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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瓊瑤] 星河《全文完》

星河  作者:瓊瑤



星河 簡介

遲遲鐘鼓初長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一種難言的愴惻跟隨著這些句子掩上心頭,心虹回首來時路,內心頓感茫然——

感情與哀愁永遠是並存的嗎?

鍬君璞帶著小蕾搬進了霜園旁的農莊,他懷念舊妻美茹,卻又驚鴻沈溺在哀愁星河中的心虹,他真想伸出手,撥開黑雲,承接住這顆獨力穿越廣漠穹蒼的流星。

本書前言特色及評論文章節選6接連的幾日裡,山居中一切如恆,鍬君璞開始了他的寫作生活,埋首在他最新的一部長篇小說裡,最初幾日,他深怕小蕾沒伴,生活會太寂寞了。

可是,接著他就發現自己的顧慮是多餘的,孩子在山上頗爲優遊自在,她常遨遊於楓林這內,收集落葉,採擷野花。

也常和姑媽或阿蓮散步于山谷中——

那兒,鍬君璞是絕對不許小蕾獨自去的,那月夜的陰影在他的腦中留下了一個不可磨滅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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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心虹依稀又來到那條走廊裡。

那條走廊好長好長,黝黑,寒冷,巨大的廊柱在牆壁上投下了幢幢黑影,處處都瀰漫著一份陰森森的、瑟瑟逼人的氣息。心虹赤裸的小腳踩在那冷冰冰的地板上,手裡顫巍巍的擎著一支蠟燭,小小的身子在那白色的睡袍中顫抖。她畏怯的、瑟縮的向前邁著步子。恐懼、驚惶,和強烈的渴望壓迫著她。她茫然四顧,走廊邊一扇扇的門,那麼多的房間,那麼多!

但是,他們把母親藏到哪兒去了?媽媽!她的心在呼號著;媽媽!媽媽!四周那樣安靜,那樣窒息的安靜,媽媽!媽媽!一滴滾熱的蠟燭油滴落在她手上,她驚跳起來,哦,媽媽!媽媽!她站定,發著抖傾聽,然後,從一扇門裡傳出一聲那樣恐怖的、裂人心魂的慘號。哦,媽媽!媽媽!她衝過去,撲打著那扇門,哭泣著狂喊:“媽媽!媽媽!媽媽!”

門開了,出現的是父親那高大的身影,她小小的身子被抱了起來,父親的聲音疲倦而蒼涼的響著:“噢,心虹,你不能進去,好孩子,你的母親,剛剛去世了!”“媽媽!媽媽!”她哭喊著,在父親的肩上掙扎。“我要媽媽!我要媽媽!我要媽媽!”

哦,媽媽!媽媽!她的頭痛苦的轉側著,媽媽!媽媽!走廊裡響起了空洞的迴音;媽媽!媽媽!她像掉在一個冰涼的大海里,柔弱,孤獨,而無依。媽媽!媽媽!她不住的狂喊,掙扎。她要離開那走廊,離開那走廊,她掙扎,掙扎,掙扎……“心虹!心虹!醒一醒,怎麼又做惡夢了?心虹?”

一隻溫暖的手突然落在她的額上,搖撼著,撫摩著。她一驚,陡的清醒了過來,長長的吐出一口氣,她在驚悸中張大了眼睛,屋子裡的燈光明亮,那裱著玫瑰花壁紙的房間決不是什麼陰森的長廊,那深紅的窗簾靜悄悄的掩著,天花板上垂下來的玻璃吊燈,明亮的放射著一屋子柔和的光線。她躺在牀上,蜷縮在那溫軟的錦緞和棉被之中,手上決沒有燭油燙傷的痕跡,她也決不是一個四歲的、找不著母親的小女孩!是的,母親!她的母親正坐在牀沿上,帶著那樣混和而安慰的笑,半憂愁半擔心的望著她。

“怎麼了?心虹?”她問,拭去了心虹額上的冷汗。

“哦,媽,沒什麼。又是那些討厭的夢!”心虹說,仍然有些兒震顫。“我在叫嗎?”

“是的,我聽到你在喊,就進來看看是怎麼了?夢到什麼?”

“沒……沒有什麼,我記不得了。”心虹囁嚅的說,不自覺的輕蹙起眉梢。吟芳坐在牀邊上,憂愁的看著心虹。她知道她是記得的,她在叫著媽媽!叫得像個孤獨無助的小嬰兒!

但是,她不是在叫她,她叫的是另一個媽媽。吟芳不自禁的打了個寒顫,摔了摔頭,她強迫自己摔開某些思想,對心虹勉強的笑了笑。

“再睡吧,心虹,別做夢了,晚上的藥吃過了嗎?”

“吃了。”“那麼,睡吧!”她本能的整理著心虹的被褥。“別想得太多,嗯?”心虹望著她,也勉強的微笑了一下。

“對不起,吵醒了你。”

吟芳搖了搖頭,沒說什麼。“對不起,吵醒了你。”是禮貌嗎?但卻多麼疏遠,明顯的缺少了一份母女間的親暱。心霞就不會這樣說,她會滾在她懷中,撒嬌撒癡的拉住她的衣服不放她,嚷著叫:“不許媽走,陪我睡!”當然,也許這是年齡的關係,心霞才十九歲,心虹到底已經二十四了。不願再多想,她對心虹又投去了憂愁的一瞥,就默默的退出去了。

心虹目送母親的身影消失,等到房門一闔攏,她就推開棉被坐了起來。弓著膝,她把下巴放在膝上,呆呆的坐了好半天。然後,她看了看手錶,凌晨三點鐘,她知道,她又將無眠到天亮,近來,那每晚臨睡時的鎮定劑早已失去了作用,等待天明已成爲每夜必定的課程。

夜,爲什麼總是那樣漫長?

乾脆掀開了被,她跨下牀來,拿起牀前椅子背上搭著的晨褸,她穿上了,繫好帶子,走到窗子前面。拉開了窗簾,她憑窗而立,迎面一陣帶著秋意的涼風撲面而來,她機伶伶的打了個冷顫。真的,夜涼如水。她雙手抱著胳膊,仰頭看了看那黑暗的穹蒼。那廣漠無邊的天空裡,曉月將沉,疏星數點。她望著那些星星,那一顆顆閃熠著的星星,下意識的在搜尋著什麼。夜風簌簌然,在附近的山凹中迴響。秋深了,夜也深了。離天亮還有多久?她一瞬也不瞬的看著那些星光,再過一段時間,那些星光會隱沒在曙色的黎明裡。又一陣風來,她閉了閉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心中模糊的想起長恨歌中的句子:“夕殿螢飛思悄然,孤燈挑盡未成眠,遲遲鐘鼓初長夜,耿耿星河欲曙天,鴛鴦瓦冷霜華重,翡翠衾寒誰與共?

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

一種難言的愴惻跟隨著這些句子掩上了她的心頭,她驟然垂下頭去,用手矇住臉,無聲的啜泣了。好一會兒,她放下手來,蹌踉的走到梳妝檯前,在椅子裡坐下來,對著鏡子,她瞪視著自己,一時間,她茫然而困惑。鏡子中,那憔悴的面孔好蒼白,而那對含淚的眸子裡卻像燃燒著火焰,那樣清亮,那樣充滿了燒灼般的痛苦。怎麼了?這一切是怎麼了?隱隱中,她似乎聽到了一個聲音,在她耳邊輕輕的、幽幽的說:“我願爲你死!我願爲你死!”

她猛的一摔頭,那聲音沒有了。鏡中的臉顯出了一份驚愕和倉皇。怎麼了?到底是怎麼了?她從沒有死去的朋友,從沒有!這些都是幻覺,她知道,都是幻覺!總是這樣,那些惡夢,那些幻覺,那些莫名其妙的愴惻之情!這種種種種,像蛛網般把她重重纏住,她總是掙不出去。然後,有一天,她會被這些蛛網勒死,哦!她不要!她必須振作起來,她必須!她想起李醫生在她出院時對她說的話:“多找些朋友,多享受一些,快樂起來,心虹,你沒有什麼該煩惱的事!”是嗎?沒有什麼該煩惱的事嗎?她蹙起眉,腦中像有什麼東西閃過,一個模糊的影子,一個她抓不著的影子,好模糊,好遙遠,但是,它存在著!她驚懼的屏息靜思,有誰在窗外低喚嗎?有誰?

聲音那樣迫切,那樣淒涼,像來自地獄裡的哀聲:“心虹,跟我走!心虹,跟我走!”

她驚跳起來,衝到窗前,張大眼睛向外注視。窗外,是那花木扶疏的深深院落,夜色裡,花影被風搖動。除樹木花影外,什麼都沒有。那聲音已消失了,只有風聲,蕭蕭瑟瑟,在秋意濃郁的深山裡迴盪。而遠處的天邊,第一線曙光已把山巔燃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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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樑逸舟下樓吃早餐的時候,餐廳裡依舊冷冷清清的,只有吟芳在那兒用烤麪包機烤著麪包,高媽在一邊幫忙服侍著。他大踏步的走過去,在餐桌前坐下來,高媽立即送上了一份牛奶和煎蛋,一面含笑問:“老爺,還要點什麼?”

“夠了,”樑逸舟說,看了吟芳一眼:“給我兩片面包,要——”“烤焦一點。”吟芳接口說,對著樑逸舟,兩人不禁相視一笑。“這麼多年了,你每次還是要叮囑,還怕我摸不熟你的習慣。”取出麪包,她慢慢的在上面塗著牛油。樑逸舟下意識的打量著妻子,他驚奇經過這麼漫長的二十幾年,她仍然能引動他心腑深處的那份柔情。這個早上,吟芳顯得有幾分憔悴,他知道,昨夜她沒有睡好。擡起頭來,他望了望那寂靜的樓梯。“我看,我們家永遠不能要求大家一起吃早餐!而且,小一輩的似乎比老一輩的還懶散!”他有些不滿的說。

“哦,別苛求,逸舟。”吟芳很快的說:“她們還是孩子嘛!”“孩子?”樑逸舟盯著吟芳:“別糊塗了,她們早就不是孩子了,心霞已經滿十九,心虹都過了二十四了,如果心虹結婚得早,我們都是該做外祖父母的人了。吟芳,我看你年紀越大,就越縱容孩子了!”

“別說了吧,”吟芳輕蹙了一下眉梢。“你明明知道……”她嚥下了說了一半的句子,一層輕愁不知不覺的飄了過來,罩在她的面龐上。她把塗好牛油的麪包遞給逸舟,又輕聲的說了句:“心虹也是怪可憐的……”

“我告訴你毛病出在那裡,”樑逸舟打斷了她:“就出在我們太寵她了,如果早聽我……”

“逸舟!”吟芳祈求似的喊了聲。

逸舟怔了怔,接觸到吟芳那對帶著點兒悲愁意味的眼睛,他心頭立刻掠過一陣怛惻。不自覺的,他把手壓在吟芳的手上,聲音頓時柔和了下來:“抱歉,吟芳,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

“我知道。”吟芳瞅著他,嘴角有個微弱的笑。“我告訴你,一切都過去了,什麼都會好轉的。”

“我相信你。”逸舟說,收回手來,拿起麪包咬了一口,他的眼睛仍然注視著吟芳。

“還有件事忘了告訴你,狄家今天就要搬進農莊了。”“今天嗎?”吟芳皺了皺眉。“你有沒有告訴那個狄——狄什麼?”“狄君璞。不,我什麼都沒對他說。”

“哦,我希望,”吟芳有些不安的說:“我希望我們沒有做錯什麼纔好。”“你放心,”逸舟吃著早餐:“狄君璞不是個好管閒事的人,那人穩重而有深度,即使他聽說了什麼,他也不會妄加揣測。”

“我想你是對的,”吟芳也開始吃早餐。“總之,老讓農莊空在那裡也不是辦法,事實上,”她的聲音變低了:“早幾年就該把它租出去了。那麼,或者不至於……”

她的話只說了一半,就被樓梯上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所打斷了,她轉過身子,面對樓梯,心霞正三步並作兩步的從樓上衝下來,手裡抓著一疊書,穿了件紅色套頭毛衣和黑長褲,滿頭短髮亂蓬蓬的,掩映著一張年輕、紅潤,充滿了青春氣息的臉龐,她看來是精神飽滿而且充滿活力的。一直奔到餐桌旁邊,她抓了一塊麪包就往嘴裡塞,一面口齒不清的嚷著說:“爸爸,媽!我不吃早飯了,第一節有課,我來不及了,還得趕公路局的班車!”“站住!

心霞,別永遠毛毛躁躁的!”樑逸舟說:“安安靜靜的把早飯吃了,我要去公司,你跟我一起進城,我讓老高兜一下,先送你去學校!”

“真的?”心霞揚著眉毛問,難得父親願意讓她搭他的車,樑逸舟一向主張孩子們要能吃苦,不能養成上學都要私家車送去的習慣。她跑回到餐桌邊,在父親的面頰上閃電似的吻了一下,笑嘻嘻的說:“這纔是好爸爸,事實上啊,不讓我搭您的車,是件完全損人不利己的事兒!”

“又得意忘形了!”樑逸舟呵叱著,聲音卻怎樣也嚴厲不起來,你怎麼可能對這樣一個撒嬌撒癡的女兒板臉呢!“記住,已經是大學生了啊!”“等我當老祖母的時候,”心霞含著一口麪包,又口齒不清了:“我還是你的女兒,爸爸,所以,別提醒我已經讀大學了。”

“不要含著東西說話,”吟芳說:“不禮貌。”

“媽,您知道所有當父母的都有一個毛病,就是喜歡說不要這個,不要那個!”“瞧!

居然批評起父母來了!”吟芳笑著說:“這孩子越大越沒樣子!”“還不是……”樑逸舟剛開口,心霞就搶著對母親一本正經的接了下去:“……你慣的!”吟芳忍不住噗哧一笑,樑逸舟也笑了起來,心霞對父親調皮的擠著眼睛笑,連那站在一邊的高媽,也忍俊不禁。就在這一片笑聲中,樓梯上一陣輕微的響動,心虹慢慢的走下樓來了。她穿著件長袖的黑色洋裝,披著一頭烏黑的長髮,襯托得那張小小的面孔更加白皙了。她瘦削而苗條,舉步輕盈,像一隻無聲無息的小貓。樑逸舟夫婦和心霞都望著她,笑聲消失了,餐桌上那抹輕鬆的空氣在剎那間隱逸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沉重的寂靜。

心虹來到桌子前面,立即敏感到空氣的變化,她對大家看了一眼,勉強的想笑笑,但是,那笑容還沒有成形就在脣邊消失了。她低低的叫了聲:“爸爸,媽,早。”“坐下吧!姐姐!”心霞忽然跳了起來,用一種誇張的活潑,對心虹說,一面把自己的椅子推給她。“姐,你該多喝點牛奶,那麼,你就會胖起來。”

“昨晚睡得好嗎?”樑逸舟看著心虹問,其實,這一問是多餘的,不用她那失神的眸子來告訴他,他也知道她並沒有睡好。“還好,爸爸。”心虹說,聲音溫柔而細緻。這種溫柔,使樑逸舟的心臟抽搐了一下。心虹!他那嬌嬌怯怯的小女兒!

“你要多吃點!”吟芳把抹好牛油的麪包遞給心虹。

“哦,我不愛吃牛油。”心虹低低的說。

“當藥吃,嗯?”吟芳望著她,關懷的。幾乎是低聲下氣的。“那……好吧!”心虹虛弱的笑了笑,順從的接過了麪包。高媽已急急的把一個剛煎好的蛋,熱氣騰騰的端了出來,放在心虹的面前,心虹皺皺眉頭,叫了聲:“哦,高媽!”

“小姐!”高媽堆了一臉的笑,請求似的看著心虹。

“哦,好吧!”心虹無奈的輕嘆了一聲:“看樣子,你們都急於想把我飽成大胖子呢!”埋下頭,她開始吃早餐,那牛奶的熱氣衝進了她的眼眶裡,她那黑眼珠又顯得迷濛而模糊了。

“噢,好爸爸!你到底吃好沒有?”心霞抱著書本,焦灼的問。“你再不動身啊,我就遲到遲定了!”

“好了,好了!”樑逸舟站起身來。“高媽,老高把車子準備好了沒有?”“早就好了。”高媽說。

“姐,要不要我幫你帶什麼吃的回來?”心霞回頭看著心虹,親熱的微笑著。“不要了,我不想吃什麼。”“那麼……我早些回來陪你!再見啊!”

“再見,爸!再見,心霞!”

“爸,你快一點嘛,快一點嘛!”心霞一疊連聲的催著,不由分說把手臂插進父親的手腕裡,拖著樑逸舟往大門外衝去了,樑逸舟就在女兒的拖拖拉拉中,不住口的喊:“看你,成什麼樣子?永遠像個長不大的野丫頭!真煩人!將來嫁了人也這股瘋相怎麼辦?”

“我不嫁人!”“哼!我聽著呢,也記著呢!”

