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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都市、言情] 【亦舒】貓兒眼《全文完》 [打印本頁]

作者: 儀君    時間: 前天 16:14     標題: 【亦舒】貓兒眼《全文完》

貓兒眼  作者:亦舒


從沒見過那麼大那麼圓那麼亮的眼睛,

把她外型上其餘的不足全部掩了下去。

其實她略胖,身形太矮,而且有點邋遢相,

頭髮總是很油膩,但是誰都不會去留心其他的毛病,

因為早被那一雙貓兒眼吸引著...
作者: 儀君    時間: 前天 16:17

貓兒眼

姬第一日來的時候,大家就叫她貓兒眼。

她的雙眼!

從沒見過那麼大那麼圓那麼亮的眼睛,把她外型上其餘的不足全部掩了下去。

其實她略胖,身形太矮,而且有點邋遢相,頭髮總是很油膩,但是誰都不會去留心其他的毛病,因為早被那一雙貓兒眼吸引著。

包括我在內,但我比別人含蓄,不那麼表露出來。

老闆娘對我說:“小夥子,別在這裡選對象,這裡沒有好人,”她話沒說完,自己先嘻嘻哈哈大笑起來。“我當然比誰都壞,不然怎麼管得了這班傢伙。”

我在一家酒吧工作,管調酒。

日間我還在唸書,晚上就兼職貼補學費,開頭作打掃,後來老闆娘認為我老實,升我做調酒,親自訓練我,至今也有兩年。

我便靠這個收入讀到預科,一直潔身自愛,老闆娘常與人說,我是她手下五、六十個職員中唯一“乾淨”的人,很引我為榮,別人要惹我,她總站在裡頭擋住。

他們笑她是母雞,而我是小雞。

無論叫我什麼,我都一笑置之。

他們都對我很好,否則的話,我在這間酒吧中也做不到兩年那麼久。

到貓兒眼來的時候,這裡引起一陣騷動。

姬的雙眼很少完全睜開來,星眸永遠半合著,長長睫毛又密又鬈,彷彿一雙懶洋洋的小動物。咱們這裡的女孩子頓時有失色之感。

但姬實在太會做人,趕著每個人叫哥哥、姊姊,所以眾人也都忍耐著不發作,日子久了,終歸有了真感情,對她很是痛惜。

仗義每多屠狗輩,越是齷齪的地方,越是能夠長出蓮花來。

對姬最冷淡的,大抵是我了。

她一直對老闆娘說:“小強不喜歡我。”

老闆娘說:“小強連我也不喜歡。”

我假裝沒聽見,低頭洗杯子。

她們兩個咯咯的笑了。

隨著姬而來的是許多客人,酒吧生意好了一成以上。

老闆娘很德意,同我說:“都叫我別惹貓兒眼,幸虧沒聽他們的,看,財源廣進。”

我忍不住問:“怎麼,她有什麼黑底?”

老闆娘狡獪的笑。“不告訴你。”

我也一笑置之。

酒吧看場廣叔同我說:“姬剛釋獄。”

“啊!”我急問:“什麼事?”

“持械傷人。”廣叔說:“爭風,用刀刺傷對方,判了三年。”

我又問:“她今年幾多歲?”

廣叔笑。“比你大,有二十五、六歲。”

我沒猜到她性子那麼剛烈,嚇一跳。

老闆娘嘆口氣。“小強我早同你說過,我這裡沒有好人。”

我說:“好人與壞人不是這樣分別的。”

廣叔笑。“你倒說來聽一聽。”

我低頭洗杯子,想一想:“每個人都有善與惡兩面,看環境准許他顯露哪一面。不能一味天真的指責別人是黑狐狸,而自身卻必然是天真無邪的雪白兔寶寶。”

老闆娘轟然笑出來。“說得好,到底是讀過書的人,小強,真有你的。”

但我暗暗替姬難過,她要學好,勢必難了。

我在心中長長嘆一口氣。

有時姬也與我搭訕--

“你幾歲?”

十九歲?

“有女朋友沒有?”

“同該住?”

“來,給我一杯威士忌。什麼?付錢?見你的大頭鬼。”

但也不過分。

咪咪、菲菲她們也愛同我聊天。有什麼看不明白的信,拿來叫我解釋,我也替她們補習英文與日文。

我讀日文補習班已經有些日子,酒吧裡日本客人一日比一日多,會得說幾句當然佔些便宜。

負責清潔的六嬸不以為然,她說:“小強,像你那麼好學的孩子,怎麼混到這裡來?”

我的想法與六嬸當然不同。

要學壞,在學校就學壞了。

多少同學是黑社會份子,吸毒、賭博無所不為。

根本不必在酒吧裡學壞。

一日下班,已是深夜,第二天還得測驗,身子很疲倦,想叫計程車回去。

姬說:“我送你。”

我想省這一程車資,便與她上了同一部車子。

她的貓兒眼緊緊閉著,頭靠在車座墊上。

“小強,我有件事要請教你。”

我納罕。“不要客氣。”

“如果我愛一個人,那個人不愛我,我應當怎麼辦?”

原來是這個三千年來不住困惑人的問題。

我說:“只有兩個做法,一是理智些,離開他。二是繼續痴纏下去,大家都不開心。”

“你會怎麼做?”她問我。

“我?我是一個十分自愛的人,我當然會得離開不愛我的人。”我故意說予她聽。

“但,”一雙美眸裡淌出晶瑩的眼淚。“但他說過愛我。”

“那是過去的事,不必留戀。”

“我是那麼傷心。”她握緊雙手。

“但妳已開心過,不是嗎?”我說:“什麼都得付出代價,如果妳明白這個道理,就不會那麼不開心。”

她用雙手掩住面孔。

“姬。”我拉下她的手。

她嗚咽地發出痛苦的聲音。

“生活已經夠慘了,不要再為自己增添麻煩。”我說:“妳不能脫離這個環境已經是很不幸的一件事,再在感情上糟蹋自己尤其不值。”

但說到這裡,已經到家,我明日一早要上課,一看時間,已是半夜一點多,每日我都只僅夠時間睡眠,實在不容我胡思亂想,以及多管閒事。

於是我說再見。

回到家裡,累到極點,倒頭而眠。

第二天的測驗做得並不是太好,一個人的時間用在什麼地方是看得見的,我但求及格多十分、八分而已,但非得強逼自己讀到畢業不可。

都日上班我沒有見刻姬。

我問老闆娘:“姬在什麼地方?”

“不舒服,已向我告假。”

“沒什麼不妥吧!”

“你很關心她,小強。”

我不出聲。

“當心,小強,她不適合你。”

“同事之間,關懷一下而已。”

“你心中要清楚。”

那夜我做完工,像往日般脫下制服,套上厚外套,打算回家,走出門口,有人喚我。

“小強。”

聲音很低,像一陣風吹過,像一隻迷路的小貓呼叫。

我轉頭。“誰?”

黑暗的巷子裡堆滿垃圾桶,我看不到有人。

我聳聳肩,也許是我聽錯了。

我再度開步往前走。

“小強。”

我驀然回頭。“誰?”

有一隻垃圾桶的鋅皮蓋子“當”一聲掉在地上。

我連忙閃到那一角看。

有一個蜷縮在那裡,一雙眼睛閃閃生光。

“姬!”我失聲。

她伸出手。

“妳蹲在這裡幹什麼?”我驚呼。

她發出呻吟聲。

“妳受傷?”我大驚失色。

她低聲呼救,聲音非常苦楚。

“姬,妳怎麼了?”我隨即覺得自己笨,一味問有什麼用?還不快快把她扶起來,這裡多麼髒,難道還由她躺著不成。

我伸手去拉她,才發覺她受了傷。

“妳!”

她滿頭血汙,一半面孔腫得如豬頭,瘀青佈滿她眼底,嘴角爆裂,還淌著血。

有一輛車子經過,車頭燈使我看刻她上半身都見一條條的紅痕。

我看得十分憤恨。“誰?誰毒打妳?”

“扶我。”她呻吟說。

“我送妳去醫院。”

“不,是外傷……到你家去……求求你。”

“妳怎麼知道是外傷,也許筋骨有事。”

“求冰你……小強,不能去公眾地方,不能……”

我嘆口氣。我輕輕抱起她,她痛得額角冒出冷汗來。

我猶疑一下,終於叫部車,把她帶回家,打算一有不妥,我立刻叫救護車。抱她至樓上,她似乎已陷半昏迷。

我將她輕輕放床上,驗過傷,才放下一半心,姬說得對,全是皮只要她痛,痛得怕,怕得可以使她服從。

有些傷裂開來,看上去很恐怖。

我用墊冰毛巾敷她的額頭,她醒轉來,我喂她吃冰。

我問:“能說話嗎?”

她點點頭。

“我還是要叫醫生來,傷口會發炎。”

“我有熟人……”她掙扎著。“你打這個電話找大權,叫他來這裡。”

我問:“妳所惹的,是否黑道人物?”

她忽然笑了。“你怕,小強?”

我搖搖頭。“我不是怕,我替妳惋惜。”

她轉過頭去,合上她的貓兒眼,她淌下眼淚。

我打電話給那個大權。

他很快趕至,是個有經驗的西醫,立刻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替姬敷藥打針。臨走時放下內服的藥,看我幾眼,說:“如果惡化,再叫我。”

姬整夜做惡夢、發夢囈,她的面頰似乎更腫了。

一連三日我既沒有上課,也不去上班,就在天台木屋的家中陪伴她,服侍她吃藥,用細米熬粥喂她。

直到倦極而睡。

我同老闆娘說學校有功課要趕。她會相信,我一向注重功課,替她工作也不過是為了賺學費。

而向學校則說我生病了。老師還關懷的叫我好好當心身子。

三天後,她的情況比較好,我也終於倒在地上睡熟。這一覺醒來,她已經失蹤。

她就這樣走了,連招呼也沒有一句。

我不知道有沒有人來接她,等到傍晚她沒有回來,我便只好去上班。

我不是要她向我道謝,但是……我很唏噓,我對她的確有特別的好感,她這一離開不知何日才回來,使我十分感觸。

老闆娘見我回去,同我說:“謝一聲九哥,他做你的替工。”

“是。”我說。

生意不是十分好,她同我說:“你不會見過姬吧!”

我再笨也沒有老實到那種地步,我說:“姬,沒有?”

老闆娘說:“不過她也失蹤了三天。”

我笑。“但我回來了。”

“是的,你回來了。”她還存著疑心。“真的沒有見過她?”

我放下酒杯反問:“究竟發生什麼事?”

“她有大麻煩。”老闆娘悄悄的說。

“什麼麻煩?”我真的想知道。

“她偷了自家飛的一宗秘密,威脅自家飛回到她的身邊。”

“誰是自家飛?”我駭問:“怎麼會有人有這樣的名字?”

“所以說你這個孩子,什麼也不知道。”老闆娘不悅。“自家飛你都不認識?姬就是為了他入獄,他是西邊環頭的大阿哥。”

“啊!”

“他四處派人找她,據說已經得手,把她拷打,就在要緊關頭,又被姬逃出來。”

“現在呢?她人在什麼地方?”我額角冒汗。

“你不知道?”老闆娘仍然不信我。

我急急問:“人呢?那麼危險,妳怎麼不幫她?”

“我怎麼幫她?不要說划不來,就算我有這個力量,也不敢與自家飛鬥。”

“怎麼辦?”我喃喃說:“怎麼辦?”

“看樣子你同她真的有點感情。”老闆娘至今總算信我不知姬的下落。

原來那夜她是拚著生命危險逃出來的,難怪不肯到醫院去就醫。

我捏一把汗,要是藏匿的地方被人發覺,我與她都不得了。這是她匆匆離去的原因吧!

是為了我好,我很惆悵。

老闆娘說:“你放心,她有點辦法,死不了。”

廣叔說:“貓兒眼今次闖了大禍,她不該把自家飛的賬簿偷了出來,如果交到對頭手中,自來飛與那班夥計起碼坐三十年。”

“你知否她在哪裡?”我問。

廣叔拍拍我肩膀。“兄弟,知道也最好假裝不知道,何必惹這種煩惱?”

我不出聲。

姬一直沒有再回來過。

她似在空氣中消失。

開頭三、五個星期還有人來我們這邊逡巡,到最後可疑的人都放棄,或許他們還在盯梢,但至少不做得那麼明顯。

但是我沒有,我知道姬會得出現。

她要回來取她的東西。

是的,她從自家飛手中得來的賬簿,在我那裡。

我當然知道,那夜我扶她回家,自她身邊跌出來,血跡斑斑的一本破簿子,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來歷不明的數目,廣叔說得對,落在警方手中,起碼三十年。

自來飛正佈下天羅地網來找這本東西吧!

我不明白這個男人有什麼值得姬為他冒奇險的。

直到我見到他。

他差人來找我。在酒吧門口有一個女人向我搭訕。

“嗨,學生哥。”

我看那個妖冶的女人一眼,不出聲。

“姬找你。”她忽然說。

我一怔,隨即作若無其事狀。

“你不想見貓兒眼?”她的一隻手挽著我手臂。

我掙脫。

不過太遲了,一左一右已有兩個大漢包圍著我們。

“來,我帶你去見貓兒眼。”那女人向我招手。

他們把我推了上車,我在目的地見到自來飛。

我不知他這個綽號從何而來,我見到他的時候,不是不害怕的,雙腿打顫,聲音沙啞。

他是一個英武的大漢,一臉鬍髭,看仔細了,很俊朗,面孔上有一道疤痕。我明白了,自家飛--疤臉。

“你是姬的朋友?”他問我。

我不敢出聲。我怕,我當然怕。

“聽說你是一個潔身自愛的學生。”

我低下頭。

“關於這件事情,我不知你知道多少。”

我忽然衝口而出。“你為什麼把姬打成那樣?”

“啊,你在她受傷之後見過她?”他雙目炯炯有神的看我。

不知恁地,我覺得自家飛不似蠻不講理的人。

他說:“姬不是我打的,我從來不打女人。”

我看著他。

“她自我這裡盜了一件很有用的東西出去,為了要脅我。不幸我有一個仇家知道有寶貝落在她手中,把她抓去拷打,又讓她逃出去,她回到自己老巢偷了東西在身,把巢放一把火燒個精光,人也逃逸無蹤,只有你看過她。”

我有一個如釋重負的感覺。“不是你打的?”

“我何用對你撒謊?絕對不是我的所作所為。”

“她人呢?”

“各路人都在找她。”

我說:“我真不知道她在哪裡。”

“如果你見到她,對她說:只要把東西交出來,一切可以忘記。”

“據說她要的是你的人。”我大膽地說。

自家飛的雙目精光突盛。“你怎麼知道?”

“她同我說過。”

“她還說些什麼?”

“她說你不再愛她。”

“嘿,像我這樣的人,懂得什麼叫愛!”自家飛冷冷的笑起來。

我不響。

“小兄弟,記住,”他說:“見到姬,叫她把東西交出來,東西在她身上,她一日就危險。”

他放了我走。

我回到家中,發覺木屋已被人割成一片片,只剩下一個空殼。我疊著手苦笑,又是哪一幫兄弟來過了。

我坐在地上煩惱,忽然有女聲說:“小強,我會補償你。”

“姬!”

果然是她,她的傷勢已經大好,人很消瘦,雙眸仍然似貓。

“是妳,是妳拆了我的屋子?”

“當然不是,我何必要那樣做?”她走近來。

“妳來取回簿子?”

她點點頭。“沒有失去吧!”

“沒有,我放在學校的書桌裡。”

“可不可以還給我?”

“當然,不過自家飛說,那東西在妳手中,對妳來說,並沒有好處。”

她取出香菸,坐在我床沿,深深吸起來。

“我知道,這些日子,如果沒有他暗中保護我,我早已被對方搜了出來,你,小強,你也一樣。”

“什麼,他保護我們?”

“這就是他過人之處了。”

我沉默。

“現在有兩個做法,一是把東西還他,二是送給他對頭,他不肯受威脅。”

我也猜到。

姬黯然銷魂。“既然得不到他的人,出口氣也是好的。”

我愕然。“愛他怎麼能害他?”

“愛的反面就是恨。”

“這種愛是蛇蠍之愛,未免太可怕了。”我當面斥責她。

“你讓我想想清楚。”

“姬,還用想什麼?回頭是岸,把東西還他,妳就是個自由的人。”

姬抬起頭,還是猶疑不決。

“我陪妳去取。”

“小強,我還沒有謝你。”她忽然說。

我笑。“謝什麼?”

“你真是好人。”她摸摸我的面孔。

我就勢吻她的手。

我與她到學校取回那本簿子。

她將之小心地藏在胸前,拉好拉鍊。

在學校大門走下斜路的時候她大叫:“自家飛,你給我滾出來!”

我嚇了一大跳,不明所以,但在這時,樹蔭道旁紛紛已有大漢緩步出現。

原來姬一直知道我們不寂寞,這許多朋友一直跟牢我們,我服了,又出一身冷汗。

只見自家飛緩緩走出,他雙手插袋中,頭戴鴨舌帽,並不緊張,悠閒得很。

姬盯著他看,目光隨他而轉,晶光閃閃,活脫脫像只野貓。

過了很久很久,姬拉開外套拉鍊。

自家飛的手下馬上取武器在手,都給他們大哥擋回去。

姬自外套裡取出東西,扔向自家飛,自家飛接住。

姬同我說:“咱們走。”

我很高興,跟了姬走。

她終於醒悟了。

在路上她苦笑說:“得到他的人,也得不到他的心。”

我取笑她:“別老土了。”

她也笑。

由她拿錢出來,替我重修木屋。

她想回酒吧來做。

出現的那日,我如常在調酒。

她一推開酒吧的門,眾人便呆住。

有一半以上的人以為她已經死於非命,再也沒想到她會再度出現,老闆娘詫異得下巴都幾乎掉下來。

她一屁股坐在老闆娘面前。“我想回來。”

老闆娘到底亦是老江湖,迅速恢復鎮靜,她搖搖頭。

姬失望問:“不要我?”

老闆娘說:“水淺難藏蛟龍。”

姬點點頭。“都怕了我。”

我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我知道妳週轉不靈。”姬說。

“那是我的事。”

姬嘆口氣。

“姬,”老闆娘說:“妳何不自己做老闆?自家飛欠妳一個人情,他一定支持妳。”

姬驕傲的說:“不,我才不靠他。”

“不必太倔強。”老闆娘勸她。

“這是我的事。”她回答得很好。

姬挽起手袋,看了我一眼。“小強,你好,畢業沒有?”

“今年夏天。”我答。

她按熄了煙,走了。

老闆娘看著。“你這小鬼,比誰都會裝蒜。”

我不答。

“你比誰都知道得多。”她咕噥。

是嗎?我惘然,我真的知道得很多?

她錯了。

過數日,姬來向我道別。

她打扮得時髦,化妝很豔。

她告訴我,她有遠行。

“有姊妹在那邊,關照我過去。”

“重操故業?”我問。

“我還能做什麼?”她攤攤手。

我說:“妳可以轉行。”

“轉行?做什麼?”她笑:“做學生?”

“有志者事竟成,為什麼不?”我說。

她黯然。“小強,你不會明白,每個人前面都有一條路,而這條路老早已經註定,沒奈何只好一直走下去。”

“真的如此悲哀?”我問。

她忽然擁抱我,給我一個深深的熱吻,令我透不過氣來,然後放開我。

“小強,我一生中最好的事,便是認識了你,多謝你救了我。”她說:“你有用得著我的時候,請即刻叫我。”

我低下了頭。

“小強,別難過,我們會有緣分再見面的。”

“貓兒眼。”我叫住她。

“什麼事?”第一次聽見我這樣叫她,不禁笑了。

“我自立之後,找到屋子,找到職業,妳會不會同我在一起?”

她一怔,隨即說:“傻瓜,你要我來幹什麼?”

我不出聲。

“等你長大再說吧!”她不在意的說:“小強,再見。”

“再見,祝福。”我說

她向我擺擺手,扭著纖細的腰身走了。

我手中捏住她在彼邦的通訊地址,看著她的背影。

我怎能忘記貓兒眼?

趕緊快快成年,好去找她。
作者: 儀君    時間: 前天 16:17

盼望

“來,美智,一起去喝杯東西。”

“不去了。”我擺擺手,“你們先去,我還有點功夫要趕。”

“留待明天吧!何必這麼賣力,又不見得先升了你,你越是惹人注目,人越是嫌你。來,去散散心。”

我抬起頭陪笑臉,“不,你們先去。”

“好好好,”他們說:“等你,要來呵。”

同事們走了之後,我並沒有埋頭苦幹,我並沒有他們想象中的那麼純情,我只是要靜一會兒。

簡直沒有自己的時間,古人說的“案牘之勞形”,不會錯到哪兒去。日日夜夜伏在這間寫字樓裡,聽無數的電話,辦理無數的公文。每日官樣文章,毫無創新,胡里胡塗又一日,發薪水是唯一的補償,代價是我寶貴的時間與青春。如是者年復一年。

我連思索的時間都沒有,一晃眼日出日落,己過了四個年頭。

當初出來做事,聽見有些資深的同事竟做了二十五年,往往會得賅笑,現時才知道,這並不是不可能的事,時間實在過得很快。

有些人就這麼過了一輩子,像我父親便是,五十年伏案做個小職員,做到退休那日也未曾有過自己的辦公室。

為了什麼呢?

我不會這樣滿足。

下了班,偌大的辦公室很靜,出奇的有氣質,我點起一枝香菸。

我想辭職,拿一年假期,到歐洲去住一陣子。

前天才在呻吟:“小時候大把假期,可是沒有錢,等到現在,大把旅行的費用,可是沒有時間,”怎麼樣告假,都沒法拿到一星期以上的時間,實在走不開,硬要跟總經理爭,自己也不好意思。

天天回到這個辦公廳來,實在是膩透膩透,一到星期日晚上,已經不開心,星期一簡直爬不起床,或說活該,這麼病苦,可以不幹,誰拿機關槍指著我脖子呢?可是要說走就走,非得擁有過人的勇氣不可,我不過是一個凡人不是一個瀟灑的藝術家,我為世俗的慣例所規限,很難掙得脫。

看樣子我得像其它人那樣,天天埋怨,天天上班。

要陷落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我仍然只好起勁地做著一個標準小市民。

我把案上的文件一推,宣佈下班。

本來想直接回家,後來轉一轉念頭,還是到同事們時常徘徊的金龍酒吧去。

他們見到我,轟然起來歡迎。我又有點振作。瞧,不做工,哪裡去認得這麼一班“志同道合”的人?大家齊齊等升職,大家齊齊罵老闆,嘿,異口同聲。

沒有工作,光閒在家中,也很煩惱的。

我也有若干被人養得舒舒服服的女朋友,日子久了,就是少一份驃勁,懶洋洋的,雖然另有一種美態,但與時代脫節,萬一大老闆要另覓新歡,日子更難過。

我一連喝了幾杯。

“一起去吃飯吧!”又有人嚷。

“不不不,”我說:“我要走了。”

“美智最掃興。”

“我一天非睡八小時不可,否則立刻現形,變得雞皮鶴髮。”我陪笑。

“誰相信,咱們都老死在這裡,她仍然是一隻春雞。”

越說越過火,我抓起手袋便走。

有人跟在我身後出來。

我轉頭看他,是咱們的新同事。

“不記得我?”他幽默的說:“小董。”

“怎麼不記得?”我也笑,“他們都取笑我像一團夢,沒想到你也跟著哄。”

“送你一程。”

“不必了。”我說。

他已經掏出車匙。我也就不客氣了。

計程車裡時常有一股異味。能夠坐私家車總是好的。

“你不開車?”他間。

“車牌吊銷了。”

“怎麼會?”他訝異。

“當然是做了錯事。”我笑一笑,不願詳細解釋,有點疲倦,索性捂著面孔打一個大大的呵欠。

真累了,在同事面前不必講儀態,一天對著八小時,挖鼻孔剔牙縫,什麼沒見過,何必還強盜扮書生。

他看著我笑。

我含糊的說:“對不起。”

小董說:“你們這間公司氣氛很融洽。”

“不錯。”我說:“現在你也是咱們一份子了。”

“這是我的榮幸。”

“我們像兄弟姊妹一樣,誰也沒在誰面前裝模作樣,你放心。”我笑。

他還是笑。

我覺得他比別人斯文,也比別人禮貌,我並沒有大為感動,不久他便會同流合汙,我很有把握。

送我到家,我朝他擺擺手要道別。

他盼望的說:“不請我上樓喝杯咖啡?”

我睜大眼表示詫異。有這種事?他把我當女人?真是意外,在這一間公司裡,沒有人當誰是有性別,總而言之,每個人都是中性人。

我說:“家裡一團糟,亂得見不了人。”

他微笑,“那改天吧!”一副“我懂得”的樣子。

我忍不住,“不相信?上來看。”

我拉他上樓,門一打開,屋子真的亂得不像話,一進門便是一大堆唱片與雜誌,昨天消磨至半夜的成績。廚房裡杯碟全部疊高未洗,沙發上有毯子,躺在上面看電視,覺得涼抓來蓋的。

我解釋:“鐘點女工休息,明天情形會好些,明天再做咖啡給你喝”

他幽默的說:“那我告辭了。”

“再見。”我關上門。

噓出一口氣,下妝,淋浴,一天又過去。

躺在床上的時候、我想:是呀,可以辭掉工作放假,誰等這份薪水來養家活口?但放假又往哪裡去?我不是不知道世界大而壯麗,許多人到印度與尼泊爾去,但我怕髒,萬一染了天花、痢疾之類,那真是老壽星找砒霜吃,所以來來去去只好巴黎東京。

我並不是形態浪漫與生性開朗的一個人,我顧忌很多,耽於逸樂,最好在鬧市中做觀光客,隨時可以出來熱鬧一下,但又不能天天應酬繁忙………

找一個男朋友是最佳解決辦法。

小董有可能嗎?

