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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都市、言情] 【綠痕】瑞獸《全文完》 [打印本頁]

作者: 章仇飄跡    時間: 2026-4-18 13:56     標題: 【綠痕】瑞獸《全文完》

瑞獸  作者:綠痕


這日黃昏,日月東西同輝,由南至北,

天幕裂開一道劃越天際豹長縫,

於縫中降下大量天火,國土焦焚,梅潮不起。

入了夜後,壯盛斑斕的天火仍舊不止息地落下,

天際邊,一道又一道閃閃火亮的星子拉長了尾...
作者: 章仇飄跡    時間: 2026-4-18 13:57

第一章

流火如雨,金羽竄飛。

這日黃昏,日月東西同輝,由南至北,天幕裂開一道劃越天際豹長縫,於縫中降下大量天火,國土焦焚,梅潮不起。

入了夜後,壯盛斑斕的天火仍舊不止息地落下,天際邊,一道又一道閃閃火亮的星子拉長了尾,呼嘯長鳴地從天而降,嫋嫋餘音盤旋在空氣中久久不散,墜地之前,歿落的星於益發地明亮炫眼,像是死前的燦爛。

劃開天際的天火,同時也打破了陰陽之界,蟄伏於黑暗中的眾生,趁此良機,跨越陰陽兩界的足音,在幽色覆蓋了大地時悄悄響起。

那是很細微的聲響,深怕遭人察覺似的,先是試探性地往前跨一步,接著停下了步子,原地猶豫斟酌,好不好再進一步呢?隨後再試著探出步伐,一步一足都走得那麼小心,趕在天火落幕之前,他們偷偷地來了,沒有人知道他們擅闖越境,也無人看見……

它發現了。目光炯炯,似夜裡的另兩顆殞落的星子,槽上的獸,不作聲地瞧著這一切。

不合時宜的燥風吹來,帶了些草木被焦焚的氣味,高踞在簷上的它,將眼下人間正不著痕跡發生的一切,仔細地看在它的眼裡、聽在它的耳裡,它並沒有出聲阻攔,也沒有驚擾了他們,它只是以月遠送,在它心中,有說不出的嚮往心羨。

龍生九子,不成龍。它是一隻獸。它是一隻靜靜伏峙在屋簷瞭望、被香火煙燻了千年的瑞獸,人們為了私心,懇請蒼天剝奪了它的自由,要它為人們鎮守除厄,將它困囿於高翹的簷上,一日復一日的為蒼生看顧遠眺,杜絕百害侵入人間,可是人們和蒼天皆不曾問過它的意願,擅自就決定了它的命運。

它蹲在這很久了,無數春秋寒暑過去,站在搪上的它,看遣朝代煙火,看盡了人世消竭,冷眼瞧著江山折斷英雄腰,歲月催盡虹頤老。無論是三皇五帝英雄豪傑,或是卑微百姓平凡眾生,皆在死死生生中一代復一代,可不管生死再怎麼改變,每一代的人們仍舊不改其心,還是一如初始般的汲汲於追求著某些東西。那些站在廟堂上的,貪戀權勢利慾,站在廟堂底下的,戀棧於尋求青雲之梯,更底下一點的,不是貪求個溫飽、把希望寄託於無數不盡的明天、伺著尋常人家和樂的夢,或爾投身於迷人的愛恨之中。

它常想像自己是只能夠張口吞下人間的巨獸,只要一張開口,進去的,將會是萬水千山,出來的,便是古往今來。對它而言,花花大千的人間,是一顆芬芳的桂花糖,含在口中芬芳沁心,它多麼渴望能和人間的孩童一樣,先是嘗上它一口,再小心翼翼的把它含在,嘴裡,靜待所有它所不知的喜樂酸甜。

每每在人了夜後,城中家家戶戶點了燈時,它的想像總會因此更上層樓,因為明媚的人間燈火,像一條條婉轉的人間星河,蜿蜒地在人間這塊塵土上淌流,取代了澄燦的星輝,將人世渲染得五光十色、七彩朦朧,託著風兒,銀鈴般清脆的歡笑聲流洩在空氣裡,紛紛攘攘的人心彷彿就近在它的眼前浮動,令它,也隨之心動不已。

在一片熱鬧中,它很寂寞。

離不開簷、站不直身,蹲踞在簷上的它,就只能這般地靜靜待在它被安排的位置上,盡些連它自己也不知道的職責,它無友朋無親無故,它所擁有的,就是放眼看出去的景緻。

有時候,它會很想翻轉過僵直的身子,讓暖暖的春陽曬一曬它的肚子;它會想好好的坐在簷上,將蹲踞過久的腿伸直舒適一下或是站直了身子,仰首看一看頂上那一片它從沒機會瞧過的藍天。

每日聆聽著簷下人們對座上神佛的喃喃祈求,聆聽著那些屬於夢想的東西,它由不明白中變得好奇,自好奇中變得渴望,漸漸地,它甚想拋開扮演著此等冷眼旁觀的身份也加入其中,破簷而出離開這單調孤寂的守望生涯,躍下廟簷去體會真正的人間,看看它是不是如它所想像的那般美好?它很想知道,什麼是人生。

但它,沒有機會,身陷囹圄的它,甚至離不開這片棲息的廟簷。於是在這奇異的天火之夜,它不動如山,一如以往地凝視著人間,眼睜睜地看著那些蒼天贈給隱藏在陰陽兩界眾生的機會,就這麼一點一滴的,在它眼前流逝而過。四下忽然有些動靜,它格外圈神地瞧著眼前的景物,不意中,一隻攤開的掌心遞至它的面前。

由於身形所制,它無法回首探知來者何人,只能靜靜看著眼前掌心中之物,那顆,無論它再繼續在這待上百年、千年也無法得到的萬法之寶,那顆,可以讓它脫離獸身化為人形離開簷上的夢想。

“吃吧!”橫躺在簷上的男子,將盜來的佛心舍利款款地湊近它口邊。晶瑩的舍利,在近處燈火和遠處天火的掩映下,格外像種誘惑。

它嚥了咽口水,喉際強烈地哽澀乾渴,近在咫尺的夢想,就這史然而至,措手不及的它除了愣望著它外,胸腔裡,蠢蠢欲動的順心鼓譟得那麼厲害,怎麼也壓抑不住。

“別裝模作樣了。”等了半天,以為它在跟他客氣,男子再度揚了手中的舍利。

怦怦,怦怦……被誘動的心跳轟轟作響,好似全天下的眾生都聽見了它的心音,它一眨也不眨地看著眼前的機會。

終於,終於等到了這個機會,它既緊張又興奮,毛骨悚然的快貫穿了整副軀體,在那瞬間,它很猶豫,但,又無法遏止這份心動…很猶豫,但又無法遏止這份心動……很猶豫,很心動……

還是吃了再說吧!因為一顆舍利,它的“人生”,即將開始了。

嘲風一腳踩著簷上展翅欲翔的飛鳳,高踞在簷上凝視著這片日時每日都會見到的相同夜景。

距離天火之夜已有數日,再度站回原來的廟簷,嘲風的心底很迷惑,不知自己為何又會回到百般想離開的原處。

前些日子不聲不響地離開了廟簷後,他曾興匆匆地來到他守護的城內,想去探知那些他所不知道的人間新奇人事物,可不知是時機還是怎地,整座皇城籠罩在天火劇變的陰影裡,城中懼於此異象的百姓們,紛鎖緊門戶無一人敢外出,一下子,整座城市淨靜無人煙,昔時那些來來往往的人潮和燈火都不見了,他孤單單地站在大街上,放眼見到的皆是緊閉的門扉,什麼想像中的熱鬧、歡愉,至都在他的記憶中被騰空,那時他才發現,一切並不全如他所想像。

之後,百般孤寂的他,曾試著朔日追月,追逐著它們跑遍了整個山河大地,一路上,他看過深山險嶺、雲深不知處,也曾在汪洋大海畔感嘆自己的渺小,可每到達了一個目的地之後,他總覺得茫然,不知自己想要追求的是什麼,他總是走著、跑著,來到一個個不知名的陌生地域,可每一個地方,都讓他覺得無立錐之地。

前路茫茫,不知何去何從。

他像個一下子得到太多,卻反而無所適從的孩子。在他們之先對單純如白紙的嘲風灌輸更多不良的思想。

“話別說得那麼難聽。”燕吹笛笑得很虛偽,“這隻看門狗初來乍到嘛,身為人間之人,我不過是展現我應有的待客之道,再順便提點提點他而已。”什麼都不讓它知道,什麼都不讓它去做,這些祉,是想讓它當只呆獸嗎?

“嘲風,快隨我等返回神界,你有你的使命,這裡不是你該待的地方!”不想再讓任何人影響嘲風的天將,對嘲風伸出一掌.“只要你隨我等回去,我等可保你無罪。”

嘲風緩緩朝他搖首,“我本來就沒有罪。”人們不都說,大丈夫能屈能伸?他“屈”了那麼久,總可以“伸”一下了吧?他也不過是想噹噹大丈夫試試而已。

天將忙著連串念出他的罪行,“你偷食了佛物佛心舍利,還擅離職守罔顧天命——”“狗屁。”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快速地截斷他的話尾三位天將臉上寫滿了駭色,“什麼?”身為神輩,竟然出言不遜?

“他教的。”對他們的反應一臉茫然的嘲風,伸手指了指身旁正捧著肚子悶笑的燕吹笛。

當下三位英明睿智的天將,一致決定先把不該出現在此地的噪音給消滅再說。“喂喂喂!客氣點,別忘了現下你們可是撈過界站在我們人間的地頭上……”燕吹笛在揮舞著拳頭對付他三個時,不忘回頭對他叮嚀,“看門狗,以後要是有人像他們一樣談判不成後就動手動腳,記住,你一定要堅持你的原則,還有,要是遇上了這種狀況,不要懷疑,就一拳把他揍回去!”

“知道了。”乖巧的嘲風將他的字字句句都收進心底。

“閉嘴!”三位天將紛紛探長了手,動作齊一地想把那張汙染的大嘴給堵上。“別那麼粗魯。”燕吹笛的嘴邊掛著一抹快活的笑意,邊叫邊飛閃一個個對準他的拳頭。“那隻獸正在學習呢,你們這可是最差勁的身教,不怕又被他給學了去?”

“不許再說任何一個字!”氣吼吼的天將們不約而同地自身眉取出神器,準備對付這個不像凡人的不速之客。

“你就這樣看戲?”眼看對方都把吃飯的傢伙亮出來了,無心戀戰的燕吹笛不滿地白了嘲風一眼。

嘲風一頭霧水,“不然呢?”他正在觀摩不是嗎?

“過來幫幫忙呀。”在天將手中的方天戟朝他刺來時,燕吹笛在忙碌中朝他招招手。嘲風猶豫了半晌,很快的又再度頷首,“我明白了。”

本來還滿心好奇這隻神獸會有什麼能耐的燕吹笛,左等右等,睡是沒等到他過來一展身手,只見嘲風抹抹肚子站在原地思考,不一會兒,他又一腳躍回廟簷擺出一副蹲踞的姿勢。

他在做什麼?

燕吹笛不解地看著嘲風的舉動,接著,一陣響亮直達雲霄的腹鳴聲塞滿了他的雙耳,其聲之大,害他兩耳嗡嗡作響之餘差點沒站好掉下樹梢。三位正打得興起的天將,也被這陣奇響給怔住了舉動,一塊回過頭來看看發生了什麼事。但不回頭還好,一回頭,就見嘲風正張開了嘴。“嘲風獸?”眼看著那張嘴無止境地張大,三位心慌慌的天將害怕地朝他搖首,“慢、慢著……”

如果說,燕吹笛這輩子沒看過什麼叫血盆大口,或是沒聽過什麼叫氣吞天下,那麼今晚,就是讓他見證百聞不如一見的最佳良機。

燕吹笛怕怕地張大了合不上的嘴,目不轉睛地看著目霹兇光的嘲風,十指都伸出了鋒利的利爪,出手快如閃電地一手一個捉住來不及跑的天將,剩下的那一個,則是直接一口氣吞掉,在打了一個響隔後,他再度張大了一張宛如猛虎食人、又似神龍吞象的大嘴,像吃花生米一樣,輕輕鬆鬆地將手中那兩名天將給吞食下腹。

一陣冷風緩緩吹過,冷汗如暴雨般,爭先恐後地自燕吹笛的兩邊落下。

“呃……”糟糕,這下事情會很大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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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意思?”夜半遭人挖起來的山神藏冬,一手杵著下巴,一手輕敲著桌面,滿臉起床氣地瞪著這兩個出現在他床前把他拖至廳裡習坐的男人。“他離家出走。”燕吹笛避重就輕地指著身旁的小罪犯。

“他多管閒事。”完全不知要懺悔的嘲風,很誠懇的據實以告。

藏冬吊高了一雙墨眉,“然後?”’

“巡守的天將找上他。”回想起那三名天將被隔壁這位大食客吃掉的經過,燕吹笛到現在兩腳都還會發抖。

“他把我帶走。”剛剛開了吃戒的嘲風,邊說邊抹抹嘴巴,總覺得意猶未盡還想續攤再吃一攤。

“接著?”沒看出異樣的藏冬不耐煩地再問。燕吹笛忙著把燙手山芋丟出去,“他要來投靠你。”“他說你很歡迎客人光臨。”一時之間不知該去哪的嘲風,開開心心地朝他露出一笑。

很、好。

“都……給我……”額上青筋狂跳的藏冬,兩手緊按著桌面,咬牙地自口中進出破破碎碎的字句。

“嗯?”沒聽到下文的兩人湊近了他的身旁豎耳聆聽。

“滾出去!”石破天驚的長吼霎時直上九重天,同時也把兩位不請自來客給轟得老遠。“老鬼。”燕吹笛很快便自河東獅吼中重新振作,來到他的面前,站直了身子以眼神示意他,

“別逗了,收留他?”讀出他眼中所要表達的後,藏冬毫不考慮地回絕這種非人之託。“萬一捉拿他的天兵天將找到我這來怎麼辦?”這小於是想讓上頭的天兵天將都來他家串門於嗎?

燕吹笛笑得壞壞的,“你正好可以跟你的同類聯絡感情啊!”

他把衣袖用力一拂,再一次地重申。“不要隨隨便便就把東西扔來我家,本神不收神界的東西!”是人是鬼是妖都還好商量,但一隻神界的看門狗?不,不不不,要是被上頭知道他曾收留過這隻逃犯,他就慘了。

“咕嚕——”壯盛的腹鳴聲,突然在此時嘹亮的響起,讓正在討價還價的一人一神收住了話尾,一起扭頭看向他。

燕吹笛實在是很難相信,“你的肚子……又餓了?”才吃了三個天將,他又餓了?這也太可怕了吧?“好餓……”嘲風一手撫著飢叫個不停的肚皮,不斷環首四顧這座宅子,兩眼滴溜溜的在宅子裡找著可果腹的食物。“慢!”藏冬忽地舉高一手大叫,“這是什麼味道?”

燕吹笛心虛地往後退了兩步,想不著痕跡的退出事外。

“什麼味道?”不好了,事情露出馬腳了。

藏冬沒理會他,一徑在屋內四處嗅著這股讓他覺得不對勁的氣味,憑著他靈敏過頭的嗅覺,一路自屋子的這一頭嗅到另一頭,而後再一路嗅到嘲風的身上。“你身上……”藏冬緊攢著兩眉,兩手揪住他的衣領不放,“怎麼會有天將的官味?”照理說,這隻獸的職責不屬於天官之類,但他怎麼渾身上下散發出一身的官味?

嘲風偏頭想了一會,而後對他露齒而笑,“我剛剛吃過消夜。”他惶恐地求證,“消夜?”

“嗯。”那三名天將,不但味美,還對他的神力十分滋補,吃三個遠遠勝過他去修行三百年。“消夜的主要材料……不會是那些天將吧?”面色青慘得可以跟陰間吊死鬼比拼的藏冬,志忑不安地放開了他的衣領,兩腳開始悄悄往後退。

嘲風歪著頭,狀似不解,“不能吃嗎?”

藏冬兩眼直咚咚地瞪著他那無辜又無知的表情,好半天都沒有任何反應,等到藏冬回過神來後,下一刻他就忙著在宅於裡抱頭急急亂竄。

天哪,什麼不好吃卻去吃天將?這下可好了,犯下這等天條,就算嘲風擅離本位的脫逃不引來大批追兵,光是吃神的重罪就足以被逮回受審判刑,而他這個無辜到不能再無辜的小小山神,將會是第一個遭受牽連的共犯!

“他沒說那個不能吃。”嘲風覺得有必要為自己的行為辯解一下,於是適時地指向縱容他的元兇。

藏各頓時止住逃竄的腳步,兩眼間盡是殺氣,在瞄到窩在一旁的燕吹笛臉上那副把責任推卸得乾乾淨淨的模樣後,他腹內的一股怒火,當下很旺很旺地燒了起來。

“你你你……”氣得幾乎口吃的藏冬,一骨碌地將火氣捆至燕吹笛的面前。“當時你怎麼沒有阻止他?你怎沒先教教他什麼是能吃、什麼又是不能吃的?”隔壁那位喊肚子餓的仁兄,一看就知道是個沒知識也沒常識的人間新兵,怎麼他這個識途老馬都不提點那隻獸一下?

“啐。”燕吹笛不屑地撇撇嘴角,“我又不是他的爹娘。”他又不包伙照料那傢伙的三餐,他都說他只是散步路過的了。

氣結的藏冬吹鬍子瞪眼地瞪著他,“你……”

“我餓了。”禁不起餓的嘲風,適時地在一旁提醒他們一下他的需要。燕吹笛納悶地看著一放前態的藏冬,腳下步子十萬火急地來到一整牆的書櫃前,開始努力翻箱倒櫃。

“你在做什麼?”他蹲在藏冬的身旁湊熱鬧。

分身無暇的藏冬沒工夫跟他解釋,兩手在一地的書卷中挖出一大堆相關的書本後,將它們全都塞進也有樣學樣地蹲在一旁,跟著在看熱鬧的嘲風懷裡。

“去讀書!”急於想亡羊補牢的藏冬,使勁地把能裝的書都裝進他的懷中。“把這些書讀完了,你就知道你該守的規矩有哪些!”

“裡頭有列什麼能吃、什麼不能吃嗎?”嘲風問得很天真也很嚴肅,並且還低下頭仔細地看著懷中各本書冊的書名。

藏冬簡直想抱頭狂吼,“別再跟我討論你的菜單!”

“我餓了。”在下一波腹鳴又再度抵達眾人的耳際前,嘲風將手中的書冊往兩旁一扔,很執著於先解決他一刻也不能等的生理需求。

“本神沒東西可給你吃,還有,我也不收留你……”藏東忙不迭地再把一些書塞進他的懷裡,然後憊急將他推向門口,“去去去,找別的地方窩去。”

趕在被驅逐出境之前,嘲風用力地止住腳步,偏首改看向燕吹笛,在他那一雙清亮明澈的大眼裡,寫滿了無聲的懇求。

燕吹笛識趣地指著自己的鼻尖,“你想跟我住?”

他並沒有回答,只是不疾不徐地露出讓燕吹笛頭皮發麻的微笑,同時還興致勃勃地以一種在看砧上魚肉的目光,認真地打量起燕吹笛的身材。燕吹笛早就想過了收留他後將會有什麼下場,有自知之明地邊問邊往後退。

“收留你,好讓你肚子餓了隨時可以吃掉我?”開玩笑,誰收留了他就準備洗好脖子等著當他的消夜!

吃了一記閉門羹的嘲風並不氣餒,不改其志地一步步朝他前進,當退無可退的燕吹笛不小心撞上了躲在角落的藏冬時,嘲風頓時風向一改,改而上上下下地瞧起藏冬,還迫不及待地嚥了咽口水。

“我是神。”被他看得渾身上下發毛的藏冬,在他改把目標擺至自己身上前,不安地先向他聲明清楚。

“有規定不能吃嗎?”他淡淡地問。

“……”這是個好問題。“想做什麼就去做,這是你教的。”打定主意後的嘲風,大跨步地朝他們倆進逼而來。

藏冬恨恨地瞪著身旁的同伴,“你可真會教啊……”

燕吹笛已經很後悔了,“先一塊把這個麻煩解決掉再說吧!”這傢伙看起來斯斯文文的,他哪會知道這傢伙骨子裡卻是個無所不吃的大食客?“啊!”藏冬在他逼近時,急中生智地指著他的身後,“有食物。”

沒想那麼多的嘲風連忙往身後看去;把握時機的燕吹笛,則是飛快地施法將他來個五花大綁,並趕在他發揮神力將術法做成的束縛掙開前,與藏冬同心協力地將他給抬出家門。

“你們要把我帶去哪裡?”掙扎不開、又吃不到的嘲風,天生的火脾氣漸漸湧了上來,火上心頭燒地對身下的兩人低低嘶吼。

邊抬邊跑的兩人當下頓住了疾奔的腳步,緊接著,是一段室人的沉默。該把他扔去哪裡?這又是一個好問題。

藏冬與燕吹笛站在原地思考了這個問題許久,當他們抬首無言地凝視對方的雙眼時,有志一同的答案,霎時在他們兩人的心底同時浮現,接下來他們再度發揮團隊精神,再一次地抬起他們都收留不起的神獸,一路直奔至一處懸崖邊才把他給放下。

“喂,喂喂……”嘲風不安地看了看身下那片深不見底的懸崖。不給他半點為自己求救的機會,他們倆齊心齊力的一同抬起腳,兩腳合力把他踹下山,在他一路往下墜時,他們還不忘順道給他附上一句臨別贈言。

“下去好好體驗人間吧!”

ZZZZZZ

暮春之季,陽光特別美好,溪畔山野間的青草滋長四蔓,放眼望去,一派綠漾漾的春景夏姿。

走在青蔥翠鬱林間的嘲風,豎起了雙耳,留神地聆聽林間的動靜,但,在這片太過安靜的林間,除了風吹草動外,他聽不見其他動物的聲響,就連枝頭上的黃鶯也不再嘹亮啼唱,或許是它們都知道他來了,為求自保,故噤聲,空自枉費了這片好春景。

肚子好餓。撫著餓扁的肚皮,嘲風漫無目的地在樹叢裡繼續走著。距離被那一人一神踹下山已有十日,而這十日來,每當他餓了就什麼都吃,只要是看起來似乎能夠填飽他肚皮的,哪怕是飛禽走獸、妖魔鬼怪,不忌口的他皆照單全收,可無論他吃得再怎麼多、再怎麼不挑食,腹內的感覺依舊空空如也,他就是覺得餓。

他已經餓了千年。

這千年來,蹲踞在廟上的他,除了吸嗅廟中香客們所燃起的嫋皋煙火外,他不曾食過半點人間之物,也不曾開過吃戒。但自那一日吃了三位天將後,他首次知道了“食”的滋味,在那之前,他從不知曉“食”是多麼美好的一件樂事,食物由喉際咽落至腹內的那種感覺,給了他一種難以形容的滿足感,也是自那個時候開始,他變得飢餓,變得無時無刻不都在想著下一餐在哪裡,或滿腦子想著他只將品嚐到什麼新鮮的滋味,他真恨不得能把這一千年來沒吃過的份,在短時間內全都補齊吃盡。

在這片林子裡徘徊了老半天,仍是找不到半點食物後,嘲風在氣餒之餘,自懷中掏出一本書,撕下僅剩最後一滅的紙張,先把書皮往旁一扔,再把手上的紙張揉成一團後塞進嘴裡咀嚼了起來,泛著油墨味的紙張,吃起來半點可口也無,感覺上像是嚼食野草,初入口時硬邦邦不順口,吃到後頭黏牙又沒有滋味,最後還得勉強自己才能強吞下腹,且在吃完了後,他還會有種無以名狀的空虛感。

不行了,不能再繼續吃這種不中看也不中吃的東西,照這樣下去,拙只會愈吃愈餓,他得快點想個辦法解決飢腸轆這個棘手的問題,無神的眼眸,忽地燦亮了起來,目光一眨也不眨地盯著眼前的城鎮。

這裡,就是人間吧?不遠處的大街上,人來人往的各色男女,像極了他夢想中的人間該有的模樣,嗅著東風帶來的陣陣難以分辨的食物香氣,他整個人都精神過來,一掃之前因肚餓的委靡喪氣他興致勃勃地摩拳擦掌,就連腳尖也躍躍欲試想加入這個人間。

夕陽的餘暉自城隍廟的矮牆照射過來,喜樂頭昏眼花地癱坐在城隍廟旁的一座民宅門前的石板路上,在腹中又傳來陣陣飢餓的鳴唱時,她忍不住一手輕撫著作響連天的肚皮。

肚子好餓。

這已經是她今日第三十一次這麼想了,她開始懷疑,她若是再遲遲不開張要來一頓晚飯的話,她今晚又要和廟爺爺抱著一塊調肚子了。最近她會常捱餓乞不到一頓飯吃,說起來,都是因前陣劃嚇人又可怕的天火,為了那個天火,無論是內城外城的百姓人家,皆家家戶戶緊閉門戶,就連飯館或是食堂也統統閉門不做生意,為的就是想消災避禍,可這樣就苦了他們這群在城中以乞食為生的乞丐,一連餓了好些天,也不見哪家善宅富戶願意開啟家門賞他們一頓飯吃。連著那麼多日沒乞到一頓飯,她個人捱餓事小,但再這樣下去,上了年紀的廟爺爺恐怕就撐不住了,因此無論如何,她一定得開張做生意,就算是賴在人家門前不走也要乞到一頓能讓廟爺爺,停住思緒,漾開了一張笑臉,拾起地上用來乞食的飯碗大步上前,而在那時,在城裡走馬看花了一下午的嘲風,正好自街角的那一端轉過來。

歡歡喜喜捧著這陣子乞來的第一頓飯萊的喜樂,才鞠躬歡調完民家女主人,並掛著笑臉看女主人將門扉關上,笑容都還來不及收拾,突不期然地,她渾身泛過一陣哆嗦,正當她猶在納悶這陣惡寒是打哪來的,她微微側過身子,恰巧瞧見了那道讓她起雞皮疙瘩的不及收視線。

她抬首望去,就見一名男子正兩眼直不隆咚地看著她,順著他那熱情的視線,由遠至近的一路瞧到自己的身上來時,她赫然明白了那道視線的目標。

幹嘛?想搶飯吃啊?喜樂連忙掛下了臉,悍衛似地將手中的碗挪到身側,不讓他繼續瞧下去,同時也不客氣地惦量起這道充滿企圖心視線的主人。

瞧瞧他,一臉饞相,口水只差沒流出來而已,可瞧他一身乾淨整齊又昂貴的衣著,看來得體得像是會散放出萬丈金光,能這麼體面,八成是住在內城裡的大富大貴人家,像他這種上流階層出身的,幹啥眼巴巴的瞪著她這小臭要飯的碗?怎麼,看不順眼呀?還有,他那個笑容,實在是……實在是……有點可怕。

雖然他這個人整體看來,並不是特別的俊帥好看,就跟她每日所見的路人一般,沒什麼格外招人注目的長相,可在他那平凡的臉龐上,卻配上一張令人看了也忍不住想陪著他一塊傻笑的笑臉,而問題,也出在這張笑臉上。以她閱人無數的經歷來看,這張笑容基本上看來是沒什麼問題的,可是裡頭卻好像摻雜了某種不知名的執念,不但讓他的笑容甜美程度大大地打了個折扣,而且看久了,還會很懷疑他到底是想搶你身上的什麼東西。

愈看他深具吸引力的笑容愈覺頭皮發麻的喜樂,重重地再抖了陣身子,不知怎地,她就是覺得他的白牙很眼熟,似曾在哪兒見過。

不願意繼續深想下去的喜樂甩甩頭,杜絕視線地一手將碗藏好,轉身急急離開原地,想在碗裡的黃米飯還熱口時回到廟裡拿給廟爺爺止飢。

在她的身影消失在大街的轉角前,嘲風像是遊魂般地也被牽動了腳步,緩緩地尾隨在她身後,保持著一個距離跟上她。這時的他,腦海裡並沒有多做思考,一切但憑直覺而行,因為他的直覺告訴他——哪裡有飯吃,就往哪裡去。

這下他總算在對未來的一片混沌的遠景中,清楚地找到他所要的東西了,他也不需再煩惱他該何去何從,就如燕吹笛所說,想做什麼就去做,順從自己的渴望……最、重、要。

渾然不覺自己被跟蹤的喜樂,踩著愉快的腳步,飛快地離開大街拐至彎彎曲曲的小巷裡,到了小巷的盡頭時,再採捷徑地彎身穿過一片矮牆下的狗洞,回到沐浴在滿天彩霞中的土地廟。

“我回來了——”

兩腳才跨進廟門的她,忙不迭地跑至睡在神案下的廟爺爺身旁,播醒了正在小睡的廟爺爺後,兩手將裝滿了飯菜的大碗推至他的面前。

“爺爺,你快趁熱吃。”

“忙了一天,很累了吧?”滿頭花髮的老人笑意滿面地接過,再拿來自己的碗與她分食一半。“吃過飯就好好歇息,明兒個換我去。”

“累是不累,只是……”喜樂搖著頭,猶豫地含住了話尾,偏首拼命地思索著那張留給她深刻印象的笑臉。

“嗯?”正用竹筷插起碗里美食雞屁股的廟爺爺,不解地看著神情怪異的她。

愈想愈不對的喜樂,二話不說地衝出廟外,再轉身仰首朝上,瞪著那隻蹲踞在廟簷上的瑞獸發呆。

簷上的瑞獸,口中的白牙在滿天彩霞的餘暉下,反射出一串粼粼白光。

“爺爺……”喜樂飛快地跑回屋內,在他張大了嘴正準備一口咬下筷上的雞屁股時,一手按下他的筷子,“那只是什麼獸?”

“哪隻?”嘴巴張得大大的廟爺爺,邊問邊再舉起筷子,迫不及待地想先祭祭空了很久的五臟廟。

竹筷很快地再遭人按下,“就是蹲在廟簷上了望的那隻。”

“哦,那隻啊!”他繞起了雪花似的白眉,不得已地先回答她的問題。

“是什麼?”喜樂直對他點著頭,而後期待地看著他。

“是嘲風獸。”回答完了後,認為自己可以好好吃頓飯的廟爺爺,再次舉筷並張大了嘴。

她不滿意地掩上他的嘴,“等會再吃,你先跟我說清楚點。”

“嘲風獸習性好張望或好險,它會成為殿角的走獸,是聽說它能夠鎮壓火災。”一而再,再而三地遭人打斷進食,廟爺爺放棄了品嚐的念頭,拉下她的小手全心全意地為她解惑了起來。“它又善於瞭望,所以多安在殿角上,據說它還可以威攝妖魔、消災滅厄。”要是不先解決完她的小問題,看來這個雞屁股他是吃不到了。

但這回喜樂並沒有把他的話聽進耳裡,反而一直轉首看著了外,久久都沒動靜。他伸手在她面前揮了揮,“你有沒有在聽?”

“那隻獸能不能威攝妖魔我是不知道啦,但我可以肯定,他絕不能消災滅厄。”喜樂冷靜且肯定地說,從頭至尾,她看向門外的眼光不曾須臾瞬離。

“為什麼?”她對這個神話故事有意見,“因為我有預感,他就快就成為我們的災難了。”她一手伸向他,偏轉過他的頭,讓他看看門外來了什麼人。尾隨而來的嘲風,此刻靜佇在廟門外,先是目帶精光地看著廟爺爺手中的雞屁股,再看看他們一老一小,而後,他嚥了咽口水。

開飯了。
作者: 章仇飄跡    時間: 2026-4-18 13:58

第二章

與廟爺爺一塊蜷縮在廟內一角的喜樂,此刻正膽戰心驚地瞪視著一步步朝他們走來的男子。

就在方才,這名邊看他們邊留口水的男子,先是走進廟裡說明他是來自神界的瑞獸嘲風,然後張大了一張足以吞下大象、且足以嚇死人的血盆大口,企圖吃掉他們這兩個看到呆掉的爺兒倆。就在差點被吃掉的當頭,喜樂首先回過神來,一手趕緊拉走已經到了嘲風口邊的廟爺爺,再朝那張對準他們張大的嘴扔下一隻木魚。

木魚破碎的聲音很快的就傳來,眼前這名吃了木魚的男子皺了皺眉,將大嘴縮回原來的尺寸,揚起一手自牙縫中剔出為數不少的殘碎木屑後,兩眼還是炯炯地盯著他們倆,而他那種掂量他們的視線,可是讓他們看得渾身發毛,在他的目光下,他們只覺自己像是待宰的雞鴨鵝似的,而他,則是按捺不住飢餓,想一口氣撲上前吃掉他們的大饕客。

“你……你要吃我們?”如臨大敵的喜樂,邊發抖邊拉緊了比她還害怕的廟爺爺問首。

“對。”嘲風自口中吐出最後一根卡喉作哽的木屑,迫不及待地緊盯著看來比廟爺爺還可口的喜樂。

“憑什麼?”雖然怕得手軟腳軟不停打顫了,但她還是硬著頭皮向這個自稱神獸、卻不分青紅皂白就想吃人的男子溝通。

“憑我肚子餓了。”肚子餓了就該吃東西,藏冬給他的書上是這麼寫的。

瞪著他那張寫滿了理所當然的臉龐,和聽著他那沒有猶豫,也沒半點理虧,反而還很理直氣壯的口吻,驚愕過頭的喜樂再一次愣愣地張大了嘴。

土霸王啊?住在皇城裡的皇帝都沒他這麼嗆!就只是因為他的肚子餓了,所以他就要吃他們?那她的肚子也很餓啊,她怎麼就不會想去吃他?

回過神後,她一骨碌地直朝他搖頭反對,“不行不行,你不能吃我們。”

“沒有什麼不行。”肚子裡已經在鬧饑荒的嘲風,才不理會她那沒什麼說服力的阻言。

“慢著……等一下。”在他又要靠過來時,愈想愈覺不對的喜,啁舉高了手喊暫停。“你……你剛剛說你叫什麼來著?”

“嘲風。”

她聽了忙拍手大叫:“不對不對,這就不對了!”

“哪裡不對?”嘲風不明所以地停下了腳步。

“爺爺,你剛才一定是說錯了,他不是嘲風獸,他應該是那個叫饕什麼……”喜樂沒回答他,反而先把嚇呆的廟爺爺給搖回神智,來,然後皺著細細的柳眉拉長了問號。

廟爺爺好心的提供她正確名稱,“饕餮?”

“對,就是那個好吃的龍子!”如果眼前這個男的真是神獸的話,那也應該是九龍中最沒品、吃遍天下也不負責的那一尾,可他報上的名卻又不是,他幹嘛要冒人家的名?怕做壞事被人知道嗎?

聽她這麼一說,廟爺爺的腹裡也被勾出了氾濫的疑惑。

“請問,你是不是蹲在簷上的那位?”他好聲好氣的向嘲風請教。

“我是。”嘲風也彬彬有禮地向他傾首。

現場有一刻沉默,半晌,廟爺爺回頭白她一眼。

“那就沒錯了啊!”都告訴過她了,認錯人是很不禮貌的一件事,她怎麼就是記不住人名?

喜樂不解地直搔著發,“可是他怎麼會和另一個那麼的像?”不是好吃獸就不要張大嘴找食物嘛。

“我們同出一門,他是我兄弟。”打從蹲在簷上後,他已經有千年的時間沒去探望過他的兄弟。

廟爺爺聽得頻頻點頭,“有血統的啦,像是應該的。”

不應該,一點也不應該,尤其是當她被當成食物看待的時候。

“喂,你沒有是非道德觀?”在他又準備張大了嘴前,喜樂一把將廟爺爺推至身後,跳至他的面前對他質問。

嘲風想了想,客客氣氣的對她一笑,“正在學習中。”

她向得小心翼翼,“學到了獸不可食人這項道理了嗎?”

