都給你擦得亮亮的!老劉天天給它打蠟,保養得好著呢!”  

殷超凡默然不語,上了車,殷文淵竭力想提起兒子的興致:“雖然是出了院,醫生說還是要好好保養一段時間。可是,書婷他們很想給你開個慶祝晚會,公司裡的同仁也要舉行公宴,慶祝你的復元,看樣子,你的人緣很好呢!只是日子還沒訂,要看你的精神怎樣……”  

“免了吧!”殷超凡冷冷的打斷了父親,眼光迷迷濛濛的望著窗外的雨霧,也是這樣一個有雨有霧的天氣,自己冒雨去挖掘紫蘇!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紅葉,為什麼這葉子這樣憔悴,這樣委頓,失去了芷筠,它也和他一樣失去了生機嗎?草木尚能通靈,人,何能遣此?他的眼眶發熱了。  

殷文淵被兒子一個釘子碰回來,心裡多少有點彆扭,他偷眼看著殷超凡,超凡臉上,那份濃重的蕭索與悲哀,使他從心底震動了!一年前那個活潑瀟灑的兒子呢?一年前那有說有笑的兒子呢?眼前的超凡,只是一個寂寞的、孤獨的、悲苦的、愁慘的軀殼而已。他在他全身上下,找不出一絲一毫興奮的痕跡,只有當他把眼光調向那盆紫蘇的時候,才發出一種柔和而淒涼的溫情來。  

車子到了家裡,周媽開心的迎了過來,一連串的恭喜,一大堆的祝福,伸出手來,她想接過殷超凡的紫蘇,超凡側身避開了。客廳裡煥然一新,收拾得整整齊齊,到處都是鮮花:玫瑰、天竺、晚菊、紫羅蘭……盛開在每個茶几上和角落裡。殷超凡看都沒看,就捧著自己的紫蘇,拾級上樓,關進了自己的房裡,依稀彷彿,他聽到周媽在那兒喃喃的說:  

“太太,我看少爺的氣色還沒好呢!他怎麼連笑都不會笑了呀?”是的,不會笑了!他生活裡,還有笑字嗎?他望著室內,顯然是為了歡迎他回家,室內也堆滿了鮮花,書桌正中,還特地插了一瓶櫻花!他皺緊眉頭,開了房門,一疊連聲的大叫:“周媽!周媽!周媽!”  

“什麼事?什麼事?”周媽和殷太太都趕上樓來了。  

“把所有的花都拿出去!”他命令著:“以後我房裡什麼花都不要!”周媽愣著,卻不敢不從命。七手八腳的,她和殷太太兩個人忙著把花都搬出了屋子。殷超凡立即關上房門,把他那盆寶貝紫蘇恭恭敬敬的供在窗前的書桌上。去浴室取了水來,他細心的灌溉著,撫摩著每一片憔悴不堪的葉子,想著芷筠留下來的卡片上的句子:“霜葉啼紅淚暗零,欲留無計去難成!”這上面,沾著芷筠的血淚啊!她走的時候,是多麼無可奈何啊!他把嘴唇輕輕的印在一片葉片上,聞著那植物特有的青草的氣息,一時間,竟不知心之所之,魂之所在了。  

片刻之後,他開了房門,走下樓來,殷文淵夫婦和雅佩都在客廳裡,顯然是在談著他的問題,一看到他下樓,大家就都縮住了口。“我要出去一下!”他簡單的說。  

“什麼?”殷太太直跳了起來。“醫生說你還需要休養,出院並不是代表你就完全好了……”  

“我自己知道我的身體情況!”殷超凡緊鎖著眉。“不要管我!我要開車去!”“開車?”殷太太更慌了。“你一隻手怎麼開車?你別讓我操心吧!剛剛才從醫院出來,你別再出事……”“這樣吧!”殷文淵知道無法阻止他。“叫老劉開車送你去!”“算了!”他粗聲說:“我叫計程車去!”  

雅佩站起身來,小心翼翼的微笑著。  

“我陪你去好不好?”他搖搖頭,對雅佩感激而溫和的看了一眼。  

“不!我一個人去!”“你要去哪兒?”殷太太還在喊:“周媽給你燉了只雞,好歹喝點雞湯再走好嗎?喂喂……你身上有錢沒有?怎麼說走就走呢!外面在下雨呢!”  