我跟我自己搖頭。

他跟我一模一樣,是個大城市裡的小市民,跟他在一起,我的生態形式就被肯定了,一輩子得這麼過,他不像是個可以豐富我生活的人。

第二天上班,他熱烈的與我招呼,我只冷淡的朝他點點頭。他很聰明,眼神立刻一沉,知道我為什麼沒有表示親熱。

中飯趕功夫,他替我買了飯盒子上來,我道謝:“下次輪到我。”

我邊吃邊做。

他說:“當心胃氣痛。”

“習慣了,哪一天正正經經的坐下來吃三餐,每餐三菜一場,保證消受不了,一命嗚呼。”

“別說得那麼慘。”小董笑。

“不相信?你在中環做一個抽樣調查好了,試問有多少人是吃了早餐施施然出門口的?一個也沒有!”

“要吃三餐也容易。”他說。

“我也知道,嫁個中等職員,同他母親住,辭掉工作在家帶孩子,由奶奶煮飯,從早吃到晚……我也想過,自覺不適合,所以沒想下去。”

我運筆如飛,小董知道我與他道不同,所以默默走開。

不,不一定要有錢的。生活費我自己有。

要一個懂得化腐朽為神奇的對象,可以令沉悶刻板生活添增一道無形的彩虹,一顆顆滿天的星星,一閉上眼我們兩個騰雲駕霧的遨遊至天邊……。

我嘆嘆氣。

白天我們做凡人,但剝下西裝,晚上偶然要做一次超人,去嘗試從前沒有接觸過的事物。

超人沒有錢。

錢夠花以後就不再重要,而我的要求很低,我一個月的最低消費只要五千元港幣。

小董不合我的規格。

他只是那種下班後請我去吃頓小菜的男人。

我希望有人在下班後以強力摩托車接我上飛鵝山,飛馳兜風,完了再回家聽古典音樂。

我知道我沒長大。

我向往不切實際的玩樂。

我不願意這麼快便對著嬰兒的尿布奶瓶,家用細則以及其它瑣碎的事。

我暫時不需要家庭的溫暖與安全感。

我的思想飛出去老遠老遠。

我是個無藥可救,心不在焉的人。

小董不會明白。

星期五下午他問我:“週末去哪裡?”

我問:“你想去哪裡?”

“看場電影?”他建議。

“不不不,”我嘆氣搖頭,“不不不。”我才不要看電影。我才不要在看完電影之後到咖啡室去喝杯果汁。

為什麼他不說要帶我到片場去參觀拍片?我要做一些以前沒做過的事。為什麼沒有男人肯為我花心思?

小董急道:“你想做什麼?”

我說:“我的胃有點不大舒服,我想躺一躺。”

他不是我的對象,絕不是。

回到家我躺在沙發上聽音樂,幻想與洛史超活約會,他是個有趣的人抑或是乏味的人?

每個人的外表與內心都有很大的差別。

我照鏡子。

鏡內的我頭髮束起,乾淨整齊,永遠穿同一顏色的服裝,平跟鞋,險容略為憔悴,因為悶得幾乎要生病,外型古板,毫不突出。

但我的頭髮可以隨時放下來,化妝可以加深,腳下換上高跟娃,穿透花性感的晚服……

我倒在床上,算了,怪累的,等明天吧!明天我的泰山會出現,我會蛻變成一個嬌弱尖叫的阿珍。

我向往做猛獸、科幻、災難電影中的女弱者。

我喜歡。

星期六。

束住頭髮的橡筋繃斷,頭髮散下來。

小董經過,睜大眼看我,彷彿不認識我。

我覺得難為情,連忙借來道具,把頭髮恢復原狀。

他沒有再提約會事,我心頭放下一塊大石。

下班,逛銜。

經過時裝店,見一黑紗通花之晚服,美得令人嘆息。

表:“不貴,買下它,總穿得著的,要緊時找也找不到。”

“配什麼耳環?”我仰起頭間。

“大垂珠耳環。”

我低下頭,“我沒有大耳環。”

“我借你,來,進去買下它。”

“七千多,算了。”我說:“這種款式穿一年就過時,而一年最多不過穿一次。”

“省下來又幹麼?”表問。

“百年歸老時用。”我不在乎。

表硬把我拉進店去,逼著我試穿,逼著我買了下來,說是下個月有宴會,叫我陪她出席。

我不出聲,棒著大盒子回家。

穿這件衣服,最好跳桑巴舞,輕輕地隨著熱烈的節奏扭動,上半場穿九公分鑲水鑽高跟鞋,下半場赤足。

我用手撐著頭,深深嘆息。

誰?誰帶我出去?

我也是一個公主,(個個女人都是小世界中的公主),誰會將我自打字機及文件夾中救出來?

那一夜我破例的失眠。

我是一個最最幼稚的女人。幼稚是我唯一的享受。

誰要成熟?誰要肩上掛千斤重擔仍然得裝得風華絕代?

開玩笑,不是我。

我看著那件黑衣服悠然出神.幾時穿著這樣的裙子在草地上跳舞至天明仰看星光燦爛?

我累極而睡。

第二日是個沉悶的星期日,看報章雜誌成為我唯一的嗜好,賴在床上,做一杯奶茶,吃芝士,直至中午,實在沒有起床的原因,況且一星期的勞累非同小可,全部在星期日鑽出來,我昏昏然又睡著。

電話鈴不住的響,我正在作惡夢,夢見老闆到處找我,我不想聽電話,我嚷:“今天是禮拜,是我自己的日子。”但老闆凶神惡煞的說:“才怪!公司付你一個月的薪水,你就得做足三十天!”

我光火、掙扎、醒來,抓起聽筒,心中很氣。

“誰?”

“還沒起床?”

我不管是誰,就反問:“關你什麼事?”

那邊馬上知道說錯了,說:“對不起,是我,小董。”

我抹一抹額角的汗。“什麼事?”

“想來找你。”

“我不想外出,人大擠了。”

“不要緊,我們在家坐著聊聊天也好。”

“我家青山依舊亂。”我說。

“不怕,我看慣了。”

我嘆口氣,“好吧!隨便你。”

我放下電話起床,把屋子收拾一下,摸摸自己的頭髮,膩嗒嗒,連忙在蓮蓬頭下好好沖洗,我愛洗頭,以前讀書的時候天天洗,頭髮一股香味,海藻似地柔軟,後來做事,下班便像殭屍,不肯勁,一個星期頂多洗到兩次……人生享受越來越少。

小董很識相,並沒有立刻上來,他給我約一小時,等我什麼都打理好,剛在想:“咦,這個人怎麼還不來”的時候,門鈴就晌了,真不簡單。

故此我去開門的時候,是有點喜悅的。

門一打開,便是一大束白色的花,香聞十里,我一看,有百合、丁香,有滿天星、玫瑰、玉簪,美奐美崙的一束花,我接過的時候,心都軟了。

我滿嘴由衷之辭,“小董……真是的,怎麼好意思?好端端地……我有一隻水晶瓶子,正好插這樣的花,但從來都空著,謝謝,謝謝。”

一邊又偷偷看他數眼,怎麼攪的,這到底是不是我的同事小董?

他只是微笑。

“咦,”我動動鼻子,“還有什麼,香得很。”

他自身後托出一隻扁大紙盒:“沙拉米芝士比薩餅,剛剛出爐!”

“譁!”我心折了。

我正餓得要死,幾乎想擁吻他。

“來來來,你家有沒有礦泉水,咱們開動吧!”

我把花插好,把桌子擺好,咱們兩個人就把那隻比薩餅報銷掉,我開了瓶契安蒂,當果子汁那麼喝,彷彿置身翡冷翠。

這個星期日過得真不錯,我還以為它會像所有星期日那般無味,誰知全然出乎意料。

生命中充滿意外。

我問:“小董,你怎麼知道我愛吃什麼?”

“不做些功課,怎麼上門來?”他說得很調皮。

我開放背景音樂,咱們閒聊。

“你上班時打扮為什麼不輕鬆點?”他忽然問。

“叫我穿運動裝?”我睜大眼。

“至少可以梳辮子。”他說。

“開玩笑,我們公司裡,所有經理級女同事都得穿斯文套裝,另同事全部西裝,老闆最恨那種拖拖拉拉,掛一塊,吊一條的時裝,有一次他批評一件時髦的墊肩外套為“這是什麼朝代的盔甲”?嚇得那位小姐從此不敢穿它上班。”

“這麼專制?”

“沒法度,入鄉隨俗,家有家法,莫奈何。”

“假如我做老闆──”

我哈哈大笑起來,“──女職員最好不穿衣服?”

他臉紅,“不不不。”

“對不起,我過份了。”我說:“我們同事之間,說笑已成慣例。”

他說下去:“我會給職員穿衣服的自由、。”

我看著他,臉上的神色一定很溫柔,這個男孩子內涵無限呢,他聰明,會得應變,有耐力,還懂得臉紅,在今日真算不可多得。

我心略略一動,但是我應不應當妥協?

一束花一隻比薩就收買我的心?

女人的心多麼廉價,我感慨。

不不不,我的心腸沒有那麼輕。

他問:“在學校裡,你學的是什麼?”

“管理科學,本來想念純美術,但是畢業即等於失業,三思之下,立刻改讀別的。”

“怪不得。”他點點點頭。

“什麼怪不得?”

“怪不得你仍帶藝術家脾氣。”

“我並不能徹底的藝術起來。”我說:“這是我最大的痛苦,有些搞藝術的人可以一輩子賴在床上不起來,什麼都不做,不是伴侶養他,就是國家與社會養他,我做不到,我覺得羞愧。”

小董說:“有許多藝術家是極之苦幹的,你所說的那種,只不過以藝術為名的懶蛋。”

“恐怕是。”我笑。

“那麼你心頭就不必老打著一個結了。”

“謝謝你。”

“不用客氣。”

我看看錶,下午三點。

“怎麼?悶?”他馬上問:“要不要出去走走?”

“太擠了,人山人海。”

“交給我,把你自己交給我,美智,你不會失望。”他發表宣言。

我緊張,“別這麼說,我的期望愈大,失望也愈大,香港還有什麼地方是沒去過的?”

“交給我。”他還是信心十足。

我覺得好笑,不過很佩服他有自信。

“穿什麼衣服?”我問。

“出去的時候,穿這套運動服便可。”

“怎麼?隨後還要換別的服裝不成?”我笑。

“要!你要帶著你最好的跳舞裙子與高跟鞋。”

“我豈不是還要帶化妝品?”我笑。

“最好是這樣。”

“你要把我帶到什麼地方去?阿里巴巴的宮殿?”我興奮的問:“透露一下。”

“不可以,意外才有驚喜。”

“咄!最多在郊外兜個圈子,然後去的士高。”

“錯了,請拭目以待。”

“你幾時變得這麼活潑?”我問。

“自從認識你之後。”他說。

“謝謝你的轉變。”我取過裝晚服的大盒子。

“來,出發吧!”他拉起我。

我們上了他那輛小小的日本車,車子向郊外駛去。

我想!果然不出我之所料,但是我心裡已經很感激他,至少他肯為我努力。

車子來到一個沙灘上,我們下車,向石子小路走去。是日天氣和煦,薰風吹得人陶醉,無論怎樣,即使在石階小坐,已經夠好,多虧小董把我自公寓中帶出來。

我精神振作。

走到一幢高高的圍牆前,他按鈴。

我問:“什麼地方?你帶我來賣?我已經老大,賣不了好價錢。”

他微笑。

半晌有人來開門,是們傭婦。

小門一打開,裡面是個寬闊的園子,種著數十種七彩繽紛的鮮花,我忍不住嘩地一聲。

小董說:“這是我姑婆的家。”

“啊!”我完全怔住,像仙境一般,遠離塵埃。

這是我所見過最漂亮的小平房,一邊向花園,另一半向海,建築在一個懸崖上,有一條羊腸小徑通向崖下的小沙灘。

“怎麼?怎麼會有這麼美的地方?”我失聲問。

他雙手插在袋裡,“姑婆在沙灘那邊釣魚。”

“釣魚?她多大年紀?”

“七十多了,”小董說:“但非常健康。”

“下去看她?”

“先喝杯蜜糖水。”

屋子的打扮潔淨簡單,我像進入童話世界,我順手開了擱在桌几上的音樂盒子,享受叮叮咚咚的音樂。

“太美了。”我一再讚歎。

小董笑:“不是美,而是適合你的胃口。”

“你怎麼知道?”

“哦,這是我的秘密。”他說。

整個客廳裡掛有許多綠油油的植物,美不勝收。

我雀躍地四周打量,話還沒說完,兩隻西班牙獵犬走進來嗅我的足部,我蹲下來同它們玩。

“是小弟?”一個慈祥的聲音問。

我抬頭,一位老太大手持釣竽與魚籮進來,她的時髦使我意外地喜悅。

──短頭髮,長褲,松身襯衫,平跟鞋,非常活潑。

“請坐請坐,不要客氣,”她說:“請把我當作不存在。”

我笑出來。

小董說:“我的姑婆最可愛。”

她訴苦:“我也不知怎麼搞的,一晃眼就做了人的姑婆,我還沒結婚哪,一叫就叫老了,唉。”

我不敢笑,太可愛了。

我們吃了一頓地道的中國點心,我幾乎把桌面的春捲吞下一半。

這樣下去我會變一個胖子。

姑婆非常健談,她退休前是個西醫,女人出來做事的苦經她全知道,與我一說就合拍,我們滔滔不絕的說了兩個小時,小董在一邊直打呵欠,終於姑婆說累,要休息,我們讓她午睡。

“怎麼樣?”小董問我。

謝謝你把我帶到這個好地方來。”我說。

“沒法子,誰叫我沒有錢呢?”他自嘲,“如果有錢,可以去到更遠。”“錢的確很有用,但這裡是不同的。”我搶著說:“這裡太好了。”我拉起他的手,我非常感激。”

傍晚,他叫我換衣服,說要出發去跳舞。

我聽他的話,換上那襲紗衣,也不問上什麼地方,跟著他就走。

我們緩緩走下沙灘,唏,原來他都佈置好了,有唱機,唱片,酒,杯子,以及兩張帆布椅。

我忍不住擁抱他一下。

這不是我夢想的約會嗎?

那日天公作美,天空作深紫藍,我們隨著森巴音樂在沙灘上跳舞,他跳得那麼好那麼自然,我發誓以後每個週末要把他找出來跳舞,我們看著第一顆星升起。

直至肚子餓了,我們才回白色小屋向姑婆告別回市區。我那件黑衣沒有白費。

我們在市區吃了三文魚及龍蝦,這是整天唯一的開銷,由我請客。

我早說過不是錢,這種約會又豈是錢可以買到的。

“晚了,十點多,我送你回去。”

我樂得飛飛的,一直哼歌。

“下星期去哪兒?”我盼望著問。

“讓我慢慢想。”他說。

我心滿意足。

想不到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我終於得到我所要的快樂。
作者: 儀君    時間: 前天 16:18

知彼

結婚之後,生活奇悶無比。

同樣的一個子超,婚前因為大事未定,多少尚有點刺激新奇,一旦簽字成為合法夫妻,至少有三五年可以安樂,在七年之癢之前能夠鬆口氣,於是生活就悶起來。

一個人的優點往往是他的缺點。子超不喜交際,沉默寡言,本來是最好的品質,但二人生活的世界裡,另一方面往往好幾小時,默不作聲,時間就難捱了。

有時週末大雨,我見天色昏昏暗暗的,不想出來,便拿本武俠小說看,看得出神,根本不記得已經結了婚。

一次母親來到,我迎她進屋子,談半晌,她問“子超呢?”

“他在書房,”我說:“叫破喉嚨他也不應,有時要去大力敲他的門。”我老老實實的答。

母親惱問:“他在書房裡幹麼?”

“聽音樂。”我說:“用耳筒,對外界不聞不問。”

“那結什麼婚?新婚時候尚且沒有卿卿我我,老來怎麼辦?”媽媽很不悅。

我苦笑,“老了就不會嫌悶,因為現在已經悶死了。”

“這個人像塊老木頭,”媽媽說:“是你自己挑的,你下的賭注,沒話好說,我與你爹從來沒喜歡過這種廣東人,很會使壞,我做他們親家一年,可口可樂都沒喝到一杯!”

媽計較起來像個小孩子。

“你也太會做了,過年冬菇鮑魚四色大禮再加上好拔蘭地送上門去,人家怎麼對你?”

她光起火來。

我說:“嘖,你應當勸我才是呀,怎麼反而火上添油?”

“兩夫妻,各自關上房門做人,我活了這些日子倒還沒見過,丈母娘坐在這裡已經半個鐘頭,他還不聞不問,你不叫他,他就不出來?我不相信有這種怪事!”

我不出聲,事情全無法子自圓其說,不知忒地,這一年來子超的確不大參予婚姻生活。

電話鈴響,我去接聽。

那邊說:“芷君!一定是你,你那個聲音一認就認出來,好不好?聽說結婚了?也不請喝喜酒,伯父母可健康?”

我笑起來,“喂,是哪一位呀!”

“連我都敢忘,我是曹約瑟,你的怨家死對頭。”

我怪叫起來,“約瑟,”我跟媽媽說:“你可記得約瑟?那隻頑皮鬼,七年前移了民的那個傢伙。”

媽媽也樂,“曹伯母如何?我好牽記她,自從她到加拿大去後,我就少個最好的牌搭子。”她搶過話筒要跟約瑟說話。

我直笑。

約瑟這傢伙回來

我十歲時不知為這個人流過多少眼淚,他從來沒放過我!拉我的辮子,推跌我,用水槍射我……可惡得令人不置信的鄰家小男孩,我倆吵得使雙方父母不知道多為難。可是一過十二歲,約瑟忽然變了一個人,他開始無微不至的照顧我,有誰想碰我一根毫毛,他都會找人打架,在旁人眼裡、我們是青梅竹馬的一對,結果這一段友誼,在他十九歲那年舉家移民之後結束。

母親深覺遺憾。他們一去之後宛如黃鶴,只有在過年過節的時候交換一下賀卡。

沒想到約瑟這傢伙居然會在這種時候回來。

媽媽跟他咭咭呱呱的說了很久,才掛上電話。

同我說;“約了他們明天晚上吃飯,你要來。”

我說:“我明天要上班怪累的,週末我自己會約他見面。”我真怕人多。

“結婚之後,你同子超一樣孤僻,”母親相當不滿地用嘴呶一呶緊閉著的書房門,“誰知道你們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我忍不住大力敲書房門。

子超將門打開,腦袋上還戴著耳筒,“咦,媽媽,你來了?”

“我就走了呢? ”媽媽朝他瞪眼。

子超很無所謂,他不是一個敏感的人,旁人對他滿不滿意或是冷嘲熱諷;他從不介意。

我送母親回家。

第二天我回到公司,約瑟已派人送來巧克力。我很久沒吃名貴糖果,打開盒子,高高興興與同事分享。

下班我駕車回家,自停車場出來,輪隊付停車費,有一輛車擠來打尖,我好心讓它,一不留神,輕輕碰到它的車角。

誰知一個短髮穿得很摩登的年輕女人立刻下車來,叉起腰,睜圓眼睛,以其白相人嫂嫂的口吻說:“呵──姐!”

你說,在這種時候,有大學文憑管什麼用?一個炸彈落下來,淑女與潑婦還不是同樣血肉之軀,肉之軀,同歸於盡,做人學好來幹麼?

她說:“你撞我的車,知道嗎?你還不下車道歉?”

我說:“沒碰到吧!車子都在爬,沒事就算了。

“不是你的車,你當然不要緊!”

我忍不住,“你想怎麼樣?”

“你這個八婆,問我想怎麼樣?”她直情想吃了我。

怎麼會有這麼兇的女人!

我瞪著她,一點辦法都沒有。正在這個時候,跟著我後面的車子有個男人下車來,走到我車前,跟這個邪派女人說話。

“小姐,我看你還是見好就收吧!否則到警局去,我就是證人。”那位強壯的先生解開外套的鈕釦,叉起腰,看著她微笑。

她只好悻悻的離開。

我鬆口氣,“謝謝,謝謝。”

那位男士探頭進來,“芷君,你好嗎?”

他認得我?我定睛著他,“唉呀,你不是約瑟,約瑟!”我幾乎要擁抱他,真是我的救星。

“來,把車子開回去,我們吃杯茶。”他說。

其他車子在我們身後已經排了一條長龍,號聲不停響。

我們急急離開停車場。

與他吃茶的時候細細打量他,他一臉的阿鬍子,粗獷動人,男人味道十足,一件椋皮夾克裡面只有一件棉紗背心,也不怕冷。

那麼壯邪麼大塊頭,難怪邪惡女人一見之下就打突。

“結婚沒有?”我問。

他搔搔頭皮,“沒有,連女朋友都沒個正經的。”

“謝謝你的糖,謝謝你今日打救我。”

“你這個人!永遠像小公主似的,”他憐惜的說:“根本不會照顧自己,老給人欺侮。”

我一直笑,心裡有點酸澀,我真正學會照顧自己,是在結婚之後,離開了家,子超又不大理我,我才獨立得多。

“什麼小公主,”我笑,“我都七老八十了。”

“我們總得聚一聚,把子超也叫出來吧!”

“你知道他是誰?媽媽同你說過了?”我問。

“是,伯母很健談。”

我說:“其實子超心地很好,他只是不會說話……”無端端我護著子超。

約瑟拍著我肩膀,“得了,我都明白。”

我忍不住,眼睛就潤溼了。媽媽一定說子超的壞話。

他說:“剛開始轉變生活方式,當然有不習慣之處,婚姻第一年最難過。”

我沒精打采的說:“可是已經進入第二年了。”

“會習慣的,正如俗語說;若要人似你,除非兩個你,總要互相適應才是。”

我說:“你倒像個過來人似的。”

“推理而已。”他笑,“來,回去吧!別出來太久,子超會掛心。”

他?我要衝口而出說句“他才不會”,可是忍住嘴,夫妻間好,不必獻寶給別人知道,不知也千萬不要在人前訴苦,天天晚上跟那個人睡覺,早上起來又說他的是非,太詭異了,我做不到。

有時候媽媽問我,我還不大想說呢?

果然,到家,子超仍然在聽音樂。

我忍不住問:“你怎麼不問我發生了什麼大事?”

“天天上下班,有什麼大事?”他說:“有大事當然由我處理。”

“我叫一個兇女人罵一頓。”我說:“女人窮兇極惡起來,簡直沒個譜。”

“善惡到頭終有報呀,自有人收拾她。橫行霸道的人有一日會遇到強中手,我是永遠不會替天行道的。”他笑眯眯的說。

“奇怪,子超,你怎麼可以這樣心平氣和的過一輩子?”

“修煉所得。”

我握著他的手,“傻子,你知道我愛你嗎?”

“當然,不然怎麼結的婚?”他理直氣壯。

我說:“今天晚上吃什麼?”

“做牛柳三文治吧!”他又埋頭看他的書。

我在廚房裡張羅的時候。他進來說“呵對,公司要我出差。”

“什麼時候?”

“下星期一。”

“這麼急?”我很意外。

“說了有大半年,”他說:“我要去買只合尺寸的行李袋,可以帶得上飛機的那種。”

我傻氣的問:“我怎麼辦?”結婚以來第一次分別。

“可以回娘家住呀,”他很詫異,“跟朋友喝茶,做頭髮,美容……你們女人最好,消遣最多。”

我既好氣又好笑,想跟子超發嗲,那是沒有可能的事,他聽不懂。

“我替你收拾一下。”我說。

“不用,自己來。”他進房間。

說句老實話,他的確不需人服侍,所以他也不想我叫他服侍,各人自掃門前雪。

我很悵惘,人家說的甜甜蜜蜜,我根本沒有經歷過。

吃完三文治,我捧著杯茶跟他說瑣事

“你要打電話回來。”我叮囑。

“電話費很貴的,況且晚上有應酬,怎麼走得開撥長途電話?”他老實不客氣的拒絕我。

我佯作惱怒,“你不會牽記我嗎?”

“才去三四天罷了!”他怪叫。

我難道還為這種小事同他吵不成?只好閉嘴大吉。

真的,同他走的時候他還不是這樣的。

也許子超也在想,同芷君走的時候,她爽快得多,不是這樣婆婆媽媽的。

我啞然失笑,也許當初咱倆都表現得太好,所以婚後有些失望。

正如約瑟所說:往後會習慣的。

況且夫妻之間是一輩子的事,時時刻意經營地說些甜言蜜語來哄對方歡心,也未免太累。

雖然這樣的開導著自己,仍然不大開心,隨後悶悶的睡了。做夢已經生下個男孩子,一晃眼就長大,跟子超生得一模一樣,非常溺愛他,寶貝寶貝地哄護他,但這是個相當刁蠻的孩子,動不動蹬足大哭一輪,把我弄得不知如何是好,氣惱得哭。”

然後便醒來,面孔還是溼濡的。

“子超、子超,我做惡夢!”我大叫。

他人影都沒有。

“子超,”我跳下床走出去,他一定又在書房裡,“子超!”

“什麼事?”他嚇了一跳,“你別老這樣叫我好不好?我一整夜作亂夢──你叫我,我應得遲一點,就捱罵。”

我說:“別把自己形容得這麼可憐。”

“真的。”他瞪我一眼。

“我還想同你訴苦,說我做惡夢呢? ”我索然無味。

“你還會有惡夢?你才專門製造別人的惡夢。”

我懊惱的說:“卞子超,我希望你一齣差就十年不要回來。”

他哈哈大笑。

扼死他。我心想。

上班覺得無聊,約了約瑟吃午飯,雖沒有訴苦,面孔如鍋底般□。

約瑟是知道我脾氣的,一見就笑。

“怎麼不把子超約出來吃頓飯?”