“還沒有。”遺憾的是,餓字當頭的他,就算是聽過,也會把它當成沒聽過。

她連忙把握機會向他開導,“聽著,不許吃人!”這隻獸到底是誰放出來混的?就連基本的家教他都沒學好。

“人可食獸,獸何不能食人?”嘲風微微側著頭,擺上了來到人間後最常出現的一號表情給她看。

她差點呆掉。

不是因為他的問題,而是那張顯得太過純真無知的臉龐上,絲毫不見半分罪惡感,相反的,還無幸可憐得很賺人同情,讓看了的人,感同身受地想跟著他一塊點點頭,想就這麼原諒一無所知的地…不對不對,為什麼世上會有這種在吃人之前,還能擺著一張天真懵懂的表情,問你為何不能吃的男人?

“喜樂?”廟爺爺伸手推推開始發呆的她。

發現自己竟沉醉在那張看似無辜的臉龐裡,喜樂忙命自己清曙振作。

“因為這裡是人間,既是在我們人間,你就得守人間的規矩!”看吧!就當作他不懂吧!她這個懂的人有義務要教教他。

他挑挑眉,“我不守呢?”燕吹笛說過,屬於說教類的東西全是屁,雖然她長得不像狗,但他還是不能聽。

她的氣勢立即短了三分,“呃……”他若是不想守,天皇老子也拿他沒法子。

“我餓了。”解決了她的這個小問題後,嘲風慢條斯理地挽起兩袖,並自十指探出銳利的利爪。

“你、你……”望著那十隻不知有多鋒利的爪子,大難臨頭的喜樂心慌慌地往廟內的一角悄悄退去。

他大步大步地跟上,喜樂回頭一看,見他的臉色又像吃木魚時那般駭人,她忙不迭地朝神案跑去,途中還拾起一塊蒲團扔向他的臉上,只可惜,螳臂不能擋車,被撕得粉碎的蒲團隨即在空氣中化為飄飛的塵埃,還令一旁的廟爺爺打了個噴嚏。

“你餓了也別吃我呀!”躲到神案下的喜樂,在被他一把揪出來時,面無血色地對他大叫。

“我餓了一千年了……”因為眼前的獵物又麻煩又多話,一而再地不肯讓他順利的吃下肚,此時的嘲風已經漸漸失去了耐性。

“哪,喝水。”她趕忙把神案上供奉的清水水碗推至他的面前。他一把掃開,“不喝!”

“元寶蠟燭香吃不吃?”她又忙著把案上能拿的東西一骨碌的推給他。

他的臉色開始轉青,“不吃!”那是鬼類才吃的,想侮辱他嗎?

“啊,我知道了。”在他想張開嘴前,腦中靈光一現的喜樂.恍然在悟地拍了拍掌。

“這是做什麼?”嘲風納悶地看她啟神案上取來一隻香爐,兩手拿著端來他的跟前,然後拼命以手扉著香爐所冒出的煙線,讓那些他聞了就不快的味道全都飄至他的身上。

“給你吃飯啊,你不是食煙火的神獸嗎?”他既然是神獸,那不就應該把香火當作正餐食用嗎?

“我聞了它一千年也餓一千年!”他惡狠狠地大叫,伸長了利口氣將香爐劈成兩半。

“等、等一下……”這下想不出其他辦法的喜樂真的慌了手腳退無可退地抵在神案邊緣,眼看著他一步步逼近。

“不等了,肚子餓!”他欺近她的面前,說著說著又要對她張:嘴。

生死懸於一線之際,她緊閉著眼脫口大喊:“我……我可以要飯給你吃!”

嘲風怔了怔,“要飯?”那是什麼東西?

“就是到別人家門口乞食。”幾乎是躺在神案上的喜樂,冷汗流地盯著他茫然的表情,“倘若運氣好的話,你要吃山珍海味還美食珍饈都行。”呃,都快沒命了,說說謊不為過吧?

“當真?”有些心動的他雖然聽不太懂,可也對於這種作法感相當的懷疑。

喜樂點頭如搗蒜,“真的真的真的……”

“好。”他想了半晌,驀地應了她一應。

“好?”她一臉茫然,“好什麼?”大哥,說話不要這麼沒頭沒尾的。

“要飯去。”嘲風拉起她,一手提著她的衣領,直拎著她往廟門走去。掛在他手上愈聽愈不對的喜樂,忙兩手扳住廟門不讓他拎出去。

“現在?”天黑了耶,誰開門賞她飯吃啊?

“現在不行?”嘲風鬆開手,不滿地環著胸看她。她乾脆把事實和言全都砸下去,“對有時間限制的。”管他的呢,萬一要完了飯,他嫌吃飽又想吃人了怎麼辦?反正能拖一時是一時,眼下保命最重要。

“規矩這麼多?”他皺了皺好看的劍眉,似乎是很不能接受,一會兒,他像想到了什麼似的,扭頭看向縮在後頭看著他們的廟爺。自他眼中讀出大大不對勁警報的喜樂,嚇白了一張臉,趕緊至他的面前揮舞著雙手阻擋。

“廟爺爺那麼老了,吃他不道德啦!”真是……這傢伙都不挑的嗎?居然連廟爺爺都想吃。

“我不注重道德的。”燕吹笛只說過他可以隨心所欲的去做,沒救過他什麼叫道德那類的玩意。

“在我們這裡就要講!”她的兩手落在他的胸口上,使出吃奶力氣把要走向廟—爺爺的他給推遠一點。

“那就先吃你墊墊肚子。”他眸光一轉,頓時回到她的身上,霍霍地朝她逼近。

她慌忙扯開嗓子大叫:“吃了我誰來幫你要飯?”他怎麼這樣?說著說著箭靶又轉回她的身上了。

吃這個不行,啃那個也不可以,已經餓極了的嘲風,臉色馬上陰沉了三分。

他一掌揪住她的脖子抱怨,“你到底想怎麼解決我目前肚子餓的狀況?”哪來那麼多的規矩?吃就是吃,為什麼還要這麼羅羅唆唆?

“我……”他的肚子餓,這……這幹她什麼事啊?

“快說!”沒耐性的嘲風掐著她的脖子搖晃。

被搖得頭昏眼花的喜樂,在滿眼金星小鳥齊飛之時,某句話忽跳至她快被搖散的腦海裡。

我不入地獄誰人地獄?

好吧!就她了,總比讓這個生冷不忌的傢伙真的去吃廟爺爺好吧?

“喏。”她壯土斷腕地伸出一手,撩高了衣袖遞至他的面前。

嘲風的雙眼煥然一亮,雖然眼前的這隻手臂,細瘦無肉,膚色也不白馥誘人,可映在他的眼裡,看到的卻是十足十的頂級佳餚,一頓能夠塞牙縫救救急的上肉大餐。

在他絲毫不掩飾饞相,迫不及待地張大了嘴想把她啃下去時,在他的眼窩處示威性地擺上了一隻拳頭。

她把聲音撂得低低的,“警告你,只准含著,不準咬下去。”瘦得如皮包骨的她已經夠可憐的了,她不需要明兒個去乞食時,還斷手斷腳的博取人家的同情。

嘲風抗議地繞高了兩眉。

“不要拉倒。”姑娘她在把話說完時,衣袖一拉,手臂收得飛快如電,直在心底勤念土地公公有保佑。

他一把拉住她,兩眉緊攢成一條直線,看來像是正在內心交戰,猶豫掙扎了許久,最後他不情不願地對她點了點腦袋,接著拉她的衣袖,拉著自己的袖緣拭淨了她的手臂後,首先就來個試點。

“唰——”試味道的舌頭一路自她的腕間滑曳至她的臀上。

沒半點心理準備的喜樂,當下一手緊捉著自己的頭髮,用力地縮起十隻腳趾頭,整個人像只受驚的貓拱起了背脊毛髮倒豎,感她身上的每一個雞皮疙瘩都因他的舉動而起立站好。

她無法剋制的上上下下地撫著手臂,“不要用舔的!”這也太惡了吧?

“味道還不錯。”嘲風彷彿沒聽到似的,自顧自地舔了舔嘴巴接著一把將她摟至懷裡抱至廟內一角,坐在地上很認真地打量她這條手臂哪個部位最好吃後,興匆匆的拉起她修長勻稱的手指隨意用衣袖擦了擦,就這麼開始半啃半咬起她的手指。

“記住,只是暫時借給你,不是給你。”深怕他咬著咬著就真咬下去,喜樂有先見之明地再提醒他一次。

“唔唔……”正忙著的嘲風,模糊不清地應著。

望著啃得一臉傻樣的嘲風,極為珍惜地拉著她的手,那張剝心滿意足得像是得到了什麼寶貝似的,嘴角眉梢都可以看得出開心的笑意,她想,任何人看了他這等模樣,恐怕都會被他感染樣的好心情,只可惜,此刻的她心中並沒有像他那般的好天氣,是她明兒個一早醒來發現自己少了條手臂,她可不知道自己還不笑得出來。

“這樣就滿足了?”廟爺爺蹲在他們倆身前,對於能夠啃到一手就快樂得像在搖尾巴的嘲風,大惑不解地皺著彎彎的白眉。

“爺爺……”幫個忙,別再鼓勵他了。

ZZZZZZ

黎明的天際是很淡很淡的粉紫色,漸慚地,摻了點嫣紅,然那抹紅暈愈來愈形擴大,緩慢地在東方的山巒上盤繞。早晨的空很清鮮,枝頭的鳥兒吱吱喳喳的在樹梢上細語,一線天光自東邊的雲端射出,冉冉而升的朝霞鋪遍了天際,又開始了人間的一日。

七早八早就被拎來大街上,困得睜不開眼的喜樂,邊掛在噌,的手上打呵欠,邊漫不經心地走著。

好累,好想睡,家家戶戶都還沒起床生火煮飯呢,這麼早要到啥東西吃?

喜樂再一次地仰起頭偷瞥了嘲風一眼,只覺得他那張精神爽,寫滿了躍躍欲試的臉龐,刺目得令她頭昏眼花。

嘲風忽地在大街上停下腳步,東張西望的四下探看了一會,下身子拍拍喜樂的臉蛋。

“飯呢?”她不是說天亮來到大街上就可以吃到飯了?

“還在門裡。”喜樂伸手指了指某家朱門大戶,打了個大大的欠後,開始掂量起街上是否還有別的乞兒。

他晃了晃腦袋,“不懂。”

“意思就是你先跟我在這等一下,等他們開門時咱們再去要飯來吃。”打量完街上沒有比他們起得還要早的乞兒後,她拉著來到大戶門前的最佳乞食位置上等候。

“他們是誰?”

“就是住在裡面的老爺夫人。”喜樂懶洋洋地蹲坐在門前的石階上,沒精神地應著他。

“為什麼他們要把東西分給別人吃?”嘲風也跟著在她身旁蹲下,像個求知若渴的好學生,再度朝她倒出了一大籮筐的問題。她緊皺著眉心,“因為他們很好心。”

“為什麼——”

喜樂一掌捂上他的嘴,“為什麼你的問題那麼多?”問問問,從昨兒個半夜起就一直問,原本以為天明瞭他會稍稍休息放過她一下,可問到了早上他還是問,他打哪來的那麼多好奇心?

“因為不懂。”好不容易找到能夠解答他滿肚子疑惑的人,他當然要把握時機儘量發問。

她掠高了白眼,“除了肚子餓了要吃之外,你還懂些什麼?”他誠實地搖首,“不多。”

“我想也是。”神界的家教做得實在是太差了點。

她搖搖頭,自艾自憐地低下頭,拉開衣袖看著自己損失慘重的手臂。

回想起昨晚,為了堵起他那張問個不停的大嘴,她可是不只一次主動把手塞進他的嘴裡杜絕噪音,免得吵了廟爺爺睡不好,可今早起來才發現,雖然他昨兒個是有口下留情了,但上頭青青紫紫的一大堆痕跡,讓她在捏了一把冷汗之餘,還是很想為自己的不幸遭遇悼淚一番。

耳畔忽然傳來一陣微弱的聲響,她循音看去,就見蹲在她身旁的嘲風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的手臂,滿臉饞相的他,正努力地剋制不要讓自己的口水流出來。

她無力地一巴掌推開他的臉,“拜託你也別表現得那麼明顯…”他是想等會用這一臉嚇人的模樣把屋裡的人都嚇跑嗎?

“他們何時才會開門?”等得不耐煩的嘲風,整個人趴在門板上,努力地想往門縫裡看去。

才想伸手拉回他,並告訴他要有點耐心的喜樂,在手一磋到他背後的衣衫時,她發現她竟忽略了一個嚴重的問題。

試問,有誰在要飯時穿得比大富人家還要好?瞧他這一身金光閃閃瑞氣千條的打扮,簡直就是財神爺座前的金身童子,他全身上下只差不會散放出刺目的金光而已。給他穿著這一身來乞食,是想讓他們先吃一頓閉門羹後,再讓餓極的他索性救急的把她給啃下腹嗎?

“把衣服脫了換上這套。”她一手點點他的肩頭,忙把出門前廟爺爺替他們帶上的包袱打開,自裡頭拿出一套廟爺爺的舊衣。

“為什麼?”嘲風一手捏著鼻尖,一手拎起那團皺得像是醬菜外表髒汙得早巳分辨不出顏色的衣裳。

“因為換上了就會有飯吃。”喜樂哄小孩似的說。

很容易騙的嘲風,當下寒寒竄竄地馬上換起了衣裳,三兩下就把身上的外衣給脫扔至一旁,在他連裡頭的衣裳都想脫掉時,她忙阻止他在她眼前把自己脫個精光,替他把那套舊衣穿上後,她再收拾起一地可以換不少銀子的衣裳。

他嫌惡地扯著衣領,“臭臭的。”

“再臭也得穿,你要有職業道德。”其實對於廟爺爺那套臭得早該扔掉的衣裳,她也是不太敢恭維,不過就算是臭,他也得勉強湊合湊合。

“衣著和職業道德有關?”為了吃什麼都可以忍耐的嘲風,轉叫間腦袋裡又塞滿了一大堆的疑問。

“當然。”她邊說邊把他束髮的頭冠拆掉,弄散了他的髮髻後胡亂地撥一撥。“你要是因為穿著而壞了我的生意,那麼咱們今天就沒飯吃了。”

他的兩眼直往上看,“髮型也有關?”

“整個儀容都會影響到你的乞食量。”她乾脆以最現實的結果,來提醒他事情的嚴重性。

受教的嘲風聽了後,忙不迭地直向她點頭表示明白,而盯著他打量的喜樂,雖然覺得他的打扮都已合格了,可就剩那張臉她無法,搞定。面對那張雖然不俊帥,可是卻富貴逼人,且方正得太過有型的臉龐,她嘆了口氣,轉身在一旁民家所種植的盆栽葉片上抹了抹露水拍溼了他的臉,再彎身傾向前抓了一把街上的塵泥,專心地為他打扮了起來。

“這裡的飯會比較好吃嗎?”充滿期待的嘲風隨她在他的臉上塗塗抹抹,滿心滿腹想的唸的都是之後能夠享受到的美食。

“可能吧!”她挑起一抹黑泥抹過他的鼻尖,“有得吃就不錯了,我從不挑食的。”這個行業本來就是靠人臉色吃飯,只要能夠餵飽肚子就好了,至於能夠吃到什麼,倒是其次。

“我也不挑食。”他開心地笑了,孩子似地迫不及待的以兩腳踏點著地板。

她欲哭無淚,“我情願你能挑嘴一點。”現在她只希望和他相處久了,她的下場會比那個被他吃到只剩渣渣的木魚好一些。

“有動靜。”他忽地豎起雙耳,警覺地回首看向身後的大門。

喜樂忙推著他站起,不忘向他叮嚀,“裡頭的人快開門了,記住,待會不要發問,只管照著我的話去做就成,明白?”

“明白。”努力學習的嘲風很順從地對她頷首。

“乖。”她忍不住嘉許地拍拍他的頭,發現有飯可以吃的時候,他比一條家犬還要聽話。

沉重的木門,在他們的期待下緩緩開啟,開門聲嘈雜的音律驚走了樹梢上的鳥兒,住在大戶裡頭的府內總管,在打開門想讓人出去打掃時,訝異地看著等在門前的一男一女。

他皺著眉,“這麼早就來?”這年頭的乞兒怎麼愈來愈勤快?

“大爺早!”喜樂漾開了一張笑臉,聲音洪亮地向他請安,邊說遣將腰給彎了一半。

“早早早……”總管隨意的應著,揚手示意府裡的下人去拿些東西給他們吃。

“鞠躬!”發現同伴文風不動的她,用力打在他的背上要他跟著一塊做,“哈腰!”嘲風半彎著腰問:“這是專業姿勢嗎?”

“羅唆。”她以口形示意他別多話,再換了張笑臉低聲向總管道歉,“不好意思,他是新來的,還沒把規矩學好。”

總管不語地盯審著這個新面孔,在這條大街上住了這麼多年,怎麼好像從沒見過這張臉孔?

“說話呀。”感覺氣氛沉悶下來的喜樂,忙以肘撞撞身旁的同伴。

嘲風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要說什麼?”

“說些討吉利的吉祥話。”喜樂儼然就像名盡責的好老師,按部就班地教起他乞食的方法。

討吉利的吉祥話?

嘲風直皺著兩眉,在心底反覆思索著到底該說些什麼話才算是人類愛聽的吉祥話。不一會兒,他憶起從前蹲在廟簷上時,曾經看過朝中的大臣來廟裡進香,那一大堆跟在後頭奉承阿諛小官們,嘴裡都念著些什麼?

他挺直了腰桿大聲念出:“雲起,泱泱不度不變。風湧,萬世卓然不滅!”如果他沒記錯的話,應該就是這一類的。

四下無聲。

好半天,門裡門外的人都靜靜呆望著這隻搞不清楚狀況的獸,沒有人聽得懂他嘴裡唸的既八股又文諂諂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抱歉抱歉……”喜樂的臉上堆滿了僵笑,一手壓著嘲風的頭頻頻向總管致歉。

“我說錯了什麼你要向他道歉?”自認為說得很好的嘲風,又是一頭難解的霧水。

“閉嘴,學著點。”她對他眨眨眼,清了清嗓子後大聲地唱頌而出:“恭祝府上閤家日日慶歡愉,福祿連連又綿綿,一路福星破荊松,半生壽業隨月長,祝福祝壽如蔓枝,月增福祿年增壽!”

笑得合不攏嘴的總管,立即揚手差來下人提著府裡吃剩的飯菜,在分食給她之餘,總管還額外給了一些打賞的賞銀給她這嘴甜的乞兒。

“多謝大爺、多謝大爺……”喜樂笑開懷地拉著嘲風一塊向他大聲致謝,直到門裡的人把大門關上為止。

“為什麼你說的行,我的就不成?”人一走,嘲風立即不滿地撥開她的手站直了身子向她抗議。

“因為你太貼近虛幻層面了,當然不成。”正在點算著手裡的砷銀有多少的喜樂,笑咪咪地把許久都沒有過的收入,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裡放好。

“不可以虛幻?”怪了,那些說得比他還虛幻的官員們,怎麼就能靠這些話一路往上爬?

“還嚴禁現實。”端著飯菜盛得滿滿的大碗,心情大好的喜樂是有問必有答。

他愈聽眉毛愈是打結,“連現實也不行?”怎麼向人要個飯也有這麼大的學問?

她朝他伸出一指,“只能是理想。”

“規矩真多……”他邊說邊搖頭,赫然發現原來這種行業沒有點口舌還真的不行。

“反正花花轎子人抬人,你只要說得動聽、諂得恰到好處大概可以了。”她無所謂地朝他擺擺手,兩眼直襬在眼前香噴噴的飯菜上。

他又是一陣喟嘆,“太深奧了……”

哪有什麼深奧啊?

“要來的東西不深奧就行。”她白他一眼,走到角落坐好,餓呼呼地瞧著就要進到她腹裡的美食。

也被香味喚醒了飢餓的嘲風,很快地來到她的身旁坐下,口水流滿地的瞧著那碗乞食得來的成果。

“擦一擦,多難看啊!”喜樂偏首看了他一眼,而後受不了地騰出一手以袖擦拭著他嘴邊流出來的口水。

“咕嚕。”滿臉興奮的他嚥了咽口水。

有先見之明的喜樂,在他衝上前一口吃掉她的成果之前,舉高了飯碗轉過身防範,以免待會這碗飯就全進了這個大胃王的胃裡,但,他那雙如影隨行的視線卻像附身的鬼魅一直貼附著她。

她忍不住回頭,“你真的很餓嗎?”

嘲風並沒有開口,只是用棄狗般的眼神一眨也不眨地瞧著她,令她的心頭當下就拉起警報。

不可以,不能這樣,這是不公平的。

不要用那種可憐兮兮的模樣勾引她的同情心,比起昨兒個才啃掉廟爺爺手中那顆雞屁股的他,現下她這個餓得快前胸貼後背的女人遠遠比他還來得可憐。

“我餓了……”他可憐地扁扁嘴,一手悄悄拉著她的衣袖。

柔柔軟軟的央求聲一抵耳裡,喜樂就算再怎麼有堅持、再怎麼飢腸肚餓也立即兵敗如山倒,沒辦法,她無法拒絕這種無辜祈求的目光,誰教她是個女人?天生母愛就氾濫。

“喏。”心痛的喜樂,將手中的飯碗轉讓至他的手裡,再自懷中摸出一雙筷子給他使用。

接過碗後,不太會使用筷子的嘲風,在困難中還是立即狼吞虎嚥了起來。

“別吃得那麼急……”羨慕得流口水的喜樂邊在他耳邊叮嚀,喂,記得要留一小口給我!”

望著低頭大口猛吃,有如餓死鬼投胎的男人,心痛得在淌血的喜樂忽地感傷了起來。

看樣子,她今天得多到幾個地方乞食,不然給他秋風掃落葉的一掃,她和廟爺爺怎會有得吃?唉,虧大了,日子本就夠難過的了,連自己都喂不飽了,現下還多了一口跟她搶飯吃的神獸,往後她的日子是要怎麼挨?

暖暖春風豔豔地吹過,清晨的大街上,除了嘲風的進食聲外,漸漸地加入丁許多早起人們所製造出的熱鬧聲響,天色大亮,一日復始。

過了不久後,喜樂大驚失色的尖叫突然暴吼而出。

“你有沒有搞錯?竟然連碗公和筷子都吞下去?快把它吐出來!”

“嗝。”

ZZZZZZ

沒有?他不在?

他是上哪去了,又怎能夠離開這裡?

站在廟簷上的祝融,百般不可思議地瞧著槽上塗染了七彩的嘲風獸,發現這裡的嘲風獸和其他地方的都一樣,全都失去了元神,只剩下空了的軀殼。

他不置信地彎下身探出一掌,將鑄融在簷上的獸身摘下,捧在手中再怎麼看,再怎麼翻找,仍舊是找不到它原本主人的蹤跡,一氣之下,他兩掌用力一合,怒極攻心地將它擊成了碎片。

他已記不清,自天火那夜後,這是第幾個他所找到的空殼子。

在那一個奇幻多彩的夜晚,被排拒在遠方的他自黑暗中醒來,感覺到人間千年來用來防止他擅自入侵的強大保護力量消失了,使得長年流浪在人們居住地以外的他,再度獲得了可以恣意行動的自由,急於想與嘲風繼續數百年之前的一戰的他,趁此良機跑過無數城鎮,找遍了大街小巷尋找宿敵,可是,他卻找不到千年來的對頭冤家。

幾尋不遇,累積在他腹中的滔滔烈焰已是數之不清。百年前之戰猶未分出個高下,嘲風怎可以就這麼棄守他的崗位?嘲風是想逃避嗎?那麼這百年來他被困圃在黑暗中的等待算什麼?他急於一雪前恥的心情又該怎麼辦?

“嘲風——”義憤墳膺,憤濤難平的祝融,扯開了嗓子在簷上朝天大叫,震耳欲隆的咆吼聲,霎時震掀了數座民房的屋頂,餘韻刺耳嫋嫋。

近處的黯色裡,一道男音及時阻止了他繼續暴吼。

“回去。”就著月色的照耀,軒轅嶽的身影出現在同一座簷上。

祝融猛然回首一看,在看清來者後,臉上清楚的失落掩不住,他緊咬著牙瞪視著這名一看就知道是壞事者的男子。

“回去你該待的地方。”軒轅嶽在站定了腳步後,再次出聲驅趕著他。

“嘲風呢?”祝融絲毫不把他看在眼底,只心急於他所想找的人。

軒轅嶽冷淡地道:“他逃了。”

“逃去哪?”

“我也很想知道這個答案。”不只是祝融到處都找不到他,聽師父說,神界也派出了巡守天將四處在找他,可截至目前為止,尚無人知道他的下落。

“為何嘲風能擅離本位?”又憤又惱之際,祝融大步大步地踏踩著屋簷,將簷面踩出數個洩憤的大洞。

軒轅嶽漠然地瞧著他的行徑,“不知道。”

他揚聲震吼:“不知道不知道,你這個凡人什麼也不知道!”虧他還是皇輔遲一手調教出來的,可腦袋卻死板得連這一點小消息都不清楚。

吼聲方歇,難耐燥意的祝融攤開了雙掌,自掌中燃起叢叢豔麗的煉火,振手一擊,就將近處的一座民宅擊中燃燒,太過燎熾的烈火還波及了兩旁的宅子。

“住手!”軒轅嶽在他將苗頭對準了其他處民宅前,騰身躍至他的面前企圖阻止也。

“憑你也配跟我動手?”他倨傲地揚高了下傾,“叫你的師兄燕吹笛來,或許我還會考慮考慮。”

軒轅嶽隱忍地握緊了拳心,“回去。”

“不回去你又能拿我如何?”祝融狂訕地笑問,邊問邊動手再燒燬了幾幢民房。

忍無可忍之下,軒轅嶽道袍一翻,雙掌合十急念起咒,剎那間東風颯來,狂雲漫卷,他拼盡所有的力氣震喝一聲,掌中所結手印齊斷,來勢兇猛颯急的厲風隨即將所有的火花全都給捲了去,飛煙盡熄。

“不如何。”他慢條斯理地答來,轉眼間又重振旗鼓地揚高一手再結起另一印。

沒半分畏懼的祝融挑眉睨著他,“你想做什麼?”

“收了你!”軒轅嶽忽地發難,當空一躍,手中之印以金剛猛虎之姿噬咬而去,有招接招的祝融,只是笑笑地將身後的袍布一掀,臨空掀起一壁火牆將猛虎給燒燬於無。

“我乃火神,憑你一界凡人也想收我?”他譏嘲地謾笑著,“去照照鏡子吧!”不自量力,讓他三分顏色就想開染房?

兩腳方落於簷上的軒轅嶽不理會他的話,本還想一鼓作氣地上前拿下他,可已不想再與他鬥法的祝融卻一口氣地縱了十來處的火,讓憂於百姓之危的軒轅嶽瞬間轉移了目標,急於去搭救無辜的百姓。

天空劃出一道燦燦如畫的火線,忙於滅火的軒轅嶽抬起頭來,就見到他處去尋找嘲風的祝融,已踩著火雲離去。在將最後一絲火星拍熄後,軒轅嶽不甘地緊握著拳心,目送祝融滑曳過城外的昏沉暗處。

正在暗想此時追去已來不及的軒轅嶽,不意兩耳一豎,聽出了在這個月夜裡,刻意潛藏在暗處隔山觀虎鬥的足音。

他緩緩回過身來,“你們沒聽到風聲嗎?”

月光下,未止的風勢將他的衣袂吹揚得翩翩散飛,除去寂寂的風拂衣袂聲外,並無其他人影人聲。

“獵鬼祭已經開始了,還敢擅闖陽間?”軒轅嶽的雙跟緊緊鎖住簷上的一角,暗暗地在拳心中蓄滿手勁。

“殺子一人,還子三千!”隱匿在簷角陰影墨黑之處的鬼差們露出了尖牙利爪,窮兇極惡地迎面朝他撲來。

無聲無息的金剛印,在他們一擁而上時正中了為首的鬼差,不打算放過他們的軒轅嶽,飛快地設了結界後便開始收網擒鬼,一張張封咒漫天飛舞,然而就在中咒的鬼差一一倒下之際,他聽見了—陣極為細微的耳語,託著風兒正要傳達至遠方。

軒轅嶽倏然明白了他們是想把求援的訊息傳送出去,他猛力地揪過一隻嘴角淌著黑血的鬼差,在鬼差胸口使勁地擊出一掌,讓他終止了誦唸的內容。

“你們剛才說什麼?六陰差?”隱約只聽到一半的軒轅嶽緊緊揪著他,“他們也來了?”他們口中的六陰差,不會是鬼後所派出的那六位鎮守陰界的大將吧?

受他一擊已翻眼暈過去的鬼差,在他用勁搖撼下又清醒過來但卻倔著口怎麼也不肯說。

軒轅嶽震聲大喝,指尖緊緊掐進他的頸裡,“說!”

“已經……上路了……”禁不起這等疼痛的鬼差,孱喘地吐著一口接一口的黑血,斷斷續續地把話吐出口。

甚為震驚的軒轅嶽鬆開了他,不置信地張大了雙眼。

六陰差已經來人間了?難道鬼後暗緲真將如她所誓,要以三千人間之子血祭暗響?倘若這是真的,那人間豈不是將有一揚浩劫?

低低的呻吟聲拉回了他的神智,低頭一看,未死的鬼差們正竭力地想爬離簷上;他將十指交握猛力一握,剎那間就讓奄奄一息的鬼差們全都魂飛魄散化為烏有,夜風一吹,帶著血腥味的森涼冥意,便四處飛散在風裡。

指尖還滴著縷縷黑血,氣息漸緩的軒轅嶽仰起頭,環首四顧著沐浴在月光下的城市,那份自天火發生起就充滿了心頭的不安感再次地緩緩爬上了他的心版。

少了為凡間鎮守除厄的嘲風獸,不要說整座皇城岌岌可危,就連人間也將難倖免於難,他若是不及時找回嘲風獸,那麼今年的春季,不只將會是野火燎原的一季,還會是鬼魅四竄的一季。
作者: 章仇飄跡    時間: 2026-4-18 13:58

第三章

是火的味道。

睡得很不安穩的嘲風,淺寐中,焦焚燃燒的氣味隱約飄掠過他的鼻尖,分辨出那是什麼味道後,他倏然睜開雙眼,一骨碌地自地上的草蓆躍起,戒備地蹲屈著雙腿、拱身仰首,儼然一副嚴陣以待的備戰姿勢。

破廟內安安靜靜的,偶爾傳來一陣陣廟爺爺的打鼾聲,睡在廟裡內院的喜樂依舊安睡著,四下探看,除了門外泛著微紅的天色有些古怪外,夜色如昔。

愈看愈覺得外頭天色不對勁的嘲風,輕手輕腳地起身步出廟外,提氣躍至廟簷上揚首四眺,在他頂上的天際,月兒十五,圓潤瑩亮,但色澤卻血豔鮮紅得懾人,他皺了皺眉,踮高了雙腳眺向遠方後,隨即知曉了他會夜半驚醒的由來。出事了。

由遠方隱隱的火光可看出,某地正遭火焚之劫,風中零零飄散過來的火星味,隱約透露著某種令他熟悉不已的氣味,而這份氣味,在勾撩起他某種想念的記憶時,也在腦海裡提醒著他,久遠以前被他鎮封在人間之外的祝融,又再次跨越了人間的界限。

心下有股直想趕至受火劫之苦的現場鎮退祝融肆虐的衝動,可就在他正想身隨意動準備提起腳步之時,他又愕然止住腳步,猛然想、起自己已不再是固守簷上的守護神獸,現在的他,不是神差.不是嘲風獸,他的名字喚作嘲風,只是居住在凡間的一個凡人面巳。

怔住腳步的他,寂然呆立在簷上,悵然的感覺兜頭朝他罩下,在那一瞬間,他不知自己是若有所失,還是因此而鬆了口氣。

默然無言的他抬起自己的雙手,仔仔細細地看著它,十指可張可握,只要伸手探向天際,月光可從指隙間輕輕篩漏;而這副身軀輕盈可自在由他行動,不必再受限於廟攘一角;除了人身之外,他還有了一張七彩獸面以外的臉龐。這些,皆是他從前不曾有過的,也是他一直所渴望的,若是要他拋棄目前所擁有,再當回以往蹲踞在簷上的嘲風獸,他辦不到。

可是他無法否認心頭還是有份難以言喻的失落感,一直以來,他就是將責任扛在肩頭上蹲踞著的,一下子要他擺脫這份濃重責任感,還真不是說放就能放,他總是要一再地告訴自己,他已經脫離簷上之獸的身份了,反正他這個守護的位子,神界遲早會找到幫手來取代,他又何需再和從前一樣去為那些凡人的安危擔心?目前的地只要堅守他的選擇,安安分分地當個人間之人,不需再去為了那些責任感為人間日夜煩心。

稍稍拉回眺望遠處的雙眼,將目光挪至小廟不遠處的大街小巷後,嘲風在簷上坐了下來,靜靜地看著寂靜的大街在月光下的每一份光景。

來到人間的每一天,都是一個新的開始。這是他目前對人間最大的感想。初到人間之時,他是個待在門縫外看門道的門外漢,他不知人間不是如他想像中那麼簡單的,自從有了個領他入門的喜樂後,他逐漸對人間和人生開始改觀。

每天,喜樂會對他說很多話,對他說那些有關於人間的瑣事,聽她說,人生是一趟又甜又苦又酸又辣的旅程,問她為什麼會有那麼多的滋味,她答,因為這一生會遇見很多人,會發生許多不在預料內的事。

他聽得都神往了。

失去希望後,他又有了一個新的“想像”可以揣捧在懷抱裡。

但人間比他想像的還要複雜,真要體會人生,還得一步步慢慢來,因為,在人世間有太多太多的人,太多不同的人心和麵貌,無法一統也無法一概而論,更找不出個模式或是規矩來,他若真想明白,還得一一的去見識過。

日日跟在喜樂的身後,他見識到了許多不曾在簷上看過的人等;他曾跟著喜樂走過商家小販林立的貨街,看著來自大江南北的商人們雜聚在街上,拉大了嗓音、叫紅了脖子地一聲聲招徠著顧客,在他們之中,有高有矮,有著異於平時所見之人的輪廓,還操著不同的語言或口音,雖然他們的外觀看起來截然不同,但臉上的笑容卻是相同的,都是充滿了陽光和活力,讓人看了不知不覺地被感染了朝氣蓬勃的感覺。

他也曾在前去乞食時不經意走過滿是紅袖招的花街,他記得那條空氣中漾滿了花粉和胭脂香氣的大街,家家戶戶的門裡樓上,一個個豔麗又妖嬈的女子,迎風吟唱著挑逗慵懶曲調,她們的眼特別媚,水汪汪的,像一潭潭流蕩的水澤似的,套句經過路人所說的話,這叫煙視媚行,但他只覺得她們像是一朵朵垂著頸子有氣無力的花兒,必須倚著牆才能站立。

愈是看得多,他愈是發現每件人事物,因為人心的緣故,在每個人眼中的評價皆不盡相同,他因此而無法剋制地喜歡上人間,他不想離開這個對他來說,每一天都充滿新鮮好奇的花花世界,因為他總是認為自己更瞭解人間一分時,卻又覺得自己更懵懂了些;當他認為他看清楚了所謂人生時,可層層團團的疑惑,又會像雲朵籠罩住他。這個人間,隨時在變,時時刻刻都有著它不同的樣貌,若是之前他會以桂花糖來形容它,那麼,現在他會以百味雜陳來大略統述。

它像個密密麻麻塞滿了寶物的百寶箱,令人眼花撩亂、目不暇給,他想,他可能得花上無數的時間才能將它看盡。

細微的聲響忽地傳至他敏銳的耳裡,他怔了怔,連忙豎起雙耳傾聽,他聽見了許許多多隱匿在風中的足音,當他站起身眺向音源,意外地發現了在月下,許多鬼差正繞過了他所處的這座城鎮,朝另一座比這裡大的城鎮前行中。

夜風習習,留神細聽的話,便可聽見鬼魅們在風中低吟地傳唱著,殺子一人,還子三千。

他是聽說過陰界殿下暗響遭皇甫遲剜心祭天之事,也聽說過鬼後立誓復仇,但,那又如何?而今他的職責已不在,陰間的鬼差們是否會依鬼後之命來人間索命報仇,那些都已不是他能在乎之事了。

“嘲風?”喜樂帶著睡意的聲音自簷底下傳來,打破了一夜的幽靜。

嘲風收回了紛亂的思緒,回過神低首看著站在下方仰望著他的喜樂,看她找來了一座梯子搭上屋簷,一步步地拾階爬上廟簷來。

“三更半夜你在看什麼?”她小心地爬至他的身邊坐下,頗好奇他大半夜的不睡,上房頂來做什麼。

他想了很久,“我餓了。”

又餓?臨睡前他不是才從廟爺爺那邊拿了顆饅頭來啃嗎?

