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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外國、翻譯] 【大仲馬】蒙梭羅夫人《全文完》 [打印本頁]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4:46     標題: 【大仲馬】蒙梭羅夫人《全文完》

蒙梭羅夫人  作者:大仲馬


國王憂心忡忡,臉色蒼白,

聽到一點聲音就顫抖,

在武器大廳裡來回踱步。

他憑著自己內行的經驗,

在估量他的幾個嬖倖要花多少時間才能與敵手見面和戰鬥.....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4:47

主要人物關係表

法蘭西國王亨利三世(即亨利·德·瓦盧瓦)

莫吉隆——國王的侍從官

熊貝格——國王的侍從官

凱呂斯——國王的侍從官

埃佩農——國王的侍從官

德·奧——國王的侍從官

希科——官廷小丑

聖呂克——國王的寵臣

聖呂剋夫人(冉娜)——法國元帥布里薩克之女

布里昂·德·蒙梭羅——安茹公爵的黨羽,王家犬獵隊隊長

蒙梭羅夫人——即德·梅里朵爾男爵的女兒狄安娜·德·梅里朵爾

德·比西伯爵(即路易·德·克萊蒙)——安茹公爵的侍從官,著名的勇士

奧杜安老鄉雷米——醫生,比西伯爵的朋友

安茹公爵(即德·安茹)——國王亨利三世的弟弟,結黨營私,陰謀篡位

琴師奧利裡——安茹公爵的寵臣

利瓦羅(貴族)——安茹公爵的寵臣

昂特拉蓋(貴族)——安茹公爵的寵臣

裡貝拉克(貴族)——安茹公爵的寵臣

吉茲公爵——神聖聯盟的大頭領,國王的內兄

馬延公爵——神聖聯盟的大頭領,吉茲公爵之弟

洛林紅衣大主教——吉茲公爵之弟

尼古拉·大衛——律師

戈蘭弗洛——修士

德·莫爾維利卯——掌璽大臣

路易絲·德·洛林——王后

卡特琳——太后,亨利三世和安茹公爵的母親

前言

大仲馬是中國讀者非常熟悉的作家,關於他的生平,我們只做極其簡單扼要的介紹。

大仲馬生於1802年,父親是一個黑白混血兒,拿破崙部隊的將軍。幼時大仲馬沒有受過正規的教育,只跟一個神父學了點拉丁文,14歲就到公證事務所去當書記,25歲即成為浪漫主義文學的倡導者。1829年,他的歷史劇(亨利三世及其宮廷)在法蘭西劇院上演,獲得巨大的成功,是第一個上演的浪漫主義劇本,比雨果的《愛那尼》還早一年。40年代他開始寫小說,尤其是歷史小說,一共發表了257部長篇小說,是個多產作家。他的《基度山伯爵》發表以後,風行一時;接著又陸續發表了幾部“三部曲”:其一是1844年的《三個火槍手》,1845年的《二十年以後》和1848至1850年的《布拉熱洛納子爵》,這三部曲以路易十三的統治為歷史背景;其二是1845年的《瑪戈王后》,1845年的《蒙梭羅夫人》和1845年的《四十五衛士》,以宗教戰爭為背景;另外以《一個醫生的回憶錄》為總題的四部小說:1849年的《若瑟夫·巴爾薩莫》,1860年的《王后的項鍊》、《昂日·皮都》和《夏爾尼伯爵夫人》,背景從路易十三朝代到法國大革命,等等。大仲馬不僅是個劇作家和小說家,還是個新聞記者,散文作家,短篇小說家,翻譯家(以翻譯英國作家沃爾特·司各特的作品著稱),遊記作家,回憶錄作家和演說家。他趁報紙盛行連載長篇小說之際,拼命寫作,獲得無數稿費,頓成鉅富;他過著放蕩的生活,大肆揮霍,又落到貧困的邊沿。1851至1854年他因逃避債權人的追索,流亡到布魯塞爾。等到他回來以後,文壇風尚已變,浪漫主義漸趨沒落,現實主義日益盛行。他改行當報人,連續創辦了幾份報紙,都遭失敗,他於是到意大利去幫助加里波第,在意大利呆了四年後回到法國,窮困潦倒,於1870年病逝。

大仲馬體魄健壯,精力過人,性情幽默,喜動不喜靜,自稱是一個“永不涸竭的作家”,一個“有趣的逗樂者”。從他的數量眾多的作品內容來看,大仲馬的確不愧有自知之明。他的小說充滿傳奇的浪漫色彩,構思巧妙周密,情節起伏曲折,經常到了“山窮水盡疑無路”時,忽而又“柳暗花明又一村”,引人入勝,使人愛不釋卷,無怪乎喬治·桑說,大仲馬的小說把人引入“一個充滿了奇事、英雄、奸賊、魔術師、冒險家的世界”。讀者彷彿被捲進了驚險事件的漩渦,隨著主角的命運旋轉,時而嘆息,時而擔心,時而欣慰,直到結束掩卷,才舒了一口氣。

大仲馬的創作,不僅以情節取勝,還體現了浪漫主義專寫奇人奇事等創作原則,對鞏固和發展浪漫主義文學流派,起了不可磨滅的作用。因此他受到同時代許多著名作家的高度讚賞,如雨果、諾迪埃、拉馬丁和米舍勒,都一致認為大仲馬很了不起。拉馬丁寫信給大仲馬說:“我對你的看法是一個驚歎號,”米舍勒稱大仲馬是“大自然的一股力量”。大仲馬在描寫某些時代和事實,某個階層和它的典型人物時,也運用了現實主義的手法,例如在《瑪戈王后》中所寫的宗教戰爭,在《基度山伯爵》中所描寫的王政復辟時期幾個暴發戶搖身一變,成為上等人的歷史,等等。在他的小說裡雖然好人和壞人涇渭分明,但是並沒有臉譜化和概念化,作家通過一連串的行動和生動的對話,把他們寫成各有鮮明個性,栩栩如生的人物,而不必求助於冗長的大段描述。因此把大仲馬同通俗小說作家一起打入文學的底層,是不公道的,畢竟沒有一個作家,比大仲馬更有豐富的想象力;任何平凡的事物,一經他的藝術處理,立刻變成充滿活力、生氣勃勃的傳奇;沒有任何作家,擁有比大仲馬更多的熱心讀者,這是一個重要現象,值得研究文學社會學的人加以重視。

《蒙梭羅夫人》是一部歷史小說,同《瑪戈王后》及《四十五衛士》合成三部曲,描寫的是亨利三世統治時期的法國。這部小說正如大仲馬的其他歷史小說一樣,有英雄,有美人,有主持正義的宮廷小丑,有陰險毒辣的篡位者,有正統的國王,有年邁的王大後;這些人物用愛情、妒忌、貪婪、陷害幾條線索交織在一起,就構成刀光劍影、血濺宮廷的一幅幅色彩斑駁、光怪陸離的畫面,引人入勝,趣味無窮。至於歷史嘛,正如大仲馬自己所說的:“什麼是歷史?歷史是我用來掛小說的一隻釘子。”大仲馬青年時期受司各特和莎士比亞的影響很深,他的歷史劇《亨利三世及其宮廷》又一炮打響,所以他立志要將法國曆史寫成小說,他組織了一個班子,專門研究各個歷史時期的環境、氣氛、衣著和生活習慣,供他寫小說之用。其中尤其是歷史家奧古斯特·馬凱,從1839年到1851年在他的“工廠”裡工作,對他寫出幾本傑作幫了大忙,使他筆下的每一個朝代都具備這個朝代的特點。然而大仲馬是小說家,不是歷史家,正如《三國演義》不是《三國志》一樣,他有時以一些歷史事實為題材,按照主角心理的需要來重寫歷史,有時把真實的歷史人物和虛構的人物同時敘述,使人撲朔迷離,真假莫辨。總之,他完全按小說情節的需要來寫歷史,因此有不少歪曲、錯誤和顛倒黑白的地方,有人稱譽他“寫出了比歷史更真實的歷史”,那是因為他有編織離奇曲折故事的天才,他用藝術的虛構,來補充歷史的不足,就製成了藝術品。《蒙梭羅夫人》也一樣,借用亨利三世時代的若干歷史事實,刻畫出若干鮮明生動的人物形象,這就是本書的高度文學成就,有誰如果把這本書當作歷史來讀,那就未免太天真了。

鄭永慧

1987年11月

本書導讀

法國大文豪大仲馬與中國古典作家“反彈枇杷”,寫了一個“美女救英雄”的動人故事。

16世紀時出入法國國王亨利三世宮廷的都是一些貴族劍客或勇士,其中既有依附於國王的,也有不依附國王而忠於安茹公爵的,兩派勢成水火,鬧得不可開交。

比西是安茹派的第一勇士,他被國王派的劍客擊傷後,為一個絕色美女所救。這個絕色美女名叫狄安娜——也就是本書女主人公,後來被王家犬獵隊隊長蒙梭羅看中,成了蒙梭羅夫人。

狄安娜貌若天仙,宮廷上下的男人們為之傾倒。她與比西兩情相悅,這使得垂涎其美貌的安茹公爵爐火中燒,由此引發了一聲血腥的宮廷決鬥……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4:48

一 聖呂克的婚宴

1578年封齋節前的禮拜日,老百姓狂歡了整個白天以後,街道上的嘈雜聲逐漸平靜下來,這時候在一座美侖美奐的公館裡,開始了一個輝煌的慶祝會。這座公館座落在塞納河的另一岸,差不多同盧佛宮遙遙相對,是赫赫有名的蒙莫朗西家族剛剛建成的。這個家族同法·蘭西王室聯姻,地位與親王家族相等。這個繼老百姓的狂歡以後召開的特殊慶祝會,目的是歡慶弗朗索瓦·戴比內·德·聖呂克同冉娜·德·科塞一布里薩克的新婚。弗朗索瓦是國王亨利三世的寵臣和最親密的好友,冉娜是法國元帥德·科塞一布里薩克的女兒。

婚宴設在盧佛宮,國王本來非常勉強才同意這樁婚事,因此出席宴會的時候面孔拉得很長,同周圍的歡樂氣氛絲毫不協調。他穿的衣服倒同他的臉部很相配,就是那件他參加德瓦耶茲[注]的婚禮時穿的深栗色服裝,克盧埃[注]早已在圖畫裡給我們繪畫出來。國王那模樣兒像個幽靈,嚴肅莊重,威勢逼人;使全體在場的人如同掉進冰窟窿裡,嚇得要死,尤其是那位年輕的新娘,因為國王每次瞅她,總是亞斜著眼睛向她身上瞟。

國王這樣愁眉苦臉地出現在一片歡聲笑語中,沒有人覺得奇怪,因為人人都知道這件事涉及宮廷秘密,這些秘密如同高與水齊的礁石,必須小心翼翼地繞著走,誰要是碰上去就準要碰得粉身碎骨。

酒宴剛一結束,國王便猛地站了起來,迫使全體在座人員個個都跟著這樣做,包括那些低聲抱怨說他們還不想離席的人在內。

於是新郎聖呂克向新娘注視了好一會兒,彷彿要從她的眼睛裡吸取勇氣,然後走近國王,對國王說:

“陛下是否願意光臨今晚我在蒙莫朗西合下為陛下舉行的舞會?”

亨利三世回過頭來,面帶憤怒和悲傷,看見聖呂克在他面前彎著腰,和顏悅色地用最溫柔聲音對他說話,他便回答:

“好的,先生,我會去的,雖然你完全不配得到我的這份友情。”

由德·布里薩克小姐變成聖呂剋夫人的新娘,十分謙卑地向國王致謝。國王早已轉過身去,沒有理睬她的感謝。

新娘於是向丈夫問道:“聖呂克先生,國王為什麼對您不滿?”

聖呂克回答:“我的美人兒,等到那股怒火平息以後,我再一五一十地告訴您吧!”

冉娜問道:“這股怒火會平息嗎?”

年輕的丈夫回答:“必須平息下去。”

德·布里薩克小姐變成聖呂剋夫人的時間不長,不好意思追問;她把好奇心強按下去,決意另等機會,終有一天聖呂克會不得不俯首貼耳,聽她吩咐。

因此我們向讀者開始敘述這個故事的時候,人們正在蒙莫朗西公館等候亨利三世光臨。可是十一點鐘已經敲過了,國王還不見蹤影。

聖呂克請來參加舞會的,包括國王和他自己的所有朋友,也送請帖給各位親王和他們的寵臣,尤其是我們的老朋友德·阿朗松公爵[注]。自從亨利三世即位為王以後,德·阿朗松公爵已經成為德·安茹公爵。今晚德·安茹公爵沒有出席盧佛宮的婚宴,看來他也不會參加蒙莫朗西公館的舞會。

至於納瓦國王和王后,在前一部作品中[注]我們已經說過,他們逃到貝亞恩,充當胡格諾派的領袖,公然反對國王。

安茹公爵先生按照習慣也是個反對派,不過他這個反對派是不聲不響、神秘莫測的,他總躲在幕後,把他的朋友們推向前台,他的朋友們還沒有接受拉莫爾和柯柯納[注]的教訓,想必我們的讀者還沒有忘記他們兩人是怎樣慘死的。

自不用說德·安茹公爵手下的侍衛同國王的侍衛們不能和睦相處,每個月起碼有兩三次衝突,其結果很少不是有人當場被打或者嚴重受傷的。

至於卡特琳娜[注],她的全部願望都已實現,她的最親愛的兒子已經登上王座,這是她為他,或者毋寧說為她自己而覬覦已久的王座;她在他的名義下實行統治,表面上卻裝出不問世事,只求自己的靈魂得救的樣子。

聖呂克看見沒有一個王室的人前來參加舞會,心裡正惴喘不安,他的岳父對這示威性質的缺席也在發愁,他只好設法去安慰岳父。本來他的岳父同所有的人一樣,都認為亨利國王對聖呂克十分友好,他的女兒是嫁給一個寵臣,誰知女婿竟然這樣失寵。聖呂克費了好多口舌才使岳父安下心來,他自己卻不能安心,外加他的三個朋友莫吉隆、熊貝格、凱呂斯[注]冷嘲熱諷地為他鳴冤叫屈,更增添了他的憂慮。三個朋友都穿著他們最華麗的服裝,身體挺直,繃緊在他們的鮮豔奪目的緊身短上衣裡,脖子上的皺領又寬又大,像盆子般託著他們的腦袋。其中凱呂斯伯爵雅克·德·萊維開口說:

“唉!我的天呀!我可憐的朋友,我相信這一次你真的完蛋了。聖上恨你,因為你不聽他的忠告,安茹先生也很你,因為你嘲笑過他的鼻子[注]”

聖呂克回答:“你弄錯了,凱呂斯,聖上不來,是因為他要到萬森樹林的最小兄弟會修院去朝聖,而安茹公爵之所以沒有來,是因為我忘記了邀請他鐘情的女人。”

莫吉隆說:“算了吧!你看見聖上在婚宴上的臉色了吧!他的樣子像不像一個要拿著朝山進香手杖去朝聖的人?至於說到安茹公爵,縱使他的缺席是由於你所說的原因,也總不能阻止他的手下人前來吧!你看見有一個來的沒有?瞧吧!全體缺席,連那個專門自誇自大的德·比西也沒有來。”

德·布里薩克公爵沮喪地搖了搖頭,說道:“唉!各位先生,這真使我覺得丟盡了臉。天哪!我們家族一向對王室忠心耿耿,有什麼地方得罪了聖上呀!”

這位老臣一邊說一邊痛苦地將兩臂舉向天空。

三個年輕人都望著聖呂克哈哈大笑起來,因為聖呂克不但不能使老元帥安下心來,反而使他感到絕望。

新娘子凝神默想,像她的父親一樣,自問聖呂克有什麼事情得罪了國王。

只有聖呂克本人知道其中緣由,也由於這個原因,他是幾個人中心裡最不踏實的一個。

突然間,進入客廳的兩道門中的一扇,響起了宣告國王聖駕降臨的喊聲。

元帥頓時容光煥發,大聲喊道:“現在我什麼都不怕了,只要我再聽見宣告安茹公爵駕到,我就完全心滿意足了。”

聖呂克喃喃自語說:“我卻不這樣想,國王來了比不來更使我害怕,因為他一定是想使些壞招兒捉弄我才來的;正如安茹公爵的缺席一樣,他的不來也是要使壞招兒捉弄我。”

儘管他有這樣悲觀的想法,他仍然趕緊走過去迎接國王。國王已經脫下他的深栗色服裝,換上一件緞子衣服,戴著翎毛,渾身珠光寶氣,閃閃發亮地走過來。

國王亨利三世從客廳的一扇門裡走進來的時候,對面另一扇門裡也出現了另一個國王亨利三世,衣服、鞋子、帽子、皺領、打摺,同第一個完全一模一樣,使得向第一個國王湧去的朝臣們,霎時間像水流被橋墩擋住一般,打了一個回漩,轉過身來又向第二個國王奔去。

亨利三世注意到朝臣們的騷動,看見他面前的人個個張大嘴巴,眼神驚愕,正在準備轉身,他便問道:

“先生們,發生了什麼事?”