“他要到紐約出差去,沒空。”

“他也真是個忙人,”約瑟笑,“你多體諒他。”

“為什麼老不高興?你小孩脾氣重,一點點小事就滿懷不樂。”

“我才沒有呢? ”我說:“我在想,幾時替你介紹個女朋友。”

“奇怪,怎麼那麼多人要替我介紹女孩子?”

“很多嗎?”我羨慕的說:“做男人就是這點好。”

“不一定有看得中的人。”他笑。

“像我,根本沒有什麼選擇餘地。”我說。

“聽說追你的人是極多的。”約瑟說。

“可是別人卻打不動我的心,我獨獨喜歡子超。我心不由己。最佩服那些可以客觀地衡量甲君乙君及丙君有些什麼好處的理智型女性,她們是一定能夠選到所要的丈夫的。”

約瑟聽得笑起來。

我長長的嘆息。

“你知道嗎?新婚生活的壓力是很大的,很多人以為精神壓力多數來自不幸的轉變,這是錯的,無論什麼轉變都會引起壓力,因為人是習慣的奴隸。發一筆橫財也能添增煩惱。”

我說:“子超從來不會這樣開導我。”

“可是他在你身邊,那已經足夠。”

“他就快要出差去。”

“幾天而已。”

我又嘆口氣,我是希望他呵護我。約瑟又笑。

“又笑。”我拍他一下。

媽媽叫我在娘家住,我真的去了。

反正子超不打算給我電話。

幸虧有娘家。我所知道有很多女朋友並沒有娘家。不是母女不和,就是娘親已經去世,無從歸起,生死都只好一個人孤零零的。

我是幸福得多。

三天來母親特地做了我喜歡的菜,每天除了上下班不用擔心別的事,就算來回公司,也還有司機接送,我忽然又變回約瑟口中的小公主。

自從結婚後,我已變成地鐵階級,沒想到回娘家來之後,身份又矜貴起來。

媽媽嘀咕說:“那時候我是勸你再想想清楚,那麼多女強人都還沒嫁,三十多歲還不知道多風騷,你何必急?”

我並不是事業型女性。

“可是現在你還不是天天上班,當心越升越高,脫不了身。”

我笑,“做事當然望升級。”

“你明明不等錢用,又不是事業女性,偏偏日日那麼辛苦,起早落夜的在那種地方受氣,你說:多划不來。”

“沒法啦,”我陪笑臉,“坐在家中也很悶的啦。”

“什麼悶?媽媽不知多麼想你陪,養女兒到這麼大,嫁人,就成為別人的丫頭使女,真是,媽媽發薪水給你,每年加百分之十,三年升一級,你替媽媽打工。”

我說:“媽媽真會說笑,女兒嫁出去只好遠離媽媽,這是必然現象,將來有了孩子,才交回給媽媽。”

媽媽眉開眼笑,“真的?”

“真的,外孫長得像外婆的,多的是。”我哄她。

“什麼時候生?不要擔心經濟問題,阿好阿晶都可以過去幫你的忙。”

我就是怕這點──怕媽媽干政,媽媽的權力若果伸展到我們的小家庭來,我們就永無寧日。

一般人只知道星媽厲害,其實星媽不過出名而已,實質上每個母親都有她的一手,一定要左右兒女(特別是女兒)的生活,實現她的權利慾。

我說:“我們有分寸,你放心。”

“一結婚後,什後都自作主,把媽媽推得八丈遠。”她酸溜溜的說。

我為保護子超而得罪母親──可惜子超一點也不知道,他就是這麼胡塗的一個人。

我為他,可是吃過一點苦的,不知□地,他從來不感激我,從來不過問,從來沒留意我的苦心。

住到第四天,我同爸媽說要回自己家。

媽媽說:“我不阻止你,我盼也盼你們夫妻恩愛,可是你瘦了那麼多──”

我還是要回夫家的,娘家再富裕,在娘家住一輩子的女人無論如何不是幸福的女人。

但是第二日在辦公室,子超的電話已經來了。

我很意外,“你在哪裡?”

“在家,你昨夜,在哪裡?”

“你已經回來了?”

“昨天回來的。”

“我在媽媽家,幹麼不找我?”

“找你?我在紐約一連三天打電話回來,你都不在家。”

“可是你知道媽媽家的號碼。”我急道。

“我也猜想你是回了娘家,費事再打。”

“你這個人!”我笑。

“今天下班見吧!”

我說好。

這個傻小子,我是多麼想聽到他的聲音,早知不回娘家也罷。

子超是不會明白的。

那天下班,匆匆趕回家,他又在聽音樂。

我很放心,同他說:“有空約瑟想同你見個面。”

“約瑟,是你那好朋友嗎?”他除下耳機。

“是的,”我說,“他很想見你。”

“你同他約吧!”他又戴回耳機。

我好笑,“多日不見,你也不想多與我說幾句話?”

他已經沒有對我加以注意,雙手在空中揮舞,作其指揮音樂狀,不用猜也知道,他在聽沙拉昔蒂的吉卜賽歌。

我要找約瑟的時候,母親阻止我。

“為什麼?”我問。

“外頭傳得那麼厲害,你沒聽到?”

“傳什麼?”我睜大雙眼。”

“三姨婆四姑姐還有六嫂她們全聽說過了,紛紛過來轉告我,我正生氣呢? ”

“氣什麼?說呀,媽媽。”我催她,“別賣關子。”

“說你的婚姻出了毛病!”

“什麼毛病?怎麼我自己都不知道?”

“謠言呀,說你有了新男朋友,天天在外頭見面,摟著肩膀,把頭靠在他身上,又搭他的車子來回公司,你的丈夫一氣之下,已經到美國去了。都是這一兩天我聽回來的。”

我站在那裡變成一個木頭人。

我的天,“這不是指約瑟嗎?”我叫出來。

“所以呀,你還約他?”

“可是我光明正大,為什麼不能約他?我是約他與子超見個面。”我大聲說。

“別人知道了,又該說你同男友丈夫談判了。”

“咦,這些人的想象力怎麼如此豐富?”

“不由你不服!”

我說:“子超到美國是因為開會,約瑟只是我的好朋友,我坐的平治是父母的車子,怎麼他們會說成一團糟?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小女人,又不是大明星,這些人為什麼造我的謠?”我拍著桌子

“我也不知道,光是為解釋,我幾乎說破了嘴,”媽媽說:“我怕子超家知道這件事。”

“事?什麼事?根本什麼事也沒有。”

“人的耳朵特別喜歡聽謠言,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一震:“子超有沒有聽到?”

“自然有人說給他聽。”

“該死。”

“不怕,你同他解釋,他當然相信你的為人。”

“我最討厭解釋。”

“不由你不願呢? ”媽媽說:“好漢不吃眼前虧。”

我倔強,“這些人無理取鬧,我才不去為他們煩惱,事事解釋越描越黑,有什麼好處?”

“藏在心裡,更不妙。”

我笑笑,“子超不是那樣的人。”

“你別把他估計太高──”

“真的,媽媽,他是一個高貴的人,他相信我,也相信自己,他不會瞎疑心。”我還是在笑。

媽媽瞪起雙眼,“有這樣的人?幹麼不活在神話裡?”

“你自己愛聽是非,愛說是非,自然不相信世上有不好此道的人類。”

“你真是不煩?”媽媽直問:“還笑呢,你呢? ”

“當然不煩,子超有子超的優點,時窮節乃現,現在你看到他的好處了。”

媽媽點點頭。

那日回到家,約瑟來電話。

他劈頭便說:“聽到我同你的謠言沒有?無稽。”

“不無稽怎麼好算謠言?”我笑。

“我更加想見子超,免得他誤會。”約瑟懊惱的說。

“他不會的,”我說:“他當然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明天你有沒有空?我在家做涮羊肉,你來吃好不好?”

“好,一言為定。”

我覺得約瑟也大方得可愛,非一般蚶蚶蠍蠍之輩。有些男人也怕吃虧的,生怕給別人佔了便宜去,一點點小事四出訴苦解釋,老怕輿論對他不利。見鬼。

我與鐘點女傭在下午就開始準備,做這個做那個,下午約瑟來了,子超與他熱烈握手。

兩人寒暄幾句,便說到我。

約瑟說:“我待芷君如妹妹一樣,自小看著她長大,她小時候最愛訴苦,我時時同她說:‘芷君呵,做人千祈不要抱怨,也不要解釋。’”

子超忽然縱容的說一句:“她到底年紀還輕,經驗不夠,有時嫌我溫吞水呢,但是年來很有進步。”

我說:“我都忍得生大頸泡了,他還說我毛糙。”

子超說;“約瑟寵你是因為他不常見你,我老寵你,你就變怪物了。”

我既好氣又好笑:“卞子超,我認識你這麼久,今天你的話特別多。”

“見到你的老朋友,我也高興呀。”子超說。

那日一頓飯,大家都吃得很高興。

約瑟後來單獨與我見面,很坦白的同我說:“我對你是有私心的,我這次回來,就是要看看我敗在什麼人的手上──”他一本正經地。

我漲紅了面孔。

“──六年來只有你知道我的情書不斷,”他笑,“結果你還是嫁了別人。回來聽伯母說子超對你頗為粗心大意,我就更加不服,後來見你,又似乎有難言之隱,自然是不放心。”

“不,我很愛子超──”

“當然,我現在可知道了。小公主心中發牢騷是一件事,愛丈夫卻也是事實。”

我笑。真的,他說得對。

他正顏說:“芷君,如果你心中還有疑惑,我勸你去盡。”

“啊!”我不大明白,抬起一條眉毛。

“子超你是挑對了。他誠然是一個高貴智慧的人,我自問做不到的事,他都可以很理智的處理。”

“是嗎?”我很高興聽到他稱讚子超。

“那日涮羊肉,他趁你忙的時候,很有技巧地向我表示,那些故事他全聽說了,一點意見都沒有,叫我不要介壞。”

“是嗎?”我嚇一跳,“他有那麼深的城府?”

“不是深,而是宰相肚內可以撐船。”

我聽得心花怒放,“謝謝你!約瑟,謝謝你。”

“我死心了。”他笑著說。

那日回到家,子超還是關在書房內聽音樂。

媽媽做好火腿片拿來,一進門使說:“我那高貴的女婿呢?”

我呶呶嘴。“在書房裡呢? ”

“候門一入深如海。”她笑說。

我說:“高貴什麼?也只不過是個像男人的男人罷了。”

“他倒是很篤定。”媽媽說:“有自信。”

“有自信?”我說笑,“他才不怕我飛走,不過我也不會再遷就他。”

“我走到書房門口,大力敲門,“喂,你丈母娘來了.出來招呼招呼。”

子超出來,瞪大眼,“怎麼招呼?”

真被他氣壞。

有沒有高貴的男人,但又懂得服侍女人如華倫天奴?子超會不會變得心細如髮?我長長嘆口氣,也許到那個時候,他會覺得我不夠好,改娶別人去了。

知妻莫若夫。
作者: 儀君    時間: 前天 16:18

少女變

五年了,天天穿這兩套校服上學,夏天白色,冬天深藍,五年整。我覺得悶。

據姊姊說:書本與課程根本沒有變過,她小時候也是念那些方程式,英國文學、地理、數、理、化。

我覺得悶。

中學開頭三年,我是個頂尖兒的好學生,後來就越來越不用心,我是因為完全沒了心思,我開始野,先是下課放下書包往外跑,看電影、聊天,坐在小冰店裡,去運動場,再下來星期一就起不了床,朋友帶我到的士高去。

姊姊開始替我擔心。

媽媽仍然懵然不覺,她坐在牌桌上說:“我那兩個女兒根本不需我擔心,功課品行都好,人家說兒子比女兒好,我可不覺得。”

爸爸在外頭為工作忙,最近市面較淡,他的廠接不到訂單,更加要焦頭爛額地經營,我們根本見不到他人。

只有姊姊與我比較接近,她勸我,“小妹,書總是要讀的,熬完最後這兩年預科,考上大學,隨便你做什麼都可以。”

我還是不能靜下來,以目前這種情形來說,我能考上大學?我自己都覺得好笑。

姊姊問:“為什麼不好好念?你是個聰明的學生,以前老是考第一,只要你肯瞄一瞄書本,就不會不及格。”

我不出聲,姊姊對我很好,我不想傷她的心,頂撞她。

“沒心思?是不是?”她問。

我胡亂找個藉口,“有許多功課不明白,換了新老師,根本教得不靈光。”

“替你找個補習老師如何?教你教理化。”

我聳聳肩,表示可有可無。老實說,到這個時候,我對功課已經毫不關心,管它呢,也許有許多賺大錢的工作,根本不需要文憑,爸爸開廠做廠長,不知道有多少大學生為他工作,他又不是博士碩士。

我以為姊姊說了算數,誰知道補習老師過數日果真出現了。

他是那麼英俊,那麼高大,那麼冷傲,一眼看過去,我就被他吸引,他像是某一個電影明星,又有一股明星所沒有的氣質。

我傻傻的看著他,他對我卻沒有感覺,只是皺著眉頭上下打量我一番,坐下來,以他那低而具磁性的聲音說:“你就是我的學生?”

我點點頭。

他把我的成績表揚一揚,“三科六十分,五科六十五分,就想考大學?”

好凶,我不悅,他管我呢,考不考大學是我自己的事。

“聽說你無心向學?”他又追著來打。

我只是看看他那雙明亮的眼睛,奇怪,男人的睫毛都這麼長。

他白我一眼,無可奈何的嘆口氣。

他說:“你聽著,由今天起,我每星期三天來替你補習,完全是私人幫忙性質,如果一個月下來你不作出顯著的進步,我就不來了!”

不知忒地,我竟一反常態,說聲:“好。”

他笑了,露出發白的牙齒,用手擦一擦鼻子,說:“孺子可教。”

他笑起來更漂亮更動人,我看得呆住,他像小說中那種叫人一見傾心的男主角。

他拍拍我的頭,“我明天來。”

他走後我問姊姊:“他是誰?叫什麼?幾歲?幹哪一行?有沒有女朋友?有什麼嗜好?脾氣好不好?住哪裡?”

姊姊白我一眼,“你只要叫他蘇老師就可以,旁的事,你不用管。”

我伸伸懶腰,真不知道姊姊從哪裡找了這麼一個男家教來,神通廣大之至。

當夜我沒有出去,彼得叫我跳舞,莉莉家有生日派對,瑪姬要看電影,但是我留在家中。我借了同學的筆記影印,把它們那整理出來。

我不能在蘇老師跟前丟人,我要表現得好一點。

為什麼?

我不知道。

蘇老師來了,我們坐在書房裡

他先替我溫習課本,我回答得頭頭是道,我有幾乎過目不忘的記性,前一天溫習過,他考我不倒。但數學就全部不會,因逃課,沒聽老師指點。

他臉上閃過一絲訝異。他一定是聽姊姊說過我的劣跡,然後發覺我並非非那麼朽木,才表示奇怪的吧!我明白。

他替我補代數,教得比學校中老師好多了,一點即明,我迅速算出他給我的例題,他點點頭。

我急於要討好他,(為什麼?)待他走後,乾脆把以前不熟的筆記全部取出來細讀。

說也奇怪,只掛著等他來替我補習,書本也沒有那麼沉悶,精神像是有了寄託。

他第二次來,我一早在家裡等他,坐得端端正正。

我聽見他低聲跟姊姊說:“……很乖……完全不似你說的那樣……”

姊姊很尷尬,彷彿毫無根據地說了妹妹的壞話。

我掩住嘴偷偷笑。他一進來,馬上又正襟危坐。

我把功課準備得很齊備,文科百分之一百完美,理科上則疑難多了,一定等著他講解,功課太好的話,就不需要他,而他豈不是不用來了?

我一定要他來,我希望由他陪讀。

一個月之後,他仍然沒有與我攀談,而我的功課,卻因此上了軌道。

我們相處很愉快,我對他彬彬有禮,他的臉色漸漸緩和,每次我呈上測驗卷子,上頭那分數都使他高興。

我仍然故意使化學分數很低,讓他為我擔心。

我渴望他的關注,因為父母親從來不為我操心,我很寂寞,寂寞使我急於要得到朋友,但是現在外頭的朋友才引不起我的注意呢?

莉莉第一個生氣,說以後都不要睬我,瑪姬說我不合群,愛理不理,被得雖然還天天打電話來,我叫傭人回答他,說我不在家。

我不會為他們再出去。

姊姊為我的轉變,歡欣莫名。

她說;“是不是?我早知道你基本上是個好孩子,阿蘇跟你補習之後,你就納入正軌,多麼好。”

我問:“他叫蘇什麼?”

“蘇國棟。”

“英文名呢?”

“好好的人,要什麼洋名?”姊姊笑。

我想再問下去,一想太露痕跡,心虛地住嘴。

我約蘇老師去看電影,閒閒的說起:“做畢功課去看場戲,沒什麼大礙吧!”

他說:“當然要有一定的消遣。”

“我有兩張票子,看碧麗宮的文藝片。本來女同學同我去,此刻她沒空。”我仍然很平淡的說。

他頭也沒抬起來,“同你姊姊去。”

“問過了,姊姊說沒空。”我暗示說。

“怎麼會沒空?”他仍然不在意。

我拿他沒折,“你呢?”我終於直接了當的問。

“也好。”地說。

我的心狂跳。

“你把兩張票都給我,我替你找人把票買下來,那總可以了吧!”

我眼都直了,沒法度,只好把兩張票都交在他手裡。

他的微笑那麼動人,人卻那麼古板。他渾身充滿了男人氣息,一舉一動都具有魅力,有人說的,少男少女仍具有動物的原始直覺,所以容易對異性發生傾慕,不大論及那個人的社會條件高下,也許說的就是我吧!

過數日我又問地:“請問蘇先生畢業沒有?”

“社會大學都早畢業了,”他笑,“我都廿八歲,不畢業豈非是遲鈍生?”

我衝口而出,“你屬牛?比我大十二歲。”

他笑,“可不是,比你大一大截。”

漸漸因為我假裝不經意的詢問,我搜集了頗多他私人資料。

他是姊姊高班同學,他妹妹是姊姊最好朋友。

他喜歡白色,也喜歡女孩子穿白。

他念工程,現在在政府機構裡辦事,已升了級。

他有兩個哥哥一個妹妹,父母都還在做事。

他愛運動,最擅長回力球,常為此到澳門玩球。

他並沒提到他的女朋友。

我藉故問:“你說最適合結婚的年齡是什麼歲數?”

他答得很爽快:“我比較贊成遲婚。”

這是不是表示我仍有希望呢?他會不會等到我長大?我已經長大了,他有沒有發覺?

姊姊說:“你的功課恢復正常了,但是人為什麼越來越沉默?”

我否認,“沒話說而已。”

“有心事的話,說出來比較好。”

姊姊真體貼,她永遠照顧到我的需要。在家中,各有各忙,相信對我真正關懷的人,只有她一個。

我不禁想把心事告訴她,但是一猶疑,她已經說:“沒心事最好。”

我把頭伏在桌子上,我戀愛了,我愛的是蘇國棟。連他的名字都是可愛的,看報紙的時,“國”字會跳躍出來,抖進我的眼簾。

他白襯衫上那種洗衣粉的氣息,手上藥皂的香味,他頭髮上的閃光,嘴上的青色鬚根,眼角的細紋……都一一引起我的喜悅。

他是上帝精心塑造的藝術品,我當他如奇蹟般欣賞,我願意為他做任何事,討他歡心,一點點功課算是什麼?

我默默地愛他。

他隨著我分數的增加而誇獎我,與我說話日漸增多。

他說:“以前不認識你的時候,你姊姊把你說得像小魔鬼一樣,現在發覺你是一個小天使。”

我微笑,為他,一切都是為了他。

有了他,我不再寂寞,一星期三天我等待著見他,他曉不曉得;切都是為了他呢?

有時候他也抓著頭皮說:“為什麼單單是代數仍然剛剛及格呢?”大惑不解的樣子。

我心裡偷笑,要做一百分才容易,要剛剛及格,可困難極了。

“是不是我教得不好?”他著急。

我喜歡他為我著急的樣子,能叫他為我擔心真是好。

一個星期三,莉莉硬是要我陪她去看電影,我看看時間還早,便徇眾要求,去跟她們看一場乏味的影片。

回到家,靜悄悄,媽媽一定去了打麻將,爸爸照例有應酬,我在沙發坐下。

忽然之間我聽到書房有笑聲。

是姊姊。

我無聊的拋高墊子,又接住,她看什麼看得那麼好笑?我很奇怪。

接著又是一陣爽朗的男人笑聲,我的心凝住。

這不是蘇國棟?我站起來。

只聽得姊姊說;“妹妹就快回來了,你正經點。”

他笑,“伯什麼?她一定知道我是你的男朋友,不然誰肯來做家教這種水磨功夫?”

我如五雷轟頂。

“國棟,說這話就沒良心了,我妹妹是多麼好的一個學生。”姊姊笑道。

“她是很可愛,再過三五年,你想想,追求她的人有多少!”國棟說。

我的心一直沉下去、沉下去。

他竟是姊姊的男朋友,我太笨了,太一廂情願,這麼明顯的事竟然看不出來,當然他是她的男朋友,不然的話,她怎麼會找到他?

我怔怔的淌下淚來,我無法抑止自己的眼淚。

姊姊!蘇國棟!你們太傷我的心。

只聽得他說:“我們的婚事,你向父母提出來沒有?”

“沒有。”姊姊說:“言之過早。”

“我等不及了。”他說:“訂了婚也名正言順一些。”

我聽到這裡,站起來走出去。

那天晚上我睡在同學家裡,哭了一夜,第二天沒上課,回家睡覺。

姊姊下班後把我自床上拉起來,罵我:“你怎麼了?你昨天下午跑哪兒去了?一個晚上不回來,女孩子到處睡,將來誰敢娶陬?今天為什麼又逃學?你這個人到底有救沒有?”她一副氣急攻心的樣子。

我不去理睬她,自顧自睡覺,閉上眼睛。

姊姊氣得轉身離開。

我是無可救藥的朽木,認我去腐爛吧!

我的眼淚卻滾燙的落下面孔,此刻我心所受的煎熬,有什麼人知道?

我還為什麼去上課?

頓時起了自暴自棄的念頭,乾脆什麼都不理,好好的享受生活。我還妄想蘇國棟關心我,原來他只是為了討好姊姊,姊姊叫他來,又是為了什麼?真為我好?還是因為面子問題,希望我乖乖地做她的好妹妹?

都不是為我.沒有一個人為找,最終剩下的是我自己,在時間的荒漠要蒼白地仿徨,每個人都有他們的窩,他們都相依偎在一起,聚成一堆,而我,我永遠是孤零零的一個人,擠破頭也別想進入他們的世界。

我痛哭失聲,這樣寂寞的青春期,這麼寂寞的人生,叫我怎麼熬下去?

“妹妹,妹妹。”有人推我。

我的心咚咚跳起來。是他。

“是蘇老師來看你。”他說:“別裝睡。”

我把臉轉到另外一面去,緊緊的閉著雙眼,死命也不肯睜開來,他跟我說話有什麼用?他是姊姊的人,他是別人的男朋友,我恨他.我恨他們瞞了我這麼久。

他為什麼還要來惹我?有空兩個人可以卿卿我我,幹麼還管我是否用功讀書?

他硬把我身體扳過來。

“都說青春期的人無可救藥,我看你簡直是人版!”

我說:“別理我,你走,你走呀。”

“我要你跟我說明白,你幹麼逃學。”

“我愛怎麼就怎麼,你管不著。”

“你還是孩子,什麼叫做你愛怎麼就怎麼?”

“我已經十六歲半!”

“我家的沙發存在比你還久。”

“沙發沒有生命,我有生命。”

“亂講,你得聽聽我的。”他把我整個人自床上拉起來,他是這麼孔武有力,我身不自主的被他捉著,我大力掙扎。

“放開我!放開我。”

“不放,你叫人心疼,你自暴自棄的態度叫人痛心!”

我大叫,“你管不著!”

“為什麼?”他看到我眼睛裡去。

我抵死不說。

他長長嘆息,一臉失望,“我真的想你好。”

我衝口而出,“才怪,你不過是為姊姊,你並不想為我。”

“我為你姊姊?不錯,但我也為你,不然我幹麼這麼著急?我已盡了我的力,原本我可以一走了之,我為什麼要坐在這裡捱罵?你這個沒良心的小孩子!”

“無論怎麼樣,你是姊姊的人!”我衝口而出,馬上後悔。

他忽然之間沉默下來,他明白了,他明白我的怪行為。其實一向都是這麼明顯,不知為什麼他到現在才知道。

過了很久,他說:“你這孩子。”

我用手捂著面孔。

“我是你未來的姊夫,你知道嗎?”

我的心像被箭射穿似的,我抽噎著。

“你這個孩子。”他反反覆覆的說著這五個字。

每個字都似刀子似刺我的肉。我索性號淘大哭起來。

沒有人可以解救我的痛苦,沒有人,我不要他在我身邊,我不要。

但是他扭著我拉著我要叫我認錯,我推開他。

“我一定要救你,”他發狠勁,“我──”

“夠了。”姊姊冷冷的聲音自我身後傳出來,“夠了。”

蘇國棟站起來,無可奈何的離開。

我瞪著姊姊,她也瞪著我說:“我再不理你了。”

然後他們雙雙離去。

我擦乾眼淚,憤怒的待在家中一天,然後就簡單的收拾一點東西,打算離開這個家。沒有什麼可留戀的,每個人都視我如陌生人,父母親根本不理會我,怕與我說話,怕我有要求,怕接觸我,只想我吃飯睡覺做功課。

我還留在這裡作甚?