“我只剩兩顆梅乾。”她輕聲長嘆,在袖裡摸索了一會,遞了顆今天討到的梅乾給他。“喏,一人一顆。”

嘲風隨即面色一改,眉開眼笑地挨在她的身旁坐下,兩指拈來。梅乾後就張開了招牌大嘴想往嘴裡送。

“不是用吞的。”摸透他習性的喜樂,揚起手輕敲著他的額際指正,耐心地指導他正確的食用方式,“含著,別吞也別去嚼它。”

“酸酸的。”照她的話去做後,他皺緊了一張臉。

“吃了可以生津,也可以治脹氣助消化。”她輕輕拍撫著整個人都縮成一團的他,順撫著他的背脊直至他適應那股沁頰的酸味。

“我沒有脹氣。”愈吃愈覺得新鮮的嘲風,邊說邊咬起梅肉。

她百分百同意,“當然。”連木魚、碗公都可以啃了,他哪有可能會消化不良?

“好吃。”吃出箇中滋味後,他再度漾開了爽朗的笑容。

“你何時要走?”喜樂一手撐著面頰,偏首看著他孩子氣的笑顏。

“不知道。”一時半刻間,他並沒有離開的打算。

“可不可以大概訂個日期給我?”雖然幾日相處下來,她是有點捨不得他這種只要吃到東西后,就會露出呆呆傻傻的笑容,可是她也必須得考量到某些現實的問題。

“你急著趕我走?”他有些傷心地瞅看著她,臉上的笑容轉瞬間消失無蹤。

“我快被你吃垮了。”她說得十分感慨。多虧這名大食客,現在她是每天幾乎都泡在大街上工作,自小到大,她從沒要飯要得如此辛苦過。嘲風忙不迭地向她示誠,“我並沒有吃很多,我有剋制了。”換作從前的話,他連一整頭山豬都可以直接吞下腹,哪會像現在一樣乖乖的以碗來剋制食量?

“是啊,你只是一口也不分給我。”託他之福,她每天要來的飯全都讓給他,而她自己則靠廟爺爺好心的救濟她。

他馬上作出決定,“明天起分你一半。”

“明天起你離開這裡如何?”治標不能治本哪。

“可是我喜歡你的手指頭,我不離開你好不好?”他依依不捨地拉起她的小手,很留戀地看著時常啃咬的美麗小指。

喜樂聽得頭痛萬分,“你少喜歡我一點好不好?”每次說不通他就擺出一副小孩子的賴皮模樣,而她偏偏又是個超級心軟的女人,噴,這隻獸專會找她的罩門。

“你是我來到人間第一個喜歡的人。”她和燕吹笛他們不一樣,不捨把他給踢下山,反而好心的每天止他的餓,還讓他漸漸認識了人間。

只可惜,喜樂聽了並沒有因此而心花怒放,或是心頭暖洋洋的,依她看,只要是誰給他吃的,恐怕他誰都會喜歡。

她幽幽長長地嘆了口氣,“你不想家嗎?”離家這麼久,他總會思念他的家人吧!

“不想。”他毫不猶豫地應著,臉上的神情顯得很僵硬。

“你家人待你不好嗎?”聽他答得那麼快、那麼不留情,喜樂霎時被他勾出一籮筐的擔心。

他沉默了很久,兩手十指緊緊交握著,不一會又鬆開,像是找不倒一個可以令他安定的姿勢,她的眉心跟隨著他的動作,時而舒展、時而緊繃,如同飄萍起伏不定。

“我沒有家人。”就在喜樂以為他不會開口對她說時,他寂寞的話音,悄悄逸進夜晚伴著花香味的空氣裡。

“你不是有八個兄弟?”若他真是神獸,她也沒記錯傳說的話,那麼不是龍生九於嗎?其他的八子呢?

他落寞地搖著頭,“我有千年沒見過他們了。”

長久以來,他就是形單影隻的一個人,在他因漫長無邊的生命而備感孤寂之時,沒人陪他解悶說笑話,也沒有人會和他同處於同一座簷上陪陪他,當然,沒有人關心他,也不會有人在乎他,他只是座雕像,一座在人們眼中沒有喜怒哀樂的獸形雕像,人們除了在朝他祈願之外,自是不會貼進他的心房,問他到底需要些什麼?

自他有記憶以來,他的世界,便一直是座孤城,一座,無法託訴,無人聆聽心衷的寂寞堡壘。

“就……就當我沒問吧!”見他整個人都彎下了身子,眼中寫滿了委屈之情,喜樂忙拍撫著他,“不愉快的事,就把它給忘了,不要想太多。”他羨慕地看著她,“廟爺爺是你的家人嗎?”

“不是。”她笑了笑,“他是這裡的廟祝,大概在我十歲的時候,他收養了我,自此以後我就把他視為自己的親人。”

“這座廟怎麼這麼破敗?”嘲風點了點頭,轉頭四顧了一會,把哽在他心頭很久的疑問一進問出。

說到這一點,就輪到喜樂開始喟嘆。

“近年來,時局不是很穩定,因此百姓們更是仰賴神明上蒼。”她垂下頭盯著簷上映著月光的粼粼屋簷,“以往百姓常來這上香求神;可自皇城裡出現了個名叫皇輔遲的國師後,大部分的百姓就拋棄了原本的信仰,全心全意地相信起那名聽說是法力無邊的國師,我們這裡就漸漸變得門前冷落車馬稀了。”

皇輔遲?聽見耳熟的名字後,嘲風頓時張大了雙眼。

“你聽過皇輔遲這個人嗎?”一直認為他是來自皇城的喜樂,乘良向他打探打探。他的神情顯得有些不自在,“聽過。”

“他真的有神法嗎?”聽人說,國師能祈福祈雨,避災避禍,以前還曾經親鎮過水患,種種謠傳把他渲染成神力無邊的偶像,就不知他是否真有人們傳唱得那麼神。

“他……”嘲風猶豫了很久,“不是好人。”

“喔。”喜樂頓了頓,明白七分地止住了口不再問。

兩人之間的交談停頓了一會後,嘲風回想起他們先前在討論的問題是什麼。

“你真的希望我離開嗎?”每天都跟在她的身後到處跑,現下突,然要他離開,他還真有點無所適從。

她不抱半點期望,“你會聽我的話嗎?”他簡直就是個剛出生蚓雛鳥,見到的第一個人,就會被當成是他的親人,而進一步地被仙給依賴。

他偏頭想了一會,掩去了眼底的精光。”如果我離開這裡,我可以去吃別人嗎?”“不可以,當、然、不、可、以!”受驚的喜樂霎時跳了起來,連忙再次灌輸他正確的吃食觀念。“聽著,不可以吃人,絕對不行!”

“一口也不能吃?”他兩手環著胸,一臉的為難。

“半口也不成!”她說得斬釘截鐵。

“頂多我不挑像廟爺爺那麼老的。”他還給她討價還價的空間,算是優待她。

“不管是老是小是瘦是胖都不能吃,這是規矩,”喜樂才不理會他的胡言,一把揪緊了他的衣領,面對面地告誡他。

“嘖,又是規矩?”已經聽慣了一大堆規矩的嘲風不耐地扁著嘴。

“對。”他乾脆兩掌一拍,“那我還是留在這裡好了,至少餓了時我還可以啃你。”

啊,剛剛發生了什麼事?喜樂空洞地眨眨眼,盛在她面前的,是嘲風那一張笑得心滿意足的特大號笑臉。

自作孽啊……

發現她竟不知不覺地掘個坑讓自個兒跳後,喜樂哀聲嘆氣地靠在他的胸前自我懺悔。

“啊,吃掉了。”嘲風忽然出聲叫著。她抬起頭來,微揚著眉,“你連子也吞進去了?”可以想像得到,這絕對是他會做的事。

“嗯。”意猶未盡的他期待地看著她,“我還可以再吃嗎?”

“沒辦法,沒有了。”她邊說邊把剩餘的那顆梅乾丟人自己的嘴裡,免褥他又來跟她搶。

“這裡還有一顆。”他挑了挑眉,俯身湊近她的面前,微偏著面頰吻上她的小嘴,趁她猶在愕然時,飛快地自她口中捲走了戰利品。

“你……”恍然回過神的喜樂,掩著嘴說得結結巴巴的,“你你你……”

“好吃。”嘲風舔舔嘴角,饒有餘味地漾出一抹迷人的笑意。

瞠自結舌的喜樂,好半天都說不出一句話來,只是直愣愣地瞧著他一派開心的模樣。

她的初吻,就這樣被吃掉了。

ZZZZZZ

喜樂兩眼無神地望著前方。

朝陽燦燦,城隍廟前大街上人潮正熾,一早就照規定來到街上的她,並沒有像以往一般地等在民宅前,反而在街旁的角落,與一十個正落力招徠來往行人乞討的乞民們坐在一塊。

她拿了根竹筷,有一沒一下地輕敲著碗沿,抑揚有致的音韻叮叮咚咚的,但那清脆的聲響摻人了周遭的嘈雜後,就顯得太過微弱,相較於在她兩旁叫街丐們臉上堆滿了笑容,吆喝一聲接一聲、賀喜祝福一句接一句,她這個只坐在地上敲著飯碗的乞兒,就顯得過於安靜了點。

今日她會來這,是有原因的。

乞丐按其乞討的方式,可以分為文行及武行,每行又可以再細分為許多類別,例如武行有叫街丐、鐵頭丐、拉頭丐、蛇丐。而文行則有響丐、吹竹筒丐、詩丐等,但也有像她這種不屬文也不屬武的乞兒,依幫會規定,像她這種不屬二類的乞兒,每月固定十五日得和叫街丐更換職位在大街上叫街行乞,十五日得照幫會的規矩登門乞討。

雖然乞丐不算是一門真正的職業,但卻是她自出生起就落在她頭上不容更改的身份。說實話,她也不願生來就為乞丐的,但她的歷代先祖,代代皆為十類等乞民,十代以來這個階級皆不曾變過,且乞民這個身份無論經過幾代也無法改變,於是就註定了她這下生的職業,即使她十分想跨離乞民這個身份,但礙於朝庭訂的等級規矩,就算她想跳離,也永不能翻身。

“喜樂,你還沒睡醒嗎?”算是街上老資格的祝豐年,伸手推了推她,終於發現身邊異常安靜的小乞兒眼神迷迷瀠瀠的。

“嗯。”眼前都是嘲風那張笑咪咪臉龐的喜樂,邊敲著碗邊應著他。

“別盡是發呆,你也動動嘴皮子呀,銀子又不會從天上掉下來。”她是來做生意的,要是再繼續發呆下去,恐怕她今天就沒有進賬了。

“今兒個沒心情。”滿心鬱悶的她,怎麼也沒辦法把昨晚的震撼自腦誨裡驅逐出境。

“怎麼啦?”祝豐年擔心地撫著她的額,“病了?”

喜樂先是朝他搖搖頭,再微偏過臉龐,朝自己身後努努嘴。

按著她的指示看去,在她身後,有個不分日夜皆巴賴著她放,目前正與她背對背、親暱地貼坐在一起的嘲風。

“我從剛才就一直想問你。”祝豐年忍不住壓低了嗓,”這個緊跟在你屁股後頭的小於是誰?”趕也趕不走,拉也拉不開,一個男人跟個女人緊貼在一起,這成何體統?

她的小臉微微抹上一層緋紅,“食客。”什麼都吃,連她的吻可以吃了的大胃王。

他不解地搔搔發,“連自己都喂不飽了,你還養食客?”

“沒辦法,情勢所逼。”她也不願意啊!

此時坐在他們身後的嘲風,忽然冒出詭異的笑音,“呵,呵呵

“他……”祝豐年頓了頓,怕怕地指著正兩手捧著書邊看邊笑的他。

喜樂已經見怪不怪,“沒什麼,他只是看得很開心。”她已經棄去幹涉他個人的看書習性。

“哈哈,哈哈哈……”嘲風又自口中蹦出一串招人注目的響笑聲。

她朝後用力拍拍他的頭,“剋制點。”他是想把街上的路人都跑嗎?

“我……我換個地方好了,這裡留給你們,祝你生意興隆。”現繼續待在這,今日恐將沒什麼收入的祝豐年,把佔到的好位置都讓給他們。

“不送。”已經不想掙扎的喜樂,抬起一手恭送他,並在心底默計算嘲風一早已經嚇走了多少同行。

“喜樂、喜樂……”看書看到精彩處的嘲風,急急捧著書湊到的身邊想和她一塊分享裡頭的笑點。

“我不識字。”她拍拍他的臉龐,半哄半推地把他藏至身後“乖,你自己慢慢看。”

在嘲風又安分地窩回她的身後之後,她抬首看了看刺眼的太陽,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近來,自這個樂天派的大胃王出現後,她似乎就愈來愈常出仰天長嘆這個動作,這讓她不禁要懷疑,身後的這隻獸是老天刻把他扔下來克她的。記得廟爺爺曾說過什麼?他是神界的瑞獸,不但可以消災除禍,還……象徵吉祥?

吉祥個頭啦,說是災難還差不多,都因他,她的人緣是愈來愈不好了,一個早上坐在她身旁的同行們,不是離他們離得遠遠的,就是以怪異的眼光瞅著她。

若是說到代表威嚴?那也太牽強了,那隻獸最會的就是沒半點象獸的形象跟她喊肚子餓。

“哇哈哈哈!”驚天動地的狂笑聲忽地如響雷在她身後驟起。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正在滿腦子漫想的她,連忙回過身來朝路經她面前被嚇著的路人們賠不是。

被嘲風笑聲嚇到的路人們,紛紛把目光投射至一臉尷尬的喜樂身上,不約而同地避開了她前頭的道路,讓她晦暗的臉色頓時更添三分青慘。

在心頭一嘆再嘆的喜樂,意識到今兒個可能要餓肚皮的嚴重性後,她哀怨地回首瞧了瞧窩在她的身後正用功的在讀書的嘲風,不一會兒,她的視線自他會感染人的笑臉上挪開,漸漸往下降至他手上那本聽說是同類給他的一本書,書名叫……叫什麼來著?

對了,他好像說過,書名叫“人間五百年之怪現狀”。

這麼怪的書名,到底是他的哪個同類寫的啊?

嘲風會突然如此用功讀書,全是因為今早在出門前,她向他講了有關為何她會淪為丐之事,他一聽說人間的人除了士農工商之外還有分等級,像是她這個乞兒就是最後一類等的十等丐,他就匆匆地不知從哪兒找來一大堆的書,說是要找找他們神界有無像人間一樣分等級,他想看看自個兒是被分到哪一級,結果他找著找著,雖是找到了他的等級,他還找著了更多有關於人間的書,到後來,他欲罷不能的一本接著一本直看下去,說他要先充實自己的知識,好能更徹底的瞭解人間。

一根竹棒忽地直插進她的碗裡,猛然清脆一聲,碗裂的聲音滲入了街道上的嘈雜中。

喜樂慢吞吞地回過頭來,一見來者是何人後,她嘆了口氣,垂頭蟯首默不作聲地收拾著自己的碎碗。

“我聽說,你最近要飯要得挺勤快的?”橫行廟街一帶的乞丐頭子趙碧山,心底甚不是滋味地看著她與她身後的男人。

喜樂的面色絲毫無改,“你聽錯了。”她家多一口吃飯的,不努力點怎麼行?

他兩眼直射向手裡捧著畫的男人,眼中絲毫不掩妒意。

“他是你養的小白臉?”近來關於她的風聲可多了,傳聞已高達八九種,但過半數都是與她身後的男人有關。

她嘆了口氣,“只是親戚。”也不知是哪個嘴碎的人去告密,叫來了趙碧山,看樣子今天的日子會很難過了。

“我從沒見過他這個人。”趙碧山以竹棒戳戳嘲風的背脊,腦中怎麼也找不到有關這個陌生客的記憶。

“他是我的遠房表哥,家鄉鬧早,他特地來縣城投親的。”她飛快地拉下他的竹棒,免得這個舉動會惹怒了嘲風,同時為求能快點脫身,她索性替嘲風編派起身世。

將她保護性意味濃厚的舉動看在眼裡,趙碧山的唇邊揚起一抹笑,彎下了腰朝她伸出一掌。

她瞪著他的掌心,“這是什麼意思?”

五指朝她勾了勾,“按幫會規矩,凡是新人行的,都得先交上人頭稅。”

“我沒錢。”都快養不起嘲風了,她哪來的餘錢可交什麼人頭稅?

“沒錢……”早就想把她賣給大戶人家的趙碧山,以指勾起她的下頷,神情暖昧地朝她挑著眉,“你可以拿自己來抵。”

喜樂板著臉推開他的手,“我不賣。”都這麼多年了,他就不能換個對象嗎?

遭人拒絕後,他兇蠻地擰起眉,“那就把錢交出來!”

她冷冷一笑,“你乾脆給我一根繩子吊了我還比較快。”都是在街上混飯吃的,裝兇悍、扮土匪就可以充老大啊?說到底,他不也只是個乞丐。

“那就沒什麼好談的了。”趙碧得意地繞高了嘴角,先是朝身的兩個跟班彈彈指後,再伸出一手想強行拉起喜樂。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抵達喜樂的臂膀之際,嘲風忽地回過頭,他的五指張大了嘴,兩排閃亮的白牙,在日光下閃爍刺目,不但嚇退了兩個想上前拉開他的小跟班,也把趙碧山嚇得一愣一愣的。

“你……你做什麼?”五隻手指頭險險被咬掉的趙碧山,急忙收回手後,驚魂甫定地拍著自己的胸口。

“吃飯的時間到了嗎?”嘲風淡瞥他一眼,沒理會他,只是探首至喜樂的肩旁認真地問著。

她翻翻白眼,“還沒有。”就知道他滿腦子只有吃的。

嘲風瞧了瞧眼前影響他看書,同時也擾得喜樂心緒不平的趙碧山,再看了看趙碧山身後的兩個跟班後,他毫不掩飾肚子餓地向喜樂請教。

“我可以吃他們嗎?”雖然看起來一點都不美味,但,他也是可以將就著點。

喜樂嚴正地朝他搖首,“雖然我很贊成,但,還是不可以。”

“新來的!”遭人冷落的趙碧山,很快就找回場面主導權,把掌向嘲風的面前一攤,“把錢交出來,這是規矩!”

嘲風煩躁地皺起眉,“一大籮筐的規矩……”怎麼他來人間後,就有一籮筐的人要他守規矩?燕吹笛不都說那只是狗屁了嗎?

“別理他。”想息事寧人以免引起更大風波的喜樂,還沒拉住他,他便已站起身,“嘲風……”

擱下手中的書站起身後,身形魁偉的嘲風,居高臨下地睥睨著足足矮了他兩截的趙碧山,盯審了趙碧山半晌後,兩口冷氣,不屑地自他的鼻尖嗜出。

趙碧山嚥了嚥唾沫,“呃……”方才他蹲坐在地上時,不是挺不起眼的嗎?怎突成了個大塊頭?

“你剛剛說什麼?規矩?”嘲風眯細了一雙盯著獵物的眼,朝他彎低了腰,語帶不善地以指戳著他的胸口。

他連忙退了兩步,“沒、沒什麼……”

“確定?”嘲風一把提起他的衣領,將他拎回面前,亮出一口白牙打量著他身上可食的部位。

“確定確定……”被他看得渾身上下都不對勁的趙碧山,拼命自他那看起來就駭人的白牙下逃開。

嘲風滿意地放開他,“很好。”他學到了,原來只要照著書裡所脫的裝兇一點,這樣就不會有人來要求他守什麼規矩了,好,往後就照著辦。

“別動不動就把你的獸性露出來。”當他威威風風地回到她身旁坐下時,喜樂不高興地皺緊了眉心。

“因為我不想守他的規矩。”他將扔在地上的書拾起拍了拍,再度挨在她的身旁坐好。

“我的為何你就守?”這些日子來她說什麼他就照做,乖得跟個什麼似的,怎麼在別人面前就不同了?

他眉開眼笑的,“因為你和他們不同。”

“搞不懂你在想些什麼。”她搖搖頭,不怎麼想去理清他的腦袋是怎麼轉的。

“喜樂。”嘲風輕扯著她的衣袖,對於方才聽到的話實在是有所不解。他剛剛說我是你養的小白臉?”

她伸指彈了彈他的額際,“不要別人說什麼你都信。”他的壞毛病,就是太容易相信別人。

“我問你。”他將她扳過身子,嚴肅正經地將她瞧過一回後慎重地問:“養小白臉的人……不通常都是女人嗎?”他記得書上是這樣寫的。

她看看自己再看看他,“是啊!”這有什麼好懷疑的?

這就是他疑惑的重點了,“我怎麼看不出你有半點女人該有的德行?”前看後看,她就是跟書裡的仕女或是所見過的閨秀們截然不同,在她身上,不只是找不著所謂的女人味,她還因嚴重發育不良和外觀不夠美觀,而看不出女人該有的模樣。

“啪!”火辣辣的巴掌,在下一刻立即襲上他欠揍的面頰。

一手捂著臉的嘲風,呆愣愣地瞧著她霎時風雲變色、漾滿了憤紅雲霞的玉容,好半天,他才訥訥地應道:“我看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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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放開我!”被人強行押來小溪旁的喜樂,在看到那深度足以淹死她的小溪時,再一次地扯開了嗓子大叫。

“洗澡!”嘲風不理會她的抗議,硬是將不肯前進的她推至溪畔,並挽起自己的兩袖。

她瞪著清澈映人的水面直髮抖,兩手緊緊攀抱著他不肯放開。

“不洗!”她也不過是身上的衣裳髒了點,但她都說過那是因為職業需要了,又不是因她沒有洗澡的緣故,她可是每日都有照廟爺爺的指示到廟後的水井打水淨身,她為何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大刺刺地來到野地洗給別人看?

“給我洗……”粗魯的嘲風一把拎起她的衣領,蹲在岸旁將掙扎不休的她給直接浸至小溪裡。;

“爺爺救命啊——”她駭白了一張臉,忙不迭想呼援,但他卻一把將她按至水底,“咕嚕咕嚕…”

方透出新芽的柳葉迎風搖曳,正午明燦的日光,自新綠得有如嫩綢的碧柳間迎風閃爍,波灩粼藕的溪面光影四射,春風一吹,吹動了一池春水。

自在大街上被她以一記巴掌打通了腦袋後,心中頓有所悟的嘲風,二話不說地拉著她離開了做生意的街頭,帶她直奔城外不遠處的這條小溪,在找著了較為隱蔽之處後,他便打算將看起來半點女人嬌態也無的她,剝光了衣裳後浸至水裡,用力洗出他要的美感。

但在他另一邊臉頰也捱了巴掌後,他終於體認到剝光她衣裳此計,或許是真的不可行,於是他便心意一改,決定湊合湊合著連人帶衣一塊下去洗。

“咳咳,咳咳咳……”終於被人拉出水面換氣的喜樂,努力嗆咳之餘不忘向他興師,“你想淹死我啊?”他是想用這種方式抱怨她搶了、他的早飯,又沒讓他吃到午飯嗎?

“別亂動。”忙得滿頭大汗的嘲風,一手按壓著她的肩頭,一手勤快地隔著衣裳搓揉起另一邊的肩頭。

“不要這麼用力……”她半眯著眼,被他不憐惜的手勁折騰得哀裒喊疼,“會痛,痛痛痛……”

“咦,怎麼洗了也不變白?”努力了大半天后,他不可思議地瞪著她膚色絲毫無改的肩頭。

“做什——”喜樂還沒來得及向他表達抗議,他又將她轉過身,將她肩上的衣裳拉下,用力摸著她肩上看起來既不白苜,也不滑膩的肌膚。

一摸再摸,仍舊是跟前所見的顏色一無二致。

再用手指用力去揩,它就是不變白。

怪了,她是怎麼把自己染成這種膚色的?怎麼洗都洗不掉?

被春水凍得渾身打顫的喜樂,在他瞪著自己的手指發呆時,總算是搞清楚他在想些什麼。

她雲淡風清地漾著笑,“你該不會以為只要把我洗過了,我就會白嫩清麗得像是出水芙蓉吧?”

“照理說是該如此。”嘲風一手撫著下巴,一肚子解不開的疑惑。

“開什麼玩笑!”她用力地一拳擊向水面,在水花四濺至他的臉上時,忿忿地把拳頭撂至他的面前,“姑娘我在街口要飯要了十八年,也被日頭曬了十八年,憑什麼讓你簡單的洗一洗它就會變得白淨可口?”三兩下就想把她的戰跡洗去?哪有那麼便宜的事!

他呆呆地瞪著她的粉拳,“書上是這麼寫的……”根據書上記載的故事,女主角的美貌通常都被掩蓋在外表的假象下,只要被慧眼識美女的男主角拖來洗一洗,馬上就會變成天仙絕色,不然就是迷倒眾生的傾城美女嗎?

她的拳頭在他的面前晃呀晃,“不要書裡寫的就全都信!”為什麼他就是這麼容易相信和好騙?什麼都聽,什麼都信,這些日子來她在他的腦子裡所裝的東西還不夠多嗎?

“可是我還是覺得你應該和那些女人一樣,美美白白的,嬌柔之餘還外帶秀氣……”嘲風邊說邊自懷裡掏出一本鑲著金邊的書本,努力翻找著裡頭對現下人間女子們的概略描寫。“你聽聽,書上有寫,時下人間大部分的女人都會刺繡製衣,或是閒來無事就拈拈花、吟詩作對……”

她涼涼地瞪著那本她看不懂的天書。

“是啊,然後由你去要飯來給我吃?”她要是能夠那麼享受,到時就輪到他的肚子該煩惱了。

他沉默了一下,擱下書本,甚是遺憾的雙眼悄悄滑曳過她的小臉。

他的目光有些閃爍,“你當乞丐很可惜。”

瞧瞧她,眼是眼,眉是眉,雖不細緻可人,也不格外招人注目,但她卻像是顆活力四射的太陽,尤其當她笑起來時,光是那個笑容,看了就會讓人的心頭漾滿了暖融,打心底的想再多靠近她一些,站在她的身畔與她一同分享她的笑靨。在她身上,憂愁只是一片偶爾飄掠過的浮雲,心傷或是煩惱,總會在她的樂觀下,會從昨夜之雨成為今晨葉上的霹珠,只要她一露出笑臉,它們便會消失無蹤。

她總是讓人們看她的笑臉,讓人看見,她那份會自心底感染人的快樂。

的確,受於身份限制,她是不可能擁有書中仕女們優渥閒雅的生活,可是他就是覺得,若是她能有機會褪去這一身乞民的表相,換掉她的身份,再給她一個良好的生活環境,或許今日她就不會是眼前所見到的這等模樣了。

“我說過我生下來就是乞民,就算你再怎麼可惜這都是註定的。”喜樂伸手撥去覆在臉上的溼發,無奈地看向他那雙為她抱不平的眼眸。

嘲風的指尖滑過她的臉頰,“起碼你也別曬得那麼黑。”她若是再白暫一些,再多打扮一點,或許她就會更容易讓人心動了。

“不是每個女人都得像書裡寫的一樣才是女人。”她皺皺俏鼻,“每個人的命不同,觀念也不同,像我,我就很滿意我現在的膚色。”

他撇著嘴角,“你覺得曬得那麼黑……很光榮?”怎麼她的觀念和時下的女子不同?

“當然。”這是她光榮的勳章。

“好吧!雖然不白,但……”他惋惜地嘆了口氣,抬手拍拍她被凍紅的小臉,“算了,健康就好。”

“敢問閣下為何突然這麼關心起我的健康狀況?”被他突如其來的關心弄得警覺性大作的喜樂,不安地看著他朝她探來的大掌。

“因為我不想吃有瑕疵的劣等肉。”他輕輕鬆鬆地自水裡撈起她,挽住她的腰肢將一身溼淋淋的她攬進懷裡。

“咳咳……”她在他懷中咳抖得有如風中秋葉,“誰說我身體健康?我又病又瘦,咳咳咳……”

他睞她一眼,“算了吧!你生猛得可以吞下一頭象。”瞧瞧她跟他搶飯吃的時候多賣力呀,今早他就是搶輸給她的那股衝勁之下才會餓肚子。

“別摟著我,你會被我弄溼的。”發現他漸漸開了竅,也變得愈來愈不好騙,喜樂氣餒之餘想推開被她印上一身水溼的他。

“我幫你擦擦。”嘲風先拉起自己的衣袖覆在她的頭頂上,以大掌搓揉起她帶著水珠的發。

“太用力了。”接受他的服務之餘她邊指示。

“這樣?”他隨即放輕手勁,隔著衣袖在她的頂上撥弄著青絲。

她舒服得把眼睛合上,“不錯。”

在將她的發拭了半乾之後,嘲風放開衣袖,將十指探進她的發裡充當節梳,揚高了手讓她的每一根發都能接受陽光的照耀,日光下,黑玉般的發閃閃輝映著亮澤,穿梭在他指間的暖風,將猶帶著絲絲水意的發紛撲至他的臉龐上,那絲般的觸感,像是一匹上好的軟綢,方由織娘織繡而成,初下豔豔的染池裡浸透過炫目染料,那最柔軟,那般新麗。

他的眼神有些迷惘,懵懵懂懂。

有種聲音,此刻正伺伏在連他也不曾得知的心底深處,順著脈動的血液,緩緩自他的心頭流洩出來,他仔細地聆聽著,對這份難以言喻的感覺感到陌生,那是種以往在窺看凡塵時從不曾有過的期待,是種未曾體驗過的滋味。

心湖盪漾。“怎麼了?”在他的手勢停止時,喜樂張開雙眼望著他。

沒什麼。”他飛快地回過神,把那些在不知不覺間綻放的朵朵心花都收回來,再次揉拈起她迎風飛揚的髮絲。

因他的指勁,她的聲音變得孱緩,聽來像是極為舒適放鬆。

“下次在你想求證任何事前,先通知我一聲好不好?”她衷心的希望他別再這般貿貿然的用這種方式來理清他心頭的疑惑,這回還好,除了他倆沒人瞧見,若是下回他在人前又突然心血來潮;誰曉得會出什麼狀況。

“我以為實際行動會比較快。”他漫不經心地應著,一手抬起她的下頷,以另一袖拭起她的小臉,“把臉抬高。”

質材粗繼的袖布拭過她的面頰,稍一用力,禁不起勁道的頰上就拭出了一片嫣紅,低首看著閉著眼的她,頰上層層朵朵的紅霞在他手下一一浮現,他不自覺地任指尖滑移著,手中的地布緩緩地挪至另一片未染紅的頰上,再次拭出令他看得忘了眨眼的色澤。

喜樂忽然張開雙眸,“啊,我忘了一件事。”

“什麼事?”嘲風被她水亮的大眼給拉回神。

“我得去喝藥。”都因他,她忘了今日是約定之日,她得趕去。

“喝藥?”他不自覺地皺緊眉心,“你病了?”

“我本來就有一點小毛病……”她說得很模糊。

“哪病了?”他用心地瞧著她的氣色,卻怎麼也看不出來她有哪不對勁。

“就是……就是……”她支吾地看向一旁,遲遲沒給他回上答案。

他正色地搖首,“有我跟在你的身邊,你怎可能會生病?”他本身具有消滅除厄之力,只要是在他身旁,無論人事物,皆不可能有

“怎麼不可能?”喜樂不解他怎能說得那麼篤定。

“不可能。”她若是病了,那麼就真的是他的失職了。

“沒空和你討論了。”不想耽擱時間的她邊說邊往後頭走,臨走前還不忘向他交代,“你先回大街代我要飯去,不然就回廟裡找爺爺。

“你不帶我去?”嘲風連忙跟在她的身後。

“不帶。”她慎重地搖首,回過身以一掌止住他的腳步。“你又沒生病,跟著我去見他做什麼?回去。”成天讓他跟上跟下的已經夠了,她可不想連去那裡也還要帶著他。

他斂緊了一雙眉,“你要去見誰?”

“不告訴你。”她的小臉上帶著一抹神秘的笑意,以一指按著唇,將她的秘密藏在笑顛裡。

被孤留在原地的嘲風,一眨也不眨地看著她踩著輕快的步伐,在溪畔迎風,樹葉掩映下消失在他的面前,倏然而至的淡淡失落感,像是味道難以入喉的隔夜飯,卡哽在他的喉際。

只因她臉上那抹神秘笑意所漾出的酡色,遠比方才因他所造成的色澤,還要來得瑰麗。
作者: 章仇飄跡    時間: 2026-4-18 13:59

第四章

在藏冬給他的書本里,他記得在某一本書上,寫了這麼一句話答案是由自己找出來的。

但他不知自己找出了什麼樣的答案。

跟在喜樂後頭,隨著她一路走至城裡一座高懸著金框烏匾,上頭寫著“濟德堂”三大字,底下登堂求醫百姓無數的藥堂後,他靜佇在遠處的街角,看著喜樂坐在門外等候。

不一會,從裡頭走出了名長相清俊斯文的男子,那名男子先是捧來一碗飯給喜樂,隨後便坐在她的身旁,一手撫摸著喜樂的頭髮,臉上漾滿笑意地瞧著喜樂吃飯。

在喜樂用完膳後,他又走回藥堂裡端了一碗已經放涼的湯藥,喜樂隨即熟稔地接過。

“今日你來得較晚。”坐在喜樂身畔的胡思遙,邊說邊把她黏附在臉上的髮絲撥開。

“有事,所以耽擱了……”喜樂偏首看著他,心思不在手中的湯藥上,一徑瞧起他那張溫柔的面容。

“還不喝?”發現她一徑地凝視著他.發呆,他笑笑地敲著她的頭;“藥都涼了。”

她乖順地照著他的話喝了一口,隨後兩道細眉微微蹙起,“有些苦。”

“是新藥的關係。”胡思遙愛憐地撫了撫她的臉蛋,“待會喝完了,我再給你些甘草糖。”

“嗯。”粉色的嫣霞出現在她的小臉上,她帶笑地微徽頷首,聽話地再次喝起湯藥。

“我為你把個脈,看看你近來身子如何了。”胡思遙在她喝藥之際,執起她的小手,撥開上頭半溼的衣袖,一臉正色地為她把起脈來。

當胡思遙修長的手指劃過喜樂的指尖,來到她細瘦的手腕為她診脈時,藏身在遠處窺看的嘲風,目光靜止在喜樂那隻常出給他當點心啃的小手上。

隱隱然的,他的心湖起了變化,像是有種東西正沉沉地掉進裡,泛起一波波他不明白的漣漪,在那同時,一種令他感到戒慎備的熟悉感,也悄悄地滲進他的心底。

他面無表情的抬首看了看那戶人家的屋簷,隨後兩眉緊緊斂。

在這座濟德堂的房頂上,沒有嘲風獸。

ZZZZZZ

一線香菸嫋嫋扶搖,神案上,一柱奉神的清香遭人伸出兩指熄香頭,一室殘留著濃郁的檀香味,令嘲風打了個噴嚏,他走到一旁將窗扇全都打開,讓外頭舒爽的午後東風吹盈了一室,散去這他吸嗅了千年,也令他深深感到厭煩的香氣。

不知自己是怎麼走回來的嘲風,遊移不定的兩眼,靜落在神上盛綻得粉嫩嫣紅的桃花上,這是今早喜樂為敬神而自路旁摘來來的,看著那一片片似是綢子裁成的花瓣,他想起喜樂的笑。

她對那個陌生男子的笑。

輾轉反覆地擱在心底想,思緒愈是糾結難清,在回來的一上,他做了許多關於喜樂與那名男子的猜測,但因得知的線索過少,使得猜測也成了件難事,不願把這份不適的感覺悶在心頭過久的他,決意找個人出來為他解惑。

“出來。”站在神案前的嘲風,抬首望著居高臨下的本雕土地公神像。

案上的神像文風未動,寂靜的廟室裡,半點聲響也無。

“出來。”嘲風慢條斯理地重複,緊接著挽起自己的兩袖。

案上的神像仍是堅持著沉默政策,似乎根本就沒打算回應他

“給我出來——”不具備耐心美德的嘲風,下一刻即鉚起勁來用力地搖撼那尊小小的木雕神像。

“我出來……我出來就是了……”被搖得山河劇烈變色,滿頭星星亂轉的土地公,不敵蠻力之下,一骨碌地自神像裡跌出來,眼暈眩地被他給拎下神案。

“咳,在你的地頭窩了好些天,也該跟你打聲招呼了。”嘲風大嗓子,首先恭恭謹謹地彎著腰拱手向他致意,“敝獸初到貴寶地,還請多多指教。”

“小小地方招呼不周,多多見諒、多多見諒。”全身骨頭差點被拆的土地公,實在是消受不起他此等大禮,忙不迭地陪他鞠起躬

“哪裡。”嘲風彎著身子抬起頭來,一雙銳利的黑眸直鎖住他。

“那沒我的事了吧?再見。”眼見苗頭不對,土地公連忙轉身就走。

嘲風不疾不徐地以一手勾住他的衣領,“回來。”

“不知……”土地公先是扼腕地低咒了幾句,接著再頻搓著兩回過身來,“不知閣下還有何貴幹?”