回答他的是好長一陣哈哈大笑聲。

國王天生性情急躁,在這種時候更是感到不耐煩,他開始皺起眉頭,聖呂克連忙走過來對他說:

“皇上,是希科,陛下的弄臣,他穿著打扮完全同陛下一模一樣,而且讓貴夫人們吻他的手。”

亨利三世笑了。希科在瓦盧瓦家族最後一位國王的宮廷裡享有的自由,同三十年前小丑特里布萊在弗朗索瓦一世宮廷裡享有的自由,以及四十年後小丑朗之利在路易十三國王宮廷裡享有的,完全相同。

那是因為希科並不是一個普通的小丑。他原來的名字叫做德·希科,是加斯科尼省的一個小貴族,為了女人同德·馬延公爵爭風吃醋,儘管他是個小貴族,在這場競爭中竟然戰勝了那位親王。據說他後來受到了親王的迫害,所以逃到亨利三世宮裡來避難。對這位查理九世的繼承人給予他的保護,他以直言規諫來報答,有時甚至用逆耳的忠言。

亨利三世對弄臣說:“希科大師,一共有兩個國王在這兒,未免太多了吧!”

“既然這樣,你就讓我隨心所欲地扮演國王,而你卻去盡情地扮演安茹公爵的角色吧;也許人們會把你當作是他,對你說出一些話來,使你得知他在幹什麼,雖然他們不能告訴你他在想什麼。”

國王很不高興地環顧四周,說道:“說得對,我的弟弟安茹沒有來。”

“那更是你應該代替他的理由。說好了:我是亨利而你是弗朗索瓦;我登上王座,你去跳舞;我會為你把國王的各種滑稽行動演得精彩絕倫,而你卻可以利用這段時間去散散心,可憐的國王!”

國王的眼光停留在聖呂克身上。他說道:

“你說得對,希科,我要去跳舞。”

老支人布里薩克心想:“我本以為國王生我們的氣,現在看來我弄錯了。恰恰相反,國王今晚情緒很好。”

於是他就到處奔走,恭維每一個人,尤其因為自己把女兒嫁給一個陛下這麼寵愛的人而感到歡欣鼓舞。

這時候聖呂克走到妻子身邊。德·布里薩克小姐稱不上是一個美人,可是她有可愛的黑眼珠,白牙齒,肌膚晶瑩發亮,這一切就給了她一個秀外慧中的面孔。她的心裡始終在擔憂一件事,她對丈夫說:

“先生,為什麼人家告訴我說國王恨我?自從他來了以後,他一直朝我微笑。”

“親愛的冉娜,您現在說的話同您從婚宴回來時說的話不一樣,那時候您說他的眼光使您害怕。”

年輕的妻子回答:“大概那時候陛下心情不好,現在嘛……”

聖呂克打斷她的話頭:“現在只有更糟,國王咬緊了嘴唇。我寧願他對我兇狠一點:冉娜,我的可憐的姑娘,國王一定給我們準備了陰險的圈套……啊!不要這樣溫情脈脈地凝視著我,我求求您,最好是把背對著我,不理我。正好莫吉隆向我們走過來了,您一定要留住他,纏住他,對他親切一些。”

冉娜微笑著回答:“您知道嗎,先生?您對我的囑咐很奇怪,如果我完全照您吩咐的去做,人家就會以為……”

聖呂克嘆了一口氣說道:“啊!只要人家真的這樣相信就好了。”

他轉過身去,撇下他那驚訝到了極點的妻子,他自管自地去向希科獻殷勤,希科正在那裡用生動活潑和端莊威嚴的舉止來扮演國王,引得人人哈哈大笑。

國王亨利正在利用這段閒暇時間來跳舞,可是他一邊跳,一邊眼光只盯在聖呂克身上。

一會兒他把聖呂克叫過來,對他說了一句有趣的話,不管這句話是否可笑,他都有特權叫聖呂克聽了哈哈大笑。一會兒他又把他的糖果盒遞給聖呂克,叫聖呂克吃糖杏仁和冰凍果子,聖呂克覺得味道非常好。最後,如果聖呂克離開國王所在的客廳片刻,去招待別的客廳裡的客人,國王馬上派他的親戚或者手下官員去找他,等到聖呂克微笑著回到他的主子身邊。國王才表示滿意。

驟然間一陣響聲傳到亨利的耳朵裡,這聲音相當響,可以在嘈雜的人聲中分辨出來。國王開口說:

“嗨!嗨!我好像聽見了希科的說話聲。你聽見嗎,聖呂克?‘國王’生氣了。”

聖呂克似乎沒有注意到國王最後一句話的暗示,他說道:“是的,陛下,依我聽來他似乎正同什麼人吵架。”

國王說道:“你去看看發生了什麼事,馬上回來向我報告。”

聖呂克走了開去。

的確是希科在那裡大聲說話,而且帶著鼻音,活像國王在某些情況下所做的那樣。他喊道:

“可是我已經頒佈過許多限制奢侈的敕令呀!如果我頒發得還不夠多,我可以再頒發一些,我可以一直頒發到夠了為止;縱使已經頒佈的敕今未必很好,至少它們在數量上可以取勝。憑我的魔鬼堂兄的角發誓,德·比西先生,一個人帶著六個年輕侍從,真是太多了!”

希科一邊說,一邊鼓起兩個腮幫子,突出屁股,把拳頭放在胸側,模仿國王到唯妙唯肖的程度。

亨利三世皺起眉頭問道:

“他為什麼說起德·比西?”

已經走回來的聖呂克,正要回答國王的問話,這時候賓客忽然向兩邊分開,人們看見六個年輕侍從,穿著金線錦緞,滿戴頸飾,胸前繡著他們主人的家徽,上面鑲滿寶石,閃閃發亮。他們後面跟著一位俊秀而傲慢的年輕人,他高抬著頭走過來,目光咄咄逼人,嘴唇充滿輕蔑地翹起,身上只穿一件黑天鵝絨服,毫無裝飾,同他的侍從們的豪華服飾構成鮮明的對照。

人人都喊出來:“比西!比西·德·昂布瓦茲!”

這個年輕人就是嘈雜聲的根源,每個人都奔過去迎接他,大家分開讓他走過。

莫吉隆、熊貝格、凱呂斯三個人馬上站在國王身邊,彷彿要保護國王。莫吉隆看見比西出其不意地到來,而阿胡松公爵始終缺席,比西又是阿朗松公爵的心腹,就調侃著說道:

“咦!真怪,僕人來了,卻看不見主人。”

凱呂斯應和著說道:“耐心點,在僕人前頭還有僕人的僕人,也許主人跟在第一批僕人的主人後面?”

熊貝格是亨利三世幾個嬖倖中最年輕的一個,也是最勇敢的一個,他向聖呂克說:“你瞧,聖呂克,你在嗎?德·比西先生對你大不恭敬,你瞧他穿的黑色緊身上衣,見鬼,這像是參加婚禮的服裝嗎?”

凱呂斯說道:“不,這是參加葬禮的服裝。”

亨利三世喃喃地說:“啊!但願是他自己的葬禮,他為什麼不能提早為自己穿喪服呢?”

莫吉隆說道:“除此以外,聖呂克,安茹先生沒有跟著比西到來。難道你在他那方面也失寵了嗎?”

這個也字震動了聖呂克的心靈。

凱呂斯反駁:“安茹先生為什麼要跟著比西到來?你們難道忘記了陛下曾經詢問比西先生願不願當陛下的人,比西叫人回答陛下說,他自己既然是克萊蒙家族的人,他就不需要再跟隨任何人,他只滿足於自己當自己的主人,他認為他自己比世界上任何親王都更好。”

國王聽了這話緊皺眉頭,咬嚼自己的小鬍子。

莫吉隆說道:“不管你怎麼說,我總覺得他是安茹先生的人。”

凱呂斯冷冷地回答:“這麼說來,安茹先生是比我們的國王更偉大的主人了。”

這句話當著亨利的面說實在再刺耳不過了,亨利作為安茹公爵的哥哥,一向是憎惡他的弟弟的。

因此,雖然他一句話也沒有搭腔,大家都看出來他的臉色變青了。

在旁害怕得發抖的聖呂克,只好大著膽子說道:“算了吧!算了吧!先生們,對我們的賓客寬容些吧!不要破壞了我的新婚之夜。”

聖呂克的這兩句話大概使亨利想起了他的一樁心事,他說道:

“對呀,我們不能破壞聖呂克的新婚之夜,先生們。”

他說著這句話的時候用手卷著小鬍子,帶著狡檜的神氣,這一點並沒有逃過新郎的眼睛。熊貝格突然叫起來:

“咳,難道比西目前同布里薩克家結成聯盟了嗎?”

莫吉隆問道:“為什麼你這樣說?”

“因為聖呂克衛護著他。見鬼!在我們可憐的人世間,我們自己要守護的事情已經夠多了,我覺得,除了我們自己,我們只應衛護我們的親戚、我們的同盟者和我們的朋友。”

聖呂克說道:“諸位先生,德·比西先生既不是我的同盟者,也不是我的朋友和親戚,他只是我的客人。”

國王向聖呂克憤怒地射了一眼。

聖呂克十分震驚,連忙加上一句:“而且,我一點也沒有衛護他。”

比西莊嚴地走到他的年輕侍從身邊,正要向國王敬禮,希科由於不是第一個受到敬禮而感到不快,他叫起來:

“喂!喂!……比西,比西·德·昂布瓦茲,即路易·德·克萊蒙,又即比西伯爵,我不得不將你的所有名稱都搬出來,為的是要你知道我是在跟你說話,你難道沒有看清真正的亨利是我嗎?你區別不出一個國王同一個小丑嗎?你向著他走去的那一個,名叫希科,是我的弄臣,我的宮廷小丑,他幹過多少蠢事,有時真叫我笑痛了肚子。”

比西繼續向前走,一直走到亨利面前,他正要彎腰鞠躬,亨利對他說道:

“你沒有聽見嗎,德·比西先生?人家在叫你哪。”

他的幾個嬖倖都哈哈大笑起來,國王對年輕的比西背轉了身子。

比西氣得滿臉通紅,可是他立刻按捺性子,假裝認真聽從國王的指點,似乎沒有聽見凱呂斯、熊貝格和莫吉隆三個人的笑聲,沒有看見他們傲慢的微笑,轉過身來對希科說:

“啊!請原諒,陛下,有些國王太像小丑了,使得我把您的小丑當成了國王,我希望您原諒我的過失。”

亨利轉過身來低聲問道:“他說什麼?”

“沒有什麼,陛下。”聖呂克回答,他在這整個晚上似乎得到上天旨意要一直充當和事佬似的,“他什麼也沒有說。”

希科踮起腳尖,像國王要表現自己的威嚴時所做的那樣,說道:“不管怎樣,比西大師,這是不可原諒的!”

比西回答:“陛下,請原諒我,我剛才分了心。”

希科不高興地說:“您在想著您的年輕侍從吧!先生?這些侍從使您花費過多,而且,見鬼!您這樣做侵犯了我們的特權。”

比西知道只要他同小丑展開一場舌戰,一切壞話都會落到國王頭上,於是他說道:“怎麼可能呢?我請陛下給我解釋一下,如果我真的犯了錯誤,我願極其謙恭地表示承認。”

希科用手一指那些年輕的侍從,說道:“給這些下等人穿金線錦緞,而你身為貴族,有上校軍銜,一個克萊蒙家族的人,幾乎位比親王,你卻只穿黑天鵝絨!”

比西轉過身來對著國王的三個嬖倖向希科回話說:“陛下,我們生活的時代既然讓下等人穿得像親王一樣,我認為親王們應該有高尚的情操來穿得像下等人一樣,以示同他們有所區別。”

說完以後他對幾位盛裝華服、渾身閃耀發亮的年輕嬖倖投去一個傲慢無禮的微笑。回報片刻以前他們對他所作的無禮微笑。

亨利注視他的幾個寵臣,他們都氣得臉色發青,只等他們的主人一聲命令,他們就會撲向比西。凱呂斯是三人中最恨比西的人,他已經同比西交過鋒,國王也沒有明令禁止,這時他的手已經按在他的劍柄上。

希科大聲喊起來:“你這話是針對我同我的手下人而說的嗎?”他既然僭越了國王的位子,就代亨利說出了心裡話。

弄臣說這句話的時候,裝出一副英雄好漢受到冒犯的樣子,使得大廳裡一半人都哈哈大笑起來。另外一半人沒有笑,原因很簡單,因為那一半笑的,正是笑那一半不笑的。

這時候比西的三個朋友,猜想要打架了,都走過來站在比西一邊。他們是查理·巴爾扎克·德·安特拉格,人們通常稱他為昂特拉蓋,弗朗索瓦·德·奧迪,他是裡貝拉克男爵,以及利瓦羅。

聖呂克看見出現了敵對的苗頭,就猜出了比西是奉國王大弟的命令前來鬧事或者挑釁的。他更哆嗦得厲害了,因為他感到他被夾在兩個強大的敵對勢力之間,這兩邊都怒火沖天,而且選擇他的房子作為戰場。

他向凱呂斯奔過去,因為凱呂斯是他們中最激動的一個,他把手按在年輕寵臣的劍柄上,對他說道:

“看在老天爺份上,朋友,剋制一點,等等看。”

凱呂斯大喊起來:“去你的吧!你自己剋制去吧!這個混蛋侮辱了你,同時也侮辱了我,因為誰說我們中任何一個人的壞話,就是說我們全體的壞話,凡是說我們全體壞話的人,就是咒罵國王。”

聖呂克說道:“凱呂斯,凱呂斯,請想一想安茹公爵吧!公爵是比西的後盾,他越是缺席不來,越是在暗中窺伺埋伏,看不見他就更可怕。我想你大概不至於這樣看不起我,認為我怕的是僕人,而不是主人吧!”

凱呂斯喊道:“見鬼!我們是法蘭西國王的人,誰能叫我們害怕?如果我們為國王而去冒險,法蘭西國王會保護我們的。”

聖呂克可憐巴巴地說道:“對你說來是對的,可是對我不能這樣說。”

凱呂斯說道:“這倒是真的!你既然知道國王愛吃醋,你他媽的為什麼還要結婚?”

聖呂克心想:“好吧!各人都為自己,我們不要忘記這句話,既然我想在結婚後起碼要過半個月的太平日子,我就儘可能設法同安茹先生友好吧!”

他這樣想著,就離開了凱呂斯,向比西走去。

比西說了那番放肆無禮的話以後,昂起頭,環顧大廳四周,豎起耳朵來聽聽有沒有人用粗暴的話來回報他。可是他看見所有的人全都轉過頭去,緊閉嘴巴不開口,因為一些人不敢在國王面前表示贊成,另一些人不敢當著比西的面表示反對。

比西忽然看見聖呂克向他走過來,他以為他終於找到了他要找尋的目標了。他對聖呂克說:

“先生,閣下莫非想同我談論一下我剛才說過的一番話麼?”

聖呂克和顏悅色地回答:“你剛才說過的一番話?您究竟說了些什麼,我一點也沒有聽見。我看見了您,我很高興能向您致敬,同時向您表示感謝,感謝您肯屈駕光臨寒舍。”

比西在各方面都十分優越過人:一方面勇猛無比,另一方面知書識禮,聰明而有教養,他熟知聖呂克是個勇敢的人,他理解目前這時刻,聖呂克只考慮盡屋主之誼,顧不上什麼上等人的敏感反應了。如果對手是別人而不是聖呂克,他就會重複他的那一番話,換句話說就是進行挑釁了;現在他只彬彬有禮地向聖呂克致敬,用幾句親切友好的話回答他的客氣話。

亨利看見聖呂克走到比西身邊,就說:“啊!啊!我相信我的小公雞一定痛罵了那個牛皮大王一頓。他做得對,不過我並不希望人家為我把他殺死。走過去瞧瞧,凱呂斯……不,凱呂斯,你不要去,你脾氣太壞。莫吉隆,你去瞧瞧。”

國王問聖呂克:“你對這個自命不凡的德·比西,說了些什麼?”