“哈哈哈哈!”心霞開心的笑著,父女兩人消失在門外了。立刻,汽車發動的聲音傳了過來,他們走了。

這兒,心霞一走,房內就突然安靜了。心虹低下頭,開始默默的吃著她的早餐。吟芳也不說話,只是悄悄的注視著心虹,帶著一種窺伺和研究的意味。心虹很沉默,太沉默了,那微蹙的眉梢上壓著厚而重的陰霾。那濛濛然的眼珠沉浸在一層夢幻之中,她看來心神恍惚而神思不屬。

很快的,心虹結束了她的早餐。擦了嘴,她站起身來,對吟芳說:“我出去散散步,媽。”

吟芳怔了怔,本能的叫了聲:“心虹!”“怎麼?”“別去農莊,狄家今天要搬來了。”

“哦?”心虹似乎愣住了,呆在那兒,半天沒有說話。好久之後,才慢吞吞的問:“那個姓狄的是什麼人?爲什麼他要住到這個荒僻的農莊裡來?”

“你爸爸說他是個名作家,他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寫作,我們也高興有這樣的鄰居,否則,農莊一直空著,房子也荒廢了。”心虹沉思了片刻。“名作家?他的筆名是什麼?”

“這……我不知道。”“難得——他竟會看上農莊!”心虹自語似的說了一句,轉過身子,她不再和母親談話,徑自走向屋外去了。

瑟瑟的秋風迎著她,清晨的山凹裡帶著涼意。這幢房子建築在羣山環繞中,一向顯得有些孤獨,但是,山中那份寧靜和深深的綠意卻是醉人的。最可人的是房子四周的楓林,秋天來的時候,嫣紅一片,深深淺淺,濃濃淡淡,處處都是畫意。所以,樑逸舟給這幢房子取了一個頗饒詩意的名字,叫“霜園”,取“曉來誰染霜林醉”的意思。心虹一直覺得,父親不僅是個成功的企業家,他更是個詩人和學者。如果不是脾氣過於暴躁和固執,他幾乎是個十全十美的人。

走出霜園的大門,有一條車路直通臺北,反方向而行,就是山中曲曲折折的蜿蜒小徑,可以一直走向深山裡,或者到達山巔的農莊。心虹選擇了那條小徑,小徑兩邊,依舊是楓樹夾道,無數的羊齒植物和深草,蔓生在楓林之間,偶爾雜著一些紫色的小野花和熟透的、鮮紅的草莓。心虹在路邊摘了一支狗尾草,無意識的擺弄著,一面懶洋洋的,向山中走去。她深入了山與山之間,這兒是一片平坦的山谷,也是山中最富雅趣的所在點,幾株楓樹綴在綠野之上,一些在混沌初開時可能就存在的巨石,聳立在谷中。平坦的,可坐可臥,尖聳的,直入雲霄。岩石縫中長滿青苔,許多楓樹的落葉,灑在岩石上。岩石的基部,一簇簇的長著柔弱的小雛菊和蒲公英,黃色的花朵夾雜在綠草中,迎風招展,搖曳生姿。她走了過去,選擇了一塊平坦的石頭,坐了下來。她環顧四周,露珠在草葉上閃爍,谷深而幽,瀰漫著迷濛的晨霧,樹木岩石,都隱隱約約的籠罩在一片蒼茫裡。這是她的山谷,她所深愛的所在,由於四面環山,太陽要到中午才能直射,所以整個山谷,不是籠罩在晨霧迷濛中,就是在黃昏時的暮色朦朧裡。因此,心虹叫它作“霧谷”。經常在這兒流連數小時,也經常在濃霧中迷失了自己。現在,她就迷失了。順著她面前的方向,她可以仰望到山巔上的農莊,那農莊建築在山頭的高地上,一面臨著峭壁,從她坐著的地方,正好看到峭壁上圍著的欄杆,和斜伸出欄杆的一棵巨大的紅楓。她呆呆的仰視著,不由自主的陷入了一份沉思裡,她忘記了自己,忘記了許許多多的東西,只是出神的看著那欄杆,那楓樹,和那掩映在楓樹後面的農莊,她是真的迷失了。然後,她耳邊突然響起了一個聲音,清晰而有力的在說:“心虹,跟我走!心虹,跟我走!”

她驚跳起來,迅速回顧,身邊一片寂然,除了岩石和樹木,沒有一個人影。她顫慄的用手摸摸額角,滿頭的冷汗,而一層令人起雞皮疙瘩的寒意,卻從她的背脊上很快的蔓延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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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經過了三天的忙碌,狄君璞終於把新家給安頓好了。這農莊,高踞于山巔之上,頗有種遺世獨立的味道,呼吸著山野中那清新的空氣,聽松濤,聽竹籟,聽那些小鳥的啁啾,狄君璞覺得自己像得到了一份新的生命一般,整個人都從那抑鬱的、窒息的消沉中復甦了過來。

不止他對這山野有這樣的反應,連他那小女兒,六歲的小蕾,也同樣興奮不已,不住的在農莊裡裡外外跑出跑進,嘴裡嚷著說:“爸!這兒真好玩!真好玩!我摘了好多紅果果,你看!還有好多花呢!”真的,山坡前後,顯然當初曾被好好的經營過,栽滿了美人蕉、牽牛花、木槿,和扶桑,如今,由於多年乏人照顧,那些花都成了野生植物,山前山後的蔓生著,卻也開得燦爛,和那絢麗的紅楓相映成趣。這兒是個世外桃源,狄君璞希望,他能在這桃源裡休憩一下那睏乏的身心,恢復他的自我。而小蕾也能健康起來,如果不是爲了小蕾,他或者還不至於下這樣大的決心搬來,但是,醫生的警告已不容忽視:“這孩子需要陽光,需要到一個氣候乾燥的地方去居住一陣,你知道,氣喘是種過敏性的病,最怕的就是潮溼!小蕾必須好好照顧,她已經太瘦太弱了!”

他終於搬來了,在他這一生,將近四十年,他所剩下的,似乎只有一個小蕾。他已失去了太多太多的東西,他不能再失去小蕾,決不能!他可以犧牲自己的一切,只要小蕾能夠活潑健康!看到僅僅三天工夫,孩子的面頰已經被陽光染紅了,他有說不出來的欣慰,也有一份難言的辛酸,他知道孩子除了陽光還需要什麼。美茹!你真不該離去呵!

對於搬到農莊來,最不滿意的大概就是老姑媽和阿蓮了。阿蓮是怕寂寞,她的玩伴都在臺北,好在狄君璞每個月許她兩天假日,而農莊到臺北,也不過坐一小時的公路局車,她在狄家已經五年了,怎麼也捨不得那個她抱大的小小姐,所以也就怪委屈的跟來了。老姑媽呢,這把一生生命的大半都用來照顧狄君璞的老太太,只是嘰嘰咕咕的說:“太不方便了!君璞,我就不知道每天買菜該怎麼辦?這裡下山到鎮上要走二十分鐘呢!”

“反正我們有大冰箱,讓阿蓮一星期買一次菜就行了!多走點路,對她年輕人只有好的!”

事實上,搬來的第二天,就有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工,從山坡的小徑上來到農莊,提著一大包的東西,笑嘻嘻的說:“我是老高,樑先生家的司機,我們太太叫我送點東西來,怕你們剛搬來一切不便。我老婆也在樑家做事,每隔三天,我就開車送她去鎮上買菜,我們太太說,如果你們買菜不方便,以後我可以給你們帶來!”

樑太太!她想得倒挺周到的,那一包東西全是食物,從雞蛋,火腿,香腸,到生肉應有盡有,老姑媽樂得合不攏嘴,也就再也不提買菜不便的事。事實上,在以後的生活中,買菜確實也沒給他們帶來任何的煩惱。

剛搬到農莊來,狄君璞對於它的地理環境,還沒有完全弄清楚。隨後,他就知道了,農莊有條大路,可以下山直通鎮上,然後去臺北。但是,如果要去“霜園”,卻只有山中的小徑可通,這小徑也可深入羣山之中,處處風景如畫。狄君璞不能不佩服樑逸舟,他能在二十年前,把這附近的幾個山都買下來。在這山頭建上一座古樸而粗拙的農莊,雖然他的“務農”是完全失敗了,逼得他放棄了羊羣、乳牛,和來杭雞,又轉入了商業界。最後,竟連農莊也放棄了,另造上一幢精緻的洋房“霜園”。可是,這些荒山卻在無形中被開發了,山中處處可以找到小徑,蜿蜒曲折,深深幽幽,似乎每條小徑都可通往一個柳暗花明的另一境界。僅僅三天,狄君璞就被這環境完全迷住了。農莊的主要建築材料是粗拙的原材,大大的木頭柱子,厚重的木門,和粗實的橫樑。木頭都用原色,門窗都沒有油漆,卻“拙”得可愛。屋子裡,也同樣留著許多用笨重木材做成的桌椅,那厚篤篤的矮桌,不知怎麼很給人一種安全踏實的感覺,那寬敞的房間,也毫無逼窄的缺點。對於一些愛時髦的人來說,這房子,這地點,似乎都太笨拙而冷僻了,但對狄君璞,卻再合適也沒有。農莊的建築面相當廣,除了一間客廳外,還有五間寬大的房間,現在,其中一間作了狄君璞的書房,四壁原有木材作的隔架,如今堆滿了書。書,是狄君璞除了小蕾以外,最寶貴的財產了。其他四間,分別作了狄君璞、小蕾、姑媽,和阿蓮的臥室。除了這些房間之外,這農莊還有一個閣樓,裡面似乎堆了些舊傢俱、舊書籍,和箱籠。狄君璞因爲沒有需要,也就不去動用它。在農莊後面,還有幾間堆柴、茅草,和樹枝的房間,旁邊,是一片早已空廢的柵欄,想當初,這兒是養牛羊的所在,雞舍在最後面,現在也空了。農莊的前面,有一塊平坦的廣場,上面有好幾棵合抱的大樹,一株紅楓,灑了一地的落葉。樹木之間,全是木槿花,紫色的、粉紅的、白色的……燦爛奪目。農莊的後面,卻是一座小小的楓林,那些巨大的紅楓,迎著陽光閃爍,如火,如霞,如落日前那一剎那時的天空。楓林的一邊臨著懸崖,沿著懸崖的邊緣,全牢固的築了一排密密的欄杆,整個農莊,只有這欄杆漆著醒目的紅油漆。欄杆外面,懸崖深陡。這欄杆顯然還是新建的,狄君璞料想,這一定是樑逸舟說定了把房子租給他住之後,知道他有個六歲的小女兒,纔派人修建了這排欄杆。樑逸舟的這些地方,是頗令人感動的。

搬家是個繁重的工作,尤其對一個男人而言,事後的整理是煩人的,如果沒有老姑媽,狄君璞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足足忙了三天,才總算忙完了。這天黃昏,狄君璞纔算真正有閒暇走到山野裡來看看。

沿著一條小徑,狄君璞信步而行,山坡上的草叢裡開著蘆花,一叢叢細碎的、白色的花穗在秋風中搖曳,每當風過,那一層層蘆穗全偏倚過去,起伏著像輕風下的波浪。幾株黃色的雛菊,雜生於草叢之間,細弱的花幹,小小的花朵,看來是楚楚動人的。楓樹的落葉飄墜著,小徑上已鋪滿了枯萎的葉子,落葉經過太陽的曝曬,都變得幹而脆,踩上去簌簌作聲。

兩隻白色的小蛺蝶,在草叢裡翩翻飛舞,忽上忽下,忽遠忽近,忽高忽低,忽分忽合。落日的陽光在小蛺蝶的翅膀上染上了一層閃亮的嫣紅。這秋日的黃昏,一草一木,一山一石,在在薰人慾醉。狄君璞不知不覺的進入了深山裡,在這杳無人跡的山中,在這秋日的柔風裡,在這落日的餘暉下,他有種嶄新的、近乎感動的情緒,那幾乎是淒涼而愴惻的。他不自禁的想著前人所謂“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的那份感觸。

他是深深的被這山林所震懾了。

他前面有塊巨石擋著路,小徑被一段雜草所隔斷了,這是一個山谷,遍佈著嵯峨的巨石。他站住,仰頭望了望天空,彩霞滿天,所有的雲,都是發亮的橙色與紅色,一朵一朵,熙攘著,堆積著。谷裡有些兒幽暗,薄霧蒼茫,巨石的影子斜斜的投在草地上,瘦而長。風在谷內穿梭,發出低幽的聲響。那對小蛺蝶,已經不見了。

他陷入一種深沉的冥想中,在這一刻,他又想起了美茹,如果美茹在這兒,她會怎樣?

不,她不會喜歡這個!他知道。可悲呵,茫茫天涯,知音何處?他心頭一緊,那愴惻的感覺就更重了!忽然間,他被什麼聲音驚動了。他聽到一聲嘆息,一聲低幽、綿邈,而蒼涼的嘆息。這山谷中還有另外一個人!他驚覺的站直了身子,側耳傾聽,又什麼聲音都沒有了。是幻覺嗎?他凝神片刻,真的,不再有聲音了。他搖了搖頭,回身望著農莊,是的,從這兒可以清楚的看到農莊的紅欄杆,和那楓葉後的屋脊,這時,一縷炊煙,正從屋脊上裊裊上升,阿蓮在做晚餐了,他也該回去了。

擡起腳,他準備離去了。可是,就在這時候,那嘆息聲又響了起來,他重新站住,這次,他清楚的知道不是幻覺了,因爲,在嘆息聲之後,一個女性的、柔軟的、清晰的聲音,喃喃的唸了幾句“無言獨上西樓”還是什麼的,接著,又清楚的念出一闋詞來,頭幾句是這樣的:“河可挽,石可轉,那一個愁字,卻難驅遣……”

僅僅這幾句,狄君璞已經覺得心中怦然一動,這好像在說他呢!他曾以博覽羣書而自傲,奇怪的是對這闋詞並無印象。靜靜的,他傾聽著,那女性聲音好軟,好溫柔,又好清脆:“河可挽,石可轉,那一個愁字,卻難驅遣。

眉向酒邊暫展,酒後依舊見。楓葉滿垣階紅萬片,待拾來,一一題寫教遍,卻遣霜風吹卷,直到沙島遠!”唸完,下面又是一聲輕喟,帶著股惻然的、無奈的幽情。狄君璞再也按捺不住自己,他有種又驚又喜又好奇的情緒,在這孤寂的深山裡,他是做夢也不會想到會聽到這種聲音和這種詩句的。他情不自禁的跟蹤著那聲浪,繞過了那塊擋著他的巨石,向那山凹中搜尋過去。

剛剛繞過了那石塊,他就一眼看到那唸詩的少女了,她坐在一塊岩石上,正面對著他出現的方向。穿著一襲黑白相間的、長袖的秋裝,系著一條黑色的髮帶,那垂肩的長髮隨風飄拂著,掩映著一張好清秀、好白皙的臉龐。由於他的忽然出現,那少女顯然大大的吃了一驚,她猛的擡起頭來,睜大了一對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那眼睛好深好黑好澄淨,卻盛滿了驚惶與畏怯,那樣怔怔的瞪著他。這眼光立刻引起他一陣犯罪似的感覺,他那麼抱歉——顯然,他侵入了一個私人的、寧靜的世界裡。“哦,對不起,”他結舌的說,不敢走向前去,因爲那少女似乎已驚嚇得不能動彈。“我沒想到打擾了你,我才搬來,我住在那上面的農莊裡。”

那少女繼續瞪著他,彷彿根本沒有聽懂他在說什麼,那眼睛裡的驚惶未除,雙手緊緊的握著膝上的一本書,一本線裝的舊書,可能就是她剛剛在念著的一本。

“你瞭解了嗎?”他再問,嘗試著向她走近。“我姓狄,狄君璞。你呢?”他已經走到她面前了,她的頭不由自主的向後仰,眼裡的驚惶更深更重了。當他終於停在她面前的時候,她忽然發出一聲驚喊,迅速的從岩石上跳起來,扭轉身子就向後跑,她身上那本書“噗”的一聲掉落在地上,她“逃”得那樣快那樣急,竟無暇回顧,也不去拾那本書,只是倉皇的奔向那暮色漸濃的深山小徑中。只一會兒,她那纖細而苗條的身子,就隱沒在一片蔥草的綠色和薄暮時分的霧氣裡。

狄君璞有好一會兒回不過神來,他實在不瞭解自己有什麼地方會如此驚嚇了她?他雖不是什麼漂亮男子,但也決不是鐘樓怪人呀!站在那兒,他望著她所消失的山谷發愣,完全大惑不解。半晌,他才搖了搖頭,迷惑的想,不知剛纔這一幕是不是出自他的幻覺,他那經常構思小說的頭腦,是常會受幻覺所愚弄的。要不然,就是什麼山林的女妖,在這兒幻惑他,聊齋中這類的故事曾層出不已。可是,當他一回顧間,他看到了草地中的一本書——她所落下的書,那麼,一切都是真實的了?確有一個少女被他的魯莽所嚇跑了?