他的臉上堆滿了善良老百姓的笑意,“只是有一兩個小小的問題。”

“那……”很會看臉色的土地公也跟著唱起戲來,“老朽可有幸為您解惑?”拜託,他就去找別人吧!

“當然有。”偏偏嘲風就是不如他所願,笑咪咪地對他擺上了一天下過度太平的笑臉。

“嘿嘿……”冷汗暗暗流在心底的土地公,脫身不成之際,只好乾乾地陪他笑了起來。

嘲風忽地收去臉上所有的笑意,眉一揚、眼一瞠,迅雷不及掩地一手勾住他的頸項,使勁地將他給扯過來。

他壓低了音量,“神界知道我待在這了嗎?”無論是在何處的土公,全都是神界特意布在人間的探子,他躲在這座破廟裡這事,必這個大嘴巴的土地公老早就已經向神界打過小報告了。

“不知道。”土地公也卸去了一臉的偽笑,沒好氣地翻了翻白語氣跟他一樣低得半斤八兩。

他示威性地亮出一口閃亮的白牙,“真的?”

土地公連忙舉高雙手示誠,”我一個字也沒敢說!”在聽說過他了三名天將的光輝事蹟後,他哪敢說呀?要是不小心觸怒了這隻獸,搞不好下一個被吞掉的神差就是也。

嘲風徐徐緩緩地搖著頭,“我不相信。”只要是神界之輩都知土地公和灶君愛告狀是最出名的,全神界的神都可信,就唯獨這兩尊信不得。

“不相信你要怎麼辦?”無奈復無奈,哀嘆再哀嘆的土地公,眼下實在是找不著任何證明清白的法子。“用刑。”嘲風說完便飛快地搶走他手中的神杖,將它轉了個方向後,一把將尖銳的杖尖直抵在他的喉際上。

土地公差點瞪凸了眼珠子,“什麼?”

“酷刑之下必有真言,書上是這麼寫的。”他洋洋得意地露出他的招牌白牙,“我已經把山神藏冬給我的書仔細看過了。”

“然後?”默默地在心中記下罪魁禍首的名字後,他邊流著冷汗邊看著戳在他喉際的杖尖。

“然後我決定拿你來體驗體驗凡人的生活。”早就想這麼做的嘲風,迫不及待地想試試書裡寫的那些對待人犯種種五花八門的手法。

他哇啦啦地大叫起來,“凡人的生活裡哪有這一項啊?”普通的百姓不會做那種事吧?

“這是書裡寫的。”做過功課的嘲風慎重地點點頭。

“慢著!”土地公抬起一掌大喊暫停,“你有沒有看錯書?你該不會是不小心看到大內秘辛那類的吧?”

“我沒看錯,我正在體會人間的人性黑暗面。”他說著說著便把身上的書冊,以及他藏放在廟裡的其他書冊全都扔給土地公。

七手八腳接來滿懷私人著作的土地公,當他將懷中的書冊在地上一字攤開後,他的表情是愈看愈慘烈,雪白的臉色幾乎與他臉上的白鬚融成一色。

瞧瞧這些書名,山神是給他的腦袋裡塞了些什麼東西呀?人聞特選官場秘錄、人間刑法入門導讀、史上百大酷刑全覽……必克土地公基本手冊?

該死的老山……沒事給他讀這種東西做什麼?這下樑子結定了,他不但會牢牢記住這個助紂為虐的山神藏冬,若是有機會,他一定要跟上頭的老大們參藏冬一筆!

當他猶在喃喃憤咒山神之際,嘲風扳了扳十指,自指尖伸出利的長爪一把捉住他,再自神案底下拿出一卷早巳準備好的粗繩將怔愕得不能言語的土公仔細架在神杖上捆綁好,接著他自裡面拿出一張凳子,坐在他的正對面。

回想起書裡嚴刑酷吏們給犯人所安排的大規模陣仗,再低四下看看臨時湊數弄出來的刑房後,嘲風拍著腦袋誠心誠意地他致歉。

“抱歉,好像簡陋了點。”下回他會做好事前準備,用心一點置的。

“不,夠正式了……”遭人五花大綁後被推坐在地上,身後還插了根神杖的土地公,委屈的老臉上掛著兩行清淚。

“那咱們就正式開始吧!”他兩手一拍,很快地就進入狀況,“告訴我,神界真不知我躲在這?”

“不知道,他們只知道你混進了人間而已。”還在為自己不幸的遭遇哀悼的土地公,其實也不怎麼把他的刑求放在心上。

“他們知道我吃了三名天將嗎?”嘲風微揚起劍眉,彎下身朝他伸兩指,拈起數根他最為自豪的綿長白鬍。

土地公猶豫了一會,“呃……”怎麼辦?該說實話嗎?

就在他遲疑的那一剎那,嘲風眯細了眼,出手極快地迅速扯下手中的白鬚,霎時疼得他淚眼汪汪。

“那件事又不是我告狀的!”為心愛的鬍鬚心疼不已的土地公,極是委屈至極。“兇手是皇城裡的那尊老土!”地盤不同嘛,那晚見他行兇的見證人是皇城裡的土地公,跟他這尊縣城裡的根本就挨不著關係。

“神界有什麼反應?”寧枉勿縱的嘲風,邊說邊再揚指捏緊了另幾根白鬚。

“現下神界已經在通緝你了。”知道不招實話將會有什麼可怕後果的土地公,為了自己留了好幾百年才有這等成果的鬍鬚,當下更得句句吐真言。

“上頭的人想怎麼處置我?”他很好奇自認為是他頂頭上司的那些神,會想些什麼名目來對付他這個根本就不屬於神界的獸。

土地公膽戰心驚地輕吐:“不知道……”

手臂一揚,嘲風再度不留情地扯下了幾根白鬚。

“別拔了!”疼得眼淚齊飛的土地公,極度心酸不平地扯開了嗓子大嚷:“我說的本來就是真話!我的官太小了,上頭打算拿你怎麼我怎麼可能會知道?”

“好吧!那就問你知道的。”善解人意的嘲裡又即轉了個舵,他今日會把土地公叫出來的主要目的,“喜樂去找的那個人是誰?”

知不無言的土地公立即把他要的消息吐出,“那個人名叫胡思,祖上世代行醫,是個鄰里有口皆碑的大夫……”

他板著臉,“他與喜樂是什麼關係?”

“他就像個大哥哥一樣,自小就待喜樂不錯,也時常送飯給她吃,喜樂每個月都會固定上他那喝藥。”

“喝什麼藥?”嘲風沒注意到自己又開始把兩眉皺成一條線了,

“不知道……”欲哭無淚的土地公,有先見之明地懇求他,“拜託你這回就行行好別再拔了,這種小事我是真的查不出來。”

嘲風垂下手臂,窗外反射進來的光影映照在他的臉上,明亮了他一半的臉龐,另一半,則有些陰暗看不清。

在來到人間的這段時間裡,他學了不少東西、識了不少人,可無論他去哪裡,他都會緊跟在喜樂的身後。

當他對未來感到一片混沌之時,是喜樂出現在他的身邊,領著他,一一去認識這個華麗而又繁雜的世界,每每他對人間有所疑惑不解,喜樂會耐心地解釋給他聽,當他寂寞地獨坐在簷上遠望時,是喜樂陪在他身旁與他分享同一陣清涼的夜風。長久和喜樂處衣一塊,他漸漸地將一些以前不曾有過的依賴之情放在她身上,將她視為最親近之人,可是他從沒想過,她不是全然屬於他一人的,她也不是隻關懷他而已,她也會把她的目光分享給其他人。

今日站在大街遠處探看時,他隱隱地察覺到喜樂還有一片他沒有參與過的世界,他這個晚到者,卻來不及加入其中,看著他們倆親暱熟絡的模樣,這種單獨被排拒在外的感覺,令他心頭沒來由的悶鬱難受,尤其每當他憶起喜樂看向胡思遙時,那種目光,和看向他的目光是不同的。

喜樂給他的眼神,像是看待兄弟姊妹般,有純粹的關懷,但卻不夠貼近,不似胡思遙,她給胡思遙的,是種孺慕,是種微妙的情氛,這令他的心房像條打了結的繩,正遭人緩緩拉緊,這份感覺來得太快、太陌生,而他,不知該怎麼去將它拆解開來。

“嘲風?”坐在地上看他發呆的土地公,有些擔心地看著他陰睛不定的臉龐。

嘲風眨了眨眼,捉回自己最近常漫飛的思緒。

土地公嘆了口氣,“別繼續在人間流連了,上頭正派人四處尋你,你得快回你的本位才行。”

“因為祝融到處肆虐?”他振了振神智,大抵也知道神界會這麼急著尋他的原因是什麼。

“既然你知道,還不快想想辦法阻止他。”分明知曉,卻仍舊置身事外,他怎能就這樣眼睜睜的看著百姓受苦?

嘲風冷淡地揚起眉,“我為什麼要阻止他?”

土地公不可思議地張大了眼,“那是你的使命啊!”都在簷上蹲了千年,他還問這句話?

“這是誰立的規矩?”他彎下身子,將臉逼近土地公的臉龐,一宇一句,問得極為不甘。

“呃……”一時之間,土地公還真想不出他們為何會把嘲風獸守護人間這事,視為是他應盡的職責。

掩藏了千年的不滿躍上他的面容,他斂眉怒視,那久久隱而未發的委屈,在他炯亮的眸心裡流竄。

他是龍之子,不是神界之輩,千年前神界趁他心智未開時,私自將他囚禁於簷上,要求他代神界守衛人間。千年來,他默不作聲地蹲踞在簷上,依著他們的話去保護人間之人,然而每當他想問問,為何他得如此耗盡心力地盡這份他完全不明白的職責時,卻從沒人能夠說出個所以然來,他們只是把他的盡責視為理所當然,而他最憎厭的,就是他們的理所當然。

“無論是神界還是人間,我已經摸清楚你們所謂的規矩了。”他蛹起下頜,閃亮的黑眸昭示著他的決心。“從現在起,我也有我的規矩。”他已經不是昔日阿蒙了,在人間多留一日,他就多懂一分,他不會再像初來人間報到時那般地好騙。

“你有什麼規矩?”愈看愈覺得不對勁的土地公,不禁不安地開始揣想種種不妙的狀況。

他露出一笑,“我的規矩就是不再聽任何人的規矩。”

土地公直在心底大喊不妙。要命……這下慘了,騙不回去怎麼辦?

“有人回來了。”原本還在煩惱這下該怎麼辦的土地公,忽地抬起頭兩眼直視著廟門外。

“你快回本位去。”嘲風回首看了外頭一眼,彎身拎起他,將他推往神案的方向。

“慢著……”土地公忙著想抗議,卻被他以蠻勁給塞回木雕的人形塑像裡。

“嘲風?”一腳踏進廟門的廟爺爺,滿臉意外地看著他,“怎麼今兒個這麼早就回來了?喜樂呢?”他們倆不是形影不寓的嗎?難得喜樂會放心扔下他一人。

“她有事出門了。”嘲風回過頭來,面色一改,又恢復平時一貫的笑意。

“這樣啊!”廟爺爺頓了頓,開心地朝他招招手,“你的肚子一定很餓了吧?過來和爺爺一塊吃飯。”

“好。”聽到有吃的就一臉快樂的嘲風,興匆匆地去拿來自己的碗,在廟爺爺坐下後,微笑地在一旁看著廟爺爺大方地把食物分一半。

“喂……”微弱渺小的求救音律悄悄地自神案那邊傳來。

仍是掛著笑臉的嘲風,趁著廟爺爺正在忙碌的分派食物時;微偏過頭,看向神案上呼救的土地公。

“繩子。”全身被綁得不能動彈的土地公,忙不迭地提醒他,忘了鬆綁啦。”瞧瞧他的造形,說多怪就有多怪,被綁得像麻花就了,他後頭還插了根神杖呢?

嘲風瞥了他一眼,以無聲的口形向他示意:你就這麼晾著吧!

“怎麼了?”把食物分好後的廟爺爺,好奇地拍拍他的肩。

“沒事。”他彎眯了雙眼,開開心心地捧起香噴噴的午飯,“咱吃飯。”

廟爺爺不疑有他地捧起飯碗進食,嘲風安心地鬆了一口氣月緩慢地咀嚼起碗裡黃米飯的滋味,此時,他的腦海裡也出現了許多他先前不曾想過的事。

他已經開始成長了,以往歲月對他而言,只是數不盡的光陰蝕,不帶意義,一切不過是週而復始的相同白晝與黑夜,但自他到人間後,歲月變得不同了。

每當日子一日一日地過去,他便益發地覺得自己漸漸脫離初時那隻單純的獸,他愈來愈像人,心思在學習中開始變得複雜雖然人間還有許許多多的事物,對他來說仍是半知半解,或是猶見面,但他開始知道一些小心機、小把戲,也懂得適時的裝傻扮對自己百利無一害,並能讓自己更快速地融人人間的生活。

他知道,日後,自己將會愈來愈聰明,同時他也逐漸地明白一點,他的心,也將會愈來愈不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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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看什麼?”

嘲風走至喜樂的身旁,不解地看著她已經持續許久的舉動,陪她在路邊摘完野果回來後,她就一直待在神案前,一手撫著下馬對著土地公的神像發呆沉思。

“我覺得我們家的土地公公怪怪的。”研究了許久後,這是喜唯一的心得。

“不會呀。”他開心地偎在她的身旁陪她一同看著。

她微偏著螓首,“我覺得他好像變瘦了。”她記得以前這尊土地公公,圓圓滾滾、看上去紅光滿面,怎麼一陣於沒仔細瞧瞧他,他就變得清瘦又蒼白?

“還是一樣胖嘛。”嘲風邊粉飾太平,邊抬眼瞪了瞪那尊因他而消化不良日漸消瘦的老土一眼。

“還有……”愈是觀察愈是滿腹狐疑的喜樂,微蹙著眉頻頻不解地搔著發。

“還有什麼?”

“他的鬍子好像變少了。”記得以前土地公公的鬍鬚不是白花花一大把的嗎?怎麼才幾天沒注意,就變得某些地方依舊豐盈如露,而某些地方卻是稀稀疏疏。

“是嗎?我看看。”他自告奮勇地傾身上前,在雕像的耳畔壓低了音量警告,“敢託夢跟她打小報告,我就叫祝融來這燒了你的窩,或是由我直接把你吞下腹當宵夜,你自個兒斟酌斟酌。”

“嘲風!”喜樂忽然慌慌張張地扯著他的手臂大叫。

“嗯?”

她直指著案上的神像,“土地公公在冒冷汗!”

“是嗎?”他再陰惻地送了兩記冷槍給扯他後腿的老土。

滿面擔憂的喜樂直想著自己是哪裡侍奉不周,“會不會是最近我太少給他進貢,所以把他餓壞了?”也許是因為最近要給土地公公的祭品都被嘲風吃了,所以土地公公才會餓成這樣?

他揚了揚兩眉,“你放心,絕對不會是因為那個理由的。”這個老土最好不要落單,不然等喜樂他們一不在,他絕對會把老土再拖出來好好施以嚴刑教育。

滿心不安的喜樂,飛快地轉過身,先是將採摘來堆滿地的野果用衣裳兜好,腳步匆匆地奔至廟外,在水缸邊洗淨了野果後再兜回:來,將懷裡洗得滑潤圓亮的果子一顆顆端正地擺在供桌上後,還順道自他的口袋裡掏出兩顆私藏當成點心的野果,一併送上供桌。

嘲風不滿地伸手勾住她的纖臂,“你做什麼?”她把他們的正餐和宵夜全都給那個過於肥胖的老土做什麼?

“給土地公公吃飯啊!”她說得理所當然。

“別浪費我們的食物,給他吃元寶臘燭香就夠了。”他伸手將桌上的果子一掃,全都給掃至懷裡再放回原處,並擅自為案上的老土決定了日後的進貢菜單。

餓得頭昏眼花的土地公,一聽之下禁不起這個打擊,兩眼一翻,直接自神案上餓昏摔下來。

“土地公公!”喜樂急急地大叫,連忙伸出兩手緊急地捧住。

倚在案邊的嘲風,在她忙著去招呼那尊小木雕神像時,彎身自地上拾了顆野果,邊啃著野果邊看她。

入口的野果有些酸澀,像種陌生的感覺,那種好似頭一回見到她仰起臉龐,用羞怯的笑意望著胡思遙時的感覺。

雖然,他已自土地公的口中得知他們的關係,但土地公卻沒告訴他,為何他會將那一幕記在腦中久久不肯散去,土地公沒告訴他,這份像秤佗般沉重地擱在心版上的感覺,又是什麼。

這幾日下來,或許是因喝藥的時間未到的緣故,喜樂沒再去找胡思遙,鎮日都和現在一樣陪在他的身旁,可那份感覺卻像是盆幽夜裡悄燃的闇火,非但不熄,還在表面的煙燼下隱密燃燒著,不知為何,他就是覺得忐忑,每每想起了濟德堂的簷上沒有嘲風獸,他總是會為喜樂感到不安。

這是他第二次見到簷上沒有嘲風獸,以前,當他還居住在皇城裡時,他也見過有個人的居住處的簷上沒有嘲風獸,在最初時,那片簷上是有嘲風獸的,但後來卻遭到住處的主人給移除,他還記得,在他被那個人自簷上移去之前,他曾趁夜自簷上窺看向那個人的住處,看見那個人正在……

熟悉的惡寒再度自心底升起,回想起幽夜裡所驚見的血腥一幕,他打?個冷顫。

“喜樂。”在下一波漫漫無邊的不安再度湧至他的心頭時,嘲風喚著她,想好好地向她問個明白,想弄清他心中這份不安的預感究竟是什麼。

“嗯?”喜樂回過頭來,見他唇邊沾了些野果的汁液,順手地揚起袖,以袖為他拭淨。

“那日你……”他怔看著她的舉動,心底許多悶室已久的話,因她一下子跳至喉際。

“我怎麼樣?”她有些好奇地看著難得出現在他臉上凝重的神色。

他張開了嘴,試著想開口,卻不知該從何對她說起。

“你近來是怎麼了?”她擔心地拍拍他的臉頰,“時常見你不是看著我發呆,就是說話變得吞吞吐吐,你有心事?”

嘲風繞高了兩眉,“什麼是心事?”

“就是擱在心裡想的事情。”

他思索了半晌,朝她點點頭,“我有心事。”

她張亮了一雙水眸,“可以告訴我嗎?”難得只在乎肚皮的他會去想其他的事。

低首看著她清亮的眼瞳,他不禁想起當她面對胡思遙時那份發自心底的笑顏,尤其是她漾在頰上那抹嬌俏的紅暈,像極了小女兒家的羞意……

“不可以。”嘲風別過臉,把所有到喉的話語全都咽回腹裡。

她不解地蹙著眉,“為什麼?”以前他不是只要有想不通的問題,或是每每想到了什麼,他總是會迫不及待地想與她分享嗎?怎麼現在,他卻變得不一樣了?

“因為他長大了。”站在廟門邊聽了不少的廟爺爺,邊代他回答邊走進裡頭。

喜樂回過頭來,“爺爺,你怎麼也這麼早就回來了?”

“方才,我在街上遇著了葉家大娘。”帶著絲絲欣喜,廟爺爺熱情地朝她招著手。

“她又想幫我說媒了?”她頓時笑顏一逝,垂下了眼,不想面對這件事地轉過身去。

嘲風拉住她,“什麼是說媒?”

“就是幫喜樂找個好對象。”廟爺爺彎下腰拾來了蒲團,慢條斯理地坐下後,再抬首看著神情各異的兩人。

“什麼對象?”他不明所以,卻發現喜樂的眉心愈來愈緊鎖。

“嫁人的對象。”廟爺爺在說時,特意盯審著他的表情。

嘲風怔愣地張大了眼,緩緩地,鬆開了握住喜樂的掌心。腦袋裡,空洞洞的,他茫茫地看著低垂螓首的喜樂,不斷在腦中回想,他習在書裡讀過那些關於女子出閣之事,成家、相夫、教子…瑣瑣碎碎,充實豐盈的生活,但半知半解的他,不知道那是怎樣的另一個新人生,他也不知道,他將會有不能跟在喜樂身後的一天。

“怎麼樣?”廟爺爺再把目光調回喜樂的身上。“這回葉大娘提的是街尾的祝豐年的兒子,你要不要考慮?”

“我……”心中輾轉思量的喜樂,沉著聲,遲遲答不上一句話來。

心思敏銳的廟爺爺,在看了她為難的愁容一會後,試探性地問。

“你另有心上人?”難道是這個小妮子開竅了?

她不點頭也不搖頭,“也不是……”

“你想拒絕這門親事嗎?”看出了她八成心思的廟爺爺,明白地瞄著她那雙充滿不願的雙眼。

喜樂揚首看向他,“我還不想嫁。”

已經不是遭到她第一次拒絕的廟爺爺,才想不為難她時,卻發現站在她身旁的嘲風,呆愣愣地倚在案旁低垂著頭,一手緊按著自己的胸口,臉上一副大惑不解的模樣。

“嘲風,你怎麼了?”頭一回見這隻樂天的獸出現這種破天荒的表情,廟爺爺忍不住繞彎了一雙白眉。

苦苦思索的嘲風皺箸眉,“我覺得不太舒服。”

“你病了?”喜樂懷疑地看向他那張有些異於平常的臉。

他也說不上來,“好像不是……”

“餓壞了嗎?”她關心地一手憮著他的額,試著把他糾結的眉心給疏散開來。

“我……”嘲風欲言又止,張開了嘴,不一會又合上它。

廟爺爺的雙眼閃了閃,“既然還不想嫁,那爺爺就把你多留在身邊幾年,改明兒個我就去把這門親事回了。”

“嗯。”喜樂如獲特赦地吐了一口氣,怕餓壞嘲風的她,挽起槽,於朝內堂走去。“天晚了,今天我要到一些黃米,我去把它煮了當晚飯。”

在她走至內堂時,靜立在原地動也不動的嘲風,一徑地看著自己的胸口,不知該怎麼領受這份他從未體會過的感覺。

思前想後,拆解不開。他的腦際空藹藹的,心底沉甸甸的,被遺棄的感覺纏住他不放。一想到喜樂往後將會出閣嫁人,這份驅之不散的惶惑感,像道突然出現在天邊的黑雲,一下子把他晴朗的穹蒼給遮住了,他恍恍惚惚地察覺到,他是一棵由喜樂親手種出來的樹苗,他能逐漸成長茁壯,是因有喜樂呵護,一旦喜樂覺得新鮮感過了,或是不再想看顧他時,他也將隨手被扔棄。

“胸口是不是覺得悶悶的?”坐在地上的廟爺爺,在他的眉心即將打結成拆不開的死結時,好笑地看著他的表情。

詫異的嘲風猛然抬起頭來,“你怎麼知道?”

“人間對你來說,還是個陌生的世界,有許多人與人之間的劇情,都是你還陌生的,等你在人間待久了,你就會慢慢適應了。”在他乖順地坐過來時,廟爺爺側著頭看著他臉上的懵懂。

“廟爺爺。”嘲風交握著十指,問得很猶豫,“人間的人,是不是會變?”

他的眼中泛著失望,“每個人都一定會變嗎?”

“你很怕改變?”廟爺爺拉開他緊緊糾握的十指,安撫地以大掌握住他的手。

“我想維持現狀。”像現在這樣,不是很好嗎?他們三人安穩和協地一塊過著日子,沒有外物來打擾他們,沒有突如其來的分離,更沒有像他獨自蹲踞在槽上時的孤寂。

“改變並不是一件壞事。”廟爺爺笑笑地拉著他更坐近一點,一手攬著他的肩,“就像你,現在或許有許多事你都還不明白,但總有天你會看清人間,你也會長大,這世上沒有什麼是能永遠不變的。”

難以言喻的失落感,像一把把黃土灑落他的心頭,一點一滴地將他的小小希望給掩埋。

他是想過,他會有成長的一天,但他卻不知成長即意味著改一直以來,他已習慣了蹲踞在原地守護著相同不變的景物,來了人間後,他在不知不覺間,也為自己劃了份領域,在下意識裡他所接觸到的人事物,當成他保有的一部分去看顧著,現在的他尚未學會什麼是改變和分離,也還沒準備好要去接受這份感情。

“不過呢,有些感情是不管經過了多久都不會變質。”廟爺爺一手撐著下頷,緩緩給了他一個足以放鬆緊繃心絃的微笑。

“真的?”嘲風聽了,立即張亮了一雙渴望的眼期盼地看著他。

廟爺爺愛憐地撫著他的發,“只要你有心。”

“我懂了。”他想了想,有些明白地對他頷首。

“對了。”廟爺爺忽地調皮的對他眨眨眼,“下回跟土地公聊完後,記得要把他身後的那根神杖給拿下來。”他老歸老,可一點也不糊塗,尤其是這一雙眼,特別的靈光。

嘲風怔了怔,隨後即明白他在暗示些什麼。

他露出開朗的燦笑,“我會記得。”

“來,幫我捶捶。”見他重新笑開了臉,廟爺爺一手捶著自己酸酸的肩頭。

嘲風走至他的身後蹲著,有樣學樣地照著他的方式,不確定地放上雙掌,開始在他的肩上敲敲打打。

“輕點。”被嘲風不知輕重的力量一捶,他一身的老骨頭差點被震散,他忙不迭地指示他要放輕點力道。

嘲風依話地減了力道,慢慢地抓到了訣竅後,就見原本渾身繃的廟爺爺,漸漸地放鬆身軀閉上眼。側首凝視著廟爺爺唇畔的笑意,以及內堂裡喜樂正在作飯的聲響,他忽地覺得,這日午後穿過窗欞的陽光,照在他身上的感覺特別溫暖,而飄漾在空氣中那淡淡又溫馨的感覺,讓他生平首次,有了家的感覺。

ZZZZZZ

“要我傳授你要飯的技巧?”差點合不攏下巴的喜樂,挑高了眉看向一臉嚴肅的嘲風。

“嗯。”下定決心的嘲風很認真地頷首。

“你怎麼突然想自己去要飯了?”她開始懷疑是不是因這幾日她都沒要到什麼像樣的飯菜,餓壞了嘲風后,所以他才會打算來個自力救濟。

“我不想再依賴你。”他再冒出一個跟他以前行徑完全不符的答案。

一線天光斜斜地映人她的眼簾,七早八早的,帶著嘲風一塊街工作的喜樂,微眯著眼,覺得今日的朝陽特別亮眼刺人。

那日聽了廟爺爺一席話,經過數日的深思後,嘲風明白了一點,改變,是人生不可避免的過程之一,容易滿足於現狀的他,有必要在改變來臨前先做好應對的準備。

或許是因為以往他所擁有的太少,所以在一得到某些東西后他便會戀棧不放,但他若是再繼續沉醉於現狀而不成長,那麼總有天,他與喜樂之間的腳步差距會愈來愈大,他將會是個永遠長不大的筏子,面當喜樂逐漸厭倦他或是不想再收留他了,他就將如他所害怕的被遺棄,因此,為了防範會有這麼一天的來臨,他得邁開在人間的第一步,親自拔腿追上喜樂。

喜樂的雙眼裡盛載著意外,和一絲幾不可見的失落。

“我並沒有嫌棄你的意思……”以為是自己在無意中傷了他自尊,她垂下跟睫向他致歉。

“我知道。”

她勉強扯出一笑,“不想依賴我是很好,但也不必學我去要飯啊,你又不是天生的乞民。”身為神獸,來到人間後卻成為了乞民這種身分落差太大了。

他卻不改其志,“我想做這行。”

“為什麼?”愈想愈不通,人人想避開這行賤業都唯恐不及了,這隻初到人間的獸,卻把它當成志願?他會不會是因耳濡目染被給帶壞了?

“因為可以學到很多東西。”跟在她身後的這段日子來,四處遊蕩的他,看了不少以往從沒見過的人事物,而這個行業,也是用來見識各人種的最佳行業。她忙著解釋,“你不懂,這行業不是很光彩,你還年輕,能做的事有很多,不需要——”

“這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行業。”嘲風定定地疑視著她,眸裡有著真誠。

她怔住了,恍然發覺他和以往有些不同。

“就像你。”他微彎下身子直視她不確定的雙眼,“用你的笑容、你的祝福換來人們的歡喜,你努力的在做你天生的行業,這不是恥辱。”

自小到大,她從沒聽過有人像嘲風這般對她說過,人人將他們視為社會的蛀蟲,眉梢眼下,或帶屈辱、或帶嘲弄,即使是有心施善,也總是站在高處看著他們的感謝,然而,嘲風卻是以另外一種渴求不到的眼神來看待她。

暖暖的感動在她的心底漾開來,她靜看著他誠摯的臉龐,他的笑容像陽光,絲絲鋪灑在她的心土上。

她的聲調變得有些不自然,“謝謝。”爺爺說得沒錯,他是長大了。

“你教不教我?”仍在等著她答覆的嘲風,等不及地拉拉她的手。

喜樂一手扶著臉龐,認真地為他設想了起來。他的口舌不行,對人的反應也常常慢半拍,但,他若是賣笑,或許能圖個果腹溫飽。

很快便有方案的她,想妥了後朝他彈彈指,“來,笑一個。”

不知這麼做是何故的嘲風,不疑有他地對她開開心心地咧出一笑。

她嚴肅地搖首,“不行不行,甜度太差了。”看來跟個孩子似的,沒吸引力,這樣怎麼吸引街坊的大嬸大娘們?

糾著眉心拼命在想什麼是甜度的嘲風,還沒想通其中奧義。又再度接到她的指示。

“再笑一個,用心點。”她伸手轉正他的臉龐,而後期待地望著他。

他想了想,賣乖地露齒一笑,卻見她倔著小嘴,不滿地對他打回票。

“你到底要我怎麼笑?”笑了老半天卻始終達不到她的滿意標準,嘲風氣餒地揉著發酸的臉頰。

她一手撫著下頷,“嗯……”到底該怎麼笑,才能讓他看起來不像個呆瓜?

飄飄蕩藹的思緒中,忽地竄出了他兩手捧著飯碗,心滿意足地準備大快朵頤的模樣,每次回想起他一想到吃的時候就會露出的笑意,她就忍不住有份感動,他的那種笑容,看來像是得到全天下般地滿足,讓人看了,也不自覺地感染了他的歡喜。

“就當作你肚子餓了正準備吃飯時的那種笑。”腦中靈光乍現的喜樂朝他伸出一指。

這個要求對今早還沒開張進食的嘲風來說,再簡單不過,他當下換上了垂涎的笑臉,兩眼直不隆咚地盯著她。

“對!”她大大地點了個頭,興奮地握著他的雙肩,“就是這種”如此迷人的笑容,他可以笑遍天下無敵手。

“這種?”有點懂又不太懂的嘲風疑惑地挑挑眉。

喜樂沒有回答他,一徑地看著他那純真快樂的笑顏,覺得他那雙黑眸不只是明亮有神,它還映著朝陽燦燦的光芒,似乎所有的煩惱憂愁全不在他身上,只要這樣看著他,彷彿就能與他一般,能夠開心地迎接每一日。

這樣的他,以往在神界時過得不開心嗎?不然他怎會流落人間?而他的家人,怎捨得讓他一人孤單單地蹲踞在簷上?

“可以了嗎?”撐不下去的嘲風僵著臉求救,“我笑得好餓。”

她無意識地低語,“我也看得好餓。”終於有些明白他為何會想吃人了,這種笑顏,是會讓人很想將他吃下腹來珍藏。

“啊?”他邊揉著笑僵的臉龐邊問。

“沒什麼。”她回過神,美麗的駝色出現在她的頰上,她忙不迭地把他往街上推去,“你快去試試。”

被推到行人逐漸增多的大街上後,嘲風猶豫地跨出腳步,不斷回首看向她,她朝他搖搖手,示意他快去。有了她的鼓勵後,他深吸一口氣,大跨地走向大街對面一群正在打掃家門邊聊天的大嬸就在他順利地來到那些大嬸面前時,站在遠處的喜樂臉上目送的笑意垮了下來。

此時此刻的她,心情有點像是看著初次學會飛行的小鳥離巢的母鳥,既是為他感到擔心又感到不捨,雖明知他一定會有所成長,終有獨自飛翔的一日,可是,等到她真得放手時,她卻不想那麼快就鬆開他的手。

時間怎會過得這麼快?她還記得那日初來人間報到的嘲風,一臉的無辜無知,天真快樂而沒有煩惱,他總是笑意滿面地挨在她的身畔,她做什麼,他便跟著照做,像道她身後跟隨的影子,只要她回過頭,便可瞧見他全然相信她的單純眼眸。

時移事易,原來在不知不覺間,不只是人會變,就連嘲風這隻初入人間的獸也會變,再這樣下去,或許他展翊遠飛的日子,已經不遠。

不知何故的嘆息輕輕逸出她的唇角,就在她怔忡之時,她恍然她想起今日是她該去向胡思遙報到的日子。

“你要上哪?”眼尖的嘲風,在她打算偷偷離去時,拋下了與他聊得正熱烈的大嬸們,一鼓作氣地跑回她的身邊。

走不開的喜樂,在他緊盯的眼眸下萬般無奈地吐實,“我要去喝藥。”

也不知怎麼搞的,最近只要她想擅自離開他的身邊,他就會擺出這種不讓她離開的姿態,害得她每回想拋下他時,都得跟他來段糾纏抗戰。

嘲風霎時臉色一變,濃濃的不安再度覆上他的心頭。

“我跟你去。”他連想也不想,徑自挽起她的手臂,決定陪她一道去見那個總讓他渾身大感不對勁的男人。

她指指他的身後,“你不是還有客人?”他才小試牛刀,就吸引來一大票的女人,若是不好好利用他的長才豈不浪費?

