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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都市、言情]
【亦舒】鍾情《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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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儀君
時間:
5 天前 16:33
標題:
【亦舒】鍾情《全文完》
鍾情 作者:亦舒
也許是過份了,這是她身受的感覺,別人很難了解。
但是過去的,也就是過去了,尤其不能令玉華釋然,
那過去的每一天都是她生命中寶貴的一部份,
一去不再回頭,她為自己不值...
作者:
儀君
時間:
5 天前 16:34
鍾情
韋玉華終於搬了出來。
終於,是因為她自十二歲開始就想離家出走,人家是與母親夾不來,她則與父母親都無法交通適應。
玉華形容她的少年期:「如一個人被麻布袋罩著身體遭拳打腳踢,有怨無路訴。」
也許是過份了,這是她身受的感覺,別人很難了解。但是過去的,也就是過去了,尤其不能令玉華釋然,那過去的每一天都是她生命中寶貴的一部份,一去不再回頭,她為自己不值。
更加逼切地要搬出去,一待大學畢業,找到第一份工作,立刻在中等住宅區找到小小公寓房子,租了下來,並且把歷年為小孩子補習的節蓄取出裝修小小單位。
現款都花光了,玉華每天晚上吃一隻長條法國麵包。
但是值得,這是獨立生活的第一步。
兩年後,她要把這幢小公寓分期付款買下來,她不在乎是否能夠找到理想伴侶,她並不希企異性來接手料理她的生活,她決意憑雙手去爭取她所需要的一切,十塊就是十塊,廿元就是廿元,不好高,不騖遠,腳踏實地。
玉華要做一個真真正正的現代女性,不是單憑嘴巴嚷嚷獨立,然後一見到男人,立刻雙膝放軟的充頭貨。
這是心態問題,玉華見過一些前輩阿姨姊姊釣金龜的悲劇,連時間精力肉身靈魂都賠貼,沽沾自喜做著毫無希望的蝕本生意而毫不自覺……
生意?是,因為女方有所企圖,她拿她所有的去換她所需的,便是原始的生意交易。
感情中滲了這麼複雜的因素,怎麼能平起平坐。
這也許是玉華做人唯一的原則。
平時,在別人眼中,她也就是個聰明伶俐圓滑得過了頭的時髦女性。
唉,且把韋玉華嚴肅的一面放下,齊來看看她活潑的日常生活。
話說玉華已把公寓裝修得七七八八,這個屬於她的小天地充份表露了她的愛好與品味。
客廳架子上欠一隻鍾,她決定到古董店去選只三四十年代的座鐘,最好數字有夜光的那種,熄了燈也看得見綠色的螢光字。
玉華很遺憾,父母什麼資產都沒有留給她,韋老太是那種防子女如防賊般的老人家,一次黃金價格暴升,玉華認為應該出貨套現,提醒老母幾句,韋老太卻說:「金子?我哪兒有金子,今天天氣好熱,你吃過飯沒有?」
五華馬上明白老媽的心理.以後都沒有再提過一個字。
怎麼又說到這種題目上去了,好生無味,人生路上總有荊棘,與這篇故事,一點聯繫都沒有。
這個故事,主要同玉華要買的那隻鐘有關。
那天下班,她經過一間小小古董店面前,駐足,即時看到她心目中的時鐘。
外型精緻,鐘座用木製,題面上寫著阿拉伯字母一二三四,螢光粉清晰完整,是一次與二次大戰期間的式樣,玉舉微笑,她喜歡它。
她推門進去。
這種開在廟街的所謂古董店鋪,賣的大都是什麼貨色,本地人與遊客心中也都有數。
玉華預算的極限是一千大元。
掌櫃的是一個年輕人.
玉華笑說:「我想看看個窗裡的那隻鍾。」
年輕人劍眉星目,本來一臉笑容,聽到玉華這句話,有點尷尬,說道:「對不起,那件貨是非賣品。」
玉華一怔。
當然,這是他們做生意的一貫手法。
客人看中什麼,什麼使即時變成非賣品,好讓客人更加希望得到它,以便漫天討價。
玉華問:「不賣,擱櫥窗裡幹什麼?」
年輕人很坦率:「吸引顧客。」
「你還有什麼類似的座鐘?」
「有,請過這邊來。」
一邊擱著三五座粗糙的仿製品,售價也不低廉。
玉華搖搖頭。
「不喜歡?」
「不喜歡。你們只有這些?」
「對不起。」
「你是店主?」
「正是。」年輕人微笑。
不象。
年輕人解釋:「叔公半年前過身,把這家店留給我。」
「生意好嗎?」
「托賴,還過得去。」
年輕人斟上一杯香茗。
「我告訴你怎麼樣,我給你八百塊,買你櫥窗那座鐘。」
年輕人笑了,搖搖頭,「非賣品。」
玉華又說:「一千塊.我只得一千塊。」
「我叫柳志成,貴姓大名?」
「韋玉華。」
「韋小姐,那座鐘真是非賣品。」
「世上沒有非賣品這事,關鍵在你想賣多少。」
柳志成一怔,這個女孩子好厲害,個性這麼強,說話竟如此直率。
他說:「它是不祥物,叔公說很少人降得住它,不賣出去,也是為著顧客好。」
玉華反正有空,聽見這話,好奇心大熾,又見沒有其它顧客上門,便坐下來,問他,「怎麼樣不祥?」
柳志成端的好涵養,笑笑說:「你不會想知道。」
玉華有點不好意思,人人皆有私隱,不一定肯告訴陌生人。
她搭訕的說:「謝謝你招呼。」
「有空再來看看。」
玉華告辭。
柳志成送到門口。
他穿白襯衫及卡其褲,自有一股瀟灑之氣質,玉華十分欣賞。
她朝他笑笑,截住一部街車,回家去。
買不買到那座鐘倒是其次,她不過用它做裝飾用,沒有它,也可以買別的,現在令她感興趣的,是鍾背後的那段故事。
不祥,怎麼樣不祥?
玉華很想知道。
第二天中午,玉華又逛到柳家古玩店去。
櫥窗中那隻鐘不見了,啊哈!玉華大樂,可逮到了,昨天還說不賣,今天遇到慷慨的客人,馬上易主。
她推開店門,指著柳志成笑問:「你把它賣了多少?」
柳志成抬起頭來,見是玉華,心裡先有三分歡喜,見她如此活潑爛漫,更添兩分好感,他決定作弄她,慢吞吞地說:「賣掉了?沒有賣掉,我取下來抹油。」
玉華一聽,知道自己太過武斷,立刻氣餒,怪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柳志成忍不住笑起來,同時輕輕把座鐘搬出來。
玉華看到座鐘,更加愛不釋手。
一次生兩次熟,柳志成又對這個女孩子十分存好感,便安慰她:「它真的是非賣品,來,我把它的秘密告訴你如何。」
玉華的精神又來,「真的。」
「我知道你有興趣。」
玉華坐下來,聚精會神地預備聽故事。
柳志成看看她,心想:這雙大眼睛好動人,他咳嗽一聲,才能集中思維。
「叔公說:這隻鍾,有奇幻神秘的力量。」
玉華詫異,「是嗎,它能夠做什麼?」
「它使你做夢。」
玉華真正遭到迷惑了,「夢?什麼夢?美夢抑或噩夢?」
「兩者都有。」
「怎麼可能,我不明白,請說得詳細一點。」
「你看到鐘面的十二個數字嗎?家叔公說,每逢時針與分針在午夜十二點正會合的時候,奇怪的事會得發生。」
玉華趨身過去,「什麼事?」
「指針不再移動,時間停頓下來,這隻鍾會把人帶到另外一個空間去。」
玉華先是呆呆的聽著,忽然之間,她覺得這個故事荒謬得無以復加,忍不住仰起頭大笑起來。
然後她站起來,「我要回公司了。」
柳志成看著她,「你不相信這故事是不是?」
玉華很婉轉地說:「你講故事的技巧可能不太好。」
柳志成氣結,他搖搖頭,「信不信隨你。」
「我不是不信,我只是不明白,一隻小小座鐘如何控制空間。」玉華用手託著腮。
「我也不明白。」
「你試過沒有?」
柳志成搖搖頭。
「你叔公試過沒有?」
柳志成答:「恐怕有吧!他一直說人類渴望未卜先知是最愚昧的行為,一旦知道將來事,目前的生活就沒有意義。」
玉華不為所動,她說:「一千塊買你這隻鍾。」
柳志成搖搖頭:「但是我今夜可以請你吃飯。」
「好,我下班來找你。」
玉華臨走之前用手摸一摸座鐘。
那天她做得比較晚,柳氏古玩的店主並沒有不耐煩,他在店堂等他。
兩人吃了頓很舒服的日本菜,天南地北無所不談。
柳志成在大學裡唸的是商科,談吐幽默,玉華喜歡他那股悠然之態,他並非與世無爭,積極中卻不強求,與時下一般窮兇極惡爭取的年輕才俊是有點分別。
他送她回去。
玉華道別時問:「那隻鍾,真可以把人帶進未來?」
柳志成笑,「你不會相信這種事。」
「不,我的思想很開放,很願意接受新事物。」
「那隻鍾已有好幾十年的歷史了。」
「你會不會把鍾借給我放一個晚上?」
柳志成仍是搖頭。
玉華抱怨,「你這個人,亂賣弄神秘感。」
他把兩隻手插在口袋裡笑,「明天輪到你請喝下午茶。」
玉華樂意地點點頭。
她與柳志成開始約會。
玉華從來沒有這樣喜歡過一個男生。
但是每次到古玩店去,她的目光總忍不住落在座鐘上。
一次她感喟的說:「我們生命受時間控制,千真萬確,粉紅色嬰兒終於也會變成衰翁老婦,每一隻鍾都是神秘的,是,它們均確有不可告人的力量,因為它們把時間具體地用時針分針表現出來。」
志成笑她,「給你這麼一說,我看到鍾都怕。」
三月,是玉華生日。
玉華心生一計,問他:「我有一個願望,只有你可助我達成,柳志成,你肯不肯出一臂之力?」
志成一則不虞有他,二則是女朋友的生日願望,便爽快的答應:「當然可以,義不容辭。」
玉華慧黠地笑,「喏,是你自己說的,君子一言,快馬一鞭,不準食言。」
志成這才覺得不妥,玉華是個鬼靈精,有許多匪夷所思的想法,一下不小心,就會著了她的道,但是他願意,他不怕。
「很簡單,柳志成,把那座鐘借給我,讓我帶回去,明天還你。」
柳志成呆住了。
這女孩子真叫人防不勝防。
玉華見妙計得逞,不禁拍手稱好。
志成沉默。
玉華說:「不過是一隻鍾而已,你怕什麼,怕午夜會有一隻精靈自鍾內鑽出把我抓進第五空間去?」
志成很勉強的說:「好吧!借給你。」
「謝謝謝謝,你放心,我會好好代你管理它。」
「我只恐怕你會失望。」
「不要緊,至少可以證實令叔公是太過多疑了。」
柳志成在跟著的時間裡變得沉默,玉華知道他不悅,但是好奇心戰勝一切,她心內抱著歉意,決定有機會要好好補償志成,但今天,她不會撤消原意。
志成把握捧出來交給她。
鍾頗重,玉華小心翼翼,生怕有什麼損害,擔當不起,老實說,她也有點後悔,太任性了,影響志成情緒,但騎虎難下,只得過了今晚再說。
座鐘放在她家那隻櫃上,倒是天衣無縫。
玉華看著它,己經十一點多了,午夜十二時,會有什麼發生?
她頭皮發麻。
若不是天性倔強,玉華真想撥一個電話叫志成來把座鐘取回算數。
這隻鍾滴嗒聲十分響亮,產生催眠作用,玉華眼皮沉重。
不,不能睡。
眼皮不聽話,緩緩合上,玉華瞄一瞄鍾,十一點五十七分,哎呀呀,時針與分針快要交疊在一起,她的精魂可是快要出竅?
來不及了。
玉華倒在長沙發上,伸展雙腿,只覺舒暢,要好好睡他一覺。
她耳畔聽見清脆的叮叮叮,一連十餘響,玉華沒想到那是隻自鳴鐘。
她睡著了,一點事都沒有。
只覺得自己一呼一吸,非常痛快。
忽然間,她聽到哭泣聲。開頭,玉華以為是大廈隔鄰有人吵架爭執,聲音傳到她這邊來。
後來發覺不對,哭聲太過清晰,直鑽入她耳朵,玉華轉了個側,睜開眼睛,嚇一大跳,她看到一個少女,坐在牆角哀哭。
「你是誰?」玉華問。
少女似沒有聽見,她捂著面孔流淚。
「你怎麼會在我家?」
話還沒說完,玉華髮覺這不是她的家,她不知道躺在什麼人的床上,這肯定是貧苦之家,傢俬雜物既髒且亂,天,怎麼會來到這個地方,幾時來的?
玉華失措,連忙下床。
她過去拉那個少女,伸手過去,手明明觸摸到對方衣角,卻一點力道都沒有,她想推她,推之不動,玉華髮呆,這是否一個夢,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玉華急急同少女說:「你緣何哭泣?來,讓我們一起離開這個鬼地方。」
太遲了,有腳步聲傳來,少女抬起頭,淚痕滿面。
玉華驟然看到她的五官,頓時一怔,好臉熟!在哪裡見過她?
一個面肉橫生的婦人進得門來,也不多話,走近少女身邊,舉起手就打,少女擋也擋不住,頭臉上一下子吃了好幾記耳光,被打得金星亂冒。
玉華看不過眼,衝上去說:「別打了,再打我去報警。」
中年婦女沒有看見玉華。
只是指著少女罵:「王孝慈,你別以為我不敢打死你,今天當著你父親,我就剝掉你這層皮。」
玉華忽然明白了,王孝慈,這是她母親的名字,這蹲著捱打的少女是她的母親!
玉華一直知道母親是人家的養女,童年與少年時期過得很不愉快,故此脾性古怪,但玉華沒想到她過的是這種非人生活。
玉華怔怔的站在一旁觀看。
不曉得恁地,玉華原諒了母親,難怪她多疑多病,難怪她難以相處,難怪她沒有安全感。
她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訴過苦,是以玉華對她的苦難一點了解也沒有。
這下子統共明白了。
玉華又發覺她如走入一部電影之中,在現場看到一切事情發生,但是劇中人卻看不見她。
這種感覺怪異極了,玉華根本不知道如何解釋,只見少女滿臉血汙,她忍不住撲過去,「媽媽,媽媽。」玉華一直叫,但沒有人聽得見她。
玉華哭了。
那少女瑟縮在牆角猶如一隻老鼠。
惡婦離去,鎖上門,少女緩緩站起來,摸向門邊,想偷走。
玉華同她說:「我們一起逃,來,不要氣餒。」
沒有這個機會了,玉華耳邊傳來叮叮響,她驚醒,看到自鳴座鐘兩條針交疊在一起,正是午夜十二時正。
玉華混身寒毛豎起夾,是它,是它把她帶到時光的那一邊,看到那幕慘劇。
玉華整個背脊都是冷汗。
玉華明白到她母親令她生活難過的原因了,她根本不知道世上還有第二種生活,比起她少年時身受的一切,她對玉華,已經夠恩慈寬容。
玉華怔怔地如做了一個噩夢,內心激動不已。
電話鈴在這個時候響起來。
玉華被嚇得跳起來。
這麼晚,會是誰?
是柳志成,怪鐘的原主。
「志成,我有話跟你說。」
「我先說。」
玉華詫異,「你有什麼話要說?」
「我要向你坦白。」
「我不明白。」
「玉華,那隻鍾——」
「那隻鍾真可怕,」玉華喘息地說:「請你快來把它取走。」
誰知志成說:「玉華,我決定把它送給你,真對不起你,我瞞了你這麼久,我只不過想你回頭來找我。」
「什麼,」玉華呆住.「你說什麼?」
「你還不明白嗎,玉華,那隻鍾是一隻最普通不過的座鐘,我以三百元向舊貨攤買來。」
「我不相信!」
「是真的,那天你進來問價,我要是把鍾賣給你,你就不會再回頭,我慌忙間用這個詭計,其實我應該老老實實告訴你,我對你一見鍾情。」
玉華在電話這一頭完全呆住。
猜一千次都猜不到老實的柳志成會出這樣的點子。
「鐘不是你表叔公的?」
「不是。」
「你倒底有沒有表叔公?」
「有,除了鐘的故事,什麼都是真的,玉華,你會原諒我嗎?」
「鐘沒有神秘力量?」
「當然沒有,那是我胡扯。」
玉華由心底嚷出來:「你錯了,柳志成。」
「我知道是我錯,我良心正責備我,我決意把鍾送給你。」志成苦苦哀求。
柳志成誤會了。
「我原諒你。」
「真的?」
「真的?」
志成鬆一口氣。
「志成,除了這個辦法,別的不管用,要是我一進門你就問我電話地址,我會嚇得腳底抹油。」
志成不相信運氣有這麼好。
「算了,志成,明天見。」
「明天我來接你上班。」
掛了電話,玉華走過去,看著那隻鍾。
她也弄胡塗了,究竟是幻是真?
該夜她睡得很好,第二天下班,玉華去探望母親。
王孝慈現在當然已經是個中年婦女,看到女兒回來,也不說什麼,反正母女一直是淡淡的。
玉華坐下一會,也就起身告辭。
母親問她:「你來有什麼事嗎?」
「沒有事。」
到門口,玉華又回過頭來,「你後來如何離開養母的家?」
她衝口而出:「我是逃出來的。」
玉華點點頭,昨晚她看見的,全是真的,柳志成錯了,那隻鍾,的確有神秘力量。
她母親驚疑不定,「你是怎麼知道的?」
「呵,一隻鍾告訴我。」
玉華知道母親沒聽懂,但是不要緊,來日方長。
玉華要把這鐘還給柳志成。
志成不肯收。
時間越接近十二點,玉華越是害怕。
要老命,這次不曉得要去到什麼地方,看見什麼情形。
幸虧柳志成在身邊,嘖,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十二點快到了,志成忽然說:「玉華,我好累。」
鍾,是那隻鍾,真得把它送回古玩店去。
玉華又感覺到昏昏沉沉,啊,這是一隻會催眠會作崇的鐘,叮叮,又敲起來。
玉華有了經驗,拼全力睜開眼睛,咦,這是何處,擺設裝修美觀素淨,一張安樂椅上坐著一個人,是——是——柳志成,他看上去老成得多,已是中年人模樣,玉華知道她是次被座鐘帶到未來世界。
有人叫他:「志成,志成。」
聲音好不熟悉。
那人在門外出現,玉華嚇一大跳,那竟是她自己。
只見中年韋玉華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神情愉快,過去靠在柳志成身邊說:「女兒的男朋友還不錯吧!」
玉華嚇一跳,女兒,他與柳志成已經有了女兒,呵,原來已經結婚多年了。
只見他倆緊緊握著手,仍然相愛,無限鍾情地看對方,中年柳志成說:「沒想到晃眼二十年。」
中年韋玉華答:「凡人怎麼敵得過時間大神。」
玉華暗暗道:只要快樂,已經足夠。
自鳴鐘不停的響,象是要喚醒他們。
志成抬起頭,用迷茫的神色望了望四周,無限錯愕,他嚷出來:「玉華,我做了個夢,看到你,也看到自己。」
玉華也已醒來,趕緊握住志成的手,兩人都怔怔地。
過半晌志成問:「是不是那隻鍾?」
玉華很平靜地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同舊貨攤上買來的鐘有什麼關係。」
「夢境太奇怪了。」
玉華知道,他倆剛才那個夢是一模一樣的。
「來,走。」王華站起來。志成問:「走到哪裡去?」
「把鍾搬回古玩店。」
「不是已經屬於你嗎?」
「還是放店裡做生招牌好。」
「一切依你的。」
玉華抬起頭問:「真的,志成,真的?」
作者:
儀君
時間:
5 天前 16:35
未來之星
小郭看到谷家華的時候,只覺得這個少女臉熟。
在什麼地方見過她呢?
她坐在小郭面前,開門見山的說:“郭先生,我想你為我調查一件事。”
小郭欠一欠身,“請把事情說一說。”
一個看外表不超過二十一歲的女孩子,有什麼需要調查?小郭偵探社的拿手好戲是電話錄音,失蹤調查,秘密跟蹤,外寓姘居,攝影證據……不是不猥瑣的。
這位容貌清麗的少女同這些糾葛應該發生不了關係。
少女很猶疑,象是不知如何開口,過一會兒才說:“整件事不能令人入信。”
小郭那不可救藥的好奇心來了,“你慢慢說。”
“我住在一間小公寓裡。”谷小姐講出她家的地址。
小郭耐心地聆聽。
“每當深夜,睡房隔壁,都有說話聲。”
小郭一呆,“你一個人住,屋子裡沒有其他人等?”
“沒有,只得一個鐘點女傭,下午是三時至五時來做清潔工作。”
“睡房隔壁是什麼,另外一個住宅單位?大廈房子隔音設備差,秋冬兩季,關了空氣調節,隔壁鄰居談話,真的清晰可聞。”
谷家華非常非常困惑,“不,郭先生,我希望你可以到舍下來親自看一下。”
“當然可以,現在方便嗎,我們馬上出發。”
小郭取過外套,經過接待處,忽然聽見“噓”的一聲。
他轉過來,是琦琦與他打招呼。
“什麼事?”
“你可知道谷小姐是誰?”
“我不知道,但是看上去面孔好熟。”
“她是歌壇上一顆新星,前兩天才在香江歌唱比賽中得過冠軍,是本市傳播媒介的新寵兒。”
“呵,原來如此。”是位名人。
谷家華出來了,琦琦籍故走開。
小郭伴著她回家調查。
谷家華住在中等住宅區一個單位裡,室內佈置得十分素淨,傢俬簡單,色調雅緻。
一個客廳,一個睡房。
睡房有一扇面海的大窗戶,藍天白雲綠海,景色怡人。
小郭研究過地理環境之後,錯愕地說:“可是這間房間,有兩邊牆是臨空的。”
“對,另外一面,接著浴室。”
“那麼,只剩下這一幢與大廈牆與大廈其他部份有結構上關係。”
小郭伸手敲一敲牆。
他問:“外邊是什麼?”
“外邊是大廈的公用走廊。”
小郭連忙走出公寓去察看,果然一點不差,走廊的對面是電梯位。
他回到谷宅,谷小姐已斟出香茗,他喝一口解渴。
過一會兒他問:“每當午夜,你聽到隔壁有人說話?”
“是,就自這幢牆外傳來。”
“誰會午夜蹲在走廊談話?”小郭反問。
“我不知道,”谷家華笑了,“所以請郭先生來調查。”
小郭尷尬地點點頭。“你聽到什麼?”
谷家華漲紅了面孔。
小郭直覺上認為她不象跑碼頭走江湖的藝人,也許出道日子還淺,尚未沾上陋習。
他又有感覺小谷的確會成為一顆明日之星,不是因為她的聲色藝,而是那謙和的態度,工夫誰沒有,誰敢不盡心盡意的做,討人喜歡,則事半功倍。
“別怕,你聽到什麼,大可以告訴我,我保證守口如瓶。”
“聲音自上個星期開始,一到午夜,我躺在床上,便聽見隔壁傳來類似開慶祝晚會般的雜聲,有音樂聲、有談話聲、也有人引喉高歌。”
什麼,小郭開始覺得匪夷所思,走廊上有人開派對?當然不可能。
“一晚接著一晚,晚晚都一樣,我起了疑心,便起床拿了一支電筒,打開門去查看。”
“可看到什麼?”
“走廊上什麼都沒有,影子都不見一個。”
“有沒有看見錄音機之類的東西。”
谷家華搖搖頭。
“你聽不聽得到宴會中人的對白?”
“有。”
“他們說什麼?”
“我不知道你會不會相信我。”
“請說。”
“每個晚上都是一樣的,一位男客對他的女人說:“‘我打賭谷家華會拿冠軍,你看,我贏你一千塊。’”
小郭大奇,“但是你的確贏得了冠軍。”
“郭先生,我前天才拿那個獎,但是聽見那兩個人對話,已經有五六天了!”
小郭呆呆的看著谷家華,想半天,才說:“你的意思是,你半夜聽到的,是未來之聲。”
“對了,”谷家華興奮地說:“郭先生,你真聰明,我一直不知道怎麼形容那個異象。”
小郭咳嗽一聲,清清喉嚨,把事情詳細紀錄下來:一月十一日開始,小谷聽到牆外之聲,一連好幾個晚上,都有人說,她反而象做夢一樣。
捧了獎回來,才覺得有蹺蹊,才找小郭來調查。
整件事太玄了。
小郭看著小谷,“你肯定你不是做夢?”
“怎麼會,我是完全清醒的。”
“也許你太渴望得到這個獎,精神壓力太大,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谷家華搖頭,“郭先生,你一定要相信我。”
“得獎之後,這牆外還有沒有聲音傳來?”
“我睡到客廳去了,我不敢再回房來。”
小郭又沉默了。
“這一層公寓是我剛剛分期付款買下來的,若非必要,我暫時不想搬家。”
“當然,”小郭說:“今天晚上,我想來聽,牆外有什麼聲音傳進來。”
“我把門匙給你,”小谷很大方,“我今天有場子,大約要清晨兩三點鐘才能回來。”
“我等你回來向你報告才走。”
“謝謝你,郭先生。”
“能夠獲得你的信任是我榮幸。”
小郭告別。
回到偵探社,小郭問琦琦:“什麼地方可以聽到谷家華的歌?”
“她還沒有灌錄唱片,不過快了,身為多年老資格觀眾,哪個藝人會得大紅大紫,一目瞭然。”
“真的,”小郭點點頭,“不驕不矜,敬業樂業,已經成功一半。”
“別忘記谷家華,還有一張無法抵抗的漂亮面孔。”
“今夜我要到她家裡去。”
琦琦吹一下口哨,“當心那些秘聞週刊的記者誤會。”
稍後琦琦捧著小小收音機進來。
小郭知道歌聲屬於谷家華,她的嗓子清甜溫柔,唱到細聲的時候,象是要斷開了,但沒有,纏綿地仍然有聯繫,歌詞明明很普通,韻律亦不覺別緻,但由她唱來,忽然一切都不同了,變成一支極之動聽的小曲,安撫聽眾的心情。
小郭深深感動,他說:“這肯定是藝術。”
認同的人越多,藝人越紅。
當夜十一點鐘,小郭帶著錄音機抵達谷宅。
他裝好儀器,便躺在小谷的床上。
鼻端有一股清香,緲緲然鑽入小郭的鼻端,總是不肯離去,象她的歌聲一樣。
十一點半,有人急急按鈴。
誰,那個不速之客?