他有些兒惆悵,有些兒沮喪,他從不知道自己是很可怕的。俯下身子,他拾起了地下的那本書,封面上的書名是《歷朝名人詞選》。翻開第一頁,在扉頁的空白處,有毛筆的題字,寫的是:“給愛女心虹爸爸贈於一九六五年耶誕節”

心虹?這是那少女的名字嗎?這又是誰呢?她的家在附近嗎?他心中一動,突然想起霜園,只有霜園,與剛剛那少女的服飾打扮,和這本書的內容是符合的。那麼,她該是樑逸舟的女兒了?一時間,他很想把這本書送到霜園去。可是,再一轉念間,他又作罷了。因爲,太陽不知什麼時候已落了山,暮色厚而重的堆積了過來,山中的樹木岩石,都已蒼茫隱約。

再不尋徑歸去,他很可能迷失在這山凹裡。何況,那傍晚時的山風,已不勝寒惻了。

拿著那本書,他回到了農莊。小蕾已經在農莊的門口等待了好半天了,晚餐早就陳列在桌上,只等主人的歸來。菜飯香繞鼻而來,狄君璞這才發現,自己早已飢腸轆轆了。

餐後,他給小蕾補習了一下功課,小蕾因身體太差,正在休學中,但他卻不想讓她忘記了功課。補完了書,又帶著她玩了半天,一直等她睡了,狄君璞纔回到自己的書房裡。扭開了檯燈,他沉坐在書桌前的安樂椅中,不由自主的,他打開了那本《歷代名人詞選》。

這是清末一個詞人所編撰的,選的詞都趨於比較綺麗的作品。顯然有好幾冊,這只是第一冊。他隨便翻了幾頁,書已經被翻得很舊了,許多詞都被密密圈點過,他念了幾首,香生滿口,他就不自禁的看了下去。

然後,他發現書頁的空白處,有小字的評註,字跡細小娟秀,卻評得令人驚奇。事實上,那不是“評註”,而是一些讀詞者的雜感,例如:

“所有文學,幾乎都是寫情的,但是,感情到底是什麼?它只是痛苦的泉源而已。真正的感情與哀愁俱在,這是人類的悲哀!”

“沒有感情,又何來人生?何來歷史?何來文學?”

“好的句子都被前人寫盡,我們這一代的悲哀,是生得太晚,實在創不出新的佳句了!”

“知識實在是人類的束縛,你書讀得越多,你會發現你越渺小!”

“柳永可惜了,既有‘針線慵拈伴伊坐,和我。免使少年光陰虛過’的深情,何不真的把雕鞍鎖?受晏殊揶揄,也就活該了!”

“詩詞都太美了,但也都是消極的。我懷疑如此美的感情,人間是不是真有?”

其中,也有與詩詞毫無關係的句子,大多是對“感情”的看法,例如:

“不瞭解感情的人,白活了一世,是蠢驢!而真瞭解感情的人,卻太苦太苦!所以,不如做蠢驢,也就罷了!人,必須難得糊塗!”

“利用感情爲工具,達到某種目的的人,該殺!”

“玩弄感情的人,該殺!”

“輕視感情的人!該殺!”

“無情而裝有情的人,更該殺!”

這一連串的幾個“該殺”,倒真有些觸目驚心,狄君璞一頁頁的翻下去,越翻就越迷惑,越翻也越驚奇。他發現這寫評語的人內心是零亂的,因爲那些句子,常有矛盾之處。但是,也由此發現,那題句者有著滿腔壓抑的激情,如火般燒灼著。而那激情中卻隱匿了一些什麼危險的東西!那是個迷失的心靈呵!狄君璞深思的合起了書,心中有份恍惚,有份蒼涼,然後,他又一眼看到書本的背面,那細小的字跡寫著一闋詞,是:

“寂寞芳菲暗度,歲華如箭堪驚,緬想舊歡多少事,轉添春思難平,曲檻絲垂金柳,小窗絃斷銀箏。

深院空聞燕語,滿園閒落花輕,一片相思休不得,忍教長日愁生,誰見夕陽孤夢,覺來無限傷情!”

那不僅是個迷失的心靈,而且是個寂寞的心靈呵!狄君璞對著燈,聽那山梟夜啼,聽那寒風低訴,他是深深的陷入了沉思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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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早上,狄君璞起晚了,一夜沒睡好,頭腦仍是昏昏沉沉的。才下牀,他就聽到客廳裡傳來小蕾的嘻笑之聲,不知爲什麼,這孩子笑得好高興。然後,他聽到一個陌生的、女性的聲音,在和小蕾攀談著。怎麼?這樣早家裡就會來客嗎?他側耳傾聽,剛好聽到小蕾在問:“我忘了,我該叫你什麼?”

“樑阿姨,記住了!樑阿姨!”那女性的聲調好柔媚,好年輕,這會是昨天山中的少女嗎?“我住在那邊霜園裡,一個好大好大的花園,讓爸爸帶你來玩,好不好?”

“你現在帶我去,好嗎?”小蕾興奮的說,一面揚聲叫著:“婆婆!我跟樑阿姨去玩,好嗎?”

“哦,不行,小蕾,現在不行,”那少女的聲音溫柔而坦率:“樑阿姨要去上學了,不能陪你玩。好吧,你爸爸還沒起來,我就先走了,告訴你爸爸,今天晚上……”

狄君璞迅速的換好衣服,洗了把臉,就對客廳衝出去。不成,他不能放她走!如果竟是昨天那少女呢!跑進了客廳,他就一眼看到那說話的人了。不,這不是昨天那個山林的女妖,那個虛幻的幽靈,這是個活生生的、神采飛揚的、充滿了生命、活力,與青春的女孩!

他站住,迎視著他的是一對肆無忌憚的眸子,大而亮,帶著點桀驁不馴的野性,和一抹毫不掩飾的好奇,微笑的盯著他。

“哦,你是——你是?”他猶疑的問。

“我叫樑心霞!”她微笑著,仍然緊盯著他。“樑逸舟是我爸爸。”“哦,你是樑小姐,”他打量著她,粉紅毛衣,深紅長褲,外面隨隨便便的披著一件大紅色的薄夾克。手裡捧著幾本書,站在門前射入的陽光裡,幾乎是個璀璨的發光體,豔光四射。“怎麼不坐下來?小蕾,你叫阿蓮倒茶,婆婆呢?”

“婆婆在煮稀飯,阿蓮去買菜了。”小蕾說,在一邊用一種無限欣羨的眼光看著心霞,連稚齡的小女兒,也懂得崇拜“完美”呵!“別忙,狄先生,”心霞急忙說:“我馬上要走,我還要趕去上課。”她對四周環顧著。“你們改變得不多。”

“是的,”狄君璞說:“我儘量想保持原有的樸實氣氛。”

心霞點點頭,又擡起眼睛來看著狄君璞。

“我來有兩件事,狄先生。”她說:“一件是:爸爸和媽媽要我來請你和這個小妹妹,今天晚上到霜園去吃晚飯,從今以後,我們是鄰居了,你知道。”

“噢,你父母真太客氣了。”

“你們一定要來哦,”心霞叮囑著:“早一點來,爸爸喜歡聊天。還有一件……”笑容忽然在她脣邊隱沒了,那眼睛裡的光采也被一片不知何時浮來的烏雲所遮蓋了。她深深的望著他,放低了聲音:“我姐姐要我來問一聲,你是不是撿到了一本她的書?”“你姐姐?”

他怔了怔。

“是的,她叫樑心虹,她說她昨天曾在山中碰到了你。她想,你可能拾走了那本書。”

“哦,”他回過了神來,果然,那是樑家的女兒!但是,爲什麼心霞提到她姐姐的時候,要那樣神秘,隱晦,而且滿面愁容?“是的,我拾到了,是一本詞選。你等等,我馬上拿給你!”他走進書房,取出了那本書,遞給心霞。心霞接了過去,把它夾在自己的書本中,擡起眼睛來,她對狄君璞很快的笑了笑,說:“謝謝你,狄先生,那麼我走了。晚上一定要來哦,別忘了!”“一定來!”狄君璞說,牽著小蕾的手,送到門外。“我陪你走一段,你去鎮上搭車嗎?”

“是的,你別送了!”“我喜歡早上散散步!”

沿著去鎮上的路,他們向前走著,只走了幾步,小蕾就被一隻大紅蜻蜓吸引了注意力,掙開了父親的掌握,她歡呼著奔向了路邊的草叢裡,和那隻蜻蜓追逐于山坡上了。看著小蕾跑開,心霞忽然輕聲的、像是必須要解釋什麼似的說:“我姐姐……她很怕看到陌生人。”

“哦,是嗎?”狄君璞頓了頓。“我昨天嚇到她了嗎?”

“我是怕……她嚇到了你。”心霞勉強的笑了笑。

“怎會?”狄君璞說:“我以爲……”他又咽住了。“她很少去城裡嗎?沒有讀書?”

“不,她已經大學畢業了,唸的是中國文學系。爸爸常說,她是我們家的才女。但是,一年前,她……”心霞停住了,半天,才又接下去:“她生了一場腦病,病得很厲害,病好之後,她就變得有點恍恍惚惚的了,也曾經在精神病院治療過一段時間,現在差不多都恢復了,只是怕見人,很容易受驚嚇。醫生說,慢慢調理,就會好的。”

“噢,原來如此。”狄君璞恍然了,怪不得她那樣瑟縮,那樣畏怯,那樣驚惶呢!小蕾從山坡上跑回來了,她失去了那隻蜻蜓,跑得直喘氣,面頰紅撲撲的,額上都冒著汗珠了。

拉著父親的手,她開始一疊連聲的叫:“爸,我餓了!爸!我還沒吃早飯!”

“好了,”心霞站住了,笑著說:“別送了,狄先生,晚上見吧!”“好,晚上見!”

狄君璞也笑笑說。

心霞對小蕾揮了揮手,轉身去了,一抹嫣紅的影子,消失在綠野之上。狄君璞牽著小蕾,慢慢的向農莊走回去,老姑媽早已站在農莊門口,引頸而望了。

早餐過後,狄君璞進入書房,開始整理一篇自己寫了一半的舊稿。搬家已經忙完了,也該重新開始工作了。他沉入自己的小說中,有很長一段時間,對外界的一切都茫無所知,直到將近中午,老姑媽推門進來。

“聽說樑家今天晚上請你和小蕾去吃飯!”她說,手裡一面編織著一件小蕾的毛衣。

“是的。”狄君璞擡起頭來,他的神志仍然深陷在自己的小說中。老姑媽在旁邊的一張椅子裡坐了下來,一面不停的做著活計。她雖竭力做出一副輕描淡寫,無所事事的神情來,但狄君璞根據和老姑媽多年相處的經驗,卻知道她必定有所爲而來。這姑媽是狄君璞父親的親妹妹,兄妹手足之情彌篤,狄君璞的父親結婚後,姑嫂之間感情更好,一直住在一起。後來姑媽結婚了,誰知婚後三年就守了寡,狄君璞的父親憐惜弱妹,就又把她接了回來。從此,老姑媽就再也沒有離開過狄家,狄君璞幾乎是被她帶大的。等到狄君璞父母雙亡,老姑媽就毅然的主持起家務來,對狄君璞和小蕾都照顧備至。所以,對老姑媽,狄君璞有份孺慕之依,更有份感激之情。現在,看到老姑媽那若有所思的樣子,他放下了筆,問:“有什麼事嗎?”他想,老姑媽一定因爲自己沒有被邀請而有些不快。“哦,沒什麼,”老姑媽說,神色中卻明顯的有幾分不安,她蠕動了一下嘴脣,忽然問:“這個樑——樑逸舟,你跟他很熟嗎?”

“哦,並不,怎麼?”“怎會想到租他的房子呢?認識多久了?”

“也不過半年左右,是在一個宴會上認識的,他說很佩服我的小說,那人很有點深度,我們挺談得來的,就常常來往了。幾個月前,我無意間說起想找一個鄉間的房子,要陽光充足,地勢高亢的,一來給小蕾養病,二來我可以安靜寫作,他就提起他有這樣一座空著的農莊,問我願不願意搬來住?他說空著也是白空著,如果我來住,他就算借給我,他希望有我這樣一個鄰居。我來看過一次,很滿意,就這樣決定了。我當然不好白住他的房子,也形式化的簽過一張租約。但是,現在我付的租金不過是意思意思而已,那兒還可能找到這樣便宜又這樣適當的房子?樑逸舟這人真是個好人!”他停了停,瞪著老姑媽:“怎麼?你爲什麼突然問起這個來?有什麼不妥嗎?”“可是——”老姑媽沉吟了一下,毛線針停在半空中。

“阿蓮今天到鎮上去買菜,聽到不少閒話。”

“閒話?”狄君璞有些失笑。“菜場一向是三姑六婆傳播是非的好所在。”“倒不是是非……”老姑媽遲疑著。

“那麼,是什麼呢?”“他們驚奇我們會搬進這農莊,據他們說,這兒是一幢——一幢凶宅。”“凶宅?”狄君璞一愣。“這對我真是新聞呢!有什麼證據說這兒是凶宅呢?”

“有許多——許多傳說。”

“例如什麼?鬧鬼嗎?”

“不是這種,”老姑媽皺了皺眉:“是有關於死亡一類的。”

“是說這屋子裡死過人嗎?”

“我也不清楚,阿蓮說大家都吞吞吐吐的,只說樑家是一家危險的人,和他們家接近一定會帶來不幸,正談著,因爲樑家的女傭高媽來了,大家就都不說了。”

“咳,”狄君璞笑了。“我說,姑媽,你別擔心吧,我保證那樑家沒有任何的不妥,也保證我們不會有任何的不幸,那些鄉下人無知的傳說,我們大可以置之不理,是不是?”

“噢,”老姑媽笑了笑。“我知道你會這樣說的,但願我也能和你一樣樂觀。”“那麼,你就和我一樣樂觀吧!”狄君璞的笑容裡毫無煩惱。“別聽那些閒言閒語!樑家的人舉止行動,可能和這農村的習性不同,大家就造出些話來,過一陣子,我們可能也會成爲他們談論的對象呢!”

“可是,關於那霜園裡……”

“霜園裡怎樣?”“哦,我不說了!”老姑媽驀地打了個冷顫,站起身來。“你會當作無稽之談的,我還是不說的好,我去看看阿蓮把午餐做好了沒有?”“到底是什麼?”狄君璞皺起了眉頭,他有些不耐。“你還是都說出來吧,姑媽!”“他們說——他們說……那霜園裡住著一個……一個魔鬼,一個女巫,一個瘋子,她在一年以前,就在我們這棟農莊裡,殺死了一個人!”“什麼?”狄君璞緊緊的盯著老姑媽。

“哦,哦,”老姑媽結舌的向門口走去。“這——這不過是大家這麼說而已,誰也不知道真正是怎麼回事,反正你也不信這些,我只是告訴你,姑妄聽之吧!我去看阿蓮和小蕾去!”

像逃走一般,老姑媽急急的走了,她最怕的就是狄君璞把眉頭鎖得緊緊的,這表示他在生氣了!她有些懊惱,真不該把這些話告訴他的,他一定嫌她老太婆多管閒事了。

狄君璞看著老姑媽離去,他不能再寫作了,一上午那種平靜安詳的心情,現在已一掃無餘,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瞪視著窗外那綠樹濃蔭,他真無法相信,在這寂靜而優美的深山裡,會有著怎樣的隱秘和罪惡?狠狠的,他摔了一下頭,大聲的說:“胡說八道!完全胡說八道!”

他的聲音喊得那樣響,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他愕然回顧,房裡靜悄悄的,寬大的房間顯得陰冷幽暗,他忽然覺得天氣變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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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黃昏時,狄君璞就帶著小蕾往霜園走去。那山中曲折的小徑,那岩石,那野花遍地,那彩霞滿天,以及那山谷中特有的一份醉人的寧靜,使狄君璞再度陷入那種近乎感動的情緒裡。而小蕾呢,她是完全興奮了。不時的,她拋開了父親的手,衝到草叢中去摘下幾顆鮮紅欲滴的草莓,或者,是一把野花。只一會兒,她兩個手都滿了,於是,她又開始追逐起蝴蝶和蜻蜓來,常常跑得不見身影。狄君璞只得站住等她,一面喊著:“別跑遠了,小蕾!草太深的地方不要去!當心有蛇!別給石頭絆了!”小蕾一面應著,一面又繞到大石頭後面去了,堅持說她看到一隻好大好大的黑蝴蝶。狄君璞望著她那小小的身影,心頭不自禁的掠過了一抹怛惻。因爲要去霜園吃飯,姑媽把小蕾打扮得很漂亮,白色繡花的小短裙,紅色的小外套,長統的白襪子,小紅皮鞋,再戴了頂很俏皮的小紅帽子,頗有點童話故事中畫的“小紅帽”的味道。孩子長得很美,像她的母親。大而生動的眼睛,小小的翹鼻子,頰上的一對小酒渦……都是她母親的!可是,她的母親在那裡?狄君璞還記得最後那個晚上,美茹哭泣著對他說:“我愛你,君璞,我真的愛你。可是繼續跟你一起生活,我一定會死掉,我配不上你。

你放了我吧!求求你,放了我吧!”他當時的回答多麼沉痛,她能聽出來嗎?