往日只有姊姊疼我,現在又鬧翻,為了蘇國棟,一個不相干的人,一個我們兩姊妹同時愛上的人。

我到莉莉家,她告訴我,我不能夠在她家住太久,她母親已經開始非議,我留一個晚上,便到彼得處去,彼得的父親在午夜下逐客令,我只好走,彼得眼睜睜地,一點能力也無,看著我被侮辱,這個沒有用的小男孩子!我在街上逛到清晨,筋疲力盡,路上的夜歸人對我吹哨,我嚇得不得了,終於在一家通宵咖啡店熬到天亮,疲倦不堪,一點辦法都沒有,除了回家去。

如果身邊有個錢,我想:如果……我打個冷顛,我可是要墮落了?

還是趕快回去吧!

我在街上轉來轉去,終於來到蘇國棟的家附近,剛抬頭往上望,有人一把拉住我。

“你在這裡!”是蘇國棟。

我嚇一大跳,見到是他,馬上癱瘓下來。

“你到什麼地方去了?你姊姊報了案,你失蹤超過四十八小時!”他吼。

我求他,“讓我上你家喝杯水,憩一憩。”

他看看我的樣子,嘆口氣,點點頭。

“不要告訴姊姊。”

“她為你快急瘋了,我不能答應你。”

“我求求你。”我飲泣。“我想與你單獨說幾句話。”

“我務必要通知她,你可知道?為了你,她已與我鬧翻,她怪我引誘你,不然你不會一門心思的要跟牢我,所以我不能夠──”

我轉頭就走,我不要再聽他們堂皇的理由。

他在後面叫起來,“妹妹,止步,我答應你。”

見他如此說,我又轉過頭來,跟他上樓。

他的屋子收拾得非常乾淨整齊,我累得幾乎要虛脫,有憩息的機會,便肆意倒在他的沙發上,只覺得昏昏沉沉,快要進入夢鄉,他把我拉起來,叫我喝牛奶,我就他的手喝兩口,就進入甜鄉。

這一覺也不知睡了多久,夢中見到無數的妖魔鬼怪前來迫我,撲向我,咬我,我哭泣,掙扎,逃,但是被他們逼我至一個角落,血紅的,熾熱的火向我燒來,我叫至聲嘶力竭,躲無可躲,終於崩潰下來。

我自夢中驚醒。

張開眼睛,抹一抹額頭的汗。

“怎麼樣?魘著了?”是蘇國棟的聲音。

我點點頭。,“睡了多久?”

“七小時。”

“什麼?”我駭笑,“這麼久?”

“來,吃飯吧!我做了幾個好菜。”他喚我起來。

我鼻子聞到一陣香味,不顧三七廿一,吃了再說,像餓鬼一樣,離家三天,就變成飢尼。我要到什麼時候才能獨立?這次短暫的離家得到的教訓可大了。

媽媽曾說:“小牛小羊一生下沒多久就會覓食,單是人,還說是最智能的動物,足足要父母養十年,簡直是開玩笑。”她說得太對了。

像我,衝動地走出來,結果除了回去之外,沒第二條路可走,誰會收留一個十六歲半的女孩子?誰有這種膽子?

今日蘇國棟不知忒地,並沒有教訓我,只是靜默。

我反而覺得不好意思。

我稅:“怎麼,不罵我?”

“有什麼可罵的?你姊姊說得對,你盲目地需要愛,不管是誰,一頭撞上去,愛了才說,為發而愛,因為在家庭中得不到溫暖,所以渴望被關懷,其實也不盡是你一個人的錯。”

我低下頭。

“可是你不該把我列為你的對象。現在你姊姊願意退出來成全你,你怎麼安下一顆心?”

我發呆。

“你的年紀那麼輕,前而的路那麼長,一邊走一邊還不知要看多少風景,十年後,甚至廿年後,想起今日為我離家出走,你都會笑死,若干日子過去,當你心智真正成熟,我保證你看都不要看我這個平凡普通的公務員。”

我忙說:“不會不會!”

“你現在當然說不會。”蘇國棟嘆口氣,“你現在的世界小得很,容不下那麼多東西,一眼看見我,當是大目標,告訴你,將來不曉得有多少男人追逐在你裙下。”

我露出一絲歡笑,“會嗎?”

“我老覺得穿校服的女孩子像只蛹,一畢業便脫下藍色制服的蛹殼變為蝴蝶,你不用急,大把日子隨你燦爛,你給我放心。”

我喝著西瓜汁,不出聲,已經回心轉意。

“去淋個浴,你姊姊就快要來接你走了,你還是準備回家去,對不對?”他看牢我。

我猶豫的點點頭。

他有點安慰,拍拍我的肩膀。

“悶,”他說:“誰不悶?做人……將來你就會明白。總要忍耐,不忍耐是不行的。”

在他的浴室內,我把自己自頂至踵的洗了一次,只覺得熱水與肥皂是天下最令我愉快的東西,離家三天,整個人變為一塊鹹肉。

回去,不知道姊姊是否原諒我,不知道父母是否責怪我,我忽然膽怯起來;我害伯。

擦乾身子頭髮,穿回衣裳出來,看見姊姊已經坐在那裡。

她板著面孔,不聲不響,與蘇國棟相對無言,都是我不好,我想,害他倆這樣子。

見到我,她嘆口氣,“我們走吧!”

我看看蘇國棟。

姊姊說:“現在我已跟他絕交,你愛追他,看你的本事了,反正我不會跟你爭。”

我發愧,“不不,姊姊,他是你的,我沒有那麼想過,他是你的!”我直嚷。

姊姊說:“我才不要他,你要的話,你自己下功夫好了。”

蘇國棟在一旁啼笑皆非,“胡說,你們兩姊妹胡說八道,我是我自己的,你們少把我拋來拋去當人球!”他大聲叫。

我與姊姊靜下來。

我懺侮,“都是我的錯,姊姊,我甦醒過來,我一定要好好努力功課,你不會對我失望。”

“我們回去再說。”姊姊說。

“我希望你同蘇老師言歸於好。”我說。

“回去再說。”

“姊姊,”我央求,“請你們──”

姊姊打斷我,“你以為人人像你,是小孩子?愛吵就吵開,和好在一剎那?誰跟你鬧著玩?你走不走?”

我看著蘇國棟,眼睛裡充滿懇求。

蘇把手搭在姊姊的肩膀上,“你不原諒她,也該原諒我。”

姊姊別轉面孔,她像是傷透了心。

我真想跪下來求她寬恕,一急之下,哭起來。

姊姊著我一眼,諷嘲的說:“做孩子真好哪,一哭就可以把一切解決。”

“好了好了,你們是親姊妹,”蘇國棟說:“她現在回心轉意,決定不要我,你就把我揀回去算了,免得我流離失所。”

姊姊忍不住笑出來,我含淚看著她。

她嘆口氣,“我們先回家,國棟,你明天再來替她補習吧!”姊姊真是好姊姊。

“不不”我搶著說:“我不需要補習老師,我自己會得溫習功課。”

“真的?”蘇國棟大悅,“我從此可以放下這個擔子?”

“真的。”我伸出三隻手指作發誓狀。

姊姊也露出一絲笑意。

我們由蘇國棟送回家中,母親仍在那裡打麻將,她似乎根本未曾發覺我失過蹤。但是我覺得搓牌聲無限溫馨

有姊姊愛我,已經足夠。

有我自己愛自己,也已經足夠。

我現在有點明白了。
作者: 儀君    時間: 前天 16:19

盲戀

我出名是個心急鬼,橫衝直撞。那日出門上班,因為時間晚了,更加是跑著出去,在家門口與一個男人撞個滿懷。

我馬上罵:“你這盲鬼!”

那年輕的男人愕然,朝我的方向瞪過來。

距離那麼近,我看仔細他的面孔,才發覺他真是個盲人,雙眼微微窩進去,眼珠無神。

我呆住,接著道歉:“對不起。”我只是脾氣壞,心地不壞。

他微笑,“無所謂,冒失鬼。”

我笑了。他這麼有趣.是新鄰居吧!以前沒見過。

“再見。”我急急開步走。

“再見。”他朝我擺擺手。

我臨走再看他一眼。

盲人,多麼不幸。他們的世界是漆黑一片,我忽然感激上主,賜給我目光。

那一日我都心平氣和。

下班回到家裡,母親說:“有客人,朗伯母搬到我們隔壁來住。”

我只得過去規規矩矩的叫一聲“伯母”。

母親在教會是個熱心份子,她的朋友一向很多。

當下朗伯母對我說:“易小姐,這是小兒景昆。”

我一眼看過去,嚇一跳。

這正是我早上在門口碰見的那位盲人先生。

“你好。”我只得說。

他頭一側,似乎認得我的聲音。

我索性攤開來說:“還記得今早的冒失鬼?”

他又笑,他性格開朗,很難得。

多少健康的人尚且怨天尤人,活得不耐煩。更有些懦弱的人,殘害受之父母的身體髮膚,實行自殺。

我喜歡看到勇敢樂觀的人。

“你好。”他伸出手來。

我與他握一握,“願意過來談談嗎?”

“當然。”他的聽覺非常靈敏,立刻跟著我的腳步走。

“請坐。”

他坐下來,完全知道椅子在什麼地方。

但他不如一般小說中所說,跟普通人一模一樣,甚至看不出是個盲人。

因為他的眼珠子呈死灰顏色,毫無生氣。

幸虧他的衣著打扮非常趨時,這必然是朗伯母的心思。

“你在打量我?”他問。

“是的。”

“好奇?”他像是看穿我的心意。

“是”我只得承認。

“說來聽。”

“沒想到你們也在街上走,探望朋友,我以為你們只坐在家中閱貝爾凸字書。”

“那我還要上班,光坐家中恐怕不行。”他微笑。

“你在什麼地方做事?”

“我教書。”

我很佩服,肅然起敬,“教哪一科?”

“教音樂,”他補充,“聲樂。”

我聽說過,他們對音樂的感性特強,在這方面有良好的發展。

“你會唱歌?”

“一點點。”他很謙虛。

“你怎麼去上班?”

“我比較幸運,由父母接送,有時候自己叫車子。”

我心惻然,一個人若不能照顧自己,多麼麻煩。日常生活最瑣碎之事,都令他不快吧!

朗伯母間:“你們在談些什麼?”

我笑答:“互相介紹。”

“真的,”朗景昆說;“你幹哪一行?”

“我做室內設計。”

“啊,這是盲人無法勝任的工作。”他說。

我覺得殘忍之極,面對一個比自己不幸的人,我老覺得不知欠下他什麼似的。

母親說:“請過來吃碗點心。”

朗景昆在吃東西的時候很小心,動作也較緩慢,彷彿是斯文有禮,但是我知道他好強,怕出錯。

之後他們又談一會話,才告辭。

他們一定,我就問母親:“怎麼會這樣?”

“怎麼會這麼樣?”母親愕然,“你是指景昆?世上確有許多盲人,只不過以前你沒有接觸到而已,他是個很健康的男孩子,他母親為他驕傲。”

“是的,我明白你的意思,他比許多心理不正常的人更健康。”我憐惜的說。

“你可以與他做個朋友,”媽媽說:“他比起你那些藝術家朋友來說,更可算是個有為青年,人家連香菸都不抽,更莫論是大麻這些了。”

“他是自小盲的嗎?”我又問。

“你何不自己問他,他就住十六樓。”母親說。

“我下個禮拜去看他。”我說。

我買了一大束姜花,無他,因為它香。

朗伯母熱烈的歡迎我,讓我與景昆坐在一角慢慢談。

朗景昆用力嗅空氣,“嗯,太好了,是我最喜歡的姜花。”

他彷彿像看得見一樣。

我問:“要不要出去散散步?”

“好得很,這附近有座小公園是不是?”

“是,跟我來。”我站起來。

“我本來也想去走走,我早認清了路。”

他不是吹牛,他完全知道方向,過馬路的時候他熟悉的摸向交通燈拄。

“這裡有盲人過路設施。”

“什麼?”我莫名其妙,“有什麼?”

“你一直沒有注意?這裡一轉綠燈,交通燈便發出嘟嘟聲,過馬路很安全。”

原來是這樣,我彷彿是聽到過這種響聲,我太胡塗,與自身無關的事竟不去加以注意。

過馬路我很自然挽著景昆的手幫助他,他卻輕輕掙脫。

他說:“別這樣,人家會以為你是我女朋友。”

我先一怔,隨後馬上醒覺他不想我幫忙,換句話說,他不需要人同情他。

好倔強的傢伙。

小公園內空氣甚佳,有噴水池,樹木茂盛,也有花朵,只是他什麼都看不見,我仍然為之惻然。

他說:“這裡有人下棋吧!”

“你怎麼知道?”我訝異。

“我聽到有人爭論。”他微笑。

“世上君子少,尤其是觀棋者。”我也笑。

“噴泉約有十來個噴嘴是不是?”

我探頭一數,“十七個。”猜得真準。

“而你是個美麗的女孩子是不是?”他問。

我不好意思,“你又怎麼知道?”

“因你有那樣的壞脾氣,”他笑,“分明是被縱壞的,如果長得不美,誰來縱你?”

“錯了,我長得奇醜,又愛諸多作怪,人們怕了我,才特別遷就我。”我笑說。

他居然點點頭,“這也是一個可能,事情往往有兩個極端。”

我們吃吃大笑,我詫異的想,怎麼可能,他是我所遇見最活潑健談兼有氣質的男孩子。

他問我:“此刻女孩子流行什麼樣的服裝?仍然是美式足球員那種墊肩膀樣式?”

“不了,漸漸柔和了。”

我最喜歡我小時候阿姨穿的柔和線條。。五十年代的大圓裙及小背心,也許你不知道。”

“照片中見過。”我說:“我是六十年代出生的,”我遲疑一下問:“那時候你可有目光”

“有,我在十二歲那年才失明。”

“唉呀。”那更慘,如果完全不知道這花花世界是什麼情景,反而好過,他曾經得到過,此刻又失去,那才是最難過的呢?

“那你對這世界是有記憶的了。”

“是。”他說:“我知道蘋果有紅有綠,輪船汽車各有巧妙,影樹的羽狀葉子,以及女孩子的皮膚要白才漂亮。”

“發生了什麼?”

“汽車失事。”

“上天!”

“我也曾經痛哭失聲,不過事隔多年,已漸漸平復。”

我搖頭嘆息。

“我覺得你這人很爽直有趣,我大多數的朋友對我的殘疾都視若無睹。”

“那也是應該的。”我說:“他們是你工作上的朋友,不會談及個人問題,我跟你又不同。”

他不出聲。

“你不介意我同你談談吧!”我問

“不,我也需要傾訴的機會。”

“我很佩服你。”

“早幾年我還是很孤僻的,現在也許是年紀的關係,我想開了。”他微笑。

我仔細的留意,他笑中並沒有苦澀。

真是不可多得的一個人。

我們隨後散步回家,我便告辭。也許他還有其他的事要做,他生活相當活躍。

此後我時常約會景昆,我們甚至一塊兒出席音樂會.一個月約見兩次面,因他是個很聰明理智的人,我有很多疑難,都與他商量。

我們漸漸變得很熟。

母親警告過我,“朋友之間要劃一條線,不要太親密,人家到底有異於普通人,你要顧到他的自尊心。”

我回心想一想,自覺並沒有過火之處,朋友也可以定期見面談心。

他也不是那種容易誤會人的人。

我雖然放心,卻也聽從母親的勸告,略路與他疏遠一點。

那日我下班回來,覺得非常疲倦,於是小睡一刻,起身的時候,發覺家裡有客人。

母親正在與朗伯母閒談。

我聽得朗伯母說:“我們還有什麼非份之想呢,只是景昆與你們小姐很談得來,他很需要朋友,就是這樣而已。”

母親說:“你別客氣,我這個人最開通,孩子們的事,我一向不管,偶而忠告一下,也不過點到為止,他們喜歡如何便如何。”

“我……實在很為景昆擔心。”

母親說:“他那麼能幹,殘而不廢,你也應覺安慰。”

“真的,”朗伯母說:“事實上他跟平常人沒有什麼不一樣,但有哪個母親不為兒女擔心?”

母親只得賠笑。

我咳嗽幾聲,母親聽得,轉過頭來。

我去坐在母親身邊。

朗伯母看見我,高興得什麼似的,“你看你多好,有這樣的乖女兒。”

她又坐了一會兒,與母親研究一集毛衣的樣子,就告辭了。

母親說:“也難怪,她是希望看到兒子成家立室的。”

我不出聲。

母親說:“嫁與景昆這種人,是需要很大的勇氣的。”

我連忙開口,“我不打算嫁他。”

母親看我一眼,“那你自己當心了。”

“做朋友總可以吧!”我問。

“我只怕景昆多心。”

“他不會的。”

“別太肯定了。”母親說:“感情這回事與旁事又不同,要額外小心處理。”

“是的。”我答。

母親說得好,現在景昆雖沒有對象,朗伯母已經有誤會,這事恐怕得速戰速決。

我約景昆在咖啡室等。

我們見面之後,他很快覺得氣氛不對。

“為什麼吞吞吐吐,”他詫異,“有什麼話要說?”

我有點悶,不知從什麼地方開始。

“來,讓我來博你一粲。”他自口袋取出一副時款的太陽眼鏡,戴上去,“母親買給我的,她說戴上跟普通人一樣。”

我一呆,並不覺好笑,只覺深深淒涼,跟普通人一樣?有什麼可能跟普通人一樣?又有什麼必要跟普通人一樣?景昆自有他存在的實力,為什麼朗伯母不能承認事實?

我強笑說:“我不喜歡男人在室內戴太陽眼鏡。”

“我也是。”他除下眼鏡。

我按住他的手,“景昆,我們是好朋友是不是?”

“是,有什麼話要說?”

我仍然開不了口。

“我母親跑到你家去說過許多荒謬的話吧!”

“不,朗伯母不是那樣的人。”

“她很天真,對許多事有憧憬,你放心,我倒是很實事求是的,我並沒有幻覺。”

我很感激,沒想到他把事情先說了出來。

“很悲哀,是不是?”他的聲音降低,“我們之間不可能有另一步的進展……不過不要緊,”他又振作起來,“我所需要的,是你的友情。”

“景昆,你大明理了。”

“我能不明理嗎?儘管我這麼努力,有許多事,是我能力所做不到的。我不能陪你旅行,欣賞名勝風景,我不能陪你看電影電視看書,你說,幹什麼是用不到一雙眼睛的?我能要求旁人為我作出這麼大的犧牲嗎?”

他有點激動,我連忙拍拍他的手。

他平復下來,嘆口氣。

又說:“我只能與同類型的異性談婚嫁,但是父母照顧我一個已經足夠,我不想再累他們。”

“胡說,你並沒有拖累他們,有很多子女連累父母,但那個決不是你。”

他完全恢復了,微笑道:“夠了,別再討論這個問題,否則就要變自憐狂。”

我也笑。

“媽媽很為我終身大事擔憂。”他感喟的說。

“景昆,你認為我們還應當經常見面嗎?”

“為什麼不?”他說:“你有其他的朋友,我也還有其他的朋友。見不到你,是我生活上很大的損失。”

“伯母她──”

“我會同她解釋,她會明白的。”

“景昆,”我側側頭,“這麼多朋友之中,我最喜歡跟你相處。”

“是嗎?”他很興奮,“我很高興。”

“我覺得你樂觀、爽快、細心、敏感,是個不可多得的好朋友,最主要的是,你關心我。”

“太好了,”他暢快的笑,“太好了。”

那日回家,我覺得心頭如放下一塊大石。

我以為已把該說的話都說明白,一切天下太平。

我甚為天真。

一個週末,我約了景昆,剛要出門,母親叫住我。

“去什麼地方?”

“與景昆去釣魚。”我不在意的說。

“女兒,我可是警告過你的。”母親不悅。

“我們已經把話說明白了。”我不經意的說。

母親似乎有點惱怒,“怎麼說明?”

我很少見到母親對任何事有這麼強烈的反應,大為意外,怔住,瞪著她。

“朗伯母說景昆數次在晚上叫你的名字,又哭,你不知道吧!”

什麼?

“叫你別把事情看得太輕鬆,你不相信。”

我面上變色,發呆般作不得聲。

“他不止想與你做朋友,你現在明白了?”

“但是他連我長得怎麼樣都不知道。”

“他是盲人,這對他來說,有什麼要緊?”

我跌坐下來。

“我不是反對你的感情生活,但是你別給景昆有任何的假象。

我咬咬牙,“好,我這就同他去說。”

一向我與他的約會都非常準時,但今天我遲到到十分鐘,老遠看見他在約定的地方等,神情非常焦急。

“景昆。”我叫他。

他轉過身子來,抓到我的手,鬆下一口氣。

我輕輕縮回手。

由我開車到水塘去,一路上我沉默得很。

他一直引我開口。

我終於在心中編好一個故事。

“今日有人教訓我,所以遲到。”我說。

“什麼人?”

“另外一個朋友,他要約我今天,我推他。”

“誰?我認得嗎?”景昆故作輕鬆。

“我們走了有一段時間,”我說:“只不過先一段日子在冷卻狀態,現在好像又有新的希望。”

“他……”景昆的聲音變得很不自然,“你們會進一步談其他的事?”他是指婚事。

“嗯。”我答。

媽媽說得沒錯,我太大意,現在看來,景昆真的對我有意思,我難過得說不出話來。

“可以介紹他給我認識嗎?”景昆問。

“他也不過是一個普通人。”

“你能看上他,他就不普通了。”

我強笑道:“我知道你一向喜歡我。”

“如今你抽不出時間來陪朋友了。”

“嗯。”我故意有點不好意思。

“我明白,害你們兩個爭執.不好意思。”他轉過面孔。

“他是不是很專制?”我問。

“並不,他自然想有比較多的時間與你相處。”

景民一點也不露出來。是以我一直不知道他對我不止友情,這個可憐可敬的人。

我們兩人默默垂釣,不發一語,我連魚餌都沒有放上去。我反反覆覆的問自己:我肯作出犧牲嗎?答案是:我更希望有一個可以陪我潛水打球看電影的配偶,我只是個平凡的小女人。

我嘆口氣。

他聽見,微笑道:“你心思不屬,我們回去吧!”

我並沒有反對。

這次之後,我很久沒有去見景昆,自然恍然若失,又擔心他的情緒問題。

過了很久,約莫三兩個月,都沒有消息。

媽媽向我提起,“你終於跟景昆疏遠了?”

我點點頭。

“他以為你有愛侶,快談到婚事了。”

“我總得找個藉口。”

“這也好。”媽媽點點頭,“他會有一陣子傷心,但總比再拖著好;人家會怪你玩弄感情。”

我打一個冷戰。

“如果他是一個健康的人,那還可以,現在你要分外當心。”

連做朋友都不行。

是我不好,我對景昆說過許多甜言蜜語,本是為著鼓勵他,聽在他耳中,可能變為其他的意思。

正在七上八下,景昆主動找我。

他的聲音一貫親切偷快,現在我當然懷疑他是裝出來的。

他問:“許久不見,有沒有興趣去聽小提琴?”

“我不方便出來,”我也非常愉快的說:“最近我在應酬他的親戚朋友。”

“啊,”在電話中還是什麼異象都聽不出來,“能不能叫他也一起來?”

“他對音樂一點興趣也沒有,再說也好忙。”

“那麼──”他還想建議別的方式。

“改天吧!”我說:“景昆,你要保重。”

“再見。”他掛了電話。

我伏在桌子上哭起來。

這以後,他就不再打電話來了。

因是鄰居,我們有時候在電梯上遇見,避無可避。

我不是想欺侮他,而是不忍與他打招呼,但是他有本事把我認出來。

“──是你?易?”

“你怎麼知道?”我很汗顏。

“你身上的香水,同一個牌子的香水搽在不同人的身上,會有不同的味道,一聞就認出來。”

我訕訕的問;“最近好嗎?”

他聳聳肩,“老樣子,你呢?”

“也是老樣子。”

“你應當有很大的進展才是呀。”

我不想再撒謊,我覺得說謊簡直太痛苦了,所以只是含糊的應一聲。

電梯的門一開,我就走出去,一邊說:“我先走一步。”

我不敢回頭看他。

他成為我心頭的一塊大石。

我覺得對他不起,相反來說,如果他不是一個盲人,我就不會有這種感覺。如果他不是一個盲人,我們此刻可能已更進一步的談到其他問題了。

我硬生生強自壓抑著感情不露出來,很快就瘦下來。

母親假裝看不到,並沒有逼我說什麼。

直至一日,她同我說:“朗家要移民了。”

“啊!”我很意外。

“他們一早就申請的,因覺得景昆到外國去會得比較方便,因在西方,社會對傷殘人士有更好的照顧。”

“是。至少能夠閱讀的刊物也多一點。”我說。

“公共場所也有特別為他們著想的設施,”媽媽說:“我很替他們高興,也很替你高興,因為你可以鬆下一口氣。”

知女莫若母。

“我此刻可不可以見一見朗景昆?”

“我想他會得找你。”母親說。

我低下頭。

“你看你,優柔寡斷,喜歡他,但又不致於為他犧牲,以後真正談戀愛時,切莫這樣。”

“是。”我說。

景昆直到收拾行裝的時候才來找我。

我們兩人默默散步,大家都心事重重。

他說:“到了那邊,我想再讀幾年書。”

“那也好。讀書是最好的。”

“會不會來看我?只伯你到時兒女成群了。”

“我有空一定來。”

“別哄我,”他緊緊握住我的手。

我禁不住也緊緊的握著他的手。

“我們是朋友。”他再三重複。

但我們兩人那知道,他不止視我如朋友。

我說:“我會得寄錄音帶給你。”

“一定要。”

“我讀武俠小說給你聽。”

“真的?你真的會那麼做?”他興奮的說:“我渴望聽到金庸的武俠小說。”

“我保證讀完全部。”我也高興起來。

“謝謝你。”

“我要謝謝你才真。”我說:“很少人能夠提供如此純潔的友情。”

他苦笑。

“祝福你。”我說。

我們終於擁抱了一下。

他動身那日,我去飛機場送他,他戴著太陽眼鏡,一切與普通人一樣。

我站在母親身邊,不發一語,只把三盒錄音帶放在景昆手中。

他微笑,“有沒有說到聲音沙啞?”