小郭拉開門,只見門外站著一個年輕人,他雙手拉住鐵閘亂搖,“開門,快開門,我找家華。”他已經喝得很醉。
“你是誰?”小郭問。
“我是她愛人,你又是誰?”
“朋友。”
鄰居紛紛打開來看嘈聲何來,小郭只得放他進屋。
年輕人指著小郭說:“你可是谷家華最新的入幕之賓?她疏遠我,可是為了你?”
小郭大叫可惜,毀掉谷家華前途的,大有可能,便是她這個男朋友。
小郭不動聲色,在冰箱找到冰塊,放進洗臉盆,注半滿水,把年輕人拉進浴室,不管三七二十一,用力把他的頭往盆中按下去。
年輕人掙扎、嚎叫,喝下不少冰水,但是他力氣不敵小郭,待小郭放開他的時候,他已經醒了一半。
小郭扔一條子毛巾給他。
他忽然飲泣起來,“谷家華不要我了。”
小郭不出聲,給他一杯熱茶,“喝下去。”
他看著小郭,“你是誰,你不是我的情敵?”
小朋友,漸漸低下頭,一臉悽醉。
小郭嘆口氣。
他也顧不得小郭是個陌生人,便苦訴:“谷家華貪慕虛榮……”
小郭冷冷說:“人各有志。”
那樣的金嗓子,若不貪幕虛榮,任之埋沒在廚房,豈不太過可惜。
“我倆青梅竹馬……”年輕人泣不成聲。
“好來好去,大家留段好回憶,男子漢流血不流淚,打掉牙齒和血吞,千萬不要輕舉妄動,惹人恥笑,明白嗎?”
年輕人不住點頭。
可憐的小朋友,他並不是壞人。
經過這一番折騰,他萎靡地靠在沙發上,過一會兒,也就告辭離去,腳步不甚穩,搖搖晃,進了電梯。
小郭一看鐘,早已過了十二點,四周一片靜寂。
他伸手敲敲牆,哪裡有甚麼聲音。
他十分肯定這是谷家華的幻覺,最近她備受困擾,內外夾攻,一則希望在事業上闖出名堂來,二則上又得分心來應付私事,精神不恍惚才怪。
谷家華回來了。
濃妝的她又是另外一種風情。
她問:“可有什麼消息?”
小郭只得把錄音帶放給他聽,適才的吵鬧、打架、哭叫聲,統統忠實地播放出來。
小谷變色,她默默坐下。
過半晌她說:“謝謝你,郭先生,你救了我。”
“你言重了。”
“他一直不原諒我,他曾勸我放棄往上爬,郭先生,我內心很矛盾,此刻我一心想追求的是名成利就,但也許到了那一天,我會後悔。”
小郭笑了,他拍拍明日之星的肩膀,“到了那一天再說吧!那一天也不是那麼容易達到的。”
谷家華聽出弦外之音,難為情的低下頭。
小郭感嘆地說:“我們永遠得犧牲一些快樂去換取另一些快樂,得失甚難計算,多數會後悔,但必需要走我們要走的路。”
谷家華有點憔悴。
“你休息吧!我明天再來。”
谷家華送小郭到門口,“下星期,我將參加一個更大的比賽,是全東南亞歌唱冠軍的選拔賽。”
“你代表本市?”
小谷點點頭。
“預祝你成功。”
小郭離開谷宅。
第二天,他找到光明日報的娛樂版編輯談了半小時,對谷家華這段感情已有相當瞭解。。
他們叫那年輕人小伍,小伍則自稱是谷家華的未婚夫。
編輯說:“女孩子身邊有個人,送送花看看戲權充司機,一進娛樂界,這個人便成為絆腳石,識趣的,自動失蹤,不識向的,象小伍,四處招搖,更得不到同情。”
“也許這女孩還不致於這樣勢利。”小郭說。
“不不不,勢利的是這個社會,倘若小伍是某大財閥的公子,再好沒有,此刻小醫只是小白領,那多窘。”
小郭不出聲。
他老友問:“你同情誰?”
“兩個都不同情,他們並非認真相愛,否則一定願意忍讓對方。”
“我不贊成無謂犧牲,我認為年輕人應該為自己前途著沒.”
“就是你這種人助長了功利主義。”
編輯笑了。
小郭問他:“你不會渲染這件事吧!”
編輯放下筆,“行有行規,等谷家華再紅一點,我們也許會給她一個頭條,現在?暫無篇幅招待。”
小郭這才知道,一個藝人,沒有身分地位,報紙雜誌才不要揭他的秘。
小郭苦笑搖頭不明少男少女為何對娛樂事業這樣響往,刀山油鍋都想試一試。
琦琦笑,“因為這是一條名成利就的捷徑。”
小郭說:“所謂捷徑,統統是兇險的小路。”
琦琦苦澀的說:“我瞭解谷家華的心情,走康莊大道也要條件,我們出身寒微,又沒有資格升學,不犯奇險,很難得到我們想要的東西,我們往往要比人家辛苦幹百倍,才能掙扎出來,其中艱辛,說起來嚇鬼。”
小郭安慰琦琦,“你現在也大好了。”
“家父昨天才找我問我要一百萬。”
“太過份了。”
小郭記得那個問女兒拿錢的男人。
“往上爬有什麼錯?人望高處,水往低流。”
小郭知道她感觸良多,不再去惹她。
當天晚上,他又往谷宅。
谷家華打扮得花枝招展,正要出門,看到小郭,連聲拜託。
小郭含蓄地問:“他有沒有再來煩你?”
女主角細細聲答:“沒有。”
小郭鬆口氣。
身為男人,他也不想男人太過窩囊。
小伍可是知難而退了?
谷家華輕輕說:“他不是壞人。”
小郭連忙說:“我肯定他不是,衝動也許,但絕不會故意找你的麻煩。”
“象他那樣的男孩子,振作起來,真不怕找不到對象。”她深深嘆一口氣。
“昨晚有沒有異象?”小郭問。
“我心煩意亂,整夜不寢,什麼都沒聽到,今夜拜託你。”
她出門。
小郭帶了推理小說,躺在床上,看將起來。
錄音機一直在操作。
燈光略暗,看一會兒書,兩眼睏倦,他伸手揉揉雙目,打個哈欠,伸伸懶腰,閉目養神。
就在這個時候,他聽到了聲音。
谷家華說得對,那是一個宴會,有人打牌,有人招呼親友,亦有喜樂聲,發出嗡嗡雜聲,音量不是很高,但也夠清晰的。
小郭睜開眼睛,汗毛豎立。
不,他絕對不是做夢,他明明躺在谷小姐床上,貼近牆,這些聲音,很明顯,就是從牆壁另頭傳過來,鑽入他耳朵。
小郭從床上躍起,把臉貼近牆壁。
他聽到搓牌聲。
小郭忍不住,奔向大門,拉開它,走廊空空如也,他又關上門,回到臥室,剛好來得聽到同一位女客說:“琦琦這番如願以償,找到好歸宿。”
琦琦?小郭發呆。
這關琦琦什麼事?
小郭忽然靈光一現,恍然大悟。
當然,谷家華在這種牆下,會聽到有關她的未來之聲,現在坐在牆下的是小郭,他聽到的,當然是有關他前途的聲音。
小郭真正呆住,太詭秘了,這真是無法解釋的異象。
聲音還在繼續,他聽到有人說:“譁,你看小郭那副得意相,可謂豔福不淺。”
小郭?
他一驚,整個背脊爬滿冷汗,一切雜聲,在這個時候,也告停止。
他的豔福不淺?難道他是琦琦的歸宿?
不可能,他根本未有打算結婚,小郭這一驚非同小可,他衝進廚房,找冰水敷臉。
肯定他自己已完全清醒的時候,才開動錄音機,他想聽清楚剛才那幾句對白。
錄音帶往回卷,小郭聽到自己喘氣的聲音,他的腳步聲、開門、關門,統統都有,就是沒有他所要的證據。
換句話說,他無法證明牆外有聲,人家可以說:“小郭,你喝多了”,或是“小郭,你想老婆想瘋了”,他也無可奈何,他拿不出實憑實據。
他呆住了,過半晌才斟出酒來,喝數大口壓驚。
這時候,谷家華回來了。
一看小郭變色,聰明的她已經心中有數。
她笑問:“你聽到的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小郭避而不答:“我不小心盹著做了個怪夢。”
谷家華說:“無論怎麼樣,你都幫了我一個大忙,小伍要到新加坡去應聘,我自由了。”
“那多好,你們終於可以分頭髮展。”
“是的,剛才我同星光傳播公司簽了合同,他們要在三年內捧紅我。”
“恭喜你。”
谷家華坐下來,臉上卻沒有太大的歡容。
“我走了。”小郭說。
她送他到門口,“你說得對,郭先生,我們必需拿我們所有的去換我們更需要的,事後,總會後悔。”
小郭不說什麼。
他也心事重重,琦琦要嫁人,從沒聽她說過,而這件事同他又有什麼關係?
小郭不是不喜歡琦琦,但絕對不是一般男女間的感情,他把她當弟兄姊妹,有誰想傷害琦琦,他一定會奮力起來保護她,但他們不會結婚,沒可能。
整個經驗太象夢了。
第二天,他有點頭痛,坐在偵探社裡連喝三杯黑咖啡。
他試探地問琦琦:“最近有什麼打算?”
“有呀,打算去旅行。”
“一直在九流偵探社蹉跎你的青春可不是辦法。”
琦琦是個敏感的女子,笑問:“想叫我這助手卷鋪蓋?”
“千萬別誤會我,我的意思是,你沒想過成家立室?”
琦琦瞪他一眼,奇怪,光天白日,問起這種問題來。
“你呢,”她反問,“你又可有考慮過安頓下來養兒育女?”
“沒有,”小郭跳起來:“絕對沒有。”
“我也沒有,”琦琦說:“讓我們搞好這間偵探社再談其他的好不好?”
“好極了。”
正在這時候,谷家華推開玻璃門進來。
小郭連忙迎上去。
谷小姐自手袋中取出一張支票給小郭。
小郭一怔。
谷小姐笑一笑,“調查告一段落了。”
小郭說:“用怪聲的來龍去脈還沒有搞清楚……”
“啊!”三天前她才說不想輕易搬家。
“公司預支我一筆薪水,我握住舒服一點。”
小郭看著她。
“反正不住那裡,屋子有什麼怪事,也與我無關,郭先生,你說對不對?”
小郭無言以對。
“我走了。”
谷家華用一隻會笑的眼睛同室內每個人打過招呼之後才出去。
琦琦把一張報紙遞給小郭看。
那是一版彩色娛樂版,頭條說:“歌后接受公子追求。”
琦琦說:“公子名下物業無數。”
這難道這真是她們必經之路。
小郭坐下來,擺脫過去,谷家華好像真的要展翅高飛了。
三天後的傍晚,小郭回偵探社取文件,發覺會客室裡擺了一桌麻將,四位女將正在搓牌,都是琦琦的姊妹,見到小郭,笑問:“郭大偵探,你不介意吧!”
琦琦捧出飲料與點心來,“他挺大方,我的朋友就是他的朋友。”一手開了收音機。
房間裡牌聲樂聲一齊來,熱鬧非凡。
小郭覺得此情此景非常熟悉,咦,奇怪,在什麼地方經歷過?
忽然他聽得一位姊妹取笑說:“琦琦這番如願以償,找到好歸宿。”
小郭呆住。
他肯定聽過這句話,他想起來了,在谷小姐臥室牆下,他聽見有人這麼說過,今日夢幻成真,只不過當日他以為琦琦的歸宿是嫁人。
他在發呆,琦琦卻說:“那麼,讓我們獎勵小郭。”
眾女放下牌,擁著小郭,在他臉上印了好幾個香吻。
琦琦在一邊大笑,“你看小郭那副得意相,可謂豔福不淺。”
原來不是誰要結婚,小郭鬆一口氣,咧開嘴說:“打完牌我請客吃飯。”
眾女歡呼。
他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坐下沉思。
真怪,難道那幢牆真有預言能向?
谷家華經歷過,他也經歷過,是因為他去調查這件事,無意中做了中間人,才調解了小伍與谷家華之間的感情糾紛。
琦琦推門進來,“你有信。”
是一隻白信封,航空,貼著新加坡的蝴蝶郵票。
小郭把信拆開。
信裡只有幾行字:“郭先生,謝謝你點醒我,使我不致淪為一個最最討厭的人,伍彭年。”
小郭立刻知道便是谷家華的小伍,那天那個喝醉酒的年輕人。
小郭點點頭,他有日行一善的寬慰。
小伍一點即明,亦是可造之材,將來在事業上闖出局面來,何嘗不是觸目的未來之星。
小郭好想回到谷宅去繼續調查,但是谷家華已經離開她第一塊踏腳石,想來也不會回頭。
在那裡發生的一切事,都已經不重要,都可以當作一個夢看待。
作者:
儀君
時間:
5 天前 16:35
粉紅色大衣
玉林請她阿姨特地抽一個下午出來逛公司買冬裝。
阿姨比她大十來歲,對時裝當然已經可以採取比較理智的態度,不然也太可悲了,但玉林一看到櫥窗內的示範作,心跳加劇,神情激動,握緊拳頭,馬上發表宣言:「我一定要買到它。」
她阿姨覺得玉林可笑復可愛。
市面的繁榮,就靠這群女孩子支撐。
整個月的薪水用來買一件大衣,或是一隻手袋,面不改容。
阿姨的收入比她高十多廿倍,但是阿姨不捨得的,她統統捨得。
玉林全身穿戴全部是最名貴的,學問深了,自然也有點驕傲,批評起人家來,口不擇言,象「幾千塊想穿套裝?穿牛仔布才是正經」,「好的鱷魚皮手袋要五萬塊以上,別做夢了」,以及「貂皮我要穿芬狄的,至少狄婀,否則還是穿凱斯咪」……
理論多且無聊。
小朋友總得熬過這個尷尬階段。
因為尚無能耐揚名立萬,想在芸芸眾生中鶴立雞群,還得藉助外表裝飾。
等到本身的名字已有足夠份量之時,自然會放棄這些繁文縟節。
姨甥兩人逐間服裝店看過去,玉林大包小包買了不少,「痛快痛快」,她嚷,以便編排著聖誕新年該穿哪一件跳什麼舞以及同什麼人共渡美景良辰。
阿姨見她講得這麼興高彩烈,不禁沾染了她的快樂,微微笑起來。
玉林說:「不如坐下喝杯茶,我累了。」
阿姨什麼都遷就她,便在附近的茶座找了位子。
兩人甫坐下就一怔,她們聽到在播放的一首老歌,那著名的「當我們年輕的一日」。
不知恁地,玉林十分震動,自小學起她便知道有這麼一首歌,旋律優美,歌詞動人,但一直要到這個下午,她忽然領略到弦外之音。
——一日當我們年輕的時候一個美麗五月的早晨,你告訴我你愛我當我們還年輕的一日。
唉呀。
玉林抓住阿姨的手,無限感觸地問:「聽到那首歌沒有?」
阿姨點點頭。
「阿姨,我的五月早晨也快要過去了。」
阿姨莞爾,「你還有六月與七月呀。」
「我真不願好日子過去。」
「再玩這麼三兩年,你就該為將來打算,學學什麼叫做未雨綢繆。」
「我不要,我不要長大。」
阿姨笑,「恐怕不由你自作主張。」
「爸媽會照顧我。」
「他們會老會弱會病。」
「還有你,阿姨。」
「我自顧不暇呢? 」
「我要穿最漂亮的衣裳住最寬大的屋子過最無憂無慮的日子。」
阿姨笑了。
「你呢,阿姨,多年前五月份有沒有人說過他愛你?」
「從來沒有。」
「你覺得是一種損失嗎?」
阿姨斬釘截鐵地說:「不。我事業上的成績足以彌補前半生中一切損傷有餘。」
玉林很佩服阿姨。
「記住得到的才是最好的。」阿姨笑說。
玉林回味她這句話。
「來,你母親等你吃飯呢? 」
玉林與阿姨離開茶座往停車站走過去。
她們經過一間新開的店鋪,櫥窗內掛著件粉紅色短大衣。
玉林駐足。
阿姨說:「今天夠了,改天再來。」
玉林從來沒有見過那麼漂亮的外套,她把大包小包交給阿姨,「你先回去,我轉頭就來。」
「好好好,我等你。」
玉林著魔似推開時裝店玻璃門進去。
不用說話,如有默契,售貨員便知道這位飢渴的客人要的是什麼,輕輕把大衣除下,往玉林身上套。
阿姨暗暗好笑。
華人一向有天才,衣食住行拿衣字排頭。
玉林拉一拉衣襟,往鏡子一照,便立意要買。
店員贊曰:「穿上象公主一樣。」
玉林輕輕跟阿姨說:「我沒有錢了。」
「信用卡呢?」
「負債累累。」
「問父母要呀。」
「已經超過限額。」
阿姨笑:「那只有一個辦法。」
「你送給我?」玉林大喜過望。
「不,你留在店裡為奴為婢換這件衣服。」
玉林立刻沉下面孔。
「好好好,我先替你墊付。」
店員把售價報上,阿姨嚇一大跳,「什麼,夠普通人家三個月的開銷了。」
玉林才不管,「快付錢,母親等我們吃飯呢? 」
阿姨問:「你快樂嗎?」
「是,我非常快樂。」玉林把新衣擁在懷裡。
那一夜,玉林的母親訴苦:「其實也不小了,不知恁地,這一代廿三歲只好折十五六歲看待。」
阿姨不語,只是笑。玉林沒有聽見,聽見她也不會理會。
等到天氣稍微有一絲涼意,她便把新衣穿在身上。
它沒有辜負她,為她贏得無數豔羨的目光。
玉林躊躇志滿之餘,天良未泯,也還懂得自嘲,「看,」她說:「我是多麼容易滿足的一個人。」一件好看的大衣就能叫她樂得飛飛的,怎麼樣自圓其說,都有點幼稚。
他們說,女人太精明能幹了會叫男人害怕,玉林只希望有人欣賞她的淺薄。
到了下班時分,新衣的新鮮新奇感已經消失得七七八八,玉林覺得那種過份嬌嫩的粉紅在辦公室內實在有點礙眼。
她有點失落,是否已經要選擇深灰或咖啡色的套裝呢,像阿姨,她從來不穿花紋圓點格子的衣裳,設計都是最最保守永恆的式樣。
阿姨屬於九月份,深秋。
玉林吐出一口氣,穿上大衣下班。
經過茶水部,辦公室助理小明捧著一盤咖啡奶茶出來,玉林剛在奇怪怎麼這個時候還有人開會,忽然之間小明不知踩到什麼,腳底一滑,連人帶茶向玉林撲過來,說時遲那時快,所有奶茶咖啡快樂放肆地全部潑瀉,起碼有三杯倒在玉林的粉紅色新大衣上。
小明結結棍棍摔在地上。
玉林連忙救人,她怕他跌在碎玻璃上,急急過去扶起小明,「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小明喘息半晌才停下神來,「章小姐,對不起,弄髒你的衣服。」
玉林這才拍拍大衣,「人有失手,馬有失蹄,快點再去做一批飲料,客人等著要喝,出來再收拾未遲。」
小明見不責怪,感激的去了。
玉林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脫下大衣用手帕試抹漬子,當然不去,一搭一搭淺淺深深咖啡色,似新派圖畫。
她嘆口氣,把大衣搭在臂彎,準備拿去幹洗。
小明過來說:「章小姐,我賠你。」他充滿內疚。
賠?玉林笑,「忘記這件事。」
她拍拍他肩膀。
反正這種衣服頂多穿三兩次就膩,還不照樣束之高閣。
玉林往大門走去,剛欲拉門,有人說:「讓我來。」
如今很少這樣禮貌的異性了,玉林向他笑笑,「謝謝你。」
這是誰呢,陌生面孔。
他馬上解釋,「我是來開會的。」
玉林向她點點頭,便離開了辦公室。
大衣乾洗回來,玉林已經不想再穿。
阿姨那邊的債還沒有還清呢,她嘟噥,早知買黑色的衣服,髒了哪裡都看不見。
晚上同父母去喝喜酒,一進門,看見伴娘身上的短大衣、同她那件一模一樣。
玉林一怔。
這麼巧,幸虧沒穿出來,漂亮的女服鬧雙胞最尷尬。
她母親轉頭說:「玉林你好似也有一件這樣的衣服。」
餵了咖啡了。
玉林不敢講。
她父親說「玉林什麼衣服沒有?瘋狂搜颳了這些年,衣櫥塞得要爆炸。」
玉林正在喝茶,暗叫不妙,她給人的印象僅止於此嗎,怕只怕老了之後,除出十來只爆炸的衣櫃,什麼都沒有。
她發呆。
恐怕要開始發奮工作了,做出名堂來,再盡情的穿,才能相得益彰。
伴娘是新娘的妹妹,才得十多歲,活潑地在場內轉圈。
章太太說:「好在沒有穿同樣的衣服,看上去怪輕佻的。」
吸引到注意之後,跟著而來的,往往是批評。
天下沒有善意的批評這回事,當事人總會遭到某一程度的傷害。
過兩日,阿姨故意趁她最忙的時候來追債。
玉林鬼叫:「講好下個月還,你怕我逃走還是什麼的。」接著又咕咕笑。
「我怕你賴債。」
「阿姨,那大衣才穿了半天就報銷了。」
「活該。」
「給我打七折吧!」
「不可以,你投資失敗,應負全責,誰讓你專買這種無用的東西。」
「說得倒是正確無比,價值五安士黃金呢? 」
「下個月一號說什麼都要還給我。」
玉林忍不住叫苦。
掛上電話,猶自一臉笑意。
「章玉林?」有人叫她。
玉林抬起頭來,她認識這位年輕人,他替她拉過門。
她向他點點頭。
他說:「我叫朱志平,代表昆林公司。」
玉林禮貌的說:「你好,是過來開會吧!」
昆林與他們正在商議一個大計劃,頻頻接觸開會已超過三個月。
「我在想,」小朱說:「散會後可否請你喝一杯?」
「我?」玉林十分訝異,她同他根本不是同一組的人。
「願意賞面嗎?」小朱態度十分誠懇。
「好的,五點鐘我在這裡等你。」
他點點頭,轉身進會議室。
玉林仍覺奇怪,他好像相當注意她。
這時候有女同事過來問:「朱君同你說什麼。」
「他要請我喝咖啡。」
女同事馬上露出豔羨的目光來,「你真有辦法,玉林。」
「我有辦法?」玉林不曉得她說什麼,「我連他是誰都不知道。」
女同事不相信,笑笑走開。
「喂,說來聽聽,他倒底是誰,」
「昆林的合夥人朱志平。」
玉林說:「呵,是他。」
「可不就是他,英明神武,年青有為。」
玉林笑笑,「只是喝一杯咖啡罷了。」
「把握機會,可以將一杯咖啡發揚光大。」女同事向玉林擠擠眼。
玉林嗤一聲笑出來。
女同事說:「你確是我們這裡最漂亮的女職員。」
玉林一怔,「我辦事也很用功呀。」
同事打量她,「不及你外型出色。」
「你們會改觀的,章玉林的粉紅時期快要過去,淡藍色階段快要來臨,請密切注意。」
「會影響我們的眼福嗎?」對方笑,「一向看慣你表演時裝髮型,可別令我們寂寞。」
她說完走開了。
玉林伸手摸一摸面孔,小朱這樣的人,來約會她,就是為著她可觀性強的外表?
十多廿年前,女性會為這個滿足,但在今天,她們總希望漂亮之外,尚有靈魂。
玉林知道她一直可以使別人眼前一亮,沒想到這個優點有時會防礙她發展辦事能力。
同事的好意變為譏嘲。
把握機會?