“今天不做生意。”

她頭痛地眯著眼,打發似地拍拍他的頭,“我要辦私事,別跟著我。”

他卻黏人地不肯放人,“為什麼你的私事我不能跟?”

“因為它是私事。”在與他拉拉扯扯老半天之後,喜樂放棄地回過身來,決定先解決他這個小麻煩再去赴約。

嘲風晃了晃腦袋,“不懂。”今天他一定要弄清楚心底的那份怪感覺從何而來,而一探究竟的最好辦法,就是親自去把答案找出來。”

她早就看穿他的伎倆了,“別裝賴皮。”

嘲風兩手叉著腰,堅持到底地瞪視著她,而她也不甘示弱地瞪回去,好一陣子過去,他們倆皆沒有動,而大街上往來的行人們,也都紛紛停下腳步,納悶地看著這對相互瞪視的男女。

在彼此交織的目光下,嘲風再次傾身欺近她的臉龐,腦海裡因此觸動了某個回憶的喜樂,先是倒吸了口氣,頰上緩緩抹上一層紅霞,登時,勝負立現。

這個偷人初吻的小土匪……

敗下陣來的喜樂無奈地撫著額,“走吧走吧……”果真是一皮天下無難事。

急著去把來龍去脈弄清楚的嘲風,在她一答應後,立即拉著她離開大街,走了一陣,他適時地裝作不知道地點地停下腳步改由她來帶路,就在他們快到達藥鋪街口的轉角前,喜樂再一次拖住他朗腳步;兩手捧著他的臉龐,像叮嚀個孩子般地殷殷向他囑咐。

“到了那裡後要乖乖的,知道嗎?”不先同他把規矩說好,萬—他又像上回在大街上,臨時起意想拉著她去洗澡怎麼辦?她可消受不起他再一次的人來瘋。

嘲風制式地再次點了頭,“一路上你已經說過不下數十回了。”到底要說幾回她才放心?她就這麼怕他會在那個胡思遙的面前丟她的臉面?

“不可以看到什麼都想吃。”猶對他不放心的她,挽著他的手臂不忘再提醒他別又犯了老毛病。

他強忍著翻白眼的衝動,“我已經學會挑嘴了。”他又不是專程去那裡吃東西的。

“也不可以……”

“你對我有點信心好不好?”他揉揉她的發,押著她繞出轉角往人滿為患的濟德堂走去。

好不容易拉著喜樂擠過人群,一腳踏進藥鋪門檻,足尖方站地,陰涼黑暗的室內便撩起了一陣陰風,心頭倏然拉緊警弦的嘲風,頓時止住了前進的腳步,睜亮炯炯的雙眼,清楚地見著了盤一室的鬼魅。所有蟄伏在屋內的鬼魅,在見著了他後,急急地剛竄逃,或躲身於屋內的粱上,或隱匿於大大小小的藥櫃中,有的甚至匿身於人們的身上。

大驚之下,嘲風趕緊將正要往,墮頭走的喜樂拉到懷中,並伸8丁雙手將她緊緊環抱住。

“怎麼了?”被困在他懷中的喜樂,對於他反常的舉動訝愕地抬起頭來,不意卻見著了他臉上那份戒慎緊張的神情。

嘲風一眨也不眨地望著屋內,沒想到他心中那份不好的預感竟會成真。

放眼望去,觸目所及,全是貪鬼。怎麼會在藥鋪裡有這種鬼?

嗅著一室藥材濃郁的氣味,看著一室病苦的病人,他百思不解,不明白這裡不過是醫治病痛的地方,怎會出現這種不該出現在這的鬼魅?看著室內所聚集的陰氣,他知道這不是一時或一日便可累積而成的,但,這是怎麼形成的,是有人刻意招來的嗎?抑或是誰的貪婪招來這麼多嗜貪的鬼魅?

怪不得打一開始他見到這座濟德堂,心底就有種不對勁的感覺,同時他也弄清了為何此處的屋簷上沒有鎮守防厄的嘲風獸,若是讓嘲風獸存於簷上,那麼此地必一鬼不存,但若要讓鬼魅盤聚於此,首要即是除去嘲風獸。

“嘲風,你先放開我。”在一室的病人和夥計都以異樣的眼光注視著站在門口的他們時,喜樂紅著小臉想先解除別人的誤解。

“喜樂?”聽見她的聲音,胡思遙自裡邊探出頭來。

嘲風抬眼看去,一股令他厭惡的感覺頓時在他的心中扶搖直上,他格外留神地細細探向來者,然而,對方不過是名看來文弱帶笑的普通凡人,他看不出對方有絲毫掩藏的惡意或是鬼氣,可是,他就是覺得不對,尤其是當他見著了在胡思遙的身後聚集了更多貪鬼時,他忍不住再將喜樂抱緊一點,深怕那些虎視眈眈的貪鬼所要找的對象將會是她。

“你帶朋友來?”帶著和善的笑意,胡思遙邊走向他們邊抬起手招呼,“怎麼光站在門口?進來呀。”

嘲風低首注視著那雙朝喜樂探來的手,那是雙潔白修長的手,但就在它快接近喜樂時,自胡思遙的袖裡,探出了一雙屬於鬼魅的眼眸,正貪婪地直視著眼前的喜樂。

“別碰她!”嘲風咆哮地低吼,飛快地打飛他探向喜樂的手,並保護性地將喜樂摟過一邊。

胡思遙呆怔在原地,撫著被他打紅的掌心不知該做何反應。

“嘲風,不可失禮……”沒想到他會做這事的喜東,尷尬地推撼著他的胸膛,想快點自他的懷抱裡掙脫出來。

嘲風沒有鬆手放開她,炯利的兩眼一一掃視過那些隱於暗處,相當恐懼他的鬼魅,原本打算立即收拾掉一室鬼魅的他,在考量了懷中的喜樂的處境,與此刻滿室病患不適合大展身手的情況後,他就忍下滿腹的衝動,帶著她一步步往屋外退去。

“慢著,嘲風……”喜樂愈看他的動作愈覺得不對,“你在做什麼?”

摟著她退到外頭街上的嘲風,一言不發地將她扛上肩頭,接著轉身就跑,決定帶著沒有抵抗力的她,能離這裡多遠是多遠。

“嘲風,快放我下來!”被人扛在肩上的喜樂,抗議的叫聲一路劃過大街。

遭人撇下的胡思遙,在一室人們面面相覷之時,緩緩走至門口,一雙含斂的銳眸,若有所思地遠送著嘲風離去的背影。
作者: 章仇飄跡    時間: 2026-4-18 13:59

第五章

這種沉默實在是很難捱。

土地公環看了左右的夥伴城隍爺和灶君一眼,再抬首瞧了瞧蹲踞在他們面前的嘲風,屈指一算,大約算出在嘲風身上發生什麼事後,他開始為自己僅存的鬍鬚哀悼。

就在扛著人的嘲風在大街上拔腿飛奔時,恰巧撞上了正在街與老友聊天的廟爺爺,在把嘲風攔下問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後,喜樂立即央求廟爺爺與她一塊回去為嘲風的失禮致歉,不顧極力反對的嘲風怎麼阻止,最後,喜樂還是與廟爺爺跑回去向人道歉。

而說起他們這三尊神會湊在一塊的原因,是因他看嘲風一早陪著喜樂上街,廟爺爺也出門跟人聊天了,於是找來了住在附近謂城隍爺和路過的灶君訴苦兼打牌,就在他正吐苦水吐得渾然忘我時,話題中的主角嘲風卻在這個節骨眼上頭回來,當下,三位都逃不掉的神界之神,轉眼間成了三名被綁成粽子狀的人犯,排排坐在神案下等待受刑。

“你讓她很丟臉。”一片沉寂中,覺得自己有必要說清楚的土地公,在他把賬算過來之前先指責他的不是。

嘲風陰沉地瞪他一眼,“閉嘴。”

城隍爺實在是百思不解,“你到底是看到了什麼?”到現在他還是搞不清楚,到底是什麼東西能讓一隻嘲風獸掉頭就跑。

“你還好意思問?”他不問還好,一問就當場招來嘲風滿腹的火氣。

“我……”被遷怒得莫名其妙的城隍爺,呆呆地指著自己的鼻子,“我說錯了什麼?”他也不過是看場面冷清,所以出來應應聲而已,他招誰惹誰了?

“快閃。”深深記取拔鬚之痛教訓的土地公,眼見風頭不對頭,馬上推蹭著坐在身旁的灶君想退離火線;

“說!”嘲風惡狠狠地揪起城隍爺的衣領,“在你的管轄下,為何屈屈一間小藥鋪裡會住滿了貪鬼?”

他哇哇不平地大叫:“我是管死人的,又不負責掌管活人的店鋪,這種事我怎會知道?”

嘲風頓時扭過頭,陰眸一掃,直釘住沒來得及落跑的灶君。

“我是管廚房的!”在他一把揪回逃犯,兩指捏緊灶君下頷處白花花的鬍鬚時,嚇得灶君急急聲明立場。

“那就是你了。”嘲風鬆開灶君,將兩手扳得喀喀作響地走至土地公的面前。

土地公簡直欲哭無淚,“又是我?”反正說來說去,他就是一定要找個人來頂罪。

嘲風以兩指捏緊他雪白的鬍鬚,“那些貪鬼是怎麼來的?”

“既然你說濟德堂的簷上沒有嘲風獸,那我想,八成是有人自意招來的。”有過經驗的土地公,連忙在他動手逼供前自動把他想知道的答案吐出來。

“誰招來的?”這個答案他也想過,只是他怎麼也想不出,凡人的貪念怎可能會這麼重,重到招來了極惡的貪鬼?

“這個嘛……”薄薄的冷汗覆在土地公的額上,他忙不迭地向一旁的同伴求救。

“會不會是胡思遙?”在嘲風動手前,收到求救訊號的灶君連忙出面拯救土地公的鬍鬚。

“應該不是他。”雖是起疑,但嘲風仍是猶豫地搖首,“胡思遙只是個平凡的凡人,他本身並無習法修道。”在他面前,無論是何者只要修過法或是與陰陽兩界扯上關係,他定能看得出來,可是今早他再怎麼看胡思遙,都只覺得他與普通人無二異。

一旁的城隍爺下了個結論,“這麼說的話,那就是另有其人?”

“是有這個可能。”被這個問題勾引出興趣的土地公與灶君,同意地頻頻頷首。

“去把它查出來。”一嘲風站至他們三人面前,‘短期內,我要知道答案。”既然胡思遙與喜樂有所關聯,那麼他就不能讓喜樂再度犯險靠近那個危險的地方,他得找出問題點儘快除掉它。

他們三個不平地揚著眉,“我們去查?”

“有意見?”他兩眼一瞠,亮出了尖銳的利牙。

“不敢不敢……”他們三個動作整齊劃一地朝他搖首。

“關於胡思遙這件事,你最好別告訴喜樂。”較為了解他與喜樂之間關係的土地公,為他設想地先提醒他。

他的一雙劍眉微微朝眉心靠攏,“為何?”不告訴喜樂,那怎有法子叫喜樂離胡思遙遠一點?

“她很喜歡他。”土地公緩緩地投下一顆他心知肚明,但又不願去承認的大石。

嘲風氣息猛然一窒,下一刻即怒目以對。

“要你來多嘴?”

“我把嘴閉上就是了……”惹來一頓炮灰的土地公,委屈地窩在兩名以白眼嘲笑他不識相的同伴身旁。

嘲風僵硬地轉過身,不想讓任何人看見他此刻的表情。

他很想否認,事實不是如土地公所說的那樣。其實,自喜樂面對胡思遙的態度,他隱約地可探查出她上回拒絕他人提親的原因是什麼,喜樂對胡思遙存著何種心情,他雖看不太清楚,但也可知胡思遇在她心中佔據著極大的重要性,或許是礙於人間所謂的階級制度,因此她不想懷有任何綺麗的想像,但她的心裡,定是有著一份小小的希望。

至今他還是不明白,為何他會那麼想知道喜樂的心思,又為何那麼地在意她,他愈來愈不瞭解自己,也不知該怎麼解決杵在他心中的那份悶鬱感。

“糟了。”土地公忽地張大了嘴,兩眼直繞過站在他們身前的嘲風來到他身後的大門處。

嘲風回神地抬首,就見喜樂蒼白著一張臉,腳步匆忙地走至他的身旁,一把將他拉至她的身後。

“喜樂?”不知她在做什麼的嘲風探首至她的身旁,才開口,又馬上被她給塞至她的身後藏好。

“你們是誰?”一臉戒慎的喜樂,水眸來來回回地掃視地上的三名陌生客。

三種答案在同一時刻整齊地響起。

“來湊熱鬧的。”

“來打牌的。”

“我住這。”

收聽完三種不同版本的答案後,她不改緊張的神色,反而還把身後嘲風的手握緊了些。

“你們是……神界之人?”嘲風說過,他無親人也無友朋,而且他還是私逃出來的,現在突然冒出三名長相打扮異於常人的陌生人,這令她不得不懷疑,他們是神界派出來要拿他歸案的。

嘲風聽了後面色微變,暗暗地眯細了一雙黑眸。接收到他那友善的目光警告後,三位心底有數的人犯,立即有了個統一的答案。

“我們只是路過的路人!”這位沒弄清楚立場的姑娘在防他們什麼呀?沒看到他們都被綁坐在地嗎?

“可以請你們離開嗎?”喜樂並不相信他們的話,揚高了一指逐客令。

他們巴不得聽見這句話,“可以可以!”

“還不走?”在嘲風上前解開他們身上的繩索放他們走時,他了瞪呆站在原地不動的土地公一眼。

土地公小聲低叫:“我的窩在這裡呀。”

“走啦。”城隍爺連忙推著他先到外面避避風頭。

“嘲風。”外人一走後,她緊張地回過頭打量著他,“他們是誰?有沒有對你做什麼?”他那麼好騙,萬一不小心上當或是被他朋負了怎麼辦?

“沒什麼,他們只是剛剛認識的人。”嘲風給了她一抹笑容安心。“我們不過是一塊聊聊而已。”

“這樣啊!”她深深吁了一口氣,隨後恢復了正經的神色,“我有話要對你說。”

光是看她的樣子,嘲風也知道她接下來想說的是什麼,他沉著臉,試探性的目光徘徊在她的身上許久,不知待會該怎麼答覆她那些關於胡思遙的事。

她兩手環著胸,“你反省了嗎?”在去濟德堂的一路上,她叨了不下數十回他該守的規矩有哪些,可到了那裡,他還是給她出狀況。

“廟爺爺呢?”沒留心聽她話的嘲風,探首環顧左右四處。

“胡大夫留住了爺爺,說爺爺氣色不好,要為他看看……”她就勢地答來,不一會怔了怔,朝他擺擺手,“別轉移我的話題,你反省了嗎?”

“我沒有錯。”嘲風炯亮的雙眸定定地凝視著她,說出口的話語,鏗鏘有力。

“一點都沒有?”她揚高了細眉,被他的氣勢嚇了一跳。

他毫不遲疑,“完全沒有。”

喜樂怔愣地望著他理直氣壯的模樣,那一雙明明白白寫滿無辜的樣子,再一次勾惹出她的憐惜之心,使她頓時忘卻了他製造了什麼麻煩,也不怎麼想興師了。

她無奈地一手撫著額,“你之所以會扛著我跑,是因你怕看大夫嗎?”雖然這種可能性很小,但也不是沒有大男人怕看大夫的。

“不是。”他沒好氣地撇撇嘴角。

“那為什麼你要掉頭就跑?”他可知道他這麼一跑,造成了多大的騷動?最重要的是,他那過於嚴肅的神情也嚇壞了她。

“因為很危險。”胡思遙袖裡的那隻貪鬼擺明了就是衝著她來,如不將她隔離胡思遙遠一點,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危險?”喜樂頭一回聽到有人這麼說,人們會上濟德堂,不都因為濟德堂醫人無數廣得民心嗎?怎麼他所看到的卻是不同?

“喜樂。”他沒回答她,考慮了很久,只能想到這個作法,“往後儘量不要再去找那個大夫。”

“為什麼?”她暫且壓下滿腹的疑問,想聽聽他突然說出這種話由來。

他小心地撿選著字彙,“他……不是好人。”在胡思遙的身後與輔裡,隱藏了大大小小的貪鬼,先不論是誰招來的,但能讓貪鬼棲在身上,就代表那個人必定心存龐大的貪念。

望著他欲說還休的眼眸,喜樂終於意識到,真的有事藏在他的心頭令他煩惱著,但她怎麼也想不到,他憂慮的對象會是胡思遙。

“你怎會這麼認為?”既然他會說,那麼必定是有著他的原因。

“我看出來的。”嘲風並不想再多予置喙,話到此,便不再多說。

喜樂眼眸中的疑惑浮浮蕩蕩,他的心頭,也因她而搖搖晃晃。

他曾想過將所發現的一切全部告訴她,讓她徹底地遠離胡思遙避免任何可能的危險,可偏偏他又知道她的心,知曉她戀慕的是誰,在有了這一層的考量後,那麼即便是哄哄她也是好的,哄她片刻的快樂,總比讓她去看清真正的現實換來一場心碎來得好,但深知貪鬼可怕的他,又不能完全退出事外置之不理,有夢想固然美好,但她的性命更是珍貴……

心亂如絮,在這當口上,說抑或不說皆不是,他小心地凝視著她的眼,懷疑她是否會誤會他的居心,或是一味地為胡思遙說話否定他所看到的。

但她沒有,她的反應令他出乎意料之外。

“告訴我,你看得準不準?”喜樂拉著他的手到案前坐下,正色地凝視著他那雙清澈的眼。

“不曾有誤。”他老實地應著。

“是嗎?”她撫著尖尖的下頷沉吟了許久。

“別再去他那裡了。”以為她不相信他的嘲風,急急再添上解釋,“雖然我沒辦法對你說出個原因來,但我就是覺得不對。”

她一手撫上他的臉龐,“嘲風,你在擔心我?”原來他會如此反常,其中有一部分是為了她。

他怔了怔,自她掌心傳來的溫暖,緩緩流渡至他的身上,令他一時之間,不知該怎麼收納她那含笑的目光。

“嗯。”燥熱拂上他的臉,他不由自主地避開她隨著他遊移的眸。

她笑吟吟的,“你是什麼時候學會擔心的?”也許令他成長,不是一樁壞事,至少他漸漸明白人與人之間的感情了。

“剛學會不久。”因她的笑意,嘲風更是不敢直視她的眼眸,一手撫著沒來由跳得很急的胸口,皺著眉為之大惑不解。

喜樂靜靜地看著他臉紅的模樣,忽地覺得,這隻神獸,異常美麗。

脫去外表不看,使他美麗的,是人間的情分,他脫離了一身稚氣和獸性,逐慚開始像個人,他的喜怒哀樂尤其明顯,對人付的感情也很坦然,不似人們會拐彎抹角,

他那顆純摯的心,是她在街頭待了那麼多年後再也沒見過的她的心不禁因他而柔軟起來。

“我會盡量別去找他的。”她託著下頷,安慰地釋出一笑,“以,別擔心我,你只要學會快樂就好。”

嘲風回過頭來,眼中帶著閃爍,“我剛巧找到了一條會令我樂的法子。”

“喔?”

他傾身向前,在她還不明白他想做什麼時,她的唇上驀地暖。

他愉快地漾開了笑臉,“書上有寫,競爭,是成長最好的良方。”

清脆的一響,是心絃遭撥動的聲音。

喜樂怔望著他,許久許久都沒有半點反應,直至她想明瞭他的話意後,陣陣遠比上回她在胡思遙面前出現過的瑰麗色澤,悄悄她的臉上泛起。

ZZZZZZ

“你偷了佛心舍利?”花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找到人的軒轅嶽,出口的第一句話,即是在見著了他脫離獸形的人形後,頭一個想到的答案。

“我沒偷。”還帶七分睡意的嘲風打了個呵欠,邊說邊朝他揚手示意,要他離這遠一點說話,免得吵醒了廟裡已睡著的人。

月色皎皎,蟲聲唧唧,三更半夜被人從被窩裡挖起來的嘲風,放輕了腳下的步子,帶著吵醒他的不速之客朝廟旁的矮牆走去,而在他後頭的軒轅嶽,則是透過明媚的月光直視著他的身軀,不斷想著他方才所說的話是否屬實。

在乍見自己找著的不是一隻獸,而是一個具有人形軀體的人,尋人的軒轅嶽無法掩飾心中的訝異,原本他還以為是誰施法帶走了嘲風獸,萬萬沒想到,嘲風竟脫離了神獸之界獲得了人身,若非是食了佛心舍利,否則斷不可能,這使得他打算尋回嘲風獸回簷的目標,頓時變得困難重重。

在走至矮牆邊後,軒轅嶽壓低了音量。

“是誰偷的?”他方才說的應當是實話沒錯,因為他無法離開他守護的廟,想必是有人為他盜來的。

嘲風遲疑了一會,復而聳聳肩,“不知道。我只知我吃了那顆舍利而已。”

他懷疑的雙眼卻如影隨行,“是燕吹笛嗎?”以燕吹笛和師父的敵對情況來看,這很可能會是他所做的事。

“不是。”嘲風毫不考慮地否認,對於他的這個答案感到好笑。

“其他六顆舍利呢?你把它們全吃了嗎?”一時之間也猜不出會是何人所為,軒轅嶽索性放棄追查真兇,只想快些追回其餘遭盜的舍利。

“我只吃了一顆。”光是一顆舍利就足以讓他完成心願。他吃那麼多顆幹嘛?

軒轅嶽在他一答完就轉身欲走時,驀地探出一掌握住他的手。

“跟我走。”今日他會來這,可不光是為了舍利遭盜一事。

“去哪?”嘲風止住了腳步,排拒地拉開他的手。

“回去盡你的責任。”在人間的災難正式掀起前,他非得快些把嘲風擺回簷上,不然,後果將不堪設想了。

他冷冷地回拒,“我不會回去。”

“難道你要眼睜睜的看著人間因你失守?”怒眉在軒轅嶽的眉心豎成一道直紋,“在鬼後派出大批鬼差前來人間索命之前,你得快點回去守住人間。”

“我只是想要自由。”嘲風緩緩地搖首,“我對人間的職責,在我躍下簷的那一夜就已告終。”

軒轅嶽沒想到他竟如此自私,“就為了你的自由,你要置人間的生死於不顧?”

他並不煩惱這一點,“神界在知道我不會回去後,自然會改派別的神獸來代替我的位置。”幾日前,聽城隍爺那老頭說,神界似乎已在想法子解決他的職缺問題了,他若是繼續棄位不歸,再過不久,相信神界也不得不找人來頂替他。

“何人?何時?”軒轅嶽心急地問。

“我不知道。”嘲風若有所思地看著他急切的模樣,在腦中探想了許久,再回想起這幾日聽土地公他們所說的一切,心中大抵有了幾分譜。

他嚴峻的聲音近似指控,“近來,祝融四處肆虐。”他已經算不清找不到嘲風的祝融惹出了多少禍事來,近來各地的災情頻頻報至鍾靈宮,使得忙於尋找嘲風的他還得騰出時間去阻止祝融。

嘲風哼了哼,“這是我的責任嗎?”為什麼每個來找他的人,要拿責任這個話題來煩他一回?

他連想也不想,“當然是你的責任!”

“我為人間防他防了千年,而今我不過是想放下這個職責,這個要求很過分嗎?”嘲風煩躁地搔著發,語氣裡充滿了不平。“更何況,災害原本就屑於自然的天象,一味地阻擋祝融,那才是違反天道。”

“百姓會受害。”在他一徑地為自己考量打算之際,他有沒有想過身後那些仰賴他的無辜百姓?

“那麼百姓們就該學會保護自己,他們該學學防火治災之道的。”嘲風走至他的面前,半責備地睨著他,“我知道你有菩心,但你保護過度了,如此一來,百姓們何時才可以不依賴你?一旦你同我一樣,有天不想再守護人間了,那麼百姓們該有何依恃?”

軒轅嶽的聲音懸在喉際,在那一刻,他什麼反駁也說不出叫他未曾想過,自己的付出盡責,竟也會成了一種變相的寵溺,而你也不知自己可能會有不想守護人間的一天。

嘲風仰首看向月光,幽長地嘆了口氣,“人間不會因少了我這人而垮的,你們的這個人間,比你想像的還要堅固得許多。”

帶著一絲絲的期望,軒轅嶽還是希望他回心轉意,“你真不回去?”

“你可以死了這條心。”對於這個問題,自始至終他都沒有動搖過,在他窺見過人世的繁華綺麗之後,他又怎能還原回那個甘心蹲在簷上之獸?他已經變了。

不意外會得到這個答案的軒轅嶽,雖說已做過心理準備,也想過無數的法子來彌補嘲風離開之後所帶來的困境,可無論他如何作想,他還是找不出可解決之法,也不知該怎麼讓百姓們在失去嘲風后,自立自強。

嘲風攤攤兩掌,“更何況,我吃下舍利後有了人身,你認為我還能以瑞獸之姿蹲回屋簷嗎?”在他伸手去拿舍利的那一刻起,就已註定是覆水難收了。

“是不能。”軒轅嶽不得不承認。

“那就別再來煩我了。”再多來幾個知道他底細的人擾他清眠,他可不保證沒睡飽的他脾氣會有多好,都因喜樂嚴加管教的緣故,他已經很久沒有犯口戒了。

“你若是堅持要留在人間,那麼就安分守己點。”接受事實後的軒轅嶽,在臨走前不忘向他叮嚀,“別傷人也別害人,不然,我會親手處置你的!”

他不語地看著軒轅嶽那張在月下看來顯得陰暗的臉龐,聆聽著軒轅嶽充滿對百姓愛護之情的話意,和儼然一副為百姓請命的姿態,他總覺得,軒轅嶽加諸在自己身上的職責,遠比他見識過的任何一人都來得重,即使是國師皇甫遲都不及他的一份,這讓他不禁想起皇甫遲的另一個徒弟,那個脫去了所有的責任,自由自在地為自已而活的燕吹笛。

或許就是燕吹笛看得太明白了吧?而效命於師尊的軒轅嶽,或許根本對那些在鍾靈宮深處發生的事情,完全不知情。

“軒轅嶽。”嘲風在他跨出離開的腳步前,輕聲地把他叫住。

軒轅嶽微微回首,靜待他還有什麼沒說完的話。

望他渾然不知的眼眸,嘲風頓了頓,不知要怎麼告訴他那個與他切身有關,屬於黑夜的秘密。

考慮了許久後,嘲風選擇單刀直入,“你可知,鍾靈宮的每一個簷上,沒有嘲風獸?”

他蹙著眉轉過身來,“怎麼可能?”

“在數年前,皇甫遲就把我自鍾靈宮的簷上除去。”在那夜過後,皇甫遲便再也不讓他踏進鍾靈宮一步,再也不讓人有機會看到他的秘密。

“為何我師父要這麼做?”就算師父自恃有高深的修為,按理說,師父應當是不會把具有鎮厄功用的嘲風獸除去才是。

“因為……”嘲風的眼眸顯得很不安定,裡頭隱隱藏著一份驚懼。“我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

軒轅嶽一聽此話,面色微微變了,像是早已知悉了什麼,但又不能確定。

他的音調裡潛伏著顫抖,“看見了……什麼?”

“我只能給你一個忠告。”在鍾靈宮簷上看了那麼多年,他知道軒轅嶽對皇甫遲的忠誠與尊敬,他不忍將那些掩藏著的真相說出來,不願見到軒轅嶽將會擁有與燕吹笛同樣的心酸。

在不知不覺間,軒轅嶽蓄緊了一身的力氣,屏息斂氣地等待著。

“離你師父遠一點。”嘲風肅然地一字一頓,聲音裡摻了一份難以察覺的同情。

軒轅嶽怔然地望著他,沒有追問,也沒有試圖去理清話裡的來龍去脈,一絲失落掩不住地掠過他的眼角眉梢,半晌,他沉默地旋過身,踩著沉重的步伐踱向月下樹影的暗處。

默然凝視著軒轅嶽試圖想撐起一切,又不忍揭穿現實的那道背影,嘲風的感覺很複雜,想出手相助,但又因只是個旁觀者,因而使不上半分力氣。

低沉的咳嗽聲忽地在他身後響起,他怔了怔,飛快地旋過身,就著清瑩的月色,他看見這陣子染了風寒的廟爺爺,正一步步朝他走來。

“廟爺爺?”嘲風疑心地微眯著眼,“我吵醒你了?”他人老雖老,但一點也不糊塗,他究竟聽到了多少?

“沒有。只是睡不著,忽然想出來賞賞月。”廟爺爺的嘴角噙著不知名的笑意,走至矮牆邊坐下,並朝他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嘲風看了他一眼,照他的意思乖乖坐下後,靜待他的反應。

“嘲風。”他並不想裝作沒聽見方才他們的交談,“你喜歡人間嗎?”

“喜歡。”嘲風也很坦然。

“會後悔來到這嗎?”照方才那個陌生男子的話意,嘲風在來到這裡前,放下了許多屬於他生來便擁有的東西,如今再也回不去了,就不知他是否會有一絲悔意。

“不會。”其實他也沒有什麼好失去的,換了個新環境後,他才知道他這一千年來過的是怎樣的日子,和他虛度了多少光陰。

“你是個好孩子。”廟爺爺抬手攬住他的肩,在他不解地看著他時,接著握緊了他的肩頭,“謝謝你這麼多年來為人間所做的一切。”

“我沒你說的那麼好…”來得太突然的溫情,讓他不知道所措。“以前,我還曾想吃掉你。”

“那是因為你那時還不懂規矩。”廟爺爺笑開了,按著他的頭向自己的肩膀。

倚在廟爺爺的肩上,看出去的夜色,是如安寧和諧,春夜顯得格外的溫暖,許多先前不曾有,也不敢有的想像,悄悄地滲入他的心思。

“是嗎?”一直以來,他就很想擁有家人,更想知道那份和樂的感覺。

“正好我還缺個孫子。”廟爺爺的聲音聽來柔和又催眠,擱在他們身後,淺淺的月光照了喜樂的容顏,搭了件衣服依在門邊的她,不出聲地靜看著月下的那對祖孫倆,她的唇角滿足的微微上仰。

ZZZZZZ

多年來求之不得的快樂即將來臨時,他卻不知,人間偷偷藏著的悲傷,已準備接的來到。

“嘲風,你看著爺爺,我去去就回來。”急著出門的喜樂,一邊打點著東西,邊回頭對跟在她身後的嘲風吩咐。

“好。”他難得地沒有像以前那般硬要跟她出門,只是無意見地答應下來。

“我走了。”急於上胡思遙那裡拿藥的喜樂,拍拍他的肩膀示意後,腳步鐵鐵地跨出廟門。

目送喜樂走遠後,嘲風回過身來,目光靜靜地落在廟爺爺身上,他放輕腳步走至的病榻旁,蹲下身子為廟爺爺拉好身上的草蓆。當他的雙眼不經意看見廟爺爺那隻在草蓆外的手時,種種不明的疑慮,轉眼間又覆上了他的心頭。

點點大小不一的紅斑,靜布在廟爺爺那雙枯瘦的手臂上,記得先前廟爺爺只是染上了一場小風寒,可未過數日,那場小風寒卻演變成來勢洶洶,令人束手無策,又不知緣由的病災。

這幾日來,為了廟爺爺的病,喜樂除了上街要飯之外,還勤跑濟德堂抓藥,雖然他仍舊是反對她上濟德堂去接觸胡思遙,但看在廟爺爺一日日病弱的份上,他硬是把到口的阻言全都嚥下,照喜樂的話,日日守在廟爺爺的身畔,代她好生照料著臥榻不起的廟爺爺。

他的指尖小心地撫過廟爺爺臂上鬆垮的軟皮,在那顯眼怵目的紅斑上游移。在廟爺爺病倒了後,他一直很納悶,為何有他在,竟還會有病魔能夠入侵這座廟?在這座有著土地公護佑的廟裡,他見不著任何病魔,更遑論他本身還具有解災鎮厄的能力,根本就不可能會讓病魔乘虛而人,但廟爺爺病倒卻是不爭的事。

重重的疑點令他想不清,而廟爺爺一日日的病重,更是今他有著難以言喻的不安,像是種未會見識過的恐懼,正在他的心底緩慢醞釀發酵,眼看著它就將揭幕,即將展現出他所未見過的那一面。

悶沉的重咳斷斷續續地響起,他拉回了心神,伸長手臂取來擱擺在一旁的水盅,小心地倒了一碗水,想讓咳得厲害的廟爺爺潤潤喉。

“爺爺喝水。”嘲風一手輕扶起他,看他就著碗困難地喝下清水。

方喝下水的廟爺爺,正想躺回去時,忽地漲紅了臉,再次驚天動地咳了起來,連綿不絕的深咳聲,頓時充斥了整座室內,嘲風見他咳得喘不過氣來,連忙扶坐起他為他撫順喘息,半天后,才看著又喘又累的他疲憊地躺下。

“你病得不輕。”嘲風緊鎖著眉心,指尖在為他拭汗之餘,在觸及他日漸消瘦的臉頰時,濃重得化不開的憂色瀰漫在他的眼底。

“你學會皺眉頭了。”廟爺爺喘著氣,一手撫上他緊緊糾結的眉心。

“我本來就會。”在他的指尖按撫下,嘲風非但無法舒緩眉心,反而因此而盤根錯結。

“不。”廟爺爺伸指輕敲著他的額,“是為人皺眉。”

他有些不解,“我為什麼會因你而皺眉?”

“因為關心,你學會了關心。”將關於他的一切都看得清楚透銜的廟爺爺,為他的成長感到十分滿足。“就像你擔心喜樂一樣。”

嘲風低首凝視著他蒼白的面容,感覺自己似乎是在他的目光下變了。不知不覺間,他在與人的相處間學到了很多,他開始瞭解那些關於感情的事,男女之情,他在喜樂的身上稍稍明白丁一點頭緒;家人間的親情,常在廟爺爺對他說道理、講故事時,自廟爺爺撫摸他頭頂的那雙大掌下流洩出來;新鮮的友情,在不情不願的土地公身上,和廟前大街上那票喜歡與他閒話家常的大嬸大娘間,他也開始識得。

可是他並沒有因知道了這些感情而變得更快樂,他的心房不知何故時常揪鎖著,感覺他所得到的這一切好不真切,就像是喜樂發上晶瑩的露珠,在朝陽自大街的那一角閃映過來時,就將消失。若是說,萬物消長是有時間限制的,那麼人與人之間的離別,是否也是命定的?尤其是在廟爺爺病了後,他更是為此而感到心焦憂慮,不知該如何排解那份難以接受的心情。

“嘲風……”廟爺爺掙扎地想自床上撐持起自己,在無力動彈之餘,只好喚他。

嘲風甩甩頭,連忙照他的意思扶他坐起來,而後自己坐在床上讓他靠著。

金黃色的光影,自廟門外翩翩飛舞了進來,日暮時分悽豔的晚霞,將門外遍地的綠草和野花染上了層酣色,廟爺爺眷戀地凝望著,感覺身後嘲風的氣息規律而平緩,這副胸膛,將會是可以代他撐持一切的胸膛。

“喜樂是個好女孩。”靠在他胸前的廟爺爺,兩眼直視著外頭許久後忽地啟口。

嘲風一怔,隨後應道:“我知道。”

“如果……”

知道他大概想說什麼話的嘲風忙不讓他說下去,“你不會有事的。”

他不肯放棄,執意要把話說出來不可,“若是我真有個萬一,你—定要照顧她。”

嘲風沉默地抿著唇不發一聲,氣息隱隱地變得有些急切。

“你若是答應我,那便是做了承諾。”深怕他會不明白,廟爺爺擔心地想先確定,“承諾懂嗎?”