“我麼,陛下?”

“是的,我就是問你。”

聖呂克回答:“我對他說聲晚上好。”

國王低聲埋怨:“怎麼?沒有別的話了?”

聖呂克發覺自己做了一件蠢事。他補充說道:

“我對他說了一句晚上好,還加上一句說我希望明天早上我有幸也能向他問好。”

亨利說道:“好!我早就料到了,淘氣鬼。”

聖呂克裝出低聲說話的樣子,對國王說:“但請英明的陛下為我保守秘密。”

亨利三世說道:“見鬼!我這樣說並不是要束縛住你的手腳。當然,最好是你能夠為我除掉他而不損害你一根毫毛……”

三個嬖倖很迅速地互相交換了一下眼色,亨利三世只假裝沒有看見。

國王繼續說:“因為歸根結底,這傢伙太傲慢無禮了……”

聖呂克忙說:“是呀,是呀。不過,請陛下放心,終有一天他會遇到比他高明的對手。”

國王點了點頭說道:“唔!他的劍術很精!只希望他有朝一日被條瘋狗咬一口!這樣我們就能更順利地除掉他了。”

說著,他斜睨了比西一眼,比西由三個朋友陪著,正在到處走來走去;對那些他認為是最仇視安茹公爵的人,因而也是同國王最友好的人,他都去碰撞一下和嘲笑一番。

希科喊道:“真該死!比西大師,不要這樣粗暴對待我的寵愛侍臣,因為我雖然是個國王,我卻不折不扣地像個小丑那樣能運用我的劍。”

亨利喃喃地說:“啊!這傢伙!老實說,他看問題看得很準。”

莫吉隆說道:“陛下,如果希科繼續這樣開玩笑,我就去懲罰他。”

“不要去惹他,莫吉隆;希科是個貴族,對榮譽很敏感。何況最值得懲罰的並不是他,因為他不是最無禮的人。”

這一次,話說得最清楚明白不過了,於是凱呂斯作手勢招呼德·奧和德·埃佩農過來,他們兩人在別處有應酬,沒有看見剛才發生的一幕。

凱呂斯把他們兩人拉過一邊,對他們說:“到這兒來商量一下,而你,聖呂克,你去同國王談話,我認為你同國王的和解已經有了一個好開端,快去完成吧!”

聖呂克心甘情願接受這個任務,走到國王和希科身邊,他們兩人正在爭吵。

這時候,凱呂斯把他的四個朋友帶到一個窗台旁邊,德·埃佩農開口就問:

“好呀!你想談些什麼?我正在向德·儒瓦耶茲的老婆獻殷勤,我警告你,如果你說的事情並不比這件事更有趣,我可饒不了你。”

凱呂斯回答道:“先生們,我想對你們說的是,舞會結束以後,我立即動身去打獵。”

德·奧問道:“好呀!去打什麼野獸?”

“去獵野豬。”

“多怪的念頭,天這麼冷,你準備在什麼矮林中被捅破肚子嗎?”

“那有什麼關係!我一定要去。”

“單獨一個人去嗎?”

“不,同莫吉隆和熊貝格一起去。我們是為國王狩獵。”

熊貝格同莫吉隆都說道:“哦,我懂了。”

“國王希望明天有一顆野豬頭供他午餐。”

莫吉隆說道:“這顆野豬頭要戴著意大利式翻領,”他的意思是暗指比西只戴著普通翻領,同幾位嬖倖的大皺領截然相反。

德·埃佩農說道:“啊!好!我現在懂了。”

德·奧繼續問:“到底說什麼?我一點不明白。”

“那麼,請你睜眼看看周圍吧!我的寶貝兒。”

“好!我在瞧。”

“有誰當面嘲笑你的嗎?”

“我覺得只有比西。”

“好呀!你不覺得這顆野豬頭會使國王高興麼?”

德·奧說道:“你相信國王他……”

凱呂斯回答:“是他親口下的命令。”

“很好!既然如此,我們就去狩獵,可是怎樣獵法?”

“伏擊,這方法最可靠。”

比西注意到他們的集會,他絲毫不懷疑他們談論的一定是他,他同朋友們嘿嘿冷笑著走了過來。比西說道:

“你瞧,昂特拉蓋,你瞧,裡貝拉克,他們聚在一起了,情景真是動人,簡直可以說是厄里亞勒和尼索斯[注],達蒙和皮蒂亞斯[注],卡斯托耳和?墒遣?克斯[注]哪裡去了?”

昂特拉蓋說道:“波呂克斯結婚了,使得卡斯托耳不能成套配對了。”

比西放肆地盯著他們問道:“他們在那裡幹什麼?”

裡貝拉克說道:“我敢打賭,他們一定是在策劃新的陰謀。”

凱呂斯微笑著說:“不,先生們,我們在談論狩獵。”

比西說道:“真的吧!愛神老爺?天氣太冷,不宜狩獵。您的皮膚都要凍裂的。”

莫吉降也以同樣彬彬有禮的態度回答:“先生,我們有非常暖和的手套,和皮裡子的緊身上衣。”

比西說道:“是嗎?這樣一來我就放心了,你們很快就去狩獵吧!”

熊貝格回答:“也許今晚就去。”

莫吉降補充一句:“不是也許,而是肯定今晚要去。”

比西說道:“既然如此,我就會通知國王,否則明天早上陛下醒過來,發現他的朋友都傷風感冒,他會說什麼呢?”

凱呂斯說道:“先生,請不必費心去通知國王了,陛下知道我們要狩獵。”

比西裝出最無禮的疑問樣子:“你們獵的是雲雀吧!”

凱呂斯說道:“不,先生,我們獵的是野豬。我們必須有一顆野豬頭。”

昂特拉蓋問道:“那富生在哪兒?……”

熊貝格說道:“我們已經發現它的藏身之地了。”

利瓦羅說道:“你們還必須知道它經過的路線呀。”

德·奧回答:“我們會設法查清楚的。比西先生,您跟我們一起去狩豬吧!”

比西用同樣的方式繼續這場談話,他說道:“不,不,說真的,我沒空。明天我必須到安茹先生家裡接待德·蒙梭羅先生,你們都知道,殿下為這位先生求得了犬獵隊隊長的職位。”

凱呂斯問:“那麼今晚呢?”

“啊!今晚,我也不能夠,我在聖安託萬郊區一座神秘的房子裡有約會。”

德·埃佩農叫起來:“唉呀!比西先生,難道瑪戈王后埋名隱姓到了巴黎?因為我們得知您繼承了拉莫爾的位子[注]。”

“是的,不過我放棄這筆遺產已經有好久了,現在我已經換了一個對象了。”

德·奧追問:“這個人就是在聖安託萬郊區街等您的那個嗎?”

“一點不錯,正是;德·凱呂斯先生,我還想請您給我出個主意。”

“說吧!雖然我不是律師,我敢自誇我不會出糟糕的主意,尤其是對朋友。”

“人家都說巴黎的街道不安全,聖安託萬郊區是一個異常冷僻的地區。您能給我出個主意,教我走什麼道路吧!”

凱呂斯說道:“好吧!盧佛宮的渡船伕大概整夜等待著我們,如果我是您,先生,我就乘普雷一奧一克萊的小擺渡船,到轉角上的塔樓處上岸,沿著碼頭一直走到大城堡,然後穿過織布業路直達聖安託萬街;如果您經過圖內勒王宮[注]時沒有遇到什麼意外的話,您大概就能平安無事地到達您剛才說的那所神秘的房子了。”

比西說道:“感謝您給我指示了路線,凱呂斯先生。您是說乘普雷一奧一克萊的擺渡船,在轉角上的塔樓處上岸,沿堤岸一直到大城堡,到織布業路和聖安託萬街。請您放心,我絲毫不差地按照您的路線走。”

他向五個朋友告辭以後,一邊走開去一邊高聲向巴爾扎克·德·昂特拉蓋說道:

“很明顯,昂特拉蓋,同這班人沒有什麼交道好打,我們走吧!”

利瓦羅同里貝拉克都哈哈大笑起來,跟在比西和昂特拉蓋後面走了,一邊走,他們一邊回過頭來張望了好幾次。

亨利的幾個嬖倖沉默不語,他們似乎決心要裝作什麼也沒有聽懂的樣子。

比西正要越過最後一個客廳,聖呂克的新娘恰好在那個客廳裡,她的眼睛一直盯著她的丈夫;聖呂克看見安茹公爵的寵臣快要走出客廳,就向妻子使了一個眼色,冉娜像所有婦女一樣,具有察言觀色的特殊能力,她馬上明白了,快步走過去擋住比西的去路。她說道:

“哦!德·比西先生,據說您寫了一首十四行詩,人人都在談論呢……”

比西問道:“您說的是諷刺國王的那首吧!夫人?”

“不,是歌頌王后的。啊!請您背給我聽吧!”

比西說道:“遵命,夫人。“

於是他挽著聖呂剋夫人的臂膀,一邊走開去一邊給她背誦那首十四行詩。

這時候,聖呂克輕輕地走到幾個嬖倖身邊,只聽得凱呂斯說道:

“既然路線已經確定,追蹤這個畜牲就沒有多大困難了;地點就確定在圍內勒王宮的轉角上。靠近聖安託萬城門,聖波大廈對面。”

德·埃佩農問道:“每個人帶一個僕從嗎?”

凱呂斯說道:“不,諾加雷,不要這樣做,我們要單獨行動,只有我們知道我們的秘密,只有我們自己去幹這件工作。我恨他》可是如果僕從的棍子打到他的身上,我會感到羞恥,因為他是一個高尚的貴族。”

莫吉隆問道:“我們六個人一起衝出去嗎?”

聖呂克說道:“五個人,不是六個人。”

熊貝格說道:“啊!的確是這樣,我們忘記了你娶了親,我們還把你當作單身漢。”

“的確,”德·奧接著說,“在新婚第一夜,最低限度得讓可憐的聖呂克同他的新娘子一起度過啊!”

聖呂克說道:“先生們,你們還矇在鼓裡,你們大概都會同意我的妻子有權留住我吧!可是留住我的不是我妻子,而是國王。”

“怎麼,是國王?”

“是的,陛下要我送他回盧佛宮。”

幾個年輕人一齊微微笑著注視他,聖呂克盡力思索也不理解他們微笑的意義。

凱呂斯說道:“你有什麼辦法?國王對你有超過一般的友情,使得他一刻也不能離開你。”

熊貝格說:“況且我們也不需要聖呂克,就讓他去陪國王或者他的夫人吧!”

德·埃佩農說道:“嗯!這隻野獸兇猛得很。”

凱呂斯說道:“呸!只要讓我面對著它,再給我一根長矛,我就能馬到成功。”

這時候只聽見亨利的聲音在呼喊聖呂克。

聖呂克說道:“先生們,你們都聽見了,國王在喊我;祝你們狩獵豐收,再見。”

他馬上離開了他們。可是他沒有到國王那裡去,卻沿著擠滿來賓和舞伴的牆壁悄悄地溜過去,一直到大門那裡,因為標緻的新娘雖然盡力挽留比西,不讓他離去,比西卻也走到了大門口。他看見聖呂克就說道:

“晚上好,聖呂克先生。可是,您的神色多麼驚慌啊!難道您碰巧也參加了這場在準備中的大狩獵嗎?這倒可以證明您的勇敢,可是並不能證明您有高貴的品德。”

聖呂克答道:“先生,我的神色驚慌,是因為我在找您。”

“哦,是真的嗎?”

“是的,因為我害怕您已經離開這兒。”他轉過身來對妻子說,“親愛的冉娜,請您去叫父親設法留住國王,因為我有話必須單獨同比西先生談一談。”

冉娜快步走了開去;她並不理解為什麼一定要這樣做,可是她乖乖地聽從,因為她感覺事情很重要。比西開口問道:

“您要跟我說什麼,聖呂克先生?”

聖呂克回答:“伯爵先生,我想告訴您,如果您今晚有約會,您最好改期到明天,因為巴黎的街道不安全,假如碰巧您的約會地點在巴士底獄附近,您最好避開圖內勒王宮,因為那裡有一個四進去的角落,可以躲藏著好幾個人。比西先生,這就是我要對您說的話。我如果設想像您這樣的人會有所畏懼,上天不容。不過,我請您三思。”

這時候只聽見希科的聲音在叫喊:

“聖呂克!我的小聖呂克!別躲起來,像你現在所做的那樣。你知道得很清楚我等著你一起回盧佛宮。”

聖呂克一邊回答“陛下,我來了”,一邊向著希科叫喊的方向奔去。

弄臣旁邊站著亨利三世,一個侍從已經把那件沉重的飾有貂皮的大衣遞給他,另一個侍從給他戴上長到手肘的大手套,第三個侍從拿著綢子裡的天鵝絨面具。

聖呂克同時向兩個亨利說話:“陛下,”我很榮幸能舉著火把送你們上馱轎[注]。”

亨利說道:“一點不對。希科同我各走各的路。我的朋友都是些廢物,他們讓我一個人單獨回盧佛宮,而他們去過即將開始的封齋節去了。我本來要倚仗他們,可是他們一個都不見,你得知道你不能讓我這樣回宮。你是一個嚴肅的人,又結了婚,你應該把我帶回到王后那裡去。來吧!我的朋友,來吧!來人!牽一匹馬給聖呂克先生……不,用不著,”他又改口說道,“我的轎子夠大的,可以坐兩個人。”

冉娜·德·布里薩克對這番談話一字不漏地聽了進去;她想開口說話,對她的丈夫說上一句話,通知她的父親說國王劫走了聖呂克,可是聖呂克用一隻手指按在嘴唇上,請她不要開口,暗示她必須謹慎行事。

聖呂克低聲罵了一句,心裡想:現在我已經把弗朗索瓦·德·安茹很好地應付過去,不要再同亨利·德·瓦盧瓦鬧翻了……他接著高聲說:“陛下,我在侍候著您。我對陛下忠心耿耿,只要陛下有令,我願追隨陛下一直到天涯海角。”

大廳裡頓時鬧騰起來,大家都屈膝行禮,然後大家又安靜下來傾聽國王向德·布里薩克小姐和她的父親道別。場面非常動人。

最後,院子裡響起了馬蹄踏地聲,火把的火光把窗玻璃照得通紅。全部達官貴人和參加婚禮的賓客,一邊笑著,一邊冷得發抖,都消失在黑夜和濃霧中。

剩下冉娜一個人同她的女伴。冉娜走進自己的房間在一幅聖女像前面跪下來,她對這位聖女非常虔誠。然後她命令所有的人都離開她,叫人準備夜宵等她的丈夫回來。

德·布里薩克先生想得更周到,他派了六個衛兵到盧佛宮門口等待新郎,準備他一齣宮就護送他回府。可是,等了兩個鐘頭以後,衛兵們派了一個同伴回來告訴布里薩克元帥,說盧佛它所有的門都關上了,在關最後一扇門的時候,侍衛隊長在邊門上對他們說:

“別再等了,再等下去也沒有用;今晚沒有人能走出盧佛宮了。聖上已經安寢,所有的人都睡覺了。”

元帥把這個消息轉告他的女兒,冉娜宣稱她太擔心了,根本睡不著覺,她寧願熬夜等待她的丈夫。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4:48

二 開門的人往往並非就是進屋的人

聖安託萬城門是個石砌的拱門,同今天我們的聖德尼城門和聖馬丁城門有些相似,只不過它的左面同巴士底城堡毗連的建築相接,因此它同這個古老的城堡結成一體。

它的右面有一片空地,對面是布列塔尼大廈。這片空地寬闊,昏暗而泥濘,白天也很少人來往,黃昏降臨時顯得十分僻靜,因為那時候夜間的街道就是殺人越貨的場所,根本沒有夜間巡邏這回事,因此夜行人似乎總是貼近巴士底城堡走,將自己置於城堡主塔的衛兵保護之下,這樣縱使不能得到衛兵的救助,至少衛兵的呼救聲也可以嚇跑那些幹壞事的人。

更不必說冬夜的行人比夏夜的行人要更加小心翼翼。

在我們敘述的事情部分已經發生,部分將要發生的那個夜裡,天氣十分寒冷,天色十分昏暗,天空佈滿了又低又黑的雲,使得沒有人能看得見躲在王宮城堡的雉堞後面的那個幸運的衛兵,衛兵也看不清楚在廣場上來往的人們。

在聖安託萬城門前靠城裡的那端,沒有什麼房子,只有高大的牆。右邊這些牆是聖保羅教堂的,左邊是圍內勒王官的。在圖內勒王宮的末端,靠聖卡特琳街那面,這堵牆彎成一個凹角,就是聖呂克告訴比西的那個四角。