韋玉林到辦公室來是做事,不是物色對象,玉林沉下氣來,她會叫他們明白的。
玉林有種被冤枉的感覺。
機會當然要把握,但不是這種機會。
男人絕對不是機會。
再沒有腦筋的無知少女到如今都應該明白這一點了。
所以,喝咖啡管喝咖啡,切忌節外生技,搞得不湯不水,玉林立定心思,工作歸工作,娛樂是娛樂。
他們第一次約會並不順利,五點正還沒有散會,玉林有點尷尬,等他呢,那麼多雙眼睛看著她,不等呢,又不好意思。
正在進退兩難,小明笑嘻嘻帶來一張字條。
玉林打開一看,上面寫著:「約會改七點半,我來府上接你,朱。」
好久好久沒有傳紙條了,玉林笑起來。
她挽起手袋離開辦公室。
在電梯裡,一位女士迎面進來,她也穿著粉紅色大衣,同款、短身、大領、窄袖,襟前一粒大紐扣,女士年紀不輕,淡紅色的呢料更映得她脖子皮膚黃黃,臉上的妝也太濃豔。
直視太無禮貌,玉林連忙低下頭看自己的鞋面。
那間時裝店倒底來了幾件同樣的大衣?簡直是不道德行為,那麼貴的衣服來那麼多,叫人怎麼穿,
奸商就是奸商。
以後再也不買同類型不經穿的衣服。
回到家,卸妝淋浴,斟杯飲料看電視新聞,快活似神仙。
門鈴驟響,她才想起約了人。
打開門,疲倦的朱志平走進來。
「救命,」他嚷:「有沒有冰凍啤酒。」
玉林笑,連忙進廚房給他用了一品脫杯子斟出來。
他伸出手接過,捧著牛飲,一下子盡大半杯。
「那個會議極之冗長。」
他抹一抹嘴,「累死人。」坐進安樂椅裡不願意起身。
「肚子餓?」
他點點頭。
「吃不吃肉醬意粉?」
「給我三大碟。」
「二十分鐘即來。」
老實說,下了班解除武裝,如非必要,誰還高興往外跑。
玉林在廚房吐吐舌頭,不久小朱便會發覺:章玉林只有一齣拿手好戲:肉醬意粉。
但今日他吃得心滿意足。
他說:「謝謝你,好心的小姐。」
玉林駭笑,「我竟不知你這樣慘。」
他長長吁出一口氣,「有個家多好。」
玉林不置信,「獨身生活也是你自己的選擇吧!」
小朱看了玉林一眼,「錯,完全是因為沒有遇上適合的人。」
「太挑剔的人活該孤苦。」
小朱笑一笑,「打擾了你。」
「為何忽然又客氣起來,我還以為大家已是老朋友。」
「對,你上次看電影是多久的事?」
「看電影?」玉林笑出來,「五點半沒下班,七點半要應酬,九點半,已經想休息,大概有一年沒看電影了。」
「我們現在出去看戲。」
「買得到票子嗎?」
「儘管試一試。」
玉林跟著出去,發覺小朱是個熱愛生活的人,精力一恢復,他就活躍起來,擠進人龍,搶得兩張票子,卻不是聯號,當中隔著一個座位。
進了場,他禮貌地央求那位觀眾幫幫忙,讓他與女朋友一起坐。
陌生人十分知情識趣,即答應讓位。
自中學起還沒有偕男生來看過戲呢,玉林覺得溫馨。
電影好不好看不重要,它膚淺無聊粗俗重複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九十分鐘後散場,玉林與小朱已經十分熟絡。
小朱說:「小時候看電影簡直帶著崇敬的姿態,那是夢的工場:華麗繽紛多采多姿,現實生活中接觸不到的美女俊男,豪華佈景與外景,電影都可以滿足我們,現在電影已經褪色。」
「先生,那是因為你長大了,看到許多不應該看見的紕漏,夢境失色。」
「我想也是,小時候偶像特別多,到今天,發覺他們也都是普通人。」
玉林笑。
「我還欠你一杯咖啡。」小朱依依不捨。
咖啡座擠得不得了,氣氛卻極佳,人聲嘈雜,不方便談話,玉林卻很滿足,她也不想那麼快回家。
鄰桌忽然傳來爭吵聲,玉林轉過身去看。
只見一位侍者低頭站著,正捱罵呢?
一個女客尖聲道:「這件大衣你陪得起?你做一年也買不回來!」
什麼大衣這樣名貴?玉林停睛一看,差點沒笑出聲來,要命,又是那件粉紅色大衣。
玉林對這件人人都有的大衣已經很厭很膩,實在不明為何還有人為之大驚小怪,當眾失態。
待者只不過濺了兩滴果汁在它領子上而已。
玉林搖搖頭,穿不起不要穿,穿身上就不要緊張。
她聽得小朱輕輕說:「你也有件一模一樣的衣服。」
玉林睜大雙眼,他怎麼知道?
小朱溫柔的說:「記得嗎,有天傍晚昆林與貴公司開會,我到得遲,進門就看見小夥計把所有的茶水往你身上淋去。」
「唉呀,」玉林十分尷尬:「都給你看到了。」
奶茶咖啡淋髒她的新外衣,她一點不介意,一句怨言都沒有,立刻伸手扶起同事,小事化無,小朱看在眼裡,馬上同自己說:這個女孩子豁達、善良、大方、漂亮,實在不可多得。
他趁玉林離去,替她拉門,因覺她值得尊敬。
過兩天,他主動開始約會玉休。
這時候,鄰座已鬧得天翻地覆,部長也出來道歉,女客猶自發脾氣頓足。
玉林不想再看這一幕鬧劇,建議離去。
小朱擔心問:「她會不會殺死那名可憐的侍者?」
玉林答:「我不認為她會,她沒有槍,肉搏的話,不夠男人力氣大。」
小朱笑得彎下腰去。
幸虧他的女朋友只把一件衣服當一件衣服。
從那一天開始,玉林發覺櫃子裡的衣服在她心中地位顯著下降。
月初,阿姨來看她,她忍痛簽出現金支票,別過頭,遞上去。
阿姨諷刺她,「我有沒有看錯,你的手在顫抖,以往一擲千金,面不改容,今兒是怎麼回事?」
「肉刺。」
「你會?」阿姨哈哈大笑。
玉林說:「已經穿掉半層樓了。」
「好了好了,不要還了,」阿姨不忍心,「放你一馬。」
「不,我要你收下它。」
「大衣呢,拿出來我看看。」
「在左邊櫃子裡。」
阿姨去把它取出「噫,顏色變了。」
玉林一看,可不是,以前是粉紅色,經過乾洗,轉為蝦肉色,漬子反而不明顯了。
「這樣的顏色我能穿。」
「阿姨,你儘管拿去用。」
阿姨問,「聽講你在約會。」
玉林點點頭,嘴角不自覺綻露出笑意,阿姨看在眼內,心中有數,女孩子說到意中人便是這個模樣,看情形就是這位小生了。
「幾時帶出來我看看。」
「有機會再說,我們還是很普通的朋友,還未到見家長的程度。」
呵,這樣保護他,可見是珍惜的。
阿姨還來不及說什麼,玉林已經攤開報紙,指著一個廣告問:「這層公寓怎麼樣?」
阿姨一看,不禁嘖嘖稱奇,這是加拿大溫哥華的跨國售樓廣告,以前玉林認為最最最最俗的俗人才會做這種投資,發生什麼事,她居然注意這些起來?
答案只有一個,「你幾時轉的性?」
玉林解嘲說:「我長大了。」
「很好呀,我們等這一天不知等了多久。」
「阿姨,我實在不願意長大,我情願永遠做小孩子,或是一生懷著童真,為點點小事雀躍,又為一點點小事哭泣,執著得要死,為所謂原則吵個不休。」
阿姨看看她,「玉林,那樣的成年人是很討厭的。」
「但是人成熟之後樂趣大減。」
「是,」阿姨笑,「你再也不會在時裝公司的櫥窗前賴著不走了。」
「我樂意作出經濟實惠的打算。」
「你放心,要是真的預備組織小家庭,大人會助你一臂之力。」
那天晚上,玉林做了一個夢,看見自己站在一個寬敞的廣場裡,四邊路人如鯽,每一個女人,每一個,都穿著粉紅色的大衣。
玉林發呆,低頭一看,發覺她自己也穿那件大衣,真嚇一跳。
醒來之後,不知道這個夢是什麼意思,她若堅持不長大,也沒有人能夠逼她,
這純粹是私人選擇。
小朱認為她是懂事、正直、理智、聰明的女子,與眾不同,使她覺得好笑。
時機太遷就她,他剛剛看到她較好的一面,使他印象深刻。
說起來,還得多謝她那嗜穿的癖好,呵,還有,以及那件粉紅色的新大衣。
作者:
儀君
時間:
5 天前 16:36
燈
美寶姑媽去世了。
獨身,未婚,享年五十四歲,他們施家第三代共有堂表兄弟姊妹十一人,美寶姑的遺囑十分奇突,大屋捐給慈善機關,但侄子外甥們可以到屋內去挑一件紀念品,無論什麼,只要是屋內的陳設,不論價值,取了便可以離開。
施豐是美寶姑第三個哥哥的第二個女兒,她奉律師之命,於指定的日子與時間在大宅的門口集合。
小豐在眾兄弟姊妹中,只算中人之姿,相貌比她突出的,大有人在,有一兩個表妹,看上去簡直像電影明星,講到學問,起碼有三位表哥已經獲得博士銜頭,都輪不到小豐。
她與她父親都是家中比較普通的人物。最最聰明能幹漂亮的,也許是美寶姑。
在創業階段,她很賺了一點錢,大宅華麗而堂皇,小一輩很樂意到這裡來作客。
這是最後一次了。
來之前一夜,施太太問女兒:「你會選什麼?」
小豐老實的答:「我不知道,什麼都可以。」
「你的姐姊妹妹們可不會這樣想。」施太太笑。
「她們聰明得多。」
施太太感喟地說:「她們的母親也聰明。」
「沒有關係,」小豐說:「美寶姑生前對我很好。」
十一位年輕人都到齊了,互相打過招呼。
張律師推開大門,說道,「請隨便,不管是什麼,都可以拿走,只准一件。」
小豐聽見她三表笑問:「三角鋼琴也可以嗎?」
「沒問題。」張律師答。
他們好像不大悲慼。小豐卻心懷重壓。
她緩緩走進大堂,這間大宅有七間睡房三間廳堂一個圖畫室一個書房,她都走遍了,知道陳設中有不少古董。
只見大表哥一個箭步上前,捧起了客廳中央那隻青花的美人聳肩瓶,說聲「謝
謝」,便笑著離去。
其餘的年輕人紛紛效尤,並不打算逗留太久,匆匆檢查有什麼特別名貴的東西,猶如參加一個尋寶遊戲。
小豐想,美寶姑真體貼,去世後都不忘提供這樣好娛樂給他們。
只聽得六妹小儉一聲歡呼,她在書桌上一隻紙盒內找到只翠綠玉鐲。
小豐怔怔地在書房坐下。
架子上有不少宋版書,十分名貴,不知道有誰識貨,撿了回家。
張律師看見小豐沒有行動,詫異地問:「還不動手?當心好東西都被人挑走。」
小豐笑笑,不響。
「想念姑媽?」張律師猜到她的心事。
小豐點點頭,姑媽生前最喜歡坐在書房內,點一枝煙,放一隻輕音樂唱片,與她聊天。
小豐雙眼潤溼,「她還正當盛年呢? 」
張律師嘆口氣。
「我有時覺得她其實相當寂寞。」
張律師拍拍她的肩膀。
不到半小時,年輕人都已經找到他們要的紀合品,包括十八世紀法國掛毯,一張齊白石的石榴圖,鑽石胸針,以及黃金座鐘。
他們高高興興的離去。
只剩小豐一個人了。
她難以取捨。
七八歲的時候,學習有困難,美寶姑自願教她英文,每逢週末,她使到這間書房來,坐在桃木大書桌前,跟著姑媽,逐個英文字讀,從那個時候開始,她說起英語來,便帶標準牛津音。
張律師在她身後溫和的說:「小豐,時間到了。」
小豐點點頭,伸出手去,輕輕取過書桌上那盞檯燈。
張律師再一次訝異,「它?」
這種檯燈市面上仍然有得出售,數百元一盞,要多少有多少。
施美寶對它有感情,因為她當會計行學徒的時候,就在這盞燈的光線下挑燈夜戰,所以一直把它帶在身邊。
小笑笑笑,「是,它。」
張律師會意,「你做得很好,它的確是最佳紀念品。」
「它伴了姑媽三十年,也可以伴我三十年。」
「來,小豐,我們一起走吧!」
當天回家,小豐便把檯燈安放在書桌上。
施太太說,「我記得這盞燈,你姑媽靠它起家。」
「我也會靠它起家。」
「小豐,你的資質比你姑媽差遠了。」
「我可以努力,人一,已百,將勤補拙。」
施太太笑。
在接著的一年中,那天那幾個取得紀念品的少年人紛紛將禮物變賣。
當然只除了小豐,那盞檯燈不值錢。
她每天在燈下做功課,說也奇怪,小豐有種感覺,姑媽好似就在她身邊,七八歲時學英文的情形歷歷在目。
四年大學生涯一晃眼過去。
小豐畢業後找到工作,時常把文件帶回家做到通宵達旦。
她苦笑著對台燈說:「你照過我姑姑不知多少無眠夜,現在又來照我,你最瞭解我們的苦與樂。」
檯燈的銅座已生出氧化斑點,綠色的玻璃罩倒還十分完整,它當然聽不懂小豐的話。
為著出入自由一點,小豐稍後決定搬出去住。
施太太並不反對。
小豐說:「我不能一直同父母住到八十歲。」
施太太問:「你不打算結婚?」
「沒有理想對象,何必屈就。」
「有人照顧有個伴,總比獨身好。」
「你放心,」施豐笑,「我會照顧自己。」
她把檯燈小心翼翼帶到新居去。
小小公寓裡有一間書房,不設頂燈,唯一的照明工具,就是這盞檯燈。
小豐漸漸學會喝一杯來鬆弛神經,有時,她也在公寓內招呼異性朋友。
她沒有愛上小林,但喜歡他說話風趣,外貌英俊。
他們因一次公事認識,第二天他便約會她,兩人看過戲吃過飯,都有意思作進一步發展。
一天他如常送她回家,到門口,他抱怨:「你從來不讓我進屋喝一杯咖啡。」
小豐笑笑,「請進來喝一杯咖啡。」
小林很聰明,他選了書房那張安樂椅坐下,開了音樂,等小豐自廚房做好咖啡出來。
他想了想,伸手熄掉檯燈。
只餘客廳的燈光隱隱約約透進來,情調不知多麼好。
小林洋洋自得。
就在這個時候,他聽到輕微的啪的一聲,跟著,檯燈亮起來。
小林一怔。
怎麼一回事。
明明已經關掉,怎麼又通了電,小林再度按下開關,熄掉檯燈。
他揚聲問,「施豐,咖啡做好沒有。等了大半天了。」
施豐在廚房回答:「我這是蒸餾咖啡,就好了。」
她還沒講完,檯燈又亮起來。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它的燈光,好像比一般燈泡刺目。
小林哼一聲,「你不喜歡我?好,我也不喜歡你。」
他蹲下,把檯燈插頭拉出來。
燈熄滅了。
小林得意地拍拍手。
他再次對台燈說:「告訴你,你可鬥不過我。」
誰知就在這一剎那,檯燈第三度自動開亮。
小林嚇壞了,他退至一角,瞪著檯燈,插頭明明懸空擱在地板上,與電源離得遠遠的,這盞燈不可能發光,這間屋子怪不可言,不能久留。
他轉身想走,偏偏施豐捧著咖啡進來,兩人一撞,咖啡潑翻在地。
「喂,」施豐驚問:「你怎麼了?」
「我,我,我忽然想起有件要緊事,我先走一步。」
他滿頭大汗,匆匆拉開大門離去。
施豐莫名其妙,站在門口好一會兒,才回進屋內。
小林看見什麼。
她推開書房的門,看到落在地上的檯燈插頭,怪不得燈熄了,她把它插上,書房登時大放光明。
施豐嘆口氣,早知不叫他進來。
沒想到他坐到一半會得後悔。
自那天起,小林對她的感情明顯降級,仍然非常客氣,但已無親暱表示。
施豐只得聽其自然,不是每段邂逅都得有枝有葉,開花結果。
每天,她仍然在台燈下努力工作。
很孤苦的時候,她會對它說,「母親說得對,我的天分同姑姑比,差了不知多少倍。」
做完工夫,她在燈下看愛情小說,她最喜愛的書有茶花女與咆吼山莊。
她也聽音樂,一直到深夜,書房仍然輕輕傳出細細碎碎的樂聲。
施太太來看過她,說:「不錯你這個窩的確很舒服,但還是結婚的好。」
施豐笑得彎下腰去。
半晌她說:「我有這盞燈陪我夠了。」
施太太伸手摸一摸燈,「你並沒有為施美寶找到伴侶,但是希望你會為我女兒找一位。」
「媽媽,它只是一盞檯燈,不是月下老人。」
施太太瞪女兒一眼,「你知道便好。」
「每個人都忍不住對它自言自語。」
「它的歷史悠久。」
「可不是,我得到它都差不多十年了。」
「如果你有個女兒,把它傳給她,豈不好。」
施豐側頭想一想,「姑姑還有我們這班不成才的小輩,我們什麼子嗣,甥侄都沒有,我們才真正孤苦。」
施太太惋惜說:「我真不明白你們這一輩,故意迴避姻緣,故意不結婚。」
「相信我,母親,不是故意的。」
「家裡多年沒有嬰兒的歡笑聲,我們覺得寂寞。」
可愛溫婉的母親終於抱怨了。
施豐攤攤手,「不止我一人呀,咱們十一人當中,只有大表哥結婚生子,但離婚後,兒子也不跟他,且從母姓。」
「真是胡塗。」
施豐苦笑。
每次送走母親,她都覺得累。
解釋永遠使人疲倦。
小林之後,她認識沈世雄。
世雄比小林木訥,施豐不大喜歡他,他不懂得討女孩子歡心。
他是她的新同事,兩個人要合作做一個報告。
這樣年紀,到圖書館去做功課,未免可笑,週末,她請他到她家書房工作。
皆因她家電腦儲藏的資料比較齊全。
第一個下午,兩人為了一個小問題,爭執起來,弄得相當不愉快。
「到此為止。」
她請他走,並且喝冰凍啤酒消火。
第二個星期六,沈世雄又來了。
帶來許多資料,證明是施豐的錯,小豐更加討厭他。
真笨。
她想用紙鎮擲死他。
星期一,她向上司求換走沈世雄。
老闆拒絕,「沈世雄很有實力,經過這段適應期,你會喜歡他。」
「永不。」
老闆笑,「施豐,真的不能給你別人,請為公司設想,稍作委曲。」
施豐氣鼓鼓回到自己座位,同事都不敢打趣她,怕她反面,大家都知道她不喜歡沈世雄。
當天晚上,小沈找上門來。
施豐去開門,見是他,說道:「我不記得約過你。」
他也鐵青著臉,「我有話要說。」
施豐不得不接待他,「十分鐘後我要出門赴約。」
他瞪著她,「你同老闆說要把我換掉?」
「是又怎麼樣。」
「小姐,你不覺得你的偏見會影響我的聲譽?」
施豐下不了台,叉著腰說:「你這個人難以相處。」
「我難以相處?」小沈長長太息,「只因為我沒有學那些人那樣天天帶著花來向你獻媚就叫做難以相處?」
施豐十分震驚,「胡說,我人緣好,他們喜歡我,你不得侮辱同事。」
「是嗎,那麼,為什麼全公司的人都知道施豐最受馬屁?」
施豐耳畔嗡的一聲,她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刻毒地批評她。
她定一定神,「沈世雄,請你馬上走。」
「沒問題,我可以求調,保住你那慈禧太后的位置。」
施豐雙手顫抖,用力在沈世雄身後拍上大門。
她回到書房,開亮了檯燈。
她呆呆坐在椅子上,不知過了多久,直到雙腳發麻,才改變姿勢。
她真沒想到人看她同她看自己有那麼大的差距。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好上司好夥伴,雖不致於英明神武,亦做得到公正廉明。
沒想到沈世雄把她看得那麼幼稚低級。
施豐氣苦。
那一夜,一閉上雙眼,就聽得沈世雄責備她的聲音。
她睡不著,在燈下發呆。
不知多久沒失眠了,沈豐時常開玩笑地說她從來不怕睡不好,她只怕一眠不起。
檯燈溫柔的照著她,她訴苦:「他誤會了,我並不是那樣的人。」
檯燈當然沒有回答。
施豐又說:「他們對我有偏見,成功本身是最吸引的箭靶,全世界的人都想挑戰我。」
說出口,才覺得這話太自大太自憐,忙把燈熄掉,回臥室睡覺。
事情拆穿之後,施豐滿以為沈世雄會向上級反映他不滿的情緒。
他沒有。
那天發完脾氣之後,他好像更木訥更沉著了。
施豐找不到把柄,只得繼續與他合作。
他們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公事,連「你好嗎」、「天氣不錯」都懶得敷衍。
你別說,也有好處,工作進度迅速。公司可不管他倆是愛人仰或是敵人,公司只看成績,老闆認為施豐與沈世雄是最佳拍擋。
一次,小豐無意中看到小沈戴著只米奇老鼠腕錶,她納罕了,照說,一個有童心的人可能是壞人,但偏偏他又這麼怪僻。
一次世雄看到施豐案頭有一整迭漫畫書,也想,她不應該是個俗人。
計劃到最後完成階段,兩人仍然僵著不談私事。
傍晚,旅豐做了三文治,開一瓶白契安蒂,大嚼大喝,並不招呼小沈。
小沈受不了那香氣引誘,擲筆而起,「我出去吃晚飯,半小時即回。」
就在這個時候,檯燈忽然熄滅。
小沈一腳踏空,摔一跤,頭撞在台角,「哎呀」,他慘叫一聲。
旅豐冷笑,「走路都不會走。」
她聽得小沈呻吟。
她放下食物,「你怎麼了?」
他微弱地回答:「頭上開了花。」
「我的天。」
施豐用力把他拖到客廳亮光處,一看,額角有血,她很鎮靜,扶他在長沙發上躺下,取出救護藥品,檢查過,發覺只是傷了油皮。
她問:「覺得怎樣,撞得可厲害,要不要看醫生?」
「我沒事,給我喝一口酒。」
施豐連忙斟酒給他,他一口喝盡,嘆曰,「可救賤命。」
「你真的沒事?」
「躺一會兒就可以了。」
她替他敷藥黏膏布。
轉頭回到書房,看見檯燈好端端亮著。
「你怎麼了,」小豐輕輕問:「忽明忽滅,怪嚇人的。」
恐怕日久失修,插撲什麼的有點松,有空要修一修,畢竟四十年曆史了。
表兄弟姊妹們的紀念品怕早已換了錢花得光光,只有這一盞燈,仍然伴著她。
古歐洲結婚戒子故意不用貴重金屬做,就是怕當掉賣掉,用心良苦。
施豐說:「燈呀燈,我還未成家立室,可不准你退休。」
回去看沈世雄這傢伙,老實不客氣在沙發上睡著了。
小豐倒是不怪他,真夠累的,說起來彷彿老土之極,每一分成果都靠血汗換取,偏偏又是事實。
她看看鐘:噫,都十點多了。
施豐和衣倒在床上,不知不覺墮入夢鄉。
書房裡的檯燈,在這個時候,又靜靜熄滅,公寓內漆黑靜寂一片。
天亮。
施豐睜開眼睛,她聞到咖啡香。
得起床準備上班了。
還沒來得及記起昨夜的事,施豐便看見一個男人的面孔探進房門,她驚怖,失聲尖叫。
「是我,沈世雄。」他也會尷尬。
「你昨天沒有走?」
「對不起,」他搔搔頭,「我睡著了。」
施豐只得用成年人的手法來處置這件事情,把昨夜統統在記憶裡抹除,完全不提。
「你做了早餐?」
「我餓極了。」他賠笑。
這小子把人家的家當自己的家,賓至如歸。
「你的頭怎麼樣?」
「沒事,血已止住。」
施豐伸一個懶腰,跑進廚房用早點。
感覺怪怪的,原來她未曾試過與父母以外的人在家吃過早餐。
小沈說:「今天可望結束整個報告。」
聽了這句話,施豐惆悵起來,一個多月來冤家似朝夕對著,互相憎恨,只希望早日完成工作,可以脫離苦海,現在眼看報告可以面世,心裡卻生出一股寂寥之意。
人就是這麼怪。
她添多一杯咖啡慢慢喝。
沈世雄忽然說:「施豐,我要向你道歉。」
小豐看他一眼,「算了,昨天即使沒有我,你也不會失血至死。」
「不,我的態度太魯莽。」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小豐已經聽明白。
「我何嘗不是。」她嘆口氣。
小沈笑了,「我們分頭梳洗,下午一點鐘見。」
小豐點點頭,兩個人到現在,總算有點了解。
這次送走沈某的心情不一樣,這次她希望他會再來,並且打算予他較佳待遇。
她跑到書房坐下,喃喃自語:「人,真是一時一樣。」
就在這個時候,檯燈忽然一暗一亮,一明一熄,連續三次。
小豐跳起來。
她瞪著它。
「你是在與我說話?」
燈不再有動靜。
不能再拖了,小豐找出工具箱,把檯燈插頭打開檢查。
呵,地線鬆掉了。
她用熟練手法把鬆脫部分上緊,試過多次,又開又關,證實檯燈完全正常,才去梳洗妝扮。
小豐忽然有一種感覺,這個沈世雄,可能會是她生命中比較重要的一個人。
他準時來了。
小豐比平時沉默,兩人如往日般苦苦工作,直到太陽落山,才大功告成。
沈世雄歡呼一聲,拍起手來,小豐沒想到他那麼活潑。
她自冰箱取出一支香檳,開了瓶,斟出酒。
兩人碰杯,慶祝成功。
只有他倆知道花了多少心血,不用對其它人說,老闆已經付出薪水,視所有成績為理所當然。
小豐坐下來,「老沈,謝謝你的合作。」
「我也想說同樣的話。」
他倆緊緊握手。
「交貨之後我想放假。」
沈氏一怔,她從來不跟他說這些,今天是第一次,故此他小心翼翼答:「好主意。」
「在這間小書齋裡埋頭苦戰七個星期,真該散散心。」
「這是我所知道最舒服的書房。」
「是嗎?」小豐有三分歡喜。
老沈忽然說:「特別是這盞燈,式樣古老,有時亮,有時熄,十分有性格,同它的女主人一樣。」
施豐笑笑,她已經修好了它,它不會再耍性格了。
「我們出去慶祝一下如何?」
「我來打電話訂台子。」
施豐轉進臥室去更衣。
沈世雄輕輕問檯燈:「你一直都在這裡照看施豐?」
燈不語。
「那一天,你故意為我製造機會,好讓我打破僵局吧!」
它沒有表示。
「你覺得我們的前途光不光明?」
它忽然熄了,隔三秒鐘,又亮起來。
小沈對它說:「謝謝你。」
施豐探頭進來問:「你跟誰說話?」
「這件裙子漂亮極了!」他終於讚美她了。
施豐走過去,在他面前轉一個圈。
小沈伸出手,按熄檯燈。
施豐說:「當心摔跤。」
「放心,我省得。」
檯燈並沒有自動亮起來。
它喜歡沈世雄。
作者:
儀君
時間:
5 天前 16:37
紅手套
平平同她妹妹元元說:「你知道家裡一向不贊成你同他來往。」
元元點點頭,「我知道。」
「我唯一的忠告是離開他。」
元元默不作聲,姊姊已經不肯多講,整個情況令她厭倦,說真的也是,拖了有三年了。
平平與元元性格不同,平平堅強獨立自愛,而元元優柔懦弱,兩姊妹卻長得一般標緻。
平平當下說:「我不認為他這輩子會同他妻子離婚,他從開始到現在都未打算這麼做過,你白等了三年,要是願意等下去,很快又另外三年。」
平平伸手叫侍者結帳。
元元懇求,她握住姊姊的手,「我需要你支持我。」
「不,」平平凝視妹妹,「你需要的是堅強的意旨力,沒有人可以幫到你。」
她付帳後站起來走了。
剩下元元一個人在咖啡室呆坐。
元元的煩惱其實最常見,從她與姊姊的對白聽來,我們可以知道:她想得到的男子,是一個有婦之夫,在這種典型的三角關係中,元元被稱為第三者。
這類角色不好演。
尤其是元元,她碰到的那位太太非常冷靜厲害,坐鎮王府,不動聲色,天天照樣過她那悠閒舒適的生活,並不把元元放在心上,閒時同親友說起這麼一個人,伊怪同情的:「是受過教育的呢,自費,老王豔福不淺」,完全家是說別家的事似,就算是說別家,也還嫌語氣涼薄。
僵持下去,誰最吃虧,路人皆知。
元元嘆口氣,站起來要走,取過台子上的手袋,發覺手套只剩下一隻。
她看看台子底,並沒有另一隻的蹤跡,怕是丟了。
她只是惆悵,這陣子心不在焉,老是掉東西:打火機、手套、皮夾子、絲巾,掉了無數,尤其是手套。
元元有戴手套的習慣,到冬天,在室外,她從不脫下手套,熟人都知道她這個脾氣,她的手怕冷,指尖老是冰涼冰涼的,男孩子開頭去拉她的手,總是嚇一跳。
今天不見的,正是她最心愛的手套之一,小羊皮內鑲凱斯咪裡,鮮紅色,非常觸目,她曾笑稱戴上它召計程車最好,司機看得見。
另一隻在哪裡?