“沒有。”我哭了。

“我們還有見面的機會。”他輕輕說。

我連忙擦乾眼淚。

我們再次道出再見。

在進入飛機場禁區的時候,他轉過頭來,彷彿看我一眼。

母親唏噓的說:“那麼好的男孩子,真可惜。”

但他不需人可憐他,他好強、獨立、有毅力,他集全許多優點,不解釋、不埋怨,但不幸他是盲人,更不幸我只是一個庸俗的人。

我一直黯然。

相信以後想起他,還是黯然。
作者: 儀君    時間: 前天 16:20

外國人與我

小表姑有個綽號,叫外國人。

因為她跟我們有分別。分別不在外表,而在性格。

樣子上她跟我們家其它女子沒有分別,一貫的扁面孔,不愛熨頭髮,但性格上有很大的距離。

“我們也不知外國女子是否就像她那種脾氣,反正不像我們,就當她是外國人與異族,就像廣府人士,管誰是湖北山西上海陝北黑龍江人士,通通是外省人。

表姑從小就有那種驕傲的樣子,一大堆小孩在一塊玩,小舅舅小阿姨都與年紀相差無幾的外甥侄兒在一起,就她不肯,只是把雙手繞在背後,冷冷觀望,微微皺眉頭,有點兒不屑。

她從來沒玩過洋娃娃,對任何棋類都沒有興趣,凡是分勝負的遊戲,也一向不參加。”

真是個外國人。那時候科幻故事尚未時興,否則乾脆稱她為外星人。

母親說,她父母親分開.對她的影響很大,自幼寄宿讀書,更使她孤僻。

到大家十七八歲時,女孩子都迷著學化妝,看時裝雜誌,認定一個歌星崇拜,她從來沒有。

噯呀,真了不起,她看存在主義的小說。

“這是什麼?”

“借給你,加謬的《陌生人》。”

那本薄薄的書放在我那裡至今足足三個世紀,動也沒動過,一打開就頭痛,看不下去。

那時候咱們都看《香港映畫》。

我們跟風學打網球,她早已膩了球類,跑去踩腳踏車,我們打橋牌,她又去學書法,有意無意,總不與我們合群。

大家忙著考港大,她一聲不響溜到歐洲去升學,寄回來的明信片都不是風景,而是美術館裡的傑作,一套套的,要不是從喬叟到但尼遜的詩人肖像圖,便是印象派宗師名畫,特別新鮮。

那時本市還沒有名店林立,她常常送我們狄奧的小皮夾子,或是寫著大大YSL字母的圍巾。

這一些玩意.等我們學會的時候,都已經不流行了,換句話說,她永遠比我們先進,咱們一直比她老土。因為自幼一齊長大,接受她的個性,倒是不覺她古怪,反而欣賞她。

自歐洲回來,也有人在長輩面前說她壞話。

母親說,堂嫂偷偷講,某女的男朋友多得不得了,時常在外邊過夜,不返宿舍。

母親只得回答:“那還不人人如此,不交男朋友,難道還槁同性戀不成。”

由此可知是有人不喜歡她。

與眾不同是不大好的。

我們找理想男人的時候,她找理想的工作。等我們發覺婚姻生活其實並不那麼牢靠,她已經獲得升級,等不少同年紀女子鬧離婚時,她已是董事長第一助理。嘿,請看看誰的投資較為聰明。

她什麼都走先一步,佔了便宜。

當年要爭取一個好男人的競爭是激烈的,而女人投身工作的機會卻比較好。而現在,她有名譽有地位,又沒有老,真是什麼樣的男伴都有。

我同我那一半說:“外國人真聰明,而且還不是小聰明。”

丈夫說:“你也不壞呀,有個好家庭。”

“生孩子誰不會,哪個女人不是把一個背一個拖一個。”

丈夫說:“像我這樣的男人,打著燈籠還沒處找。”

“那還得看下半輩子,言之過早。”

“外國人也得付出代價的。”丈夫說。

“我也有付出呀,你看人家仍然是細腰身,七年前的衣服仍然穿得下,我已成為水桶。”

“但是你可以說是為家庭犧牲的,她可不能說是為社會犧牲。”

這倒也是。

“你有一點頭昏身熱便可挾以自重,在丈夫子女前嘆聲勞苦功高,她可不能在老闆面前嚕囌。”

話都給男人說盡了。

有時候只覺生活沉悶,不知外國人如何應付,也許未必夜夜笙歌,到底多幾個變化。

近來她也不大打扮,很多時給我們的感覺是有點疲倦,但誰有膽子及自信去批評她。

反正她之步伐與我們從不一致,大家熨頭髮,她留直,大家把頭髮洗直,她又熨發,人舍她取。

最近一次我間:“你在哪一家理髮店?”

她說:“我一向自己洗,半年沒上理髮店久”真不得不服貼。

她梳一個阿婆髻。其實女人並不會因髮型而變得年輕或年老。束髻跳芭蕾舞的小女孩仍然是小女孩,因缺乏自信,很多女人一過廿七八便愛打前劉海企圖遮住皺紋,弄得不好看上去只覺油膩,適得其反。

或許外國人的諸般恐懼都擱在心中、我們看不出來。

或許她午夜夢迴,痛哭失聲,但這些沒有人知道,我們看見的,仍是她的風光。

在一個偶然場合,她被我丈夫的一個老同學看見,人家即時驚為天人,要求介紹。

我丈夫想推:“現在這種獨立型女性很多,何勞我們作媒。她們不大肯生育,不會是好妻子。工作又忙,說不定應酬比另人還多。”說了一大堆侮辱之辭。

我看不過眼,拍胸口說:“此事包我身上。”

那位同學歡天喜地的去了。

我被抱怨:“你幹麼接這個球?人家還會沒有朋友?聽說升職的時候花籃連房間都軋不下,直襬在走廊上。”

我笑說:“我雖只在小家庭中兜圈子,也懂得送花的不一定是朋友,朋友不一定要送花,這種表面功夫哈人都會做,你只要在高位上,那還少得了花友飯友。”

“真心朋友不是那麼容易找的。”

“我願意為她試一試。”

“當心碰一鼻子灰。”

“她也是人呀。”

“你敢不敢打件毛衣給她穿?你一定會想:她萬一不穿丟進垃圾筒怎麼辦,一片心血付之汪洋。別野人獻曝了,你認為難能可貴的東西,人家眼中不值一哂,人家道行多麼深,不會因你高興的事而高興。”

我扮個鬼臉。

當時雖無作說服狀,但事後也覺得丈夫說得對,他不會指一條黑路給我走。

故此包在我身上的這件事,遲遲不見實施。

那同學益發盼望,求了又求,求了又求。

我只得辦一個茶會,請三五知己,認明大家聚一聚,並不是相看。

這才知道原來擺下筵席,不一定有出席的人,大家都說忙,茶會又無吸引力,到頭來反而是外國人最爽快,答應來吃點心,到底叫她外國人,不是沒有理由的。

那日一早準備起來,做這個做那個,又把發了黑的那套結婚禮物銀茶具取出打磨,累得筋疲力盡。

早知出去吃算了。

但又怕胡亂叫幾個菜沒誠意。

到時大駕光臨,只得那位老同學及外國人。

不相看也是個相看的格局。

外國人依然故我地瀟灑,長褲襯衫,配條浦昔拉底的碎鑽項鍊,出奇別緻的配合,我放下心來。

瀟灑或活潑或豪爽得過份,全部變為神經兮兮十三點,外國人永遠適可而止,一點不著痕跡,捉不到半絲錯。

她一頭秀髮剛洗過,還半溼,濃厚地散在肩膀上,她打趣自己:“像不像大野洋子?”

我連忙替她梳一條自頭頂一直編下來的松辮子。

她閒閒問:“最近做些什麼?”

“什麼也沒做,”我自慚形穢,“混日子。”

“不見得,孩子都這麼大了。”

“孩子自動會大的。”

“不要妄自菲薄。”她笑。

我坐下嘆口氣,“也想看本正經的書,一打開,頭馬上痛,呵欠一個接一個,連主角名字都讀不出來。”

“你看的是什麼書?”

“馬爾蓋斯,我都買了全套在那裡,看不到三頁,精神又轉到秘聞週刊上去。”

我們大笑。

外國人躺在我家沙發上打盹,用墊子擱臉上遮光。這就是不化妝的好處,行動自由。

那位老同學帶了兩盒蛋糕來。

我早己做了三種點心,吃到下個月也吃不完。

他指指沙發,意思是:她?

我點點頭。

他走過去,坐在她對面。

我咳嗽一聲,她把座墊移開,微笑著打招呼。

氣氛還過得去,外國人並沒有把小時候的冷淡帶進成年,不過老有點心不在焉,精神並不集中,對該位男士並無眼前一亮,他沒有什麼希望。

未了也沒要人送,自己駕車打道回府。

家中剩下近一百塊蛋糕,不知如何打發。

我同丈夫說:“其實那位先生條件不錯……”

“告訴過你,不錯是不夠的。”

人家對她很滿意。

“別再多管閒事了。”

太太們都愛做媒,因她們在小圈子內生活,自覺幸福非凡,便生出有福共享的偉大念頭,認為有人接收才是生活真諦,非常天真。

我也是天真的一份子。

他們在事後並無聯絡。那位先生,沒多久便成為一位女畫家的愛婿。

我很唏噓,把外國人當普通一個女子來欣賞是不夠的。

自此之後,我沒有再為什麼人介紹異性朋友。

丈夫說得對,真是一宗吃力不討好的事。

外國人對異性的態度,又那麼冷淡。大概理想的對象還未出現。

我問過她:“要怎麼樣的伴呢?”

“伴?我朋友很多,什麼樣的伴都有。”她微笑。

“我是指終身伴侶。”

“我並不需要。獨自生活很逍遙。”

“晚上怎麼辦?”

“睡覺,我沒有失眠,白天為生活像只猢猻般滿山走,晚上一倒在床上便熟睡。”

“睡前呢?”

“看雜誌書報電視,要不在外應酬。”

“一輩子不結婚?”

她不肯再說下去,表情頗有點夏蟲不可以語冰的樣子。

或許她已有男友,不想說明親友聽。

她永遠是我們這一堆人裡最時髦的一個,大家密實的時候她公開一切,等到現在事無不可告人之際,她又是最沉默的一個。

親戚中好幾對夫妻正鬧離婚。

表妹那一對至今尚有商有量,卻無法在一起生活,分手仍是好朋友云云,不知做朋友可以做到幾時,大抵做到表妹夫再找到女友為止。

表姊卻與表姊夫大打出手,因他外頭有人,吵得天下皆聞,她日日約了人訴苦,也不管是誰,嘩嘩譁說了再講。奇怪,並無人笑她,大抵認為她那樣的人說那樣的話是應該的。

如果外國人透露一言半語,肯定立刻被人當笑話說一百年,因為外國人太強,再苦也得維持鎮靜,不可失態,但人們對於表的要求是不一樣的。

連表哥也要與妻子離婚,同學六年,結婚十年,孩子都小學畢業,仍得分手。

什麼時候輪到我們?我並不那麼肯定。

也許外國人是對的,她什麼都見過,婚結不結無所謂,生活愉快至重要。反正結了也要分開,倒不如像她那樣。

漸漸覺得外國人偉大之處,她總比我們著先機,咱們磨磨磨,好不容易看清楚一個問題,她早已實踐,不可思議、聰明。

她幾乎沒成為我的偶像,故此見面的機會也頻密一點。

她不大肯出來見人,所謂見得多,也不過是一個月一次。

她老說:“別將我神化,我也是逼不得已走走,才走出一條新路來,現在很多女性也跟我一樣。”她笑,“離婚都離得七七八八,也早已不流行同居,反正生一個人,死一個人,生活越簡單越好。”

每當過年,最羨慕外國人,連花都不必插,更不必拜年,備果盒,辦年貨,放假就是放假,真正的休息,沒有親戚上門,她自己也不必往親友家串門,多好。

丈夫說:“當然,否則怎麼叫她外國人。”

什麼是非都沒有,她根本不是這些人,管你們在背後怎麼說她,眼不見為淨,她要做的事多著呢,才不擔心旁人怎麼看她。

以前人們會說:“年夜飯都沒處吃,多孤苦寂寞。”

現在因為同類型的人越來越多,才不愁沒伴。

今年農曆年,她在家做火鍋,我本想去還她,誰知不曉得多簡單,店裡把肉類都給她切好,只要把菜洗一洗,便可以下鍋,朋友帶著禮物一個個上來,談笑風生,我都不肯離去”。

在家要,我這個做媳婦的年年要服侍公婆吃三餐,婆婆很疙瘩,只只菜嫌味道不對,傭人很生氣,她也不高興,加上孩子們的喧譁,使人頭痛,“新年一連三天假,是我一年一度的大考驗,書房一桌麻將,客廳又一桌,又嫌我們的牌不順手,要自備那種特大的廣東牌,震耳放聲,所以我巴不得避到外國人家中去。

在她那裡,熱闖也別有格局,客人妙語如珠,再普通的話題也變得精采萬分,大家是知心朋友,唇槍舌劍也是對事不對人。

在家中,我略有倦意或不耐煩,一些嫂子就冷言冷語:“五嫂特別清高,五嫂看不起我們,五嫂是文藝青年出身。”務必把人說出火來,幾十年親戚做下來沒有一點真心,真令人心冷,她們老是怕人笑,於是光笑人。

是,我並沒有把她們得罪,但漸漸就避開她們,除非過時過節,避無可避。

我曾苦笑著對外國人說:“將來我與某人有什麼三長兩短,可沒人同情我。”

“放心。”外國人笑說:“她們再同情你也救不了你,表娘家親戚加起來如一隊兵,個個同情她,個個受過她恩典,也選是幫不了她。”

“可是一樣有人同她吃茶聽她訴苦。”

“你肯付賬,還怕沒人來充聽客。”

“你肯來嗎?”我問。

“不會的,你們兩口子不會的。”她狡檜的說。

我當然希望不會。

略有假期,她就往外跑,走遍大江南北,能夠為一個畢加索畫展飛一次巴黎,不停的吸收,除了好學,也得有那個精力。沒生育過到底兩樣,像我,元氣大傷,一條背脊骨坐久了都直不起來。坐長途飛機好比受刑,苦不堪言,可免則免。

買了成套道具去做健美操,一下子孩子病了,一下子傭人請假,有時候自己懶,大多時候有約會,一年的學費學不到十次,給丈夫諷刺數句,索性退出,彷彿什麼都做不成了。

沒有恆心是我們這幹太太的通病,不比外國人這種性格上,肯同自己狠心,咬緊牙關來做。

比四嫂六嫂強是沒有用的,既不屑同她們夥在一起,又不夠資格同外國人平起平坐,這是我的苦惱。

沒有人正視我的煩惱,都認為我太舒服太空閒想得太多,自作自受。

外國人詫異的說:“不滿現實?至少你在生病的時候可以盡情休息,我同你說,多少個發寒發熱的早上我巴不得死在床上,一了百了,不必再撐住寫字樓。我最大的敵人是鬧鐘,哈哈哈,每早一響巴不得把它睬個稀巴爛。”

笑得她。

過完年就聽見她找到男朋友。

六嫂說的:“以為是什麼大老倌,原來是個小職員。”

真勢利。

不過我也有同感;真的怎麼會是這樣的一個人。挑這麼久,如果嫁洋人,至少有名銜,嫁唐人,也不該是泛泛之輩。

丈夫去打聽過,回來說:“不算是小職員,收入頗豐厚,而且公認是個人才。”

“樣子如何?”

“很穩重。”

“英俊嗎?”

“男人要英俊幹什麼?”丈夫不以為然,“男人最重要有學問,第二要人品好,餘不重要。”

他說得很對。

“漂亮會玩的浪子豈可託終身。”

“對不起,你要問請你開口,你同外國人這麼熟,有什麼是不能說的。”

我卻真開不了口,怕外國人怪我多事。

一直憋著,見面也不提,希望她主動說起。

不過似她這般注重個人私隱的人,一百年不提起也不稀奇。也許只是普通朋友。

過數月,傳說漸漸沉寂,彷彿沒那回事。

我又問丈夫,“是否疏遠了?”

“我怎麼知道。”

“去做探子呀。”

“對不起。”他笑,“我不懂探聽隱私。”

但到底還是把消息帶來:“那位先生列美國去了。”

“怎麼好好的又冷下來?”我大失所望。

“他移民。”

“外國人為什麼不跟著去?”

“她不喜歡美國。”

“什麼,外國人不喜歡外國?”

“哎,猜不到吧!”

我忍不住,便跑去問她,“你怎麼不趁機到美國去瞧瞧?”

“瞧什麼?我一年上七次,有哈好瞧。”

“我以為你會習慣美國。”

她微笑。

我埋怨,“你老毛病又來了,人家急著住外國跑,你卻悠悠然留下來。”

她第一次直認不諱,“是的,一窩蜂的事有什麼好做。”

“可是跟你前途有關。”我急。

“我的前途?”她哈哈地笑出來。

我馬上後悔,還有什麼人安排白己的道路比她更好,我擔心得太多餘。

她溫和地拍拍我手,“放心,我自有打算,目前我還是在本市過比較豐盛的日子,在這裡,我至少還有點特權,而這些權利,是我努力十年所賺回來的,如無必要,不想喪失。”

“那位先生也真是,”我不悅,“怎麼不肯犧牲一下。”

她終於露出一統感慨,“現在咱們才聰明呢,哪肯委屈自己,一切要天時地利人和配合才肯順便講一講感情,別怪他,我也不肯犧牲呀。在一間公寓內煮三餐過下輩子?住宅,我有。美金,我也有。護照,我早申請到。我不肯去。”

“或許他愛你。”

“像我這樣的女子,維修得如此好,要找愛我的男子,實在不必路遠遙遙趕到北美洲去。”

外國的生活,也許她已經受夠了。

她就是那種無端使侄子承受一筆不大不小遺產的姑母,因為她沒有家庭,沒有承繼人。

我想起來,大表哥的兒子彷彿要紡婚,等這個孩子生孩子的時限,我們全部升一級,外國人本來已經比我高一輩,現在更加不得了,乖乖,待我算一算,打她將成為什麼。

她是我表姑,我兩個孩子已經叫她姑婆,待表兄的孫子出世,她就成為太姑婆,我的媽,輩份大成這樣,誰猜得到她是個時髦女性,雲英未嫁。

外國人很樂,頻頻問我:“生了沒有?大表哥做祖父沒有?”

“大表哥才五十二,如今年輕人並不肯早婚,他長子在加拿大留學,書沒讀好,不知忒地,看中唐人街雜貨鋪店主的女兒,立刻決定棄學從商,氣得大表哥發抖。”

他帶著小妻子回來探親,咱們都去見過,一對年輕人穿得很樸素,毛巾衫洗得褪了顏色,牛仔褲還是喇叭褲腳,頭髮沒個式樣,看得出是你同我剪我同你剪,在外國,一切從簡。

那個小媳婦很熱情,一直站著為三姑六婆佈菜,並不介意人家怎麼看她,反正是客,又不打算同我們過一輩子,但大表哥卻不滿於她這種美德,這種媳婦在他家用不著,他要的是一位香港小姐,在兒子拿到專業或博士資格後才同她結婚。

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

現在我們專等這對小夫妻生孩子。

在外國出生的華裔孩子們是有個印子的:皮膚很好,身體很壯,粗獷,瘋,快活,不再會中文,也不在乎。

我忽然明白為何外國人不肯跟那位先生前往北美,太浪費了,要那麼細緻的女子,拋棄所有才情,反璞歸真,若不到生死開頭.她是做不到的。

光是一件牛仔褲自三歲穿到七十歲就不可能。女孩子應該常常有機會穿水彩顏色的沙裙。外國人一到外國,特色展覽不出來,也就好比終身穿牛仔老布褲。

奇怪的是,歐美的唐人無論住大城或是小鎮,除非是學生,或是帶著三百萬美金過去做寓公之輩,衣著總是隨便過度,透著狠狽,沒法度,入鄉隨俗。

外國人早看穿這一點。儘管她肯做親友的移民顧問:如何打包,如何寄箱子,但她除了出差旅行,沒動過其它念頭。

丈夫說;“真本事,要緊開頭都沒有商量的人。”

我始終懷疑一個女人不可能如此自給自足,她一定有個秘密情人在某處。

在他面前,她也使小性子,發脾氣、撒嬌、抱怨、訴苦、胡調、哭泣、歡笑、吹牛、自負、沮喪、悲觀、落寞、低寂及孩子氣。

我們看不見的事,並不見得是她不做的來。

她不過處理得好,七情六慾不在公眾場所展露。這才是她至高至大的本領。

丈夫對我說:“大兒明年升中學,你考慮一下,看是否要把地送出去。”

“我不捨得。”

“總要出去的,我對本市的教育制度沒信心。”

“才十二歲哪。”

“男兒志在四方。”

“我同外國人商量一下。”

“現在咱們家逢有事便找外國人做顧問,她自己萬一有事,找誰商議?”

“她?”一我發一陣子呆,“她那麼強,她自己會想得通的。”

“這太不公平了。”

“是,我也知不公平,但是誰敢替她出主意呢? ”

“給你作外國人,你做不做?”

我拼老命搖頭,“不做不做,但我喜歡有她這麼一個親人,強壯而理智。”

丈夫笑。

是的,我們來不及的把私事向他傾訴,求她解決,卻從不問及他的需要。外國人嘛,同我們的需要自然有些不同,這個綽號不是白白得來的。

唯一可做的,便是做吃的讓她享受。

我遺在編織件兔毛毛衣,準備在稍後送給她。

我還能做什麼呢?我是個沒有身分的女人,一個平凡的小家庭主婦。

我是中國人。

她是外國人。

分別就在這兒了。

我不肯做她,她不肯做我,然而外國人與我,是永遠的好朋友。
作者: 儀君    時間: 前天 16:20

作家

大成是作家。

他在寫作的時候,用一個很漂亮的筆名,大成不過是他在家喚的小名。

我自小認識他,所以知道他叫大成。

他的新朋友,都叫他峻峰──他的假名、篆名、寫作人所用的藝名。

大成有一年沒有新作面世了,說來話長,都是因為被書評家害慘了的緣故。

他們稱讚地,捧他,但往往在評論後加一句:“峻峰原來可以成為嚴肅作家……他可以變得更好,他應該選擇比較嚴肅的題材。”

峻峰說,作者都希望變得更好,所以當他賺了一點錢,為求進步,便把工作停下來,思考嚴肅的題材,冥想,旅行,以求進步。

評論家把他的行蹤報導出來,猛贊他清高飄逸,是文壇將來未可限量的棟樑。

真坑了他。

大成是個天真熱誠的人,人家批評他,他全相信,人家稱讚他,他也全接受,情緒很易被不相干的人左右,這是我所不能明白的。

我是一個頑強的人,人家說什麼,我就算在乎也斷然不會給人知道我在乎,何況我是真的不在乎。

但又出乎意料,我與大成是好朋友。

我做電腦,他幹藝術,但我們是好朋友。我們的感情,好比兄妹。

這一年來,他不住的流浪,找尋獨步單方,參加很多活動,但是沒有寫作。

他也與我談過很多次,有關他寫作的前途。

我覺得他在廿七便名成利就,實在是值得驕傲的事,他應當寫下去。

寫作人最要緊的事,便是坐下來寫。

他會說這是外行人所說的話。

我與他爭論過多次,但我無法說服他。

我說:“你有你的讀者,我見你在路上都有讀者抓住你要你簽名。他們喜歡你目前的作品,何必改變方針?”

他說:“求進步。”

“寫窮人的生活便是進步?真荒謬。社會一般人都安居樂業,為什麼不能寫小資產階級?”

“我沒有說要寫窮人,何況貧苦的階層也有資格入小說。”

“然,很多社會小說也很好看,”我同意,“但是我更喜歡你的作品,反正愛窮的人可以一直耗下去,愛繁華的人可以照舊。但,請記住,這不過是生活方式,窮與氣節高尚並無直接關係,手邊有節儲也與虛榮無關。”

“對於科學家來說,當然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但文學作風不是這樣的。”

“一定要窮是不是?住到山邊墾荒去才有誠意。”我笑。

大成一輩子活在大城市中,家裡做小生意,只有他這個兒子,念中學時就愛寫作投稿,進大學已經出書成名,他始終有種不滿足,十甘心做一個流行作家。

他大概想留芳百世。

有些人在無意中就做到了,我相信曹雪芹這類作家在寫作時並沒有抱住要揚名後世的意念,相信楊振寧在做研究時也沒有握拳疾呼我要成名。

一切是果不是因,卻是無意中得來,似大成這般到刻意要突破,是完全沒有必要的,而且不一定會成功。

這些論點我也同他說過了。這也許是我們兩個人討論過的唯一嚴肅的題目,枯燥得要命。

我最討厭嚴肅,不是說平日做事吊兒郎當,但下了班誰不要輕鬆一下,還牽涉到社會大問題幹什麼,沒的頭痛。

好幾次都是我自己舉起雙手投降,“不說了不說了。”

但是他不肯再與我出去吃飯跳舞,他努力鑽研學問,買了一大堆硬皮英文書來細讀。

我又弄不明白了,讀南美洲作家的作品,對他的事業有什麼幫助?我們住在亞洲,黃皮膚黑眼睛,天南地北,去讀那種枯燥的作品幹什麼?