接下來就是座落在儒伊路和聖安託萬大街之間的一大片房屋,那時候,聖安託萬大街對面是木柴路和聖卡特琳教堂。

此外,在我們上面描寫過的古老巴黎的這一地段,沒有一盞路燈照明。有月亮的夜晚就由月光照耀大地,可以看見巨人般的巴士底獄,黑魆魆地、威嚴地、動也不動地矗立著,在碧藍的星空中清楚地顯現出來。在沒有月亮的夜晚就不同了,巴士底城堡只是倍加黑暗的影子,東一處西一處有些淡白色的洞,那就是城堡窗戶的燈光。

那天晚上,開頭天氣是刺骨的嚴寒,後來必然會下一場相當大的雪。由遲歸的夜行人小心繞道開闢出來的通向郊區的小道上,沒有一個行人把皸裂的路面踏得咯吱作響。可是,一雙訓練有素的眼睛就能分辨出在圍內勒王宮的牆角里有幾個黑影,他們經常移動,可以證明他們是幾個活人,這些可憐的人似乎心甘情願地在那裡等待什麼,他們的靜止不動使他們身上的天然熱氣每分鐘都在散發出去,他們想盡辦法在保存這點熱氣。

巴士底獄裡的衛兵由於天黑,看不見廣場上有什麼,也聽不見那幾個黑影的談話,因為他們把談話的聲音壓得很低。不過這場談話饒有興趣,讀者不可不聽。

其中一個暗影說:“這個瘋子比西說得對,今天晚上就同國王陛下還在波蘭掌政時,我們在華沙所度過的那一夜一樣,如果再繼續下去,我們真要像人家所預言的那樣,皮膚都要凍裂了。”

另一個黑影答道:“去你的吧!莫吉隆,你像個婦人那樣叫苦連天。天不暖,這是事實;只要你把大衣拉到齊眉,把雙手放進衣袋裡,你就不覺得冷了。”

第三個黑影說道:“真是的,熊貝格,你說得好輕鬆,這樣就能看出你是個德國人。至於我,我的嘴唇已經在流血,我的小鬍子上結滿了冰霜。”

第四個聲音說:“至於我,關鍵在我的手。說真的,我敢打賭我的雙手已經不是我的了。”

熊貝格回答:“可憐的凱呂斯,你為什麼不借用你媽的手籠?她一定會借給你的,這位親愛的太太,她喜歡比西就如同她喜歡瘟疫一樣,如果你告訴她借用手籠為的是除掉她親愛的比西,那就更不在話下了。”

第五個聲音說道:“喂!我的天!請你們耐心點,待會兒我敢肯定你們一定會抱怨太熱了。”

莫吉隆一邊踏腳一邊說:“願天主聽見你的話,埃佩農!”

埃佩農說道:“剛才說話的並不是我,而是德·奧。我不說話,我只怕說出來的話都冰凍住了。”

凱呂斯問莫吉隆:“你說什麼?”

莫吉隆說道:“德·奧說:待會兒我們會覺得太熱,我回答他說:願天主聽見你的話!”

“那麼!我相信天主已經聽見了,因為我看見從聖保羅街那邊有人來了。”

“你錯了。這不可能是他。”

“為什麼?”

“因為他說的是另一條路線。”

“他起了疑心,改變了路線,這有什麼可奇怪的?”

“你不認識比西,他說過要從那裡走過就從那裡走過,即使有魔鬼擋道,他也不在乎。”

凱呂斯回答說:“現在有兩個人走過來了。”

兩三個聲音同時說:“說得對,的確有兩個人。”他們都發現所說的是事實。

熊貝格說道:“既然這樣,我們衝過去吧!”

埃佩農說道:“等一等,不要錯希善良的市民或者規規矩矩的接生婆……咦!他們停下來了。”

事實上,在通往聖安託萬大街的聖保羅街的盡頭,吸引這五個夥伴注意的那兩個人停了下來,彷彿猶豫不決。

凱呂斯說道:“哎呀!難道他們看見了我們?”

“怎麼可能?連我們都幾乎看不見我們自己呢? ”

凱呂斯接下去說:“你說得對。咦!他們向左轉了……他們在一所房子前面停了下來……他們在找什麼。”

“真的,一點不假。”

熊貝格說道:“看來他們想走進去。呀!等一等……他們會從我們手中逃掉嗎?”

莫吉隆回答:“這人不是他,因為他要去聖安託萬郊區,而這兩個人從聖保羅教堂出來,沿著聖保羅街走去。”

熊貝格說道:“哼!誰能保證這個狡猾的狐狸不是由於疏忽與偶然,或者由於奸詐與故意,而對你們說了一條錯誤的路線?”

凱呂斯說道:“事實上,這很可能。”

這個設想使這些人像群飢餓的獵狗似的跳起來,他們全都離開了隱蔽所,高舉著劍,向著那兩個在一家門口停下來的人衝去。

這時候,兩個人中的一個剛把鑰匙插進鎖裡,開了鎖,正準備推門,這群進攻者的聲音使兩個神秘的過路人抬起頭來,其中較矮的一個回過頭來對他的同伴說:

“怎麼回事?奧利裡,他們是衝著我們而來的嗎?”

剛開了門鎖的那個人回答:“啊!殿下,我覺得他們很像是衝著我們來的。您要報出真姓名還是要隱姓埋名?”

“他們都帶著武器!完全是有計劃的伏擊!”

“一定是幾個吃醋的漢子伏擊我們。我的天!我早已說過,殿下,這位貴婦太標緻了,不可能沒有人追求她。”

“奧利裡,我們趕快進去吧!被包圍的時候在門內比在門外更有利於抵抗。”

“話說得不錯,殿下,如果這地方沒有敵人就好了。可是誰對您說……?”

他來不及把話說完。那班年輕貴族已經以閃電般的速度越過這個約百步寬的廣場,凱呂斯和莫吉隆沿著牆走過來,衝到大門和兩個人之間,切斷他們的退路,而熊貝格、德·奧和埃佩農則準備從正面進攻。

凱呂斯大聲叫喊:“殺死他!殺死他!”他始終是五個人中最狂熱的一個。

猛然間,那個被稱為殿下而且他的同伴問他是否要埋名隱姓的人,轉過身來對著凱呂斯,向前走一步,傲慢地抱著胳膊,帶著陰沉的眼光,用兇險的聲音說道:

“我聽見你對著法蘭西的親王大聲喊:殺死他!凱呂斯先生卜

凱呂斯後退一步,眼神驚慌,屈膝跪下,雙手無力,大聲叫喊:

“安茹公爵殿下!”

其餘各人也齊聲叫喊:“安茹公爵殿下!”

弗朗索瓦怒氣衝衝地接著說:“怎麼樣?你們還繼續喊殺死他麼,各位侍從官?”

埃佩農結結巴巴地說:“殿下,我們在開玩笑,請您原諒。”

德·奧也說:“殿下,我們實在想不到我們會在巴黎這荒僻的地區遇見您。”

弗朗索瓦連睬也不屑理睬德·奧,只反駁道:“開玩笑?埃佩農先生,你開玩笑的方法真特別。我來問你,既然你的目標不是我,那麼你要威嚇的是誰?”

熊貝格恭恭敬敬地回答:“我們看見聖呂克離開了蒙莫朗西公館,朝著這個方向走來。我們覺得很奇怪,因此我們想知道一下新郎官在新婚第一夜離開他的新娘到底抱著什麼目的。”

這個辯解的理由是站得住腳的,因為十之八九安茹公爵在第二天就會知道聖呂克並沒有在蒙莫朗西公館過夜,而這個消息同熊貝格剛才所說的一番話正好吻合。

“聖呂克先生?你們把我當作聖呂克麼,先生們?”

五個夥伴齊聲回答:“是的,殿下。”

安茹公爵說道:“從什麼時候起我們兩個會被人弄錯的?聖呂克先生高過我一個頭。”

凱呂斯回答:“這話不錯,殿下;可是聖呂克的身高同奧利裡先生差不多,而奧利裡先生有幸陪伴著您。”

莫吉隆也添上一句:“而且,今天晚上天太黑了,殿下。”

德·奧喃喃地說:“我們看見一個人把鑰匙插進鎮裡,就以為在你們兩人中是以他為主的。”

凱呂斯說道:“最後,請殿下不要以為我們對他有一絲一毫的壞念頭,我們甚至根本不想打擾殿下的尋歡作樂。”

安茹公爵一邊同他們談話,傾聽他們在驚異和害怕中所能對他作出的或多或少符合邏輯的回答,一邊很策略地跟著經常伴他夜遊的琴師奧利裡,一步一步地離開那扇門,現在他已經走得相當遠,使那扇門同鄰近的門完全混同起來,不易分辨。

安茹公爵略帶譏刺地說道:“尋歡作樂!誰告訴你們我到這兒來尋歡作樂的?”

凱呂斯答道:“啊!殿下,不管怎樣,也不論您是為什麼來的,請原諒我們,我們告辭了。”

“很好!再見,先生們。”

埃佩農加上一句:“殿下,您是知道我們會保守秘密的……”

安茹公爵已經踏出一步準備離開,一聽此話立刻停了下來,皺起眉頭說道:

“保守秘密?德·諾加雷先生,我請問你,誰要求你們保守秘密?”

“殿下,我們以為在這種時間殿下單獨一人同他的心腹……”

“你們弄錯了,讓我來告訴你們是怎麼一回事,我要求你們相信的是什麼吧!”

五個宮內侍從在最深沉的靜寂中洗耳恭聽。

安茹公爵一字一頓地說了一番話,彷彿要他的聽眾把這些話銘刻在心中:“我是去找猶太人馬納塞斯算命的,這個人能通過玻璃球和咖啡渣看出未來。你們都知道,他住在圖內勒街。我們正走著,奧利裡看見了你們,以為你們是巡夜兵。”說到這裡,公爵改用快活的口吻說話,誰如果熟識這位親王的性格,就知道這種快活的口吻異常可怕:“我們既是真正來請教巫師的人,就害怕被人看見,因此我們挨著牆走,躲在門洞裡,以求儘可能躲過你們可怕的眼睛。”

親王一邊這樣說著,一邊不知不覺地走到了聖保羅街,這樣如果他受到攻擊,巴士底城堡的哨兵就可以聽得到,亨利三世暗中對他懷有根深蒂固的仇恨,他雖然聽了亨利三世的嬖倖們恭恭敬敬的道歉的話,但還不能完全放下心來。

“現在你們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尤其是知道應該怎樣對人說,那麼再見吧!先生們。我也不必警告你們說我不喜歡人家跟蹤我的了。”

五個侍從官一齊鞠躬,向親王告辭。親王向相反的方向走了幾步,還回過頭來張望他們好幾次。奧利裡說道:

“殿下,我敢保證剛才同我們打交道的這班人不懷好意。時間已經接近子夜,我們所在的地區,正如他們所說,是一個僻靜的地區。我們趕快回王宮吧!殿下,回去吧!”

親王攔住他說:“不,恰恰相反,我們應該利用他們離開這兒的機會去實現我們的計劃。”

奧利裡說道:“殿下弄錯了,他們根本沒有離開這兒,他們又躲進那個隱蔽所裡,殿下自己就可以看得見。殿下,您看見了嗎,他們就在那個角落裡,在圖內勒王宮的轉角上?”

弗朗索瓦張望了一下,奧利裡說的完全是事實。五個宮內侍從的確是回到原來的位置上,顯然,他們是在醞釀一個計劃,被親王的到來打斷了;也許現在他們已經守候在那個隱蔽所裡,窺探著親王和他的夥伴,看看他們是否真的到猶太人馬納塞斯家。奧利裡問道:

“怎麼樣?殿下,您決定怎麼幹?我照殿下吩咐的去幹,可是我不認為留下來是謹慎的。”

親王罵了一句:“真見鬼!不過進行了一半打退堂鼓也太可惜了。”

“是的,我知道,殿下,可是我們可以重整旗鼓再幹嘛。我很榮幸地告訴殿下我已經打聽過了:這房子的租期是一年,那位貴婦住在二樓,我們已經買通了她的貼身女僕,手裡有一把鑰匙可以開啟大門。有了這許多有利條件我們完全可以等待。”

“你肯定門上的鎖已經打開了嗎?”

“我完全肯定,到我試第三把鑰匙的時候鎖就開了。”

“再說,你把門重新關上了嗎?”

“門嗎?”

“是的。”

“關上了,殿下。”

不管奧利裡回答的時候口氣多麼肯定,我們應該告訴讀者:他對打開了門是有把握的,對重新把門關上卻沒有多大把握。不過他的堅定口氣使親王對第二個問題同對第一個問題一樣毫不懷疑。親王說道:

“最遺憾的是我不能親眼見到……”

“見到他們幹什麼嗎,殿下?我可以告訴您,我不怕弄錯:他們聚集在那裡準備伏擊什麼人。我們走吧!殿下有不少仇人,誰知道他們會對殿下做出些什麼事來呢?”

“好吧!我同意,我們走,但是要再回來。”

“最低限度今晚不回來了,殿下。請殿下重視我的擔心吧:我似乎看見到處都有人埋伏要傷害殿下;我的擔心完全是正當的,因為我陪伴的是國王的親兄弟……王位的繼承人,有許多人不願意您繼承王位。”

最後這幾句話使弗朗索瓦很感動,他馬上決定回家,當然,臨走時並非沒有低聲埋怨幾句這場倒霉的遭遇,並且暗中決定要在適當的時機和地點,對這五個宮內侍從進行報復,給他們找點麻煩。於是他說道:

“好吧!我們回宮;我們會見到從那倒霉婚禮回來的比西,他大概已經找著值兒吵了一場好架,而且已經殺死或者明天早上將要殺死其中一個床上嬖倖,這就使我得到安慰了。”

奧利裡說道:“好,把希望放在比西身上吧!對我說來,這是求之不得的一件事;而且我同殿下一佯,對他有無限的信心。”

他們走了。

他們還沒有轉過儒伊街角,那五個夥伴就看見蒂戎路那邊,出現了一個騎馬的人,裹著一件又長又大的斗篷。馬蹄踏在幾乎完全凍裂的地面上,發出生硬的得得響聲。在沉沉的夜色中,一道微弱的月光正在作最後的努力,力圖穿透多雲的天空和負載著雪的氣層,照得騎士頭上無邊小帽的白色翎毛髮出閃閃銀光。他小心翼翼地駕馭著坐騎,他指揮它,強迫它一步一步走著,天氣盡管寒冷,那馬仍然吐出白沫。

凱呂斯說道:“這一次,真是他了。”

莫吉隆說道:“不可能!”

“為什麼?”

“因為來者只有單獨一人,而我們離開他的時候,他同利瓦羅。昂特拉蓋和裡貝拉克三個人在一起,他們不會讓他單獨來冒險的。

埃佩農說道:“是他,真是他。

“瞧!你認出他的響亮的‘嗯!呣!’聲和他昂頭挺胸的傲慢樣子嗎?他真的只有一個人。”

德·奧說道:“那麼,這是圈套。”

熊貝格說道:“不管是圈套或者不是圈套,總之,來人是他,既是他,我們就大喊:看劍!看劍!”