“我不想用我的愛情來殺死你!美茹,如果真已經到了這個地步,那麼,你去吧!離開我吧,去吧!”

於是,她去了!就這樣去了!跟著另一個男人去了。他表現得那樣沉默,甚至是懦弱的。他知道,多少人在嘲笑他的軟弱,也有多少人挪揄著他的“大方”,只有他自己明白,他那顆滴著血的心是怎樣也留不住美茹那活躍的靈魂的!一切並不能全怪美茹,他能奉獻給她的,只有一顆心!而美茹,她生來就是天之驕子,那樣美,那樣活潑,那樣生活在羣衆的包圍裡!她說的也是實話,她是不能僅僅靠他的一顆心而活著的!她去了,奇怪的是他竟不能怨她,也不能恨她,他只是消沉與自苦而已。美茹,或者她並沒有想到,她的離去,是將他生命裡的歡笑與快樂一起帶走了,竟沒有留下一絲一毫來。小蕾從石頭後面跑回來了,她喘著氣,一邊跑,手裡的野花草莓就一路撒著,她的小白裙子飛開了像一把傘,整個人像個小小的散花天使。但是,她跑得那樣急,喘得那樣厲害,她的小臉是蒼白的。“爸爸!爸爸!爸爸!”她一路喊著。

“怎麼了?”狄君璞一驚,奔過去拉住那孩子。“你又喘了嗎?準是碰到什麼花粉又過敏了!”“不是的,不是的!”孩子猛烈的搖著頭,受驚的眸子睜得好大。“是什麼?你碰到蛇了?被咬了?”狄君璞慌張的檢視著孩子的手腳:“哪兒?哪兒疼?”

“不是,爸爸!”孩子恐懼的指著那塊大石頭:“那後面……那後面有一個人!”“一個人?”狄君璞怔了怔,接著就笑了。“一個人有什麼可怕呢?小蕾?這山什麼人都可以來呀!”

“那個人——那個人瞪著山上我們住的房子,樣子好可怕哦!”“是嗎?”狄君璞回過頭去,果然看到農莊懸崖邊的紅欄杆和屋脊。這山谷就是他昨日碰到樑心虹的地方。他心中一動,立即問:“是個女人嗎?”“是的,一個女人!一個穿黑衣服的女人!”

果然!是那個名叫心虹的女孩子!狄君璞牽著小蕾的手,迅速的向那塊巨石走去,一面說:“我們去看看!”“不!不要去!”小蕾瑟縮的後退了兩步。

“別傻!孩子,”狄君璞笑著說:“那個阿姨不會傷害你的,去吧!別怕!”拉著小蕾,他跑到那塊石頭後面,那後面是一片草原,開滿了紫色的小野花,還有幾棵聳立著的、高大的紅楓,除此而外,什麼人影都沒有。狄君璞四面打量著,石影參差,樹影彷彿,四周是一片醉人的寧靜。“這裡沒有人呀,小蕾,你一定看錯了!”

“真的!是真的!”小蕾爭辯著。“她就站在那棵楓樹前面,眼睛……眼睛好大……好可怕哦!”

狄君璞聳了聳肩,如果心虹真在這兒,現在也早就躲起來,或是跑開了。他拍了拍小蕾的手,微笑的說:“不要誇張,那個阿姨一點也不可怕,她長得滿好看的,不是嗎?頭髮長長的,是不是。”

“不,不是,”孩子忙不疊的搖著頭:“那是個……是個老太婆!”“老太婆?”狄君璞是真的啼笑皆非了,心虹縱使看起來有些憔悴,也決不至於像個老太婆呀!他對小蕾無奈的搖了搖頭,看樣子,這孩子誇張描寫的本能,一定遺傳自他這個寫作的父親!將來也準是個搖筆桿的材料!

“好了,別管那個老太婆了,我們要快點走,別讓人家等我們吃飯!”片刻之後,他們停在霜園的大門外了,那鏤花的鐵門靜靜的掩著,門內花木扶疏,楓紅似錦,房屋掩映在樹木蔥草中,好一個優美靜謐的所在!

他按了門鈴,開門的是他所認識的老高。對狄君璞恭敬的彎了彎腰,老高說:“狄先生,我們老爺和太太正等著你呢!”

想必老高是樑家從大陸帶出來的傭人,還保留著對主人稱“老爺”的習慣。狄君璞牽著小蕾,跟著老高,穿過了那花香馥郁的花園,走進霜園那兩面都是落地長窗的大客廳裡。

霜園的建築和農莊是個鮮明的對比,農莊古拙而原始,霜園卻豪華而精緻,那落地的長窗,玻璃的吊燈,考究的傢俱,和寬大的壁爐,在在都顯示出主人力求生活的舒適。狄君璞幾乎不能相信這兩棟房子是同一個主人所建造的。樑逸舟似乎看出了狄君璞的驚奇,他從沙發裡站起來,一面和狄君璞握手,一面笑著說:“和農莊大大不同,是不是?你一定比較喜歡農莊,這兒太現代化了。”“各有千秋,你懂得生活。”狄君璞笑著,把小蕾拉到面前來:“叫樑伯伯!小蕾!”

“嗨!這可不成!”一個清脆的聲音響了起來,狄君璞看過去,心霞正笑嘻嘻的跑到小蕾面前,親熱的拉著小蕾的手說:“人家今天早上叫我阿姨呢,怎能叫爸爸伯伯?把輩份給叫亂了!”“胡說!”樑逸舟笑著呵叱:“那有自封爲阿姨的?她頂多叫你一聲樑姐姐,你才該叫狄先生一聲伯伯呢!”

“那裡,那裡,樑先生,別把我給叫老了!”狄君璞急忙說:“決不可以叫我伯伯,我可當不起!”

“好吧,這樣,”心霞嚷著說:“我就讓小蕾喊我一聲姐姐,不過哦,我只肯叫你狄先生,你大不了我多少歲!”

“看你這個瘋丫頭相!一點樣子都沒有!”樑逸舟嘴裡雖然呵斥著,卻掩飾不住脣邊的笑意。一面,他轉頭對一直含笑站在一邊的妻子說:“吟芳,你也不管管你的女兒,都是給你……”“……慣壞的!”心霞又接了口。

樑逸舟對狄君璞無奈的搖搖頭,笑著問:“你看過這樣的女兒沒有?”

狄君璞也笑了,他看到的是一個充滿了溫暖與歡樂的家庭。想起老姑媽的道聽塗說,他不禁暗暗失笑。如果他心中真有任何陰霾,這時也一掃而空了。望著吟芳,他含答的問:“是樑太太吧?”“瞧,我都忘了介紹,都是給心霞混的!”樑逸舟說,轉向吟芳:“這就是狄君璞,鼎鼎有名的大作家,他的筆名叫喬風,你看過他的小說的!”

“是的,狄先生!”吟芳微笑的說,站在那兒,修長的身子,白皙的面龐,她看來高貴而雅緻。“我們一家都是你的小說迷!”“哦,不敢當!”狄君璞說:“我那些見不得人的東西,別提了,免得我難堪。”“這邊坐吧,君璞,”樑逸舟說:“我要直接喊你名字了,既然做了鄰居,大家還是不拘形跡一些好!”

在沙發上坐了下來,高媽送上了茶。心霞已經推著小蕾到吟芳面前,一疊連聲的說:“媽,你看!媽,你看!我可沒騙你吧!是不是長得像個小公主似的?你看那大眼睛,你看那翹鼻子!還有那長睫毛,放一支鉛筆上去,一定都掉不下來,這樣美的娃娃,你看過沒有?”她又低低的加了一句:“當然,除了我小時候以外。”

“嗬!聽她的!”樑逸舟說:“一點也不害臊,這麼大了,一天到晚裝瘋賣傻!”心霞偷偷的作了個鬼臉,大家都笑了。這時,狄君璞才發現沒有看到心虹,想必她還遊蕩在山谷的黃昏中,尚未歸來吧!可是,就像是答覆狄君璞的思想,樓梯上一陣輕盈的腳步聲,狄君璞擡起頭來,卻一眼看到心虹正緩緩的拾級而下。她穿著件純白色滾黑邊的衣服,頭髮鬆鬆的挽在頭頂上,露出修長的頸項,別有一份飄逸的氣質。她並沒有絲毫從外面剛回來的樣子,雲鬢半偏,神色慵懶。看到狄君璞,她愣了愣,臉上立即浮起一抹薄薄的不安和靦腆。

帶著股弱不勝衣的嬌柔,她輕聲說:“哦,客人已經來了!”

“噢,心虹,”吟芳親切的說:“快來見見狄先生,也就是喬風,你知道的!”心虹彷彿又愣了一下,她深深的看了狄君璞一眼,眼底閃過了一絲驚奇的光芒。樑逸舟望著心虹說:“你睡夠了吧?睡了整整一個下午,再不來我要叫你妹妹去拖你下樓了。來,你愛看小說,又愛寫點東西,可以跟狄先生好好的學習一番。”心虹瑟縮了一下,望著狄君璞的眼睛裡有些羞怯,但是,顯然她已不再怕他了。她輕輕的說:“哦,爸爸,我已經見過狄先生了。”

“是嗎?”樑逸舟驚奇的。

“是的,”狄君璞說:“昨天在山谷裡,我們曾經見過一面。”

“那麼,我的兩個女兒你都認識了?”樑逸舟高興的說:“我這兩個女兒真是極端,大的太安靜了,小的又太野了!”

“爸爸!我抗議!”心霞在叫著。

“你看!還抗議呢,不該她說話的時候,她總是要叫!”

心虹的目光被小蕾所吸引了,走了過去,她驚喜的看著小蕾,蹲下身子,她扶著小蕾的手臂,輕揚著眉毛,喜悅而不信任的說:“這麼漂亮的小女孩是那裡來的呀?狄先生,這是你的女兒嗎?”“是的,小蕾,叫阿姨呀!”狄君璞說著,一面仔細的注意著小蕾和心虹。

如果心虹今天下午真在樓上睡覺的話,他不知道小蕾在山谷裡見到的女人又是誰?小蕾正對心虹微笑著,天真的小臉龐上一絲烏雲都沒有,她並不認得心虹。狄君璞確信,她在這一刻之前,決沒有見過心虹。而且,她顯然絲毫不認爲心虹是“可怕的”,她笑得好甜,好高興,這孩子和她的母親一樣,對於有人誇她漂亮,是有著與生俱來的喜悅的,小小的、虛榮的東西呵!現在,她正順從的用她那軟軟的童音在叫:“阿姨!”“不行,叫姐姐!”樑逸舟說。

“姐姐!”孩子馬上又順從的叫。

大家又都笑了,吟芳笑著說:“瞧你們,把孩子都弄糊塗了。”

心虹站起身來,再看看狄君璞,她似乎在努力的克服她的靦腆和羞怯,扶著小蕾的肩膀,她說:“孩子的媽媽呢?怎麼沒有一起來?”

樑逸舟立即乾咳了一聲,室內的空氣有一剎那的凝滯,心虹敏感的看看父親和母親,已體會到自己說錯了話,臉色瞬即轉紅了。狄君璞不知該說些什麼,每當別人詢及美茹,對他都是難堪的一瞬,尤其是有知情的人在旁邊代他難堪的時候,他就更覺尷尬了。而現在,他還多了一層不安,因爲,心虹那滿面的愧色和歉意,好像自己闖了什麼彌天大禍,那戰戰兢兢的模樣是堪憐的。他深恨自己竟無法解除她的困窘。

幸好,這尷尬的一刻很快就過去了,高媽及時走了進來,請客人去餐廳吃飯。這房子的結構也和一般西式的房子相似,餐廳和客廳是相連的,中間只隔了一道鏤花透空的金色屏架。大家走進了餐廳,餐桌上已琳琅滿目的陳列著冷盤,樑逸舟笑著說:“菜都是我們家高媽做的,你嚐嚐看。高媽是我們家的老傭人了,從大陸上帶出來的,她到我家的時候,心虹才只有兩歲呢!這麼多年了,真是老家人了。”

狄君璞含笑的看了高媽一眼,那是個典型的、好心腸的、善良的婦人,矮矮胖胖的身材,圓圓的臉龐,總是笑嘻嘻的眼睛。坐下了,大家開始吃飯。吟芳幾乎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小蕾身上,幫她佈菜,幫她去魚刺,幫她盛湯,招呼得無微不至。心霞仍然是餐桌上最活躍的一個,滿桌子上就聽到她的笑語喧譁。而心虹呢,卻安靜得出奇,整餐飯的時間,她幾乎沒有開過口,只是自始至終,都用一對朦朦朧朧的眸子,靜悄悄的注視著餐桌上的人。

她似乎存在於一個另外的世界裡,因爲,她顯然並沒傾聽大家的談話。狄君璞很有興味的發現,餐桌上每一個人,對她而言,都只像個佈景而已。當狄君璞無意間問她:“樑小姐,你是什麼大學畢業的?”

她是那麼吃驚,彷彿因爲被注意到了而大感不安。半天都囁嚅著沒答出來,還是吟芳回答了:“臺大。”“好學校!”狄君璞說。

心虹勉強的笑了笑,頭又垂下去了。狄君璞不再去打擾她。開始和樑逸舟談一些文學的新趨勢。心霞在一邊熱心的插著嘴,不是問這個作家的家庭生活,就是那個作家的形狀相貌,當她發現狄君璞常常一問三不知的時候,她有些掃興了。狄君璞笑笑說:“我是文藝界的隱居者,出了名的。我只能蟄居在我自己的天地中,別人的世界,我不見得走得進去,也不見得願意走進去。有人說我孤高,有人說我遁世。其實,我只是瑟縮而已。”心虹的眼光,輕悄悄的落到他的身上,這是今晚除了她剛下樓的那一刻以外,她第一次正視他。可是,當他驚覺的想捕捉這眼光的時候,那眼光又迅速的溜走了。

一餐飯就在一種融洽而安詳的氣氛中結束了。回到客廳,高媽斟上了幾杯好茶。樑逸舟和狄君璞再度談起近代的小說家,他們討論薩洛揚,討論卡繆,討論存在主義。狄君璞驚奇於樑逸舟對書籍涉獵之廣,因而談得十分投機。小蕾被心霞帶到樓上去了,只聽到她們一片嘻笑之聲,心虹也早已上樓了。當談話告一段落,狄君璞才驚覺時光已經不早,他正想向主人告辭。樑逸舟卻在一陣沉吟之後,忽然說:“君璞,你對於農莊,沒有什麼——不滿的地方吧?”

“怎麼?”狄君璞一怔,敏感到樑逸舟話外有話。“一切都很好呀!”“那——那就好!”樑逸舟有些吞吞吐吐的:“如果……你們聽到一些什麼閒話,請不要放在心上,這兒是個小地方,鄉下人常有許多……許多……”他頓住了,似乎在考慮著詞彙的運用。“我瞭解。”狄君璞接口說:“你放心……”

“事實上,我也該告訴你,”樑逸舟又打斷了他,有些不安的說:“有件事你應該知道……”

他的話沒有說完,樓梯上一陣腳步響,心霞帶著嘻嘻哈哈的小蕾下來了,樑逸舟就住了口,說:“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將來再談吧!”

狄君璞有些狐疑,卻也不便追問。而小蕾已撲進了父親懷中,打了一個好大好大的哈欠。時間不早,小蕾早就該睡了。狄君璞站起身來告辭,吟芳找出了一個手電筒,交給狄君璞說:“當心晚上山路不好走,要不要老高送一送?”

“不用了,就這麼幾步路,不會迷路的!”