“你懂什麼?”他擺擺手生氣“對你來說,閱讀不過是消閒。”

“嘿!”我冷笑,“閱讀還能幫我什麼?你能從詩集裡找到什麼?不過有些人搓麻將,有些人閱讀而己,對社會有什麼貢獻呢,做大事的全是科學家,科學家奠定社會文明,藝術家才得有機會做些錦上添花的瑣事。”

“你與你電腦去跳樓吧!”

“沒有電腦,你在銀行排隊要站大半天。”

“我不喜歡你了。”

我與他作一個鬼臉。

後來他出發去旅行,選的地方是巴黎。

“那不行”我加插意見,“巴黎是文明社會,有自來水供應,不夠嚴肅,不作數,人家照樣看不起你,住上十年也是個流行小說作家,你得選一些不毛之地,越苦越好,連廁所都沒有的地方最妥當。”

大成追著我來打。

其實我說的都是實話,誰讓他要走一條嚴肅的路呢?幹革命的人哪有資格享福。

大成在巴黎住了兩個月,遠遠近近地方都去遍了,很寂寞,亦找不到什麼新的題材,與我通了許多長信,也說過上萬元的長途電話,最後覺得悶,決定回來。

我去機場接他。

他瘦了很多,清秀的面孔有一層風霜。看得出心理負擔很大。

你看你看,藝術家也不好做。

他皺起眉頭,“真傖俗,開口都是錢。”

我一點都不生氣,滑稽的朝他杯杯眼。

“我想寫一個移民的故事。”

“何勞你寫!本市每個家庭都有親友在做移民或想做移民,多悶。”

“我寫的是一百年前的故事。”

“當然是含辛茹苦了,苦苦苦,苦過黃連。”我揮舞雙手。

“你再這樣咱們就不用說下去。”

這種題材也不新鮮:辮子、小腳,鋪鐵路,開洗衣店,受歧視,遭侮辱……

他雙手捧住頭丫,“那寫什麼呢?”

“回家再說吧!”

在車上我要求他寫一個女強人甘心跟一個小男人作妾的故事:她幫他賺錢,他卻把錢取回去喂原配與孩子,充滿矛盾衝突……

“天方夜譚。”大成說。

“哎唷,可是能夠滿足一些男人呀,令他們覺得紅顏知己仍然存在,尚未滅絕,多好。”

“沒有人會看這種令人生氣的小說。”

“不一定,我個人最恨“掀開社會陰暗面”的小說,越黑越有深度,父親嗜賭,母親生肺病,兒子帶毒,女兒是妓女.,在一個雷雨之夜,齊齊服毒自殺──是誰的錯?社會的錯!金錢是萬惡的.溫情是永恆的。”

“你沒有同情心。”

“你會寫得很好!大成,以你的筆法,你會做得成功。”我說:“還有,對了,美姿畫報找你寫小說。”

“你怎麼知道?”他有點興奮。

“我聽的電話,每千字四位數字,請你立刻同他們聯絡。”

他很高興,“美姿的要求一向嚴格。”

我看他一眼,“不過假使我是你,我就不寫美姿。”

“為什麼?”他愕然。

“人家每個月出兩期,期期銷十多廿萬冊,太流行了,這麼流行,怎麼可以?人人都看的刊物,怎麼嚴肅得起來?”我強忍著笑。

他怔住,認真的思索起來。

他這個人最近有點走火入魔。

評論家把所有的文章分為明類:流行作品絕非文藝,凡是文藝必須曲高和寡,然後又慨嘆文藝刊物都關門,沒有讀者,一有人看,又立刻把該等作品打入流行類,這不是開玩笑是什麼。

我說下去,你要寫文藝作品,就必須放棄廣大的群眾作讀者,只被少數的評論家品賞,評論家本身有沒有作品不打緊,他不會寫,他會批評就得了。

“能不能做到雅俗共賞?”他天真的問。

“誰肯承認自己是俗人,所以你說,做不做得到?”

“你真狡猾。”

“社會的錯。”我擠擠眼。

“有時很壞的作品也能得到好評。”大成不服氣。

我笑,“噫!你妒忌,你夠膽說人家的作品壞。”

他沉思。

“大成,別再想下去,出版社來催稿了。”

“我還沒有題材。”

我怕他在一夜之間白了少年頭。

“你以前說的,大成,順手拈來的題材最好。”

“不可以,讀者要求不一樣了。”

我很替他難過,他說過,一個寫作人最怕碰到這種關口:文恩乾涸。

到家沒多久,他便成為憂鬱小生,深居簡出,也不再接受訪問,亦不搞宣傳。

我很怕他會得在本市消失。如果他一直有作品面世,那不宣揚也不打緊,怕只怕一無作品,二不露面,一下子他就遭淘汰。

一日半夜,他打電話來,大成承繼了許多候活曉治的習慣,他甚至不在白天與人聊天,因為他說黑夜令他覺得安全。

他說他要寫一本小說。(語氣像他從前根本沒有寫過小說一樣,一點信心都沒有。)

“用什麼題材?”我怕掃他的興。

“我做了許多資科蒐集,我要寫三十年前的上海。”

我不出聲。

這也很容易,隨便找一個五六十歲的上海人,就可以從他口中得到一切資料,這有什麼稀奇,很枯燥的題材,我看不出為何八十年代的讀者要對三十年前的事感到興趣。

但我不敢發表意見,我怕他更加意興闌珊。

“戰爭場面很難寫。”他說。

“你可以寫“衝呀”……”我忍不住說。

“你再這樣我真的不同你說了。”

“大成,為什麼一定要戰爭?”

“戰爭鐵蹄下的人民是偉大的。”

“大成,我們不偉大嗎?努力建設一個這樣先進而繁榮的城市,每個市民都有發光出力,你為什麼不在這方面取材?”

“寫一個富翁白手成家?”

“不,大成,寫一箇中等階層的白領在他工作崗位的鬥爭已經可以了。”

“太普通了。”

“我知道。就像畫家說畫人太不討好,略為出錯就吃不消兜著走。畫鬼最容易,誰見過鬼?”

“你見鬼。”

“大成,無論寫什麼,別毀了你自己。”

“你怕什麼?”他詫異。

我伯他會服食藥物來刺激思路,又沒敢說出來。人與人之間,已經長久沒有正式交通了。

“至要緊是寫,”我說:“明天開始吧!”

“我不想再寫沒有意識的作品。”

“什麼是有意識,什麼沒有意識,讓讀者決定好不好?”

“讀者最沒有意識。”

“這樣說是很危險的。”

“真的,誰寫他們都看。”

“那為什麼美姿畫報要出高價找你寫?”

“這是老闆的虛榮心,他們喜名牌貨色。”

“那麼開頭你亦是寂寂無名之輩,你是怎麼成的名?”

“因為我比別人肯寫。”

我忍不住說:“大成,當然是因為你一直比人寫得略好,讀者與老闆都對你有信心。”

“是嗎?”仍然自卑。

我現在發覺了,要害一個人,千萬別把那人批評得一文不值,要贊他,把他贊得上青天,下不了台。大成就是這樣被害死的。

我說:“大成,趕快寫。”

“我已經盡力,寫不出。”

“大成,千萬別這麼想。”

“你會不會救我?”

“如果我做得到,大成,我一定為你做,但別忘記我是外行。”

“但你是一個讀者。”

“我說的話你又不相信。”

“你說來聽聽。”

“大成,我只有一句話,請寫。”

“這算是什麼意見?”

“大成,我覺得你已經住在一隻繭裡,很難接受外頭的意見了。”

說得嚴重點,他幾乎已經病入膏肓,他一定要自蛹進化為蝶,事不宜遲。

“快動筆吧!”我說:“我來幫你做大綱。”

“真的,”他喃喃說:“你寫得一手好字,我真慚愧。你懂電腦,我不懂,我會寫字,你也會。”

“會寫字不一定會寫小說。”

“你太看得起我們了,不會寫字的人,也會寫小說。

“出來看電影,大成,有幾套非常好的科幻片子上演。”

“我不想出來。”

“別走進死衚衕,我找人出來陪你聊天。”

“誰?”

我說了幾個名字

他沉吟說:“若果是他們,我情願看電視算了。”

“大成,你以前不是這樣的,這些人縱有千般不是,也都是老朋友,怕什麼?”

“我心情不好,無話可說。”

“你再這樣,我放棄你。”

“你明天還要上班,先睡吧!”

“你又打算耗到天亮?”

“你別管我。”他掛斷電話。

以前,以前大成不是這樣的。當大成寫得最多的時候一天要生產五千字,但每個字都有紋有路,每篇文章都擁有讀者,每天他只工作三小時。

那時他是神采飛揚的,熱愛生活,也熱愛朋友,一叫就出來,玩得痛快淋漓,有說不盡的話,發表不完的意見。

他穿得時髦,吃得精緻,略有空便去旅行,愛宣傳時便接受訪問,愛靜時使隱居一會兒,一切率意而行,是一個有作品的藝術家,風度翩翩,成個人洋溢著氣質。

我真不知他怎麼會變成現在這種奄奄一息的樣子。

那時他根本不留意到本身的存在,天天工作,為讀者服務,今天的他多麼做作,又這樣又那樣,不外為著標榜自己,把讀者丟在腦後。

他丟棄讀書,讀者何嘗不懂得丟棄他。

我懷念過去的大成。

他成個人變了,我漸漸不認識他。

以前我們逛書店便可以消磨成個下午。

逐本言情小說取出來研究,取笑別人的書名及筆名,打開來看作者附送的玉照,誰實際已是老女人了,誰又稍欠風騷,然後大成會取起他自己的作品,批評得一文不值。

我們去乘地下鐵路,如果遇見有人看他的作品,我便會打開話匣子,詫異地與那名讀者攀談:“好看嗎?峻峰的小說好看?不會吧!”也不理人家怎麼想。

很多人以為我們在戀愛,其實不是的。

此刻看來,未免慶幸我們從來沒有戀愛,否則結了婚,他忽然之間要尋找自我,那可怎麼辦,由得妻女吃西北風,抑或男女平等,由女方來背家庭擔子?

所以這年頭,女人的門檻也精了,很少人嚮往嫁藝術家,科學家專業人士之類越來越受歡迎。他們不但情緒穩定,收入也很穩定。

又過幾個星期,大成沒有影子。

在情在理,我都不能就此放棄他,我只得登門造訪。

下午五點,他還在睡覺。

傭人說他在街上逛至天亮才回來,又狂寫一輪至中午,才上的床。

我很高興,日夜顛倒不要緊,只要緊他在工作。

進他書房一看,不禁倒抽一口冷氣。

寫是寫了,滿地都是字紙,團成一堆堆。

等於零。

我拾起看,有些只寫一個字,有些有兩三行字,有些寫了半張,也有全張的。

至大的浪費。

從前他寫文章,如行雲流水,運筆如飛,思潮洶湧,從不用真正絞盡腦汁,一切水到渠成,順理成章,寫一本書比什麼都容易,才情真正豐富。

現在不知如何會這麼困難。

書架上四五十本書本本暢銷,有幾本特別受歡迎的已經出了精裝版本,專供讀者收藏……

他退步了,不能再寫了。

我坐在他書桌前,感慨萬千。

忽然聽見大成在背後說:“你來了。”

我轉頭問:“難道不可以來看你?”

他雙目紅如小白免,人很瘦,走到我身邊坐下。

“大成,這是為什麼呢?”我呶呶嘴,叫他看地下的廢紙。

“寫得不好。”

“也許讀者喜歡看呢? ”

“不能欺騙他們。”

“言重了,如果他們覺得不值,下一本就不買了,你又不能騙他們一世,他們也是很精明的。”

他點起一支香菸。

“你抽菸!”我驚呼。

“抽菸有什麼稀奇?哪個作家不抽菸?”

“峻峰就不抽菸。”我不服帖。

“我就是峻峰。”他笑。

“你是怪物。”我說。

他抄起一本書向我擲來。我閃避。書落在地上。

我拾起,愛惜的撫著書面子,這本小說叫“曼陀羅日記”,我最喜歡的一本書,也許他以後都寫不出這樣的書來。峻峰會不會從此消失?

他聽了好幾次電話,都是出版社打來追稿的。

我突發奇想:“我來替你寫如何?反正現在外國有些出版社認人不認貨,捧一個香豔的名字出來,其實是集體創作──當然,如果你打算拿諾貝爾文學獎,那是沒有可能的。”

“銀行通知我,往來戶口的數目已見赤字。”

“但你還有美金儲蓄。”

他不響。

我溫和的說:“大成,我們活在一個真實的世界裡,浪漫要宣告結束了。”

“一百個獎也抵不上讀者的支持,你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

“對自己要求越高越好。”

“定下小小目標,逐個完成,沒多久你會發覺已經去到很高。”

“可以嗎?”他很懷疑。

“可以。來,我們步出牛角尖如何?”

他深深嘆一口氣。“我是怎麼會做這一行的?女人寫稿,還可以說是最佳副業,反正要嫁人的,寫作好過打麻將,清高一點,男人也做這一行……真是,怎生得老?若干年後,白了雙鬢,為了油鹽柴米逐個格子爬,多麼窩囊,我想到這裡,心灰意冷,有誰要看五十歲老頭子所寫的言情小說?”

我覺得事情的嚴重性。

他可是要轉行了?

我勉強的說:“你離開五十歲,選有很長的一段日子。”

“歲月如梭,光陰似箭,那一日終於要來臨的。”他說。

“你打算如何?”我驚問。

“我打算罷寫。”

“不!”

“我今年二十七歲,回頭還來得及,也寫了十年了,人家也約略知道我想到美國去讀張教育文憑,回來謀一教席,轉行,閒時或者寫一點東西,但不是全職。”

“那多可惜。”

“有什麼可惜?本市起碼有五百多個作家,個個都覺得自己寫得比人好。”他微笑。

大成彷彿想通了,臉上有笑容有光芒。

我說:“也是好的,讀書總是好的。”三年後也許他會回心轉意。

“這一行跟做明星一樣,趁著青春好年華,出一陣鋒頭,就算了,上了年紀做,不但落魄,而且猥瑣。”

“不可以這麼說,有許多老作家寫得又多又好。”

“是嗎,誰?”他問。

大成伸伸懶腰,打一個呵欠。

但我是這樣喜歡看他的作品。

我說:“停筆後你會寂寞。”

“小姐,別忘記我入行已經十年,我不是新進作家,忙不迭日,在報上告訴人他吃過什麼穿過什麼,我早已渡過那個階段。”

“如果你忽然得到好題材,那怎麼辦?”

“到時再說吧!”

“什麼時候去找學校?”

“明天。趁今年十月入學。”

他已經深思熟慮。

真沒想到他會有這樣意外的決定。

從流行小說到試圖轉變風格,然後急轉直下,變為離棄這個行業。

套句陳詞濫調,簡直是讀者的損失。

“讀者耳根清淨才真。”他笑。

我拍手,“我知道,你寫不出更好的作品,便要讀書去,這跟女明星沒有拍戲便上大學有什麼分別呢?”

誰知道他一口承認,悵惘的說:“真的,你什麼時候聽說金庸要轉行讀書求進步突破呢? ”

“我會想念你。”

他長長呼出一口氣。

“我已經答應美姿雜誌替他們寫東西,不過不一定立刻動筆,幾年後也許。”

“寫學生生活?”

“少開玩笑,連牛津劍橋這種學堂一年之內都有上千成萬的人畢業,我算老幾,何苦野人獻曝。”

“仍然是老本行,寫小說?”

“再說吧!”

我沒出聲,這裡的一切,他捨得嗎,房子要賣,朋友要分手,錦衣美食,什麼都要放棄,去過純樸的學生生活,可以嗎?

不過他已決定,逐步進行,他開始收拾行李,房子沒有賣,租出去。食物開頭有十箱,後來覺得不像話,扔掉一半,剩下五箱,還覺太多,再淘汰一半,先寄了出去。

他又整潔起來,但性格已不如前,他變得很沉默,成個人成熟,真的像一件大事等著地去做似的。

一個月後他乘飛機離去。

又不見一個好朋友。

我一直留意報章,等大成的新作出現,但沒有。

他給我寫很長的信,說:“……也許等我生活與收入都穩定的時候,我們之間會有進一步的發展。”

我很高興。

他的名字在報章雜誌上消失,人們暫時還沒有忘記他,都說他是傳奇人物。

我很為他驕傲,又從頭開始讀他的小說,覺得百讀不厭。

我會等他回來。

看看有什麼進一步的發展。
作者: 儀君    時間: 前天 16:21

怪女孩

妹妹的宿舍裡是有一個這樣的女孩子,永遠看不清她的臉,因為她老坐在黑角落裡,感覺上她臉黃黃的,老是穿套灰色運動衣,也不出聲講話,長得很瘦,似營養不良。不是捧著本書就是看看電視的螢光幕。

我也問過妹妹她是誰。

“同房。”她說:“一間宿舍兩個人住。”

“她彷彿怪怪的。”

“人家才好呢.靜得不得了,功課又一流。”

“念什麼科?”

“法科。”妹說:“這裡的法科不好念,一年才上四個月的課,其餘靠學生自己做研究溫習,讀得她整個人悶悶的。”

“我看不止為功課。”

“她是這個脾氣。”

“會不會是失戀?”

“別多事。”

但每個星期天下午,我去看妹妹的時候,她同房總是悶悶的坐一角。

我很納罕,絕不見她出去,也不見她說話。

我從沒有看清楚她的面目,她並不與我打招呼。

她似個幽靈,當然是善良的精靈,只要妹妹喜歡她,我想不妨。

妹本身亦很靜,一天只得廿四小時。時間用在什麼地方是看得見的,絕對不能再出去唱歌跳舞。學生生活其實非常寂寞困苦,因有那麼大的目標,那麼大的壓力,下半輩子的前程全靠書中的黃金屋,詼諧之餘有許多慨嘆。

妹脾氣很壞.有時候讀得枯燥煩悶過度,她會把書本全部掃到地上,用腳踢到房角。她所有的書都殘缺不齊。

兩個怪女孩住一間屋內。

等畢業已經二十五六歲,做得幾年事便三十歲,嫁給誰?真是大問題。

風和日麗的好日子,妹妹亦會開車來接我兜風,她那同房與她坐前座,我坐後座。

那女孩很怕風,全副武裝,又帽子又圍巾,我仍然看不到她五官。她穿那種很時髦的寬大衣,但穿得像一件晨褸。據說最會穿衣服的人便是如此不經意,但我會她又不像是那種人,她根本已經放棄了。

我們的路程是很重複的,通常往山頂去,在山上散步,喝咖啡,然後打過回府。

我與妹妹都喜歡山頂。

小時候父親給我的獎勵往往是到山頂來喝咖啡。其實當時妹與我都小,也不覺咖啡有什麼好吃,但覺苦澀,難以入口,喝完之後坐纜車下山,往往胸口悶得要嘔吐,但不敢掃父親的興,從來不告訴他我們並不喜歡這樣的節目。

這成為我與妹童年的秘密。

現在上山頂來,風味自然大大不同

我們喜歡露天的咖啡室,舊是舊,仍然值得留戀。

咱們一行三人也去看過電影,妹之同房一句評論都沒有,她在場與不在場都一樣,靜得離奇。

只一次,我們看很普通的文藝片,我偶然轉過頭去,發覺她在黑暗中淚流滿面。

嚇得我連忙別轉頭,不敢再看。

一定有心事,劇情並不感人,不知什麼觸動她的心事。

隱約只覺她五官頗為細緻。

散場大家裝沒事人一般,我也沒同妹妹說起。

真是神秘,年輕人有什麼事不能傾訴的,何必把痛苦埋在心中,真笨,況且又不流行這樣了。

我很留意這個女孩子。

有一兩日不見她我也會問起她。

妹妹說她生病。

“真可憐,感冒發燒,躺足一星期還沒復元。”

我說:“你們女孩子吃得太少,一病就不能恢復。”

“誰做給我們吃呢,飯堂那幾只菜式,看了使人流淚。”

“又不是沒有廚房,為什麼不自己弄。”

“算了吧!哪來的時間,讀書要緊。”

妹妹喂同房吃藥,我在一邊看。

那女孩子很委靡,扶著妹妹的手,也不吭聲,把一杯清水都喝盡了。

我問:“她父母親人呢?”

“都這麼大了,不過略發一兩度燒,何勞出動親友。”

“很可憐。”

“病完又是一條好漢,你少擔心。”

“為什麼不回家?”

“不必太嚴重,在宿舍反而有人照顧。”

那女孩的病一直沒好,妹要去面試,託我照顧她。

我只得順帶去看一看她,盡一下朋友的義務。

她一整天都沒吃東西,埋頭苦睡。

廚房裡放著妹妹替她準備的白粥及冷開水。

被子蓋得很緊,一額頭的汗。

我看得實在不忍,絞了熱毛巾替她擦汗。

她睜開眼,病迷糊了,問我要水喝。

我說:“我看還是進醫院吧!好不好?怕有併發症。”

她搖頭,我喂她喝水。

“我去請醫生。”

她亦搖頭。

我不去管她,立即通知相熟的大夫馬上來一次。

她睜大眼睛一會兒,又復閉上,嘆息一聲。

我撥開她的溼發,替她換過一張毛巾被。

她忽然說:“沒想到你很會服侍人。”

我第一次看清她面貌,異常清秀,不過蒼白得不似真人。她還有心情說話,證明沒事。

醫生來了,診治過便說:“生病也得吃飯,整個人餓軟,看上去自然可怕,其實沒什麼大不了。”

大夫走後我準備食物。

她又打算睡,我搖醒她──硬是逼她吃東西。

“你走吧!不要煩我,讓我一個人。”

我不理她,差點沒捏著她鼻子把白粥灌下她肚裡。

她掙扎,我大力按著她,不知情的外人看了以為我非禮她。

我問:“你有多少天沒有米下肚了?”

她只得忽忽喝了一碗粥水。

我為她擦嘴,擔心她會嘔吐,幸虧沒有,她喘息著躺下。

我喝道:“不準睡,聽音樂。”

她瞪著眼,像是不信有這等野蠻人。

我說:“睡了七日七夜,什麼都睡夠,不許你懶。”

我用幾隻枕頭墊著她背部,讓她坐在床上。

真瘦,從來沒見過這麼瘦的女孩子,頂多只剩下四十公斤。

“如果你不反對,我可以讀小說給你聽,”我順手拾起一本書,“一百年的孤寂”如何?”

“我想你離去。”

“不可以,我要等妹妹回來才走。”

她幾乎哭,“你別折磨我,我是病人。”

“病人?感冒算病?”

我打開書之第一頁,“這是一本很沉悶的書。”

“求求你放過我。”她終於哭了。

眼淚如豆大,珠子般淌下來。正要逼哭她,哭是發洩的最佳方法,消除緊張。

哭半晌,她抹乾眼淚,賭氣不睬我,但臉上開始有點生氣。

“下床來走兩步,來,行行血氣。”

她推開我,不用我扶,自己走到洗手間去。

我這個褓姆做到足,她會恨我一百年。

出來時她梳過了頭,扎馬尾巴,臉色再壞,也比剛才好得多,她嘴唇抿得很緊。

我說:“我給你榨了橘子汁。”

硬把吸管塞到她嘴裡去,她知道同我鬥無用,只得乖乖吸盡。

我又把無線電視開得很大聲,讓她睡不著。

下午妹妹回來,她委屈得忍不住,馬上同妹告狀,我暗暗好笑。

妹說我過份。

“她患自憐症,借些蔭頭躺床上不動,怎麼可以隨她沉淪,”我不以為然,“沒病也躺出病來。”

“一點同情心都沒有。”

“我若果沒有同情心就不會做足一天老媽子。”

我自己打開門離去。

過幾天她的熱度退掉,恢復正常。

必然是失戀,才掘一個洞把自己放進去。這也好,有些女孩子感情一受挫折,便大大的自暴自棄,張三李四,先混著玩再說,更慘。

“她是不是失戀?”我問妹。

“我不知道,她從來不說。”

當她再出現的時限,苦悶期已經過去,我不相信那是同一人。

她穿一件圓裙,身材姣好,薄薄化妝,雙眼燦若明星,是一個值九十九分的女孩子。

她決定重新開始做人,毫無疑問。

妹妹也說;“沒想到她略為打扮,竟這麼出色。”

“你也沒有見過她這副標緻樣子?”

“沒有,我以為她只有套運動衣。”妹妹笑。

但是她對我,比以前更不如,她認定我害她,不肯同我說話。

我們亦有單獨見面的機會。

我解釋,“為你好,失戀又不是世界末日。”

她“霍”地轉過頭來,“誰說我失戀?”

“猜都猜得到。”我似笑非笑地看住她。

“最恨自作聰明的人。”

我搖搖頭,“不要恨,對你自己無益。”

“真不明白怎麼如此可愛的妹妹會有這麼討厭的哥哥。”

我有一絲悲哀,嫌我呢,也許我熱情過度,自取其辱。這是我一貫作風,也許應該改一改。當然我對她有特別好感,不然不會惹她厭惡。

我聳聳肩,自己下台,“不高興?沒法變,我不說就是,自古忠言逆耳。”

她也覺得話說時過重,待在那裡。

我禮貌地向她道別,心中忐忐。說話,多管閒事活該有這種下場。她管她藏在洞中,與我有什麼關係,這是她的選擇,我們做朋友的要尊重她的意願,只要她認為值得便可以,這是她的生命,我感慨的想,她愛怎麼就怎麼。下次看到人跳樓,也隨他去。

難怪城市人感情越來越淡,都是遭遇太多滑鐵盧後學的乖。

之後我見到那怪女孩使有點兒僵,仍然維持風度.但不似以前般輕鬆,妹看不出毛病來,當事人是覺察到的。

我不該挖她瘡疤。

誰沒有傷心處,她努力要忘記要克服,我偏偏去觸動她心事,咱們兩人都不夠大方。

因為我明顯的吃虧,怪女孩對我有歉意,有意無意的對我略為友善,我也有自尊心,這種故意給我的臉色,我不稀罕。

出此我也有些僵。

妹妹問我:“你怎麼?買了票子也不去看戲,神經病,這麼做作,活該你沒女朋友。”

怪女孩抬起頭,“不看電影倒罷,我有兩張小提琴演奏會票子,浪費可惜。”

她約我?她主動約我?