事實上的確是比西無憂無慮地從聖安託萬街走過來,他忠實地遵守了凱呂斯給他指定的路線。我們上面說過,他聽到了聖呂克的忠告,儘管聖呂克的那番話使他很自然地打了一個寒戰,他在蒙莫朗西公館的大門口仍然辭退了他的三個朋友。

這樣硬充好漢是這位英勇的上校最喜愛的行為之一,他曾經這樣說過他自己:我只是一個普通貴族,可是我的胸膛裡裝著一顆皇帝的心,當我在普魯塔克的《比較傳記》[注]中讀到古羅烏人的英雄業績時,我認為沒有一個古代英雄的所作所為是我不能夠模仿的。

此外,在比西的思想中,也許認為通常聖呂克並不歸入他的朋友之列,聖呂克對他偶感興趣無非是因為當時聖呂克處境尷尬,因此聖呂克的忠告可能只起這樣的作用:叫比西採取預防措施,假如真有敵手在等待他的話,比西在敵手的眼中就顯得非常可笑。而比西是害怕可笑更甚於危險的。他在他的敵人眼中,享有勇敢的聲譽,為了把這個聲譽保住在目前所達到的高水平上,比西幹了許多十分愚蠢的冒險勾當。他以普魯塔克信徒的身份,辭退了他的三個夥伴,這三個人本來可以成為一支強有力的護送隊,甚至能使一隊騎兵害怕的,而他卻單獨一人,雙臂交叉抱在斗篷裡面,除了一柄劍和一把匕首,沒有別的武器。他向著一所房子走去。在這所房子裡等待著他的,並不是如大家所想象的是他的情婦,而是每個月都在相同的日子裡由納瓦拉王后寫給他的紀念他們的良好友誼的信。這位勇敢的貴族,遵守他向美貌的馬格麗特許下的諾言,親自在夜間到信使家中取信,以免牽累別人,他一次也沒有違背過自己的諾言。

他平平安安地從大奧古斯丁路走到聖安託萬街,他到達聖卡特琳街口的時候,他的靈活、敏銳而訓練有素的眼睛,發現了在黑暗中沿著牆有幾個人影,那是事先得不到警告的安茹公爵一開始時沒有看出來的。對於真正勇敢的人,感覺到危險已經臨近的時候,就會進入興奮激昂的狀態,使得感官和思想的敏銳,都達到了最高度。

比西計算一下沿著灰色的牆站立的黑影一共有多少。

他自言自語道:“三個,四個,五個,還不算他們手下的跟班;這些跟班大概躲在另一個牆角里,只要主人一聲呼喚,立刻就會飛奔前來。看來他們很看得起我。見鬼!一個人對付這許多人也真夠受的。來吧!來吧!這個誠實的聖呂克沒有騙我,哪怕打起來時他第一個捅穿我的胃,我還要對他說:多謝你的警告,朋友。”

他邊說著邊繼續前進;只不過,雖然他表面上動也不動,實際上他的左手已經解開斗篷的扣子,他的右手在斗篷的掩蓋下完全可以自由活動。

就在這時候熊貝格大喊:看劍!他的四個夥伴齊聲應和,一同向比西撲過來。

比西尖聲尖氣然而十分平靜地說:“當然囉!先生們,看來你們想殺死可憐的比西!難道他就是野獸,他就是你們要獵取的那頭了不起的野豬嗎?很好!先生們,這頭野獵要捅破你們中幾個人的肚子,這一點我敢向你們保證,而你們知道我是從來不食言的。”

熊貝格說道:“好!可是你仍然不失為一個極度沒有教養的人,比西·德·昂布瓦茲爵爺,因為你坐在馬上同我們說話,而我們卻站著聽你的。”

在說著這幾句話的時候,年輕的侍從官從斗篷下面伸出臂膀,那臂膀上面套著白緞袖子,在月光底下像銀光似的一閃,比西根本沒有猜到對方的意圖,只估計這個手勢的意圖是威嚇。

因此當比西正要像平時那樣回答,想用馬刺來刺馬腹的時候,突然覺得那畜牲雙腳一軟,倒了下去。原來熊貝格雖然年紀輕輕,身手特別敏捷,在他參加過的無數戰鬥裡已經得到證明,他把一種刀身闊、刀柄輕的大刀,砍進馬的腿肚,那刀就繼續插在傷口裡,彷彿鋸刀留在橡樹枝裡一佯。

那畜牲髮出一聲暗啞的嘶嗚聲,哆嗦著跪倒下去。

比西對一切情況變化都作好了準備,這時他雙腳踏地,手裡拿著劍。他說道:

“啊!真卑鄙!殺死我最心愛的馬,我要你們償命。”

熊貝格趁著已經鼓起的勇氣,向前進迫,比西把劍緊貼著身體,熊貝格沒有計算好劍鋒所能夠達到的距離,就像捲成螺旋形的蛇很難計算它咬得到的距離一樣,比西的劍和臂膀一伸直,便割破了熊貝格的大腿。

熊貝格喊了一聲。比西說道:

“怎麼樣?我不說假話吧!已經捅破了一個。你這笨蛋,你應該砍比西的手腕,而不是他的馬的腿肚。”

霎時間,比西長劍的劍尖便在其餘四個攻擊者的臉上和胸口上晃動,而熊貝格則在那裡用手帕來包紮傷口。比西不屑於呼喊求救,因為一經呼喊,就是承認自己要人幫助,這對比西來說是丟臉的事情。他把斗篷裹在左臂上,當作盾牌,逐步後退,目的不是逃走,而是要轉移到一堵牆前面,他背靠著牆,可以不致腹背受敵。他每分鐘出擊十劍,有時感覺劍尖上碰到柔軟的肉體,那就是擊中了。有一次他滑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朝地上望了一眼,這片刻間就足夠使凱呂斯一劍擊中他的脅部。

凱呂斯大喊一聲:“打中了。”

比西回答:“打中的是我的緊身上衣。”他連受傷也不肯承認,如同心懷恐懼的人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一般。

他向凱呂斯猛撲過去,用力纏住他的劍,使得那劍飛出十步以外落到地上。可是比西並不能擴大戰果,因為德·奧、埃佩農和莫吉隆同時向他猛烈進攻。熊貝格已經包紮好傷口,凱呂斯重新撿起他的劍,比西明白他即將被四面包圍,他只有一分鐘可以移到那面牆上,如果他不利用這一分種,他就完了。

比西向後一跳,使他同進攻者間有了三步距離,那四柄劍很快又追了過來,可是已經來不及了,比西又一跳,便背靠著牆。到了牆邊,他停了下來,像阿喀琉斯[注]或者羅蘭[注]那樣堅強,微笑著對付那些像暴風雨般落在他頭上的劍,把劍擋得在他身邊四周丁當作響。

突然間他覺得汗水從他的額有上淌下來,眼睛裡一陣昏黑。

他早已忘記他自己受了傷,剛才昏迷的症狀使他想了起來。

凱呂斯大聲叫喊:“啊!你手軟了。”同時加緊進攻。

比西說道:“好吧!你試試看。”

他用劍柄的圓球向凱呂斯的太陽穴猛擊一下。凱呂斯被這鐵拳一擊,立刻倒在地上打滾。

比西更加興奮,他像一隻瘋狂的野豬,頂住了群狗的進攻,反向它們猛衝過去,他發出一下可怕的喊聲,一直向前衝了過去。德·奧和埃佩農向後退縮;莫吉隆扶起了凱呂斯,抱住他。比西用腳踏斷了凱呂斯的劍,用劍尖一下劃破了埃佩農的前臂。這一剎那間比西似乎得勝了,可是凱呂斯恢復了知覺,熊貝格雖然受傷,仍然參加戰鬥,四柄劍又重新閃耀發光。比西第二次感覺到自己完蛋了。他集中平生之力準備撤退,一步一步向牆那邊挪過去。他額頭上冒出的冰冷的汗珠,耳邊嗡嗡鳴響,眼前蒙著的一層帶血而痛楚的膜翳,都向他宣告他已經精疲力竭了。他的劍已經不聽他的半昏迷的腦子指揮。比西用左手摸索著找那面牆,他找到了,冰冷的牆使他清醒過來;可是,叫他大為驚異的,是那牆一推便開,原來那是一扇半開著的門。

於是比西覺得又有了希望,他恢復了全部精力來度過這最後的時刻。一霎時間,他把劍擊得又迅速又猛烈,使得進攻者的劍紛紛被壓下去或者被擋過一邊。趁這機會他一閃就進到門的裡邊,他轉過身來用肩膀猛推一下把門關上。鎖閂喀嗒一聲扣進了銷環。戰鬥結束,比西脫離了危險,他勝利了,因為他現在安全了。

他快活得忘乎所以,抬起迷糊的眼睛通過門上小窗口的狹窄鐵絲網向外張望,看見了他的敵手們的蒼白的臉。他聽見他們用劍憤怒地戳打門上的木板,又聽見他們狂呼亂喊。最後,突然間他覺得兩腿發軟,牆壁搖晃起來。他向前走了三步,走進一個院子裡,他身子一轉就滾落在一條樓梯的階梯上。

接著他失去了知覺,模糊中覺得自己落入了墳墓般的靜寂和黑暗中。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4:48

三 有時很難分清是夢是真

比西在倒下去以前,還來得及把一條手帕塞進襯衫底下,上面用他系劍的皮帶扣牢,這樣他就製成了繃帶,綁住像火燒般疼痛的傷口,血從傷口裡像火似的噴出來。可是他走到上面所說的地點時,他已經流血過多,不得不像我們所見到的那樣,昏迷過去。

不過,也許是因為他過度憤怒和痛苦,表面上昏迷過去,腦子裡還保持著清醒,或者是因為昏迷以後清醒過來,繼而發高燒,第二次再昏迷過去,總之,在這不知是夢是真的時刻,在前後兩種昏暗朦朧的黑夜之間,比西看見了,或者自以為看見了這樣一副景象:

他在一間房間裡,裡面有雕花的傢俱,有繡著人物的掛毯,有彩繪的天花板。那些人物千姿百態,有持花的,有握矛的,似乎都在掙扎著要從牆上走出來,通過神秘的渠道升上天花板。在兩個窗口之間,有一幅光彩奪目的女人畫像,不過從比西看來,這幅畫像僅僅是一扇門的門框。比西動也不動,似乎被一種超人的力量固定在床上,他渾身不能動彈,各種官能都已喪失,只有視覺還存在。他用呆滯的目光,凝視著那些人物,欣賞那些持花者的淡淡微笑,那些握矛者怪模怪樣的怒容。他是不是曾經見過這些人物呢?或者他是第一次看見他們呢?這一點他很難確定,因為他的腦袋還是昏沉沉的。

驀地畫像裡的女人彷彿脫離了畫框,向他走過來。她是一個天生尤物,身穿一件白色的毛織長袍,像天使們所穿的一樣,一頭金髮散落在肩膀上,眼珠烏黑髮亮,有長長的像天鵝絨般的睫毛,粉紅色的皮膚彷彿看得見裡面血液在流動。她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她伸出來的臂膀十分迷人。以致比西猛力掙扎,想爬起來跪倒在她的腳下。可惜他全身被牢牢地固定在床上,彷彿屍體被固定在墳墓裡一樣,同時他的沒有形體的靈魂,不屑與泥土作伴,正在飛向天空。

這樣掙扎未成就迫使他不得不瞧一瞧他躺著的床,他覺得那是一張精美絕倫的床,有弗朗索瓦一世時代的雕刻,掛著白錦緞嵌金線的床幔。

比西看見那個女人以後,再也不去注意牆上和天花板上的人物了。畫像裡的女人佔據了他的全部心思,他盡力去探索她在畫框裡留下什麼空白。可是一陣迷霧在他的眼睛和畫框之間浮動,擋住他的視線;於是他把眼睛收回來盯住那個神秘的人物,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這個神妙的美人身上,他開始用詩來恭維她,他是經常作詩的,所以出口成章。

突然間女人不見了,原來一個影乎乎的身影插進了她同比西之間;這個人緩慢地走過來,伸著兩隻手像捉迷藏遊戲中被蒙著眼睛的人一樣。

比西只覺得怒火一直衝上他的腦袋,他把那個不知趣的不速之客恨得牙癢癢地,假如他能夠自由行動,他一定要撲到他的身上;確切點說他已經嘗試著這樣做了,可是他辦不到。

他彷彿被鐵錘系在床上,他徒勞地掙扎要離開那張床,這時候,那個新進來的人開口了,他問道:

“我終於到了嗎?”

一個溫柔的聲音回答他,聲音那麼甜蜜,使得比西的全部心絃都顫動了:

“是的,先生;現在您可以除下矇眼布條了。”

比西使盡全身之力想看清楚那個嗓音這麼甜蜜的女人,是否就是畫像上的那個女人,可是他的企圖根本不能實現。他只看見面前是一個眉清目秀的年輕男子,那男子聽從吩咐,除下了矇眼市條,正在用驚愕的眼光向房間的四周張望。比西心想:

“你這傢伙見鬼去吧!”

他試著想用言語或者手勢來表達他的思想,可是這兩件事對他說來都不可能。那個年輕人走到床邊說道:

“哦!現在我明白了。您受了傷,對嗎,親愛的先生?好吧!我們來給您醫治一下吧!”

比西很想回答,可是他明白這是辦不到的事。他的眼睛在一層冰冷的霧氣裡遊蕩,他的十個指頭個個刺痛,彷彿有十萬根針在穿過它們似的。

剛才說過話的甜蜜嗓音在發問:“這傷勢會致命嗎?”比西認出就是畫中女郎的嗓音,那間話的口氣非常哀慼悲痛,還帶著關切,使得比西熱淚盈眶。那個年輕人回答:

“老實說,我現在還不知道;可是我馬上就告訴您。現在,他又昏迷過去了。”

這就是比西能夠聽明白的一切,他似乎聽見女人衣裙走開去的窸窣聲。後來他好像感覺到有一塊燒紅的鐵穿透他的脅部,這就使得他剩下的一點知覺完全喪失,他再度昏迷過去。

對比西說來,這段昏迷的時間一共有多長,這是他後來所無法確定的。

等到他從睡眠中醒過來時,他只覺得一陣冷風吹拂著他的臉,粗野而難聽的說話聲刺激著他的耳朵;他睜開眼睛想看一看是不是掛毯上的人物同天花板上的人物吵起嘴來了,他希望那幅畫像依然在那裡,他就轉過頭來向四周張望。可是掛毯沒有了,天花板不見了,那幅畫像也完全消失了。比西的右邊是一個穿灰衣服的男人,胸前圍著一條白圍裙,撩起來系在腰部,上面血跡斑斑;他的左邊是一個熱內維埃芙會的教士,他正在抬起比西的頭;比西的面前,是一個老太婆在喃喃地祈禱。

比西遊移不定的限光不久就停留矗在巫立在他前面的一塊大石板上,為了量一量石板的高度,他把眼睛一直朝上望去,他馬上就認出那是聖殿修院[注],它的有城牆和塔樓掩護的主塔;在聖殿修院上面,寒冷的天空泛著白色,被初升的太陽微微染上一點金黃色。

比西簡直可以說是躺在街道上,或者正確點說是躺在一道壕溝的邊緣上,這道壕溝就是聖殿修院的壕溝。

比西說道:“啊!多謝各位好心把我搬到這裡來。我需要呼吸些新鮮空氣,諸位儘可打開窗戶讓我吸個夠,我寧願躺在那張金線嵌花白錦緞的床上,而不願睡在光禿禿的地上。這些話不說也罷,在我的口袋裡,有大約二十個金埃居[注],如果你們還沒有取來作報酬——你們這樣做也是對的,那麼就請你們拿走吧!朋友們,拿走吧!”

穿圍裙的屠夫說道:“貴族老爺,並不是我們好心把您搬到這兒來,您是自己躺在這裡的,一點不假,天矇矇亮時我們經過這裡,就發現您在這裡了。”

比西說道:“真見鬼!那個年輕醫生呢,也在這裡嗎?”

周圍三個人面面相覷。

那個修士搖了搖頭說道:“他還在說譫語。”

他又回過頭來對比西說:

“我的孩子,我認為您最好還是懺悔您一生的罪惡。”

比西愕然地望著修士。

老太婆說道:“根本沒有什麼醫生,可憐的年輕人。您單獨一人被扔在那裡,渾身冰冷像個死人。下過一點雪,您的黑影在雪地裡顯現出來啦。”

比西向他的痛楚的脅部望了一眼,他記起他被劍擊中一下,把手伸進緊身上衣裡摸了一摸,發覺他的手帕還在原來的地方,仍然被他系劍的皮帶牢牢地綁在傷口上。

比西說道:“真是怪事。”

幾個在場的人早已利用他的許諾,瓜分了他的錢袋,一邊分一邊對他的傷口發出許多同情的嘆惜。

等到他們分完以後,比西說道:“做得很好,朋友們。現在,把我送回我的公館吧!”

老太婆說道:“當然!當然!可憐的年輕人。屠夫身強力壯,而且他有馬可以讓您騎著。”

比西說道:“這是真的嗎?”

屠夫答道:“這是千真萬確的事!我和我的馬都聽從您的吩咐,貴族老爺。”

屠夫走去找馬的時候,修士說道:“反正一樣,我的孩子,您最好還是懺悔您的罪過。”

比西問他:“您貴姓?”

修士回答:“我是戈蘭弗洛修士。”

比西挪動屁股使自己坐得舒服一點,然後說道:“好吧!戈蘭弗洛修士,我希望我的死期還沒到。因此,神父,最要緊的事先幹吧!我冷,我想回到我的公館去暖暖身體。”

“貴公館怎麼稱呼?”

“德·比西公館。”

在場的人齊聲驚呼:“怎麼!德·比西公館!”

“是呀,這有什麼可奇怪的?”

“您是德·比西先生的底下人嗎?”

“我就是德·比西先生。”

“比西!”眾人一起歡呼,“德·比西老爺,勇敢的比西,嬖倖的剋星……比西萬歲!”