“我有錢!”殷超凡說,頭也不回的走出去了。  

半小時以後,殷超凡已經來到饒河街三○五巷裡了,下了計程車,他呆呆的站在雨霧裡,面對著芷筠那棟陋屋的所在之地!三個月不見,人事早已全非!那棟屋子已拆除了,新的公寓正在興建,一排矮房都不見了,成堆的磚石泥土和鋼筋水泥正堆在街邊上,地基剛剛打好,空空的鋼筋聳立在半空中,工人們來往穿梭,挑土的挑土,搬磚的搬磚,女工們用布包著頭,在那兒攪拌水泥。他下意識的看著那水泥紙袋:臺茂出品!他再找尋芷筠房子的遺蹟,在那一大排零亂的磚石泥土中,竟無法肯定它的位置!  

他呆呆的站著,整個人都痴了,傻了!芷筠不知所蹤,連她的房子,也都不知所蹤了!將來,這整排的四樓公寓,會被臺茂的水泥所砌滿!臺茂!它砌了多少新的建築,卻也砌了他的愛情的墳墓!他站在雨地裡,一任冷風吹襲,一任苦雨欺凌,他忽然有股想仰天長笑的衝動。如果他現在大笑起來,別人會不會以為他是瘋子?或是白痴?正常人與白痴的區別又在哪裡?他不知道自己在雨地裡站了多久,有幾個孩子從他面前跑過,其中一個對他仔細的看了看,似乎認出他是誰了,他一度也是這條巷子裡的名人啊!那孩子跑走了。沒多久,他看到一個熟悉的影子對他大踏步的跨了過來,是霍立峰!他居然在這兒,他不是去警官學校了嗎?  

“喂,傻瓜!”霍立峰叉腿而立,盯著他。“你在雨地裡發什麼呆?”他望著霍立峰。“聽說你去唸警官學校了!”  

“是呀!”霍立峰抓抓頭。“今天我剛好回家,你碰到我,算你這小子運氣好!你知道我為什麼要當警察?是竹偉叫我當的!他說,霍大哥,警察比你兇,他們可以把人關在籠子裡,你不要當霍大哥,你當警察吧!我想想有理,就幹了!”  

“竹偉!”他叫著,迫切的。“你知道他現在在什麼地方?”  

“我怎麼知道?你還沒有把他們找到嗎?”  

“如果我找到了,我就不來了!”他悽然的。  

霍立峰審視著他。“我告訴你,芷筠安心要從這世界上失蹤,誰也找不到她!”他說:“芷筠的脾氣就是這樣!你別看她嬌嬌弱弱的,她硬得像塊石頭!不過……”他又望望他。“看你這小子滿有誠意,我指示你兩條路吧!”  

殷超凡緊張得渾身一震。“你說!”“第一條,何不去問問那個方靖倫呢?那姓方的一直追求芷筠,芷筠這女孩不是平常的女孩子,換了任何人,可能都會和方靖倫搞七捻三,芷筠呀……嘖嘖,”他搖頭,忽然間火來了,瞪著殷超凡說:“他媽的,我真想揍你!全世界上的男人屬你最混蛋!她幹嘛要認定了你?如果她當了我的老婆,我會把她當觀世音菩薩一樣供在那兒!只有你這混球,還懷疑她不貞潔哪!她幹嘛要為你貞潔呀?我是她,現在就跟方靖倫同居!有吃有喝有錢用,他媽的,為誰當聖女呀!有誰領情呀?”殷超凡的心沉進了地底。  

“你說得有理!”他悶悶的說,咬了咬牙。“你的第二條路呢?”“你老子不是有辦法嗎?”霍立峰聳聳肩。“清查全省的戶籍,總可以查出來!”查全省的戶籍?這算什麼辦法?找誰去查?如果芷筠安心不報戶籍呢?可是,霍立峰所說的那第一條,還確有可能!他側著頭沉思,如果芷筠果真已跟了方靖倫,自己將怎麼辦?他一凜,開始覺得那苦雨悽風所帶來的寒意了。但是,他重重的一甩頭,今天管她在那兒,管她跟了誰,自己是要她要定了!找她找定了!於是,半小時之後,殷超凡坐在藍天咖啡館裡,和方靖倫面面相對了。方靖倫愕然的瞪視著殷超凡,帶著一份毫無造做的坦白和驚異,他說:  