嘲風深吸了一口氣,“大概懂。”

“君子重然諾的,書裡有寫。”廟爺爺不放心地握緊他手,半側過臉來,凹陷的眼眶裡的那雙眼,堅持地直視著他。

“我知道。”想安他的心的嘲風,安慰地拍拍他的手,動作輕柔地扶他躺下,“你歇一會吧!待喜樂回來了,我再叫醒你喝藥。”

廟爺爺聽了放心地合上眼,試著勉強自己在一身的不適中入睡。

“爺爺。”在廟爺爺就快睡著時,守顧在身旁的嘲風,輕聲地在他耳邊喚著。

“嗯?”他費力地掀開眼睫。

嘲風保證地低語,“我會照顧她的。”

“我知道,所以我很放心。”他似乎早就知道,只是等著嘲風親口證實。

“我也會照顧你的。”嘲風猶豫了一會,不安的手,悄悄覆上廟爺爺顯得燙熱的枯掌,稍微用力地握緊了它。

看出了他眼中泛泛不安的惶惑,廟爺爺艱澀地扯出一抹笑,明白他所害怕的是什麼。

“別怕,總有天,你得學會分離這事。”愛恨生死,相聚離別,本來就是人間的循環,他不能只挑好的卻避而不見那些不能承受的,

嘲風埋首在他胸前的草蓆裡,“我不想學這個。”好不容易他才有了家人,縱使分離是天定不可違,他還是不希望會有面對它的那一天。

廟爺爺無奈地撫著他的發,“遺憾的是,你既然來了人間,就不能選。”

嘲風聽了,十指緊緊陷進質材透風的草蓆裡,陣陣藺草幹香口氣味,在草蓆被他指尖捏碎了時飄散過他的鼻尖。

他試著把此刻廟爺爺躍動的心音牢牢記下來,試著把廟爺爺關愛的話語全都烙至腦海裡,素來期待著每個新的一天來臨的他頭一回,不想讓時間走得那麼快、那麼無情,他只想延長當下的一刻。

若是分別就在明日,那麼他情願,明日永遠不再來臨。
作者: 章仇飄跡    時間: 2026-4-18 14:00

第六章

一掌捏碎厲鬼的頸項後,燕吹笛甩去滿手的黑血,再次抬腳跨過橫陳在地上的鬼屍,繼續往天問台的方向前進。

倦鳥歸巢時分,夕陽在蔥鬱的樹海中斜斜灑上一層金光,透過的吹拂,反射著霞輝的嫩葉,迎風搖曳閃爍,但一道道潛伏在林深淺淺的暗影,驅走了這一片靜謐悠然的暮色,林色變得猙獰,空氣中泛著淡淡腥冥的氣味。

返家的這一路上,燕吹笛已數算不清他總共遇上多少陰間所出的鬼差了,這裡不似山腳下的城鎮,在那裡,因百姓叢居人氣聚,故而鬼差不易入侵,而這人煙較為稀少的荒山野嶺,便易幽孤魂與鬼差,只是照這一路上的情況來看,鬼差的數量也未免太多了點。

聽說,軒轅嶽為了陰界派出鬼差索命之事,正忙得焦頭爛額,以至祭出了獵鬼祭通知道上的好友,一同力抗鬼差侵擾人間,同時也去找過任由鬼差進出人間的嘲風,希望他能快些回到本位以助一臂之力。

若是要把責任全算至嘲風的身上,這是不公平的,畢竟是皇輔殺鬼子暗響在先,才會引來這場大戰。但不可否認的,嘲風的擅自離位,的確是為人間帶來了不少的麻煩,失去了他後,人間亦失去了最基本的守護防線,使得鬼差們得以自由地擅闖人間。

林間盛長的草叢間,忽地輕微地沙沙作響,正當燕吹笛疑心地停下腳步時,一名張大了嘴涎著舌的鬼差,自他身後遠處的草叢間飛出,足一點地,便以掩耳不及的速度飛快地撲向他。

“有完沒完?”煩不勝煩之餘,燕吹笛動作快如閃電地自一旁的樹上折來一段樹枝,手起手落間,身後撲向他的鬼差遭齊頸割斷,看著無頭之軀,硬生生地在他的身後倒下。

解決完身後的鬼差,燕吹笛煩躁地大跨步步出樹海,但他方踏向天問台那廣闊似看不見邊際的草原時,他赫然發現,等在前方的,是更多專程找上他的鬼差,正或隱、或匿地藏身在草原間。

他不滿地低咒,“居然把賬算到我這邊來…”有沒有搞錯?他老早就與皇輔遲斷絕師徒關係,那個鬼後是消息不靈通嗎?竟然把他給排在算賬的清單上。

誰人種的因,何不去找那人來收這個果,牽連事不關已的他人算什麼?那個皇輔遲也真是的,他是刻意造成今日這種情況,故而才刻意殺了暗響嗎?不然以他的腦袋,他怎可能不知慘遭喪子之痛的鬼後,絕無可能善罷甘休?說得真好聽,為了聖上祭天,哼,誰曉得他是在祭什麼天,或是又在暗地裡進行著什麼勾當?

想起那個被他開革的師父就滿腹悶氣的燕吹笛,在認分地撩起衣袖準備好好對付眼前這些阻止他回家的鬼差時,不經意瞥了西天一眼,隨即抬起一手遮掩著霞光,仔仔細細地看清遠在西方處,正有六顆流星隱藏在霞光下,偷偷地劃過西天朝人間而來。

他低聲怪叫:“哎呀呀。”鬼後連六陰差都派上場了?怪不得軒轅嶽那小子會忙成這樣。

伴隨著他的低語,草原上掀起了層疊草浪,在如浪如濤的草原下,一個個疾快竄來的鬼差,正凶猛地朝他逼近。

然而燕吹笛卻不當它一回事,兀自掐指數算了一會,再轉過身仰首看向東方,發現遠在東方的天際,八朵祥雲正款款朝這邊飛來,

當所有埋候在草原上前進的鬼差們,已經來到他的周遭,紛紛一躍而起朝他撲來時,他好整以暇地咧開了一抹笑意。

“這下熱鬧了。”

ZZZZZZ

“嘲風,醒醒,藥煎好了。”喜樂伸手輕推著坐在藥爐旁守藥的嘲風,在他把下巴點至胸前時拉直他的身子,免得藥爐邊的小火會燒著他的發。

又累又渴睡的嘲風,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方看清眼前的景況就見喜樂一張跟他疲累得半斤八兩的小臉上,似乎倦意又再添了兩分。

他邊揉著眼邊問:“你沒睡?”

“你睡得比我還少。”她心疼地看著他眼下的兩圈黑影,想起他仗著自己是神獸有一副鐵打的身子,守在爺爺的身邊數日不合眼她就很想叫他別再這般撐持下去。

嘲風略過她話裡隱含的責備,伸手拍了拍兩頰抖擻起精神來,小心翼冀地朝破舊的藥盅盅蓋探出兩指,想揭蓋看看裡頭的藥煎得如何了。

“痛!”下一刻,他小聲的低叫,立即讓正在點算著他們還剩多的餘錢可買藥的喜樂回過頭來。

“燙著了?還是割著了?”她擔心地拉開他捂著的手,“我看看。”

嘲風可憐地看著自己的指尖,“又割到了。”這已經是他第六次割到手指頭了,也許他真的該去街上跟葉家大嬸借個新的藥盅才是。

喜樂二話不說地執起他傷痕累累的指尖,低首吮去上頭的血後,習慣性地自他袖裡掏出一條她擺放在他身上的小碎布,熟練地為他包紮起傷口。

凝視著她的舉止,嘲風開始覺得他們之間的熟稔度,像是親人一般地自然。他能感覺他與喜樂的距離,又再拉近了些,他也漸漸懂得喜樂的每一個頷首、回眸裡所隱含的用意,而那個令他戒備嚴密的胡思遙,則漸漸不在他的心上。

可是愈與喜樂靠近些,他的不滿足便也多添了點,他開始有了從前從不敢有的想像,而在那片寧馨美好的想像裡,有她的身影,也有爺爺的笑容,可是爺爺的病卻像一片不透半分光線的陰暗籠住他,令他終日惴惴難安。

“小傷口,沒事的。”喜樂在為他打點好傷口後仰起螓首,發現他的目光空洞洞的,“怎麼了?”

“爺爺會好起來嗎?”他調回心思,期盼地看向她。

望著他那單純無知的黑眸,喜樂的鼻尖有點酸,喉際也哽澀得有點疼。

她不知該怎麼告訴他,爺爺染上了不只是胡思遙,就連稍加聽說過病症的大夫也都治不好的怪症;她在心底想過了不下數十種說詞,可就是找不到合適的說法來告訴嘲風,爺爺不會好起來,因為日夜伴在爺爺身旁的嘲風,是那麼一心一意想要讓爺爺康復,多麼希望他能夠再倚著爺爺的肩,再次在夕陽渲染了西天時,豎耳傾聽爺爺對他說的每一則人間的故事;她不知,該怎麼面對嘲風的傷心。

淡淡的哀傷蒙上了她的眼,“我不知道。”

“你不是還要出門?”看出了她想隱瞞的異狀後,嘲風深吸口氣,在她想得更多前扳過她的身子,輕輕推著她往外走,“別耽擱了,快點去吧!”

“嗯。”她勉強地擠出一笑,“待會藥涼了,就端去給爺爺喝好嗎?”

嘲風順手幫她拂了拂散亂的發,“我會的。”

握著手中所剩無幾的餘錢,喜樂朝他點點頭,腳步萬分沉重地朝廟門跨去。一想到今日恐又得再面對那些嫌她窮、或是因她是乞兒而不願意讓她抓藥的人,愁雲便在她的眉心攏聚不肯疏散開來但那些關於她和嘲風希望爺爺能好起來的期望,又再一次地推動她努力往前邁去。

在她走後,嘲風在爐旁蹲下身子,把煎好的湯藥倒出來,並尋來一柄蒲扇想把它扇涼,在他正忙著的時候,他忽然朝身後一問。

“什麼事?”

“皇城裡頭出事了。”不知何時出現的土地公,站在他身後一臉憂色地看著他。

嘲風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只是朝他招招手要他過來,塞了一把蒲扇至他的手心裡。

“這幾日,皇城內外陸陸續續死了人。”接過蒲扇的土地公在他身旁蹲下,習慣性地將所得到的消息報給他聽。“死的都是每戶人家的長子或長孫。”

低首望著色澤烏黑的湯藥,在湯麵冉冉升騰起細縷的白煙剛他漫不經心地開口。

“陰間的人做的?”想來想去,也只有這個可能了。

“看來,鬼後是真的說到做到。”土地公拈著白鬚頻頻搖首長嘆,“現在不只是天將們無心捉拿你,就連八神將也投入這場神鬼大戰中了。”

“人間呢?”嘲風拉著他的長鬚提醒他繼續把藥扇涼。“人間就沒人出點力?”人間的人不會又像以往一樣,不管發生了什麼事,都只會在原地等待著其他眾生來拯救吧!

土地公伸出一指搖了搖,“軒轅嶽祭出獵鬼祭大肆捉拿鬼差了。”雖然人間是派出了軒轅嶽這個高手,不過,單憑軒轅嶽一人即想力挽狂瀾?恐怕也只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回想起那個滿臉正氣的軒轅嶽,嘲風只覺得同情。同情他明知有錯,卻又不願看清現實,同情他盡心盡力心地守衛著他也不知為何要守衛的人間,也同情他,在他師父的掌心下尋不到半分的自已。

“你呢?”落力煽著蒲扇的土地公,微微瞥頭看向他,對他還是懷有一絲期待,“你還是執意要留在這什麼都不做嗎?”

他想也不想地就回拒,“我不能離開爺爺。”

近來的他很不安,尤其每至白天與黑夜交替時分,他便心驚膽戰地不敢輕易把目光調離爺爺,深怕在他的一個不留神間,病得銷魂蝕骨的爺爺,就會悄悄地閉上眼、嚥了氣,而陰間等著前來索命的鬼差,就將奉命把爺爺拘提至陰間到案。

不能的,爺爺是他來到人間的第一個親人,他不要懂什麼是分開、什麼又是離開,他只想守住爺爺在身邊的每一刻,於是,他日夜不合眼,而喜樂,她是那麼落力地想拯救爺爺脫離病海,他不敢想自己沒有了爺爺後,將面臨的是什麼,他更不敢想像,喜樂失去了相依為命的爺爺後,將會有怎樣的心傷。

“有客人來了,我得避一避。”土地公忽地抬起頭,邊說邊把快涼的湯藥端起,“我代你端去給他。”

“別嚇著他。”也發覺有人不聲不響來臨的嘲風,在他捧著湯藥帶去裡頭時不忘向不曾在爺爺面前現身過的他叮嚀。

廟外遠處的杏樹下,一黑一白的身影靜靜停佇,嘲風抬首望來,一絲愕然出現在他的眼底。

毛色雪白瑩亮的大老虎,一雙金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盯著他,他將目光微微挪至一旁,靜看著倚坐在樹下休息的黑長男子。

“神界連你都派出來了?”嘲風慢條斯理地踱出廟門走向他,“你是來這叫我回去幫忙的?”

閉眼休憩的鬱壘,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發覺嘲風這個舊識,似乎在來到人間後,和以往在簷上蹲踞時變得有些不同了,他的眼神變得深銳、懷疑,不似之前的渴望和懵懂。

“不,我是為私事而來。”未免嘲風存有戒心,他示誠地擺擺手。

嘲風仔細打量著他在樹影的遮掩下,明暗顯得有些不清的臉色,發現他的氣色,遠比上回分手時來得差。

鬱壘自樹下站起身,伸手整了整衣裳,“我聽說,若要打聽人間之事,就必須找人間的守門人嘲風獸。”

“你想問什麼?”

他一掌拍放在身旁白虎的頭上,“你有沒有見到它的主人?”

嘲風搖搖頭,“自從她離間人間後,我就沒再見到她。”面對這個老問題,他實是很想嘆氣。

鬱壘不放棄地再問:“天火之後呢?在那之後也沒見到她?”說在天火之夜,陰陽邊界曾有短暫的開啟過,或許她也和其他眾生一樣,趁著那夜離開陰間來到陽間了。

“沒有。”天火之後,他就擅離職守了,若是他人不告訴他,他本就不知人間發生了什麼事。

鬱壘仍是想尋求一線希望,“一點消息……也無?”

“完全沒有。”他是聽土地公說陰間逃出了許多人,但在他聽的那些人名中,卻獨獨沒有她。

失望的色彩靜盛在鬱壘的眼底,他疲憊地朝後仰身靠在樹幹上,在身旁的白虎抬首望向他時,他安慰地拍撫著它背上柔軟的毛。

面對這個答案,他不意外,在失望了這麼多年後,他幾乎忘記了什麼是喜悅,只是他沒想到,特意為她停留在人間等了她將近千年之久,結果這些年來,她沒有如他所預料的轉世為人,她仍舊不知是在陰間何處飄蕩,原本他想,或許她會利用天火這個機會回到陽間來,可到目前為止,他在陽間仍是找不到她的蹤影。

嘲風不作聲地看著他的雙眼,在他眼中,有滄桑,有牽掛,還有更多的捨不得、放不下,記得在千年前,他不是這樣的,他是度朔山章桃樹下代黃帝檢閱百鬼的大將,他那威風凜凜的姿態,至今仍深深映在陰間百鬼的眼中心底,可千年過去,當年的捉鬼神差消失了,人間只剩一個因等待多年,而太過疲憊心傷的男子,怎麼在日光將他改變得這麼多後,他的心卻還是依舊不改?究竟他是為了什麼,才會如此執著?

嘲風想不通地對他搖首,“快回神界去吧!你留在陽間的時間不多了。”屈指算算,他也在人間徘徊了將近千年之久,神界給他千年尋人的期限,眼看就將到了。

鬱壘沉默地垂下眼睫,不過多久,當他再次抬起頭來時,目光又恢復了一耀的平靜淡然。

“我要等她。”即使期限就快到了,但只要他能再多等一分,他就要再等下去。

“你這又是何苦呢?”嘲風怎麼也無法明白他哪來的那麼多耐性。“難道你想因破忌而失去神格嗎?要是再不回去,難不成你真想被逐出神界留在人間?”自他還蹲在簷上時起,他就知道鬱壘苦苦地在等一個人,但他萬萬沒想到,過了將近千年的光陰,他還是在等。

鬱壘只是淡淡地問:“情字是什麼,你懂嗎?”

本還想勸他死心的嘲風怔住了,喉際乾澀澀地,不知該怎麼回答他。

還不懂是嗎?”他的唇邊勾起一抹苦笑,“不要緊,人間待久了,慢慢的你就會懂了。”

嘲風不自覺地向他搖首,實在是不懂,為什麼他可以那麼奮不顧身,也不懂他為何會願意犧牲千年的光陰,和一身高深的修為來換一個情,而這個字,又怎會害人至此?

“走吧!”問完了想問的事後,鬱壘拍拍身旁等待的白虎。

“鬱壘……”眼看他又要帶著白虎孤寂的上路,嘲風忍不住想開口喚他停下腳步,別再這般年復一年地在人間飄泊。

他回首指了指廟內,“多陪陪裡頭躺著的那個人,他的時間不多了。”在他來這座廟的路上,遇到了正準備前來此地拘人的陰間索命差役,看樣子,裡頭的那個人也撐不久了。

嘲風的心頭猛然一驚,連忙跨開步子奔至他的面前將他給攔下。

“到底是什麼原因使他病了?”對生死這方面經驗豐富的他,一定可以看出什麼端倪來。

“你何不自己去找出答案來?”一眼就可看透的鬱壘,在仔細地看了廟裡的人一會後,伸指點了點他的眉心。

“是不是……人為的?”既然問題不出在病魔或是災厄的身上,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這個。

鬱壘伸手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很可惜,你知道得太晚了。”

嘲風怔然地張大眼,感覺鬱壘拍在他肩頭上的力道,每一下,都重重地打在他的心版上,令搖搖欲墜的他,又疼又難捱。

親人朝暮為伴,和樂一家的想像,頃刻間不見了。

望著鬱壘高去的背影,熟悉的孤寂又朝他靠攏過來。

他知道,天意不可違,也知道,聚散本無常,可是他不知,歡樂背後的裒傷是如此沉重。

眼角的餘光,忽地閃掠過幾縷黑影,嘲風迅即地轉過身,乍見奉命前來拘人的鬼差已來到廟園外,卻因撞見了他而不敢妄動;更不敢進入後,他用力地瞪大眼,亮出森白韻利牙朝他們嘶嘶低吼。

“不許過來。”

ZZZZZZ

紅燭點點都是淚。

心折神傷的喜樂,是他不曾見過的。

他從沒見過她這種表情,一直以來,她就是屬於歡笑的,但如今,淚水掛在她蒼白的臉龐上,難以一手抹去,望著她流不盡的淚細微似針扎的疼在他的心頭泛起,隱隱地刺痛。

坐在病榻旁的嘲風,目光一眨也不眨地望著喜樂,他絲毫不敢將目光往下看去,因為他怕在爺爺那張死灰如土的臉龐上,看到離別來臨的消息。

當喜樂不再出門替爺爺抓藥,當廟門外等侯的鬼差們再也不能等候,逐漸一步步靠近廟裡時,嘲風知道,時間就快到了。

在等待的每一刻間,他覺得自己不再像是自己,時而感到緊張,時而感到恐懼,他從不曾害怕過的,他也曾認為人間除了歡喜悲傷外,沒有什麼是值得他忐忑難安的。但如今不同了,他就像凡間的人們一樣,他會因焦急而心跳得飛快,他會不時地握握爺爺的手,探測著爺爺是否還有脈動,因而感到心安或是害怕,就連見著窗欞外頭閃過的任何風吹草動,哪怕只是綠葉婆娑曳曳的樹影,都會令他感到心驚。

在這時,昏睡很久的廟爺爺忽然張開眼,當眼簾映人他們兩個擔憂的臉龐時,已經有心理準備的他嘆了口氣。

“嘲風。”喉間乾澀疼痛的地沙啞地啟口,首先喚著近來總是呆坐在他身畔的嘲風。

嘲風怯怯地將目光挪向他,費力地嚥了咽喉際,渾身僵窒緊張地屏息看向他。

“聚散由命……”廟爺爺的目光有些渙散,“這點懂嗎?”

“懂……”心跳轟轟如擂鼓的嘲風,豎著耳,想仔仔細細地聽清他說的每一句話,可又不願意將其中的悲意聽得太清楚,因此,鍘他耳畔滑過的每一分音律,都是那麼朦朧,那麼遙遠。

“照顧她。”廟爺爺將他的掌心拉至喜樂的小手上。

他木然地點著頭,“我會的。”

交代完嘲風后,廟爺爺轉首看向已經準備接受現實的喜樂,心戀不捨的雙眼滑過她蓄滿愁苦的水眸,他貪戀地將她的容顏牢牢記下,而後,以眼神示意著她。

“嘲風,你去打點水來好嗎?”看懂暗示的喜樂,抹了抹臉,伸手輕推著身旁的嘲風,“我看爺爺好像是渴了。”

“我馬上去。”嘲風立即站起身,像是怕會錯失什麼似地,兩腳電得飛快。

廟爺爺側首看著嘲風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半晌,再不捨地回過臉來牽超她冰涼的小手。

“對於你,我知道我不需多說些什麼。你什麼都懂,也知道你若是一直因我而傷懷,這隻會讓我掛念不下。”他深深看向個性堅強的她,對她有著無比的信心。“但他不同,他在這世上無親無故,他只能依賴你這個離他最近的人。”

喜樂緊抿著唇,明白地頷首,身子因忍抑而不停地抖索著。

“多疼他一點。”雙自沉重的他,勉力撐持著不合上,用最後一絲力氣握緊了喜樂的手向她叮嚀。

她狠狠地將眸間的淚壓下去,“知道了……”

“爺爺喝水……”小心捧著盛滿水的碗,嘲風踩著謹慎的步伐自屋後走來,才走至廟廳裡,他抬起頭,迎上了喜樂一串、串不停歇的淚珠。

盛載了傷愁的水碗,在他顫抖的雙手中當唧墜地,嘲風怔站在原地,怔看著魅紫與暗紅的流光,靜靜暈染在爺爺安詳的臉龐上,往外一看,等待在外頭的鬼差已不在原位,在窗外,三道身影正朝夕日的方向遠去,他想拔腿追上去,更想吞噬了鬼差,把爺爺的魂魄帶回病弱的身軀裡,可是只要一想到爺爺必須繼續強受著苦痛留在那副身軀裡,他又心軟得無法往前挪動步伐。

在晚霞淺淺款款的暮色裡,爺爺離開了。

難以分辨的冷清聲韻,在他的心頭響了起來,離別的鐘,在他心底敲得那麼突然,深沉低吟的哀調,像是嗚咽,避無可避。

喜樂動作輕緩地鬆開握著爺爺的手,踩著艱難的腳步一步步走向呆立的他,在他的面前停下腳步後,她伸出雙臂拉下他,讓不知所措的他倚靠著她的肩。

“我還沒跟他道別……”他怔怔地道。

“他知道你心意的。”她用力擁緊他,用溫暖的體溫融入他一身的顫抖中。

她的淚水悄然滴落在他的臉上,猶帶著溫溫熱意的淚。順著他的頰一路緩緩滑落,滑至他抖索的下頷,滑過他哽澀得難以吞嚥的喉際,再滲進他的衣領,一種寒冷沁透至他的膚裡,凝凍住他的呼吸、擺弄著他的心情,他僵立在原地,怎麼也無法動彈。

眼眶有股的燙的熱意,溼意冒湧,他伸手一抹,是淚,他一言不發地看著瑩瑩停留在指梢的淚,一時之間,思潮起伏。

原來這就是別離。

伴著即將來臨的濃濃夜色,陰間派來的鬼差帶著爺爺離開上路了,他也曾在這樣的一個夜晚離開,在那夜,他躍下了廟簷,離開了他固守的本位,但他的離開究竟是對是錯?他從來都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因為以前都是他一味地給,人們毫無感謝之心一直地受,就是從來沒有人給過他半分,因此,他渴望脫離束縛,堅持去得到他想得到的自由,自來到人間後,他從不認為順從自己的心意有什麼錯,可是現在,他卻開始懷疑了起來。

若是時光能倒流,他仍是簷上獸,那麼爺爺是否會因他無遠弗屆的神力而不受病厄侵擾?他的一點小小心願,是否就如同軒轅嶽所說的,是建立在他人的犧牲上?

沉淪的夕照沒有給他答案,已涼的淚水洗過他的面頰,不肯告訴他,該怎麼把這份苦澀的悲傷嚥下喉際。
作者: 章仇飄跡    時間: 2026-4-18 14:00

第七章

就看廟外月色清冷的光影,喜樂在神案前摸索到了火摺子,使勁吹出星火後,點亮了一根白燭,讓黑暗的室內再閃瑩亮了起來,但在寂靜的廟內,她再次找不到嘲風的身影。

爺爺已經走了好些天,這些日子下來,白日里,在街坊鄰居的協助下,嘲風與她一起料理著爺爺的後事,但入了夜,嘲風不似以往會安份地留在廟內,每每她在夜半醒來時,在廟內總尋不到他的身影。

小心地將燭火移至孝紙紮的燈籠裡後,身心皆疲憊的她,蹣跚地拖著兩腳走到外頭,抬著看向廟簷,再一次在月下看見蹲在簷上不動的他。沁涼的夜風吹掀起她的發,在橫飛的髮絲中,她依稀看清了那張遠眺的臉龐。

那是張自責的臉龐,自責自己竟無法阻止病魔奪走爺爺的生命的臉龐。

雖然他什麼都沒說,可是她知道,在他那雙盛滿孤寂的眼睛裡,包含了多少對自己的責難。在爺爺走後,來幫忙的街坊要他跟著張羅喪事所需,他便照著指示去做;他人教他念佛號法號,他便跟著念;他人教他要跪在靈前教焚香,他不發一言地照辦;他什麼都照做.什麼都不過問,好似在他胸坎裡那顆天真好奇的心,已是隨著爺爺一塊入了土。

這不是她所知道的嘲風,在她的記憶裡,他應該是好奇與無憂的,他只需跟在她的身後隨著她為每日三餐而忙碌,他只需開心地沉醉在書本里撫掌大笑,可是自從她與爺爺教會他太多人間之事後,嘲風逐漸變了,他變得懂事,學會了品嚐喜怒哀樂,而這樣,到底是好或不好?不知為什麼,她好想念以前那隻似懂非懂的瑞獸,她想念每當她一回頭,總可以見到那張像是朗朗睛蒼的燦爛笑顏。

熟練地在簷角架上木梯後,喜樂將燈籠插在腰際,小心地攀爬上廟頂,走在廟頂上,燈籠的瑩瑩白光一級一級地照亮了屋頂的脊骨,在走至嘲風的身旁後,她將燈籠擱在身旁,與他一同仰首看著急切的流風吹散了天頂的淡雲,轉眼間,大地在月色下絲絲明亮了起來。

就著遠處近處的月光和燭影,一語不發靜看著他的喜樂,忽地覺得他的身影很渺小,不再似記憶中的高大魁偉,在他看似堅強的外表下,藏在他胸膛裡的那顆心,其實也是血肉造的。

涼風順著樹梢的嫩葉滑行而過,凝視著遠方的嘲風動了動,兩手摸索著身旁的她,在摸著她後,他蜷縮著身子將頭枕在她的膝上。

“我好像病了。”他的聲音悶悶的。

“哪不舒服?”喜樂調整好他的躺姿,雙手撫順著他被風吹散的發。

“心頭悶悶的。”他一手撫著胸坎,原本颯朗的兩眉深深緊鎖,“每次一想到爺爺,我的鼻子就酸酸的。”

“傻瓜,那是因為你難過呀。”她指尖不捨的撫上他糾纏的眉一手來到他的身後,一下又一下地拍撫著他,“因為你為了爺爺而傷心。”

在她拍撫的溫柔節律中,嘲風茫然地看著自枕在她膝上看出去的月景。

來到人間這麼久,他首次明白了何謂傷心。頭一回,他覺得朋下的景物是如此地孤寂,而他的思念,像一艘靠不著岸的小舟,叫日飄藹在追念的湖泊裡,在連綿不斷的水波問,尋覓著從前的往事。

今夜在簷上待了那麼久後,再次放眼看去的人間,已不是初時的模樣。

它不再是他跟中的瑰麗多彩,倒像是來幫忙的大娘、大嬸手中扎的紙白蓮那般地蒼白,就連愛笑的喜樂臉上也失去了笑容,突刺的改變讓他無所適從,因此,他試著再次彎膝屈著身子,用他與生俱來的神力守衛著眼前所看見的每一寸風光,但,即使他躍上了同樣的地方,姿態如舊,他卻再也變不回原來的嘲風獸,他的心湖再也不能不動如山。

“我若是能早一點找出爺爺的病因就好了。”黯然的低語自他的口中逸出,不留神聽,恐就將被吹散在夜風裡。

然而喜樂卻聽得一清二楚,“嘲風……”

他兀自將責任攬至身上,“倘若我沒有離開我的位置,或許就不會有今日之事,而爺爺也不會離我們而去。”

“這不是你的錯。”她推他坐正,兩手捧著他的臉龐向他解釋,“爺爺老了,生老病死本來就是人間有的常態,那不是你能阻止的。”

瑩白的燈籠火光照照閃爍,映亮了他們蒼白的臉龐,嘲風望著她的眸子許久,傾身將下巴擱在她的肩上,伸手環抱住她一身的溫暖。

他把聲音埋在她的髮間,“我想念爺爺。”

“我也是。”喜樂知解地擁著他,指尖滑進他濃密的發裡。

夜風很涼淡,喜樂的體溫很溫暖,但,似乎太過溫暖了些。隱隱覺量礙有些不對勁的嘲風,稍稍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不解地看著她過於憔悴的神色。

“走吧!咱們下去。”當他的目光開始在她的身上游移時,喜樂想在他看出什麼端倪前,伸出手想拉他起身。

由於風勢稍大,縫蜷而來的風兒掀開了她的衣袖,雙眼銳利夜間視物的嘲風,瞬間即捕捉到了那份舍他感到不安的源頭,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動作飛快地挽高她的衣袖。

他頓時驚聲抽氣,“喜樂……”

她縮著手想遮掩,但他更快,拉著她的手臂移向燈籠的光芒,燭光下仔細地看清了她臂上數點令他眼熟又心驚的紅斑。

“這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嘲風緊緊握住她的手腕,音調裡瀰漫著恐慌,令他的聲音聽來有些顫抖。

無奈地看著他眼底的惶惶不安,喜樂垂下眼睫,“有一陣子了。”

他緊張地拉過她另一臂,在挽高了隱瞞事實的衣袖時,同樣地看著了他不願意相信的紅斑,他怔怔地鬆開她的手,頹然坐在簷上呆望著她。

她也病了,而且,是和爺爺同樣的病。

很想安慰他的喜樂,困難地張開嘴,可是卻想不出任何可哄他心安的辭句。

“我一直很想告訴你的,但我找不到機會向你說。”本來她是想跟他好好談談的,在忙完了爺爺的事後,這幾日來,她夜夜翻來覆去就是在考慮該怎麼安頓他。

“不會的……”嘲風抗拒地朝她搖首,兩手緊握住她的雙肩,“你不會有事的。”

“嘲風……”沒料到他會這麼難以接受,她哽著嗓喚他.試著讓他平靜下來。

他用力地掩住耳,“什麼都不要說,我一個字也不要聽!”

“別這樣……”喜樂試著拉下他的手,卻見他在急促的喘過後,眼中煥起一抹異樣的光柔,抬起頭炯炯地直視她的眸。

他急切地將她摟進懷裡,低聲地在她耳邊撫慰.“明日起你就留在廟裡好好養病,你什麼都不必擔心,你會好起來的。”

她張大了兩眼,裡頭像是裝載了滿滿的意外。原本想對他交待許多想好的計劃的她,霎時沉默了,她沒想到是他先倒過頭來安慰她,更沒想到他害怕失去的恐懼竟是這樣深。

她閉上眼,將面頰偎向他的頸項,“我很想照你的話欺騙你。”

“那就騙我啊!”將她抱個滿懷的嘲風渴望地催促著她,“來,就照著我的話跟我一起說,說你會好起來。”

喜樂沉著聲,沒有開口,只是更把身子靠向他,感覺他的雙臂環過她的背脊,酥暖融融的熱意自他的掌心透了過來,貼著她的背,熨著她的心房,她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些。

她也很怕啊,怕死,也怕自己會不聲不響地丟下這隻什麼都不太懂的呆獸,爺爺已經不在了,要是連她也走了,誰來照顧他?往後還有誰會跟在他的身邊看著他不亂吃東西?往後,在他又搖著頭說不懂時,誰來耐心地坐在他的身邊一一講解給他明白?

其實為他擔心那麼多,到底她還是自私的,她自私的想多留在他身邊一點,不可否認的,是因她喜歡他傻傻地凝望著她的模樣;她也常回想他明明就懂,卻執意裝作不明白,好纏在她身畔追問的笑臉,還有他對胡思遙的小小妒意,令她心頭既酸且甜,餘味久不散。

“我會好起來的。”被他的體溫蒸騰得倦意淺淺.她在他懷中換了個姿勢,渴睡地閉上眼。

“你,會好的。”得到暫且苟安的答案後,嘲風強迫自己定下心來,在簷上坐穩後,他小心翼翼地抱妥她.拉開衣襟將她包裹起來。

她以指點著他的胸口,“不可以因為我病了,你就偷偷溜出去吃人喔。”

“不會。”

“你保證?”睡意襲上,她的聲音也愈來愈小。

“保證。”他低下頭,溫熱的吻印她的額際上。

擱在一旁的燈籠,搖曳的焰心受了急來的風兒沿縫一灌,黯然熄滅。

四下幽暗中,風兒刮過天頂,撥雲見月。

月光拂抵懷中喜樂的睡臉上時,嘲風心底稠密的濃雲也被逐盡了,在清亮的月光下,他格外珍惜地看著懷中的人兒,並再次將雙臂收緊了些。

向來,她就只是給人看她的笑臉,不讓人看她笑臉後頭的心酸,但她帶給人們喜樂,那由誰帶給她喜樂呢?她是個好女孩,他很嶄念她活蹦亂跳的俏模樣,也渴望能由他帶給她更多的歡笑。

眼下的他,不能再繼續沉陷於失去的傷懷中了,失去了爺爺後,這一回,他絕不再任喜樂在他的羽翼下失守。

ZZZZZZ

四下鴉雀無聲。

大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與住戶,紛紛怔住了腳步,或是停止了手邊的動作,動作齊一地探首往大街中心看去,很難相信,那個站在街上一臉噬人兇相的男人,正是他們每日都會看見的新乞兒嘲風,那個讓每個人都喜歡親近他,只會呆呆傻笑逗人樂的嘲風。

嘲風將狠目眯成一條細縫,“你說什麼?”

“我……”遭他利眸一瞪,一陣冷意涼颼颼地自趙碧山的背後刮過。

“抽稅?”青筋隱隱在嘲風的額上跳動,他在階上擱下兩手的湯一碗和飯菜,小心地將它們藏在階頂的門邊,再直起高人一等的身長,俯視站在他面前對他伸出手的趙碧山。

“這……這是咱們幫會的規矩!”回頭看了看自己帶來助陣的靠山們後,趙碧山嚥了咽口水,鼓起勇氣挺直身子,理直氣壯地把來意再次表明。

兩叢熊熊的悶火,好似在嘲風的眼底燃燒。

自喜樂病了後,這幾日來,他把喜樂託給住在破廟對面的葉家大娘照顧,獨自扛下了兩人的生計問題。每日清晨天才矇矇亮,他便上街為住在街角的幾戶大戶人家灑掃門庭,等到了早膳的時間他再趕緊拎著碗去街頭的趙大善人家等著領粥好帶回去給喜樂喝,接下來的一日,他不是尋找何處有人佈施碎銀,就是去山裡撿拾柴火扛去市集好賣了換錢,有時他也會幫那幾個疼愛他的大嬸大娘抱孫帶小孩,以換取她們每日淪流去照料喜樂。

可在今日,居然有個自稱是街頭小霸王的,帶了一票投效旗下的乞丐,大刺刺地來到他的地盤上,嚴重妨礙他做生意不說,還把目標指向他碗公里的碎銀,以及身後那碗阮家大娘特意為喜樂的補身雞湯,說是要抽什麼人頭稅,更要他把辛辛苦苦掙來的買柴錢,奉送給這個坐享其成的傢伙,就只是為了那個什麼幫會的古怪規矩?