年輕人被眾人託到肩上,凱旋般送回他的公館,那個修士也走了,一邊數著他分到手的那些金埃居,一邊搖著頭喃喃地說:

“如果他真的是德·比西那個壞傢伙,他不肯懺悔就不會叫我驚奇了。”

比西回到公館以後,馬上召喚他的常任外科醫生到來,醫生認為傷口並不嚴重。

比西問他:“告訴我,這傷口是不是曾經包紮過?”

醫生答道:“老實說,我不能斷定,不過無論如何,這傷口似乎是新近才有的。”

比西再問:“這傷口相當嚴重,可以使我陷入譫妄狀態嗎?”

“當然可以。”

比西說道:“真見鬼!原來繡著持花握矛人物的掛毯,有壁畫的天花板,雕花和掛著金線白錦緞的床,兩個窗口間的畫像,那位可愛的金頭髮黑眼珠的女子,那位像玩捉迷藏似的醫生,我差點兒就要向他發出警告的人,都是我精神錯亂的結果!原來只有我同嬖倖們決鬥是真的!我是在哪裡同他們決鬥的呀!哦!想起來了,一點不錯,是在巴士底城堡附近,在聖保羅街。我當時把背靠著一堵牆,這堵牆原來是一扇門,這扇門幸虧一碰就開,我費了好大的勁才把門重新關上,我走到一條小路上。到了那裡以後,一直到我昏迷過去為止,我什麼都記不得了。或者我只是做了一場大夢?這就是問題。啊!再說,我的馬呢?他們應該發現我的馬死在現場上,大夫,請您給我叫個人來。”

醫生叫來了一個僕人。

比西詢問一番,他獲悉那匹馬流著血,跛著足,一步拖一步地走到公館門口,黎明時分僕人發現它的門口嘶鳴。警報馬上傳遍了整個公館;比西的所有底下人全體都出動了,去找尋他們一向敬愛的主人,他們中大部分人到現在還沒有回來呢?

比西說道:“那麼一切都是真的,只有我彷彿在夢中見到過的那幅畫像,才真正是一場夢。一個畫像從畫框裡走出來,同一個眼上蒙著布條的醫生說話,這怎麼可能呢?我真是一個傻瓜。”

“不過,我回想起來,這幅畫像是非常迷人的。它有……”

比西開始詳細描繪那幅畫像,隨著他逐步回憶起全部細節,一陣愉快的寒顫像天鵝絨般熨在他的灼熱的胸膛上,這是愛情的寒顫,能使人心感到溫暖和舒眼。這時醫生正在把外科器械安置在他的傷口上,比西喊起來:

“難道這一切都是我夢見的!見鬼!不可能,一個人不會做這樣的夢。”

“請您重新回想一下。”

於是比西第一百次複述下面的情節:

“我參加舞會,聖呂克警告我說有人在巴士底城堡那邊等著我。同我在一起的有昂特拉蓋、裡貝拉克和利瓦羅,我叫他們都留下來。我沿著河堤走,經過大城堡等處。到了圖內勒王宮前面,我開始瞧見等待著我的人。他們向我衝過來,刺傷了我的馬。我們進行了激烈的戰鬥。我走進了一條小路,我覺得渾身不舒服,後來……啊!就是這個‘後來’害死我了,後來以後我就發了高燒,神經錯亂,做了一場夢。”

他嘆了一口氣又再補充說:“後來,我就發現自己躺在聖殿修院的壕溝邊上,了個熱內維埃芙會修士要我向他懺悔。”

比西沉默了片刻,利用這片刻時間再追憶已發生過的事,然後又說:“反正一樣,我心裡明白。大夫,我要為這小小的傷口像上次一樣臥床半個月嗎?”

醫生說道:“這要看情形而定。讓我們瞧瞧,您不能走動嗎?”

出西答道:“我嗎,恰恰相反,我覺得兩條腿輕快得像要飛似的。”

“走幾步試試看。”

比西跳下床,相當輕鬆地在房間裡走了一圈,證實了他剛才所說的話。

醫生說道:“行,只要您不騎馬,而且第一天不走十里[注]地就行。”

比西歡呼:“好極了!這才是個好丈夫;可是昨晚我見過另一位大夫。啊!一點不錯,我看得很清楚,他的容貌已經嵌在我的腦海中,如果我再遇見他,我一定能夠再認出他來,我向您保證。”

醫生說道:“親愛的爵爺,我不贊成您去找他,一個人經過劍傷之後總有點寒熱的,您應該知道這一點,您已經是第十二次受傷了。”

比西只想著昨晚的神秘遭遇,他突然間有了一個新的想法,猛然叫喊起來:“啊!我的天哪!難道我的夢是在門外開始的,而不是在門內?難道事實上既沒有小路,也沒有樓梯,更沒有金線白錦緞的床和畫像?難道是這班強盜把我砍倒在地上,就一直把我搬到聖殿修院的壕溝邊上,目的是迷惑目擊者的追蹤?如果真是這樣,我就是受了這一下劍傷才夢見其餘一切的。天哪!真是這樣那就是他們使我做的夢,這個夢使我心神不安,折磨著我,害死了我,我發誓一定要捅破他們的肚子,一個也不寬恕。”

醫生說道:“親愛的爵爺,如果您要早點痊癒,您就不應這樣激動。”

比西根本沒有聽見醫生說什麼,他繼續說:“只除了那個好心的聖呂克,他這個人同他們不同,他是以朋友待我。因此我第一次出門就要去拜訪他。”

醫生說道:“只不過在傍晚五點鐘以前,不要出門。”

比西說道:“好,不過,我向您保證,出門訪友不會使我生病,單獨一個人在家休息例會使我病倒的。”

醫生說道:“事實上真有這種可能,您無論從哪方面講都是一個奇怪的病人。隨您愛怎樣做就怎樣做吧!爵爺;我只給您一個忠告:在這次劍傷沒有治好以前,您千萬不要再受一次劍傷。”

比西答應醫生他儘可能照醫生的吩咐去做。他叫人給他穿上衣服以後,就叫備上馱轎,送他到蒙莫朗西公館去。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4:49

四 德·布里薩克小姐,亦即聖呂剋夫人,是怎樣度過她的新婚之夜的

舉世聞名的比西·德·昂布瓦茲原名叫路易·德·克萊蒙。他是一個英俊的騎士和十全十美的貴族;他的表兄布朗託姆[注]把他列入十六世紀的名將之一。好久以來沒有人比他擁有更光榮的戰功。國王們和親王們渴望獲得他的友誼。王后們和公主們向他送去最甜蜜的微笑。比西接替了拉莫爾的位子,得到馬格麗特·德·納瓦拉王后的寵愛;我們在另一本書裡[注]敘述過她的寵臣拉莫爾之死,寵臣死後,這位善良的王后,由於溫柔多情,需要安慰,對英俊而勇敢的比西·德·昂布瓦茲進行過瘋狂的追求。她的丈夫亨利對這一類事情向來是無動於衷的,這一次也受到了感動;幸虧她對比西的愛情為她的哥哥弗朗索瓦公爵贏得比西站到弗朗索瓦的一邊,否則安茹公爵就不會饒恕他的妹妹了。這一次,安茹公爵又拿愛情去為他的隱蔽的、優柔寡斷的野心服務,這個野心在他的一生中給他帶夾了多少煩惱,卻極少成就。

可是比西雖然處在戰功、名利、女人各方面都獲得成就當中,他的靈魂仍然是沒有受到任何人類弱點控制的靈魂;他從來不知畏懼為何物,直到我們所說的時期為止,他也從來沒有嘗過愛情的味道。他說他自己有一個貴族的胸膛,裡面跳動著一顆皇帝的心,可這顆心是貞潔的、純淨的,同剛開採出來未經寶石工人的手觸摸過的金剛鑽一樣,只在陽光的注視下生長成熟。因此在這顆心裡容不下使比西坐上真正帝位的覬覦想法。他認為自己完全有資格登上帝位,帝位還配不上他,只能給他作比較的對象。

亨利三世曾經想獲得他的友誼,比西拒絕了,說什麼國王的朋友就是國王的僕役,有時比僕役還不如,因此他認為這樣的身份對他不合適。亨利三世默默地忍受了這個侮辱。更嚴重的是,比西選擇了弗朗索瓦做他的主人,更加重了這層侮辱。弗朗索瓦公爵的確是比西的主人,就如同古羅馬的鬥獸士是獅子的主人一樣。鬥獸士必須伺候和餵養獅子,否則獅子就會把他吃掉。這就是比西同弗朗索瓦之間的關係,弗朗索瓦總是促使比西去支持他的私人糾紛,比西看得很清楚,可是這樣的角色對他很合適,他也樂於承擔。

羅昂[注]有一句名言:“不能當國王,不屑當王公,我仍然當我的羅昂。”比西把這句話作為他創作一種理論的依據,他說:“我不能當法蘭西國王,可是安茹公爵能夠而且想當國王,我要當安茹公爵的國王。”

事實上,他的確是安茹公爵的國王。

聖呂克的底下人看見令人生畏的比西進入公館,馬上奔去通知德·布里薩克先生。

比西掀開馱轎的門簾伸頭問道:“德·聖呂克先生在家嗎?”

門房回答:“不在家,先生。”

“我到哪兒可以找到他?”

那個可敬的僕人回答:“我不知道,先生。公館裡大家都為這件事在發愁。德·聖呂克先生從昨天夜裡就沒有回來。”

比西十分驚異地說了一句:“啊!”

“這件事就像現在我向您叩稟的那樣確鑿無疑。”

“聖呂剋夫人呢?”

“聖呂剋夫人的情況不一樣。”

“她在公館裡嗎?”

“她在。”

“請向聖呂剋夫人通報,說如果我獲得准許向她當面致敬,我會非常高興。”

五分鐘之後,通報的僕人回來說:聖呂剋夫人十分愉快地接見德·比西先生。

比西離開他的天鵝絨坐墊,登上大樓梯,冉娜·德·布里薩克一直走到客廳的中間來歡迎他。冉娜的臉色十分蒼白,她的像烏鴉翅膀一樣黑的頭髮,把白色臉龐襯托成象牙雕刻;她的眼睛紅紅的,那是一夜痛苦失眠的結果;她的臉頰上還可以看出有銀白色的新鮮淚痕。比西原來看見她的蒼白臉色就微笑起來,本想對她的帶黑圈的眼睛說上幾句打趣的客套話,但是他看見這些真正痛苦的徵象就停止了他的即興發言。

少婦開口說:“歡迎,德·比西先生,雖然您的光臨使我非常驚嚇。”

比西問道:“夫人,您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我本人對您是不幸的象徵?”

“啊!昨天晚上您同聖呂克先生不是決鬥過嗎?就在昨天晚上,對嗎?請您承認吧!”

比西無限驚異地說道:“我同聖呂克先生決鬥?”

“對呀,他避開我同您單獨談話。您是安茹公爵的人,他是聖上的人,你們之間早就不睦。不要瞞我吧!德·比西先生,我求求您。您應該理解我的擔心。他是跟聖上一起走的,這是事實;可是你們可以再見,可以重新碰頭。告訴我真實情況吧!聖呂克先生髮生什麼事了?”

比西說道:“夫人,這真是十分奇妙的事。我以為您會問我的傷勢如何,您卻反過來質問我。”

冉娜喊起來:“聖呂克先生把您打傷了嗎?他真參加了決鬥!啊!您瞧……”

“您弄錯了,夫人,他根本沒有參加決鬥,更沒有和我打過架,感謝天主,這位親愛的聖呂克,我並不是在他的手裡受的傷。不止這樣,他還盡了他的一切可能使我不受傷。可是他自己也應該告訴您現在我們已經同達蒙和皮蒂亞斯一樣是好朋友了。”

“他告訴我!他怎能告訴我呢,既然我一直沒有再見到他?”

“您一直沒有再見到他嗎?那麼您的門房告訴我的是事實了?”

“他對您說什麼?”

“他說從昨晚十一點鐘起聖呂克先生便沒有回來……從昨晚十一點鐘您便沒有見過您的丈夫嗎?”

“唉!事實就是如此。”

“他能到哪兒去呢?”

“我正在問您。”

比西料到發生了什麼事,他說:“當真!請您把事情經過告訴我,夫人,這件事非常有趣。”

可憐的少婦十分驚異地注視著比西。比西忙道:

“不!我的意思是說,這件事非常悲慘。我流過許多血,身體上的各部分機能還沒有恢復正常,所以說話顛三例四。請把這件悲慘的事告訴我,夫人,請說吧!”

於是冉娜把她所知道的一切都說出來,從亨利三世命令聖呂克送他回官說起,說到盧佛宮的門全部緊閉,衛兵怎樣回答,後來果然沒有回來。

比西說道:“啊!很好,我明白了。”

冉娜問道:“怎麼!您明白了?”

“是的,陛下把聖呂克帶回盧佛宮,進宮以後,聖呂克便沒法子再走出來。”

“為什麼聖呂克沒法子再走出來?”

比西露出尷尬的樣子,說道:“啊,天哪!您在要求我洩漏國家機密了。”

少婦說道:“可是我也去過盧佛宮的,我的父親和我一同去。”

“怎麼樣?”

“就這樣:衛兵回答我們說他們不知道我們說些什麼,聖呂克先生大概已經回府了。”

比西說道:“這更加證明聖呂克先生是在盧佛宮內。”

“您以為是這樣嗎?”

“我敢肯定,如果您這方面也想證實一下的話……”

“怎麼?”

“您可以親自去證實一下。”

“我能這樣做嗎?”

“當然。”

“可是我到盧佛宮去是徒勞的,人家會像以前那樣拒絕我,會對我說以前對我說過的話。因為如果他真在盧佛宮,誰會阻止我去見他呢?”

“我問您,您想不想進盧佛宮?”

“進去幹什麼?”

“去看聖呂克。”

“假如他不在裡面呢?”

“我的天哪!我,我告訴您他在裡面。”

“這真奇怪!”

“不,這完全是事實。”

“不過您自己能不能進入盧佛宮呀,您?”

“當然能,因為我不是聖呂克的夫人。”

“您真叫我吃驚。”

“您儘管進宮吧!”

“您怎麼解釋呢?您一方面說聖呂克的夫人不能進入盧佛宮,另一方面您要帶我進去!”

“這並不矛盾,夫人;我帶進盧佛宮的並不是聖呂克的夫人……女人嗎,是不行的!”

“那麼您是在嘲弄我了……瞧我這麼傷心,您好狠心!”

“一點也不!親愛的夫人,請聽我說:您今年二十歲,身材高大,黑色眼珠,您昂首挺胸,很像我的最年輕的侍從……您明白嗎?很像昨晚那個同金錢白錦緞非常相配的英俊小夥子。”

冉娜漲紅著臉,喊道:“啊!多荒唐的想法,德·比西先生!”

“請聽我說,除了我向您建議的辦法以外別無其他辦法。您同意或者不同意,必須選擇其一。您想不想見一見您的聖呂克?您說吧!”

“啊!我寧願犧牲一切去看他。”

“好吧!我答應您,帶您去看他而不需要您作出犧牲!”

“好是好……不過……”

“啊!我已經跟您說過用什麼方法了。”

“好吧!比西先生,我照您的意思辦,不過請您通知那個小夥子我需要他的一套服裝,我要派我的一個女僕去取。”

“不必。我家裡有的是為這些傢伙參加王太后的第一次舞會準備好的一些新服裝,我派人去拿一套來。我要挑一套最適合您身材的派人送給您;然後您同我在一個約定的地點見面,比方說,今天晚上,在聖奧諾雷街,靠近普魯韋爾街口,然後,從那裡……”

“從那裡去哪兒?”

“當然囉!從那裡我們一起到盧佛宮去。”

冉娜笑起來,伸出手給比西。她說道:

“請原諒我的疑心病。”

“非常願意。您給我提供了作一次冒險的機會,這次冒險一定會使整個歐洲哈哈大笑,還是應該我向您道謝才是。”

比西說完就向少婦告辭,回到家裡去作這個“化裝舞會”的準備去了。

傍晚到了約定的時間,比西同聖呂剋夫人在軍曹城門附近相會。如果少婦不是穿著他的侍從的衣服,比西就認不出她來了。她化裝以後顯得十分可愛。他們倆交談了幾句話以後,就向盧佛宮進發。

走到福塞—聖日耳曼—萊塞洛瓦街的盡頭,他們遇見了大隊人馬。這大隊人馬佔據了整個街道,擋住他們的去路。

冉娜害怕了。比西從火炬和火槍上認出了安蒲公爵,其實只從他的有花斑的白馬和他慣常穿著的那件白絲絨斗篷,就可以認出他來。比西口過頭來對冉娜說:

“啊!我的英俊的年輕侍從,您剛才為著怎樣才能進入盧佛宮而發愁,那麼,現在就請您放心吧!您可以堂而皇之地走進去了。”

比西放大喉嚨呼喊安茹公爵:“喂!殿下!”