“什麼?芷筠還沒有和你結婚嗎?”“結婚!”殷超凡苦惱的說:“我連她在什麼地方都不知道,怎麼結婚!”方靖倫打量著他,那受傷的胳膊,那憔悴而瘦削的面容,那滴著雨水的頭髮,那溼透了的外衣,那陰沉的眼神……他知道一定發生了什麼,他燃起一支菸,深深的抽了一口。  

“你們吵架了?你家裡嫌棄她?唉!”他嘆口氣。“一切都在我預料之中!而她卻不來找我!當初,我就對她說過,你不一定能帶給她幸福,可是,她說,你能把她放進地獄,也能把她放進天堂,無論是地獄還是天堂,她都要跟你一起去闖!這樣一份執著的愛情,我還能說什麼?”他盯著殷超凡:“你居然沒帶她進天堂?那麼,她就必然在地獄裡!”  

殷超凡的心臟痙攣了起來,一陣尖銳的痛楚,從他內心深處一直抽痛到指尖。第一次,他聽到一個外人,來述說芷筠背後對他的談論!而他,他做了些什麼?如果他潛意識中不中了父親的毒,那天早上,不去和她爭吵,不打她耳光……天哪!他竟然打她耳光!不由分說,不辨是非的打她!他耳邊響起竹偉的聲音:“你是壞人!你打我姐姐!你瞧,你把她弄哭!你把她弄哭……”他把頭埋進手心裡,半晌,才能穩定自己的情緒,重新抬起頭來。“那麼,你也不知道她在哪裡了?”他無力的問。  

“如果她來找我,我一定通知你。”方靖倫真摯的說,被他那份強烈的痛楚所感動了。“她離開友倫公司的時候,曾經答應過,如果有困難,她會來找我。可是……”他沉思著。“我想她不會來!她太驕傲了,她寧可躲在一個無人所知的地方去憔悴至死,也不會來向人祈求救助!尤其……”他坦白的望著殷超凡:“她曾經拒絕過我的追求!她就是那種女孩,高傲、雅緻、潔身自愛,像生長在高山峻嶺上的一朵百合花!在現在這個社會,像她這樣的女孩,實在太少了!失去她,是你的不幸!”從藍天出來,他沒有叫車,冒著雨,他慢慢的往家中走去。一任風吹雨淋,他神志迷亂,而心境愴然。回到家裡,已經是吃晚飯的時間了,全家都在等他。他像個幽靈般晃進了客廳,渾身溼淋淋的滴著水,頭髮貼在額上。殷太太一見之下,就忍不住叫了起來:“哎呀!超凡!你是剛出院呢!你瞧你,怎麼這樣不愛惜自己呢?啊呀……超凡,”她怔住了,呆呆的瞪著兒子:“你怎麼了?你又病了嗎?”殷超凡站在餐桌前面,他的目光直直的望著殷文淵,一瞬也不瞬,眼底,有兩簇陰鬱的火花,在那兒跳動著。他的臉色蒼白而蕭索,絕望而悲切。但是,在這一切痛楚的後面,卻隱伏著一層令人心寒的敵意。他低低的、冷冷的、一字一字的開了口:“爸爸,你有一個兒子,你為什麼一定要把他謀殺掉,你才高興?”說完,他掉轉頭,就往樓上走去。滿屋子的人都呆了,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殷文淵被擊敗了,終於,他覺得自己是完全被擊敗了,但是,他還想做最後的努力:  

“超凡!”他叫,沒有回頭看他。“你總念過那兩句話:世間多少痴兒女,可憐天下父母心!”  

殷超凡在樓梯上站住了,望著樓下。  

“爸爸!你終於明白我是‘痴兒女’了,你知道嗎?人類的‘痴’有好多種,寧可選擇像竹偉的那種,別選擇像我這種!因為,他‘痴’得快樂,我‘痴’得痛苦!”  

他上了樓,把自己關在臥室裡。  

殷文淵是完全怔住了,坐在那兒,他只是默默的出著神。殷太太的淚水沿頰滾下,她哽塞著說:  

“去找芷筠吧!不管他娶怎樣的媳婦,總比他自己毀滅好!”殷文淵仍然默默不語。雅佩嘆了口長氣說:  

“說真的,人還是笨一點好!聰明人才容易做傻事呢!我不管你們怎樣,從明天起,我要盡全力去找芷筠!”  