人可忍,獸不可忍。

“我受夠了你們人間的這些狗屁規矩!”壓抑太久的嘲風終於爆炸,趁著喜樂不在,一古腦地把這陣子累積的擔心全都化為怒氣,震耳欲聾的吼聲自他的口中進出,當下有如一記響雷在大街上轟然響起。

趙碧山的兩耳被他吼得幾乎聽不見,“我、我……”

街坊鄰里的下巴墜落一地,怔看著眼前怒濤漫天的嘲風,沒有人記得去撿拾起來。

“你、你別過來……”眼看著臉色鐵青的嘲風一步步踏來,心慌的趙碧山才想回頭搬救兵,沒料到帶來的人馬卻早已一鬨而散“喂,你們別走哇!”

早就把喜樂的叮嚀拋諸腦後的嘲風,張牙舞爪地步步進逼,直至趙碧山退無可退時,正待發作,一陣疾來的厲風卻令他倏然一怔,渾身警戒的寒毛都因此而豎起。

彷彿有人忘了關上天頂的窗扇似的,驟起的狂風自天頂落下急急亂卷,將大街上小販的招牌布幔吹刮至半空中旋繞飄搖,咆聲作響的疾風一路呼嘯,滿街青翠的綠萌也遭刮落一地碧葉,片片迎風而起在風中疾飛,剎那間,大地昏黑如墨,一地冥色不可收拾。

面色凝重的嘲風默然抬首,微眯著眸,視線穿過漫天的飛沙塵埃,在遠處的雲裡風間,依稀見著六道黑影矯矯竄過朝束疾行,他懵然地瞪大了眼,心中的警弦隨即被拉繃至最頂點。

是六陰差,他們正路過此地。

感覺到有道視線正在凝望,處在雲中的六陰差的無妄與無噬回眸一瞥,頓時發現了不該身處人間的嘲風,三人的視線恰巧撞個正著。

驟然颳起的大風忽地停息,半晌,絲絲縷縷的白霧,自街道上湧來,似是少女身上的湘裙那般潔白濃密,轉眼間,濃霧吞噬街頭巷尾,處在霧中,伸手不見五指。

“哪來這麼濃的霧?”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的趙碧山,伸手揮拍著隊的白霧,想將瀰漫的霧氣驅散開來。

“大娘、大嬸快進屋去,把門窗鎖好千萬別出來!”知道自己被看見的嘲風忙扯開嗓,大聲命因這突來的異相而面面相覷的街坊些避難。

好不容易將身旁的白霧驅散了點,趙碧山狐疑地擰起兩眉,仰著兩道急速下墜的黑影。

“你還愣著?”在街上的行人都躲進民宅裡,而家家戶戶也都照他的話躲好後,他回過頭來,氣急敗壞地拎過還呆站在原地的趙山。

“什、什麼?”被他粗魯的手勁扯至身後,趙碧山還沒回過神。

“別出聲。”嘲風伸出一掌掩住他的嘴,兩眼直視著前方,並把再往身後推躲好一點。

視線越過嘲風的身側,趙碧山不解地看著前方原本還依依不舊濃霧間,突似遭人劃分出了一道小徑,自霧底的那一端,款款走來兩名長相和打扮皆怪異的男於。

渾身繃得緊緊的嘲風,緊屏著氣息不作聲,僵直著身子面對一朝他走來的陌生客。

走在前頭的無妄,在靠近嘲風后定下腳步,饒有興致地繞高了眉。

“真意外,這座城裡居然有瑞獸。”人間的嘲風獸全都失了元神,沒想到,元神的正主兒卻在這讓他們給遇上。

“他是嘲風獸?”肩上扛了一柄鐮刀的無噬,有些錯愕地停下腳步。

“錯不了。”

無噬聽了,血紅的嘴咧出一抹涼笑,“正愁找不到你。”

“找我做什麼?”心底大概有譜的嘲風,邊問邊護著身後的趙碧往後退。

無妄笑意淺淺地將十指按得喀喀作響,環首四顧了一會後,徐徐朝他挪動腳步。

“只是有一點公事。”奉鬼後之命,他們來到人間後,頭一件事就是得除掉人間的守門人嘲風獸,好為往後陰間大舉派出的陰差開路。

趕在他們動手前,嘲風不得不緊急聲明,“我已經不是簷上瑞獸了。”

“無妨。”無妄無所謂地聳聳肩,一旁的無噬則是拿下了肩上所扛的鐮刀。

眼看著對方蓄勢待發,且無轉圜餘地,情急之下,嘲風忙想拉個幫手出來為他幫襯助勢,可沒想到,屈指一算後,竟發現事先得到風聲的土地公和城隍爺全都為避六陰差逃難去了,一時之間,他無伴可恃,只能選擇單獨面對,雖說即使是在這勢單力孤的景況下,他自信有法子打發走這兩尊麻煩人物,可要命的是,一旦在這裡出手,他不是人是獸的這個事實,恐就將遭到揭穿。

一時之間,如何拿捏掌控局勢皆不定,然而就在他左右為難的這個當口,躍躍欲試的無噬,手中的金鐮已劃破空氣鐮勁直割而來,嘲風怔了一會,忙拉著身後的趙碧山偏身閃過,但卻沒躲過身為後至者的無妄手中陰陽扇的威力。

一縷鮮血自頰上劃破的口子絲絲溜了下來,努力沉住氣的嘲風,四下打量了處在霧中的民家一會,再把雙眼定在躲藏在他身後打顫的趙碧山身上。

“怎麼,你的神法呢?”無妄意外地揚手止勢,“不會是有了人,後就忘光了吧?”

不願嚇壞街坊鄰居的嘲風,也不知此刻自己一壁地退讓和周全,是否能換來些什麼,就在他為是否該自保左右遊移不定時,爺爺慈祥的面容和喜樂病榻上的模樣,忽地滑過他的腦海,他頓時將掌心用力一握。

這座城鎮,是喜樂所居住的城鎮,是喜樂自小到大生長的地方,處處都可見她所有的回憶與眷戀,若是在她病好後發現她的記憶一夕之間全毀,她會怎麼想?而他,好不容易才融人了這裡的生活,與這裡的人們有了感情,他又怎能置之不理袖手旁觀?

這些日子來,那些徘徊在他心坎上的疑慮,忽地如雨過天贏,清楚地映在他的腦中。

原本,他認為不去守護不是他的錯,但自失去爺爺後,他則地將所有錯責都攬至自己的肩上,甚想恢復往昔,讓自己再次肩起人間的重任,可是現在,他雖再次有了渴望能夠守護的力量,要的卻不再多,他仔細地看清了他原本看不清的心意,其實他並不想兼顧天下人,他也沒那種大愛,他只想守護一個人,對他來說,一個人,就很夠了。

嘲風不發一語地揚起衣衫,將身後的趙碧山納在衣下保護著,隨後仰起頭面向蒼天,呼風喚雲,不若片刻,又急又猛的驟雨來,豆大的雨點無情地襲落在身上,擊打得令人身體髮膚都覺得疼痛。

見他真人露相,無妄這才想起了他的身份,雖說他已不再是尊泥塑有了身,但在千年前,他是不陰陽兩界掌管,乘風御雲的神龍之子。

密雨中,嘲風緊抱雙拳氣聚于田,在無妄再次發起攻擊之前張大了嘴,鼓起全身之勁,強力嘯吼,大大震退他們兩人不消說,還逼得他們退勢難止,不約而同地兩手掩心護住元神,其吼勢甚至還震倒了些許兩旁民家的屋簷。

“有意思。”好不容易才護住心脈的六陰。

“別亂動我們神界的獸!”朗朗震音,卻在這時自上方的天頂傳來。

聽見耳熟的聲音後,正準備伸展一下手腳的嘲風心霎時皺起來。

“他,他們...”偷偷掀開衣衫,驚見又有兩名身份不詳的男子,身子打抖地趙碧山,揪緊了嘲風。

“閉上嘴別出聲。”嘲風不客氣地一拳敲他也頭上消音,再次把他塞至身後。

“嘖,冤家路窄。”無妄一把合起扇面。“別等他們連成一氣,打啊!”

無噬甚是惋惜地瞧了嘲風一眼,在無妄挪動腳步遁向暗處時,隨著跟上。

站在天乾.地坤兩名天將的身後,嘲風目斜視地盯審著他們身上雨絲潤澤過的金甲戰袍,心底很清楚,今日他們會突然出現不是特意前來為他出頭,他們不過是要在維護住神界的顏面,想順道將他一併帶回,面對此遇,他不打算逃,他知道,如往後他想要留在人間,那麼他就得徹底解決與神界糾纏的是是非非。

“隨我們去皇城。”不出嘲風所料,天乾在打發走無妄、無噬之後,立即轉過身來反目相向。

“我要守在這。”已有心理準備的他不改其志。

天乾沉著聲,一臉肅色,“你得去保住那個皇帝的命。”若要守住人間,當務之急就是得先守住人民支柱的皇帝,一旦失了皇帝,恐怕人間的秩序將會因此大亂。

他哼了哼,“那傢伙的命是長是短我管不著。”皇城裡有著法力無邊的皇甫遲在,再怎麼緊急也輪不到他這隻獸出面,光是皇甫遲那對師徒就夠瞧的了。

聆聽著他的字字句句,著實覺得刺耳的地坤,難掩脾氣地將銳目掃射向他。

“別以為你多了三百年的道行就能隨心所欲,你不過只是個看門的。”不過就是吃了三名天將而已,何時他的氣焰變得這麼高來著?

“別忘了我還有千年的道行。”他陰惻一笑,“真要硬拼,鹿死誰手還很難預料。”被座上佛的煙火燻了千年,他又不是被燻假的。

受他一激,地坤惱怒地眯著眼,一點也不介意與嘲風乾戈相向,然而不想再多一事的天乾卻一把按住他的肩。示意地朝他搖首。

“走吧!不值得為他大費周章。”眼下最重要的事,還是先去把那兩名跑了的陰差追回來再說。

“但他……”

“灶君說他自甘墮落寧淪為人,他蹲不回簷上了。”就算是把他綁回簷上好了,他也不可能不會再有一次的叛逃,再怎麼強求也沒用。

地坤不屑地自鼻尖蹭出兩字:“叛徒。”

嘲風根本就不在乎,“只要不是與你們同一掛的就好。”與其繼續留在他們的掌管下遭受指使,他樂意來到人間當個叛徒。

雲雨濃霧轉瞬間煙消雲散,不留一絲痕跡,熟悉的燦陽再度重臨大地,若不是還有些晶澈的雨珠懸於簷上,還真看不出方才曾發生過什麼事。

“喂,回神。”兩名神將的前腳方走,嘲風下一刻便回首將仰首目望他們離去的趙碧山的下巴拉下。

“他們……”趙碧山一頭霧水地指者天際。

“嗯?”

“他們在說什麼叛徒?”聽他們之間的言談,那兩個人好像認識嘲風很久似的,就不知……

嘲風配合地伸手指了指天頂,“上面的叛徒。”

趙碧山啞然無言地張大了嘴直直瞪視著他,久久都沒法合上。

“還想向我抽稅嗎?”記仇的目光轉睨至他的身上,對於此事還是耿耿於懷。

他訥訥地搖著頭,“不敢了……”見過這種大場面後,誰還記得那種小事啊?

嘲風滿意地翹高了嘴角,拍拍衣袖回過身走至方才的階上,彎身小心地一手端著已涼的雞湯,一手拿穩裝滿飯菜的大碗

“你到底是誰?”滿心裝載了過多好奇的趙碧山,在他挪動步伐朝街尾走去時,忍不住出聲叫住他。

嘲風頓了頓,半晌,微微側過頭來,字字清晰地告訴他。

“我是住在街尾土地公廟裡的嘲風。”

ZZZZZZ

喉際很乾,自夢裡醒來的喜樂舔了舔唇瓣。

夜色靜譴,只隱約聽見燭蕊燃燒的微弱聲響,她緩緩在榻上轉過身來,想伸手去取擱在一旁盛了清水的水碗,方睜開眼看清,一道影子遮去了燦耀的燭光。

背對著她面向門外的嘲風,此刻坐在不遠處,燭光將他的影子拖得好長,靜看著他幽暗的背影,在這狹小的廟院裡,彷彿像是想撐起一片天地。

想起這已不是頭一回見他這般看顧守護,微弱的輕嘆自她唇邊逸出,幾不可聞,但嘲風的身子卻動了動,想是聽見了。

“你怎又沒睡?”在他轉過身來時,她微眯著眼適應燭火映入眼簾的亮度。

“我習慣了。”嘲風伸手將她身上那床向人借來的被子蓋緊了些。

“怎麼習慣的?”她由他將自己的兩手擺進被子裡,在他傾身靠向她時張大了眼,微微挪動著身軀,好將他那張因燭焰飄搖不定,而顯得時而明暗交織的臉看清。

他伸手拂開散落在她額上的一綹發,“以前我蹲在簷上時,夜夜就是這麼眼觀四面耳聽八方的過。”

那是久遠以前,可方來到人間時的他不是這樣的。

喜樂默不作聲地將他的話兜在心頭盤想,就著燭光,他的輪廓看起來更加深邃了,陰暗的那一面,很陌生,像是沒見過似的,火光襯亮的那一面,看來有些堅毅、有些謹慎細心,不久前還一臉孩子氣的嘲風,不知不覺間,在茫茫人海中消失了,這讓她心頭沉甸甸的,像是失去了什麼。

“你是不是……在防什麼?”她沉吟地問,將手探出被外拉住欲轉身的他。

“我在保護你。”嘲風拍拍她的手背,想將它放回去,可是她卻緊緊一握不肯放開。

“為什麼要保護我?”日日要她有人作伴,夜夜由他不睡不息地守著,他究竟是在害怕些什麼,抑或他在防範著什麼人?

燭光的豔色映在他那雙清亮的瞳裡,帶了點閃爍,也添了點淺金色的紅光。

他音調沉沉,“因為我不要你也跟著爺爺一塊走。”舉目無親的他,只剩下她了,因此只要可能,他便要竭力將她守住。

半晌,她鬆開他的手,沿著他的手臂一路攀上,來到他的面頰,他立即偎向她的手心。

“捨不得我了?”她的笑音裡帶了點寵溺。

“很捨不得。”學不會拐彎抹角的他也老實的招認,還側首偷吻了一下她的掌心。

雙唇透過來的溫煦熱意,順著她的血脈,一路蜿蜒地迴流至她的心坎上,她訥訥地收回掌心,眼眸流竄不定地瞧著他。

“你醒了正好,起來喝藥。”嘲風見她似是沒有睡意,小心地將她攙起靠坐好,為她將被子蓋至胸腹間後,轉身將遠處矮爐上溫看的藥盅取下。

隨著盤整被揭開,浮蕩冉冉的藥香頓時四溢,芳香的藥味逼退了一室的氣息,飄揚至她的鼻梢;整副身軀也因此暖和了起來,看著他熟練的斟藥姿態,記憶中的他逐漸在她腦海裡變得模糊,他的一舉手一投足,不再讓她牽腸掛肚,相反地,他變得令人心安。

每日來,各家大娘總會在她的榻前,說著一些對嘲風種種讚許之詞,聽在她耳裡,她雖是喜悅溢於言表,可總覺得嘲風離她愈來愈遠,他再也不像韌時那般喜歡挨在她的身旁,也不會在歡喜或難過時摟抱著她,他好像偷偷成熟了,自她眼中的孩子一躍成為男人,拉開了他們彼此之間的距離,也讓她心中隱密的一角,在缺失了某種東西后,又被密密填補了些令她措手不及的東西。

嗅著令人覺得昏沉沉的藥草味,許多不解的疑惑徘徊在她的腦際。

“這是哪來的藥?”上回他不是說他把攢下的錢全都拿去買新的藥盅盅了嗎?而且他抵死不肯上救濟貧民的濟德堂抓藥,若是他到別處買藥,少說也要花上兩三倍的價錢。

“這是我自個兒找來的藥草,它很安全,能助你早日恢復元氣。”將藥汁盛好後,他試了試藥溫,再小心地拿至她的面前。

她伸手接過,低首看著手裡的藥碗,迎面拂上一陣他喜愛的桂花糖的香氣。這些天看他蹲在角落裡東撮西撮著什麼東西進藥盅裡,原來就是他在撮藥。

“你知道哪些藥草對我有用嗎?”她不得不懷疑,尤其他這個大外行,先前對這方面的知識可是一點也沒有。

嘲風得意地揚起下頷,“我有看書。”還好山神塞給他的那一堆書裡,有幾本是能派上用場的。

層層的不安浮上她的心頭,“慢著,你是怎麼辨認藥草的?”

“一根一根的吃。”他老老實實地全盤托出,“神農氏就是這麼做的。”

血色在喜樂的臉上急速褪去,“你會吃壞肚子!”

“不會,吃不壞的。”嘲風笑笑地拍著肚皮向她保證。

她都忘了他有個無人能敵的鐵胃,可就算是這樣,他也不需身體力行到這種程度呀,而且白日里他找來的工作已經夠繁重了,夜裡他又要看著她,他是哪來的餘暇去為她上山探藥?就算他具有副鐵打的身子,但這樣下去他真不會把自個兒累死嗎?

在她糾結著眉心時,他柔聲地催促,“快喝吧!”

喜樂沉默了許久,考慮了很久才開口。

“嘲風,你可以去找胡大夫幫忙的。”明知他對胡思遙懷有某種程度的敵意,但看在他如此勞累的份上,她還是想勸他一勸。“葉家大娘同我說過,胡大夫聽說我病了很著急,想上門來為我看看。”

他斂去了笑意,“我不喜歡他。”

她現實地說明,“他可以為我治病。”始終找不出他討厭胡思遙的原因,可他實不該為了一己好惡而拒絕胡思遙的善心。

“不一定。”嘲風眸光一閃,目中光彩暗斂。

“什麼意思?”他拉著她的雙臂環上他的肩。

“你願當我的家人嗎?”半響後,嘲風捧著她的兩頰輕聲地問。

她的跟眸閃了閃,帶著笑意,“我們不一直都是嗎?”

“說得也是。”他心滿意足地將她攬進懷中,感覺方才她舌尖存留的桂花香,淡淡地充鬱了他的口鼻之間。

“我不想說謊。”他伸手輕撫著她的臉頰,決意將漸知的秘密藏在心底。“我不想欺騙人,更不想欺騙你,因此我不能告訴你。”

喜樂不明白,只能猜測著,“說了會傷我的心嗎?”

“可能會。”以他目前所知的一切,當胡思遙背後的真相遭揭後,恐怕她將不只是失望而已。

望著他深深為自己擔憂的眼眸,她自嘲地笑著,“那暫時還是不要說好了,等我有體力一點,我才有辦法接受打擊。”

“喜樂。”將她的失落看在眼底的嘲風,在她低首喝著藥時輕輕喚她。

“嗯?”她邊喝邊應著,口中的藥汁出乎意料的順口,帶著淡淡的桂花香,雖說是藥,卻嘗不到半點苦澀。

“我不會讓你受到半點委屈的。”待她喝完後,他以袖拭著她唇角的藥漬,泛在她耳邊的話語,其中的固執堅定,是她從沒聽過的。

喜樂怔了怔,微微一笑,“沒有人會委屈我。”

“我會照顧你的。”他像是想讓她信服似地,再執起她的手低,保證。

“我知道。”一直以來他就很乖順聽話,他既答應了爺爺,她便相信他是真的會做到。

炯亮的大眼一眨也不眨地望著她,“你真心相信我?”他很怕她只是單純想敷衍他。

她柳眉一繞,“當然信,因為你不會對我說謊。”雖說他是改變了不少,但她相信,在她所知道的那一部分,是不會變的。

“那麼,我可以一相情願嗎?”他再將身子挪近了點,坐在她的面前刻意瞅著她瞧。

“哪方面?”天外飛來的問話讓她百思不解。

“我想將你自胡思遙手中搶過來。”

喜樂腦海有一陣空白。待回神後,淡粉色的酪霞漾在她頰上;他們靠得那麼近,喘息交接,就算是瞳人裡有絲毫風吹草動,也都可看得仔細分明,她忍不住想抽身退遠些,他卻拉住她的腕間,不讓她逃避。

忐忑的心音,在空曠的胸腔裡顯得特別嘹亮,疏淡的桂花香,也還在她的口鼻間徘徊。

她不是不明白他對胡思遙的妒,因為他就像頭領域性強的獸,總是輕易地就可劃分出哪些是該屬於他的,哪些又是他認為的掠奪者,可她沒料到,他會坦心託口承認,她原以為,就算他把人間的陣怒哀樂都學全看齊了,對於人與人之間感情這樁事,他會因失去爺爺後而感到退卻,進而不想去面對和了解,可他沒有,反而加定了信念,並且將心底的期望捏塑成形,開始展開行動。

“你誤會了。”她不自在地別過眼,像是想掩飾。“對於胡大夫,我只是把他當成兄長。”

他並不這麼認為,“看起來不像。”

是不像,但她已經竭力讓它像了。

她並不意外此番心事會被他看出來,因為他的目光總是放在她的身上,會被看出端倪也該是應當的。她不否認,自小受胡思遙照料到大,她是曾把感恩逐漸醞釀成愛慕之心,但她也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什麼身份,階級間的隔閡,門第間的觀念,豈是一朝一夕就能擅改?因此她想過,能當個妹子也是不錯的,而她也這麼一直說服自己,把那些暗藏的情慷埋在心上,好隨日子一日一日地淡去。

她嘆口氣,垂下螓首娓娓吐實,“很多年前,我就已經對他死心了。”

“現在呢?”炯炯黑眸盯緊她不放。

“我只能說,他是個好大夫,我的恩人。”除去多年來的接受醫不說,前陣子爺爺病了也是靠胡思遙的大力相助,雖然終究救不回爺爺,可也不能抹煞他長期以來的恩澤。

“那我呢?”嘲風微偏著頭,深深地看進她的眼底,“我到底可不可以把你據為己有?”

她把問題丟回他身上,“就算我現在這個樣子,你還是想搶?”

染上了這病後,也不知道自己還有設有將來,即使如此,他也願意?

“想。”他毫不猶豫,眉飛色舞地咧著笑。

腹間暖暖的,不知是方才喝下的藥汁在她的胃裡發酵,抑或是深聽進的話語正在裡頭燃燒,無論是何者,都讓她有著前所未有暖意。

喜樂揚起兩手捧著他的臉龐,指尖在他的臉上四處遊走,他順著她,任她探索,她的氣息悄悄急促了起來,一吸一吐都拂在他的臉上,他沒有避開,只是用燭影照不清的黑眸端望著她,一如以往她對他的縱容和寵溺。

當遊移的指尖來勁他的唇間時,它止住了,敦款停留,他懸著呼息等待了許久,總算是瞧見她眼底動苗的思潮,他會心地拉下她的指尖,傾身向她,以唇代指貼上她的唇,她怔動了一會,不久,任他拉著她的雙臂環上他的肩。

「你願當我的家人嗎?」半晌後,嘲風捧著她的兩頰輕聲地問。

她的眼眸閃了閃,帶著笑意,「我們不一直都是嗎?」

「說得也是。」他心滿意足地將她攬進懷中,感覺方才她舌尖存留的桂花香,  淡淡地充鬱了他的口鼻之間。
作者: 章仇飄跡    時間: 2026-4-18 14:01

第八章

一腳跨進廟園園內的藏冬差點跌倒。

“你淪為乞丐?”盯視著嘲風一身標準乞丐打扮,以及掃視破廟內的環境一會後,特意前來探視這隻獸來人間有何成果的藏冬,錯瞥又詫異地瞪大眼。

“你有什麼不滿?”正在打零工,幫各家大娘洗衣裳的嘲風,小心揉搓著桶裡的衣物,在發現木桶裡的水不夠時,又自一旁的水井打了桶水上來。

兩際登時隱隱作疼的藏冬,一手掩著臉,實在是很不能接受眼前的這幕畫面。

他對不起神界的列祖列宗,居然讓他們家的看門狗變成了流浪犬到處乞食,還委下身段幫人間的婦女洗滌衣物……

就在這時.另兩遭忿忿又兇猛的目光,無聲地自水井的另一旁朝他射來,他稍稍挪開覆面的掌心,往旁一看,赫然發現此地的土地公與灶君,也坐在水井邊辛勤的洗衣中。

“你!”馬上找到興師對象的藏冬,隨即跳至他們的面前,用力地指著土地公的鼻尖。

額間青筋直跳的土地公,充滿憤恨地抬首瞪他一眼。

藏冬連珠炮地數落著他的不是,“虧你還是這地頭的主人,你也知道這隻獸初到人間,什麼規矩都不懂,你要教他呀,怎麼可以就這麼放縱他在人間墮落?”

“我教他?他的書讀得那麼多,我能教他什麼?”滿腸滿肚都是怒焰的土地公,用力撐下手中的衣物站起來,“你還有臉怪我?是誰沒事把那些書塞給他看的?”

“呃……”藏冬的氣勢頓時短少了一大截。

“我已經寫好玉折了,待我年終回到上面報告時,我定要狠狠參你一筆,讓你連降十八級!”一下又一下搓揉著桶中成堆如山衣物的灶君,陰冷地睨著害他淪為洗衣婦的元兇。

說時遲那時快,一根搗衣用的木杆咻咻地朝他們飛過來,先是命中臉紅脖子粗的土地公,再掉下來砸中抱怨連連的灶君,唯有身手較好的藏冬來得及蹲下閃避。

“快洗。”嘲風揚起一隻沾著水珠的硬拳,“還有,別大聲嚷嚷,喜樂正在裡頭睡著呢? ”

深受委屈的兩名天上神,再次咬著唇蹲坐回各自的大木桶前,挽起兩袖繼續再與成堆待洗的衣物奮戰。

眼看再這樣下去神界的形象就將苗然無存,而這兩名陪著嘲風一塊體驗人間的同僚似乎也真的滿可憐,親手造成這一切的藏冬,壯士斷腕地咬咬牙。

“跟我回靈山吧!我養你就是了。”聽燕吹笛說,六陰差盯上他了,再不把他給拎回去,只怕他會在這出什麼意外。

“我哪都不去,我要待在這裡。”動作勤快的嘲風根本就不考慮他的建議,一把擰乾手中的衣物後,往身後一隻裝盛洗好衣物的木桶一扔。

他頗同情地瞧了瞧滿面心酸的土地公,“你想讓老土繼續窩藏著你嗎?”

“他很樂意收留我。”嘲風微微揚起頭,眸光如箭地往旁一瞪“對不對?”

飽受強大壓力的土地公只能點著頭,“對……”

“別閒著。”嘲風一手拉下呆站著的藏冬,大方地把桶內的衣物引分他一半。“你來找我做什麼?”

“我想問問你關於六陰差的事。”入境隨俗的藏冬挽起衣袖,邊洗邊把來意點出。

“你打算拿他們怎麼辦?”

“他們來一個,我就吃一個,來兩個我便吃一雙。下回我不會再那麼客氣了。”上回要不是有那兩個天將礙事,或許他早就可以開開吃陰差的先例。

藏冬的兩手停頓了一下,“這麼說,你遇過他們了?”他居然沒事?還好先前他吃了三名天將增加了三百年的道行。

“我還見過了天乾和地坤。”與惹他厭的八神將相比,他倒寧叼多會幾次六陰差。

“那就怪了。”他杵愣著眉,怎麼也想不通,“他們怎麼沒把你拎回去?”神界為了要尋他回位,先前的風聲不是緊得很嗎?怎麼在找到他後卻還任他繼續留在人間?

嘲風一點也不戀棧,“因為我已經徹底和神界脫離關係。”

藏冬意外地揚高了朗眉,不一會,會心地咧開了笑容。

原來他懂得思考了啊,以往在見著這隻獸時,在他眼中所看見的,只是他屈服於命運的不解目光,但現在,他的眼眉間有了人間的風霜,他開始知曉自己要的是什麼,可以拒絕的又是什麼,不再壓抑著心志,也不再盲目地聽隨上頭所指示的一切。

“做得好。”能為自己設想,這或許是他來到人間後的最大收穫。

“別羅唆了,快洗。”嘲風不在乎他是在讚美什麼,回過頭又對那兩個旁聽的人叮嚀,“你們也是,別想乘機偷懶。”

“看來你在人間適應得不錯。”藏冬分心地揉搓著水裡的衣裳,邊看向他一手打點的住處。

正想教他正確洗衣方式的嘲風,兩手方觸及他,隨即警戒地捉住他的手。

他揪緊眉心,“你身上,有一種怪味。”怎麼先前他都沒有察覺到,這個山神似乎跟其他的山神有所不同?

藏冬敷衍地笑笑,“是嗎?”

“你跟巫道的人在一塊?”神界不是嚴禁旗下眾神與眾生往來嗎?他非但破戒,還跟具有危險性的人走得很近,以致身上都沾上了那人的氣味。

“被你聞出來了。”他一怔,都忘了這隻獸的嗅覺有多靈敏。

“是燕吹笛?”想來想去,他也只想到一個令他起疑的凡人。

藏冬的兩眉飛了飛,“就是他。”

疑惑在他的心版上堆積起來,“他是皇甫遲的人,怎會習巫?”

“你忘啦?他早被逐出師門了。”藏冬懶洋洋地提醒,拉開他的手再為自己撈來一件衣裳搓洗。

愈想發覺疑問愈多的嘲風,在近距離下仔細地將他看清,同時也挖出更多謎題。

蹲在簷上的這些年來,他見過無數神仙,可就沒見過哪一個神仙無論是在形於外或是隱於內的資質比藏冬還好的,但令人費解的是,藏冬的職等卻遠與他的資質不符,只屈居於一個不是正神的小小山神,放棄了人間的煙火供奉隱居於探山裡,甚堇還藐視神規與凡人往來。

他全副的好奇心都被挑起,“你這個山神為何會跟他那巫道之人—塊?”

“誰教我欠了他一屁股債?”藏冬四兩撥千金地帶過,轉移注意力地伸指點了點廟內,“裡頭躺的那個是誰?”

轉眼間,嘲風所有的心思全都被裡頭的喜樂給拉走,他一手握緊藏冬,憂心明白地懸在眼眉間。

“你會不會看病?”能寫出那麼多深奧的書,想必他一定還藏了好幾手沒讓人見識過。

“會一點。”自他臉上讀出七分譜後,愛管閒事的藏冬如他所願地點點頭。

“跟我來。”嘲風隨即拉著他直往廟裡跑。

安安靜靜的廟內,喜樂正安穩地在榻上睡著,近日來,她的氣色好了一些,身上的紅斑也沒有蔓延的跡象,反倒漸漸地在消褪,只是或許是因藥性的關係,整日她都昏沉沉地睡著。

藏冬放輕腳步來到榻邊,在嘲風的催促下執起她的手腕為她診起脈象,不若片刻,他皺起了眉,意外地看向那張眼睫緊閉的睡顏。

“她……”心急的嘲風推推他的肩,不知他究竟診出了什麼。

藏冬一指放在唇間示意他噤聲,隨後再對他勾勾指要他到攤頭再談。

“到底怎麼樣?”等不及的嘲風匆匆地拉著他來到水井邊,雙跟期待地看著他。

藏冬揉著眉心,“有人存心要害她。”

他恍然一悟,“她被下毒?”灶君打聽來的消息難道是真的?

“說毒倒也不是,是藥。”藏冬搔搔發,“有人用她來試藥養藥。”活了千年,他還是頭一回見到活生生的藥人。

嘲風聽了,回頭看了看向他通風報訊的灶君一眼,而灶君則是攤攤兩手,臉上一副“我早跟你說過了”的表情。

“你知道是誰做的嗎?”雖說已知誰是兇嫌了,但他還是想確定清楚。

薄冬有所保留地看著他,“知道。”

“該怎麼救她?”他暫且擱下滿腹正在騰昇的怒意,命自己得先將喜樂的病抬好再說。

“別讓她繼續服那種藥就成了。”藏冬笑了笑,不認為這是什麼難治之瘟,只是很好奇地看著地上的藥爐,“這藥是哪來的?”

“我找的。”他所有的醫藥知識全是自藏冬給的書上習來的,就不知是否真能對喜樂有所幫助。

藏冬嘉許地拍拍他,“做得不錯。”還好換藥換得早,不然再讓她繼續服先前的藥,等於是讓她繼續服毒。

胸膛裡的那顆心跳得劇烈,氣息也翻湧得有些不受制。

嘲風緊咬著牙關,換作是他時,他會很樂於聽見這類的誇讚,但現下他什麼也不想聽,他只想去揪出那個有心要害喜樂的人,順道把爺爺的賬也一併算一算。

“嘲風。”藏冬一把拉住想往外走的他,“有沒有人教過你;在作任何決定前,要三思?”

他將嘴一撇,“沒有。”他現在只想去找人算賬。

藏冬光是看他那雙炯利的眼,就知道他現下心裡在想些什麼,但為了他著想,即使是身為不該插手的旁觀著,還是先提點他一些才好。

“人這種東西,不好吃。”藏冬按著他的肩頭,意喻深遠地道,“所以你能別吃,就別吃。”

嘲風氣息猛然一窒,抬首看向他那似深潭清映的黑眸。

“吃了……會後悔嗎?”他問得很猶豫,在問時,腦海裡冉冉浮現的是喜樂信賴他的笑臉。

藏冬揉揉他的發,“會。”這種蠢事,他一人做過就好了,這隻獸不需也跟著他蠢一回。

雖說這份心情是那般地難以掩抑,但藏冬的眼卻像兩幅明鏡,讓他在其中看見了自己。他沉默了許久,再回首看了看躺在裡頭的喜樂,決定開始學習他來人間後頭一回學到的忍耐這一門課。

“我明白了。”

ZZZZZZ

溫文儒雅的胡思遙,兩眼帶著笑,滿意地看著久候多日的貴客終於上門。

先是將一鋪病患都請出去,也請胡思遙趕走鋪裡夥計的嘲風,在關上藥鋪的大門後,轉過身來面對他。

“你是代喜樂來拿藥的?”見裡裡外外的人都讓他清走之後;胡思遙倚在櫃檯邊淡淡地問。

“不,我來警告你的。”特意找上門來的嘲風可沒有他此刻的好心情。

他一臉訝色,“警告我什麼?”

“離她遠一點。”嘲風當下褪去了在外人面前扮出來韻偽笑,絲毫不掩臉面上的兇意。“最好,別再讓我見到你。”

“她病得如何了?”胡思遙沒聽見似地,也不當一回事,只是關心地問起久未來此的喜樂病況如何。

嘲風得意地揚高下頜,“就快好了。”

怎麼可能?

笑意僵在胡思遙的臉上,面色當下變得陰晴不定。

依他的推算,喜樂應是步入最後病發的階段,不久於人世才是,怎沒等到她病故的消息,卻換來她即將痊癒的怪聞?他默然地將視線調回嘲風的身上,在心底臆測著,一手打斷阻礙了他好事的人,會不會就是這個陌生客?自這傢伙頭一回出現在鋪子裡時,他就已經對這人的態度很起疑了,而他也會擔心過,這人出現在喜樂的身邊會為他正在進行之事帶來什麼變數。

“你是什麼人?”心中推算了八成後,胡思遙直接把矛頭指向他。

“嘲風。”他愛理不理的,目光在鋪內四處遊移,報上自己的名號後,忽地伸手朝空探出一掌,像是捉住了什麼。

驚見所豢養的貪鬼被他所捉,胡思遙低沉地啞著嗓問:“你在做什麼?”這些年來人人不知貪鬼的存在,而他,竟看得見?