這喊聲越過空中,儘管有馬蹄聲和人們的低語聲,喊聲也傳到了親王的耳中。

公爵回過頭來,看見比西就非常高興地嚷道:

“是你嗎,比西?我還以為你傷重致死了呢,我到格勒內爾街你的鹿角住宅裡去看過你。”

比西對親王的關注並沒有表示感謝,他說道:“說實話,殿下,如果我沒有死,這並不是任何人的錯,只不過是我自己的錯。真的,殿下,您把我塞進十面埋伏的圈子裡,把我扔在非常有利的位置上。昨天在聖呂克的舞會上簡直是四面八方都隱藏著殺機,只有我一個人是安茹派的人,我敢發誓,他們差點兒就使我流盡身體內的血。”

“憑死亡發誓!比西,對你的血,他們要以很高的代價償還,我要他們一滴一滴地償還。”

比西又用他平日自由隨便的口氣接下去說:“是的,您說是這麼說,可是您隨便遇到他們當中的什麼人,您就會對他微笑。即使微笑也罷,您還向他們露出牙齒,可是您的嘴唇閉得太緊,顯不出兇相。”

親王馬上說道:“好吧!你陪我到盧佛宮去,你等著瞧吧!”

“我等著瞧什麼,殿下?”

“你瞧我怎樣對我的哥哥說話。”

“請聽我說,殿下,我不會到盧佛宮去自討沒趣。這種事,只適合於國王的兄弟和嬖倖們去做。”

“放心吧!我把這件事記在心上就是。”

“您能答應我一定給我很好地賠禮道歉嗎?”

“我保證使你滿意。我看你還在懷疑吧!”

“不,殿下,我是深知殿下為人的。”

“來吧!聽我的話;我們一路上可以詳談。”

比西湊近伯爵夫人的耳邊說:“您的事情有著落了。他們一對好兄弟之間互相憎恨,會有一場大吵大鬧,您就可以趁這機會去找您的聖呂克了。”

公爵問道:“怎麼樣!你拿定主意了嗎?還要不要我以親王的身份向你保證?”

比西說道:“啊!不要,這樣會給我帶來不幸的。走吧!不管怎樣,我跟著您走,如果有人侮辱我,我會報復的。”

於是比西走過去同親王並排走,他的新侍從緊緊跟著她的主人,貼在他的身後走著。

親王對比西的威脅作出回答,說道:“報復?不,不,這方面的事你就不必操心了,我的勇敢的侍從官。報復的事由我負責。你聽我說,”他低聲加上一句,“我知道要殺你的幾個人是誰。”

比西說道:“啊!殿下還這麼勞神去打聽麼?”

“我親眼看見了他們。”

比西驚異地問:“這是怎麼回事?”

“我自己有事也到聖安託萬城門去,他們遇見了我,我差點兒做了你的替死鬼。啊!這班強盜,我完全不知道他們等的是你!否則……”

“否則又怎樣?……”

親王沒有回答,沒有把那句威脅的話說完,反而問比西:“那天你帶著你的這個新侍從嗎?”

比西回答:“沒有,殿下,我是單獨一個人;您呢,殿下?”

“我嗎,我同奧利裡在一起。為什麼你是單獨一個人呢?”

“因為我想保持住他們給我取的‘勇敢的比西’這個稱號。”

親王急急忙忙地問:“他們打傷了你嗎?”對於諷刺的話,他很善於迅速地用假作痴呆來作回答。

比西說道:“請聽我說,我還不想叫他們享受打傷我的愉快;可是我的脅部也吃了他們狠狠的一劍,穿透了。”

公爵叫喊起來:“啊!這班壞蛋,奧利裡說得對,他們心懷不良。”

比西說道:“怎麼,您看見他們埋伏在那裡!怎麼,您同奧利裡一起,他善於用劍,幾乎同他彈詩琴一樣好!怎麼,他對殿下說這些人懷有惡意,你們是兩個人,他們卻有五個人,而您竟不稍等一下來支援我?”

“天哪!有什麼辦法,我不知他們埋伏著要攻打誰呀。”

“這真像查理九世國王認出亨利三世國王的朋友們時所說的那樣:見鬼去吧!您應該想到他們一定是要襲擊您的朋友。既然只有我一個人膽敢做您的朋友,這就不難猜出他們想攻打的是我”。

弗朗索瓦回答:“是的,也許你說得對,我親愛的比西,可是我沒有想到這一切。”

比西嘆了一口氣說:“算了吧!”彷彿他只找到這句話來表達他對他的主人的蔑視。

他們到達了盧佛宮。王宮總管和守門吏打開邊門來接待安茹公爵。門禁十分森嚴,可是,可以想象得出,這個門禁對於一人以下,萬人之上的王弟並不適用。親王帶領他的全部隨從人員湧進了吊橋的拱廊。

等到比西進入宮殿的大院以後,他說道:“殿下,您去臭罵他一頓吧!請您記住,您答應過我對他要大加訓斥一番。我呢,我去同一個人說幾句話。”

親王帶點不安地問道:“你要離開我嗎,比西?”他原來指望比西陪著他的。

“我不得不這樣做,儘管這樣,您仍然可以放心,吵得最厲害時我會回來的。您大聲嚷嚷,殿下,大聲嚷嚷,真見鬼!您大聲嚷嚷,使我聽見您,否則如果我聽不見您叫嚷,我就不會來了,您得明白。”

接著,趁公爵走進大廳的機會,他就溜到套間裡去了,冉娜緊緊跟著他。

比西熟悉盧佛宮就如同他熟悉自己的公館一樣。他上了一道暗梯,穿過兩三個僻靜的走廊,到達了一間類似候見室的房間,他對冉娜說道:

“您在這兒等我。”

少婦驚駭地說道:“啊!我的天哪!您丟下我一個人在這裡!”

比西答道:“不得不這樣做,我必須為您偵察道路,給您安排人口。”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4:49

五 德·布里薩克小姐,亦即聖呂剋夫人,如何設法使她的新婚第二夜

不同於第一夜

比西直接到以前查理九世十分喜愛的武器陳列室裡去,這間房間經過重新分配,已經變成國王亨利三世的寢宮,而且相應地作過了安排。查理九世是一個狩獵的國王,打鐵的國王,詩人的國王,他在這房間裡堆放著鹿角、火槍、手稿、書籍和虎鉗。亨利三世在裡面放了兩張天鵝絨和緞子的床,一些非常淫蕩的圖畫、聖物,被教皇祝聖過的聖牌,從東方運來的小香袋,以及他蒐集收藏的最好的劍術用劍。

比西知道得很清楚亨利不在房間,因為他的弟弟在外邊要求覲見;他也知道緊貼國王寢宮的是查理九世的奶媽的套間,現在已改為亨利三世的宏臣的臥房。由於亨利三世對寵臣變化無常,這套間就陸續成為聖梅格蘭、莫吉隆、奧、埃佩農、凱呂斯和熊貝格的臥房,而目前這時刻,按照比西的想法,一定是由聖呂克佔據著,因為像人人見到的那樣,國王對他突然又熱烈的寵愛起來,甚至把這個年輕人從他的新娘手中奪過來。

亨利三世是一個生理結構非常奇特的人,他既輕浮淺薄,也能深思熟慮;既膽小如鼠,也勇敢無畏;他經常厭倦無聊,經常憂慮不安,經常幽思冥想,對他這樣一個人,必須終日有散心的消遣才能打發時日:白天,有人聲鼎沸,有娛樂,有體育段煉,有假面舞會,有化裝舞會,有陰謀詭計;晚上,有燈光,有喋喋不休的嘮叨,有祈禱或者荒淫放蕩。因此,亨利三世大概是我們在當時世界上所能發現的唯一具有這種性格的人。亨利三世是古代的所謂陰陽人,他應該出生在某個東方城市裡,在啞巴、奴隸、太監、宮廷侍從、哲學家、詭辯家的包圍之中,他的統治應該標誌著一個特殊的時代,既有萎靡不振的荒淫放蕩,也有從未見過的瘋狂行為,處在尼祿[注]和埃拉加巴[注]的兩種統治之間。

比西猜到聖呂克住在奶媽的套間裡,就去敲打兩間臥室共用的候見室的門。

衛兵隊長走過來開門,見到比西十分驚異,他喊道:

“德·比西先生!”

比西說道:“是我,親愛的德·南希先生。國王想同聖呂克先生談話。”

隊長回答道:“很好;我派人去通知聖呂克先生說國王要找他談話。”

比西隔著半開的門向他的侍從意味深長地使了一個眼色。

然後他轉過來問德·南希先生:

“他在幹什麼呀,這個可憐的聖呂克?”

“他在同希科先生說笑,先生;他等待著國王回來,國王因為安茹公爵要求覲見,走出去了。”

比西問衛兵隊長:“您能允許我的侍從在這兒等我嗎?”

隊長回答:“好的,請便。”

比西回過頭來喊少婦:“進來,讓。”

他用手指指了一下一扇窗戶的窗洞,叫她躲進去。

她剛蜷縮到裡面,聖呂克就走進採了。出於禮貌,德·南希先生退到一邊,避免聽見他們的談話。

聖呂克用刺耳的聲音說:“國王又要我幹什麼?”說時滿臉不高興的樣子。“啊!原來是您,德·比西先生?”

“是我,親愛的聖呂克,首先……”

他壓低了嗓音。

“首先,得感謝您幫了我的大忙。”

聖呂克說道:“哦!這沒有什麼,我討厭一個像您這樣勇敢的貴族被人暗殺。我還以為您已經死了呢? ”

“只差一點兒,可是在這種情形下,一點兒就意味著了不起了。”

“怎麼一回事?”

“是這樣:我吃了他們狠狠的一劍,我加倍地回敬,我相信,是擊中了熊貝格和埃佩農。至於凱呂斯,他得感謝他的頭蓋骨救了他的命。他是我所遇見的人中最兇狠的一個。”

聖呂克說道:“啊!把詳細情形告訴我吧!這樣可以使我散散心,”一邊說一邊張大嘴巴打呵欠,幾乎使下巴都脫骱了。

“目前我沒有時間,親愛的聖呂克。而且,我是為別的事情到這兒來的。看來,您煩悶到了極點,是嗎?”

“煩悶到頂了,就是怎麼回事。”

“好吧!我來幫您散散心吧!真見鬼!受人之恩,必須回報嘛。”

“您說得對,您報給我的恩絕不小於我對您的幫忙,因為人可以死於劍下,也能死於煩悶,煩悶而死,雖然拖的時間較長,但也必死無疑。”

比西說道:“可憐的伯爵!原來您真的如我所料到的那樣失去了自由嗎?”

“完全失去了自由。國王硬說只有我的詼諧性格能夠使他開心。國王十分寬宏大量,因為從昨天起我就對他板起面孔,比他的猴子樣子更難看;我對他說話粗暴,比他的小丑更刻薄,他也毫不在乎。”

“算了吧!我在想,我能不能像我剛才說過那樣,幫您一個忙,報答您的大德?”

聖呂克說道:“當然可以。您可以到我的家裡,或者正確點說,到德·布里薩克元帥家裡,安慰一下我的可憐的妻子,她一定非常擔心而且認為我的行為十分古怪。”

“我對她說什麼呢?”

“天哪!告訴她您看見的一切吧!就是說,我成了囚徒,被禁止出宮;又說,從昨天起,國王同我談起友情,內容就跟西塞羅[注]所寫的一樣,又談起道德,就像蘇格拉底[注]所身體力行的那樣。”

比西笑了起來,問道:“那麼您怎樣回答他?”

“見鬼!我回答他說,關於友情,我是一個忘恩負義的人,說到道德,我是一個邪惡的人。可是這仍然不能阻止他固執地一邊向我嘆氣一邊翻來覆去地對我說:啊!聖呂克,友情難道只是一場空!啊!聖呂克,道德難道只是徒有虛名!只不過,他用法語說了以後,又用拉丁語說,最後又用希臘語重複一遍。”

聽見這番俏皮話,比西的年輕侍從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聖呂克一點也沒有注意到她。

“有什麼辦法呢,親愛的朋友!他認為這樣可以感動您。Bisrepetitaplacent[注]便何況是ter[注]可是這就是我所能夠為您做的一切嗎?”

“啊!我的天,就是這樣,我怕不能再做別的了。”

“那麼,我已經做完了。”

“怎麼回事?”

“我對發生的一切早已猜到,所以我提早告訴了尊夫人。”

“她怎樣回答的?”

比西說道:“起先她不肯相信。”他邊說邊向窗洞的方向望了一眼,“我希望她最後終於承認事實。您叫我為您做點別的事吧!別的難辦的事,甚至不可能做到的事,做這樣的事才有樂趣。”

“既然如此,親愛的比西,您就向高貴的騎士阿斯托夫借用一會兒他的千里馬吧!您把馬帶到我的一扇窗戶下面,您騎前面,我騎後屁股,您把我一直帶到我的妻子那裡去。然後您就可以自由行動,哪怕您繼續旅行,一直到月球去都隨您便。”

比西說道:“更簡單的做法,就是把千里馬帶給尊夫人,讓她騎了來找您。”

“到這兒來嗎?”

“是的,到這兒。”

“到盧佛宮來嗎?”

“就是到盧佛宮。難道這不是更好玩嗎?您說吧!”

“啊!我的天!那當然最好了。”

“那麼您就不會再感到煩悶了?”

“當然不會了。”

“您剛才還告訴我說您十分煩悶。”

“您去問希科吧!從今天早上起我便討厭他,我向他提議我同他比三個回合的劍擊。這個壞蛋生氣說,這真要把人笑死了。可是我卻是十分認真的,因為我相信如果這種情形繼續下去,我會真的把他殺掉來散散心,或者讓他來殺掉我。”

“喲!別開這樣的玩笑,您知道希科是個優良的擊劍手。您如果倒在棺材裡,那就比您囚禁在這裡更覺得煩悶了,算了吧!”

“說實話,這一點我倒一點也不知道。”

比西笑著對他說道:“我說,您要不要我把我的侍從送給您?”

“送給我?”

“是的,他是個了不起的小夥子。”

聖呂克說道:“謝謝吧!我討厭侍從。國王向我建議說我可以把我最歡喜的侍從召來,我拒絕了。國王正在給宮裡添置裝備,您還是把他獻給國王吧!至於我,我從這裡出去以後,我要學謝農索古堡[注]舉行綠色宴會以後的做法,我只要女人伺候我,我還要親自料理自己每天穿什麼服裝哩。”

比西仍然堅持著:“唔!您不妨試試看要一個。”

聖呂克氣惱地說:“比西,您這樣戲弄我真不好。”

“您讓我送吧!”

“我不。”

“我已經告訴您我知道您的需要。”

“我說不,不,不,一百個不。”

“喂!侍從,到這兒來。”

聖呂克叫起來:“真見鬼!”

那個年輕的侍從,離開了窗洞,滿臉通紅地走過來。

聖呂克認出是冉娜穿著比西家的制服以後,驚得愕住了,只能喃喃地說:“啊!啊!”

比西問道:“怎麼樣?要不要把他趕走?”

聖呂克喊道:“不!我的天主!不!啊!比西,比西,現在是我應該永遠感謝您的友情了!”

“請您注意,聖呂克,別人雖然聽不見您說話,卻在注視著您。”

聖呂克說道:“這話不錯。”

因此他向著他的妻子前進兩步,卻後退了三步。事實上,德·南希先生對聖呂克十分生動的啞劇表演感到驚訝,已經開始傾聽他們的談話,這時候,從玻璃迴廊那邊傳過來一陣嘈雜的吵鬧聲,移轉了他的注意力。他大聲喊道:

“啊!天哪!我好像覺得國王在跟人吵架了。”

比西裝出坐立不安的樣子,說道:“的確,我也這樣想,這會不會是同安茹公爵吵起來!我是隨同安茹公爵一起來的。”

衛兵隊長摸了摸身旁的佩劍,向著迴廊的方向走去,那邊傳來的口角聲一直穿透宮殿的拱頂和牆垣。

比西回過頭來對聖呂克說道:“您說我把事情安排得巧妙不巧妙?”