我待在那裡。

妹妹推我一下,暗示我鴻鵠來到怎麼還不接住。

“是是,什麼時候?”再有芥蒂也只得盡釋前嫌。

“明天八點。”她說。

真奇怪。一下冷若冰霜,一下子又開暖爐,等真的單獨見了面,又無話可說。

不可否認,我對她有額外的好感,也許因為兩人都這麼倨介謹慎,也許因為她長得好看。

會場中兩人各自集中精神欣賞節目,也無交談,提琴手名不見經傳,技藝奇劣,我甚覺痛苦。

但有怪女孩相伴,略有補償。

散會鬆口氣,小敢作出不耐煩狀。

怪女孩噓一聲:“慘,坐得肌肉麻。”

原來她有同感,我即時說:“我耳膜痛。”

兩人齊齊嘴咒學藝不精之人,累聽眾受苦。

氣氛頓時和洽起來,我們去吃飯,上主菜的時候,她向我道歉。

我反而不好意思,“小事記在心上幹什麼。”

她訕笑我,“是小事?我看你我都把這件‘小事’放在心中太久了。”

我臉一紅,她說得是,何必假裝,我說:“現在真的不在心上了。”

她點點頭,“我們仍是朋友?”

我看看她,兩個人都不是容易找朋友的人,太敏感,又多心,故作大方瀟灑,心中狹窄,一點事反覆地前思後想數十遍,務必要想出毛病來方肯罷手,毋友不如己者,可是對牢比自己高超的人,又會白慚形穢。

脾氣又臭又硬,不愛示弱,內心卻懦怯,唉,如果她像我,那可怎麼辦。

“仍是朋友。”我終於說。

我從此不提失戀這兩個字。

做朋友要通明,切忌查根問底,不提就不提。

我們之間經過數重轉折,過招姿勢含蓄,仍沒有人發覺。

開頭我確把她當一個朋友,後來收回友誼,第二次再伸出手,又不甘心做普通朋友。

感情完全變質,她是知道的,這麼聰慧的女子,有什麼瞞地過她呢?

打扮起來,她另有風格,你很難指出她什麼地方美,或許是一股不可言傳的氣質,使她鶴立雞群。

她常常說:“美或不美,是我至低的憂慮。”

但是像所有女性一樣,你稱讚她,她還是高興的,縱使深沉的她會懷疑你的用心。

我卻一直記得她病時慘白的臉色。

是誰害她的?恐怕會成為秘密,除非她自己願意說出來。

妹妹同我說:“為著方便你們有更進一步的發展,我應常搬出去住。”

我反問:“你以為我們可以有進一步的發展?”

“當然。”妹妹說得理所當然。

“我看不會,我比較相信火辣辣一見鍾情,扭股糖式的愛情。”我開玩笑。

“你怕難為情,不會投入。”妹妹看死我。

“可是都愛情有魔力,當事人會身不由己,蓬的一聲墜入情網,不能自救,然後靈慾合一,兩人融為一體,日日夜夜不分離,燃燒起來,至化為灰燼。”

妹妹待我說完,“就這麼多?”

“旁人覺得他們醜態畢露,慾火焚身,他們不自覺,認為愛情至高境界,就該像他們。”

“反正你做不到。”妹妹說。

“溫吞水感情很難進展到談戀愛。”

“大家加把力,拉攏它。”

“但到有一日,你看見你的真愛,一顆心碰碰震動,悔之已晚。”

“別嬉皮笑臉的。”妹抱怨,“老實一點。”

“說正經,我不過是她過渡時期的一個飯友,她還沒從上一宗感情恢復過來。”

“我從來沒見過她的前度劉郎。”

“你認識她有多久?”

妹不語。

與怪女孩談得投機的時候,她的自衛防線會得鬆懈,露出極之脆弱的一面。

她甚至會得意忘形的問:“我們能夠結婚嗎?像我們這樣可以維持到三十年後嗎?”

別誤會她想結婚,只不過一時高興,就像得罪了她,她會說:“我不再愛你了。”千萬別誤會她從前有一度曾經愛過我,一切都是玩笑,說著白相的,只有最瀟灑的人才經受得起。

我苦笑,這簡直是逼著我做一個倜儻風流的人嘛。

這麼熟還爾虞我詐,太沒意思。

人們到底是怎麼一下子撕下面皮霍地一聲跑去租房子同居的,不可思議。我們兩人的矜持期維持得太長久了。

一日自早到晚,她都吞吞吐吐,像是有話要說口難開。我莞爾,怪脾氣又發作,活該,我也不去催她。

她用手抱著頭,下巴放在膝蓋上,像是在躲避將落下來的炸彈,她說:“其實你的猜測是正確的。”

我搜索枯腸,也不知道她何所指,只得呆呆的看著她。

“是的,我是失戀。”她說。

我一愕,終於承認了,不知動用幾多勇氣才有膽子說得出口,我很佩服她。

我小心翼翼的說:“兩百年前的事,還提來作甚。”

“你不要聽?”

我坦白的說:“老老實實,所以不聽,情願不聽,說什麼都事過情遷,多說無益。”

“心中有團秘密,總想找個人傾訴。”

“有時候秘密是要守的,”我說:“不必說出來,你私人的事,有權守秘,我個人最不相信大攤牌。”

其實這算是什麼秘密,不外是所託非人,痛苦不堪。自社十娘到如今,流行數百年,毫無新意,奇是奇在當事人無論生在什麼朝代都把這種平常事視作奇恥大辱。

“從頭再來嘛,別放在心中。”

她看著我,非常失望,“你怎麼像其它人一樣,說些陳腔濫調?我並不想博取你的同情,你不用安慰我。”

我說:“你這個人特別多心,太難侍候,我說什麼都錯,決定忘記就立刻忘記,婆媽作甚?”

她仰起頭,大概覺得我說得有誠意,忽然過來擁抱我,真出乎我意料,這種外冷內熱的怪人最吃虧。

我輕輕的拍她肩膀,“來來,快快忘記。”

自那日起,真正連妹妹都發覺我們很親近。她說她沒想過,我們會有這麼好的結果。

我倒是真的全心全意對她,雖沒有說明,行為舉止己表露得很明顯。

她與我談到很瑣碎的事,童年時遊戲所遇到的挫折,她母親生前所擅長做的點心,中學最喜歡的科目,我們成了最好的朋友,無所不談。

但是我們沒有去跳熱舞、亦沒有燭光晚餐,大多數時間去乘車子兜風,或是在宿舍做一頓好的吃。生活過得舒適平安,她便胖起來,神采比從前好得多。

正當我們進行得很順利的時候,忽然她同我說:“我又看見了他。”

這句沒頭沒腦的話我倒一聽就明,“他”還有誰,當然便是那個人。

我在等下文

“是他先同我打招呼。”

“你說什麼?”

“我說好。他長胖了。地說我氣色很好,比從前漂亮,亦比從前愛笑。”

“你們談了很久?”

“沒有。我問他有什麼新聞,我手上提著許多東西,他開車送我回來。”

“他沒有變?”

“沒有,只是長胖一點,仍然很英俊,我一直問他有什麼新聞。”

“他跟女友在一起?”

“沒有,所以我問他那段羅曼史如何,我們打那個時候開始就沒有再見。”

“他如何回答?”

“他但笑不語。”

我沒有再問下去,她臉上陶醉、惋惜,又略為痛心的複雜表情令我醒覺,我知道得已經太多太多。

朋友,當一個女人把什麼事都向你說明的時候,不要慶幸,那隻不過說你對她並不重要,她才不在乎是否會在你心中造成不良印象。

我黯然。

那位仁兄,值得她這樣對待,一定有他的條件。

我,我怎麼辦?

理應大方點,裝作沒事人一樣,繼續供應感情。但是過去的事可以不理,目前的事又如何?

與從前的朋友打個招呼,應該沒事吧!

她並沒有把我蒙在鼓中,一直供應消息給我。

“如果他叫我出去,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有叫你沒有?”

“我們通過電話。”

我不出聲,自己覺得連身上的皮膚都轉了顏色。

“你不會不高興吧!”

“我有什麼理由不讓你交朋友。”

還得笑著解釋給她聽,裝作很瞭解很有信心很溫柔的樣子。

這分明是一人踩兩頭船。

我的心漸漸冷下來。

輪到我了,成日穿著套運動衫褲,也不大肯除下洗滌,無所謂,馬馬虎虎過日子,反正做學生只要做好功課,沒有人會追究什麼。

不起勁。一切都漏了底,約她,她老實說要同別的朋友出去,聲音出奇的活潑快樂。

我也懶得問那些朋友是什麼人。說穿了又如何,要絕交隨時可以做,何必一定要捏些把柄在手,心中有數。

妹妹說:“你們最近又不常見了。”

“唔。”

“怎麼攪的,忽冷忽熱。”

“她這個人怪。”

“你何嘗不怪。”

我苦笑。

“她要搬出去。”

什麼?事情定有出乎意料的發展。

“你不知道?我看你也不知道,你真胡塗。”

她不同我說,我自然不會知道。

過兩日,她同我說明白:“我下個月搬出去,找到一層公寓,比較自由一些。”

我很沒有風度的問:“一個人住還是兩個人住?”

她一怔,馬上樂意地回答:“兩個人。”

看,拆穿又如何,她並不怕我,說明之後反而如釋重負,是我自己多嘴,招致更大的侮辱。

戲只得做下去:“重修舊好了?”

“是,真想不到,原來他也同樣的想念我,分開一段時候,才知覺對方難能可貴。”

“真值得高興。”我說的也是實話,“有很多情人,一分手就永不見面。”

“我原也以為如此,我早知你會替我高興,你妹妹說你會覺得傷害。”

“她不是男性,不知我意願。”

“你真是個大方的人。”

“改天來看你。”

“歡迎。”

誰還再會去看她,說說而已,心裡的感覺,只有自己知道。臉色漸漸發灰,人變得沒精打采,功課也散懈。

妹妹說:“算了。她那麼怪,離離合合,視作平常,與你也並不是德配。”

我白白填了她的空檔,幸虧涉足不深,猶能自拔。

我像脫了層皮似。在妹家看電視,也總挑暗角落裡坐,不換衣服,不剃鬍髭。

她的朋友說:“你家總有這麼一個人:水遠看不清他面孔,感覺上他臉黃黃的,也不出聲講話,似營養不艮,老是穿套灰色運動衣,不是捧著本書就是看著電視的熒光幕。”

他們也問過妹妹,這個怪人是誰。

當然,他們不知道發生過什麼事,但是可以猜得到。自古到今,不外是遇人不淑,遭人所棄,但不知任地,當事人總還有切膚之痛。
作者: 儀君    時間: 前天 16:22

美女

小王打電話來,一定要我同他的新女朋友拍一輯照片。

我沒有興趣。

拍美女照,千篇一律,沒有挑戰性,總之要拍得比她們真人年輕,比真人漂亮,大功告成。

我甚至不再拍風景及靜物照片了。

最近我與國際地理雜誌合作,出發到南太平洋珊瑚礁一帶,跟海洋生物學家合作,拍攝該區獨有的一種蝦形微生物,從它們孵化到生長,所有過程都記錄下來。

這個差使令我忙了一年,我狂熱地跟著一班科學家,在一隻機動帆船上每天工作十六小時,曬得頭髮呈金棕色,皮膚黑得發亮。唯一上岸的時間是衝曬底片。

拍美女照片不再是我的興趣。

我下一個目標是跟考古學家到龐貝古城去看最新的發掘。

所以我同小王說:不,我沒有空。

事實這不是藉口,我忙得不亦樂乎,手頭上有千多卷底片要一一整理。

小王說:“你一定要答應,她是一個罕見的美女。”

我笑,“小王,世界上美麗的事物多得很,不止是女人,男人最大的毛病,是迷色。”

“有誰似你這般清心寡慾?城裡謠傳你是同性戀。”

“是嗎?”我開他玩笑,“你就是我的男朋友?”

“當心我揍你。”

“說真的,我下星期就要到美國去,有空大家吃頓飯是可以的,同美女拍照就不必了。”

“多年老朋友,一點面子都沒有。”

“反正是美女,誰拍都是美女,在即拍即有亭子裡拍也一樣。”

“不同你說了。”

我掛了電話大笑,美女。小王的美女一向是個笑話,他愛上誰誰就成為美女,他一年起碼愛上三十個女人。這是有錢財無才能的公子哥兒唯一的消遣。

隔了一日,我正在家中吃煙三文魚夾小麥麵包的時候,門鈴大作。

我並不在等誰,通常我不會開門。我喜歡把時間留結自己享用,所有不速之客,包括在電話另一頭或是站在門口的,都會被我拒之千里。

我沒有打算去應門。

我看著電視上麥根萊與康納斯比賽網球。

但是門鈴響個不停,還有咚咚咚擂門聲,夾著“你這混球,我知道你在屋內,你這王八蛋一定是收著個男人,你不開門的話,我就把你的臭史揚遍全城。”

我很惱怒,只得站起來去開門。

門一打開,我揚起我的拳頭,喝道:“你這毛蟲,別以為我不敢打你!”

小王用兩手合住我拳頭,立刻急急賠笑兼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恕我用了激將法,我帶了三瓶好酒來,我們把杯談心如何?”

“跟你這種人有什麼好談的,不是黃就是賭。”

但小王這人至少有一個好處,他自己愛亂蓋.,但亦從不為朋友的刻薄話生氣,他就是這點大方,所以他朋友多。不比有些人,由他來做,是幽默,朋友做來,是缺德。

“進來再說。”他笑嘻嘻地。

這時我才發覺他拖著一個女郎。

很年輕美豔,濃妝下的臉帶七分稚氣,足比她男伴高半個頭,打扮得叫人一見難忘。

這大概是小王口中的美女了。

確是個美女,但這種美女在本市,多是沒有的,三十萬個總挑得出來。

我說:“半小時,半小時後我要休息。”

那女孩子似洋娃娃般跟著小王進來,乖得完全沒有主見。

我沒有多說話。

取酒杯的時候小王跟進廚房。

我問:“就是替她拍照?”

“是。”

“幹什麼的?”

“模特兒。”

“現在你照顧她生活起居?”

“是。”

“你少糟塌人家。”

“這是什麼話!”

我訕笑,我又來多管閒事了,這又不是強搶良家婦女,在現代社會中,這是一種很普遍的現象,你情我願,互相交換。

我說:“也許把化校品洗掉會好看一點。”

“隨便你怎麼說。”小王懇求。

“你要她的照片幹什麼?你可以對牢她真人,愛怎麼就怎麼。”

“說得真難聽。照片不是自用,告訴你她是模特兒。”

“不,我不拍美女照。”

“一切還不是錢的問題,候活曉士說的,每個人都有個價錢。”

我冷冷的看他一眼,“那自然,你若開張十萬港元的支票出來,我將就著,也替你做了。”

沒想到他立刻自懷中掏出支票簿子,“好,閒話一句,這價錢還算公道,以你今日的名氣也值此數。”他大筆一揮,簽好支票給我。

我自己誇的海口,把話說滿了,只得接過支票,還咕噥著:“為這妞,花這麼多,值得嗎?”

小王苦笑,地說了一番令人醒省的話:“我這個人,除了有錢,還有什麼好處?人家的青春可只有這麼多,一去不回頭,能夠叫她歡喜,我義不容辭。”

我很感動,拍拍他肩膀,“小王,別看低自己,你是個可愛的人,你最大的優點是大方。”

他說:“也有人說我是充大頭,他們說根本不必花這麼多也可以得到同樣的待遇。”

“有很多東西是無價的,出得起花得起,就不應計較。”

“我也這麼想。這樣吧!我叫她明天來。”小王說:“這批照片對她來說很重要,印了小冊子,她可以拿到模特兒代理人那裡去。”

我問:“你要帶她去哪裡?”

“紐約。”

我吹口哨。“噓。”小王真是不遺餘力。

她是塊好料子,我要捧紅她.。光給她錢是沒有用的,但是栽培她可以使她一生受用。”

“太偉大了。”、我笑。

“明天她會來找你。”

“明天十時正。”我說:“叫她不要遲到。要講究氣派,首先得學準時,只有最最小家子氣的女人才遲到。”

“得令。”

從頭到尾,那個洋囡囡沒有說一個字。

也好,都說大部份美女不適合張嘴說話,至少她肯不張嘴。

第二天她來了,根準時。

小王的司機把她送來。

打開門,我沒把她認出來。抹掉化妝,她精緻的五官才完全顯露出來,她穿牛仔褲與白線衫,長髮披肩。

我讓她進來,請她坐,端詳她。

好皮膚好牙齒好頭髮。

尤其是那頭濃厚烏亮健康的頭髮。好身裁:大而緊的胸、細腰、長腿。

但是最突出的還是五官的組合,眼睛很美。

我說..“化個妝我看看,可以濃一點,但是不要用鮮色,用淺米色調。”

她很聽話,立刻動手。

每個模特兒隨身都有一隻大袋,裡面藏著百寶。

一小時後,她已準備好,打算換衣服。

我搖搖頭,“不用換衣裳。”

她略表意外,但一貫地聽話。

我捧著照相機很久。如何拍得與眾不同?也許我放棄拍美女的原因便是根本無法拍得與眾不同,那還不如不拍。

脫光衣裳?剃掉頭髮?都有人放過,甚至有人躺在棺木中。

我待在那裡。真不容易。

她很緊張,有點心怯。

我說:“我在構思,你隨便走走,放鬆自己。”

怎麼拍?

扎小腳拿水煙筒都有人試過。

當然我可以就這樣老老實實把她拍下來,但我已說過,本市的美女有三十萬個,那拍得了這麼多。

傷腦筋。

我用寶麗來相機胡亂按著。

氣氛越來越緊。我放棄。

她囁嚅的問:“我是不是不夠好?”

“不不,不關你事。”我說:“是我找不到方針。”

也許說話可以幫助我們瞭解對方。

我問:“你幾歲?”

“十九。”

已經十九了,那麼行動要決,否則就老了。

“從前做什麼?”

“念過一年商科。”

“怎麼認得小王的?”我問起私事來。

“他是我老闆。”

原來如此,漂亮的女孩子總會有出路。

“他對我很好,”她忽然說。

“看得出來。”

“他說你很出名,會把我拍得很好。”

“你這樣的身形面貌,誰拍都一樣。”

“可是他說用你的名字,人們會對我另眼相看。”

原來如此。所以,收這個錢我是心安理得的。

我遞一杯茶給她,她捧著喝,像個受驚的孩子。

我取出來照相機,捕捉她這一剎那的神情。

“你是小王的好朋友?”她天真的問。

“多年了,那時在一起念大學。”

“念大學真好,我也想念大學。”女孩簡單得像一張白紙。

“讀大學未必很好很有用,但,只有讀過大學的人,才有資格說讀大學未必很好很有用。”

她似乎懂,似乎不懂,微微點點頭。

這麼純,但有什麼關係呢,她長得這麼美。

據說這一類的女人最快樂。

“很多人以為我同他在一起,是因為他有錢。”

“啊,”難道不是嗎?

“他們都不相信我們之間是有真感情的。”

我拍完一卷底片又一卷。我說:“繼續說話,自然一點。”

“我很愛他。”她說:“雖然他比我大十五歲,頭髮有點禿,又比我矮,但是他對我那麼好,我真愛他。”

我略為感動,小王的銀彈政策倒有效。

“認識他之前,我天天坐在打字機面前,同事們都不喜歡我,專把最難的文件給我做,我弟弟沒機會上大學,而我哥哥在廠裡做,我父親六十多歲不能退休,母親脾氣很躁,身子又壞……”

我微笑,“但認得小王之後,一切難題迎刃而解。”

她睜大眼鏡,“你怎麼知道?”

我怎麼知道?我怎麼不知道?猜也猜得到。一遇見並不太小的小王之後,女孩的母親可以僱用傭人分擔家務,她的父親即刻可以吃早茶散步玩玩股票渡日,兄弟愛讀書可獲安排升學,喜歡做生意的便得到小資本做其老闆,幾乎五時三刻便可以搬到較為舒適的地方去居住,什麼都不缺……”

有什麼稀奇呢,金錢並非萬能,沒有了它卻萬萬不能。

小王是個很慷慨的人物。

“你說他會不會同我結婚?”

我沉吟。我不知道。

這種人家娶媳婦另外有一種看法。

美麗的女孩頹然,“我沒敢提到婚姻的事,雖然父母都逼我向他提出這一點。”

“其實維持現在的關係也很好。”

“他女朋友那麼多。”原來她不大有自信。

“即使結了婚,他一樣可以有女朋友。”我手並沒有閒著,一直按快門。

“我知道,”她漸漸不當攝影機是一條蛇,習慣下來,“但是婚後我會成為王太太,就不必理會他外頭有多少女朋友了,是不是?”

叫我怎麼回答呢?沒想到八十年代的外型之下有一顆二十年代的心,女人只要抓緊名份與錢財,什麼都不要緊。一時間我覺得很空虛,儘管外頭有那麼多女性為爭取她們的權益而作出犧牲,但有一小撮女人是如此的不爭氣。

“他現在還有沒有別的女朋友?”她問。

“我不清楚,我想是沒有了,他極之喜歡你。”

她面孔上露出欣喜的神情。

那天沒有什麼成績,我在一小時後放她走。

把照片衝出來看,都很普通,不能交貨。

我搔破頭皮。怎麼辦?什麼綽頭都出盡了;美女與蛇,美女與猛獸,溼淋淋的美女,穿男裝的美女,原始的美女,美女與樂器,美女與名車……

我再也想不出有什麼是沒有被拍攝過的。

我倒在床上。

沒有什麼比動腦筋更使人疲倦,我覺得無法交差。

她是一個那麼普通的美女。

攝影機所能捕捉的,是有靈魂的美女。

此刻我忽然明白為什麼情願拍攝海洋的微生物,不是喜差使清高,而是因為差使容易。

正像一些人不喜寫流行小說,因為小說流行,必有人看,有人肯看,就有人會批評,故此不易寫,不如寫文學作品,沒人看的東西到底容易做,至少競爭少得多。

有誰會介意我把一隻水母拍得角度欠佳呢?最低限度水母本身不會抗議。

想得太多了,我終於熄燈睡覺。

第二天她又準時來。

這女孩有她的好處,她很乾淨,衣服上一點漬子也沒有,同時她的動作不過火,不會以為自己是舞會之後。

她在嚼口香糖。

我叫她把糖吐出來,她依言而為,很聽話。

這一日,仍然沒有收穫。

“下午,我會去買衣裳。”她說。

“到什麼地方?”

“喬哀斯。”

“阿。”

“我有一張美國銀行的金色信用卡。”她天真的說:“小王說,快要出白金卡了。”

說不定將來還要出鑽石卡。

“你用什麼信用卡?”

“我?我用現金。”我的酬勞也收現金。

“啊!”她略表失望。

她會認為我士。但她不知道,當小王真正對她放心的時候,他會給她現款,給她自由,不理會她把錢花在哪裡,或是什麼人身上。

我跟她出去,陪她買衣服,想進一步尋找她的特點。

她無甚品味,只要是新鮮的東西,就亂買一通,根本連價錢都不看。

我心想:小王求仁得仁,要一個洋娃娃,便得到她,而且總得好好的裝扮她,你幾時見過憔悴的洋囡囡?

同樣款式,標價驚人的皮包她可以一買六七隻,用來送人吧!我想,姊妹淘有福了。

我仍不斷地運用我的照相機。

她與我熟了,對我的相機嫣然一笑。

在門口,她碰見了朋友。

她輕輕同我說:“看到她沒有?以前是我們公司裡的女經理。”

“現在怎麼了?”

“我早已叫小王開除她。”她得意地笑。

我吐吐舌頭,千萬不要得罪女人,她們幹變萬化,防不勝防。

“看我作弄她。”她頑皮地笑。

我很有興趣。因為那個前任女經理並不是個可愛的女人,一副眼高於頂的態度。

只見美女跟售貨員低聲說了幾句話,好戲便上場。

以後但凡女經理想試的女服,售貨員都說:“對不起,已經被蔣小姐買下來了。”

五六個四合之後,女經理知難而退,恨恨而去,一臉悻悻。

小王的美女笑得前仰後合。

但她要付出代價。她得買下所有她敵人看過的衣服。

她高興的樣子使人永志難忘。也許小王是對的,小王花得值得。

我拍下她這一天得意的表情。

晚上與小王一起吃飯,她一叫他就出來了,很著迷,毫無疑問,誰知道,也許他們真的戀愛了。

小王教她吃蠔,告訴她燒牛肉那一部份最嫩,魚該配哪種酒,肉之後吃什麼甜品……

當她似小孩子的!人之患,好為人師。

但是她很聽教,瞪大著眼,句句都留神。

這個女孩子會有出息,我看得出來,她會進化,無論將來她是否會得成為王夫人,她都會演變成為一個有風度有教養的女人,因為後天的她太願意吸收及學習,足以補先天之不足。

有一天她會真正的豔光四射。我看女人看得多了,我知道,她有潛質。

此刻小王是她的恩師,他提升她,使她脫胎換骨,步入新境界,她當然要感激他,這是她第一塊踏腳石。

美女一生中,必然有許多這樣的男人,她拿她所有的出來,換她所沒有的。

她小心翼翼地右手刀,左手又,斯斯文文地吃完燒牛肉,多放一兩滴辣椒汁,小王便說她,“別放太多,人家會說你不懂馬肉與牛肉之分別,調味品味道蓋住肉味,太浪費。”

她立刻有茅塞頓開的感覺。

我一直不予置評,也許她在小王身上學夠了,小王不能再給她什麼的時候,她就該就離開他了。

你教她吃喝穿,開車、運動,帶她旅行……玩根本是一門深奧的學問,玩得不靈光便是世人所謂老土,不是每個人都懂得玩,玩得起,除了錢,還得有一定的天份,還得有前輩教路。

我從來不敢看輕玩家。

那頓飯吃得很盡歡,因為小王是個好主人。

到這個時候,我才知道美女叫蔣莉莉,她們多數有這樣的名字。

“明天,”小王說:“我們滑水,你也來?”