牽著小蕾,他走出了霜園,樑逸舟夫婦和心霞都一直送到大門口來,小蕾依依不捨的向“樑姐姐”揮手告別,她畢竟喊了“樑姐姐”,而沒有喊“阿姨”。狄君璞心中隱隱的有些失望,因爲他沒有再看到那眼光如夢的女孩,心虹並沒有和樑逸舟他們一起送到門口來。

沿著山上的小徑,他們向農莊的方向緩緩走去。事實上,今晚月明如晝,那山間的小路清晰可見,手電筒幾乎是完全不必須的。山中的夜,別有一份肅穆和寧靜,月光下的樹影迷離,岩石高聳,夜霧迷迷茫茫的瀰漫在山谷間,一切都披上了一層虛幻的色彩。草地上,夜霧已經將草叢染溼了。

山風帶著寒意,對他們輕輕的捲了過來,小蕾緊緊的抓著父親的手,又一連打了好幾個哈欠。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下,好瘦、好長。一片帶露的落葉飄墜在狄君璞的衣領裡,涼沁沁的,他不禁嚇了一跳。幾點秋螢,在草叢中上上下下的穿梭著,像一盞盞閃爍在深草中的小燈。

他們已經走入了那塊谷地,農莊上的欄杆在月色裡仍然清晰。小蕾的腳步有點兒滯重,狄君璞怕她的鞋襪會被夜露所溼了。他低問小蕾是不是倦了?小蕾乖巧的搖了搖頭,只是更親近的緊偎著狄君璞。狄君璞彎腰想把孩子抱起來,就在這時,他看到月光下的草地上,有一個長長的人影,一動也不動。他迅速的擡起頭來,清楚的看到一個黑色的人影,在月光下的岩石林中一閃而沒,他下意識的想追過去,又怕驚嚇了孩子。他抱起了小蕾,把她緊攬在懷中,一面對那人影消失的方向極目看去,月光裡,那一塊塊聳立的岩石嵯峨龐大,樹木搖曳,處處都是暗影幢幢,那人影不知藏在何處。但,狄君璞卻深深感覺到,在這黑夜的深山裡,有對冷冷的眼睛正對他們悄悄的窺探著。月色中,寒意在一點一點的加重,他加快了步子,向農莊走去,小蕾伏在他的肩上,已不知不覺的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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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接連的幾日裡,山居中一切如恆,狄君璞開始了他的寫作生活,埋首在他最新的一部長篇小說裡,最初幾日,他深怕小蕾沒伴,生活會太寂寞了。可是,接著他就發現自己的顧慮是多餘的,孩子在山上頗爲優遊自在,她常遨遊於楓林之內,收集落葉,採擷野花。也常和姑媽或阿蓮散步于山谷中——那兒,狄君璞是絕對不許小蕾獨自去的,那月夜的陰影在他腦中留下了一個不可磨滅的印象。但,那陰影沒有再出現過,阿蓮也沒有再帶回什麼可怕的流言,她近來買菜都是和高媽結伴去的。生活平靜下來了,也安定下來了,狄君璞開始更深的沉迷在那份鄉居的喜悅裡。

早上,枝頭的鳥啼嘹亮,代替了都市裡的車馬喧囂,看晨霧迷濛的山谷在朝陽上升的彩霞中變得清晰,看露珠在楓葉上閃爍,看金色的陽光在密葉中穿射出幾條閃亮的光芒,一切是迷人的。黃昏的落日,黑夜的星辰,和那原野中低唱的晚風!山林中美不勝收。隨著日出日落的邅遞,山野裡的景緻千變萬化,數不盡有多少種不同的情趣。狄君璞竟懊喪於自己發現這世界發現得這麼晚,在都市裡已埋葬掉了那麼多的大好時光!

連日來,他的工作進展得十分順利,每日平均都可以寫到兩千字以上。如果沒有那份時刻悄然襲來的落寞與惆悵,他就幾乎是身心愉快的了。這晚,吃過晚飯沒有多久,他正坐在書房裡修改白天所寫的文稿。忽然聽到小蕾高興的歡呼聲:“爸爸!樑姐姐來了!”

樑姐姐?是心霞?還是心虹?一定是心霞!靦腆的心虹不會作主動的拜訪。他走出書房,來到客廳裡,出乎意料之外,那亭亭玉立般站在窗前的,竟是心虹!穿著件白毛衣,黑裙子,披了一件短短的黑絲絨披風,長髮飄垂,臉上未施脂粉,一對烏黑清亮的眸子,盈盈然如不見底的深潭。斜倚窗前,在不太明亮的燈暈下,她看來輕靈如夢。窗外,天還沒有全黑,襯托著她的,是那蒼灰色的天幕。

“哦,真沒想到……”狄君璞微笑的招呼著:“吃過晚飯嗎?樑小姐?”“是的,吃過了!”心虹說,她的眼睛直視著他,脣邊浮起一個幾乎難以覺察的微笑。“我出來散散步,就不知不覺的走到這兒來了。”“坐吧!”“不,我不坐了,我馬上就要回去!”

“急什麼?”阿蓮送上來一杯清茶,心虹接了過來。狄君璞若有所思的看著心虹那黑色的披風。黑色!她是多麼喜愛黑色的衣服。小蕾站在一邊,用仰慕的眼光看著心虹,一面細聲細氣的說:“樑姐姐,你怎麼不常常來玩?”

“不是來了嗎?”心虹微笑了。“告訴你爸爸,什麼時候你到霜園去住幾天,好不好?”

小蕾面有喜色,看著狄君璞,張口欲有所言,卻又忽然嚥住了,搖了搖頭說:“那不好,沒有人陪爸爸。”

狄君璞心頭一緊,禁不住深深的看著小蕾,才只有六歲呢!難道連她也能體會出他的孤寂嗎?心虹似乎也怔了一下,不自禁的看了狄君璞一眼。

“好女兒!”她說。啜了一口茶,她把茶杯放在桌上,對室內打量了一番,輕聲說:“我們曾在這兒住了好些年,小時候,我總喜歡爬到閣樓上,一個人躲在那兒,常躲上好幾小時,害得高媽翻天覆地的找我!”

“你躲在那兒幹嘛?”她望著他,沉思了一會兒,輕輕的搖了搖頭。

“我也不知道,”她說:“難道你從來沒有過想把自己藏起來的時候嗎?”他一愣。心底有一股惻然的情緒。

“常常。”她微笑了。她今天的情緒一定很好,能在她臉上看到笑容似乎是很難得的事情。她轉身走到農莊門口,望著農莊外的空地、山坡,和那些木槿花。

“我曾經種過幾棵茶花,白茶花。這麼些年,都荒蕪了。”她走出門外,環視著那些空曠的柵欄。狄君璞牽著小蕾,也走到門外來。她看著那些欄杆,說:“你可以沿著那些柵欄,撒一些爬藤花的種子,像牽牛、蔦蘿一類的,到明年夏天,所有的柵欄都會變成了花牆。那就不會像現在這樣看起來光禿禿的了。”他有些驚喜。“真的,這是好建議!”他說:“我怎麼沒想起來,下次去臺北,我一定要記得買些花籽。”

“我早就想這麼辦了!”她陷進了一份沉思中。“我愛這兒,遠勝過霜園,爸爸建了霜園,我不能不跟著全家搬過去,但是,霜園僅僅是個住家的所在,這兒,卻是一個心靈的休憩所。它古樸,它寧靜,它典雅。所以,雖然搬進了霜園,我仍然常到這兒來,我一直想讓那些柵欄變成花牆,卻不知道爲什麼沒有做。”她困惑的搖搖頭。“真不知道爲什麼,早就該種了。”他凝視她,再一次感到怦然心動。怎樣的一個女孩子!那渾身上下,竟連一絲一毫的塵俗都沒有!經過這些年在社會上的混跡,他早就認爲這世界上不可能有這一類型的人物了。

“我希望……”他說:“我希望我搬到這兒來,不是佔有了你的天地。”她看了他一眼。“你不會。”她低聲說。“是嗎?我看過你的小說,你應該瞭解這兒,像我瞭解這兒一樣,否則,你不會搬來,是嗎?”

他不語,只是靜靜的迎視著她的目光,那對眸子何等澄淨,何等智慧,又何等深沉。她轉開了眼睛,望著農莊的後面,說:“那兒有一個楓林。”“是的,”他說:“那是這兒最精華的所在。”

她向那楓林走去,他跟在她的身邊。“知道我叫這楓林是什麼嗎?”她又說:“我給它取了一個名字,叫它作‘霞林’,黃昏的時候,你站在那林外的欄杆邊,可以看到落日沉沒,彩霞滿天,霧谷裡全是氤氳的霧氣。呵,我沒告訴你,霧谷就是你第一次看到我的地方。谷中的樹木岩石,都被霞光染紅了。而楓葉在落日的光芒下,也像是一樹林的晚霞。那時,林外是雲霞,林內也是雲霞,你不知道那有多美。”不知道嗎?狄君璞有些眩惑的笑了笑。多少個黃昏,他也曾在這林內收集著落霞!他們走進了林內,天雖然還沒有全黑,楓林內已有些幽暗迷離了,那高大的楓樹,在地下投著搖曳的影子,一切都朦朦朧朧的,只有那紅色的欄杆,看來依然清晰。她忽然收住了步子,瞪視著那欄杆。

“怎麼了?”他問。“那欄杆……那欄杆……”她囁嚅著,眉頭緊緊的鎖了起來。“紅色的!你看!”“怎樣?是紅色的呀!”他說,有點迷惑,她看來有些恍惚,彷彿受了什麼突然的打擊。

“不,不,”她倉卒的說,呼吸急促。“那不是紅的,那不應該是紅的,它不能搶去楓葉和晚霞的顏色!它是白的,是木頭的原色!木頭柱子,一根根木頭柱子,疏疏的,釘在那兒!不是這樣的,不是……”

她緊盯著那欄杆,嘴裡不停的說著,然後,她突然住了口,愕然的張大了眼睛,她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死樣的蒼白了。她用手扶住了額,身子搖搖欲墜。狄君璞大吃了一驚,慌忙扶住了她,連聲問:“怎麼了?樑小姐?你怎樣?”

小蕾也在一邊吃驚的喊著。

“樑姐姐!樑姐姐!”心虹呻吟了一聲,好不容易回過氣來,身子仍然軟軟的無法著力。她嘆息,低低的說:“我頭暈,忽然間天旋地轉。”

“你必須進屋裡去休息一下。”狄君璞說,用手攬住了心虹的腰,攙扶著她往屋內走去,進了屋子,他一面一疊連聲的叫姑媽拿水來,一面徑自把心虹扶進了他的書房,因爲只有書房中,有一張沙發的躺椅。讓心虹躺在椅子上,姑媽拿著水走了進來,他接過杯子,湊在心虹脣邊,說:“喝點水,或者會好一點!”老姑媽關心的看著心虹,說:“最好給她喝點酒,酒治發暈最有效了。”

“不用了,”心虹輕聲說,又是一聲低低的嘆息,看著狄君璞,她眼底有一抹柔弱的歉意,那沒有血色的嘴脣是楚楚可憐的:“我抱歉……”“別說話,”狄君璞阻止了她,安慰的用手在她肩上輕按了一下。“你先靜靜的躺一躺。嗯?”

她試著想微笑,但是沒有成功。轉開了頭,她再一次嘆息,軟弱的闔上了眼睛。狄君璞示意叫姑媽和小蕾都退出去,他自己也走了出來,說:“我們必須讓她安靜一下,她看來很衰弱。”

“需不需要留她在這兒過夜?”姑媽問。“看情形吧。”狄君璞說:“如果等會兒沒事了,我送她回去。要不然,也得到霜園去通知一下。”

片刻之後,姑媽去安排小蕾睡覺了。狄君璞折回書房,卻驚奇的發現,心虹已經像個沒事人一般,正坐在書桌前閱讀著狄君璞的文稿呢!她除了臉色依然有些蒼白以外,幾乎看不出剛剛昏暈過的痕跡了。狄君璞不贊成的說:“怎麼不多躺一會兒?”

“我已經好了,”她溫柔的說:“這是老毛病,來得快,去得也快,只一會兒就過去了。”

他走過去,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來。靜靜的注視著她。

“這毛病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他問。

“一年多以前,我生了一次病,之後就有這毛病,醫生說沒有關係,慢慢就會好。”

他聽心霞提起過那次病。深思的望著她,他說:“你不喜歡那欄杆漆成紅色的嗎?我可以去買一些白油漆來重漆一次。”她皺了皺眉。

“欄杆?”她心不在焉的問:“什麼欄杆?哦,”她似乎剛剛想起來:“讓它去吧!爸爸說紅色比較醒目,築密一點免得孩子們摔下去。”她定了定神,像在思索什麼,接著就閉著眼睛摔了摔頭,彷彿要摔掉某種困擾著她的思想。睜開眼睛來,她對狄君璞靜靜的微笑。“我剛剛在看你的稿子。”她說。

“你說你看過我的小說?”

“是的,”她凝視他。“幾乎是全部的作品。”

“喜歡哪一本?”“兩粒細沙。”他微微一震,那不是他作品中最好的,卻是他感情最真摯的一部書,那幾乎是他的自傳,有他的戀愛,他的喜悅,他的痛苦,哀愁,及內心深處的呼號。他寫那本書的時候,美茹剛剛離開他,他還曾渺茫的希望過,這本書或者會把美茹給喚回來,但是,她畢竟沒有回來。那是兩年前的作品了。

“爲什麼?”他問。“你知道的。”她說,語氣和緩而安詳。“那是一本真正有生命的作品,那裡面有許多你心裡的言語。”

“我每本書裡都有我心裡的言語。”他像是辯護什麼似的說。她微微的笑了。“當然是的。”她玩弄著桌上的一個鎮尺。“但是,兩粒細沙不是一本思想產品,而是一本情感的產品。”

他瞪著她,忽然間感到一陣微妙的氣惱,你懂得太多了!他想。注意,你是無權去揭開別人的隱秘的!你這魯莽的、率直的人呵!轉開身子,他走到窗前去,憑窗而立,他凝視著窗外那月光下隱隱約約的原野,和天際那些閃爍的星光。

她輕悄的走到他身邊來。

“我說錯了話,是不是?”她有些憂愁的問:“那是你的自傳,是不是?”他猛的轉過頭來,瞪視著她,一層突然涌上來的痛楚使他憤怒了。皺緊了眉頭,他用頗不友善的語氣,很快的說:“是的,那是我的自傳,這滿足了你的好奇心嗎?”

她的睫毛迅速下垂,剛剛恢復紅潤的臉頰又蒼白了,她瑟縮了一下,不自禁的退後了一步,似乎想找個地方把自己隱藏起來,那受驚而又惶恐的面龐像個犯了錯的孩子,而那緊抿著的嘴角卻藏不住她那受傷的情緒。抓起了她已解下來放在桌上的披風,她急促的說:“對不起,我走了。”他迅速的攔住了她,他的面色和緩了,因爲自己那莫名其妙的壞脾氣而懊喪,而慚愧。尤其,因爲傷害了這少女而感到難過與後悔。他幾乎是苦惱的說:“別生氣,我道歉。”她站住了,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然後,她慢慢的搖了搖頭。“我沒有生氣,”她輕聲的。“一年多以來,你是我唯一接觸到的生人,我知道我不會說話。可是……”她的長睫毛把那烏黑的眼珠遮掩了片刻,再揚起來,那重新呈現的眼珠是清亮而誠摯的。“我並不是好奇,我是……”她困難的頓了頓:“我瞭解你書裡所寫的那種情緒,我只是……只是想告訴你,如果你出書是爲了想要獲得讀者的共鳴,那麼,兩粒細沙是一部成功的作品,尤其對我而言。”

狄君璞被震懾住了,望著面前那張輕靈秀氣的臉龐,他一時竟失去了說話的能力。她那麼年輕,那樣未經世故,一個終日藏在深山裡的女孩,對這個世界,對人生,對感情,她到底知道多少?她在他的眼光下重新瑟縮了,垂下頭,她默默的披上了風衣,她低聲說:“我真的要回去了,如果再不回去,爸爸一定又要叫老高滿山遍野的找我,他們似乎總怕這山野中會有什麼魔鬼要把我吞掉。”她看了窗外一眼。“其實,我不怕山野,也不怕黑夜,我怕的是……”她忽然打了個冷顫,把說了一半的話嚥住了。他卻沒放鬆她。“怕什麼?”他追問。她困惑的搖搖頭。“如果我知道是什麼就好了,”她說:“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像一個無聲無息的黑影,它常常就這樣靠過來了,不止恐懼,還有憂愁。它們不知從那兒來的,捕捉住你就不放鬆……唉!”她低低嘆息,看著他。“真奇怪,我今天晚上說的話比我一個月裡說的都要多。我走了,再見,狄先生。”

他再度攔住她。“我送你回去!”“哦,你不必,狄先生,我不怕黑,也不怕山,這條小路我早已走過幾千幾萬次了!”

“我高興,”他說。“我喜歡在這月夜的山谷裡散散步,也想乘此機會去拜訪一下你的父親。”

她不再說話了,他打開了書房的門,姑媽正在客廳的燈下編織著,他向她交代了一聲。

然後,他們走出了農莊,立即置身在那遍山遍野的月色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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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小徑上,樹影迷離,天邊上,星月模糊。狄君璞和心虹在山中緩慢的走著,有一大段時間,兩人都默默不語,四周很靜,只有那在原野中迴旋穿梭的夜風,瑟瑟然,簌簌然,組成一串蕭索而落寞的音調。

踩碎了樹影,踏過了月光。夜露沾溼了衣襟,荊棘勾住了裙幅,他們走得好慢。這樣的夜色裡,這樣的深山中,似乎很難找到談話的資料,任何的言語都足以破壞四周那懾人的幽靜。天空黑不見底,星光璀璨的灑在那黑色的穹蒼中,閃閃爍爍,明明暗暗,像許多發光的小水滴。心虹下意識的看著那些星光,成千成萬的星星,有的密集著,熙攘著,在天上形成一條閃亮的光帶。她忽然站住了。

“看那些星星!”她輕語,打破了一路的岑寂。“那兒有一條河,一條星河。”“是的,”他也仰望著穹蒼:“這是一條最大的河,由數不清的星球組成,誰也沒有辦法算出這條星河究竟有多寬,想想看,我們的祖宗們會讓牛郎和織女隔著這樣一條河,豈不殘忍?”