揀到也沒有用。
人生充滿不如意。
元元索性撇下另一隻紅手套,取過手袋便走。
剛到電梯口,便有人叫她:「小姐,你忘了東西。」
元元轉過頭來,是一個端正的年輕人,手裡正拿著她的手套。
她不想解釋,勉強笑一笑,接過手套,向年輕人道謝,一低頭,「咦,」她忍不住叫出來,「兩隻手套。」
年輕人被她這句話惹笑了,手套當然都兩隻,不然還三隻不成?
元元得到意外之喜,一邊笑一邊穿上手套,又伸出雙手端詳一番,再次向年輕人說,「謝謝你」。
男方被她天真的神情吸引,失而復得,當然值得高興,但她的反應奇突,像是遇到什麼應該慶祝的事以的。
他看住她笑。
她漲紅面孔。
奇怪!剛剛怎麼看都只剩一隻手套,驟然又變出兩隻來。
也許是她心神恍惚,看錯了。
「貴姓?」他問她。
她不想回答。
朋友應該有介紹人士,這樣隨便在路邊結交陌生人,甚不安全。
趁人多,元元走進電梯,到了街上,一擠,就不見了那個年輕人。
她鬆出一口氣。
回到辦公室,不禁抱怨自己愚魯,對王某人這樣貞忠幹什麼,他不過把她當作小玩意。
王的電話來了,很虛偽的溫柔:「今天忙嗎」,「有沒有想我」,「下班打算到什麼地方去」,「收到花束沒有」,「不要太辛苦……」等等。
三年前動聽的句子,三年後有時會礙耳。
人畢竟是會長大的,元元也不例外。
其實是長不大的好,他說什麼便信什麼,聽不出紕漏,使不覺可怕,永遠可以自得其樂。
元元有種感覺,她與王之間的關係大約也快告結束了,最近老有種緣份將盡的感覺,所以她忐忑不安。
從前,只要聽見他的聲音,便高興雀躍,根本不覺得吃苦。
忙的時候時間過得特別快,一下子到下班時分,秘書前來看有什麼最後吩咐。
元元正在穿大衣,取過手套的時候,呆住,只有一隻。
秘書搭訕問:「另外一隻呢,掉了?」
元元不相信,明明是兩隻,她戴在手上,回辦公室,聽電話的時候脫下,擱一邊,等到這個時候,再找,已經只得一隻。
開什麼玩笑。
秘書幫她一輪亂找,「章小姐,恐伯是丟掉了。」
元元脫掉那一隻,拉開抽屜,放進去。
秘書見她這麼落寞,出於好意,自告奮勇,「章小姐,我陪你去買雙新的。」
「不,」元元回過神來,「你去吧!我知道你有約。」
秘書便走了。
元元猶自不服氣,四周圍翻了翻,鮮紅色皮手套,如果在這間房間內,一定看得見。
她又搜過手袋及大衣袋,什麼都沒有。
終於不見了。
那年輕人救不到她。姊姊平平說得好,她要自救。
猶疑半刻,她握著冰冷的手,離開辦公室。
黃昏,街上行人如過江之鯽。
元元走進一間相熟的精品店。
售貨員迎上來招呼她,「手套?章小姐,這個月已經是第三雙了。」開心地笑著,但願每個顧客都似章小姐。
元元試穿一雙暗紫色的獍皮手套。
付了帳,等店員包好它的時候,身後傳來一把聲音:「這位小姐,你好。」
元元轉過頭去,噫,是中午那位年輕人。
元元像碰到老朋友一樣笑起來,「這麼巧。」
「買手套?」他笑問。
「正是,你拾回給我的手套,又丟了,我的記性沒得救,辜負了你的好意。」
年輕人說;「先告訴我你的名字,我再告訴你一件更奇的事。」
這時候元元也不再介意,使取出卡片遞給他。
「章元元,」他自口袋中取出一樣東西,「請看看這是什麼。」
元元睜大眼睛。
手套,是她的紅手套。
她顧不得儀態,一把搶過,便檢查食指與拇指處是否有一點豆大的油斑。有,一點都不錯,這是她的手套,但,為什麼象玩魔術,它又變到年輕人的口袋裡去?
她明明一直戴著它回辦公室。
年輕人也說:「我明明看見你戴著兩隻紅手套走出去,但回到寫字樓,我發覺有一隻手套在我大衣袋裡。」
元元很受震盪,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問女同事可知這樣的手套在何處買。」
他的女同事吹一下口哨,把精品店的名字告訴他。
他一下班便趕過來,剛剛,恰恰,碰到元元。
他問:「另外一隻呢?」
「在公司的抽屜裡。」
「這一隻也還給你。」
元元這次小心翼翼把紅手套放進手袋裡,把新買的紫手套戴上。
年輕人說:「這雙不及那雙好看。」
元元笑,「我也這樣想。」
「我可否請你喝杯咖啡?」
「讓我請客吧!」
他倆一直談這件怪事,手套怎麼會得忽隱忽現,從一處走到另外一處。
他姓林,叫思聰,說話很有幽默感,晃眼一小時過去。
「晚飯?」他試探地問。
元元點點頭。
也許他倆都記錯了,他根本沒有把兩隻手套都還給她,也許有,之後她又脫過一次,掉進他口袋中。
管它呢,元元想,不如盡情享受晚餐。
許久沒有玩得這樣高興了。
兩人上天入地,無所不談,他們有許多共同點,喜歡看喜劇電影,愛聽幽怨的音樂,不介意下雨天……
回家的時候,已經十二點多
元元把頭靠在大門處,鬆出一口氣,呀,時間過真快,這次約會之後,不知還有沒有更多。
「再見。」她輕輕說。
林思聰走了。
公寓裡的電話不住地響,元元忽然想起來,這難道是王某人?
果然,他的聲音焦急不安,「你一整個晚上在哪裡?」
元元看看話筒,她可從來沒有問過他同樣的問題,三年來不止七百次她想知道他回家後一入候門做些什麼,但一直忍著。
她也曾在這種時分寂寞孤苦希望他撥一個電話過來說兩句,他也從來未試過慷慨,她只是他九至七的伴侶,好,最多到八點,又要回家扮演他另外一個角色。
多年來她義助他生活過得多彩多姿,他也習慣了,以為他擁有她。
元元當下心平氣和的說:「明天再說吧!現在晚了。」她掛上電話。
元元不知道這是否水性楊花,抑或是人之常情,她嘆口氣,她比什麼時候都願意棄舊迎新,卸下妝,她睡了。
第二天天氣非常的冷,她呵著白氣出門口。
她看見,一輛小小白色房車停在門口。
元元直覺上知道車裡坐著的是林思聰,她鼻子一酸,走過去,敲敲車窗,彎下身子問,「順風嗎?」
小林在看報紙,聞聲綻開一個笑容,連忙推開車門。
空座位上放著小小的一束毋忘我。
多年元元都不記得有比這更好的早晨。
「你忘記戴手套。」小林說。
「噯,急著出門,忘了。」她伸出雙手看看。
手在晨曦中顯得纖細蒼白,這可是一雙勞動婦女的手,元元感慨,這雙手已經做出不少成績來。
小林說:「把手放進口袋裡暖和。」
「不要緊,今天不是那麼冷。」
「可是天文台說入冬以來,今日氣溫最低。」
「有這種事?」
他們約好下班見面。
回到公司元元打開手袋,預備取出紅手套,手袋裡空空如也,除出一大堆雜物,什麼都沒有。
元元拉開抽屜,驚得說不出話來,抽屜裡端端正正放著兩隻紅手套。
她跌坐在椅子裡。
事到如今,再也不能說沒有蹺蹊了,這雙手套簡直是活生生的,來去自若,神出鬼沒。
有人作弄她。
是平平?不會,平平的時間才不會這樣用。
元元糊塗了,是誰,是誰買了十雙八雙紅手套到處放引起這神秘的疑團。這時候,秘書推門進來,她捧著一隻花籃,「王先生派人送來的。」
元元點點頭,「就放那邊。」
那人的電話接著來了,「還喜歡花嗎?」把她當小孩子。
玉元手中拿著紅手套,沒有仔細聽他說些什麼。
手套這樣糾纏不清地把她與林思聰拉在一起,究竟是什麼意思。
「生我的氣嗎,什麼地方得罪你了,是因為生日的緣故嗎,我試試拿半天假陪你。」
秘書向元元打手勢叫她開會,元元說:「老闆叫我,對不起,有空再說吧!」
她都忘了是生日。
中午平平約她吃飯。
她細細打量妹妹,「咦,士別三日,刮目相看,怎麼搞的,氣色與前些日子相比,有天淵之別。」
「真的?」元元摸摸面孔。
「相由心生,是否問題已經得到解決?」
「有進展。」
「別打官腔好不好。」平平笑。
「我想離開那人。」
「想是不夠的,」平平籲出一口氣,「你要做。」
「我真的在做,我認識新朋友,參予新的社交活動,新年新氣象,今晚有新約會。」
「可不是,又過年了。」
「什麼都沒做好。」
「不要緊,」平平說;「還有明年。」
姊妹倆笑了。
元元隔一會兒問:「平平,你迷不迷信?」
平平答,「我不迷信,但我認為世上的確有許多科學不能解釋的現象。」
平平永遠丁是丁,卯是卯的。
元元又問:「你怕不怕這種現象。」
平平答:「問心無愧,有何可怕。」
元元打開手袋,把紅手套取出來,放在桌子。
平平取笑她,「照說本市再冷,都不會冷得要天天戴手套。」
元元說:「這副手套與眾不同。」
平平取起檢查一番,「你的道具除出貴,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又說:「戴手套不過發洩你的不安,自從同那位王先生在一起,你的精神備受困惑,記得嗎,從前你可不帶這玩意兒。」
元元笑,「佛洛依德都沒你這麼多話說。」
「你自己想想去。」
元元不敢再說下去,是她的幻覺嗎,手套走來走去,只因為她精神恍惚?
不會吧!
只聽得平平說:「你必需要離開那個人,才會知道這三年的生活過得多荒謬。」
「時間到了。」
姊妹握手,互相祝福。
秘書見元元回來,寫上說:「章小姐,王先生在你房裡。」
元元不願意見他,但,他居然找上門來了,有什麼話要說呢?
他神情非常焦急。
他開口便說:「我今天回去就跟她商議離婚。」
這話元元不知道已經聽過多次,每次鬧僵了,他便取出這道符咒來安撫她。
萬試萬靈?今天不行了。
元元笑起來。
王某驚疑地看著她。
「沒問題,」她放下手袋坐好,「像你們這樣的關係,你虞我詐,分了手也算
了。」
今日說離婚,明日又與子女摟成一堆拍閤家歡照片,專拿倒霉的第三者來開玩笑。
自第一天開始便說離婚離婚離婚,之後的一千多個日子,天天有不同的理由,解釋為什麼不能夠離婚,元元聽得雙耳走油。
「生什麼氣呢?」他大惑不解。
「我沒有生氣。」
「我陪你出去走走。」
「不行,我還沒有下班,記得嗎,我是受薪階級,職業婦女,我老闆會找我,無故失蹤當曠工論。」
「但是以以前——」
以前她太服從他。
她微笑,「現在社會要求不一樣了。」
「下班我來接你。」
「我已經約了人。」
王某忽然明白,「你要疏遠我。」
元元不答,她站得離他遠遠的,雙手抱在胸前。
「抑或是要給我一點顏色看看?」王氏悻悻然。
「我今天早就約了人。」
「我不會爬在你面前求你。」他警告元元。
元元拉開門,「我相信你也不會。」
他不得不走,於是仰起頭,踏步出去。
元兀不能想象她以前怎麼勻得出時間來敷衍他。
可怕!這樣猥瑣的一個人這樣猥瑣的一件事。
她搖搖頭,趕這一天的工作。
傍晚,那人的電話又來了,元元因約了林思聰,同秘書說,「說我已經走了。」
他一直同元元玩手段,所以認為元元這次也是同他耍同樣的把戲。
元元哪裡懂得耍花槍,這是一門很深的學問,要花很多的時間,還得有極大的天份才能有成績,她遺憾,章元元連皮毛都不會。
思聰不知道這是元元的生日。
他問元元:「所有的手套都丟掉了?」
元元說:「我不覺得冷,奇怪。」
「那就不要戴好了。」
「你不喜歡我戴手套?」
「細節不大重要,我只知道我喜歡你。」
那天她一進來他就注意她,所以才發覺她漏了手套,他有心藉機向她搭訕。
女性身邊零件多,掉東西的機會也多,他時常發現車裡桌面有零零碎碎的東西,多數順手撥進字紙籮算數,懶得去追溯物主。
元元與她的紅手套是不一樣的。
況且,它會自動走進他的口袋裡。
恩聰本來懷疑元元故意趁他不覺輕輕把它塞進他口袋製造第二次見面機會,後來越來越覺不象,她不似工心計的人,況且,他也不值得她那麼做。
分手時元元問:「明早順路嗎?」
「同樣時間在這裡等你。」
元元沒想到王某人會在樓梯角等她。
她並不害怕,只覺詫異,「餵你還不回家?當心有人不放過你。」
「我已經同她說過了,要離婚。」
元元笑出來,離婚竟成為他的口頭禪了。
「回家吧!」元元勸道:「有什麼話明天再說,大家都累了。」
「那年輕人是誰?」
「一個朋友。」
「愛人?」
「不不不不不,誰有空談戀愛,十劃還沒有一撇,我只想認識一些新朋友。」
「元元,我們結婚吧!」他還想挽回。
元元心平氣和的說:「怎麼結,單方面申請離婚就需要五年時間,你誤會我想同你結婚,所以一直拿這個來做餌,事實不是這樣的,我若單想結婚,自然會同沒有家室的來往,你辜負了我的時間心血感情。」
「元元,我會補償你。」
「不用,我沒有失去什麼,反而賺得智慧經驗,」她停一停,「再見。」
元元發覺她的口氣像平平,她用鎖匙開啟大門,迅速關攏。
這樣冷的天氣,額角都冒出汗來。
太長的日子讓他為所欲為,元元曾經做過感情奴隸,脫了身才知道驚險。
她用背壓著大門,象是怕有人會闖進來。
搬家,一定要儘快搬家。
電話鈴驟響,元元嚇一大跳。
她不敢去聽,不管是誰,用墊子壓住鈴聲,匆匆逃進房間去。
第二天就找到平平商量找房子搬。
平平說:「還租?買一間公寓吧!又保值又可以住,一舉數得。」
姊姊說得再正確沒有。
以前老覺得會有人接手來照顧她的生活,故此一切都是暫時性的,薪水全用來妝扮,遇有哪天心情不好,就飛到外地旅行,一擲千金,發洩一番。
現在真的到了好好為自己打算的時間了。
不然的話,小林還真會看不起她,
元元籲出一口氣。
姊姊笑說:「你那腦榫,象是忽然生攏了,現在我不必替你擔心。」
接著一段日子,老王一直找她,她一直避他,她搬了家,他只知道她辦公地點,有頭有臉,也不方便上來,再送了幾天花,不見迴音,十分惱怒,也索性冷下來。
幸虧沒有離婚,他想,這年頭這些年輕女孩子,哪裡有長心。
難得的是,雙方都很慶幸。
元元不大戴手套了。
即使下毛毛雨,呵氣成霧,她都沒有再戴手套,也不覺得很冷,徒手做事靈敏一點,不論抓筆、翻報紙開車門,都比較方便。
週末元元把一隻只箱子打開,整理衣物,找出十來廿雙手套。
林思聰在一旁幫她,蔚為奇觀。
元元數一數,單單不見那雙紅的。
紅手套呢?
「它又到什麼地方去了。」
小林答:「是這個樣子的,急看要找,永遠找不到,找得心慌意亂,找它一千次,都沒有用!嘿!等到不要它了,它偏偏就在眼前。」
元元笑,「說那麼大篇,你的意思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從不費工夫。」
小林忽爾緊張起來,笑說:「我怕它們走到不知道誰的大衣裝裡去。」
不過天氣也漸漸暖和了。
一日元元走在馬路上,看到行人道邊有一隻孤零零的手套。
她沒有把它拾起,她只看了它一眼,隨即過馬路去辦正經事。
元元連自己的紅手套都無暇兼顧。
她好像再也沒有看見過它們。
不過不要緊,冬天再來的時候,她可以握住小林的手取暖。
她不擔心。
作者:
儀君
時間:
5 天前 16:37
啟事
中午。
小郭偵探社。
琦琦在吃三文治,為著保持辦公桌清潔,她在桌面鋪了一張報紙,邊吃邊讀新聞。
小郭喝一口茶,問:「有什麼好新聞?」
「新聞哪裡有好有不好,登在報上,一切已經發生,無話可說,只有接受。」
琦琦的觸覺一向與她的年齡容貌不調協。
小郭看她一眼不出聲。
「有了,父子脫離關係啟事:本人與長子於刊報日起,脫離父子關係,今後該子所幹任何瓜葛事務,概與本人無涉,爰鄭重聲明。」
小郭笑,「這就很嚴重了,他得罪下天,也得罪了父。」
琦琦說:「表面看也許是。」
「還有真相不成?」
「有,可能是遮掩事實的一種手法。」
小郭奇問:「事實如何?」
「也許這是一個孝子,甘願把所有華洋糾葛包攬上身,做一個代罪羔羊,為整家人頂缸。」
「你的意思是,這家人出了事?」
琦琦笑,「本市這兩年風風雨雨,名門望族出紕漏的可真不少,今日李家,明日邱家,郭氏、林氏、蕭氏、統統接受調查,株連甚廣,法庭外頭停泊的豪華座駕車比任何時間為多。」
小郭點點頭,「你的連想力很豐富。」
「謝謝讚美。」
小郭有點感觸,「琦琦,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看事情,不能只看外表了?」
「自從我們長大成人之後,」琦琦說:「如果只看外表,目光太過膚淺,會遭人愚弄談笑。」
「琦琦,我是否一個快樂的人?」
琦琦打量他,細細分析道:「照表面看,你無名又無利。人才相貌都很普通,又沒有一個溫暖的家庭——」
小郭不服氣,「好,夠了,對不起我打擾你,我收回我的問題。」
「聽我說下去好不好?」
小郭拿張報紙遮住面孔。
「表面上看,郭大偵探,你好似沒有什麼特別值得快樂的事情,但是,」琦琦加重語氣,「但是,我卻認為你會比很多人快樂。」
小郭放下報紙。
「第一,你有健康的身體;第二,你有穩定的收入;第三,你有許多好朋友。」
小郭比較滿意,他甚至露出一絲笑容。
「最重要的是你有一副好心腸,得饒人處永遠饒人,無論什麼心事,都不攏過夜,無隔宿之仇,性格爽朗豁達,而且並不熱衷名利,人到無求品自高,能不快樂嗎?」
小郭鼓起掌來,「說得好極了。」
琦琦笑,「所以,不能單看表面。」
「真沒想到我是一個那麼可愛的人,值得慶祝,琦琦,我請你出去喝下午茶。」
「那是什麼?」琦琦忽然欠一欠身。
「什麼是什麼?」小郎低下頭檢查。
「那段啟事。」琦琦指著報紙。
小郭拾起報紙,「今天讀報讀出味道來了。」
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
琦琦攤平了報紙,看著,一段六公分乘四公分的廣告,她讀出來:「徵求司機,駕駛賓利房車及費拉里鐵斯塔露莎跑車,五年駕駛經驗:相貌端正,請親臨落陽路七號應徵。」
小郭也被吸引住,「開費拉里用司機?聽都沒聽過。」
琦琦問:「你有無五年駕駛經驗?」
「剛剛十週年紀念。」
「你為什麼不去應徵?」琦琦笑,「回來把真相告訴我們當故事聽也好。」
「早十年八年我也許會那麼做,好奇嘛。」小郭笑。
「我去,」琦琦說:「啟事上又沒有說明是男是女。」
「可以想象是聘請男司機。」
「性別歧視。」
「小姐,你不是想尋外快吧!」
琦琦笑笑,不再提這件事。
第二天,小郭一踏進偵探社,琦琦就跟他說:「找有個表弟,去應徵司機了。」
「司機,什麼司機?」小郭早忘記有這麼一件事。
「落陽道開費拉里的司機。」
「呵,那個。」
琦琦叫,「小明,你過來把過程同郭大偵探講一講。」
小郭這才看見會客室裡坐著一個英俊高大的年經人。他笑道:「來,喝杯茶,告訴我們,是怎麼一回事。」
小明笑了。
他坐下來,「我今年廿三歲,在大學工程系念三年級,暑假,無聊,看到這段廣告,心想這一輩子不知有沒有機會開費拉里鐵斯塔露莎,於是到落陽路應徵。」
為著一部車應徵做司機,妙不可言。
小明一早到了落陽路,發覺同道中人還真的不少。
管家給他一個籌碼,上邊寫著一個七字,讓他坐在入口處等。
落陽路七號是近郊區一幢獨立小洋房,一進大門是個大理石玄關,管家放了一排椅子,讓應徵者排排坐。
輪到他的時候,管家先查看過他的身份證以及駕駛執照,同他談過幾句,才喚他進書房。
站在窗前的是一個年輕女子,容貌頗為秀麗,她一言不發,看了小明一眼,便點點頭。
管家便問:「你幾時可以來上工?」
小明沒想到那麼順利,一怔。
管家說,「星期一早上十點鐘,你來報到,晚上八點下班,超時補工資。」
小明連忙說:「我只能做到九月底,我要上學。」
管家答:「沒問題。」
聽到這裡,琦琦說:「居然沒問題,這不是變了請臨時工?」
奇怪,過三個月又要再請人,多麻煩。
小明攤攤手,「我就是這樣得到了一份優差。」
管家帶他試開過兩部車子。
「無懈可擊,」他讚歎,「唉,有錢真好,什麼都一流,那部跑車貼在路面,馴滑如絲,疾馳如風,性能超卓,要它往東便東,往西使西。」
小郭有一件事不明白,「跑車只得兩個座位。」
「是。」
「小姐坐你身邊?」
「大概是吧!」小明笑,「車頂不能坐。」
「那你豈非香車美人,兩者兼得,」琦琦說:「還有薪水可拿。」
小郭跌腳,「噫,早知我也去應徵。」
「你算了!你不夠英俊,」琦琦說,「人家不要你。」
擾攘半晌,小郭問:「女主人貴姓?」
「姓香。」
小郭又問:「多大年紀?」
「不會比我大很多。」
「你可需要穿制服。」
「開賓利時穿黑西裝,其餘時間便服。」
小郭點點頭。
琦琦說:「這位香小姐不會開車。」
小明說:「你怎麼知道?管家也這麼告訴我;」
「不會開可以學呀。」
小明聳聳肩。
小郭說:「一個不懂駕駛的女子聘請司機是很普通的一件事,小明,有空來坐。」
他來開辦公室門進去。
小明問琦琦;「他好像沒有興趣?」
琦琦笑答:「才怪,他已遭迷惑。」
她說得沒錯。
小郭一坐下,使撥了幾個電話。
他喜歡尋根問底,收集證據,找出真相,不為什麼,只為滿足好奇心。
綜合資料,他推門出來,「小明走了?」
琦琦說:「走下有大半個小時了。」
「我找到不少線索。」
「小郭,辦公室上有待辦的案子。」琦琦提醒他。
「我知道。」
「尤太太催過兩次,尤先生一連兩夜不歸,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小郭顧左右言他,「琦琦,落陽道七號的主人姓區。」
「是嗎,證實了?」
「千真萬確,是物業處的資料。」
「那麼,也許香小姐是區氏的朋友。」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指親密的女朋友。」
「不是不可能的,我有幾個姊妹:永遠住在豪華別墅。」
「但是,區氏是位老太大,已經過了六十歲。」
琦琦沉吟,這倒奇怪,兩個人是什麼關係呢
小郭笑,「最最普通的關係,不用鑽牛角尖。」
琦琦心一動,「莫非是房東與房客?」
「正是。」
「我還想猜是私生女兒呢? 」
「租約兩年,」小郭說:「租金不菲。」
琦琦一看數目,吹一下口哨,「租一年可買一層中級公寓了。」
「可不是。」
「上個月才開始租,」小郭說;「所以馬上請司機找傭人。」
「香小組到底是什麼人?」
「她全名香可人,我還沒有查到她的身份。」
琦琦問:「為什麼我有種感覺,一切都是臨時的?」
「因為一般來說,付得出這樣租金的人,都不是這個年紀這個樣子。」
「才怪,別小窺女性。」琦琦擠擠眼。
小郭說:「別又是哪個闊客的情婦吧!」
琦琦嘆口氣,「省省吧!我是她,我就三折收數,用來防身,搭什麼空架子,花無百日紅。」
「人各有志,琦琦。」
聰明的琦琦馬上唯唯諾諾,「我是太過現實了。」
「星期二能不能請小明上來一趟?」
「可以呀。」