“吃點心。”嘲風懶懶答來,慢條斯理地張開了嘴,一把將手中拎著的貪鬼吞噬下腹。

“你……”萬沒料到他竟如此做的胡思遙,驚駭之餘,瞪大了眼瞧著他。

嘲風舔舔嘴角,意猶未盡地環顧四周一會,再次動手捉來數只躲藏在櫃檯下的貪鬼,動作快速地將他們吞下腹後,他按了按頸間,雙眼煥出不尋常的亮彩,緊接著正式搜捕起一室的貪鬼,在怕於亡命的貪鬼們急急想逃出鋪外時,他震聲一吼,趁來不及避開被震暈的貪鬼孱弱地倚著門想掙扎逃生時,伸出利爪一一捏碎他幻的頸骨。

“你到底是誰?”來不及去救,也無法去救他們的胡思遙,雙眼忿忿的,緊握著拳隱忍不發。

“負責守衛喜樂的嘲風獸。”他打了個響嗝。“少了貪鬼為你煉藥很不方便吧?”好久沒吃得這麼飽了,不過口味實在是有點不合。

胡思遙兩眼直瞪著他,“你想如何?”

嘲風霹齒一笑,飛快地欺身上前,一把自他懷裡搜出他能招來這麼多貪鬼的的驅鬼咒。

“還我!”眼前一花的他,按著胸口發現東西被搶後,急忙上前想將它拿回來。

嘲風揚高了手中之物,“還你可以,你先答我幾個問題。”

胡思遙掂量了一下彼此之間的體型與優勢,極力地掩下衝動,奈著性子等著他道出目的。

“為何要拿喜樂來試藥?”他最不能理解的就是這點。

據灶君的情報指出,胡思遙先將人們餵食以藥,待人們撐不住猛的藥性一一病死後,再利用貪鬼之力自死者身上取血淬出珍貴的血,只是嘲風不明白,喜樂是如此的敬愛他,他怎能對喜樂下手?

沒料到自己的意圖竟會遭人揭穿,胡思遙在怔愕之餘,明白了已無法在他面前隱瞞什麼。

他聳聳肩,“她是我養出來的藥人。”

“她是人。”

“她不過是個乞兒罷了。”胡思遙笑了笑,“日日在大街上來來往往的乞兒這麼多,少了她一個,有誰會去在意?何況,她本就是處社會邊緣的人,除了我外,相信也不會有人在乎。”

會特意挑撿乞兒來試藥養藥,自是有他的緣由,他不用尋常人試藥,是因人各有所用,但乞民這類等卻不同,他們不過是蠢蟲,每日大街上來去流離,鮮少人會去在意他們的去留,當然也不會因少幾名乞兒感到疑慮。

雖說對當今社會毫無貢獻的乞兒,要多少,就有多少,但在大街上的乞兒,大都不是老的就是病的,乞兒中,甚少像喜樂這般年輕又健康,因此他格外細心地養著喜樂,自小到大小心地喂以親手製之藥,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夠自喜樂身上提煉出更純粹、更治癒百疾的血藥。

暗濤在嘲風的眼中起伏,他難以置信地瞧著胡思遙臉上那份理所當然的表情。

“我在乎。”枉費喜樂將他置在心中一個特別的位置上,沒想到,喜樂在他心中全然不是那麼一回事,她不過是他貯以珍藥的器具。

“你可以來我這。”胡思遙朝他伸出邀請的一掌,“我可保你不少三餐,也不需為了生計奔波,更不需淪落到街頭要飯。”

嘲風挑了挑眉,“你想用我的血?”失去了喜樂後,把目標轉移到他的身上來?

難掩興奮的胡思遙,雙目泛著精光。

“我一見你,便知你不是池中物,你可以更有作為的。”相較於喜樂只是個脆弱的血肉之軀,嘲風便顯得不同,非但年輕力壯,那不屬於凡塵的軀體,更是他所夢寐以求之物。

嘲風看透了他的作法,“例如用我本身來為你養藥?”

他不以為然地面對他暗藏的憤焰,“別對我這麼充滿敵意,說到底,我不過只是想為天下蒼生請命。”

嘲風緊鎖著眉心,對他自認任重道遠,將職責往自己身上攬的德行相當憎厭。

“誰要你扮偉大來著?”一個對人間負責過頭的軒轅嶽就已夠了,想不到這裡還有個比軒轅嶽更自以為是的人存在,這麼愛承擔負責,他們怎都不出家渡化世人算了?

他猶在絮絮叨叨,為自己的所作所為開脫,“世人目光淺薄,不知唯有犧牲才能造就榮業,我這麼做,無非是想破舊立新,為他人所不敢為,好給天下病苦的百姓一個新的機會。”

“灶君。”愈聽愈厭的嘲風失了耐心,揚手朝身後一招,“東西在哪?”

下一刻即閃身出現在門邊的灶君,應他所喚地來到鋪內,四下探看了一會,走至櫃檯後,伸手指向櫃內一角擱放在高腳椅座上的大缸。

他打了個呵欠,“全都在那裡頭了。”

那日奉了嘲風之命,便開始明查暗訪的灶君,今日能通風報訊,說實在的,那份功勞全都是因另一名住在這的灶君搬家的原故。

都因胡思遙用人養藥試藥,暗地裡將歲歲年年下來,那些用藥身亡的乞兒的屍骨都埋藏在灶爐底下,搞得住在這間鋪子裡的灶君受不了地遷出此地,跑去與住在隔鄰的他共擠一灶,在追問之下才把這內幕給抖落出來。

眼見自己的心血被挖掘出,胡思遙面色隨即一變,急急閃身到缸前護衛著。

嘲風難以置信地看著這麼大一缸藥,他不禁要懷疑,這缸血藥,究竟得用多少人的血才能凝成這般規模。

“你到底用了多少乞兒來煉藥?”除了廟爺爺外,這些年來,爿街上的乞民們,到底有多少人因信任胡思遙而奉送出了性命?

胡思遙但笑不語,沒想到卻因此惹惱了憤火暗積的嘲風。

“為什麼連廟爺爺你也要犧牲?”嘲風上前一把揪緊他的衣領怎麼也無法忘懷廟爺爺死前那副被藥折騰得形銷骨立的模樣。

他不隱瞞,“正因他年紀大了,死於病故,更不會有人起疑…”

猶未把下文說完,盛怒的嘲風,已將指尖深深掐按進他的頸間。

灶君捏了一把冷汗,“嘲風,不行……”難道他忘了藏冬所說的了嗎?

“我是為救人。”不把他看在眼裡的胡思遙,自始至終,皆認為自己為之有理,出發點更是沒有錯。

他震聲大吼:“這是殺人!”

“想想看,他們的血可救千萬人,這是為蒼生犧牲。”胡思遙非不思半點己過,反倒泱泱滔滔地為自己脫罪並說服起他來。“況且我用他們的血來救世,分文不取,單純只為造福百姓,即便我有殺人之罪,也無可厚非。”

冠冕堂皇。

說得再怎麼動聽,仍是罪,仍是貪。嘲風忿忿地放開他,看他翹抬高了下頷,一臉的清高,可說到底,他不也只是貪個救人無數神醫之名?

他這隻獸,雖不懂人間的道德如何衡量,但他卻懂貪婪和人性,以往在簷上,常聽人們祈求,聽多了,他多多少少也看得出人性深處的那面陰暗處,來到人間見過了胡思遙後,他更是覺得人類貪婪。

胡思遙想救千萬世人的本心是沒錯,但他錯在隨便決定他人的命運,擅自為他人做主,他不該自以為是操縱命運之神,不該任尖一點,就隨意決定他人性命的長短,而他最不該的是,以為用犧牲就可以換來他人的生命。就像神界的眾神一樣,也不該認為讓這隻嘲風獸失去了自由,就能夠藉此換來永遠的太平,他不是工具,他有感情,他有生命,這世上沒有人能夠跨越界限來撥弄他的命運。

眼下為了喜樂,他並不打算揭發這些事,因他不想讓喜樂因此傷心,或是讓她為了爺爺自責,但,這不代表他允許這種以命換你的情事可以繼續存在。

他加重了手勁,“是誰教你招來貪鬼的?”

胡思遙神色一凜,閉口不語。

“說!”銳利的指爪將他的頸間劃出數道血痕。

他受疼地皺眉,“是國師……”

嘲風訝異地張大眼,“皇甫遲?”原來處在背後指點他做出這種事的,竟是高高在上的皇甫遲。

“他要我救世人。”提及堅信不已的恩人,胡思遙跟中的信念沒有半分動搖。

十多年前,在他初掌家業時,對於鋪裡永遠也治不完的病患再怎麼努力也平息不了的病症,讓他這名曾滿懷救人濟世的大夫失去了理想與動力,他曾想放棄滿腔的熱情,也想將病人臉上永遠看不完的愁容拋諸腦後,但自身為國師的皇甫遲出巡那一日見著了他起,他感覺他今後的人生因此而變得不同了。

是皇甫遲告訴他,如何將他醫人濟世之心推廣至更多百姓身上,是皇甫遲告訴他血藥這門無病不克的良方,也是皇甫遲教他除去槽上的嘲風獸,利用貪鬼來為他煉藥,透過皇甫遲,他看見了未來的另一片天空,也發現了朝理想邁進的一道捷徑,只要他肯去做,只要他願以少數的犧牲去換取,那麼,他的理想將不會只是夢終有一日,這世上的病魘都將因血藥的誕生而終結。

“救世人?”嘲風不屑地哼了哼,“別開玩笑了,他才是這人世的禍根。”

他隨即改顏相向,“不許侮辱他。”

嘲風面帶訝異地瞅著他,只見他渾身哆嗦,兩目帶憤,似乎是極力想捍衛心中神祗,不容得神祗遭到一絲辱詬。嘲風緩緩地笑了,慢條斯理地傾身向他,那笑意是那麼有自信,與他四目交接較勁默抗,逼得他顫退了數步,抵至藥櫃上,再無去路,趁他一雙不屈服的眼飄搖不定地凝視著自己時,嘲風一掌抵按在他身後的藥上。

“或許人間我不懂,但非關人間之事你又識得多少?”自上而下睨視著他,嘲風嘲弄地問,“你才多大?見識過什麼?我在皇城或他處的簷上看了他千年,看盡他的勾當,他心懷正軌或不軌,誰能比我明白?”

胡思遙忙為皇甫遲辯護,“無論他的作為如何,他是為了百姓著想——”

嘲風沒理會他在說些什麼,也受夠了那些為一己之私而編派出的狗屁廢言,因此絲毫沒在聽胡思遙義正辭嚴地在說些什麼辯辭,默不作聲地來到盛滿血藥的水缸前,朝它伸出一掌。

“你想做什麼?”胡思遙驀然中止口中的話,神魂晃盪地看著惜的舉止,話音恐懼又顫顫。

嘲風微側過臉,唇邊勾起一抹笑,在下一刻掌心往前稍伸,將置於高處的水缸輕輕推落。

面無血色的胡思遙放聲大叫:“住手!”

在空中傾倒了的水缸緩緩墜地,清脆刺響一聲,缸破血溢,裡頭裝盛著的血藥似有生命般地洶湧流出,腥紅溢染了一地,放眼望去,一片血色刺目。

“不——”心碎的慟音在鋪裡寂寂迴盪。

胡思遙意奪神駭地往前想搶救,不顧砸了一地破瓦割傷了指,指傷雖痛,但更令他心疼如絞的是,耗盡了多年的心血毀於一旦,那些救人無數、治遍天下之疾的幽夢,在這片沾了塵土砂粒的汙血而遠去了。

嘲風低首看著他,退開了兩步任他徒勞地撈索著地上的殘血。

“你知道你做了什麼嗎?”他悲痛地抬起頭來,雙手沾滿了以眾人之命換來的暗血。

“不知道。”嘲風無辜地笑笑,“你能對只獸期待些什麼呢?”

“把東西還給我!”他咬咬牙,一骨碌地衝上前想奪回被取走的最後一線希望,渴望利用它再次煉成血藥。

嘲風揚起手,將驅鬼咒合握在掌心裡一握,再張開五指,將粉碎的咒紙灑下,淡黃色的咒紙零零落落地飄落在他的面上,他瞠大眼睛,像是失去了力氣般地怔望著嘲風。

“走吧!”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觀的灶君,伸手拍拍嘲風的肩,“我將他拎到別處去的。”

“忘了告訴你。”走至門外的嘲風,腳下的步子頓了頓,懶懶地轉過頭,“我只喜歡吃我自個兒掙來的飯,你的這門飯,不對我的胃,吃不起。”

ZZZZZZ

實在是……吵得睡不著。

兩眼無神的喜樂,起身坐在榻上漫無目的的看著四處,當門外一次傳來陣陣抱怨似的低語時,她放棄了再多睡一會的念頭,打算先去止住那陣不該出現在這的噪音再說。

已經有力氣下榻的她攏了攏發,拉來一件外衣搭上後。無聲無息地走向嗓音的來源,才走到門口,就見兩張熟面孔正蹲坐在廟門門檻上,嘴裡不知在喃喃叨唸些什麼,手裡還拿著衣物忙碌地縫縫補補。

她一手撫著額,“怎麼又是你們?”上回不是說只是路過的嗎?怎麼這回又路過這裡不說,還坐在她家門口做起女紅來?

被點名的兩名老者一起回過頭,雙目帶怨地看著害他們會落成繡娘的禍首。

“說吧!都自個兒報上名來。”喜樂是覺得他們愈看愈眼熟,又說不上曾在哪見過。

心不甘情不願的土地公指了指案上的神像,“我是住在裡面那個。”

“我是城隍廟裡的那尊。”再一次被手裡的繡花針扎到指頭時城隍爺皺緊了一張臉。

她兩手環著胸,“你們來找嘲風聊天的?”果真是嘲風之前的舊僚,但下午嘲風不是說有事出門一趟嗎?怎麼他們沒跟他約好時間?

他們兩人同時送她一記白眼,“你認為我們這個樣子像是來串門子的嗎?”

“那你們是在……”當土地公也被針扎傷了指,以口吮著受傷的指尖時,她總算是好奇起他們呆坐在她家門口做女紅的原因。

有志一同的怨憤直達天聽,“替他打零工!”替女人繡花縫襉件事,今早被多嘴的灶君給傳了出去,這下可好了,往後他們沒臉上去見江東父老。

喜樂慚愧地垂下螓首,“抱歉,家教不嚴……”雖然腦袋有長是很好,但嘲風也未免太善加利用同僚了點。

“知道要懺悔就好。”滿心不平衡的土地公清出一個位置,刪招招手要她一同擠擠。“哪,你也過來幫幫忙。”

滿心愧疚的喜樂依言在他們中間坐下,彎身拎起了一件待的男衫,再接過城隍爺遞過來的針線。

城隍爺滿意地打量著她,“你的氣色好多了。”多虧嘲風的藥和細心照料,先前病得有如即將凋萎之花的她,現在總算是臉上又恢復了紅潤。

“嗯,”她有同感地點點頭,“我也覺得身子舒坦多了。”也不知嘲風到底是讓她喝了哪些藥,沒想到他開的藥方竟比胡大夫所開的來得管用。

土地公只想謝天謝地,“你能早一日復原,我們就能早一日脫離苦海。”

“你們放心。待嘲風回來,我會同他說說的。”接受他們幫忙她也很不好意思。“對了,你們知道他上哪去了嗎?”

他們兩人不約而同地心虛了起來,“這個嘛……”嘲風交代了,絕不許向她透露他去找胡思遙這事,這下……

順著夕照瑰豔的光影,點點細小的火星乘風飄來,無聲地飄掠過喜樂的面前。

“咦?”正看著她的土地公,在看見那熟悉的火星後,倏地瞠大了雙目。

“怎麼了?”因夕陽太過刺日,喜樂並沒察覺到眼前的異狀。

“這該不會是……”也看見了的城隍爺,顫顫地站起身來,與心有數的土地公默然地四目相交。

半晌過後,他們面色慘淡地齊聲叫出:“祝融!”

“發生什麼事?”被他們突來的異狀弄糊塗的喜樂,擱下手中的針線站起身來,就見他們倆蒼白著臉,抱著頭急急在原地亂轉。

“這下怎麼辦?”做夢也沒想到祝融竟能找上門的土地公,兩手拉著自己的白髮乾著急。

“借你的窩躲躲先!”前思後想不過片刻的城隍爺,一馬當先地轉身往屋裡跑去。

殿後的土地公在愣了半晌後隨即跟上,方往屋內跑沒幾步,即跟城隍爺一般在屋內平空消失了身影。

首開眼界的喜樂,先是啞然無言地瞧了瞧空無一人的屋內,一水眸再慢慢地挪移至屋裡神案上那尊猶在震動的木雕神像上。

不一會,想起竟把她給遺落在外的土地公,又十萬火急地自神像中跑出來,拉了她就直往裡頭走。

“抱歉抱歉,忘了你的存在,一塊走吧!”要是沒照顧好她的周讓她出了岔子,等到嘲風回來時,他就有苦頭吃了。

她懷疑地揚高細眉,“你要帶我去哪裡?”他不會是想讓她跟著進裡頭去吧?這麼小的一尊神像,擠得下嗎?

他邊走邊解釋,“嘲風的死對頭火神找上門了,咱們得快找個地方躲。”依照慣例來看,找上門的祝融沒和嘲風解決完那樁小事是不會罷休的。

“慢著……”她還來不及抗議,轉眼間就遭他強制地給拉了進去。

沿著線索一路追尋至此,兩腳剛踏進廟內的祝融,眼角餘光恰看見了喜樂一閃而逝的衣袖。

動作極為緩慢地打量了廟內一回後,四下無聲中,祝融將兩眼盯在微微顫動的神像上,一言不發地走到神案前,動手挽起自己的衣袖。

他冷冷地警告,“出來。”

就在他出聲後,原本猶在顫動的神像,馬上變得文風不動。

沒閒暇與他們玩把戲的祝融,兩眼一眯,出手極快地將掌探神像內,一把揪住了喜樂背後的衣衫。

“什、什麼?”在被人強行往外拉去時,弄不清楚狀況的喜樂形往後一跌。

“喜樂!”在她被強行拉出去時,土地公急捉住她的手腕。

在這一拉一扯間,喜樂暈眩得整個人天旋地轉分不清方向,土地公不敵祝融的力道,迫不得已鬆手時,她隨即跌了出去,當終於兩腳重新踏在廟內地上,目光也好不容易恢復焦距看清眼之人時,她隨即倒抽一口涼氣。

一雙似燃著烈焰的雙眸,正近距離地擺在她的眼前,止不住熱意,自那雙紅豔得緊的眼中直朝她撲過來。

“慢著,她只是個凡人……”不得不跟著出來的土地公,在祝融一手提高了喜樂的衣領時,大大為她的安危捏了把冷汗。

“嘲風呢?”祝融炯目直視著喜樂,對這名不該出現在這的陌生人打心底感到好奇。

“他出門了……”土地公揮舞著兩手,說話結結巴巴的,“你、先放開她……”完蛋,她要是少了一根寒毛,把她託給他們的嘲風可能就真的會把他們當消夜啃了。

城隍爺也忙爬出來跟著幫腔,“對對,咱們都是同僚嘛,有話說,你先把人放下……”

祝融微調過視線瞥了神色緊張的他們一眼,兩眼再轉回喜樂的身上,暗暗思索了半晌後,目光登時變得更加凌厲不友善。

他不甘地壓低了嗓,“她與嘲風是何關係?”

“她是……是……”土地公的舌頭頓時打結,遲遲吐不出個答案來。

喜樂乾脆由自己來回答,“我是嘲風的親人。”

“你說什麼?”他更加捉緊了她,紅焰隱隱在眼瞳中跳動。

她不服輸地直視著他憤怒的眼,“嘲風要陪我留在人間。”

“慢著,你想做什麼?”土地公在他朝喜樂揚高了通紅的掌,時,嚇得差點忘了呼吸。

“嘲風不該留在人間。”原來嘲風之所以會擅離本位,就是因在人間有了牽掛,既是如此,那麼就該先除去這個會防礙他們的礙。

“不留在人間,難道跟你回神界嗎?”喜樂怒斂著眉心,趁他不注意伸出兩指戳向他的兩眼。

沒半點防備,突地受這一擊,祝融的指尖意外地一鬆,兩腳再踏地的喜樂忙自他的手底下逃開,與拉著她的土地公一塊急往回頭跑,殿後的城隍城也忙攤手施法想為他們爭取些時間。

將胡思遙之事交給灶君處理後,嘲風先是去了葉大娘家為她做籬笆,領了葉家大娘當作酬謝的晚飯後,踩著愉快的腳步一路自大街上踱回家,在他還未穿過廟外的矮牆時,突地止住了腳步,猛然抬首看向廟頂上衝天不散的刺目紅光。

他被祝融找到了。

嘲風當下將手中的晚飯往矮牆一擱,拔地躍起,直往廟裡飛去。

“別、別……”祝融火掌一掃,掃開了土地公伸手挾持了喜樂時,城隍爺心驚膽戰想前往搭救。

下一刻,嘲風陰冷的聲音讓準備一掌焚了喜樂的祝融止住了動作。

“把你的手拿遠一點。”

祝融霎時收勁止勢,一手拎著喜樂的衣領轉首看向總算再度面對老冤家。

“你終於不躲了。”重逢的喜悅,令他眼中進出閃亮亮的光芒。

“先放開她,你要大戰一場或是如何我都奉陪。”嘲風沒心情與他來個久別重逢話家常,只是忐忑地瞧著在他掌下的喜樂。

“我只要你履行咱們的約定。”祝融更加捉牢了喜樂,先和他討價還價。“為了這一日,我已經等了很多年了。”

他飛快地應允,“行。”

祝融爽快地扔開喜樂,城隍爺見狀,忙在她止不住勢跌至地面前,上前兩手接住她。

獲得自由的喜樂,在見他們兩人一話不說地往外走時,勉強地站起身,“嘲風,不可以——”

城隍爺忙掩上她的小嘴,“你就讓他們倆去解決私人恩怨吧!”

不讓他們打一打,只怕祝融不會輕易放過這座墟鎮。

她的臉上寫滿了憂慮,“但……”一眼即可看出那個祝融來者不善,萬一嘲風他……

“他不會有事的。”城隍爺安慰地扶她站穩,再牽著她的手陪她至門邊,一同抬首望向那兩個站在高處的對手。

夕照已隱,夜色翩然降臨,在這倦鳥歸巢,家家戶戶和樂團聚的時分,無人知道,一對百年未見的故人,在這夜紗初覆人間的時分,又再度相逢了。

“想不到你竟入了人間選擇逃避。”站在遠處簷上的祝融,在打量完他一身落拓的裝扮後,難掩語氣中的失望。

“我沒打算逃避。”高站在另一簷角的嘲風,實是百思不解,“只是,我很想知道,你到底是想證明什麼?”千年來纏索著他不放,每回一見面就要大動手腳干戈,祝融究竟想在他身上圖個什麼、貪個什麼?

祝融愉快地揚高了唇角,“勝負是不需要原因的。”

他反感地搖首,“不對,在人間就要講規矩。”每回碰面總要這般對上一陣,總可以告訴他個緣由吧?

“跟我回神界。”想起他想留在人間的意圖,祝融忙不迭地想將他拉離人間這個是非之地。

“我回不去了,也不會再回去。”知道若是再不與他說個清楚,他恐怕永遠都不會放棄,嘲風索性把話攤白了。

他的聲音裡透著恐懼,放聲厲吼:“不許你這麼做!”

嘲風頭痛地撫著額,“神界人才濟濟,你另找個能陪你的對手吧!別再糾纏著我了,這場毫無意義的意氣之爭,我不想再繼續下去。”

失望和驚懼在祝融的眼底交織肆虐,他抗拒地渾身抖索著。

嘲風要丟下他,拋開他們之間千年的過節,擅自留在人間只他一人獨自回到神界?

無可壓抑的憤怒似乾柴遇著了烈火,熊熊地在他心底叢叢燃燒。等待百年,苦心孤詣地為求勝績而發憤地修煉,他也不過是期望能再與嘲風痛痛快快地戰一揚,可嘲風沒有經過他的同意,臨時抽腿說退便退,那他怎麼辦?他這份歷時百年等待的心情又該怎生是好?

斷抑不斷?

在神輩永無休止,漫長無邊的生命中,知音難尋、對手難求,是因有了嘲風這隻處處與他作對,由首至尾力抗著他入侵人間的獸存在,他總算是在寂寥無止無境的生命中找到一線期待,他因此等挑戰而躍躍欲試,遍身充滿了期盼,歲歲年年地投人其中無法自拔,然而嘲風棄他而擇人間的作為,不啻是將他一把推至萬丈深淵裡,再不讓他爬起。

“祝融?”眼看他面孔青白交錯好不駭人,嘲風有些擔心地喚著。

他用力咬咬牙,踏簷而起,“這回沒分出個高低前誰都別想走!”

“你們不去幫他?”站在門邊遠望他們在空中來回交手的身影,喜樂焦心地拉著跟著她杵站在門邊,不前去助嘲風一臂之力的土地公與城隍爺。

他們倆沉默地看看彼此,而後朝她深嘆,“姑娘,體貼一下我們的年紀吧!”

看看這兩尊白髮白鬚,年紀加起來不知多少歲數的神類,半晌,她也嘆了口氣。

的確是無法強求。

焰電衝霄,吼聲隆隆,幽暗的夜幕時而光亮如晝,時而厲風疾吹恍如秋未,風捲雲起間,一顆疾射而出的火球狠對嘲風而來,他偏身一閃,不久即傳來震天價響的一響,回頭望去,遠處街上的城凰廟已處在烈火中。

城隍爺欲哭無淚地張大了嘴,“我的窩……”他們打架就打架,於啥殃及無辜啊?

土地公拍拍他的肩,“節哀。”

“嘲風,吃了他!”深為自己感到不平的城隍爺,扯大了嗓對正打得如火如荼的嘲風大叫。

話音猶未落,喜樂已忿忿地一拳打在慫恿的城隍爺頭頂上。

“你怎可以鼓勵他亂吃東西?”那是神耶,萬一嘲風吃了壞肚子怎麼辦?萬一神界因此找他算賬又怎麼辦?

城隍爺捂著自己的頭,“我……”不吞了祝融一勞永逸,難不成就看著嘲風每隔個百年就跟祝融大打一回?

就在他們鷸蚌相爭之際,處於暗處等候了許久的漁人軒轅嶽,抓緊了時機伺機而起。

努力避過嘲風震心裂肺的咆吼,祝融未及在簷上站穩身子,耳畔就傳來一陣令他心絃一緊的喃喃誦咒聲。

“你……”他回過頭來,在被強風颳散的髮絲間,見著了正端著法器朝他而來的軒轅嶽。

“我說過我會收了你。”在用法器將他蓋頂之前,說到做到的軒轅嶽露出一抹冷笑,“我從不食言。”

“祝融!”眼睜睜看著祝融遭法器鎮伏收去,措手不及的嘲風放聲大叫,急急想上前為他解圍。

但他還是晚了一步,收法鎮印完成的軒轅嶽,已將納了祝融的法器收回袖中。

“你收了他?”趕來的嘲風,一臉冷汗地瞪著不聲不響冒出來攪局的軒轅嶽。

軒轅嶽冷瞥他一眼,“我只是要他安靜個千年別來打擾人間。”

嘲風氣急敗壞,“我不是說過——”

“我有我的職責。”軒轅嶽揚起方毅的下頷;眼中的信念堅定不移。“縱使災害乃天定,但只要我在人世一日,我就要為百姓盡力消災除厄。”

一身激越氣息尚未平定,嘲風無語地瞪視著他,軒轅嶽昂目以對,絲毫不退讓半分,這使得敵不過他滿口大道理的嘲風,無可奈何地撇過頭去。

“固執的東西……”被收得這麼不明不白,想是祝融也沒料到吧?就不知急於分出個高下的祝融,此刻是如何的憤怒難平。

軒轅嶽抬首望了望城隍廟的方向,沒留下隻字片語,便轉身準備前去助人滅火。

站在下頭的人們,因夜色的緣故,故而不是很清楚上頭髮生了什麼事,才導致這場私人仇怨這麼快就落幕。

“祝融呢?”當嘲風躍回地面上時,心痛的城隍爺東張西望地問。

“我想……”嘲風有些抱歉地搔著發,“這回他可能得等個一千年才有辦法再來找我重新挑戰。”但願那個老冤家在被鎮了一千年,重返人世後卻發現對手不在了,火氣可不要變得更大才好。

“謝天謝地……”一直在煩惱下一個窩被燒的人會是他的土地公,此時總算放下心中的大石,長長地吁了口氣。

嘲風緩緩走進廟國內,在即將踏上門庫前,兩眼一眨也不眨地瞧著毫髮無缺的喜樂。

“你回來啦。”喜樂明目含笑地望著他,並朝他伸出了兩手。

嘲風聽了,連忙上前彎身擁抱她,“我回來了。”

“歡迎回家。”她用溫暖的懷抱將他擁緊,雙手牢牢地圈住他。
作者: 章仇飄跡    時間: 2026-4-18 14:01

第九章

勾抹起最後一把石灰泥,將一隻彩陶制的嘲風獸固定在簷角上後,嘲風抹了抹鼻子,滿意地看著這隻由他和喜樂,以及土地公他們聯合趕工捏出來的鎮守陶塑。

因流竄到人間的陰間鬼差愈來愈多,城外都嚴重受到影響了,因此在土地公和城隍爺的協助下,他用自那三位天將身上得來的神力造了幾隻嘲風獸,分別安置在城鎮四方的城門簷上,讓它們蹲踞在他保護的勢力範圍內。

雖然他已放棄也失去了守衛人間的資格,但現在的他,心中仍是有個小小的願望,他想守衛這座城鎮,這座,有親人友朋在的城鎮。

“嘲風,你弄好了沒有?”在下方等他許久的喜樂,再次的催促聲又自底下傳來。

他回神一應,“好了。”

“好了就快下來!”替他把風這麼久,喜樂想在他被人發現前要人快下來。

“拜託你了。”伸手拍拍親手所制的嘲風獸後,他站起身應她的催促躍下榆。

“下回不許你再爬得那麼高。”他才落地,她便馬上來到他的面前抱怨。

嘲風看看左右,“又沒什麼人看見。”要是被那一票大娘大嬸看見了,只怕她們又是一陣驚呼,然後再登門告訴喜樂要嚴加看管好他。

“不許就是不許。”喜樂拉著衣袖拭去他鼻尖上的灰泥,決定這是最後一回容忍他再做出這類的危險動作。

“知道了……”他開心地皺皺鼻尖,“城隍爺呢?”那傢伙不是跟著一道來的嗎?

“他說他先回去看土地公把晚飯做好了沒有。”打理好他後,她挽著他的手臂離開城門,轉進一旁的小巷裡。

“你真的要他住在咱們那?”嘲風不滿地蹙起兩眉,對家裡新添的成員有著滿腹的牢騷。

她也很無奈,“沒辦法,他的窩被燒了。”都怪那天他們出手沒個分寸,害得無家可歸的城隍爺不得不來投靠他們。

他恨恨的低聲咕噥,“又來一個攪局的……”他們是不是見不得他的日子太好過,還是他們是在報復之前的拔鬚之痛?

“你說什麼?”

“沒什麼。”他一笑帶過,“咱們去看灶君把我要的東西找來沒有。”看樣子,他得在新房客遷進之前好好跟他們溝通一番。

轉身繞過街角,喜樂停下步伐,靜靜看著門戶深鎖緊閉,門前冷落無人的濟德堂。

“看什麼?”嘲風不解地也跟著停下步子。

她還是不太置信,“胡大哥真的搬走了?”也不知怎地,胡大哥一聲不響就收起了鋪子舉家搬離此地,到底是什麼原因讓他走得這麼急,急得連來道個別都沒有?

“嗯。”他悶悶地應了應。

“搬去哪?”心中雖有些失落,但她還是希望胡大哥在他鄉也能過得好。

“很遠的地方。”那日灶君就照他的吩咐,將胡思遙給拎出這座城鎮,下放至偏遠的孤鄉僻壤去,好讓胡思遙再也不能回到這座城興風作浪,再次為了那些狗屁的道理害人無數。

聆聽著他含糊不清的答案,喜樂微微仰起小臉,看向他那沒好氣又帶了點心虛的雙眼。

她已經摸透了他的心思,“你是不是對他做了什麼事?”

“對。”嘲風眯著眼笑笑,傾身吻了吻她的額,“不過,不能告訴你。”為免胡思遙的形象在她心中徹底破滅,這個秘密還是由他守著就好。

她紅著臉,一手捂著額,“你的秘密愈來愈多了……”

“我長大了嘛。”他拉著她繼續前行,來到下一個轉角時,歡喜地拉著她的衣袖,“看,灶君真的把我要的東西找來了。”

“這些就夠了?”喜樂懷疑地看著散落在空地上的木材。

“夠了。”他放開她,上前將木頭扛起放在一旁準備好的推車上。“加上這些後,足夠咱們把剩下的部分完成了。”

喜樂蹲在一邊看他忙碌,“我不懂,咱們的土地廟不是住得好好的嗎?為何你堅持要再加蓋新居?”雖然目前土地廟裡的人口是多了點,但那兩尊擠在神像中的神明一點也不礙事呀。

他回過頭,若有所指地看著她,“因為我可不想讓老土他們偷窺。”

她想了想,驀地想通了他話中之意後,尷尬地掩著泛紅的面頰別過臉去。

三兩下就將建材搬上車的嘲風,推著車來到她身旁,“走吧!咱們回家去。”

回家去。

真好,他有個家了呢,他們一起建立的家。

喜樂凝望著他那張歡喜的臉龐,微笑地站起身,任他將她抱至木材上方坐穩,推著她走回他們的家。

嘲風滿足地看著晚風將喜樂的發吹揚起,手中的重量沉甸甸的,是希望的重量,他的生命,因此而不荒蕪,一步一步地走著,他從不曾覺得自己胸膛裡的那顆心是那般地輕盈。他想伴在喜樂的身邊,好好地與她培養更多他不知道的感情,也許有一天,他會知道,人間煙火的真正滋味。

藏冬和燕吹笛或許是忘了告訴他,人間是一本閱不盡的書,當他認為他即將瞧盡人間的一切時,它又有源源不竭的新故事,正在人間的每一個角落發生,他想,他可能要花上很久很久的時間,才有法子將這些新的故事一一閱盡。

他的人生,才正開始。

ZZZZZZ

在這春末的盡頭,殷殷為春日送別的芍藥,如火如熾地漫開了全城,觸目所及,盡是錦簇繽紛。

一瓣猶帶芳香的芍藥花瓣,款款落下。

就在花瓣墜地之際,一縷疾風颯然而至,剎那間,全城為春道別離的芍藥,在迸散出最濃郁的芬芳後,在眾人的驚呼聲中,以悽豔壯烈的姿態全數凋謝。

遠在靈山上,突地心念一動,察覺異狀的藏冬在書齋內推桌站起,急切地奔出宅外,腳步方停,眼前這片他日日辛勤灌溉的芍藥園,園中原本就枯萎欲調的芍藥,剎那間在風中化為塵泥,並遭風兒旋卷刮上天際,園中,一葉無存。

愕然地看著逐風而去的枯枝殘葉漸飛漸遠,許多掩不盡的記憶湧上了藏冬腦際。

空中徘徊的清風不肯散去,滑曳過林間的風兒彷彿都在奔走宣告,時隔百年,芍藥花妖,重返人間。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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