接下來的日子是忙碌、悲慘、焦慮、苦惱、期望……的總和。殷超凡天天不在家,等到手傷恢復,能夠開車,他就駕著車子,瘋狂的到各處去打聽,去找尋,連職業介紹所、各辦公大樓都跑遍了。也曾依照霍立峰的辦法。遠征到臺中高雄臺南各大都市,去調查戶籍,可是,依然一點線索也沒有。最後,殷超凡逼不得已,在各大報登了一個啟事:  

“筠:“萬種誓言,何曾忘記?  

一片丹心,可鑑神明!  

請示地址,以便追尋!  

凡”  

啟事登了很久,全無反應,殷超凡又換了一個啟事:  

“筠:請原諒,請歸來,請示地址!  

凡”  

當夏天來臨的時候,殷超凡終於認清一件事實,芷筠是安心從世界上隱沒,守住她當初對殷文淵所許下的一句諾言,不再見他了。他放棄了徒勞的找尋,把自己關在屋裡,他沉默得像一塊石頭,冷漠得像一座冰山,消沉得像一個沒有火種的爐灶,他不會笑,不會說話,不會唱歌,也不會上班了。  

整個家庭的氣壓都低了,雅佩本來訂在十月裡和書豪一起出國,在國外結婚,可是,她實在放心不下超凡,又把出國日期往後移。私下裡,她也用她的名字登報找過芷筠,仍然音訊杳然。這天,殷超凡望著桌上的那盆紫蘇,這盆東西始終不死不活,陰陽怪氣,不管怎麼培植,就是長不好。殷超凡忽然心血來潮,駕著車子,他去了“如願林”。  

“如願林”中,景色依舊,松林依然清幽,遍地紅葉依然燦爛,綠草的山谷依然青翠。他坐在曾和芷筠共許終身的草地上,回憶著他們之間的點點滴滴。一時間,心碎神傷,而萬念俱灰。“芷筠,真找不到你,這兒會成為我埋骨之所!”  

這念頭使他自己嚇了一跳,頓時冷汗涔涔了。不,芷筠,你會嘲笑一個放棄希望的男人!他想著,我不能放棄希望!我還要找你!我還要找你!我還要找你!那怕找到天涯地角,找到我白髮蕭蕭的時候!依稀恍惚,又回到他們談論婚事的那一天!如果那天芷筠肯和他結婚,一切悲劇就不會發生了。芷筠為什麼不肯答應結婚呢?“……如果你要和我公證結婚,我們就只有一條路可走!……”“……如果你娶了我,你就什麼都沒有了……”  

“……你在利用父母的弱點,這是很不公平的事……”  

“……如果你一無所有,我不會在乎你父母的反對與否……”“……在那唯一的一條路之下,我願意嫁你。……”  

芷筠說過的話,一句一句的在他記憶裡迴響。忽然間,像是一線靈光閃過了他的腦海,他頓時間明白了一件事!當時芷筠費盡唇舌,只是要告訴他,她不願嫁給臺茂的繼承人!不願當殷家不受歡迎的兒媳婦!她早已知道,殷文淵不會接受她,而她也不甘於揹負“為金錢勾引臺茂小老闆”的罪名,她也看不起那份金錢!所以,千言萬語,她所說不出來的,只是幾個字:殷超凡!做你自己,獨立!  

“獨立!”這兩個字像一盞明燈般在他眼前閃耀。驟然間,他回憶起以往種種,自幼,他在父親的安排下做一切的事,用父親的錢,在臺茂當經理,開著父親送的車子,穿著父親訂做來的衣服,住著父親豪華的住宅……他自然而然的接受這一切,雖然潛意識裡曾想掙扎,明意識裡卻安之若素!芷筠千方百計,想要讓他了解,他需要先獨立,才能和芷筠結婚!而他卻根本沒有體會到!芷筠,芷筠,你是怎樣的女孩!你用心良苦,而我卻無法明白!芷筠,芷筠!我只是“混蛋加一級”!獨立!是的,獨立!早就該獨立了!兒子可以孝順父母,卻不是父親的附屬品!獨立!獨立!獨立!芷筠!今生或者再不能相見,但是,最起碼,我該為你站起來,做一個能夠獨立自主的人!做一個不再倚賴父親的人!  