她搖搖頭。“其實也沒什麼,”她說,繼續向前走去。“人與人之間,往往也隔著這樣的星河,所不同的,是牛郎織女的星河,有鵲橋可以飛渡,人的星河,卻連鵲橋也沒有。”

他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你面前有這條星河嗎?”他微笑的問。

她看著他,眼睛在暗夜裡閃爍,像兩顆從星河裡墜落下來的星星。“可能。”她說:“我總覺得每個人和我都隔著一條星河,我走不過去,他們也走不過來。”

“包括你的父母和妹妹?”

“是的。”“爲什麼?”“他們愛我,但不瞭解我,人與人間的距離,只有瞭解才能縮短,僅僅憑愛是不夠的,沒有了解的愛,像是建築在浮沙上的大廈。像是——”她頓了頓:“兩粒無法黏附的細沙。”

他又一震,卻不想把話題轉回到“兩粒細沙”上。再看了一眼天上的星河,他卻驀的一愣,是了!他明白了,他和美茹之間,就隔著這樣一條無法飛渡的星河呵!

“你不說話了,”她輕語。“我總是碰觸到你所最不愛談的題目。”“不,”他衝口而出的說:“你總是碰觸到我的傷處。”

她很快的擡眼看他,只那樣眼光一閃,那長睫毛就慌亂的掩蓋了下來。她低頭看著腳下的草叢,不再說話了,沉默重新悄悄的籠罩了他們。

他們已經走進了霧谷,岩石的影子交錯的橫亙在地下,巨大的楓樹,在巖影間更增加了雜亂的陰影,到處都是暗影幢幢。谷外的明亮消失了,這兒是幽暗而陰冷的。繞過岩石,越過大樹,他們隨時會觸摸到被夜露沾溼的蒼苔,幽徑之中,風更蕭瑟了。心虹不自禁的加快了步子,白天的霧谷,充滿了寧靜的美,黑夜裡,霧谷卻盛載著一些難以瞭解的神秘。狄君璞跟在她的身邊,他忘了帶手電筒,每當走入岩石的陰影中,他就不由自主的去攙扶她,他的手指碰到了她,她總是遏止不住一陣驚跳。“你在怕什麼?”他困惑的問。

“我不知道,”她搖頭驚悸的。“我不怕黑,也不怕霧谷,但是……你不覺得今晚的霧谷有些特別嗎?”

“特別?怎麼呢?”他四面看了看,巨大的岩石,高聳的樹木、山影、樹影、石影、月影、雲影……交織成的夜色,這種氣氛對他並不陌生,他早已領會過。

“聽!”她忽然站住。“你聽!”

他也站住,側耳傾聽,有松濤,有竹籟,有秋蟲的低鳴,有夜風的細訴,遠處的山谷裡,有烏鴉在悲切的輕啼,近處的草叢中,有什麼昆蟲或蜥蜴父的穿過……除此而外,他聽不出什麼不該屬於山野之夜的聲音。

“什麼?”他問:“有什麼?”

“有人在呼吸。”她說,望著他,大眼睛裡有著驚惶和恐懼。他的背脊上穿過一陣寒意。“如果有人呼吸,一定是你或我。”他微笑的說,想放鬆那份突然有些緊張的空氣。

“不,那不是你,也不是我!”她說,肯定的,不自覺的用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我知道,我對這山谷太熟悉了,這兒有一個第三者。”“或者是落葉的聲音。”

“落葉不會走路,”她抓緊他。“你聽,那腳步聲!你聽!”

他再聽,真的,夜色裡有著什麼。他彷彿聽到了,就在附近,那巖影中,那草叢裡。他搜尋的望過去,黝黑的暗影下一片朦朧,他什麼都看不出來。

“別管它,我們走吧!”他說,感染了她的驚悸,依稀想起上次帶著小蕾回農莊時所看到的人影。但,這兒怎可能有什麼惡意的窺伺呢?他們重新舉步。可是,就在這時候,身邊那一片陰影中,傳來一聲清晰的、樹枝斷裂的響聲,在這種寂靜裡,那斷裂的聲音特別的刺耳。“你聽!”她再度說,驚跳的。

他推開她,迅速的向那片暗影中走去,一面大聲問:“是誰?”她拉住了他的衣服,驚慌的喊:“別去!我們走吧,快些走!”

她拉著他,不由分說的向前快步走去,就在這時候,那岩石影中突然竄出一個黑影,猛然間攔在他們的面前。這黑影出現得那樣突然,心虹忍不住恐怖的尖叫了一聲,返身就往狄君璞身上撲,但,那黑影比什麼都快,像閃電一般,伸出了一隻手,枯瘦的手指如同鳥爪,立即堅固的扣住了心虹的手腕,嘴裡吐出了一連串如夜梟般的尖號:“我捉住了你!我總算捉住了你!你這個妖怪!你這個魔鬼!我要殺掉你!我要殺掉你!我要殺掉你!”

這一切來得那樣突然,那樣意外,狄君璞簡直驚呆了。立刻,他恢復了意識,在心虹的掙扎中,那黑影已暴露在月光下,現在,可清楚的看出這是個穿著黑衣的、乾枯的老婦人,她的頭髮花白而凌亂,眼睛灼灼發光,面貌猙獰而森冷,她的面頰瘦削,顴骨高聳。乍一看來,她像極了一個從什麼古老的墳墓裡跑出來作祟的木乃伊。她的聲音尖銳而恐怖:“我等了你好幾個晚上了,你這個女妖,我要殺掉你!我要報仇!你還我兒子來!還我兒子來!還我兒子來!我要吃掉你!咬碎你!剝你的皮,喝你的血,啃你的骨頭,抽你的筋……”心虹掙扎著,尖叫著。狄君璞衝上前去,一把抓住那老婦人的手腕,要把她的手從心虹的手臂上扯開,一面大聲的喝叫:“你是誰?這是做什麼?你從哪兒跑出來的?你放手!放開她!”那老婦人有著驚人的力氣,她非但沒有放掉心虹,相反的還往她身上撲過去,又撕又打,又扯她的衣服。心虹顯然是嚇昏了,她只是不住口的尖叫著:“放開我!放開我!你是誰?放開我!不要打我!不要!不要!不要……”狄君璞不能不用暴力了,他大叫了一聲:“住手!”接著,他就用力箍住了那老婦人的手腕,把她的手臂反剪到身後去,那老婦的力氣畢竟無法和一個健壯的男人相比,她只得放鬆了心虹,來和狄君璞搏鬥。她奮力的掙扎,又吼又叫,又抓又咬,完全像個瘋狂的野獸,狄君璞幾乎使出全力來對付她。但是,他決不忍傷害她,只能想法制服她,這就相當爲難了,他的手背被她咬了好幾口,齒痕都深陷進肉裡去。而心虹呢,一旦被放鬆了,她就用手臂遮著臉,哭泣著往前奔去,她是又驚又嚇又怕,才跑了幾步,她就一頭撞在另一個人身上,她早已嚇壞了,這新來的刺激,使她再也控制不住,放開喉嚨,她發出一聲恐怖的尖叫。

那人拋開了心虹,迅速的衝到狄君璞面前來,大聲叫著說:“放手!”狄君璞擡起頭來,那是個年輕的、高大的男人,月光下,他的面色嚴厲而蒼白,但那張年輕的面龐卻相當漂亮。他大踏步的走上前來,推開了狄君璞,差不多是把那老婦人從狄君璞的手裡“奪”了下來。那老婦仍然在掙扎、撲打、號叫。那年輕人抱住了她的身子,用一身痛苦而沙啞的聲音喊:“是我!媽,你看看,是我呀!是雲揚!你看呀!媽!媽!你看呀!”那老婦怔住了,忽然安靜了下來,然後,她掉過頭來,望著那年輕人,好半天,她就這樣呆呆的望著他。接著,她像是明白了過來,猛的撲在那年輕人的肩上,她喊著說:“我捉住了她,雲揚!我捉住了她呀!”

喊完,她就爆發了一場嚎啕大哭。

那青年的面容是更加痛苦了,他用手拍撫著那老婦的背脊,像哄孩子似的說:“是了,媽媽。我們回家去吧,媽媽,我找了你整個晚上了。”狄君璞驚奇的看著這母子二人。那年輕人擡起眼睛來,他的目光和狄君璞的接觸了。狄君璞忍不住的說:“我覺得,先生,你應該把你母親留在家裡或送進醫院,不該讓她在外面亂跑,她差點弄傷了那位小姐了。”

那青年的臉上浮起了一陣怒意,他的眼神是嚴厲的、頗不友善的。“我想,你就是那個新搬進農莊的作家吧,”他說:“我奉勸你,在一件事沒完全弄清楚之前,最好少妄加斷語!我母親或者精神不正常,但她一生沒有傷害過任何人!”

“但她確實幾乎傷害了那位樑小姐!”狄君璞也憤怒了起來。“難道你認爲我說謊?”

“那位小姐嗎?”他的眼光在心虹身上飄了一下,心虹正蜷縮在一棵樹幹邊,渾身抖顫著,仍然用手遮著臉在哭泣不已。“你對那位小姐瞭解多少呢?你對我們又瞭解多少呢?你還是少管閒事吧!”“聽你的口氣,你倒是聽任你母親傷害樑小姐呢!”他是真的生氣了。

“我不是來阻止了嗎?”那青年大聲說,暴怒而痛苦的。“你還希望我怎樣?你說!”挽著他母親,他俯頭看她,聲音變柔和了。“讓我們走,媽,讓我們離開這鬼地方,以後也不要再來了!”那老婦不再掙扎,也不說話,只是低低的哭泣,現在,她完全像個軟弱的、受了委屈的孩子。跟著她的兒子,他們開始向山下走去。狄君璞也跑到心虹面前,用手挽住了她,安慰的說:“好了,好了,都過去了,沒事了,樑小姐,那不過是個瘋子而已。”心虹哭泣得更厲害。“她爲什麼找著我?我根本不認識他們!根本不認識!”她啜泣而且顫抖。

“她爲什麼要打我罵我?爲什麼?爲什麼?我又不知道她兒子是誰?爲什麼呢?”

“瘋人是沒有理性的,你知道!”他拍著她的肩:“走吧!我們也快些回去!哦,你看,老高和你妹妹來了!準是來找你的!”真的,老高和心霞幾乎是奔跑而來的,他們正好和那老婦及青年打了個照面。心霞驚喊了一聲:“盧雲揚!”那青年瞪視著心霞,眼底一片痛楚之色,攬住他的母親,他們匆匆的走了。這兒,心霞奔了過來,蒼白著臉,一把扶住心虹,她連聲的喊:“怎樣了?姐姐?他們把你怎樣了?他們傷害了你嗎?姐姐?我和老高出來找你,在山口聽到你喊叫,嚇死我們了!你怎樣了?姐姐?”心虹被驚嚇得那麼厲害,她簡直止不住自己的哭泣和顫抖,在心霞的扶持下搖搖欲墜,一面仍在啜泣的說:“我不知道他們是誰?噢,心霞,她罵我是魔鬼,是妖怪,她要殺掉我,噢,心霞,爲什麼呢?”

心霞猛的打了個冷顫。

“哦,姐姐,你被嚇壞了!我們趕快回去吧!別再想他們了!老高,你來幫我扶扶大小姐!”

在老高和心霞的扶持下,他們急速的向霜園走去。狄君璞本想告辭了,但心霞熱烈的說:“不,不,狄先生,你一定要到霜園去休息一下,你的手在流血了。”真的,在這場混亂中,狄君璞根本沒有注意到自己的手已被那老婦咬傷了。他取出手帕,隨便的包紮了一下,跟著心霞,他們簇擁著心虹回到霜園。

這樣的回來,立即使霜園人仰馬翻,高媽首先就大叫起來,把心虹整個擁進她的懷中,接二連三的喊叫著“太太”,樑逸舟和吟芳都從樓上奔了下來,拿水的拿水,拿毛巾的拿毛巾,大家亂成了一團。在這喧囂和雜亂中,狄君璞簡短的說了說經過情形,再度想告辭,樑逸舟阻止了他:“君璞,你再坐坐,我有話和你談。”

終於,他們把心虹送到了樓上,吟芳、高媽,和心霞都陪伴著她,客廳裡安靜了下來,狄君璞獨自坐在沙發上,依稀還聽到心虹的啜泣聲。然後,樑逸舟從樓上下來了,臉色凝重而疲倦,望著狄君璞,他懇摯的說:“謝謝你,君璞,幸虧有你,要不然真不知道會怎麼樣?你的手要緊嗎?”“哦,這沒關係。”狄君璞慌忙說。“不過,這老婦人是該送進精神病院的。我在這山谷中已不是第一次看到她了,這樣太危險。”“是嗎?”樑逸舟注意的看著他。“但,她對別人是沒有危險性的。”“怎麼說?”“她不會傷害任何人,除了心虹以外。”

“我不懂。”狄君璞困惑的。

“唉!”樑逸舟再長嘆了一聲,滿臉的沉重。“這事說來話長,我早就預備告訴你了。

你如果不忙,願意到我的書房裡坐一下嗎?”狄君璞按捺不住自己對這事的好奇,何況,對方顯然急於要告訴他一個故事。於是,他站起身來,跟著樑逸舟走進了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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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這間書房並不大,一張書桌,一套三件頭的沙發,和整面牆的書櫥。佈置簡單明朗,卻也雅潔可喜。那書櫥中整齊的碼著一排排的書,一目瞭然,主人也是個有書癖的人,藏書十分豐富。在沙發上坐了下來,高媽送上了茶,帶上了房門。室內有一剎那的沉靜。落地的玻璃窗外,月光下的花園,一片綽約的樹影。樑逸舟不安的在室內兜了一圈,停在狄君璞面前,把書桌邊的安樂椅拉過來,他坐下了。掏出煙盒,他送到狄君璞面前。狄君璞取了一支菸,片刻之間,兩人只是默默的噴著煙霧,室內瀰漫著香菸氣息。樑逸舟似乎有些不知從何開始,狄君璞也不去催促他。半晌,樑逸舟重重的吸了一口煙,終於說:“君璞,你寫小說,你愛書,你會不會覺得,書往往是害人之物?”“確實。”狄君璞微笑了一下。“我記得看過一個電影,假想是若干若干年以後,書都成爲了禁品,消防隊的任務不是救火,而是焚書。因爲書會統馭人的腦子,導致無限的煩惱。”“真是這樣,”樑逸舟有些興奮。“書是一樣奇怪的東西,沒有它,人類會變得愚蠢,變得無趣。有了它呢,它啓發人的思想領域,而種下各種煩惱的根源。”

“這是矛盾的,幾乎所有人類創造的東西,都有矛盾的結果,有好的一面,也有壞的一面。不止書是這樣,一切物質文明都是這樣。”狄君璞噴出一口煙霧,深思的看著樑逸舟,繼續說:“假若你所說的書是指文學書籍,那麼,我一向認爲文學是一樣奢侈品。”“爲什麼?”“要悠閒,要空暇,你才能走入文學的領域,然後,還要長時間的思想與揣摩。這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他搖搖頭:“但是,書本里的世界卻是另一番天下,一旦走進去,酸甜苦辣,你可以經歷各種人生了。”

“這種‘經歷’是好的嗎?”

“是好的,”狄君璞微微的笑著,仍然凝視著樑逸舟。“也是壞的。同樣的一本書,不同的人看了,常會有不同的反應,有好的,也有壞的。”“你所謂的矛盾,是嗎?”