小明在上班之前來了,他不大願意透露東家的生活秘密,只說,香小姐很文靜,喜歡兜風,沒有架子。
小郭也不好多問,放了他走。
其實小明第一天上班的遭遇還不止這樣。
九時正他便抵達落陽路七號。
把車子洗了一遍,便聽得管家用電話吩咐,「香小姐十點正用車。」
準十時她出來,很客氣的跟小明說;「我想到處逛逛。」
小明便把車子開出來,她坐在他身邊,車子飛馳出去,感覺很奇怪,小明像是載女朋友兜風似的。
一路上香小姐非常緘默,沒有說話,但看上去神情很愉快,有時她會閉上雙眼默默享受速度,這個模樣的跑車駛在街上,自然惹人注目,小明有點不慣,香小姐倒似引以為常。
小明早些時候已經注意到車子哩數紀錄接近兩萬,這並不是一部新車,但是保養得極好。
車子駛遍整個島,她才吩咐小明停下,讓她去喝下午茶。
小明在兩個小時後駛回去接她,她又準時出來,同行還有兩位女友。
小明對她們的印象是文雅、大方。
他何嘗沒有想過香小姐可能是人家的外室,但直覺上又認為不象。
他把她送回家,她吩咐他載管家去辦事。
小明喜歡她。
她準時,她禮貌,看就知道是個有教養的人。
要真正大家小姐才會有這種涵養。
暴發戶才忙不迭要支使得人團團轉表示權威。
在接著一個星期中,她用車的時間很短,最明顯的特色是晚上不大出去。
同時,她的朋友也不多。
這些,小明都不打算說出去。
郭大偵探當然知道小明守口如瓶。
他同琦好說:「你那表弟是個可愛的少年人。」
琦琦笑答:「比喋喋不休的女人更可怕的,是喋喋不休的男人。」
小郭說:「琦琦,十八猜,猜香可人小姐的職業。」
「慢著,你查出來沒有?」
「還沒有,不過快了。」
「小郭,我們要辦的正經事不少。」
「是嗎,漂亮女子最吸引我,她們絕對有優先權。」
琦琦搖搖頭,拿他沒辦法。
「她不是表演藝人。」小郭說。
「這點可以肯定,面孔很陌生。」
小郭已經拍下她的照片,「她有股很特別的氣質。」
「你認為她是什麼人,會不會是東南亞附近大城市來的客人?」
「不會,她是我們自己人,她有大都會居民的冷漠神情。」
「小郭,她吸引你的,還不止這個吧!」
琦琦想問:可是少年時有一位女友,長相似她,以致今日尚念念不忘?得不到的愛往往令人蕩氣迴腸。
小郭知道她想什麼,不出聲。
電話鈴響,他去接聽,十分鐘後他回來對琦琦說:「奇怪極了。」
「查到什麼?」
「兩部車子都是租來的。」
「這有什麼奇怪,市面上百分之八十車子不是分期付款問銀行祖,就是斷月向車行租,」琦琦笑,「不然的話市面哪有這麼繁榮。」
「只租三個月,琦琦,小明任職期,也只有三個月,他向東家說明,暑假後要回學校。」
「噫,一切都以三個月為限,不,屋子租約為期兩年。」
「不,剛才有人告訴我,香小姐把租約轉給他人,九月底之前她要搬走。」
這是蠻有趣的,一切為期三個月。
「也許她打算離開本市。」
「離開?離開分兩種,一種是身軀離開,另一種是靈魂離開。」
「小郭,」琦琦訝異,「你太多心了,你懷疑她只得三個月壽命?」
誰知門外有人接口,「我也這麼懷疑。」
「小明。」
小明過來坐下,「郭先生,她言語間處處透露三個月之後,一切將告結束。」
小郭看著他,「於是你擔心憂慮。」
「是。」
「因為你已經愛上她。」
琦琦阻止小郭,「喂,大偵探,別急急跳進結論裡去好不好。」
但是她看見小明低下頭,握緊雙手,「是,」他承認,「被你看出來了,瞞不過你的法眼。」
琦琦大奇,「小明,你也是見過世面的人。」
小郭瞪琦琦一眼,「感情同世面有什麼關係?」
琦琦不以為然,坐在那種速度的跑車裡,鼻端嗅著動人的香氛,飛馳過花前月下,多麼容易產生幻覺,多麼容易墮入愛河。
他是她表弟,她想忠告他兩句。
「香小姐這樣神秘,恐怕不是你的對象。」
「不,表,你不認識她,她極平易近人。」
琦琦仍然不贊成,「我肯定她的年紀比你大。」
小郭聽了在一邊嗤一聲笑出來。
琦琦也覺得這個理由有點薄弱,於是說:「你經濟還未獨立,不宜談戀愛。」
小郭忍不住說:「琦琦,八十歲老太大都會取笑你守舊。」
琦琦不放棄,「你完全不知道她的底細。」
這下子連小明都笑了。
琦琦悻悻然,「好好好,恕我多嘴。」
小明說下去:「我約她看過電影,聽過音樂,相處得很愉快,明天我會跟她
吃飯。」
但是香小姐一直令小明擔心。
她說過好幾次類似的話:「再過兩個月,我就會離開這裡」、「不過這樣無所事事的豪華生活過久了也許並無真正的意義」,「豐足的物質不一定代表豐足的生活」……
小郭跳起來,「絕症病人?」
連琦琦都覺得有點象,所以這位香小姐決定好好享受一下,租間大房子,因來不及學車,便聘用一名司機來駕駛名車。
她臉上露出惋惜的神情來。
小明惆悵地說:「我希望同她有許多許多個明天。」
小郭問:「要不要我替你調查?」
「不不不,我想她親口告訴我,如果她不說,我也不想知道。」
小明走了之後,小郭說:「你那表弟很認識感情真諦。」
琦琦笑:「人人如此,偵探社怕要關門。」
「我真不明白為什麼有如此多人急於查探真相,知道了又怎麼樣,咬死對方?他做得出,就不怕你咬,弄得大家都下不了台有什麼意思。」
琦琦點點頭,「做一行怨一行。」
其實最想得到真相的人,是小郭他自己。
這是他的職業病。
他拿出調查報告同琦琦說:「香可人每天下午都到一間報館去。」
「報館?」琦琦問:「由小明送她?」
「正是,華南日報。」
「大報紙,」琦琦問:「她去做什麼?」
「我有朋友在那裡做記者,不消三日就有答案。」
報館,根本不可能與這樣一個女孩子發生關係。
琦琦問:「她有沒去醫務所?」
「沒有,很罕納,是不是,」
「也許人家沒有病。」
「小明與她晚飯的時候,她說:『小明,希望將來在另外一個世界裡,我們可以再次見面』,你不妨猜一猜這句話的真正意義。」
「我的天!」
「小明幾乎沒哭出來。」
「你什麼時候見過小明?這件事太可怕了。」
「今早小明與我通過電話,他親口告訴我。」
琦琦問:「他有沒有委託你?」
「沒有,他只說要儘量利用這兩個月。」
「可憐的小明。」
「不,他不這樣想,他認為即使是短暫的相遇也勝過永不。」
琦琦驚歎:「那孩子!」
「瀕臨絕種的浪漫主義者。」小郭也搖搖頭
「這兩個人真應該有許多許多明天,」琦琦說,「快把香可人的照片送到華南日報去調查。」
「得令。」
琦琦有種感覺,這將會是小明最難忘的暑假。
照片送到報館,記者們不認識她,廣告部經理部亦未有見過這位小姐:最後的線索來自編輯部。
香可人的照片這幾天在報館巡迴演出。
小郭想要的消息終於來了。
「什麼?」他在電話裡叫出來,「原來如此,怪不得,我明白了,這一場錯摸倒是有趣,意想不到,老雷,我欠你一瓶杯莫停,好好,我們改天再談。」
他掛上電話。
琦琦本來伸長了雙耳聆聽,到這個時候,反而佯裝沒有事發生過,只是低頭做功課。
小郭一定會忍不住把事情告訴她,但是,如果她急不及待地迫問他,他又會故意吊起來賣關子,做人處事,如果懂得對方心理,事半功倍。
只聽得小郭自言自語說:「妙不可言,妙不可言。」
琦琦問他,「今天下午誰下樓去買咖啡?」
小郭瞪琦旖一眼,「你不感興趣?」
「什麼事,」琦琦裝得很忙,低頭把文件翻來翻去,「別人的事,我才不理。」
「你表弟的事你也不理?」
「他已經廿三歲了,怎麼理。」
「香可人的身份我已查明。」
「呵,那多好,」仍然愛理不理。
小郭心癢難搔,「你道她是什麼人?」
「女人。」
小郭忍無可忍,和盤托出,「她並沒有患絕症。」
「那多好。」這次琦琦是真心的,她代小明放下一顆心。
「再猜猜她是什麼人。」
琦琦用她的想象力,「一個承受了一小筆遺產的少女,決意要在三個月內過一過千金小姐的生活。」
小郭很詫異,「猜得不錯,想象力很豐富。」
「給我也會這樣,只夠三個月花也不要緊,總算享受過。」
「可是,她去報館幹什麼?」小郭笑問。
「我也猜不遠這一點,莫非,她原先在報館工作?」
小郭拍一下桌子,「接近了。」
「慢著,」琦琦不想小郭這麼快透露謎底,「她本非千金小姐,又不是人的外室,卻得到一筆款子來闊綽三個月,所以說,她始終要回到她原先的世界裡去,她的本色同我們一樣,是勞動階級。」
「對,全中。」
琦琦大樂,「這麼說來,她與小明前途光明?」
「可以這樣說。」
「她在報館擔任什麼職位?」
「你說呢?」
琦琦聳聳肩。
「香小姐氣質特殊,感觸良多,感情豐富,還猜不到?」
琦琦心念一動,「詩人?不,小說家?」
「一點都不錯,她的筆名叫繆斯,你聽說過吧!平日去報館,不過是交小說稿,報館中見過她的人並不多,」
「我知道她,我是她讀者,我贊成她做小明的女朋友,我們幾時把好消息告訴小明?」琦琦興奮。
小郭搖搖頭,「別多管閒事,讓她親口告訴小明好了。」
琦琦點點頭,小郭講得對。
小郭說下去,「香可人小姐在做資料收集,她現寫的故事有關豪門恩怨,故此她要過過類似生活。」
「工作認真,落足工本。」琦琦讚歎。
「她同出版社一人出一半費用,以三個月為期,寫成該本小說。」小郭笑。
琦琦說:「看樣子這本書的男主角會像我表弟小明。」
「說不定。」小郭笑。
「大偵探,閒事管夠沒有?尤太太顧太太她們都想知道配偶的下落呢? 」
作者:
儀君
時間:
5 天前 16:38
靈感
小郭應邀到張家,當中經過許多介紹人。
因為他對這宗個案不惑興趣。
開頭他聽琦琦說:「張平沼家中有一隻晚上會發出嘆息聲的櫃子,想找你去看看。」
小郭一聽就覺得猥瑣,立刻道:「我們這裡不是張天師分店。」
後來又問:「誰是張平沼?」
「地產世家張平沼你都不認識?」琦琦笑他。
「噫!他有錢,我也有,他不認識我,我又何用認識他,他不見得會給我好處,我又何用屈躬卑膝。」
琦琦白他一眼,「有事沒事都先說兩車話,你怎麼搞的,提早更年期?」
「男人是沒有更年期的。」
琦琦不服氣,「你想。」
過兩天,張平沼夫人託朋友來說項,還是希望小郭去張宅看看那隻櫃子。
那位朋友,是小郭早年的女同學。
小郭仍然不肯移他的玉步,他說:「櫃子會唱歌嗎?光嘆息是不夠的。」
琦琦說:「張夫人願意付出相當高的酬勞。」
「我們是月收入如何?」
「十分差。」
小郭仍然不為所動。
琦琦說:「你的脾氣像詩人,不像私家偵探。」
「我對於靈異之事,毫無興趣。」
「或許有人蓄意嚇唬張小姐。」
「誰關心。」
過兩日,史蒂拉撥電話給他,她說:「小郭,你欠我人情無數。」
「的確是。」這點小郭完全承認。
「張夫人是我們大豐銀行的大客戶,你賣一個面子給我如何?」
「她為什麼千方百計要我接這單生意?」
「你是大偵探嘛。」
不管這句話是真情抑或假意,小郭一聽就覺得舒服,史蒂拉不愧是他的紅顏知己,他因而言若有憾地說:「有名無利,徒呼荷荷。」
史蒂拉笑問:「那你是答應了?」
「好吧!我去看看,但不保證有什麼結果。」
一隻會嘆息的櫃子?
是長衣櫃,還是五斗櫃,抑或是組合櫃,又會不會是玻璃古董櫃,書櫃?
要看過才知道。
張府倒是鄭重其事,派了車子來接。
小郭一進張宅,就把以前小市民仇視大闊佬的慣性心理減掉一半。
張家陳設大方樸素,看上去非常舒服,面容秀麗的大小姐張永瑞又馬上有禮地迎出來,更令小郭滿意。
他們在會客室坐下。
張小姐耐心地待小郭休息品茶,端的好教養。
小郭開門見山地問,「櫃在哪裡?」
張永瑞答:「在我的臥室。」
小郭問:「據說它會在晚上太息?」
張小姐只是笑。
小郭又說:「恕我多嘴,這隻櫃那麼可怕,為什麼不乾脆把它扔掉?」
張小姐又笑,很明顯,她不捨得。
小郭罕納,站起來說:「請帶我去看看這隻奇異的衣櫃。」
張永瑞走在前邊,小郭隨後,張府地方寬敞,處處插著大蓬白色而香的花束,小郭覺得環境寧靜幽雅,他巴不得躺下睡一箇中覺。
小姐的臥室自成一國,私人起坐間內有音響設備以及文房設備,小郭一眼便看到那隻櫃。
它不止是一隻櫃,這是十八世紀歐洲人用的書桌兼文件櫃,桌子上方有一道木格簾,不用時拉下,鎖上,保密,櫃上有多格抽屜,匠人有時循顧客要求,制一兩個秘格,用來放圖章鎖匙之類。
這隻櫃用桃木製成,形態美觀,分明是精品,小郭為「為什麼不扔掉它」這種無知的問題汗顏。
他輕輕問:「意大利一七三O年左右瓜地尼尼全盛時代的作品?」
張小姐笑,「或許是,或許是仿製品。」
「肯定是一件精緻的傢俱。」
「我也認為是。」
「什麼時候買來?」
「大約半年前在一間拍賣行裡看見它使一見鍾情。」
「歐洲?」
「不,本市。」
「一直放在這個位置?」
「是,一送來就放這裡。」
小郭問:「可以打開來給我看看嗎?」
「當然。」
張小姐取出銅鎖匙打開書桌。
小郭細細查了一遍。
他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
張小姐在這張古董書桌上寫小說。
他先看見一隻抽屜內有一疊原稿紙,然後發現另一隻抽屜內有幾張手稿。
其中一張一開頭便寫:「陳炯明認識卡家麗的時候,在一個春天……」
小郭頗認得一兩位作家,知道寫作並不是一份寫意的工作,他在心內偷偷笑,沒想到張大小姐有這種雅興。
當下他不動聲色,關好抽屜。
「它嘆息的時候,通常在晚上吧!」
張小姐點點頭。
「我晚上再來。」
「謝謝你。」
「當然你也知道,木質冷漲熱縮,榫頭會發出異聲。」
「我知道。」
她陪小郭到門口,司機立刻把車駛過來。
「郭先生。」她叫住他。
小郭回頭。
「這件事所有的細節,請你保密。」她微笑。
少郭答:「你放心,我會遵守我的職業道德。」
寫小說的富家小姐,多麼奇怪,小郭真想看看她的文章。
琦琦知道來龍去脈之後取笑他:「唷,到香閨去查案,羨煞旁人。」
案,什麼案?
張永瑞敏感多思,深宵寫作,心理作用,便以為見到異象,一眼看去,就知道她比同齡女子內向及寂寞,這樣性格的人,或多或少有點幻想力。
他在晚上十一點半再訪張宅。
這時候他才發覺,大宅裡只住著張氏兩母女,男丁全部因事外遊。
張小姐把臥室讓出來給他,暫時搬到客房去睡。
小郭老實不客氣脫掉鞋子,斟出老酒,剝起花生來。
他想起稍早時看過的小說,忍不住想拉開抽屜找到原稿讀下去,但終於忍住。
深夜兩時許,他在沙發上盹著。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忽然之間,他聽見有人輕輕嘆息。
小郭驚醒,他在黑暗中睜大雙眼,誰,什麼人,誰在嘆息?他伸手開亮檯燈。
室內只得他一個人,小郭輕輕問:「緣何無故嘆息,可是因為懷才不遇?」
沒有回答,也幸虧如此,小郭的膽量並不比常人大許多。
他自沙發躍起,走向書櫃,輕輕拉開抽屜。把那份原稿取出來,一口氣讀完。
那是一個短篇愛情小說,寫得細膩動人,張永瑞在文字創作這方面分明擁有極大的天賦,若不是身為富家小姐,或許會有機會成名。
剛剛看完,想把原稿收回,小郭身後,又傳來一聲嘆息。
小郭聽得清清楚楚,不禁頭皮發麻,原來是真的,原來張永瑞並非神經過敏,他緩緩轉過頭來,門口一個穿白衣的人影走近,小郭停睛一看,原來是張永瑞,他冰冷的雙手才漸漸和暖。
嚇死人。
張永瑞輕輕說:「看過原稿之後要給意見。」
小郭有點不好意思,「寫得很好。」
「你有沒有聽見什麼?」
小郭有一分猶疑,「沒有。」
他欲拉開抽屜,把原稿放進去,用力不當還是什麼的,竟拉不開來。
張小姐說:「這裡有機括。」
整張櫃檯是一件分為若干部分的玩具。
小郭十分欣賞。
「有沒有把書桌拆開來看過?」
她伸手一按,抽屜輕輕彈開,如音樂盒子般發出叮咚聲。
「怕只怕拆開容易拼回去難。」
她打開其中一扇暗格,鑲在格內的鐘輕輕敲三下,有兩個小小木偶出來鞠躬報時。
凌晨三時了。
張永瑞笑,「母親怕它,我可不怕。」
小郭把抽屜推攏。
這次他用力也許稍微大了一點,觸動另一個機括,他們忽然聽得「格」一聲。
張永瑞抬起頭,「哎呀,」她說:「有秘密!」
小郭也不慢,他看到櫃子頂部一條簷邊突了出來,他興奮了,「第一次發現?」
張永瑞說:「對。」
「端一張椅子過來。」
張永瑞連忙依他吩咐,他們兩人一齊踏上椅子,伸頭往暗格內張望。
「有內容。」
小郭探手進去,取出一大疊文稿交給張永瑞,「是什麼?」
「信。」
「用哪一種文字書寫?」
「英文。」
「日期?」他一邊問一邊用手搜索暗格。
「一九二五年。」
「譁,恭喜你,張小姐,這個櫃子肯定是古董。」
他們兩人跳下椅子。
「還有沒有其他的東西?」張永瑞問。
「沒有了,就是這一疊信。」
信紙是淡黃色的,用一條寬絲帶縛著,一看就知道是一個女子收藏的情書。
「信為什麼要收得這麼秘密?」小郭問。
張永瑞匆匆翻閱,「因為她是有夫之婦。」
呵,咸豐年代的愛情故事。
「一共有多少封信?」
「一共六十九封,都有編號。」
小郭笑,「你慢慢看吧!現在它們屬於你所有。」
「信的主人,還可能健在嗎?」
「我可以替你偵查。」
「讓我先看完這些信再說。」
小郭說:「信已經發現,櫃子也不用太息,我想我可以打道回府了。」
張小姐一直把那疊信當寶貝似擁在胸前。
小郭想,女孩子倒底是女孩子,滿腦子羅曼蒂克思想。
回到家,天快亮了,小郭累極而睡。
他深覺自己前生是一隻貓,成日價懶洋洋渴睡。
中午才醒轉來,回到偵探社,琦琦給他看今早送來的一張五位數字支票。
「張平沼夫人多麼客氣。」她說。
小郭點點頭,亦表示滿意。
「櫃子真會嘆息?你有沒有聽見怪聲?」
小郭說:「或者是多年前一個女子寂寞的太息,收到書櫃抽屜內,夜晚人靜星稀時釋放出來。」
琦琦驚異不定,「你在說什麼?」
「亦有可能是張小姐聽錯了。」
「你竟沒有查出根源?」琦琦意外。
「沒有。」小郭搖頭。
「什麼,破不了案也收取這麼高的費用。」
小郭似有遺憾,「誰叫我是郭大偵探。」
琦琦笑一笑,若是別人,她會怕他已被寵壞,但小郭不同,他只是自嘲,小郭有著非常可愛的性格,他情緒穩定冷靜,不會輕易為人所動。
小郭問琦琦:「你喜不喜歡看愛情小說?」
「那是我終身之愛。」
「少年時期,我曾立志,要做小說家。」
琦琦忍不住嗤一聲笑出來,「呵,會寫字就有潛力成為小說家呀!」
小郭不語。
張永瑞的故事寫得真不錯,不能因她是位千金小姐就否定她可以擁有自已事業的機會。
小郭站起來,撥電話到張宅。
他最喜歡張永瑞一點架子都沒有。
她聲音朦朧,像是在睡夢中被小郭吵醒。
小郭連忙說:「對不起,我過些時候再同你聯絡。」
「不不不,郭先生,我正想找你。」
「什麼事?」
「那些信……我看了通宵,沒有法子放得下來,就像看一本極佳的愛情小說,我流下淚來,真沒想到黑字白紙可以感人若此。」
小郭打蛇隨棍上,「會不會增加你寫作的靈感?」
「我真想把這個故事寫出來。」
「不要想,馬上動筆!」
「我沒有信心。」
「不管好歹,先把它寫出來再說。」
「郭先生,你認為我有能力把故事做好?」
「絕對有,趕快坐下來寫,千萬不要給自己壓力。」
張永瑞似感動了,在那一頭半晌不說話。
小郭想起來,「對了,書櫃還有沒有嘆息?」
張永瑞答:「即使有,我也聽不見。」
「我想問你要那個短篇的原稿,我認識幾位大編輯,他們對文章的鑑賞有極準的眼光,也許願意採用你的小說。」
張永瑞又沉默了。
小郭看不到她的表情,便說:「我沒有得罪你吧!或者,你根本不在乎發表與否,也許,你已決定自創出版社。」
「不不不,郭先生,我太高興了,我馬上把原稿送來,這是我夢想,謝謝你。」
張永瑞親自送稿上偵探社,喝了一杯沙濾水,走了。
琦琦說:「她有一股優雅的氣質。」
小郭完全同意。
她不應該遊手好閒地浪費時間才華。
小郭替她把原稿交給一個熟朋友。
那位編輯立刻來電話,「誰寫的?」
小郭說:「我。」
「你?」朋友大笑,「你連便條都寫不出來,這篇小說肯定出自女性手筆,手法非常清新,看事情的角度也夠新穎,我們決定在下期刊登,稿費從優。」
「喂,預告登大一點。」
「你是她的經理人?」
「可以說是,她打算做長篇。」
「你跟她說,好好寫,慢慢來,希望很大。」
放下電話,小郭歡呼。
這不算錦上添花吧!
張永瑞只是一個寂寞的女孩子。
看得出大學畢業之後在家無所事事,對父親的生意不感興趣,又不耐煩到外頭找工作,生活肯定無聊。
幸虧熱愛寫作,小郭可以猜到她已經寫了不少作品,他會勸她拿出來發表。
過了一天,小郭應邀到張府喝下午茶。
張永瑞正埋頭苦寫,看到小郭,放下她的筆。
她笑說:「坐在這張書櫃之前,好似特別有靈感。」
小郭笑,「會不會是心理作用?」
張永瑞也不能作實回答,她指一指桌上大疊手稿。
小郭驚呼:「譁。」
張永瑞怪不好意思,「我自高中起就愛亂寫亂寫,全是幼稚的垃圾。」
小郭看她一眼,多麼奇怪的謙遜,他不知道垃圾還分高深及幼稚。
「你的長篇進度如何?」
「順利。」
小郭坐在她寫作的位置上,拿起筆,忽然覺得一股衝動,像是有許多話要自心中衝出來,化為文字,全部都寫出來。
小郭詫異,真有靈感這回事?
真是這張書櫃作祟?
小郭連忙站起來,此刻他又不願做大作家了。
他自張永瑞處取走兩樣東西。
一是那疊手稿,二是書櫃的發票。
手稿交到出版社,他的編輯朋友一時看到這許多派得到用場的作品,幾乎沒感動到落下淚來,最近稿源困難,令他頭痛,這下子小郭成為觀世音菩薩救苦救難。
接看,小郭拿著發票,找到本地一間拍賣行去。
一進店門,他看到許許多多趣致的假古董,包括假的留聲機,假的大花瓶,假的檀香木屏風,假的明朝酸枝椅……
小郭從來沒有見過那麼多假的東西堆在一間貨倉裡,不禁大樂,這些假的玩意兒,用來配人的虛情假意,再好不過。
他按一按櫃檯上的喚人鈴。
半晌,一位少女出來見客。
她向小郭點點頭,直覺不信他是一名顧客。
小郭出示發票。
她笑,「貨物出門,恕不退換。」
奸商。兩個同齡少女,張永瑞卻如此天真,可見環境造人。
「我不是來退貨,我來查貨源。」
「貨源全部正當。」少女對答如流,
「發票上所示書櫃,還有沒有存貨?」
少女接過發票,只看了一眼,便示意小郭跟她走。
小郭跟她走到貨倉裡角,抬眼看去,待在當地。
足足有十來廿張同類型如不是一模一樣的書桌被東歪西倒地扔在那個角落。
少女問:「你喜歡哪一張?」
小郭目停口呆,好傢伙,它們都會嘆息,都能提供靈感?
「挑中了,告訴我,我們三天之內可以幫你髹上新漆,保證看上去像十八世紀瓜地尼尼的傑作。」
天!