他駕車回到了家裡。殷文淵夫婦都在家,最近,為了殷超凡,殷文淵幾乎謝絕了外面所有的應酬,他近來變得十分沮喪,十分焦灼,只是,許多話,以一個父親的尊嚴,他無法對兒子說。如果現在有什麼力量,能夠讓殷超凡恢復往日的歡笑、快樂及生氣,他願意犧牲一切來換取!不止殷文淵夫婦在家,雅佩和範書豪也在。殷超凡大踏步的走了進來,看了看父母親,他就一言不發的往樓上走,殷太太已看慣了他的漠然,卻依舊忍不住的搖頭嘆氣。殷文淵點著了菸斗,他深深的吸著,煙霧瀰漫在空氣裡,憂鬱和淒涼也瀰漫在空氣裡。只一會兒,殷超凡揹著一個簡單的旅行袋,手裡緊抱著他那盆視作珍寶的紫蘇,走下樓來了。殷太太立即一震,急急的問:“你要幹什麼?”“爸爸,媽媽,”殷超凡挺立在客廳中間,鄭重、沉著、而嚴肅。“我要走了!”“走了?”殷文淵跳了起來。“你要走到哪裡去?”  

“我還不知道。我想,無論如何,我也讀完了大學,找一個工作應該並不困難!”“找工作?”殷太太喊著:“你在臺茂當副理,這樣好的工作你還不滿意?為什麼要找工作?”  

“臺茂的工作,可以讓給書豪,”他誠懇的說:“爸爸,書豪比我懂得商業,他學的又是工商管理,他可以做為你的左右手,把他放到美國去,不止是臺茂的損失,也是國家的損失!”“超凡,”殷文淵急促的抽著菸斗。“我告訴你一件事,我本來不想說的,我已經託了各種關係,去調查全省的人口資料,找尋芷筠的下落。”殷超凡直直的望著父親,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眼珠深黑而明亮。他嘴角浮起了一個微笑,這微笑是含蓄的,若有所思的。“你肯這麼做,我謝謝你!”他說,很客氣,很真摯,卻也很深沉。“放心,爸爸,我不會失蹤,等我一找到工作,我就會告訴你我在哪裡。如果你有幸運找到芷筠,請你務必通知我!”“超凡!”殷太太的淚水奪眶而出。“你爸爸已經去找芷筠了,你為什麼還要走呀!你生氣,我們知道,我們想辦法彌補,你別一負氣就離開家呀!”  

“媽媽!”殷超凡懇切的說:“我並不是負氣離家出走,我只是要學習一下獨立,學習一下在沒有爸爸的安排下,去過過日子!媽,每隻小鳥學會飛之後就該飛一飛,否則,他總有一天會從樹上摔下來摔死!”  

他走到雅佩面前。“三姐,別出國,留在臺灣!我們已經有兩個姐姐在美國,夠了,你和書豪留下來,幫助爸爸,安慰媽媽!”雅佩凝視著殷超凡。“我想,超凡,”她深刻的說:“我留你也沒有用,是不是?你一定要走?”“是的!我要去找找我的方向!”  

“超凡!”殷文淵緊咬著菸斗,從齒縫裡說:“你知道工作有多難找嗎?”“我可以想像。”“如果你不滿意臺茂,”殷文淵小心翼翼的說:“我也可以給你安排到別的地方去工作!”  

“不必了,爸爸!我想我第一件需要做的工作,就是不再倚賴你的‘安排’!”“超凡,”殷太太發現事態的嚴重,忍無可忍的哭了起來。“你真的要走哇?你有什麼不滿意,你說呀!你要芷筠,我們已經在盡力找呀!超凡!你不能這樣不管父母,說走就走……”“媽媽!別傷心!我不是一去不回,也不是到非洲或吃人族去!我只是去找一個工作……”  

“好!”殷太太下決心的說:“你要到那裡去,讓老劉開車送你去!”“媽媽!”殷超凡自嘲似的微笑著。“是不是還要派周媽去服侍我穿衣吃飯呢?”  

他走向了門口,全家都跟到了門口,殷太太只是哭,殷文淵卻咬著菸斗,靠在門檻上發愣。殷超凡看到自己那輛紅色的野馬,他在車蓋上輕拍了兩下,甩甩頭,他大踏步的往院子外面走去。“超凡,”殷文淵說:“連車子都不要了嗎?這只是一件生日禮物而已!”“幫我留著!”他說:“我現在不需要,我想,我養不起它!”  

他大踏步的“走”出了殷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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