“唔。”他哼了一聲,笑笑。“你並不是要跟我討論‘書’的問題吧?”“當然,”樑逸舟輕嘆了一聲,笑笑。“只是,我想,心虹這孩子是被書所害了。”“怎麼呢?我覺得她很好,最起碼,她吸收了書本里的一些東西,她有深度,有見解,也有她的境界。”

“你看到了好的一面。另一面呢?她以爲人生都是詩,愛幻想,不務實際,愛做夢,而且多愁善感。”

“這不見得完全是書的問題。你忽略了,她是個少女。這也是少女的通病。”“心霞呢?心霞就從來沒讓我煩心過。”

“你不能要求兒女都是一樣的個性。”

“好吧,讓我們撇開這些問題不談,還是談談正題吧!”樑逸舟有點煩惱的說,猛抽了一口煙:“我們顯然把話題扯得太遠了!”狄君璞靠進了椅子中,不再說話,只是靜靜的抽著煙,等著樑逸舟開口。“你今晚在山裡看到的那個老婦人,”樑逸舟說了,聲調低沉而無奈。“原來並不是這樣的,她原是個正常的女人,而且長得很不錯,雖沒受過高等教育,卻也很謙恭有禮。她帶著兩個兒子,住在鎮外的一個農舍裡。她的丈夫很早就死了,除了留給她一個農舍和一點田地之外,什麼都沒有。她守寡十幾年,把兩個兒子帶大,送他們讀大學,受最高的教育,她自己給人縫衣服,來維持家用,等她的孩子們長成,她所有的田地都賣光了,已經貧無立錐之地。

“她的兩個兒子,大的叫盧雲飛,小的叫盧雲揚,都長得非常漂亮,書也念得不錯。因爲他們家離霜園不遠,我們有時遇見,也點點頭。但是,我們家正式和盧家拉上了關係,卻是四年以前開始的。”樑逸舟停了停,拋掉了手裡的菸蒂,又重新燃上了一支新的。他的眼底是憂鬱而痛苦的。

“四年前,雲飛大學畢業,受完了軍訓,他突然來拜訪我。”他繼續說了下去。“你知道,那時候我的食品公司已經非常發達了,生意做得很大,也很賺錢。雲飛來了,謙和,有禮,漂亮。他開門見山的請求我幫他忙,他希望到我的公司裡來工作,他很坦白的把他的家庭情況告訴我,說他迫切的想找一個待遇較高的工作,報答他母親一番養育的深恩。

“這孩子立即打動了我,我承認,我這人一直是比較重感情的。知道雲飛學的是外文以後,我把他派到國外貿易部做秘書。他工作得非常努力,三個月以後,我調升他爲國外貿易部業務主任,再半年,他升任爲國外貿易部副理,幾乎所有國外的業務,他都掌握實權。

“就這樣,雲飛雲揚這兩個孩子就走入了我的家庭,經常出入於霜園了。”“可是,”

狄君璞不由自主的打斷了樑逸舟的敘述。“心虹說她從沒見過那母子二人。”

樑逸舟作了個阻止的手勢。

“你不要急,”他說:“聽我慢慢的說,你就瞭解了。”他啜了一口茶,眼光暗淡。

“是的,就這樣,雲飛兄弟兩個變成了霜園的常客。我當時並沒有想到家裡有個年已及笄的女兒。那時心霞還小,心虹卻正讀大學三年級,很快的,小一輩的孩子就建立起一份良好的友誼。心虹和雲飛的行跡漸密。他們經常流連在山野裡,或空廢的農莊中,一去數小時,而我對這事也採取了聽其自然的態度,因爲雲飛除了家世較差之外,從各方面看,都不失爲一個夠水準的好青年。

“可是,就在這時候,公司裡出了點小問題,而且是出在國外貿易部,我先先後後發現不少的紕漏,卻不知是誰幹的,經過了一番很仔細的調查,出乎我意料之外,那竟是盧雲飛。

“我開始削弱雲飛的實權,而且暗示他我已注意到了他,但他習性不改,他收賄,他弄權,他盜匯,最後,我發現他竟竄改了帳簿,不斷的、小規模的挪用公款。

“這使我非常的憤怒,我把雲飛叫來訓斥,他以滿面的驚惶對著我,他否認所有一切的不法行爲,他侃侃而談,說我待他恩重如山,他怎能忘恩負義?他使我動搖了,因爲公司的組織龐大。我的調查很可能錯誤,於是,我繼續讓他留在公司裡,一面作更深入的調查,包括了他的私生活在內。

“但是,在這段調查的時間裡,雲飛和心虹的感情卻突飛猛進。心虹是個一直沉浸在幻想裡的女孩,看多了小說,念多了詩詞,總認爲愛情是一片純真的美。她一旦沉入愛河,就愛得深,愛得摯,愛得狂熱。等我想幹涉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她已那樣單純的信賴的愛上了雲飛,奪去雲飛,似乎是比奪去她的生命更殘忍。我稍有不贊成的暗示,心虹就傷心欲絕,她認爲我是個勢利的、現實的人,是個不瞭解兒女,也不懂得感情的人!她甚至於威脅我,說她可以死,但決不離開雲飛!“而這時候,雲飛的一切,都顯示出極端的惡劣,時間一久,他的真面目逐漸暴露,一個典型的,欲達目的,不擇手段的青年,我發現我被利用了,我不信任他對心虹的感情,不信任他所有的一切!於是,我也開始堅決的阻撓這段愛情,我必須把我的女兒從這個陷阱裡救出來!

“那是一段相當痛苦的歲月,心虹逃避我,父女常常整個禮拜不說話,她不斷的在農莊中或者是山谷裡和雲飛相會,因爲我不允許雲飛再走進霜園的大門。同時,我停止了雲飛在公司裡的工作,我告訴他,如果他真愛心虹,去獨自奮鬥出一番前途來獻給心虹,不要在我的公司裡混!這一著使雲飛更暴露了他的弱點,他竟對我惡言相向,說出許多粗話,決不像個有教養的孩子。他拂袖而去,臨走的時候,他竟對我說,他將帶走心虹!“於是,我監禁了心虹,那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心虹已經從大學裡畢了業,剛找到一箇中學教員的工作。

爲了救她,我不許她出門,我們日日夜夜守著她,但是,她終於在一天夜裡逃走了。“她不知去向,我去找雲飛,雲飛家裡也沒有云飛的影子,雲揚和他母親同樣在找尋他,我僱用了人到處找尋,卻始終找不著他們。就在我已經快絕望的時候,心虹卻意外的回來了,離她的出走,不過只有十天。她顯得蒼白而憔悴,似乎是心力交疲,走進家門後,她只對我說了一句:‘爸爸,我回來了!你還要我嗎?’“我激動的擁住她,說:‘我永遠要你,孩子。’“她哭著奔進她的房間,把自己關在房內,誰也不肯見,我們至今不知道那十天裡到底發生過些什麼事。不過,看她那樣萎縮,那樣面臨著一份幻滅和絕望,我們誰都不忍再去追問她一切,只希望隨時間過去,她會慢慢平復下來。

“她把自己足足關了三天,這三天中,只有高媽和心霞能接近她,高媽是她從小的女傭,她對高媽有時比對吟芳還親近。心霞和她的感情一向深摯。我們也深喜她不像剛回家時那樣不見人了。但是,就在那第三天的晚上,事情就驚人的發生了!”樑逸舟住了口,注視著菸蒂上的火光,那支菸已經快燒到他的手指,片刻之後,他熄滅了菸蒂,擡起頭來,注視著狄君璞。後者正深靠在沙發裡,帶著一股動容的神色,靜靜的傾聽著。“那第三天深夜裡,我正坐在這書房中看著書,心霞和高媽忽然氣急敗壞的衝了進來,心霞一疊連聲的叫著:‘爸爸,我們必須去找心虹!她已經走了四小時了!’“我驚跳起來,心霞和高媽才斷斷續續的告訴我,說心虹在四小時前就出去了,她曾告訴她們,她是到農莊去再會一面雲飛,兩小時之內一定回來。我立刻猜測出可能是高媽或心霞給雲飛傳了信,薄弱的心虹又去赴約了。當時,我已有不祥的預感,但仍然決料不到竟是我後來發現的局面。

“我沒有耽擱一分鐘,叫來老高,穿上了雨衣——那時天正下著毛毛雨。我們馬上出發到農莊去找尋心虹。心霞和高媽也堅持跟我們一起去,當時,我們都認爲不會找到心虹了,她一定又跟著那流氓走了。

“到了農莊,我們屋裡屋外的呼喚著心虹的名字,沒有人答應,我們搜尋了所有的房間,沒有心虹的影子,我們開始在戶外搜尋。那時雨下大了,季節和現在差不多,天氣很冷,山野裡到處都是潮溼的。我們拿著手電筒到處探照,然後,我聽到心霞在楓林內一聲尖叫——就是農莊後面的那座楓林。我們衝進去,一眼看到心虹正倒臥在欄杆邊的泥濘裡,而那年久失修的欄杆,卻折斷了好大一個缺口。“我們跑過去,我立即把心虹抱起來,一時間,我竟以爲她是死了,她的樣子非常狼狽,衣服撕破了,手背上、臉頰上,都有擦傷的痕跡,渾身溼透而且冰冷,她不知在雨地裡已躺了多少時間。我用我的雨衣包住她,急於想送她回霜園去。可是,那欄杆的折斷使我心驚,我叫老高繞到懸崖的下面去看看,因爲我找不到雲飛。老高飛快的跑去了,我們把心虹抱進農莊,用盡方法搓揉她的手腳,想使她恢復暖氣,我們呼喚她,搖撼她,但她始終沒有甦醒過來。

“我所害怕的事情果然應驗了,老高喘著氣跑回來,在那懸崖下面,盧雲飛的屍體躺在一堆亂草和岩石之中,早已斷了氣!”他再度停住了。狄君璞緊緊的注視著他。他的嘴脣微顫著,面容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裡。

“這就是心虹的故事,也就是那農莊所發生過的慘劇。那晚,我們把心虹抱回家後,她就足足昏迷了三個月之久,什麼問題都不能回答。我們把她送進醫院,她高燒不退,有一度,我們都以爲她會死去,但是,她畢竟活過來了,又能說話認人了。可是,當我們婉轉的想向她探索那晚的真相時,我們才吃驚的發現,她對那晚的事一點記憶都沒有,非但不記得那晚的事,她連盧雲飛是何許人都不知道!她把整個這一段戀愛,從她的生命史中一筆勾銷了。最初,我們還認爲她可能是矯情,接著就發現她的精神恍惚,神志迷惘,容易受驚又怕見生人。我們請了精神醫生,治療了將近半年的時間,纔出院回家。醫生說她這是受了重大刺激後的變態,她確實不再記得盧雲飛和有關盧雲飛的一切人和物,因爲在她的潛意識中,她不願意記憶這段事。但是,醫生也表示,這種失去記憶的情況只是暫時的,總有一天她會恢復過來,現在,還是聽其自然,不要刺激她比較好些。”

狄君璞移動了一下身子,噴出一口煙。

“不過,”狄君璞說:“她記得小時候的事,記得農莊的花呀草呀,還記得她看過的書……”

“是的,除了有關盧雲飛的事、物,與人以外,她什麼都記得,這是一種部份性的失憶症。她確實不再認得盧雲揚和他的母親,卻認得其他的每一個人,那怕是鄉間種田的農婦,她都記得,事實上……”樑逸舟蹙緊眉頭,深深嘆息。“她這種情況是令人心痛的,也是可憐的。因此,我們也毀掉了許多有關雲飛的資料,包括雲飛寫給她的情書,送給她的照片等。我們也很矛盾,我們希望她恢復記憶,變得正常起來。也怕她恢復記憶,因爲那記憶必然是痛苦的。”

“她自己知道她失去了部分的記憶嗎?”

“我想,她有些知道,她自己也常在努力探索,但是,每當她接觸到那個回憶的環節時,她就會昏倒。這種昏倒也是精神性的,你知道。表示她的潛意識在抗拒那個記憶。”

“那麼,你們至今不知道那晚在楓林內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嗎?”狄君璞深思的問。“不知道。除非心虹恢復記憶,我們誰也無法知道那夜的悲劇是怎樣發生的。警察來調查了許多次,勘察過幾十次現場,那欄杆原來是木頭柱子,這麼多年風吹雨打,早就腐朽了,所以,後來警方斷爲意外死亡,這件案子就結了。但是……”他搖搖頭,啜了一口茶,又深深的嘆息了。“在官方,這件案子是結了。私下裡呢,所有人都知道我阻撓過心虹和雲飛的戀愛,都知道我把他從公司裡開除,也都知道心虹和他私奔過。這件命案一發生,大家的傳言就非常難聽了。有人認爲是我殺了雲飛,也有人認爲是心虹殺了他,還有說法是我們全家聯合起來,在農莊裡殺掉了雲飛,再把他推落懸崖,造成意外死亡的局面。這一年來,我們在鎮上幾乎被完全孤立了。再加上雲飛的母親,那個可憐的,守了十幾年寡的老太太,禁不起這個刺激,在聽到雲飛死亡的消息後,她就瘋了。我出錢把她送到醫院,她在醫院裡住了差不多一年,上個月纔回家。她並不是都像你今晚看到的那麼可怕,她的病是間歇性的,不發作的時候也很好,很安靜。一發作起來,她就說心虹是兇手,就要殺心虹了。不管我對雲飛怎樣不滿意,對這個老太太,卻不能不感到歉意和同情,不止這老太太,雲揚也是個正直而有骨氣的孩子,慘劇發生後,我曾先後送過好幾次錢到他家裡去,他都拒絕了,只接受了醫治他母親的那筆醫藥費。他對這事幾乎沒說什麼,我不知他心中是怎樣想的,我只知道他和他哥哥的個性完全不同。我也想把他安排到我的公司裡去做事,他卻對我說:‘如果我將來會有一番事業,這事業必然是我用自己的雙手去創下來的。我不需要你的幫助,哥哥已經是我很好的教訓!’“我不知道他這些話的真正用意,但是,我想,他是很恨我們的。現在,他在一家建築公司裡做繪圖員,他是學建築的,據說工作情形十分努力。”

“你在暗中幫助他,我想。”狄君璞說。“不,我沒有。”樑逸舟坦白的望著狄君璞。

“我尊重他的意志。在他的仇視中,我如果暗中幫助他,反而是對他的侮辱,你懂嗎?”狄君璞點點頭。“就這樣,你現在知道了整個的故事!”樑逸舟深吸了口氣。“一個男人的死亡,兩個女人的失常,這就是這山谷中藏著的悲劇。至今,那墜崖的原因仍然是謎。你是個小說家,你能找出這謎底來嗎?”“你希望找出謎底來嗎?”狄君璞反問。

樑逸舟苦惱的笑了笑。

“問著了我,”他說:“我要那謎底,也怕那謎底!心虹是個愛與恨都很強烈的女孩!”

“但是,她不會傷害任何人,我斷定,樑先生。”

“但願你對!那應該只是一個意外!”他站起身來,踱到窗前,望著窗外的樹影花影,風把花影都揉亂了。他重複的說了一句:“應該只是一個意外。”

“你不認爲,那盧老太太仍然該住醫院嗎?”狄君璞說:“任憑她在這山裡亂跑,你不怕她傷害心虹?”

“我怕。”他說:“可是,那老太太是不該囚禁在瘋人院中的,她大部分時間都很好,很講理,你沒看到她好的時候!”

“唉!”狄君璞默然了,嘆息一聲,他也走到落地長窗前面來,凝視著那月光下的花園。“多少人類的故事,多少人類的悲劇!”他喃喃的說,回想著那在山谷裡撲出來又吼又叫又撕又打的老婦,又回想到那滿面痛苦的青年,再回想到那柔弱嬌怯、驚惶失措的心虹……他寫過很多的小說,很多的故事,但是沒有這樣的。沉思著樑逸舟所告訴他的故事,他感到迷惘,感到淒涼,感到一份說不出來的難受和不舒服,甚至於,他竟有些泫然了。

“心虹曾是個溫柔嫺靜而雅緻的女孩,”樑逸舟又低聲的說了,像是說給他自己聽。“在沒發生這些事之前,你不知道她有多可愛。”“我可以想像。”狄君璞也低聲說,他另有一句話沒有說出口;即使是現在,心虹那份嬌柔,那份驚怯,又有那一點不可愛呢?她那種時時心智恍惚的迷惘,和那種容易受驚的特性,只是使她顯得更楚楚可憐呵!

“夜深了。”樑逸舟說。

是的,夜深了。山風低幽的穿梭著,在那夜霧迷茫的山谷中,有隻孤禽在悲涼的啼喚著,那是什麼鳥?它來自何方?它在訴說些什麼?會是什麼孤獨的幽魂所幻化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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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心虹在一段長時間的睡眠之後醒了過來,昨夜曾用了雙倍的藥量,難得一夜沒有受夢魘的困擾。睜開眼睛來,窗簾還密密的拉著,室內依然昏暗,但那陽光已將深紅色的窗簾映紅了。她翻了一個身,擁著棉被,有一份無力的慵懶,深秋的早晨,天氣是寒意深深的。用手枕著頭,她還不想起牀,她希望就這樣睡下去,沒有知覺,沒有意識,也沒有夢。虛眯著眼睛,她從睫毛下望著那被陽光照亮了的窗簾,有許多樹影在窗簾上重疊交錯,綽約生姿,她看著,看著……猛的驚跳了起來。樹影、花影、月影、山影、人影……昨夜曾發生些什麼?

她的意識恢復了,她是真正的清醒了過來。坐起身子,她用雙手抱著膝,靜靜的思索,靜靜的回想。昨晚在山中發生的事記憶猶新,她打了個寒噤,不止記憶猶新,那餘悸也猶存呵!

皺著眉頭,她把面頰放在弓起的膝上。她眼前又浮起了那老婦的影像,那削瘦的面頰,那乾癟的嘴,那直勾勾瞪著的令人恐怖的眼睛。還有那眼神,那仇恨的、要吃人似的眼神!那不是個人,那簡直像個索命的陰魂呵!