「售價特廉。」少女補上一句。
小郭過去拉開其中一張書櫃的抽屜,嘿,照樣有音樂盒子樂聲叮叮咚咚響起。
簡直同張永瑞張大小姐那個一模一樣。
小郭低下頭去找機括。
少女又笑說:「彈簧在這裡。」
一按之下,簷邊暗格跳出來。
小郭幾乎沒破口大罵。
小女說:「為了增加顧客趣味,我們會往暗格內放一卷仿古手稿之類。」
小郭一陣暈眩。
「最受歡迎的是藏寶地圖。」
小郭忍不住問:「手抄本情書呢?」
少女一徵,「我們倒沒考慮過這個,太費工夫了。」
「沒有情書?」
「你要是想令女朋友驚喜,可以自已動手,」少女聳聳肩,「你慢慢挑選,我還有顧客。」
小郭為之氣結。
這麼小就這麼滑頭,真沒想到。
小郭有點黯然。
原來不是真的
慢著,好像又似真的,不然的話,情書從何而來,嘆息從何而來?
啊,凡是世事,人信是真,便是真,人信是假,便是假,有一個很玄的說法,叫假作真時真亦假。
小郭靜靜離開了拍賣行。
有一件事千真萬確。
小郭肯定張永瑞的寫作天份真得不能再真。
文藝春秋雜誌一連三期選用了她的小說。
編輯替張永瑞改了一個筆名,無論叫什麼名字已經不重要,她馬上引起讀者注意,再過三個月,小說結集出版,立刻銷了三萬本,這樣的數字,對新人來說,簡直是奇蹟。
小郭看到一顆文壇新星誕生,開心莫名。
張永瑞仍然溫柔隨和,但舉手投足間多一分自信,她與小郭已成莫逆。
她仍然在那張書櫃上寫作。
永瑞說:「坐到別的地方,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她的長篇小說快要脫稿。
先睹為快,琦琦先看上半部,不知恁地,一邊看一邊流淚,小郭怕傷懷,不敢拜讀。
他心底下覺得永瑞很偉大,她拒絕讓她的身份干擾她的事業,願意痛下苦工。
很多家裡有點恆產的女孩子,光是喝喝茶逛逛時裝店,已經去掉一輩子。
一日琦琦說:「張永瑞講,她迷信得很,她說她所有的靈感來自書櫃的一格抽屜。」
那裡有這種事。
新長篇出版那日,文藝春秋在張府開派對慶祝,小郭也去了。
張永瑞說:「小郭,我有份禮物送給你,跟我來。」
他倆走上小起座間,女僕迎面而來,「小姐,老爺有電話回來。」
永瑞英說:「小郭,就在書櫃上,你自己去拿吧!」她轉身去接電話。
小郭只得一個人走進永瑞的起座間。
禮物用小小盒子裝著,包裝得極考究,他拆開一看,是隻金錶。
「太名貴了。」小郭自言自語。
忽然之間,他聽到一聲嘆息聲。
小郭手一鬆,金錶險些落地,「誰?」
沒有人。
但是光天白日,小郭明明聽見那聲太息,且覺察到聲音中有莫大安慰。
「你是誰?」小郭問。
沒有回答。
「你可是張永瑞的靈感?」
靜寂一片。
小郭說:「假如你是的話,請繼續幫張永瑞寫一百本好小說。」
這時候,門外傳來永瑞的聲音:「小郭,喜不喜歡那隻表?」
小郭先對木書櫃說:「不然讀者們不放過你。」然後轉身對永瑞說:「太名貴了。」
作者:
儀君
時間:
5 天前 16:38
Fortune Cookies
中午時分,同事們抬起頭來,把案前文件一堆,表示工作暫時告一段落。
日宇笑說:「正是吊頸都要透透氣。」
坐在她旁邊的金汀問:「今天吃什麼?」
「什麼不一樣,來來去去那幾種飯盒子,要不就是三文治,唉!」
金汀怔怔的說:「如此克已復禮,為的是什麼呢? 」
日宇馬上回答她:「薪水。」
「還不夠買時裝哪。」
「省些用,小姐,慾望無窮。」
金汀伸手揉一揉痠軟的脖子,然後站起叫辦公室助理出去買午餐。
回來的時候金汀接了一通電話,一看那表情,就知道是異性打來的,她開頭是意外,隨即是驚喜,最後歡欣地掛上電話。
金汀同日宇說:「我有約。」樂得飛起的,一把取過手袋便撲出去。
日宇看著她背影,這種最後一分鐘約會,不去也罷。
日宇是衷心這麼想,假如有人敢在十二點四十五分來找她赴當天的午餐約會,她一定言出必行,拒絕他。
但此刻說出來,好像妒忌別人似的。
明知做候補也去,可見金汀有一顆寂寞的心,奇怪,日宇明明記得本市年輕男女比率為一點四比一,可見男多於女,為什麼妙齡女子都那麼心急?
午餐盒子來了。
日宇打開紙袋,粗糙濫制的熟食都有那股舊抹檯布似的味道,日宇一聞就倒了胃口,不想吃。
她搖搖頭嘆口氣,再捱三兩年,腸胃就報銷。
這麼大的犧牲,代價卑微。
咦,日宇看到飯盒邊有一隻小小透明塑膠袋,裡邊裝著幾塊餅乾。
這是什麼,吃飯盒送餅乾?
她打開塑膠袋子,取出餃子型餅乾,呵,她知道這是什麼,這是唐人街中華料理店裡的幸運餅乾,很鬆脆,帶甜味,捏開來,裡邊有張小小籤文式字條,簡單地說出吃餅人那天的運程。
怎麼,日宇想,這玩意兒難道流行到本市來了?
她拆開其中一塊餅乾,攤開字條,它說:今天之內,你會遇到一宗意外,與你終身大事有關。
日宇笑了。
她把其餘三塊餅乾放進抽屜,吃兩口飯盒子,扔掉它,一邊內疚,因為非洲不知有多少饑民,而她,浪費大好食物。
金汀在兩點半才回來,臉上帶一種沉醉的神色。
日宇看她一眼,酒不醉人人自醉,也好,自我陶醉往往最妙,何用管旁人怎麼想。
一直到下班,日宇都沒有碰到與她終身大事有關的意外。
回家,淋過浴,也就渾忘了這件事。
八點半,日宇剛想聽音樂,她挑出心愛的唱片。
樓上開始發出敲鑿聲。
日宇痛恨公寓房子這個缺點,每個新住客都似發了財,搬家非大肆裝修不可,這戶人家趕著入住,晚上施工已經有一兩個禮拜,噪音令日宇十分困擾。
每晚到十一時才肯停止。
日宇自窗口探頭往上看,只見上兩層燈火通明,隱隱還傳來工人吆喝聲。
他們想怎麼樣,把大廈拆掉重建?
日宇決定上去看看。
她穿著便服,取過鎖匙,出門,走兩層樓梯,便到了十八樓甲座。
這一座面積相當大,約是日宇公寓的雙倍。
她在門口張望,大門並沒有關上,她可以看到整幢公寓的牆已被拆卸下來。
日宇踏進一步,十分訝異,既然不喜歡這個間隔,何用買下來?
工人看見她,向她點點頭。
工頭過來,誤會她是業主前來監工,笑說:「已經儘快在做了。」
忽然之間,身後有一把聲音問:「還要做多久?」
日宇連忙轉過頭去,看到一個年輕男子,不但語氣冷冷,表情也冷冷。
工頭進一步誤會他是日宇的伴侶,便回答:「下個月一定完工。」
日宇則直覺上以為他才是業主。
而他呢,見日宇一早站在屋內與工人說話,自然也有了錯覺,以為這是日宇的新居。
日宇瞪了他一眼。
他也瞪日宇一眼。
兩人不約而同離開那間防空洞似公寓。
卻又在梯間狹路相逢。
日宇以為他故意尾隨她,警惕之心即起,「你到什麼地方去?」
那人好氣又好笑,「小姐,我回家休息,不礙你吧!」
回家?他的家還在裝修中呢?
日宇說:「拜託拜託,請他們早些收工,我們這些可憐的鄰居都快要瘋了。」
「什麼?」那年輕男子大大意外。
日宇問:「你以為我說得不對?」
「那不是你的房子嗎?」
「當然不是!」
他這才露出一絲笑容。
日宇想起來,「怎麼,也不是你的新居?」
「我住十六樓。」
「原來是一場誤會。」
「可不是,你呢,你也住在這幢大廈?」
日宇點點頭,「也是十六樓。」
「我在乙座住足兩年。」
「我搬進丙座也有三年。」
原來鄰居面對面住上這些日子從來沒有見過面。
日宇掏出鎖匙開門,「再見。」
他也說:「再見。」
說也奇怪,裝修雜聲噪音忽然停頓,日宇覺得做再世為人一樣。
她倒在床上鬆口氣。
第二天早上,在電梯裡,日宇碰到昨夜那個年輕人。
她猶疑一刻,只向他頷首,卻不與他交談,她甚至連正眼也不去看他,外人只道日宇冷淡,其實是害羞的一種表現。
到了公司,照樣埋頭苦幹,金汀同她說:「你的精神好像欠佳。」
「家裡樓上有人裝修。」
「慘。」每個人都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今午有沒有約?」日宇問。
「時間還早。」
金汀像是有三分把握。
中午,日宇仍叫人去買午餐,「到昨天那間去。」她叮囑。
人家去了回來,日宇連忙拆開紙袋,卻不見昨天那包幸運餅乾。
她問:「有沒有到昨天那間店去買?」
「一直都是在那間買。」
奇怪,怎麼沒有餅乾?
她自己走出去,依著招牌,找到那家快餐店。
日宇問:「你們是否派送幸運餅?」
侍應生莫名其妙,聽都沒聽懂,「什麼?」
日宇又找到經理,向他查詢,過半晌,經理笑說:「小姐,你這個主意很好,我們可以考慮在餅內夾宣傳單張,但是敝店還未曾實施。」
日宇大大詫異。
餅乾從何而來?
這麼神秘。
回到寫字樓,拉開抽屜,日宇把其餘三個小餅乾取出來,看半晌,挑一個,輕輕壓碎,看到字條上寫:要把握機會,免誤終身。
日宇嚇一跳。
隨即又笑出來。
有人搭訕問:「笑什麼?」
原來是金汀,呵,那人不再來約,使她失望了。
日宇明知故問:「沒有出去嗎?」
金汀有點沒精打采,只是搖頭。
日宇把餅碎掃到廢紙籮裡去。
「你相信不相信預言,籤文、占卦?」
金汀抬起頭,「看樣子我也要去算算命了。」
「算什麼?」
「我們要算的,不外是終身大事。」
「不算事業前途嗎?」
「事業安步就班,有點把握,況且我們也大約知道個人能耐可以去到哪裡。」
「你又何用為婚姻心急。」
「日宇,有時侯真覺日子孤苦寂寞得不能忍受,渴望伴侶亦屬人之常情。」
「我明白。」
「你吃過飯沒有?」
「吃過了,你呢?」
「沒有胃口。」
本市著名的炎夏,足足長達六個月,十月初還要來個桂花蒸,走在街上,仍然汗流浹背。
真的累。
自街頭看過去,整條行人道人擠人,夕陽照耀的空氣下揚著一層白濛濛細塵,日宇更覺人生如夢。
到了冬天,氣溫降低,打一個冷顫,才會覺得實在點。
可是春去秋來,又是一年,流金歲月過盡了,四季也就沒有意思。
想到這裡,日宇不禁有一絲彷徨。
下班,在電梯中再碰到那位男生,態度就稍減強硬。
她說:「真巧。」的確沒有講錯,太巧了。
他點點頭,「以前從來沒有見過面。」
「可不是。」
「貴姓?」
日宇給他一張卡片。
他也還她一張。
兩人又互道再見。
回到家,日宇把卡片細字讀出:關沃暖,友邦電子公司工程師。
年輕有為。
但是怎麼樣把握機會呢,她根本不懂。
日宇不是沒有聽講有人穿件睡衣就去敲異性的家門,她卻說什麼都做不到。
況且,那位大膽的女士也沒有成功,日宇更不想效顰。
無論是男是女,爭事業不妨擺明車馬,但感情一事,還是含蓄點好。
以後日宇每次看到那位女士,就忍不住想:那是一套怎麼樣的睡衣?平常那麼正經的人……那天可是吃錯了藥?
永遠沒有答案。
日宇把關君的名片壓在茶几面的玻璃底下。
她真的不曉得下一步該怎麼做。
日宇忽然想起,她還有兩隻幸運餅乾
真要命,這種小小玩意兒竟變為她的良師明燈,錦囊妙計,日宇苦笑起來。
星期六上午,日宇終於拆開另一隻幸運餅乾。
她開始緊張,手心冒汗,一邊罵自己神經,一邊閱讀那神秘的經文。
字條說:「勇往直前,切勿懦怯。」
這八字真言其實模稜兩可,含糊不清,有一千種可能性,但是你別說,日宇一看,卻如醍醐灌頂,即時茅塞頓開,精神百倍。
勇往直前,她握緊拳頭,是,說得好,講得好,可不就是這樣,她要勇往直前!
怎麼做?
她到著名的蛋糕店去買了點心,另外付老價錢選了一瓶好年份香檳,帶著回家。
星期六下午,人家不一定在家。
不過,總得碰碰運氣。
日宇撥第一次電話,不通。
過三十分鐘再撥一次,關君親自來接,日宇很傻氣的報上姓名,然後說:「沒出去?」這是廢話不是,當然沒出去,否則怎麼聽電話。
誰知關君也傻兮兮的說:「你也在家?」
「是呀,在家。」
看這個情形,兩個都不是會說話的人。
日宇鼓起勇氣,「我在想,假如你有空,或可過來舍下喝一點東西。」
「到府上來?」
日宇笑了,他比她更笨拙,這倒難能可貴。
「十五分鐘後我過來按鈴。」
日宇連忙撲到鏡子前去打理頭髮口紅。
小關過來時候,手上拿看一瓶香檳,另有魚子醬及鵝肝醬。
日宇說:「歡迎歡迎。」
進得屋來,小關讚道:「你這裡比我那邊考究得多。」
日宇笑,「我倒想看看你那邊。」
「請過來參觀,別忘記帶鎖匙。」
小關那邊也非常整潔,日宇興致勃勃,進到人家書房,卻看見一幅巨大的彩色照片:照片中青春貌美的女郎巧笑倩兮。
這當然不會是小關的胞妹。
有人捷足先登,日宇當場尷尬起來。
她不得不故作大方地問:「女朋友?」
「是,」小關很大方,「在加拿大讀書。」
日宇最沒有興趣做第三者,這個下午約會顯得一點味道都沒有了,沒有可能進一步發展的友誼不值得投資時間。
他們再回到日宇那邊,喝一杯咖啡,就散了會。
他走後,日宇把點心全數倒入垃圾筒。
她出奇地累。
樓上的裝修噪音又開始了,要睡不能睡,又沒有力氣出去玩,日宇覺得真正無聊。
她躺在床上,樓上每一下敲鑿聲都似打在她太陽穴上。
那些幸運餅這次會怎麼說?
電話鈴響。
日宇過去接聽。
「仍然沒出去?我是小關。」
「呵,是,你忘了把酒與魚子醬帶走。」
「不不,那個不重要。」
「你還忘了什麼?」日宇詫異。
「我忘記同你說,照片裡是我從前的女朋友。」
「真的?」
「是,不過一直沒有把照片收起來。」
不知道為什麼,日宇相信他,女孩子在感情上永遠打直覺,有時對,有時錯,完全是一項賭博,碰運氣。
「平時我並不解釋,只是方才我覺得你態度忽然冷淡,所以——」他的聲音低下去。
噫,忽然變得會說話了。
「你也太多心了。」
這時侯,忽然傳來轟然巨響,日宇整個人跳起來。
「樓上太過份了。」
「他倒底想怎麼樣?」
「乾脆買一塊地皮蓋所理想房子豈非更好。」
他們笑了,氣氛融洽起來。
「日宇,反正這麼吵,出去走走豈非更好。」
「有什麼建議?」
週末到處人山人海,本市也沒有什麼地方是安樂土了。
「你可喜游泳?」
「愛煞。」
「我祖父住郊外,要是你不介意,我們到老人家的泳池去散散心如何?」
日宇馬上雀躍贊同。
往郊外的路擠車塞,六十分鐘之後車子尚未抵達,日宇在途中發掘了小關不少優點。他是一個非常溫和的人,涵養工夫極好,儘管車子一寸一寸移動,他卻一點都沒有不耐煩,每隔一段時候轉過頭來向日宇笑一笑,可愛極了。
駕駛技術高明,也小心,車子抵達目的地,他先下車,隨即替女士開車門,小動作令日宇舒服。
老人家不在屋裡,管家說,他倆參加橋牌比賽去了。
日宇沒想到他們有那麼好的興致,又是一個意外之喜。
泳池不算大,但足夠二人暢泳。
日宇跳到水裡,開心得一如小孩子,一抒多日疲勞之氣,連遊六個塘不肯上岸。
傭人做好冰茶捧出來。
日字覺得已經好久沒有這樣享受過。
他同小關說:「你應該時常來才是。」
小關只是笑,過了一會兒才說:「沒有伴,並不好玩。」
話裡邊有許多意思。
太陽下山,略有涼意,日宇才肯罷泳。
他們坐在花園裡吃小關做的意大利粉。
「早知把香檳帶來。」日宇說。
回程車更塞,可幸涼風習習,一山都是秋意,日宇也不願意這麼早回家。
小關說:「在都市中找節目真不容易。」
沒有人會有異議。
「明天你想去哪裡?」
「我不知道,你說呢?」
「明早想好了通知你。」
「好的,我等你的消息。」
在門前話別的時候,小關彷彿還有話要說似的,但遲疑片刻,他終於沒有開口。
那夜日宇睡得特別香甜,她將之歸功於運動,是耶非耶,也只有她自己曉得。
第二天吵醒她的自然是裝修工人,接著是關沃暖電話。
他笑,「相信你已經醒了。」
「住在戰場樓下,不醒也難。」
「星期天干什麼最好?」
「你說呢?」
「你彷彿有好主意似的。」
「我的祖父母住在美國新澤西。」日宇笑。
「時間上來不及了,」小關一本正經的說:「來回就得三天,我們明日就要上班。」
日宇說:「那麼只能在附近走走。」聲音裡都是笑意。
「我要參加一個婚禮,你要不要一起來?」
「方便嗎?」
「是我的表弟大喜。」
本來日宇無論如何不肯做這種不速之客,但這次她不笨,她感覺到小關想把家人介紹給她,於是一口答應。
她取出最考究的小禮服,熨一熨,打扮整齊,等小關下來接她。
樓上仍然邦邦邦繼續拆樓,日宇已經不大在意。
小關也穿得漂亮,一套西服剪裁貼身,看了叫人舒服。
那是一個美麗的婚禮,新郎新娘猶如金童玉女,新娘脫手把花球扔出來,日宇並沒有站在前排,但不知恁地,花束拐一個彎,她無意間一伸手,就接到它,贏得豔羨的目光。
傍晚,他倆回家,小關看看日宇說:「有一件事,我非跟你說不可。」
日宇的心咚一跳。
可是他從前的女朋友回心轉意了?
她看看他,「你請說呀。」講清楚了也好。
「日宇,你迷不迷信?」小關一臉困惑。
奇怪,怎麼會這樣問,日宇一怔。
「請你到我家來,我給你看一些東西。」
到他家後,日宇大吃一驚,小關竟然也有幸運餅乾。
「你可有拆閱裡邊的籤文?」
「有。」
「說什麼?」
「你來看,一共四顆,已經拆閱三條,這是第一條。」
日宇連忙接過來看,只見字條上寫看:今天之內,你會遇到一宗意外,與你終身大事有關。
「譁!」日宇嚷:「我不相信。」同她的籤文一模一樣,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還有呢,這是第二張。」
日宇看:要把握機會,免誤終身。
日宇大吃一驚,她瞪關沃暖。
「我昨天看到這一張。」小關說。
勇往直前,切勿懦怯。
「你在哪裡買三文治?」日宇問他?
「天天都在同一家快餐店。」遭遇與日宇一個模樣。
「你有沒有去追究過?」
「當然有,店家說見都沒見過這種餅乾。」
「還剩幾顆?」
「一個。」
「拆開來看,快。」日宇說。
小關把最後一個拆開,字條說:「從此刻開始,幸福屬於你們。」
日宇說不出話來,看看小關,小關也看著她,兩人都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第二天,星期一,日宇回到公司,第一件事便是打開抽屜,取出最後一個幸運餅,打開它,讀籤文內容,這一張不同小關那一張,上邊只有三個字:恭喜你。
日宇覺得不可思議。
它們倒底從何而來?
這些幸運餅乾像是專門為著撮合他倆而設。
完全沒有人合理的解釋。
金汀在一邊問:「這小小字條是什麼玩意兒?」
日宇完全沒有答案。
三個月後,她與小關訂婚。
還有,樓上終於裝修完畢,業主進去一看,卻非常不滿意,索性把房子賣出來,小關與日宇進去參觀,卻對間隔一見鍾情。
現在,十八樓甲座屬於他們共同的家。
日宇決定保留自己那間小小公寓,萬一有什麼事,她還有個退路。
她沒有把她也有幸運餅乾一事告訴小關。
現代女性同男性一樣,也有權保留一點點私隱,日宇一直在推測,為什麼這幾塊餅乾,會在她生活中起了這麼大的作用。
若不是受到小小字條的鼓勵,也許畏羞的小關與拘謹的日宇永遠不會有今天的發展。
抑或他倆緣份已屆,始終會在梯間碰面?
沒有人知道。
作者:
儀君
時間:
5 天前 16:39
梅櫻
小郭去探訪老同學劉克,完全屬於心血來潮。
最近略為空閒,小郭又擅長鬍思亂想,生活在大都會久了,他內心煩膩,妄想去到南極觀賞極光,消愁解悶。
那發出弧形光華的鮮豔霞彩,一直是小郭心目中代表至美至真的一種現象。
他的同學劉克,在大學裡讀天文物理,他想起他,想把他約出來談談。
談甚麼?
當然不是赴南極的行程,兩人都要找生活,怎麼走得開。
生活生活生活,小郭咬牙切齒,折磨人的生活。
他撥電話給劉老克。
電話一直沒人接。
劉克是單身漢,同小郭一樣,沒有家室,為防萬一,通常留一條門匙在熟人處,故此小郭手上有劉克的門匙,劉克也有小郭的門匙。
中午時分,小郭有空,便離開辦事處,駕看他的黑色小房車,到郊外劉克的寓所去。
小郭停好車子,下車,剛走向那幢小小平房,私家行人路上迎面而來的,是一名少女。
她神色慌張,險色蒼白,腳步忽忙,最令小郭吃驚的是,少女雪白的襯衫上有一連串鏽色的跡子。
憑小郭經驗與常識,一看就知道這是血跡。
私家路只通向劉克的家,莫非他出了甚麼事?
慌忙間小郭頓生一計,他在電光石火間伸出一條腿,絆得少女一個踉蹌,險些摔跤,少女手中的皮包脫手飛出,落在附近,袋中雜物滾出。
小郭沒聲價道歉,又幫忙拾起地下的東西,塞回手袋,在該剎那,他已看到少女的工作證:朱梅,大豐銀行電腦室副工程師。
那少女心急如焚地站在一旁,搶過手袋,立刻奔到路邊,坐進一輛小跑車,飛一般的去了。
小郭連忙掏出鎖匙,開啟劉宅的大門,擅自進屋。
“老劉,老劉!”他大叫。
沒有人應。
小郭急了,用腳踢開書房門,“老劉。”
他看到老同學坐在安樂椅上,面色像棄世廿四小時以上的死人,一隻手臂有血液汩汩自傷口湧出。
小郭撲上去檢驗傷口,取起電話,對老劉說:“我要報警召救傷車,這是最快捷最安全的辦法,聽到沒有?你的大動脈切斷,有生命危險。”
真是奇蹟,老劉還會點頭。
血,到處是血。
小郭皺上眉頭,那股腥氣令他作嘔。
他嘗試為老劉護理傷臂,救傷車很快來到,老劉情況欠佳,但肯定有驚無險。
傷口可怖,長長十多公分的一道口子,縫了三十多針。警方人員前來病房錄口供。
小郭聽見劉克說:“我不小心用刀割傷自已。”
鬼才相信。
警察當然也不相信。
老劉說:“女友不肯嫁我,我以死相脅,弄假成真。”
小郭仍然不信,這麼說來,老劉堪稱是本世紀最不怕痛的人之一。
他累了。
小郭與警務人員只得讓他休息。
小郭離開病房,老劉叫住他,“小郭。”
小郭留步。
“謝謝你。”老劉說。
小郭說:“何用客氣。”
“你救我一命。”
“你大可自行報警。”小郭淡淡說。
“我已沒有力氣。”
小郭卻說:“不,你以不過想拖延時間,好侍兇手從容離去。”
老劉一聽,面色變得像綠色的泥土。
小郭知道他猜對了。
是那個朱梅的女孩子。
她是兇手。
好狠心的女人,要剮這一刀,還真不容易,這一刀原本目的地分明是老劉的胸膛,他伸出手臂去格,才引致手臂受到重創。
朱梅要致劉克於死地。
朱梅是誰?小郭從沒見過她。
唔,到南極觀賞極光,暫時大抵沒有希望,反正有空,不如看看這位天物學家搞些甚麼鬼。
小郭回到偵探社,他的拍檔兼知己琦琦,一見他使問:“你身染的是甚麼?”
小郭換下髒衣服。
他問琦琦:“你會不會動刀?”
“不會。”
“別把話說滿,別高估自已。”
“我真的不會,我沒有敵人,不因我人緣好,乃是我立定心思不去恨人,不值得。”
小郭問:“為保衛國家呢?”
琦琦笑,“即使打仗,也改用核武了。”
“妒忌?”
“小郭,我說過了,我不會動武,我太愛自已,小郭,沒有人愛我,我更要自愛。”
小郭凝視琦琦,“誰說沒有人愛你?”
琦琦笑了。
小郭說:“他們講,女人妒火遮眼的時候,甚麼都做得出來。”
“小郭,你看豔情小說看得大多了。”
“是嗎?”