我搖搖頭,我只是攝影師,不是跟班。

而且我決定把照片衝出來便交貨,小王要利用我的名字,用到便值回票價,我也不必替他嘔心瀝血地創作。

思想搞通之後,特別輕鬆愉快。

我以喜怒哀樂作題材,表露了莉莉的特色,再把她的優點(特別細緻的牙齒,優美的脖子,無懈可擊的腿)一一標榜出來。

足足有一百張照片。應該可以挑到她滿意的吧!

我不會這麼快便把照片送去,隔兩個星期吧!否則小王會以為我賺得太容易。

之後莉莉又來過一次。

很明顯地,她的自信一天比一天增加,小王做的是一件好事,毫無疑問,他是大英雄,把這些一無所有的美女打救出來,賦她們以新生命。

我讓她看照片的大樣。

她很滿意,開心如一隻小鳥,跳上跳落。

這不過是一個開始,將來她會得到更多:封面、彩圖、招貼,甚至拍電影,做一顆燦爛的明星,或是做小王的妻子,成為大都會的傳奇。

即使不遇到小王,她也不會寂寞長伴打字機,總有別的貴人會遇見她。

她一直歡呼,“謝謝你,謝謝你。”

我說:“不必謝我,這不是免費的。”

她是個聽話純良的孩子。

她滔滔不絕的同我訴說她的希望,她把我當作好朋友了,我開始理解為何小王要愛上她,除了美麗成熟的肉體,她還有溫柔平和的性格,所以旁人不能單自鼻子“哼”一聲便說“買賣關係”。

她說:“我希望能夠做三年模特兒,闖出個名堂來,然後才結婚,但他只給我兩年。”

“他”自然是小王,在莉莉心目中,“他”與“痘”無異。

真好,小王真是值得。

我說:“兩年也足夠了,有些女孩子只要一年,便成為家喻戶曉的人物。”

“我行嗎?”

“為什麼不?憑條件,你勝她們十倍。”

她又謝我。

“我下星期要到美國去接洽生意,我會叫助手送照片到小王那裡去,祝你一切順利。”

她歡天喜地的離開我公寓。

小王運氣真是好,碰到蔣莉莉,對他那麼好,又不介意他的啤酒肚子與禿頭,晤,我簡直妒忌。錢,誰沒有錢,但是你瞧瞧那些闊佬身邊女人的水準,嚇死人。莉莉不同,她有一顆真摯的心,她確是一個美女。

我在北美洲逗留的時間比想像中略長,因為手頭比較充足,因為東岸一連串的藝術活動吸引了我。

一個月後,我在唐人街看到莉莉的彩照被刊登在畫報上,正是我的傑作。

我順手買一份來看。

裡邊有很詳細的報導,原來她影視兩忙,兼夾要做大型時裝展覽,士別三日,已得刮目相看。

文中沒有提及小王。

我擔心,會不會吹了,不是沒有可能的事,在大城市中,任何事都千變萬化,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在北美洲小鎮中一千年都不會有什麼發生,但在那裡就不同。

我又再逗留了一個月左右,頗有點樂不思蜀,渡假的地方,當然是越清靜越好,真真正正的鬆弛神經,但是長住?我苦笑,我還年輕,隔十年來,還來得及。

我回到家那日,勞累不堪,長途飛機確然不是人坐的,地獄便是永恆將人困在一張椅子上,不准你平躺,旁邊擠著不相識且有口臭的鄰座,每三小時餵你吃可怕的飛機餐。

我決定以後坐頭等。

回來第一件事是從頭到腳地洗刷。然後倒頭大睡。

是小王把我叫醒的。

他捧著一大迭書報雜誌來叫我看,都是蔣莉莉的倩影。

我那批照片全用上了,一張不漏。

“好了,功德完滿,你該心足。”我說。

小王說:“我現在很難見到她,看樣子就要成為陌路人。”他茫然若失。

我替他分析,“這不重要,你仍然是她的恩師,她會記得你,你的目的已經達到,況且這樣的女孩子還是很多的,你大可裁培另一個。”

“你不知道,莉莉特別可愛。”

“這是真的、她容易滿足。”

“沒想到拍的照片一出來,立刻有導演看中她,一連拍兩部片子,捧得發紫。”

我仍然堅持,“誰拍都一樣。”

小王苦笑,“說不定這些照片用完之後,她自已掏腰包出十萬塊請你再拍一集。”

這倒不稀奇。女人有的是辦法。

小王說:“早知道娶了她算數,你不知道,她肯嫁我,是我猶疑。現在她已高飛,雖然仍待我不薄,但我也知道,以後沒有太大的希望了。”

我拍著他肩膀,試圖安慰他。

“她不似沒良心的人。”我說。

小王笑得很憔悴,“不過這一切,也是她誠意換回來的。”自然,有什麼是免費的呢?

我也不替小王擔心,至多一個禮拜之後,他身邊又會出現另一些女孩子,個個似羊脂球般可愛。

至於莉莉,她的故事其實再普通沒有,天天在發生著,發生了幾千年,並無新鮮之處,著名如西施玉環,也是這麼起家的,但凡美女的遭遇,大同小異。

至於她的將來結局如何,那就看她自己了,希望她善於利用她的本錢,希望她不要學鹹美頓夫人。
作者: 儀君    時間: 前天 16:22

名人

一看就知道她是誰。

這張面孔還有什麼黃皮膚的人不認得。

儘管她戴著太陽眼鏡,頭髮梳往後腦,用一條橡筋扎住,只穿件白色寬線衫與粗布褲,但她仍然百分之一百,是高美琴,最著名的女歌手。

高的唱片每種銷路在三十萬張以上,凡是有華人的地方就有她的歌聲,她是一個奇蹟,也是一個金礦。她年輕貌美富有,但眾所周知,她並不快樂。

她的感情生活不愉快,而感情這一環對女人來說,實在太重要,不必多作解釋。

沒想到會在這裡看到她。

我們坐在同一只船上,遊覽愛琴海。

愛琴海的藍色奇異的美麗,其深湛之處,就像上好的藍寶石,海風吹來,略帶海藻的鹽味,深深呼吸一下,什麼煩惱都沒有了。

但高小姐顯然沒有同感。

她靜靜坐在一角,靠著左舷,面孔肅穆,像正在一個喪禮中致最後的哀悼

船上只有我們兩個華人。

當然我不會去打擾她。

我希望她把我當作日本人或是韓國人,那麼她就不怕會被認出來。

這個航程將會繼續一段時間,船上的美國遊客穿著花花綠綠的衣裳,大聲讚歎風景美豔。

我舉起攝影機拍攝海光船影,以及遠處島嶼。

這裡跟卡普利不一樣,卡普利終年埋在霧中,如蓬萊仙境一般,但希臘的天空永遠明朗,豔陽高照,有哪個遊客會遇上雨中的雅典?沒有。

身邊一位穿紫色格子襯衫的中年大胖子問我:“小夥子,第一次來歐洲?”

我笑說:“不,早來過了。”

“幸運的年輕人。”他說:“我與我妻是頭一次來。”他向高美琴呶呶嘴:“那是你的女朋友?你們吵了嘴?”

“不不,”我連忙解釋,“我們並不相識。”

“啊!”他詫異,“那麼你還在等什麼?還不過去認識她?”

我尷尬的說:“也許她想靜一靜。”

美國男人責怪我,“胡說,年輕女孩子怎麼會主動選擇靜寂。”

我仍不好意思。

如果她不是高美琴,我不介意過去說幾句話,碰釘子又如何。

“去呀。”胖子亂鼓勵我。

我只得走到左舷去。

高雙目看著海。白浪捲起,幾乎撲在我們身上,鹽花香味震盪在空氣中。

我輕輕說:“據說愛琴海這麼籃,乃是因為當年伊卡勒斯墮入海中的緣故。”

她轉過頭來問:“為什麼?”

我儘量放鬆聲音,“諸神傷感,使海色格外的藍,好使後人一見愛琴海使記念伊卡勒斯。”

希臘神話是我終身之愛。

高美琴忽然說:“但那是他的錯,他不應飛得太接近太陽。”

“他不知道太陽會融化他的臘翅,”我說:“正如飛蛾撲火,它們死於無知。”

高美琴笑了,露出細小整齊的牙齒,“沒想到碰到一個哲學家。”

我聳聳肩,“如果我用太普通的開場白,你不會理睬我。”

她看著我,“你相信緣分?”

“信。”

那邊廂的美國胖子向我豎起拇指讚我吊膀子成功。

“來,到太陽傘下坐一會兒,”我說:“伯你哂焦。”

她沒有化妝的臉呈一種金棕色,光潔的好皮膚.身材略為瘦削,沒有舞台上的豔光。

我替她叫一杯冰茶。

“一會兒登岸,我們將去品嚐當地食物。”

“是什麼?”她好奇。

“驢子眼睛煮湯。”

“不是吧!”

“當然不是。”我笑。

“為什麼嚇我?”她輕輕問。

“我慣於欺侮女孩子。”我說。

“我同情你姊妹。”

她出乎意料的健談及隨和,適才的沉默一掃而空。

實是一個可愛的女子,但沒人追。

大抵每個男人都想:高美琴還會沒人追?王孫公子,鉅富商貢,排隊排得一百公里長,何必去自討沒趣。

據說還是億萬女富翁哪。

誰知道一個人坐在船上。

船緩緩泊岸,嚮導大聲叫我們過跳板時應當小心。

我禮貌地扶她過去。

小販立刻上來兜售草帽。

我取了兩頂,“台灣製造,香港製造,要哪一頂?”

高美琴笑,“隨便。”

我付了錢,把帽子給她。

她欣然戴上。

根可愛,我想,這樣可愛的女子居然寂寞。

一路上,羊腸小徑兩側有人擺賣,遊客要失望了,見殼都來自菲律賓,襯衣在韓國縫製。

我說:“只有戴安娜神殿是貨真價實的。”

“很美。”她說:“小時候在畫報中讀過希臘神話,便一直想來,總算抽到空,還了心願。”

我們在路邊咖啡店坐下,她脫下眼鏡,一雙碧清妙目。

侍者取來酒及青菜沙律,她堅持要喝礦泉水。

“你為什麼一個人?”她問

“難覓知心人。”

“多寂寞。”她很替我惋惜。

“沒法子,”我據實說:“我不太追究理由,也不打算承認是我的錯,只得暫時過沒有伴侶的生活,我沒有自卑。”

“說得好。”她稱讚。

我聳聳肩,被一個那樣的女子稱讚,到底有點飄飄然。

她站起來,“我去洗手。”

這一去便是好久,嚮導來找人,說要出發。

“少了一個。”大家說:“你去找一找。”

我也急,四周都找過,不見人。

我只得叫:“高美琴,高美琴!”

在小徑紫藤花影映之間,她聞聲奔出來。

眾人鼓掌。

她紅了臉。

“來,要出發了。”我說。

她看我一眼。

“到哪兒去了?”我問。

“我見那邊村落小店有銀器賣。”

我攤攤手,“買買買,女人的通病,什麼都要買。”

她笑出來。

過很久,她問:“你知道我是高美琴?”

“對不起,我是逼不得已。”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我嘴裡嚼著橄欖。“第一眼看見你。”

她嘆一口氣。

我說:“為何嘆息?應當驕傲,等到別人不認識你,那才慘呢? ”

她過一會兒說:“你說得有理。”

“來,讓我們暫時忘記你是誰,騎驢子去。”

我拉起她的手,扶她上驢子,替她拍照留念。

她開懷的笑了。

忽然之間,我覺得夏季的陽光還比不上她笑臉明媚。明星到底是明星。

我們在傍晚回到雅典。

霞光萬道的天空下我約她晚餐。

“好。”她不加考慮就答應下來。

“七點正我來接你,你住哪裡?”

“麗晶。”

“別遲到,我在七點十分還見不到你,就不帶你去買土製手飾。”我警告她。

她既好氣又好笑的看著我,“所有的錄音師及樂隊都會告訴你,高美琴永不遲到。”

“那最好。”

她果然沒有遲到。

穿件露肩的裙子,面孔曬得紅紅,尤其是略扁的鼻樑上,起了數顆雀斑,顯得俏皮。

我們先來金銀市場。

小小的店擺賣手飾,風情有點像摩洛哥及土耳其,不知是誰抄襲了誰的風格,反正都是地中海國家。

“是真的嗎?”美琴問我。

“這就不能追究了,只要你喜歡,管它是真是假。”

她點點頭,抓起一串金鍊子,往脖子上比。那是一隻只金子的小見殼。

我為她討價還價,一千截瑪的貨品還價至兩百。

她笑,“你真厲害。”

“還價的時候我最毒。”我說。

然後我們去吃海鮮。

傍晚空氣略為涼快,白色的餐館情調甚佳,土牆上爬滿不知名淺紫色的花,晚霞映到美琴那雙著名的眼睛裡去,她戴著剛才新買的飾物,有種心滿意足的樣子。

“開心嗎?”我問。

“很開心。”她似個小孩。

“吃這蛤蜊,味道奇佳。”

“可惜不久就要回到現實世界去。”她說。

你的現實世界才不現實呢,五彩繽紛。

“是嗎?那是因為你不在那裡工作的緣故,當你一天花十多小時在錄音間的時候,你也會欲哭無淚,舞台上的兩小時等於一年的籌備與排練,血汗淚又有誰曉得。”

“但你是得到酬勞的。”

她想一想,“是,”她解嘲說:“不然誰幹這一行?所以我不應埋怨。”

這倒是真的,她很少接受訪問,很少訴苦,很少解釋。她很寂寞,工餘大部份時間躲在加州的一座別墅中。這些都是看報導看回來的,我發覺雖然不認得她,但卻知道很多關於她的事,一半真,一半假。

“有沒有想過多結交些朋友?”我問。

“試過,太辛苦,放棄了。”

“為什麼?”

“異性朋友,多出去幾次,記者就說我同人家談戀愛了。同性朋友更難維持,要做到不卑不亢,談何容易。想通了不如在家看書算數。”

“你總有一班心腹。”

“有,公事上的朋友,一下班各忙各的去。”

“你已經站在最高峰,還有什麼煩惱?”

“最大的煩惱便是被人歪曲我所說所做的事,真是欲哭無淚,後來心灰意冷,於是把一切都視作“多謝賞臉”,不去理它。”

“是可以不必理會,樂得大方一點。”

“但是人們又說我因理虧才默認,不敢聲張。”

我微笑,“你別以為只有明星才會遭遇到這種煩惱,我們普通人也一樣,同事與親戚朋友間是非多多,只不過沒有人有興趣寫出來。”

“背後議論,聽不見也算了。”

我說:“也不是每個人都那麼含蓄,有些人假裝關心你,把什麼芝麻綠豆不利於你的事情都來不及告訴你,使你生活不愉快,看你眼睛鼻子的反應。”

“為什麼人都這樣?”美琴非常絕望無奈。

“不知道,”我微笑說:“人就是這樣。”

“沒法子解決?”

“沒有法子,”我說:“還是接受現實算了,歷來有許多話你可以安慰自己,譬如說“不召人妒者為庸才”之類。”

她笑起來,“你真是幽默。”

我舉起杯子,“共勉之。”

杯子裡的啤酒是對過水的,而且微溫,但不知為什,我忽然覺得它別有風味。

“我師傅老同我說:別太緊張,放鬆來做,遊戲人間……漸漸我也往這條路上走了……”

沒有霓虹光管的天空上,星星特別明亮閃爍,如一天藍絲絨上的鑽石。

“要回去了。”我說。

“多坐一會兒。”她懇求。

“明天有什麼計劃?”我問得很小心。

“明天我要回洛杉磯。”

我點點頭,略感失落,要分手了。

“你呢?”

“我的假期比較長。”我說。

“打算到什麼地方去?”

“哪裡都不去。”我笑,“每天起來散步,游泳,打球,光是看不到中文報紙,已是幸福。”

“你也有同感?”她欣喜。

“當然有。”

她遲疑很久,沒有再說話,但我看得出她原本不知想說什麼。

在酒店門口我與她道別。

沒有明天了,我想。

她問我:“你叫什麼名字?你還沒有告訴我,你的名字。”

“名字有什麼重要?”我說:“我叫約瑟。”

她向我揮揮手,微笑道別。

助人為快樂之本,今天我令一個美女開心了,睡得特別穩。

第二天醒來,只餘惆悵,本來這假期打算心如止水般好好休息,誰知人算不如天算。

不過伊人已經離開了。

我到露天茶座吃乳酪,今日天氣比昨日更好,這樣晴朗的天氣,如果到山頂往下看,可以用肉眼看出去一百公里。

這時有一隻手搭在我肩膀上。

我以為是當地的小孩子間我討零用錢,一轉頭,看到美琴。

我意外驚喜,“你還沒有走?”

“我告了假,多玩一天。”

我連忙站起來讓她坐。

“假準了?”

“他們也不想逼我,”美琴說:“樂得做順水人情。”

我問:“你怎麼會找到我?”

她狡猾的笑,“昨夜我悄悄跟住你,相信嗎?”

當然不會,但她一定有其它的方法。

她自己揭曉,“從你帶的火柴盒子,我找到這裡來。”

“如果我不住這裡呢?”

“那就是沒有緣份。”

“你昨晚為什麼不問地址?”我急問

“昨晚我還沒有決定留下來,今早我到機場才折回的。”.

原來如此。

我看著她清麗的面孔,頗有點大事已定的感覺。她是一個畏羞謹慎的人

能夠為一個異性跨這麼一大步,當真不易,說不定是經過通宵思考來的。

但這個時候她卻氣定神閒,伸個懶腰,眯起眼睛,看向海中心。

侍者託著銀盆,送來電報。

美琴開頭以為是她的,看過名字,才說:“是你的。”

我並沒有拆開。

美琴的雙眼打著含蓄的問號。

我解嘲地說:“我父親來催我回去。”

她臉露訝異之色,“你來渡假已經多久?”

“大半個月。”

“也許是該回去。”

“獨生子也不好做,”我無奈的說。

她笑,“我想人人都不好,做人根本全不好做。”

“今天我們不要理這些問題。”

“非得要好好輕鬆一下。”她說:“別辜負這一天。”

“是的,一定。”我握著她的手,“多謝你來找我。”

她溫婉的笑。

如無意外,必有佳音。

“來,約瑟,我們下山到村莊去。”

我們剛開步,侍者上來說:“楊先生,櫃檯有人找你。”

“誰?”

“是一位女士。”

美琴看我一眼,有點尷尬。

我說:“你放心,那決不是我女朋友。”

美琴笑。

我到櫃抬一看,看到大姐站在那裡。

她怎麼來了?我傻了眼

我連忙為她們介紹。

大姐沒把美琴認出來。

她對我說:“叫我來把你押回去。你沒收到我電報?”

我顧左右而言他,“你瞧這裡風光多美妙,索性把爹媽也叫了來玩玩。”

“大姐白我一眼,“我有正經話同你說。”

我說:“你先上去沐浴休息,中午我來找你。”

“你再溜開的話,別怪我對不起你,”她責備我,“都是為你,我才坐這種長途飛機。”又自覺太過分,連忙向美琴補一個笑。

我把美琴拉到一角,“別理她,我們走。”

美琴胸有成竹地看著我。

我很尷尬,“你看,做人不容易。”

“如果我沒有猜錯,你便是那位楊約瑟。”她側著頭看我

“是的,”我無奈:“你猜著了。”

“楊約瑟,你比我也好不了多少,你亦是個逃避現實的名人。”

“我比你略好,我的面孔不為人認識。”

她接下去,“所以才瞞了我一天。”

我苦笑。

“你放棄承繼權的消息佈滿所有華文報紙,”美琴說:“每一段消息我都有拜讀。當時我心想,怎會有這樣一個人?沒想到不但遇上了他,而反還為他留下來。”她神色有點腆,極其可愛。

我倆真是同病相憐。

我說:“祖父產業分兩份,父親與叔父各佔一份,叔父一系在過去廿年來逐漸衰敗,有權無實,父親退休,要我上台,股東乘機要逼我叔父下台。我同叔父感情好得不得了,事實上我像他多過像父親。我能這麼做嗎?當然不可以,與律師會計師商量過,唯一可行之法便是退出。”

美琴靜靜的聆聽。

“到了這裡,”我說:“我才發覺沒有紛爭的世界是多麼可愛,樂不思蜀。”

“但是鬧出那麼大的新聞,不影響家族名譽嗎?”

“現在也無所謂,大報也不敢指名道姓,不是用諧音就是空一個字,至於小報黃綠雜誌只好置之不理。不然還能告他們不成?何苦跟無聊的人結這種怨。”

“你父親不生氣?”

“不氣,我們整家人的特性便是遊戲人間,父親笑說:“大抵我們楊家可算是名人了,不然哪來這麼多花邊小道消息。””。

美琴但笑不語。

“你也是呀,如果你不紅,誰來造你謠尋你開心,他們還不幹呢? ”

“你倒明白我的苦樂。”她有感動的成份。

我開玩笑:“報上說我有隱疾,所以不能承繼楊家的產業,你不怕?”

美琴笑,“報上說我結過三次婚,有個兒於已經十八歲,養在美國,你又不怕?”

我喃喃道:“有些人還說我生癌,不久人世。”

“那還不算厲害,有謠言說我已經死在東南亞。”

我吐吐舌頭,“真有他們的。”

美琴說:“想下去真不能一笑置之。”她有點光火。

我詫異,“為什不?你一定要維持風度,想想歐洲的皇室都要身受其苦,你會好過得多。”

她說:“別讓這些事妨礙咱們的樂趣,今天打算怎麼過?”

“今天?今天恐怕要跟我大姐一起過。”我苦笑。

美琴笑,“看樣子我來得不是時候。”

“正是時候;”我說:“正好趁機會與我家人熟稔。”

“他們可難相處?”

“絕不。”我說的是實話。

美琴仍然猶疑,大概她以前有太不好的經驗。

“而且我的事,純粹是我自己的事,”我說:“我不是家庭的奴隸。”

她略表猶疑,但畢竟是個有果斷的女性,未來掌握在她自己雙手,立即釋然。

當日中午,我與大姐開談判,美琴旁聽。

父親差大姐來講條件,叫我回去,公司暫不分家,他延遲退休,以免家族決裂,同時決定把股權買回來。

大姐一向是父親的左右手,一邊講大事,一邊並沒有冷落美琴,密不通風的招呼著她,真能幹,比我強一百倍。我感喟,誰說生女兒不好?

大姐最後說:“你也該回家了,父親掛念你。”

“好好,同你一起走。”

“我?好不容易收拾東西來到這裡,怎麼回去?我明天轉道到巴黎。”

我向她頰頰眼。

大姐咕噥,“這裡有什麼好?幾條破柱子,一個海,太陽曬得眼睛都睜不開來,悶死人。”

我忍不住笑。

“你這狗頭,笑什麼?”大姐責問。

一點詩情畫意都沒有,大姐是那種住在巴黎四年也可以不進羅浮宮的人,然則有什麼損失呢?當事人無知無覺.我悵惘的想:她致力做著名的楊大小姐就可以了。

大姐仍然沒把美琴認出來,她交待清楚後揮揮手回酒店房間去。

我同美琴約好:“明天你去洛杉磯,我回家,五天後我來找你,把電話號碼及地址通通交給我。”

她不響。

“遲疑什麼?”

她輕輕說;“何必拖一條尾巴?”

這要緊關頭不能放鬆,我立刻說:“今天已經是個尾巴,一人走一步,我決定的事很難反悔,反正大家都是小報上出鋒頭的人物,半斤八兩,什麼地方去找一個天涯淪落人?”

她抿著嘴笑。

“既然叫我遇上了你,”我說:“至少可以做朋友,別害怕,我也不是贊成盲婚的人。”

假以時日,她會發現我的好處。

事情就這樣決定下來。

黃昏時大姐問我:“那位小姐是高美琴不是?”

我說:“你知道了?”原來她水仙不開花。

“人家跑到這麼遠來渡假,就是不想被人認出來,你偏去相認,多沒禮貌。”

她真會替人著想,我很感激。

大姐問:“會不會有進一步的發展?”

“有。”我喜不自禁。

“恭喜。”大姐也笑,“我們可不用擔心了。”

“然而我也沒有太大的把握,她也是嚇怕了的,不知道追她的男人是為她名氣還是為她錢。”

“怕鬥伯,你只有比她更怕,結果兩人可以完全放心來往,反正旗鼓相當。”

我笑。

送美琴上飛機的時候,遇見華人,已在向我們指指點點。

這是開始,以後還有得瞧呢?

以毒攻毒,我與美琴都可以做得到置之不理。

我對我們的前途表示樂觀。

“記住,”我說:“過幾天我來看你。”

“別等我找上門來。”她說。

我們相視而笑。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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