她又打了個寒噤,不自覺的想起那老婦的話:“你是個魔鬼!你是個妖怪!我要殺掉你!……你還我兒子來!還我兒子來!還我兒子來……”

爲什麼呢?爲什麼這瘋婦要單單找著她?她看來像個妖怪嗎?或是像個吸血鬼呢?掀開了棉被,她赤著腳走下牀,站到梳妝檯前面,不信任似的看著鏡中的自己。她只穿著件雪白的、輕紗的睡袍,頭髮凌亂的披垂在肩上,那張臉微顯蒼白,眼睛迷惘的大睜著……她瞪視著,站在那兒一動也不動。忽然間,她腦中閃過了一道雪白的亮光,像觸電般使她驚跳,她彷彿感到了什麼,似乎有個人在輕觸著她的頭髮,有股熱氣吹在她的面頰上,同時,有個聲音在她耳邊響著:“跟我走!心虹。我要你!心虹!”

不,不,不,不,不!她猛的閉緊眼睛,和那股要把她拉進某種幻境裡去的力量掙扎著。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那些討厭的、像蛛網般糾纏不清的幻覺呵!

門上突然傳來兩聲輕叩,把她喚醒了,她愕然的看著房門,下意識的害怕著有什麼可怕的東西要闖進來。門開了,她陡的鬆了一口氣,那是她所熟悉的,滿面笑容,滿身溫暖的高媽。高媽一看到她,那笑容立即收斂了,她直奔過來,用頗不贊成的聲調喊:“好呵!小姐,你又這樣凍在這兒!你瞧,手已經凍得冰冰冷了!你是怎麼了?安心想要生病是不是?

哎,好小姐,你不是三歲大的娃娃了呀!”

打開壁櫥,她開始給心虹挑選衣服,取出一件黑底白花的羊毛套裝,她說:“這套衣服怎樣?”“隨便吧!”心虹無可無不可的說,開始脫下睡衣,機械化的穿著衣服。一面,她深思的問:“高媽,三歲時候的我是什麼樣子?”

“一個最可愛的小娃娃,像個小天使。”高媽說著,同時在忙碌的整理著牀鋪。“好安靜,好乖,比現在還聽話呢!”

“我現在很討厭嗎?高媽?”心虹扣著衣釦,仍然直直的站在那兒,憂愁的問。“哦!

我的小姐!”高媽摔下了棉被,直衝過來,她一把握住了心虹的手臂,熱情而激動的喊:“你明知道你不是的!你又美又可愛,誰都會喜歡你的。”

“可是,昨晚那老太婆叫我妖怪呢!”

“她是瘋子!你知道!”高媽急急的說:“別聽她的話,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麼。”

心虹哀愁的凝視著高媽。

“高媽,”她幽幽的說:“我是你抱大的,對嗎?”

“是的,你兩歲的時候我就到你家了,那時我還沒嫁給老高呢!他在你們家當園丁,我跟他結婚後,沒想到就這樣在你們家待了半輩子!”“高媽,”心虹仍然凝視著她。“你跟了我這麼許多年,你喜不喜歡我?”“當然喜歡啦,你這個傻小姐!”

“那麼,”心虹急促的、熱烈的說:“你告訴我吧,告訴我大家所隱瞞著我的事。”

“什麼事呀?”高媽有些不安了,逃避的把眼光轉到別處去。“你知道的。你告訴我,一年前我害的是什麼病?”心虹迫切而祈求的看著她。“醫生說是肺炎,”她在衣服裡搓著手。

“那天你在山裡淋了雨。”“不是的,一定不是的。”她猛烈的搖頭。“我只是記不起來到底是怎麼回事?有時,我會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子,但是它們那樣一閃就不見了,我想我一定……”

“別胡思亂想吧,小姐,”高媽打斷了她,走開去繼續摺疊棉被。“你一徑喜歡在山裡亂跑,淋了雨怎麼不生病,淘氣嗎!”她把牀罩鋪上。“好了,小姐,還不趕快洗臉漱口去吃早飯去,你猜幾點鐘了?樓下還有客人等著你呢!”

“等我嗎?”她驚奇的。“是誰?”

“那位狄先生和他的女兒。他帶著女兒在山裡散步,就順便來問問你好了沒有。你昨晚被嚇得很厲害,以後晚上再也不要去山裡了。”“現在幾點鐘了?”“十點半。”“嗬!我怎麼睡的?”心虹驚呼了一聲,到盥洗室去洗臉了。“早飯要吃什麼?我去給你做!”高媽嚷著問。

“一杯牛奶就好了,反正快吃午飯了,我又不餓!”

“加個蛋好嗎?”“我最不要吃蛋!”“好吧!好吧!早晚又餓出病來!”高媽嘀咕著,無可奈何的搖搖頭,走了。心虹梳洗過後,對鏡中的臉再看了一眼,還不壞,最起碼,眼睛底下還沒有黑圈。打開門,她走下了樓。狄君璞和小蕾正坐在客廳中。因爲樑逸舟到公司去了,心霞上學了。客廳裡,只有吟芳在陪著客人。她正和狄君璞談著一些心虹心霞小時候的事,這是中年婦女的悲哀,她們的談料似乎永遠離不開家庭和兒女。而小蕾呢?卻在一邊津津有味的玩著一個裝香菸的音樂匣。看到心虹,狄君璞不自禁的心裡一動,到這時,他才體會出自己的“順道問候”是帶著多麼“專程”的意味。他有些迷糊了,困惑了,他弄不清楚自己的情緒。事實上,昨夜一夜他都是迷糊和困惑的,幾乎整夜沒有成眠,腦子裡始終迴旋著樑逸舟告訴他的那個故事。如今,他只能把自己對她的關懷歸納於自己那“小說家的好奇”了。

“狄先生,”心虹輕輕的點了一下頭,微微一笑,那笑容是很難得的,因爲難得,而更顯得動人。“昨天晚上真要謝謝你。”“那裡話,希望你沒有怎樣被嚇著。”

“已經沒事了,我昨晚吃了兩粒安眠藥,睡到剛剛纔起來。”心虹說,一面直視著狄君璞。那清癯的臉龐,那深沉的眼睛,那若有所思的神情,這男人渾身都帶著一種成熟的、男性的穩重和沉著。在穩重與沉著以外,這人還有一份難解的、易感的臉,那深不見底的眼睛中似乎盛載了無窮的思想,使人無法看透他,也無法深入的走進他的思想領域。

高媽遞來了牛奶,心虹在沙發上坐下來。微蹙著眉頭,慢吞吞的啜著牛奶,彷彿那是什麼很難吃的東西。吟芳用一種苦惱的專注的神情看著她,對狄君璞勉強的笑笑。

“你看,她就不喜歡吃東西,從去年病後,體重一直沒增加上來。”心虹有些煩惱,她不喜歡父母談論她像在談論一個三歲小孩似的。於是,她把小蕾拉到身邊來,細細的、溫柔的問她喜不喜歡這鄉間?被冷落了半天的孩子立即興奮了。用手攀住心虹的脖子,她興奮的告訴她那些關於蝴蝶、蜻蜓、狗尾草、蘆花、蒲公英……種種的發現,還有那些在黃昏時到處飛來撲去的螢火蟲,清晨在枝頭墜落的小露珠……心虹驚奇的擡起頭來,看著狄君璞。

“這孩子必定有你的遺傳,她述說起來像一首詩。”

“孩子的世界本來就是一首詩。”狄君璞說,深深的凝視著她,他那深沉的眸子好深好深,她覺得有點震動而且心亂了。他不是在“看”她,他簡直是在“透視”她呢!

“樑姐姐,”小蕾的興奮一旦被引發就無法遏止,她搖著心虹的胳膊,大聲的說:“我們去採草莓好嗎?婆婆說,如果我能採到一籃草莓,她要做草莓醬給我吃,我們去採好嗎?”

“這種野草莓很酸的呢!”心虹說。

“可是,我們去採好嗎?”孩子祈求的看著她。

心虹擡起眼睛來,看了看狄君璞,後者也正微笑而鼓勵的望著她。“跟我們一起去山裡散散步也不錯,”他說:“外面天氣很好,而且我保證不會再有什麼瘋老太婆來驚嚇你,怎樣?”

她不由自主的微笑了,站起身來。

“那麼,我們還等什麼?”她說,掉過頭去看吟芳:“媽,我走走就回來。”“早些回來吃午飯,哦,狄先生和小蕾也來我們家吃飯吧!”吟芳說,看到心虹那麼難得的有份好興致,使她衷心愉快。真的,小蕾是個小可人兒,狄君璞穩重忠厚,或者,這父女二人會對心虹大有幫助。

“哦,我們不了,”狄君璞說:“姑媽在等我們呢,她今天給我們燉了一隻雞,如果不回去吃飯,她要大大的失望了。”

吟芳笑笑,不再勉強了,她瞭解老姑媽那種心情。女人一上了年紀,對於小一輩的愛與關切也就更重了。往往並不是小一輩的需要她,而是她需要他們。

心虹牽著小蕾,跟狄君璞一起走出了霜園。秋日的陽光美好的照射著,暖洋洋的,薰人慾醉的。小徑上鋪滿了落葉,被太陽曬得又鬆又脆。那些高大的紅楓,在陽光下幾乎是半透明的嫣紅。無數的紫色小花,在秋風中輕輕搖曳。天藍得耀目,雲淡淡,風微微,鳥啼清脆。遠處那農莊頂端,一縷炊煙細嫋。“這就是我的世界,”心虹說,深深的呼吸著那帶著泥土氣息的空氣。“山裡的景色變幻無窮,清晨,黃昏,月夜……昨晚,所有的氣氛都被那個老太婆破壞了。”

狄君璞沒有說話,他不知該說什麼好。

她在路邊摘了一朵黃色的小花,把花朵無意識的轉動著,用那花瓣輕觸著嘴脣。“你吃過花瓣上的露水嗎?”她忽然問。

“不,我沒有。”“我吃過。”她微笑起來,眼睛朦朧如夢。“在太陽還沒出來以前,一清早走入山裡,用一個小酒杯,去收集那些花瓣上的露珠,一粒一粒的,盛滿一酒杯,然後喝下去,那麼清醇,那麼芬芳,那是大自然所釀製的美酒,喝多了,你一樣會醉倒。醉倒在一個最甜最香的夢裡。”她沉思,似乎已經沉浸在那夢裡了,眼睛裡罩上了一層薄霧,那眼珠顯得更迷濛了。好半天,她忽然醒了過來,垂下頭去,她羞澀的低語:“我很傻,是不?”“不,”他注視著她,爲之動容。“很美。”

“什麼?”她不解的。“很美,”他重複了一句。“你的人,你的聲音,你的世界,和你的夢。”她很快的擡起眼睛來,掃了他一眼,臉頰上竟涌上了兩片紅潮。“你在笑我了。”她低聲說。

“我會嗎?”他反問。她再度擡起眼睛來,這次,她是大膽的在直視他了,眼光裡帶著研判的意味,那眼光那樣深沉,那樣專注,似乎想看穿他的內心。笑容從她的脣邊隱去,而面上的紅潮卻更深了。“他們……他們都說我傻。”她喃喃的說。

“他們是誰?”“爸爸,媽媽,妹妹,還有……”她沉思,眉頭輕蹙,在努力的思索著什麼。“還有……他……”

“他是誰?”他追問,緊盯著她。

紅潮從她臉上退去,她的眉頭蹙得更緊了,那記憶的鐘在敲動。她的眼光迷惘,她的嘴脣顫動,她知道自己遺失了一段生命,她在追尋,她在努力的追尋。像掉在一個回漩滾動著的深井裡,她被那轉動的水流越旋越深,越旋越深,越旋越深……那冰冷的水,清寒刺骨,冷得她發抖,而那水流也越轉越快了,越轉越快,越轉越快……她覺得天旋地轉,呼吸急促,她的面容發白了。

他及時扶住了她。“心虹!”他用力的喊,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她一震,驚醒了,從那深井裡又回到了地面。瞪大了眼睛,她茫然的看著面前那張臉,那張深刻的、擔憂的、而又帶著抹痛楚與憐惜的臉,一時間,她有些神思恍惚,這是誰?那樣熟悉又那樣陌生,那樣親近又那樣遙遠。她閉上眼睛,呻吟而且嘆息。“心虹,”他扶住她的胳膊。“你覺得怎樣?”

她再張開眼睛,真的清醒了。烏雲盡消,陽光下是他那張憂愁的臉和關懷的眼睛。

“哦!”她勉強的微笑。“又來了。別管我,沒有關係的。”

他深深的注視她。“我告訴你,”他誠摯的說。“當這種昏暈再來臨的時候,你一定要克服它。不要讓它把你打倒,你應該有堅強的自信和意志。如果你在害怕著什麼,你唯一的辦法,就是面對它,你懂嗎?心虹。”

他的眼睛深沉似海。她覺得被淹沒了,那浪潮,溫溫軟軟的浪潮,從頭到腳的對她披蓋過來,像一件溫軟的綢衣。

“你知道我在害怕,是嗎?”她低語。

“是的,我知道。”他也輕聲說,眼光仍然停駐在她的臉上,那件綢衣更溫軟了,更舒適了,鬆鬆的裹著她。

“你知道我在害怕什麼嗎?”

“不,我不知道。”“那麼,幫我,好嗎?”她的眼裡漾起了淚光。“幫我找出來!那總是跟在我身邊的、無形的陰影是什麼?我害怕,真的,我好害怕。”“我會幫你。”他說,把她的外套拉攏,代她扣上衣領的鈕釦。雖然有太陽,谷地裡的風依然寒冷。“我會盡我的力量來幫你。”他站在她面前,比她高那麼多,那寬大的胸懷必然是溫暖的,一時間,她竟有把頭靠近那胸懷的衝動。但是,小蕾奔過來了,她曾跑開去了一段好長的時間。她的面頰紅潤,眼睛發光,滿手都握著熟透的草莓。

“嗨,樑姐姐!我找到一大片草莓,好多好多!你說好要幫我採草莓的,怎麼儘管站在這裡和爸爸說話?來呀!你來呀!”拉著心虹的手,她不由分說的把她向山野裡拖,心虹對狄君璞輕輕一笑,忽然振作了一下,高聲說:“好,讓我們採草莓去!”

說完,她就跟著小蕾,奔進那雜草叢生的樹叢裡去了。她的長髮飄飛,和小蕾辮梢的大綢結相映。狄君璞不由自主的跟著她們走進草叢,繞過岩石,穿過一個楓林,果然,面前有一塊平坦的草原,荊棘叢中,一大片的野草莓正茂密的生長著,那些鮮紅欲滴的果實,映著陽光發亮,像一顆顆紅色透明的琥珀。“哎呀,真不少!”心虹驚呼著。“小蕾,你簡直髮現了一個大寶藏了呢!”“我們來比賽,看誰採得多!”小蕾說,興高采烈,眉飛色舞。

“好!讓你爸爸也參加!”心虹說。

“爸爸?”小蕾詢問的看著她父親。

“參加就參加!”狄君璞大聲說,感染了她們的興致。“我一個人可以採得比你們兩個人加起來還多!信不信?”

“吹牛!”小蕾叫著。“那麼,馬上開始!”他們立即展開了一場“草莓採摘比賽”。

心虹採摘得非常努力,難得她有如此高昂的情緒和興趣,她輕盈的穿梭在荊棘中,毫不費力的採摘下那一顆顆的果實。小蕾就更輕便了,她小小的身子如穿簾之燕,奔前奔後,用她的裙襬兜了一大兜的草莓,不時還發出歡呼和嘻笑,對她那身手笨拙的父親投來揶揄的一瞥。

狄君璞卻弄得相當的狼狽了,他簡直沒料到這是如此艱鉅的工作,他不住被荊棘刺傷,又勾住了衣服,又弄破了手指,剛採到的草莓又在不注意中給弄掉了,半天也沒采到一握。最後,他竟尖聲叫起救命來了。

“怎麼了?怎麼了?”心虹和小蕾都跑了過來。“不知是些什麼東西,把我滿身都刺得疼,哎呀,又疼又癢,不得了!”心虹看過去,禁不住驚呼著大笑了起來,又笑又叫的說:“你從哪裡弄了這一身的榭衣呀?這麼多!天哪!這些刺人的小針就是摘上一小時也摘不乾淨了!”

那是一種植物的種子,像一根根小刺,一碰到它,它就會沾附在人身上。現在,狄君璞整個褲管都沾滿了這種東西。心虹一面笑,一面放下了自己的草莓,幫狄君璞去摘掉那些小刺,又摘又笑,因爲狄君璞像木偶般挺立在那兒,一動也不敢動,滿臉的可憐相。心虹看看他,忍不住又笑了。然後,她忽然站直了身子,愣住了。好半天,她才愕然的瞪視著狄君璞,喃喃的說:“聽到嗎?我居然笑了!奇怪,我又會笑了。一年以來,我幾乎不知道怎樣笑。”狄君璞靜靜的望著她,眼光那樣深沉,那樣真摯。

“你的笑容很美,”他幽幽的說:“你不知道有多美。所以,千萬別丟掉它。”她不語,呆呆的看著他,他們默然相視,陽光在兩個人的眼睛裡閃爍,時間不知過去了多久,小蕾已在一邊高聲的宣佈,她獲得比賽的第一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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