他休息一會兒,喝杯威士忌加冰定一定神,便出去了。
他到大豐銀行去找人。
叫郭大偵探釘上的人,不容易走脫。
查到電腦部,傳達員同小郭說:“朱小姐今日告假。”
小郭點點頭。
大豐銀行有他的朋友。
譬如說,人事部的史蒂拉陳。
史蒂拉出來見到會客室沙發上的小郭,頓時嬌填地說:“赴湯蹈火了,也就該來找我了。”
小郭連忙暗笑說:“你氣色好到極點。”
“是嗎?”史蒂拉走到窗前,揹著光。
“你穿絲絨最漂亮。”
“小郭,有甚麼事說吧!”
“我來請你喝下午茶。”
史蒂拉搖搖頭,“我不相信。”
“我只能與你喝下午茶,陳太太。”小郭提醒她的身份。
史蒂拉嘆口氣,“之前有甚麼事要我做的?”
小郭亦不再客氣,“朱梅是你工程部的同事?”
“啊對,她,大眼睛迷暈人。”
“我相信你有她家裡電話。”
“當然。”史蒂拉十分不自在。
“純粹是公事。”
史蒂拉諷刺地問:“上一次你把公事與私事分開是甚麼時候?”
真的,小郭完全承認他這個缺點。
終有一天,好奇心會殺死他這隻貓。
史蒂拉翻一翻資料,繼而把一個電話號碼與地址抄給他。
“謝謝你。”
“別客氣。”
“那頓下午茶”
史蒂拉嘆口氣,“當我不再是陳太太時候,我會來找你,小心,看樣子離這一天已經不遠。”
小郭離開大豐銀行,直赴朱梅寓所。
他不想打草驚蛇,沒有提出任何警告便找上門去。
來應門的人,正是朱梅。
史蒂拉說得對,朱梅的確有一雙美麗大眼睛。
如果她不是處於極端旁徨,驚布、不安的情緒下,小郭相信這雙眼睛會迷倒不少異性。
“朱梅小姐,我們今天中午已在劉克先生的家門外見過。”
朱梅猛地想起,害怕地看看小郭。
“我是老劉的朋友,我可以同你說幾句話嗎?”
“不可以!”
她膨的一聲關上大門,把小郭隔在鐵閘外邊。
小郭聳聳肩,回到大廈樓下的停車場,生進黑色小房車內,等。
他不相信她可以不出家門。
小部有這個耐心。
等到七點半,正當郭大偵探肚子開始餓的時候,朱梅出現了。
他下車,迎上去。
朱梅看看他,情緒比稍早時略為鎮定。
“你要甚麼?”她質問小郭。
“你放心,老劉無恙,由我親手把他送進醫院。”
“我剛剛與他通過話。”
小郭說:“他一定有提起我。”
朱梅點點頭,“他說你十分多事好奇,叫我不要對你說太多話。”
小郭留意朱梅的神情,知道他中午的推理結論不成立。
誰都看得出朱梅愛劉克,老劉也愛看這個女郎。
她不會傷害他。
那麼,是誰?
“自表面證據來看,你很值得警方懷疑。”
“郭先生,”朱梅說:“幫幫忙,你不說出去,誰知道。”
小郭答:“我一向是個好市民。”
朱梅有點生氣:“劉克說,有必要的時候,你也會是個無賴。”
“嘿,這老劉,他哪一隻眼睛看見我欺侮過女孩子?”
朱梅低頭,“郭先生,有很多事不足為外人道,你請回吧!”
小郭本來還想糾纏下去,沒料到朱梅忽然抬起頭來,大眼睛帶著淚光,充滿懇求的神情看看他,小郭即時吃了敗仗,心甘情願的退下陣來,嘆一口氣,搔搔頭皮。
這倒底不是他家的事,又沒有誰委託他辦理這件案子,不宜過份。
他掏出一張卡片交給朱梅。
“有話想說時找我。”
小郭駕車離去。
他到相熱的飯店去飽餐一頓,回到家,也累了,倒在床上憩睡。
午夜夢迴,小郭跳起來。
有第三者。
今早傷劉克的人,必定是第三者。
是誰呢,朱梅與劉克似乎齊齊讓著這個人。
這個第三者,是男是女?
在這件事情發生之前,小郭還一直以為劉克是個不理世事的書子。
由此可見,想了解一個人,是多麼困難。
在這件事之前,小郭還以為劉克是與他無所不談的老朋友。
但不,劉克內心收藏看許多許多秘密,正如小郭一樣,他也有陰暗一面,不想說出來。
第二天,小郭去看劉克。
他的情況穩定,但形容憔悴。
他對老同學說:“我知道你是好意,出於關懷,但朱梅是無辜的。”
小郭不響。
“她說她很佩服你,人海茫茫,居然一下子找到她。”
小郭拍拍他老友的肩膀,離開病房。
他問看護:“有沒有人來探望過劉先生?”
看讓回答:“只有你。”
連朱梅都沒有來過。
事情難道就這樣結束?
小郭總覺得不會這樣簡單。
琦琦問他:“你幹嗎,精神恍惚。”
小郭說:“一個女孩子如果擁有一雙動人大眼睛,真是上帝賜給她最慷慨的禮物。”
琦琦點頭,“原來為著大眼睛的緣故。”
“不不,你誤會了。”
琦琦揶揄地說:“我再也不會弄錯的。”
“讓我看看你的眼睛。”小部搭訕說。
琦琦連忙頑皮地蒙起雙眼,眯成一條線,“對不起,我欠一雙大眼睛。”
小郭沒好氣的說:“那你就再安全沒有了。”
那天晚上,小郭回家,一邊聽馬勒的音樂,一邊淋浴,痛快淋漓。
電話鈴可能響了很久。
直到小郭裹看毛巾出來,才聽見它。
小郭急急去取聽筒,剛拿,那邊卻嗒一聲掛斷,世事往往如此,造物主喜歡開玩笑,大大小小的機會都不放過。
小郭剛在斟一杯威士忌,電話鈴再度響起來。
對,就是要這樣奮鬥,永不放棄。
“喂?”
“郭先生。”
小郭馬上認出她的聲音,她是朱梅。
“你能不能來我家一趟?”她聲線十分低。
她有話要說了。
“我馬上來,你等我十分鐘。”
小郭立刻套上球衣牛仔褲,搶過車匙出門,天從人願,只遲到了兩分鐘,十二分鐘他就趕到目的地。
他掀鈴。
朱梅來開門,臉色灰敗。
頸子上纏看紗布,隱隱透出鐵鏽色的跡子。
小郭暗暗吃一驚。
他表面上很鎮定地過去坐下。
他看著朱梅,朱梅目光呆滯,像是不知如何開口。
非得給她時間不可,不然嚇窒了她,更加不會說話。
當下小郭說:“血液能夠修理決口,是因為血小板的緣故。”
朱梅的大睛眼落下淚來。
小郭不動聲色,說下去:“血小板一自血管流出來,便即時破裂,放出血小板因子與血漿凝血致活黴元,在鈣離子的幫助下,相互作用形成網狀固體纖維,這些纖維交錯重疊,終於堵住了決口。”他停一停,“來讓我看看你的傷口。”
他的聲東擊西術生了效,朱梅乖乖地讓他把紗布拆開檢驗。
傷口很淺,不礙事,呈環狀,像是要把朱梅的頭顱切下來。
“還是給醫生瞧一瞧的好。”
朱梅搖搖頭。
小郭不敢勉強她。
但是他忍不住問:“告訴我,這人是誰,為何不把他交給警方,為甚麼一次又一次縱容他,你們若不停提供機會給他,別怪他終有一次嘗試成功。”
朱梅看看小郭,“也許,你可以幫我們的忙。”
“請說。”
“多年前,有一對年輕男女山盟海哲,決意一生都要相愛。”朱梅的聲音低低的。
小郭沒想到故事這麼老套,大大失望。
“她辛勤工作,供他念書,畢業之後,他找到一份優差,漸漸他發覺她種種不足,差距愈大,交通困難,他提出分手,她不允,繼而糾纏不已,使他更加厭惡。”
小郭不出聲。
他知道她說誰,她口中的負心漢是劉克。
男女主角都值得同情,也都不值得同情。
說到這裡,朱梅問:“郭先生,那個男人,很可怕吧!”
小郭不答先問:“後來怎麼樣?”
“他愛上了另外一個女子。”
小郭說:“那個女子,是你。”
“對。”
小郭沉吟一下,“人有權追求生活中更美好的人與事。”
“但是,他傷害了先頭的女伴。”
“她必需接受事實,伴侶有權變心,感覺再壞,創傷再痛,也得忍耐,這種事常常發生,不能以暴力解決。”
朱梅徵徵地說:“但是她為他犧牲這麼多。”
“自願的付出就不是犧牲。”
“你好像站在男性的立場說話。”
“非也非也,我覺得所有女性都應該在感情打擊之後站起來。”
“她也可以嗎?”
“當然可以,從慷慨幫助男友一節來看,她必定熱心忠誠,這件事持續數年,可見她克苦耐勞,有這樣的優點,一定可以生活得比從前更好。”
朱梅呆呆地看看小郭。
“她是誰?”
朱梅終於答:“她是我大姐朱櫻。”
小郭一怔,這倒出乎他意料。
可愛的大眼睛,忽然之間,不那麼可愛了。
小郭問:“那天刺傷劉克的人,是朱櫻?”
朱梅點點頭,“我們三人談判,沒想到她帶看利器。”
劉克先逐朱櫻走,再放朱梅,在門口剛剛碰到小郭。
“你姊姊方才又來與算帳?”
朱悔不答。
“那傷口”
“是意外。”
小郭很有深意的說:“意外太多了。”
朱梅不出聲。
“我陪你去看醫生,來。”
這時候,小郭看到睡房裡人影一閃。
“誰?”他喝道。
朱梅轉過頭去,“姊姊,你出來吧!”
小郭凝神注視那一個角落,隔半晌,有人輕輕走出來,靠在門框邊,繞著手,看著小郭。
小郭沒想到朱櫻比朱梅長得還要漂亮,只是稍微年長几年,多幾分風情。
這時,朱梅說:“現在我們根本不曉得該怎麼辦?”
“看樣子你們需要忠告。”
朱櫻坐下,點著一技煙,吸一口,“郭先生可願點醒我們?”
小郭大惑不解。
真是當局者迷,老劉哪裡配這姊妹!
但偏偏她倆卻為他犯下奇險,鬧到今天這個局面。
他嘴裡不方便說甚麼,表情卻道盡他心中之意。
朱櫻按熄香菸,“我明白了,好,我走,我退出。”
小郭看著她。
“一年多之前我就該下這個決心,我不該一拖再拖,一誤再誤。”
小郭點點頭,說得好極了。
“郭先生,”朱櫻說:“勞煩你送一送我。”
“榮幸之至。”
小郭竟撇下朱梅,陪著朱櫻睜開小小公寓。
在途中,朱櫻說:“郭先生,我們有位共同朋友。”
“誰?”小郭詫異,“你指劉克?”
“不,我指琦琦。”
“呵,琦琦。”
“現在你明白了,我乾的是哪一行。”
“職業無分貴賤,況且,你不但供劉克大學畢業,也栽培了朱梅。”
朱櫻訝異,“你怎麼知道?”
“不然你不會變成這樣。”
“我是一個愚人。”
“不,你肯離開這個僵局,就是聰明人。”
朱櫻淒涼的說:“試想想,我生平最愛的兩個人竟然背叛我。”
世事往往如此。
朱櫻茫然看看街外風景,像是忽然失去做人目標,下一步下一著不知道該怎麼走。
“琦琦可知道這件事?”
“不,她不知道。”
“我送你到琦琦家,你們或可談談。”
“謝謝你,郭先生,你是一個好人。”
事情已經水落石出,小郭呼出一口氣。
小郭一向把琦琦的家當自已的家,一進門,立刻往長沙發上一躺,琦琦看到朱櫻,一眼就認出來,把她拉到房內,從詳計議。
她們談了許久,小郭不知不覺在沙發上睡著。
待他醒來,看到的是朱櫻一張十分詳和的面孔,他知道她的思想經已搞通。
小郭安安樂樂的回家,是夜他睡得特別好。
他沒有再去探訪劉克。
這個人不久出了院,致電小郭,小郭不去理他。
忘恩負義的人,還真不配與郭氏做朋友。
這麼些日子來,從未聽劉克提過朱櫻兩字,可見他早有棄她之心。
小郭也沒有再提起朱梅,這個女孩子太過自私,不講道義,生人勿近。
小郭還是覺得琦琦最可愛,她的雙眼睛也越來越大,越來越亮。
他問:“朱櫻小姐近況如何?”
“到星洲找機會去了。”
小郭點點頭,“她應該從頭開始。”
真的,琦琦說:“那麼一個大美人,還怕得不到異性寵愛?劉君不知他損失是甚麼。”
“像劉克這樣的人,朱梅得到也不用開心。”
他們倆現在可自由了。
琦琦像是看懂了小郭的心思,“朱梅並沒有與劉克在一起,經過這次流血事件,她忽然醒悟,接受公司調派,出差到美國一年。”
“你怎麼知道?”小郭問。
“我?我跟師傅學習呀。”琦琦滑頭的說。
生活仍是悶,抗拒悶納,就得消耗精力,很快又變成累。
小郭有點幸災樂禍,好得很,劉克失朱櫻復朱梅,這樣的人活該有這樣的下場。
很多時候,小郭連眼睛都睜不開來。
琦琦說:“你看你,這時侯有件大案,看你怎麼應付。”
小郭打個呵欠,“這個秋天真正靜,甚麼大事都沒有,再下去,偵探社很難支持。”
琦琦笑口:“唯恐天下不亂。”
“唉,混水好摸魚呵。”
“你有沒有聽說劉克這個人最近怎麼樣?”
“誰關心。”
“他居然又找到了女朋友。”
“誰?”
“大學裡的一個同事,年紀很輕,冰清玉潔,恐怕配得他起有餘。”
“恭喜他。”
“但是有人看不過眼,給他女友家人寫了封告密信,盡掀他的生活內幕。”
“琦琦!”
琦琦,看看小郭,“是誰做這等缺德的事呢?”她笑。
小郭只餘搖頭的份。
作者:
儀君
時間:
5 天前 16:39
無此人
大廈式公寓房子的信箱都排列在電梯大堂內,一格一格,宛似白鴿居。
郵差來了,手執一大迭信,迅速地一封封塞進信箱,通常派信的時間,不會超過
二十分鐘。
有時也有派錯的信。
王淑洵一見到不是自己的名字,便查看地址,通常是十六樓搞渾了送到十七樓,或是甲座送錯到丙座。
她會順手把信送進鄰居的信箱內,舉手之勞,何樂而不為,雖然她與這些鄰居從來沒有見面。
這便是住大廈房子最大好處,雞犬相聞,老死不相往來,簡直已臻老子提倡的化境。
淑洵在這間大廈的十七樓丙座住了一年多。
她非常喜歡這幢向海的公寓,不大不小兩間房間,露台一整個冬季都有陽光,因此租約屆滿,她打算續租。
淑洵如一般高薪仕女,每月得到公司提供一筆可觀的房屋津貼,她不必擔心住所問題。
那日,如平常任何一日,淑洵下班回到家門,看看金錶,恰是下午六時。
她慣性地開信箱,小小盒子內倒是大迭信件,她將之放進公文袋,乘電梯到了家門,取出鑰匙啟開大門。
淑洵接著脫下鞋子,做杯冰茶,喝一大口,長長吁口氣。
這一日,真的與任何一日都沒有什麼異樣。
屋子由家務助理收拾得一塵不染,初秋的夕陽斜斜照進室內,靜寂無聲。
淑洵查看信件:電費單,信用卡收款單,時裝公司廣告,搬運公司單張,淑洵打一個呵欠,還有,噫,這是什麼?
林仲南先生,松輝大廈十七樓丙座。
地址完全正確。
但沒有這個人。
白信封,沒有回郵地址,信在本市寄出,字跡娟秀,分明是女子筆跡。
淑洵取過一枝紅色簽名筆,用力在信封上寫三個字:無此人。
稍後,她會把信放在信箱頂,明天郵差來了,會把它帶走處理。
淑洵不知道這是否正確的做法,但她見人人都這樣做,於是學上一份。
淑洵打一個呵欠。
單身女子,下班後沒有什麼可做的。
當然,她可以去赴約,天天晚上都有歡迎她光臨的晚宴,自備衣飾,打扮停當,準時出現去點綴他人的派對,像一隻花瓶一樣,陪客吃飯。
淑洵早已謝卻此類應酬,讓別人去做時髦兼受歡迎的客人好了。
她情願在家看書寫字聽音樂。
有合適的人,緣分到了,自然會來拍門。
即使如此,也不代表功德圓滿,找到伴侶,表示另一種生活方式的開始,雙方都得好好適應遷就,為共同目標努力,也不簡單。
淑洵籲出一口氣。
靜態的生活方式令她比同齡女子多些思考機會,看得遠一點、也看得多一點。
旁人的喧譁常令她驚奇,她不愛同其它人比身份比住所比座駕比衣飾。
她做她自已份內的工作,盡心盡力,然後取回她應得的報酬。
淑洵的性格獨特。
傍晚她下樓買雜物,便把信帶下去放在信箱頂。
那處還有幾封同類型的錯信,淑洵查一查,看看有無自已的名字。
秋風已起,秋意漸濃。
這種時刻,淑洵覺得特別寂寞。
她在街上逗留一會兒,便折返寓所,
自露台看出去,月亮皎潔一如銀盤,淑洵忽然想起她初中時讀過的詩詞,有句叫
「照無眠」,此刻想來倒是十分貼切。
讀完五年大學混得管理科碩士返家之後,不知不覺又做了五年事,淑洵頗有點時不我與的感覺。
結婚,七十歲也可以,生孩子,卻要趁早。
淑洵天性喜歡孩子,要求不很高,不需要他們聰明漂亮,淑洵希望孩子健康,胖
胖,有點笨相,不大會哭即可,最好生五六個,黑壓壓一屋是人頭,讓親友永遠搞不清楚真實數目,說起來,只是搖頭,並嘆曰:「真沒想到淑洵那麼會生。」
晚上,統統睡在一張床上,大被同眠,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互相擁抱親吻。
家裡因為太亂,也根本不用收拾,整天如趁墟那麼吵鬧……
這是王淑洵的理想生活。
可惜她到現在還沒找到伴侶。
再拖下去的話,可能一個孩子也沒有,夢想一輩子只是夢想。
以前,男人做男人的事,女人做女人的事,涇渭分明,近年來,女人先要同男人一樣做好事業,才有資格開始履行女人份內的職責,手腳稍慢,精力略差,使得犧牲一部分。
沒有事業、經濟與精神皆不能獨立,根本不算是一個完全的人,處處倚賴他人,生活毫無意思。
所以說,這條路雖然無奈,仍然走對了。
第二天,早上因為要趕著上班,她沒留意那封信在不在,傍晚回來,信已不見,恐怕已被郵差取走。
淑洵依例開啟信箱。
她看到一封巴黎來鴻,頗為欣喜。
那是她早年一位中學同學,畢業後往法國留學,現在嫁了當地人,安居樂業,每三四個月來一封信報道近況,用詞幽默俏皮,是淑洵最愛讀的信之一。
她忙不迭拆開,在電梯內已經讀將起來。
回到家,才發覺夾在帳單中另外還有一封信。
林仲南先生,松輝大廈十七樓丙座。
奇怪,同一字跡,這是誰寄給誰的信?
地址弄錯了,辜負寫信人一片苦心,又說不定在哪裡,有人正在苦苦等候這封信。
淑洵又取出紅筆,寫上無此人三個字,再大力在字下劃兩劃。
看會兒電視,她也睡了。
床上並沒有胖胖笨笨的孩子們。
早上,她把信帶下樓。
下班與女同事去置衣服,淑洵對這些最考究,她最反對夏衣上加一件外套便權充秋裝,對於她,四季不分明不要緊,四季服裝一定要搞清楚。
購物完畢,順帶在外頭吃飯。
回到家,差不多十點鐘左右。
那封信已經被取走,淑洵有點安慰。
林仲南先生也許就住在這幢大廈裡,他一定會通知朋友,叫她寫上正確的地址。
淑洵的信箱裡,又躺著同樣的一封信。
怪異。
淑洵把信對著亮光照一照,裡邊厚疊疊,顯然是有內容的。
每天一封。
淑洵是理智型女性,從來沒有做過這種事。
或許是一種享受。
淑洵永遠不會知道。
週末,她出去與房東商談新租約事宜。
她問;「在我之前,十六樓丙座租給什麼人住?」
房東一怔,「我們一家四口自住,後來我懷了第三胎,地方不夠,才搬的家。」
「沒有租過給別人?」
「你是首任房客。」
「有無聽過一個叫林仲南的人?」
房東搖搖頭。
淑洵十分困惑,
「有什麼事嗎?」
「我天天收到一封給林仲南的信。」
「一年多都如此?」
「不,最近這幾天才開始。」
房東笑,「不要緊,不會持續很久,現在哪裡還有長情的人。」
說得也對。
人情練達,即是文章。
淑洵回到家,想起此刻星期六也派信,便去開信箱。
果然,又是給林仲南先生。
淑洵決定為這件事下點工夫。
反正有空,她問司閽:「這幢大廈,共有幾戶人家?」
「一百二十戶。」
「有幾戶姓林的人家?」
「譁,王小姐,要算一算才知道。」
淑洵取出一張鈔票,「我請喝茶。」
管理員笑了。
傍晚她就拿到資料,林姓是大姓,很普通,但一百二十戶當中,卻只有七戶姓林,這倒大出淑洵意料。
到今天她才知道,芳鄰姓得很雜,除了王、黃、趙、梁、李、劉、張、區這些常見姓氏,還有人姓倪,姓卞、姓公孫、姓蒙、姓烈、姓姬。
還有十一戶是洋人,九戶是日本人,更有六戶人家空置,暫時沒有住客。
這張表甚有幫助。
淑洵逐戶林姓人家去按鈴。
「有沒有林仲南先生?」
五戶人家說沒有這個人。
還有兩戶沒有人應門。
那是十一樓甲座及七樓乙座。
淑洵將之記下來。
她去問管理員,「十一樓甲座的林先生怎生摸樣?」
那老頭想一想,答道,「十一樓沒有林先生,只得兩母女住:林太太和林小姐。」
呵,失望,沒有林仲南。
「七樓呢?」
「七樓有林先生。」
「林什麼名字?」
管理員笑,「王小姐為何查起家宅來?」
「不能告訴我嗎?」
「他搬來沒多久,我們不清楚,是個年輕人。」
淑洵心想不要緊,明天一早把他叫醒即可水落石出。
但很可能林仲南住在隔壁的錦輝大廈,甚至是再隔壁的明輝大廈,那就無可稽查了。
淑洵又同管理員說:「每天我都把一封信擱在此地,你有沒有留意誰把它收去?」
「我沒有注意。」
人來人往好不忙碌,也難怪他。
「能不能代為注意?」
「王小姐,你搞些什麼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淑洵向他笑笑。
她撥好鬧鐘,八時起床。
立即梳洗,然後更衣,趕到七樓去按鈴,仍然沒有人應。
莫非昨夜沒回來,
淑洵心中突然靈光一閃,此君會不會是去了樓下收信?
她連忙乘電梯趕到地下。
管理員一見她便說:「王小姐你來得正好。」
淑洵看,「信呢?」
好傢伙,果然信已被取走。
「林先生拿去了。」
「他叫林仲南?」
「他問誰把信擱在這裡。」
「你有沒有說是我?」
「有。」
「他人呢?」
「出去了。」
「你如看見他,叫他來找我。」
管理員問:「這是怎麼一回事?」
淑洵笑,「遲些告訴你。」
逮到了。
她回到家,籲出一口氣。
打開早報,看將起來,覺得有點累,便躺在長沙發上打盹。
門鐘響起,把她再度叫醒。
她去開門,門外站著一位相貌端正,打扮整齊的年輕人,
「王小姐?」
「林仲南?」
他開門見山就問,「那些信你從哪裡來?」
「假如你不介意,進來喝杯東西詳談可好?」
「打擾你了。」
「別客氣。」
林仲南一坐下便說:「王小姐,我不是林仲南。」
淑洵瞠目,「那你是誰?」
「我是林仲南的弟弟林昆南。」
「呵,一樣啦。」淑洵鬆口氣。
「不,王小姐,不一樣。」他說,「請王小姐告訴我,這批信從何而來?」
「我完全不知道,它們出現在我的信箱裡,收件人卻是你哥哥,你說多奇怪!」
「奇怪的還不止這一點點。」
「什麼意思?」
「請王小姐給我時間,我慢慢說給你聽。」他自外套袋中取出那一疊信,「一共十封信,王小姐,請你查看郵戳印。」
淑洵倒一直沒留意這些細節。
被他一提醒,她細細看,看出破綻來,「噫。」
「看到沒有?一九七七年十月三號。」
淑洵猛地抬起頭來,「這封信年期久遠!」
「可不是。」
「怎麼寄了十年才到?」淑洵驚問。
「我怎麼知道?我還想問你呢? 」
「彼時我才念高中哪。」淑洵低嚷。
林昆南攤攤手。
「你應該去問令兄。」
「還勞吩咐嗎,」他說:「我一看到信箱上擱著一封這樣的信,便深覺奇怪,大哥
移民已有十年八載,這幢樓宇,本來租給他人,我們收回自住才幾個月,立刻有人寄信給姓林的,而且地址寫錯了。」
「奇怪。」
「還有下文。」
「請說。」
「一封兩封不出奇,怎麼天天一封,而且我忽然想起,大哥念高中的時候,收過這種信,我認得字跡。」
淑洵問:「誰寄給他的?」
「是他的小女朋友。」
淑洵內心一陣溫馨,早熟的人感情生活比較豐富。
「我認識那位小姐,我知道她仍住在本市,但是人家早已結婚生子,不可能再寫信給少年時朋友,但為了證實這一點,我還是與她會晤。」
淑洵為這個故事著迷。
她傾耳細聽,沒想到她與他同樣為了這一疊信查根問底,其實他倆既非寄信人又非收信人,無論池水出現多少漣漪,都干卿底事。
林昆南說到這裡,忽然困惑地問了一個問題:「平日我並不是一個好奇的人,這次卻彷佛有一股詭異的力量,推著我去作調查,為什麼?」
被他這樣一說,淑洵也猛地驚醒,對呀,她又何嘗喜歡尋幽探秘,但為著這封信,
硬是設法把林昆南自一百多戶人家裡揪出來。
是什麼力量?
淑洵與小林都大惑不解。
過半晌,她才問:「對了,那位小姐怎麼說?」
「稱她為那位太太才對,她嫁給歐陽氏,生活很愉快,我們約會喝茶,她記得我——」
林昆南把信取出來,歐陽太太訝異的說,「什麼,仲南還保留著這些信?真虧他
的,都十年了。」
她把郵戳日期指出來給昆南看。
昆南呆若木雞。
歐陽太太笑道;「信裡也沒寫什麼,只不過是同學與同學之間的問候。」
但是這批信卻流落在不知名的空間十年之久。
「你可明白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林昆南問淑洵。
淑洵如入迷離境界,事情的過程她完全知道了:一個小女孩子寫信給男朋友,信不但遲了十年才到收信人的手,還寫錯地址。少女與少男在十年後都已分別組織家庭。
淑洵問:「如果當年林仲南收到這些信,他倆會不會有進一步的發展?」
「誰知道,也許他們會成為戀人。」
「你有沒有到郵局去查過?」
「有,你看,郵印上蓋著北角字樣,於是我到該處分局查詢。」
「結果如何?」
「服務人員一口咬定開玩笑。」
「不,不是玩笑。」
「很難叫他們相信這件事。」
「我相信。」淑洵說。
「我也相信。」
他們靜下來。
然後兩個人同時想到一件事,淑洵與林昆南同時說:「咦!」
「你先說。」
林昆南不好意思。
淑洵說:「我們雖然住在同一幢大廈裡這些日子,若不是因為這十封信,可能無緣會碰頭。」
這麼說來,整件事就是為著要使林昆南認識王淑洵?有這個可能嗎?
冥冥主宰為何要作如此安排。
連淑洵覺得有點尷尬,她站起來,伸一個懶腰。
「我想去開信箱,看看有沒有信。」
「我陪你去。」林昆南毫不猶疑地說。
信箱裡已沒有錯信。
會不會是他們的任務經已完成,因此光榮退休?
淑洵暫且把這宗神秘的事擱在一旁,與林昆南閒談起來:「你也一個人住?」
「正是。」他微笑。
他哥哥的感情生活比他活躍得多。
淑洵感喟的說:「這是一個最熱鬧也是最寂寞的城市。」
林昆南點頭同意,他到這個時候才看清楚王淑洵:白皙皮膚,高佻身段,大眼睛裡全是聰明,說話條理分明,他忍不住喜歡她,
他看看腕錶,「吃飯的時間到了。」
淑洵笑道:「一起吧!」
一見如故。
淑洵真怕有人問她:你是怎麼認識林昆南的?
屆時她唯有答:是因為一些信的緣故。
你寫信給他?
不。
他寫信給你?
也不。
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王淑洵完全不能解釋。
算了,反正她喜歡他。
飯後,小林問她:「要不要到舍下來喝杯咖啡?」
「我是嗜茶人。」
他笑:「我做茶也一樣好。」
他們把那十封信攤開來研究。
信封右角都被淑洵批著「無此人」三個大字。
淑洵問:「信拆開沒有?」
「沒有,但哥哥說,他授權給我,任我處置這些信。」
「他不關心?」
林昆南惋借地說:「可不是。」
看來他比他大哥敏感細緻得多。
他取出裁紙刀,小心翼翼地打開信封,抽出信紙,打開來,與淑洵一起看。
信上寫:仲南同學,星期五放學在圖書館見面好嗎?有些教學上的問題想請教你,
張麗堂,七七年十月二日。
短短兩句話而已,少女情懷畢露。
信紙淺藍色帶圖案,正是當年最流行的式樣。
他們急急拆開第二封信。
「仲南同學,在圖書館見到你,但為什麼不與我說話?」
林仲南根本沒有收過張麗堂上一封信。
林員南說:「我認得張麗堂的字,她曾經親手做生日卡片給大哥,大哥還給我們眾人笑了整整三天。」
淑洵忍不住說:「年輕真好。」
這是真的。
一旦成年,就得為揚名立萬努力,非得拋卻閒情不可。
「你想不想再看其餘的信?」
淑洵輕輕搖頭。
「張小姐浪費了不少時間,看得出這些短短的信都經過謄清。」
「難怪大人老說小孩無聊。」
淑洵看著林昆南把這些信都放進一隻牛皮紙信封裡去。
淑洵問:「張小姐有沒有問你要還這些信?」
「沒有,她也不要它們了。」
「換了是我,我會討還。」
「現在這批信,只得由我保管。」
淑洵很安樂,「那也好。」
昆南問:「我做的茶怎麼樣,還可以嗎?」
「又香又濃。」
林昆南笑了。
星期一,淑洵開信箱,收到字跡陌生本地郵票的信件,她拆開閱讀。
「淑洵小姐,星期五下班後見面如何,我會在當日下午五時左右致電你的辦公室,
林昆南。」
淑洵被這個舉止逗得笑出來。
他們正式開始約會。
連大廈管理員都知道這件事,並且打趣說:「林先生,快快拉攏天窗就不必樓上樓下跑。」
真多事。
一男一女的緣份屆臨,會得因各式各樣的原因相聚結合,把林昆南與王淑洵拉在一起的,卻是幾封遲來的信,更加妙不可言。
他們在六個月後結婚。
昆南的大哥大嫂特地回來參加婚禮,昆南把歐陽太太張麗堂女士也請了來。
林仲南與張麗堂見了面,卻沒有把對方認出來。
反而要勞駕林昆南介紹,之後,兩人也只不過寒暄數句,散會後就各散東西。
滄海桑田,再也不復回憶從前的事。
婚後他們搬到較大的單位居住。
但所有的大廈信箱是一式一樣的,一格一格聚集在電梯大堂當中。
淑洵每次在開信箱的時候都想:會不會曾有男生暗慕她,寫信給她,而始終沒有收到,這些信會不會有一天突然出現在她的信箱裡?
作者:
儀君
時間:
5 天前 16:40
回家
蘇玻在公司裡坐立不安已經有好幾日,同事袁意長看見她這個模樣,知道她心中有事,問還是不問呢,他人私事,干卿底事,但任由她彷徨無措,又不是朋友之道,袁意長躊躇了數天。
等到蘇玻的黑眼圈出來了,袁意長才約她去喝咖啡。
「我只有半小時,」意長坦白的說:「我要去接小女兒放學,你有什麼話說吧!」
蘇玻怔怔的看著咖啡杯,看樣子半小時還不夠她思量怎麼樣子道開場白。
意長且不去理她,見粟子蛋糕實在做得好,叫了一塊,三扒兩撥就祭了肚子,只覺香甜,回頭看蘇玻,連半杯咖啡都似食不下咽,用一隻匙羹攪攪攪,像是要把杯底挖個洞的樣子。
意長搖搖頭。「時間到了。」她鐵面無私的叫結帳。
讓一個八歲小孩站在學校門口乾等,可不是什麼好玩之事,每日下午六時正意長非鐵定準時趕到不可。
記得去年小孩初上一年級,冬日天早黑,她站在校門,看到暮色四合,心中害怕,不禁哭起來,意長想起便心痛。
「慢著。」蘇玻拉住意長。
「明天趁早,來不及了。」
「我真的有話要說,我開車送你去。」
意長搖搖頭,「你那手車,我吃不消。」
「那麼明天見。」
「要不要到我家來便飯?」意長問。
蘇玻搖頭,「不要聽你呼兒喝女。」
意長啼笑皆非,「謝謝你。」她把找來的鈔票塞進手袋裡就匆匆趕出咖啡店。
蘇玻沒有地方可去,在街上瞎逛了一會兒,站在櫥窗前,看遍春裝,心情壞,視而不見,當然也不打算購買。
熟悉的店員隔著玻璃伸手招她,她只笑笑走開。
蘇玻伸手摸面頰,這種笑,一定比哭還難看。
多可惜袁意長要回家。
那日,唐志強也是這麼說;「我要回家了。」
每個人都有家。
認識唐志強大半年,準確地算一下,也有十個月了。
他是法律界的英才,短短十年間創辦事業,行內無人不曉,蘇玻卻一直沒有與他碰過頭。
偶然一個機會在酒會認識,朋友叫:「蘇玻蘇玻,過來見過唐志強」,蘇玻抬起頭來,脫口說:「久聞大名,如雷貫耳」,惹得眾人笑起來,她發覺唐君漲紅了面孔。
她對他印象深刻。
會得臉紅的男生早已絕種。
放眼看去,都是中年老油條,喝幾杯啤酒便開始瘋言瘋語,刺探行情。
第二天蘇玻就忍不住問及這個人。
蘇玻記得袁意長說:「什麼,你不認識唐志強?真是人才:沉著、能幹、斯文,年輕有為,前途無限,幼時他父母不知喂他吃什麼才有此驚人成績。」
「也許只是罐頭字母湯。」
意長笑,「而且他長得英俊,外型無瑕可擊,看上去舒服,雖說只有少女才著重異性相貌,但愛美乃是人之天性,長得好究竟佔便宜。」
像唐志強那樣身裁,定是個好舞伴。
「不過有件事。」
「什麼事?」
「他已婚。」
蘇玻不作聲。
「很多年輕的新女性不把這個當缺點,照樣勇往直前,在所不計。」
蘇玻看向窗外。
「唐太太前年作先鋒部隊移民到多倫多去了,帶著兩個小孩,一個九歲另一個七歲。」
蘇玻轉過頭來,「意長,你真是個包打聽,什麼都知道。」
「聽,這是什麼話!是你叫我提供消息,完了反咬我一口,當我是八婆,你若真個純潔,就塞起雙耳,拒絕收聽。」
「對不起,意長。」
「無用,我己受到傷害。」
蘇玻不是不後悔的。
從此袁意長不肯再提唐志強三個字。
意長是真動氣了,她痛恨踩住女友來襯托自身的女人:人家多嘰喳霸道庸俗無能,她多麼清秀純良潔白多才多藝,男人一看到這種伎倆便暗自偷笑,女人,永遠不能團結,男人一齣現,她們就要互鬥。
不爭氣。
意長本來還想告訴蘇玻,唐志強在銀行區眾女生眼中,猶如唐僧的肉。
聽說經常有人打電話去問:「你需要我嗎,互不拖欠」、「我今夜過來如何」、「假如寂寞,我們隨時出來談談」。
這樣炙手可熱的人物!當然惹不得。
但蘇玻已經成年,何用旁人操心。
意長並沒有因此與蘇玻疏遠,言語間卻客氣起來。
蘇玻賠了許多小心,才挽回一段友誼。
就在這個時候,她接到唐志強的電話。
蘇坡有點驚奇。
他問:「你有沒有收到列家的請帖?」
「有。」
「一起去可以嗎?」
蘇玻一時間不曉得怎麼回答。
那邊已經說:「明晚七點我到府上接你。」
要拒絕也還是來得及的,但蘇玻沒有說不。
象所有少女,她有虛榮的憧憬,單刀赴會的次數太多,一個人尷尷尬尬,早到又不是,遲到亦不對,出席時沒車成為負累,沒有人肯送她,有車時便成了司機,一車朋友逐個送。
一起赴宴而已,沒有罪吧!
已婚的男人也可以有社交生活。
就是這樣開的頭。
他到的時候她還沒有決定穿哪一件衣服,他耐心地在小小客廳等到八點整。
蘇玻想到這裡,忽然心浮意躁,走到電話亭。掏出角子,打電話到意長家去,頭一次撥錯了號碼,第二次才聽到意長的聲音。
「意長,剛才的邀請還有沒有效?」
「十五鍾內開飯,逾時不候。」
「我馬上來。」
蘇坡趕到停車場,取了車子,就住意長家裡趕。
意長猶如法官,說什麼都斬釘截鐵,蘇玻趕到她家,傭人已經安排好飯菜。
蘇玻自斟一杯威士忌喝起來。
「這裡,」意長喚她,「喝碗雞湯,百病消散。」
「你的良人呢?」
「應酬未返。」
兩個小孩乖乖地吃過飯退下。
「你信任他?」蘇玻問。
意長看她一眼,「我最信我自已。」
「我不明白。」
「我對自已有信心。」
「呵,信你本人魅力無窮?」
「不,信我必要時能夠獨立生活,毋需在經濟或感情上倚賴別人。」
蘇玻呆了一會兒,「我也相信你。」
「吃點水果,你看你一額都是疤疤。」
「令夫有沒有說幾點鐘返來?」
「我倆約好十二點之前一定返家,喂、你不是來訪問我的吧!」
「不,我來散心。」
「我要去看小女功課。」
「等她們胃中食物略為消化方苦苦相逼可好?」
「好,你有什麼話請說吧!」
說,說出來會得舒服些。
蘇玻鼓起勇氣,「唐志強決定到多倫多去會妻。」
意長一怔。
蘇玻攤攤手,無奈地坐下來。
意長呷口香片茶,「也不算是意外,世人都知道唐妻在那邊等他。」
「但———」蘇玻有無限困惑。
「他打算幾時動身?」
「春季。」
意長不說什麼。
「他打算把生意結束過去,但,在那邊會有什麼作為?」
意長說:「各人有不同的打算。」
「我以為至少要過幾年他才會放棄大本營。」
意長看她一眼,不出聲,這時,小孩捧著英文作業出來要求母親講解:意長一字一字解釋,冷落了女友。
蘇玻也不十分介意,她低頭怔怔思索。
唐志強並不贊成移民,夫妻意見相歧,故此唐太太提先上路,蘇玻因此有種感覺,他們是要分手的。
那日,唐君帶著她進入列府宴客的場地,來人為之側目。
蘇玻覺得這樣的開頭足夠光明正大,可見唐氏的誠意。
又及想到有嚴重後遺症,這次以後,其它的男性都不再來約她了。
現在想起來,第一招就已經輸給唐志強,這叫清場運動,讓每一個人都知道她現在同他來往,叫其他異性知難而退。
這一切,蘇玻並不計較,他對她很尊重很溫柔,每一句活都是輕輕的,每一次上來都帶著矜貴的小禮物,使她高興。
他們說,只有五十年代的男伴才會這樣對待異性。
他們是五月份相識的,暑假,唐太太帶著孩子們回來。
蘇玻的電話打到唐府,來接聽的好幾次都是唐太太,她非常文明,問都不問,便說,「請等一等。」
稍後唐君來了,聲音一點也沒有異樣,照舊輕快溫和,絲毫不見壓力。因此,蘇玻更加認為這對怪夫婦一定會得離異。
這樣也好,一切和平解決,大家都是知識份子,何用吵鬧誇大。
蘇玻也知道這是過份樂觀的想法,但她已經涉下水中,只得靜觀其變。
她開始有失眠之夜。
「喂,喂。」袁意長喚她。
蘇玻如大夢初醒,看看意長。
「他要走便讓他走。」意長說;「他是你的插曲,明白嗎?」
蘇坡咕噥,「嘴巴說得再瀟灑都可以。」
「那麼,你也申請去加拿大。」
「在彼邦我不能生存。」
「看,你還不打算犧牲一切。」
「不。」
「那就不要惆悵了。」
「再給我一杯威士忌。」
意長說:「那人不過是回家而已。」
蘇玻問:「那一段時間,他為何要離家出走?」
「或許他覺得悶,或許有暫時解決不了的問題,有什麼稀奇?他們一如孩童,逛逛便迷失方向,遇到人便閒談結交,等到想家了,便又摸回家門。」
蘇玻不出聲,過一會見她又問:「仍然有人會開門給他?」
「當然,那畢竟是他的家。」
蘇玻完全呆住。
「振作一點。」
「我會的。」蘇玻站起來。「我要走了,你還沒有卸妝。」
「真是怪累的。」
做人家太太真不簡單,確是份吃重的工作,在外一樣身居要職,回到家中,相夫教子,私人時間少之又少,多麼容易迷失自已。
蘇玻在門口碰見意長的丈夫。
兩夫妻把她送走,關上門。
蘇玻看著人家的大門一會兒才離開,每一個家都是一個小小王國,第三者闖關不易。
屋子裡邊,兩夫妻議論蘇玻:「好憔悴,不像少女了。」
「幹什麼來?」
「訴苦。」意長答。
「什麼苦?」
「生活呀,不苦怎麼會逼人?」
是真的苦,蘇玻獨自摸回家去,心裡空蕩蕩,也不恨什麼人,一點寄託都沒有。
本來一覺睡九個小時的她,此刻但覺長夜漫漫,不知什麼時候才可以熬到天亮。
唐志強同她說:「給我一點時間想清楚。」
她瀟灑地說:「當然。」
多倫多據說是個美麗的城市。蘇玻在十多歲的時候,隨父母環遊世界的時候到過加拿大,約莫記得都會的面貌,有一座國會大廈,設計宛如矗立的肥皂盒子,弧形對著弧形,成年後,她比較喜歡往歐洲跑,對北美洲經已久違。
蘇玻儘想些不著邊際的事。
唐志強又說:「令你生活不快,十分抱歉。」
但因為他的緣故,過去半年,蘇玻也曾經享受過相當快樂的時刻。
「你考慮清楚吧!」蘇玻說。
她沒有說會等他多久。
這些應允是虛偽的,倘若明天有更好的人來,蘇玻不會多等一天,倘若沒有,三五年後她會仍然獨身。
像一切事情一樣,感情也是先到先得。
分手時下雨,兩個人都沒有傘,蘇玻大方地換著他的手臂,她聽見自已說:「別沮喪,馬上可以看到孩子們了。」她反而要安慰他,「孩子們真是奇蹟,世界沒有他們早已沉淪。」
他沒有說什麼,蘇玻覺得他好像有點哽咽,她沒有看他的臉,大男人,不必擔心他會因此崩潰,他倆就紅綠燈前話別。
過了兩個星期,唐志強差秘書通知蘇玻:「唐先生要我跟蘇小姐你說一聲他明天赴多倫多。」
懦弱,連親口說的勇氣都沒有。
蘇玻悄然放下電話。
他選擇了妻子,因為情人會得了解。
跟著大半個月,蘇玻精神困惑失常,每個人,包括袁意長,都看得出來,她受了刺激。
都會中滿街都是煩惱的少女,她們的心靈特別脆弱,太過盼望愛情,故此容易遭損。
蘇玻問意長:「或者我不應同有婦之夫來往。」
「世上只有兩種男人:已婚與未婚。」意長放下文件:「不必自責,不必太過擔心。」
蘇玻說;「已婚男士多數比較有趣。」
「這倒是真的。」意長說:「他們已學會如何對付女性。」
那夜蘇玻總算睡了一會兒。
雨一直下一直下。
第三次約會,在一間小小意大利飯店,鄰桌有一堆洋人,喝得紫漲臉皮,正慶祝某人生辰,十分喧譁。
唐志強忽然說:「我是已婚男人。」
陳腔濫調,蘇玻想,一點新意都沒有,於是她也依著本子抬起頭來說:「我早已知道。」
所不同的是,隨著時代進步,他不是那種準午夜十二時要回家的已婚男人,他妻子在外國,在本市,他是自由人。
蘇玻問:「你不說你希望早些遇見我?」
他搖搖頭:「不,現在才是適合的時候。」
蘇玻訕笑,這是什麼意思?
「你不會對一個苦學出身,在律師行租一隻寫字檯過活的男人表示興趣。」
原來是這樣。
他也說對了。
蘇玻知道自已的事,她是那種敢把一個月薪水買一件凱絲咪大衣穿在身上的人。
商業城市少女的唯一美德,不過是肯在工作崗位掙扎,除此之外,一無是處,她不打算熬苦,對家務一點興趣也沒有,脾氣極壞,欠缺愛心,貪玩,愛美,追求物質,好高騖遠。
閒時只希望有人提供十四間睡房的華廈、一座玫瑰及鬱金香花園、林寶基尼康達跑車、許多許多珠寶,去不完的宴會、跳不完的舞、無窮無盡的鋒頭、到六十歲還要在社交版上壓倒群雌……
唐志強說得對,他微時,蘇玻不會看他。
志強說:「長得美,是應該放肆。」
蘇玻苦笑,「家母曾經說過,我這種樣子,並不經老,沒有成熟期。」
唐志強笑她過慮。
「不比我姊姊,她隨著年紀顯得越發優雅了。」
那日他們聊到深夜。
倒也好,兩個人都知道對方的缺點在什麼地方,以後就不必戴著面具做人。
漸漸她熟悉了唐志強奇異的生活習慣。
每天早上起來,他收一通長途電話,與子女交談十多分鐘,讓他們睡前聽到父親的聲音。
每晚睡覺之前,他又撥電話到那邊,聽聽孩子們近況,才放他們上學去。
一個月的電話費用必然驚人,然而比起飛機票來,又不算得是一回事。唐太太與兩個孩子一年回來兩次,他一年過去三次。
只要有一天連著週末的公眾假期,他就拿多一天事假飛過去與家人聚會。
精力若沒有過人之處,怎麼做得到。
認識蘇玻之後,唐志強承認他越來越怕乘搭飛機,儘量逃避遠行。
但家人回來的時候,他照樣興高彩烈。
他生日,蘇玻想為他慶祝,他沒有空,因大兒子獨自乘飛機回來與他團聚。
那九歲的孩子獨自往來美亞兩洲已經無數次,比許多大人還要老練。
他弟弟不能出門,是因為喉嚨嚴重發炎。
那一個星期,蘇玻每次與唐君通電話,總聽到一個孩子的尖叫聲。
蘇玻發覺,雖然她異常尊重小生命,她一點也不喜歡他們。
小孩走了,蘇玻鬆口氣。
她簡直不想他們回來,多麼自私的念頭,希望唐君沒有注意到。
有工作真好,袁意長嚷著進來:「開會開會開會。」
蘇玻拉一拉衣裳,補點唇膏,去了。
席中有年輕行政才俊一名,一有空間,使用眼神同蘇玻傳遞訊息。
蘇玻心中電子算盤不住敲打,把該位仁兄的行情算得一清二楚,答案:划不來。
散會後她搶先離開,眼角都不去瞄那人一眼。
一躲躲到洗手間,慢慢洗手上的墨跡。
她再出來的時候,人群已經散清。
意長沒有再叫她去吃飯。
人家有家庭,忙著回去舉案齊眉。
唐志強還會回來嗎,多倫多是否春意盎然,他會不會忘記她?
六點一刻,蘇玻才依依不捨下班。
回到家一開門,就聽見電話鈴響,她跳過去取過話筒,心急慌忙問:「喂,喂。」
那邊是她母親,囑她回家吃飯,小心飲食,注意健康等等。蘇玻很不耐煩,一邊恥笑自己妄想,下午七點,那邊天才蒙亮,他不會打電話來。
母說說完了,得不到回應,自覺沒有味道,悻悻掛了線。
蘇玻有意無意,一直靜靜的等,給他時間,讓他想清楚,她不會咄咄逼他,她不會令他為難。
她許久許久沒有再出去約會,舞技都生了鏽。
原來,蘇玻沒有她自己想象中一半那麼瀟灑。
這個回南天最難熬。
幸虧有個袁意長,她一有時間,就把蘇玻帶著:做按摩、洗頭、逛街,什麼都不忘叫她一聲,好讓她有個伴,意長的私人時間非常有限,蘇玻還是寂寞萎蘼居多。
意長終於問,「你怎麼從來不回家?」
「我同家人談不來。」
「呀,這真是人生最大不幸。」
蘇玻聳聳肩,她堅持還有機會,事情一定很快就有轉機,無論如何,她不相信唐志強會在多倫多耽下去,他不會甘心,她知道。
她渴望得到他的消息。
說實在的,唐志強之後.再也沒有叫她看得順眼的人。
最好笑的是,她在與他分手之後,才愛上了他,早知,當日不應做得那麼大方。
大方得沒有要求,大方得不落一滴淚,大方得不問何日是歸期。
春去夏至,蘇玻終於還是置了幾套新的夏裝,很俏皮的梳著馬尾巴,心情似乎已經平復。
一個星期五,袁意長忽然找她,「我有話同你說。」
「什麼事?」莫非她也有了奇遇。
「下班後在這裡等我。」
那天黃昏,蘇玻笑嘻嘻問:「有什麼秘聞?」
袁意長查看過四周無人,才說:「唐志強回來了。」
「什麼?」
「他回來了,仍在本市。」
蘇玻先是盲目地快活了三分鐘:回來了,他終於回來了,他已作出最後決定。
跟著覺得不對,她怎麼不知道,他沒有通知她。
他為什麼不與她聯絡?
蘇玻垂下眼睛,「你別是看錯了人吧!」
「怎麼會,昨天還上電視代表律師公會發言!」
蘇發怔怔的不響。
「他沒有通知你?」意長關心的問。
蘇坡大為震盪,待著手足無措。
「你把事情看得太簡單了,滿心以為要不是唐妻,要不就你,你著了他的道兒。」
蘇玻說不出話,耳畔嗡嗡響,他要是不回來,她對整件事尚能自圓其說,他偏偏回來了,蘇玻下不了台。
蘇玻木著一張臉,只覺左眼眼皮不住跳動。
「這是他的慣技,要換女朋友的時候只說要回家,兜個圈子,又再出來逛花園,你還不明白?」意長停一停,「我又說多了,老脾氣改不過來.請你見諒,他現在同瑪蓮達胡走,瑪蓮達是胡文標的女兒,你大抵也聽過她,這個女孩子比你厲害得多,與他可說旗鼓相當,還不知鹿死誰手。」
蘇玻整個人癱瘓在椅子裡,不能動彈。
意長吁出一口氣,「幸虧你也沒有什麼損失,一於從頭再來,」她看看手錶,「我要趕去接放學了,明天再聊,再見。」匆匆趕出門去。
不知隔了多久,蘇玻才緩緩伸出手,撥了唐志強公司的電話,秘書尚未下班,鶯聲嚦嚦地說:「唐先生正在開會,請問哪一位找?」
蘇玻忽然笑起來,她一直笑,笑出淚來。
那邊女聲吃驚地問,「你是誰,喂喂?」
蘇玻輕輕放下電話。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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