聖呂克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安茹先生同國王目前正在互相咒罵,這一定是妙不可言的一幕景象,為了一飽眼福,我要奔過去觀看。您倒可以利用這場吵架把我送給您的這個英俊小夥子安置在安全的地方,但是您不能逃跑,因為國王馬上就會回來找您。您能辦到嗎?”

“能,能!再說,縱使不能辦到,也得盡力朝這方面去辦。幸虧我裝病,守在房間裡不出去。”

“既然這樣,再見了,聖呂克;夫人,在您祈禱的時候不要忘記了我。”

比西走出了候見室,非常高興他作弄了亨利三世。他向玻璃迴廊走去,國王正在那裡同安茹公爵鬥嘴,國王氣得滿臉通紅,安茹公爵氣得臉色發青,國王對安茹公爵說,昨天的一場決鬥,是由比西引起的。安茹公爵大聲回答:

“陛下,我敢保證,是埃佩農、熊貝格、奧、莫吉降和凱呂斯在圍內勒王宮前面埋伏著等待比西的。”

“誰告訴您的?”

“我親眼看見的,陛下,是我親眼看見的。”

“您是在黑暗中看見的,對嗎?那天夜裡天黑得就跟在爐膛裡一樣。”

“因此我不是從他們的相貌上認出他們的。”

“那是從什麼?從他們的肩膀嗎?”

“不,陛下,從他們的嗓音。”

“他們同您談過話嗎?”

“他們不止同我談過話,他們還把我當成比西,向我襲擊。”

“向您?”

“是的,我。”

“您到聖安託萬城門去幹什麼?”

“這跟您沒有關係!”

“我想知道,我。今天我非常好奇。”

“我到馬納塞斯家裡去。”

“到馬納塞斯的家裡去,他是一個猶太人!”

“您自己也到呂吉埃利[注]的家裡去,他是一個用毒藥害人的劊子手!”

“我愛到哪裡去就到哪裡去,我是國王。”

“您這不是回答,是強詞奪理。”

“再說,我已經講過,挑釁的是比西。”

“比西?”

“是的,比西。”

“在什麼地方?”

“在聖呂克的舞會上。”

“比西會向五個人挑釁?算了吧!比西是個勇敢的人,可他不是瘋子。”

“真見鬼!我告訴您我親耳聽見他挑釁的。再說,他完全可能這樣做,因為不管您怎樣說,他刺傷了熊貝格的大腿,刺傷了埃佩農的胳膊,幾乎打死了凱呂斯。”

公爵說道:“啊!真是這樣,他沒有對我說過這一切,我得為此向他祝賀。”

國王說道:“我不祝賀任何人,可是我要嚴辦這個愛好打架的人,以儆效尤。”

公爵說道:“至於我,我是您的朋友們攻擊的目標,他們不僅通過比西攻擊我,還直接攻擊我本身,我真想知道我是不是您的親弟弟,在法蘭西,除了陛下以外,還有沒有一個人敢於正視我而不低頭,哪怕他的低頭不是出於尊敬,而是出於畏懼也罷。”

這時候,比西被他們兩兄弟的吵架聲吸引過來了,他很瀟灑地穿著嫩綠色緞子衣服,打著粉紅色的花結。他向亨利三世鞠了一躬以後說:

“陛下,請接受我的誠摯敬意。”

亨利說道:“見鬼,他來了。”

比西問道:“陛下似乎正在談論我?這真是賜給我天大的面子了。”

國王回答:“不錯,能見到你我真高興;不管人家怎麼說,你臉色很好,身體健康。”

比西說道:“陛下,身上流了血能使臉色鮮潤,今晚我的臉色一定非常鮮潤。”

“好吧!既然有人打了你,你又受了致命的傷,你就提出申訴吧!德·比西伯爵,我會給你秉公判斷的。”

比西答道:“對不起,陛下,既沒有人打我,我也沒有受致命的傷,我不提出申訴。”

亨利愕然,他盯著安茹公爵,問道:

“您剛才說什麼來著?”

“我剛才說,比西被劍刺穿了脅部。”

國王問道:“這是真的嗎,比西?”

比西說道:“既是陛下的弟弟說的,那當然是真的了;王弟是不可能說謊的。”

亨利說道:“你脅部吃了一劍,你還不想申訴?”

那位極難對付而喜歡決鬥的人回答:“除非人家砍斷我的右手,阻止我自己報復,我才會提出申訴;即便如此,我還是希望用左手來報復。”

亨利低聲嘀咕:“太狂妄了!”

安茹公爵說道:“陛下,您既然提到要秉公判斷,那麼,就請您審判吧!這最符合我們的心意了。請您下令調查,任命法官吧!使天下人都知道究竟是哪一方設下埋伏的,是誰佈置暗殺的。”

亨利紅了臉,他說道:

“不,這一次我寧願不知道錯在何方,使大家都獲得寬恕。我願意這些兇猛的敵人互相握手言和,我很惋惜熊貝格和埃佩農因養傷而留在家裡不能來。這樣吧!安茹先生,照您的看法,您以為在我的幾個朋友中誰是最激烈的人?您說吧!因為這對您不是一件難事,您說過您親眼見過他們的。”

安茹公爵說道:“陛下,那是凱呂斯。”

凱呂斯說道:“一點不錯!我不隱瞞,殿下看得很清楚。”

亨利說道:“那麼,請德·比西先生和德·凱呂斯先生代表大家講和吧!”

凱呂斯說道:“啊!啊!這是什麼意思,陛下?”

“這意思就是,我要你們當著我的面立刻互相擁抱。”

凱呂斯皺起了眉頭。

比西轉過身來對著凱呂斯,模仿長褲佬[注]的意大利手勢,用意大利語招呼他一句:“Signor(先生),怎麼樣?您難道不肯賞險嗎?”

這句俏皮話完全出乎人們的意料之外,而比西說時又那麼有聲有色,使得國王也笑了起來。比西走到凱呂斯身邊,模仿他說話時帶著意大利口音說道:

“來呀,示(先)生,國王咬(要)這樣做。”

於是他用兩條臂膀抱住凱呂斯的脖子。凱呂斯低聲對比西說道:

“我希望您不受這個舉動的約束。”

比西也低聲回答他說:“放心好了,我們終有一天會重逢的。”

凱呂斯滿臉通紅,一肚子不高興,氣沖沖地退走了。

亨利皺起眉頭,比西則始終模仿著長褲佬的模樣踮著一隻腳轉了一個身,走出了會議大廳。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4:49

六 國王亨利三世怎樣度過他宣告就寢以後上床以前的那段時間

那幕以悲劇開場而以喜劇結束的戲演出以後,聲音傳到外邊,像盧佛宮的回聲一樣,在整個巴黎城裡擴散。滿臉怒容的國王向他自己的寢宮走去,後面跟著希科,小丑要求吃夜宵。國王越過寢宮的門檻時說道:

“我不餓。”

希科說道:“這很可能,可是我餓得受不了,恨不得咬些什麼東西,即使是羊腿也好。”

國王只當沒有聽見。他解下斗篷的扣子,把斗篷放在床上,脫下他的用黑色長別針別在頭上的無邊小帽,扔到安樂椅上,然後向通到聖呂克房間的那條走廊走去,聖呂克的房間同國王的房間只隔一堵牆。他說道:

“小丑,在這兒等我,我馬上回來。”

希科說道:“不必著忙,我的孩子,不必著忙;”他聽著亨利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又接下去說:“我甚至願意你留給我一點時間,好叫你出乎意外地吃一驚呢? ”

等到國王的腳步聲完全聽不見以後,他打開候見室的門,喊道:“來人吶!”

一個僕役奔過來。他對僕人說道:

“國王改變了主意,他想請聖呂克同他共進一頓豐盛而精美的夜宵。他吩咐一定要送好酒來。去吧!”

僕役轉過身來去執行希科的命令,他毫不懷疑,認為那就是國王的命令。

至於亨利,我們說過,他走進了聖呂克的套間。聖呂克得到通知說陛下即將來訪,他早已躺在床上,叫一個老僕人為他念經。老僕人是跟他進盧佛宮,一起被囚禁起來的。在角落裡一張金色的安樂椅上,比西帶進來的那個年輕侍從雙手抱著頭,深深地熟睡了。

國王把房間裡的所有一切一覽無餘地望了一眼。

他不安地問聖呂克:“這個年輕人是誰?”

“陛下留我在宮裡的時候,不是准許過我帶一個年輕侍從的嗎?”

亨利三世回答:“是的,有這回事。”

“因此,我就遵照陛下的旨意做了。”

“哦!哦!”

聖呂克問道:“陛下後悔允許我這樣消遣嗎?”

“不,我的孩子,不,你好好消遣吧!我沒有後悔。怎麼,你身體好吧!”

聖呂克說道:“陛下,我熱度很高。”

國王說道:“的確,你的臉紅得厲害,我的孩子;讓我把把脈,你知道我也懂點醫理。”

聖呂克把手伸出來,那動作明顯地表示他心裡很不高興。

國王說道:“就是嘛!脈息間歇,煩躁激動。”

聖呂克說道:“啊!陛下,說真的,我病得很厲害。”

亨利說道:“你放心,我叫御醫來給你診治。”

“謝謝,陛下,我討厭米隆。”

“我親自看護你。”

“陛下,我真不敢當……”

“我叫人給我在你的房間裡搭一張床,聖呂克,我們可以整夜長談,我有許多話要對你說。”

灰心失望的聖呂克叫喊起來:“啊!您自居為醫生,您自稱是我的朋友,而您卻存心不讓我睡覺。見鬼!大夫,您醫治病人的方法太古怪了!天哪!陛下,您愛朋友的方式真少見。”

“怎麼!你病成這樣,你還想單獨一個人留下來?”

“陛下,我有我的侍從。”

“可是他睡著了。”

“我就是要別人這樣看護我,最低限度他們不會防礙我睡覺。”

“讓我同他一起看護你吧!如果你醒了,我就可以同你談話。”

“陛下,我睡醒過來時十分令人討厭,在沒有完全清醒時往往說些罵人的話,只有對我十分熟識的人才會原諒我。”

“最低限度,你得來參加我就寢前的接見。”

“接見完畢以後我可以自由自在地回來睡覺嗎?”

“當然可以。”

“那麼,好。不過我必須向您保證,我是一個愁眉苦臉的臣子,我會打瞌睡的。”

“你愛怎樣打呵欠就打吧!”

聖呂克說道:“您多專制!您有別的許多朋友,為什麼偏要我?”

“啊!對呀。他們的狀況真好,比西已經替我把他們折磨夠了。熊貝格的大腿開了花;埃佩農割破了手腕,弄得像只西班牙式袖子一樣;凱呂斯的腦袋還被昨天的打擊和今天的和解擁抱弄得暈頭轉向,只剩下奧和莫吉隆;奧叫我討厭得要死,莫吉隆正在生我的氣。算了吧!叫醒這個大懶蟲侍從,叫他伺候你穿上一件睡袍。”

“陛下,能否請陛下回避一下。”

“為什麼?”

“我怕在陛下面前失禮。”

“算了吧!”

“陛下,在五公鍾之內我一定到陛下寢宮裡去。”

“五公鍾之內,好!可是不要超過五分鐘。你聽見嗎?在這五分鐘裡,給我想一些好聽的故事,聖呂克,讓我們好好地樂一樂。”

說完以後,取得了一半收穫的國王,帶著一半滿意的心情走了出去。

門剛剛關上,年輕的侍從便一躍而起,一下子就跳到門簾邊上,等腳步聲消失以後,她對聖呂克說:

“啊!聖呂克,您又要離開我了。我的天,多痛苦啊!我在這裡害怕得要死。萬一被人發覺……”

聖呂克說道:“親愛的冉娜,”他指了指那個老僕,“加斯帕爾就在這兒,他可以保護您,防止任何魯莽的人闖進來。”

少婦漲紅了臉說道:“照這樣說,我還不如回去的好。”

聖呂克滿臉悲慼地說:“如果您堅決要求,冉娜,我就叫人把您帶回蒙莫朗西公館,因為他們禁止出宮的只是我。如您的心地同您的容貌一樣美好,如果您心裡對可憐的聖呂克還有點感情,那就請您在這兒等一等。我頭痛、神經痛和肚子痛都很厲害,國王是不會喜歡這樣一個愁眉苦臉的伴侶的,他很快就會放我回來睡覺。”

冉娜低下頭。她說道:

“您去吧!我等您;可是我要學國王對您說的一樣;不要讓我久等。”

聖呂克說道:“冉娜,親愛的冉娜,您真可愛;請相信我一定會盡快地回到您的身邊。再說,我想出了一個辦法,我要進一步考慮周詳,等我回來以後再告訴您。”

“這個辦法能使您自由嗎?”

“我希望能。”

“那麼,您走吧!”

聖呂克說道:“加斯帕爾,不要讓任何人進來。過了一刻鐘以後,用鑰匙把門鎖好,把鑰匙送到國王處交給我。回去告訴公館裡的人不必為伯爵夫人擔心,您明天再到這兒來。”

加斯帕爾一邊答應—一照辦,一邊微笑著,少婦在旁聽了漲紅了臉。

聖呂克拿起妻子的手,溫柔地親了親,然後奔到亨利的房間。亨利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冉娜剩下一個人,渾身哆嗦,蜷縮在從床上帳幔杆吊下來的寬闊床幃裡面,她在那裡沉思、憂慮和生氣,她一邊玩弄著一隻用來吹射彈丸的吹管,一邊思索著要找出一種方法,使她能成功地脫離目前的尷尬處境。

聖呂克一走進國王的房間,一股從房間裡發出的刺鼻而又好聞的香氣便向他襲來。事實上,房間的地上撒滿了鮮花,亨利的腳正踏在鮮花上,這些花都剪去了莖幹,以免刺傷聖上的嬌嫩皮膚。儘管目前還是嚴寒的季節,玫瑰、茉莉、紫羅蘭、蝴蝶花等等,仍然為亨利三世鋪成一條又軟又香的地毯。

房間的天花板很低,裝飾著許多美麗的圖畫。我們說過,房間裡有兩張床,其中一張十分寬闊,儘管床頭貼著牆,也幾乎佔據了房間的三分之一地方。

這張床掛著金線絲綢帷幔,上面繡著神話人物,描繪的是瑟內或者塞尼斯[注]的故事,這個人物一忽兒是男身,一忽兒又變成女身,這種變化,我們可以猜想得到,沒有畫家最荒唐的想象力是難以實現的。床的天蓋是交織著金絲的銀色布製成,用絲線織出圖案,天蓋的一部分很豪華地繡著國王的徽章,這部分緊貼牆壁,構成了床頭。

各個窗戶都掛著和床同樣的帳幔,長靠背椅和安樂椅上用的是同床幄和窗簾同樣的料子。在天花板正中,一條金鍊條吊下來一盞鍍金的銀吊燈,裡面燒著的油會發出一種美妙的馨香。床在右邊,一個鍍金的有羊角羊蹄的半人半獸神手裡拿著一具校形大燭台,裡面燒著四枝粉紅色會發出香氣的蠟燭。這些蠟燭像祭神的大蜡燭那麼大小,發出的亮光,同燈光合在一起,足夠使房間十分明亮。

國王坐在他的烏木鎮金的椅子上,兩隻赤裸的腳踏著撒滿地板的鮮花;他的膝蓋上有七八隻幼小西班牙獵犬,正在用它們鮮嫩的嘴鼻輕輕地在他的手上搔癢。他的頭髮像女人頭髮一樣向上撩起,兩個僕人正在為梳理頭髮、為他梳理向上翹的小鬍子,和他的的絮困狀的稀疏的頰髯,並將它們捲成發環。第三個僕人在國王的臉上塗上一層稠稠的粉紅色香脂,味道特別,香味誘人。

亨利閉上眼睛,讓他們為他化妝,那威風凜凜和莊嚴的樣子活像一尊印度菩薩。

國王問道:“聖呂克,聖呂克在哪兒?”

聖呂克走了進來。希科抓住他的手,把他一直帶到國王面前。希科對國王說道:

“來了,他來了,你的朋友聖呂克來了。命令他洗臉或者不如命令他用香脂揩臉吧;因為如果你不採取這個必不可少的預防措施,就會發生一件麻煩事:或者由於你的身上香噴噴的,你就聞到他的身上有臭味;或者由於他的身上沒有味道,他覺得你的身上太香了。”希科在國王對面的一張安樂椅上放開手腳坐了下來,加上一句:“油脂和梳子,我也想嚐嚐它們的味道。”

亨利大喊起來:“希科!希科!你的皮膚太乾燥,會吸收太多的香脂,我的香脂給我用還不太夠呢;你的毛髮也太硬,會弄斷我的梳子。”

“我的皮膚乾燥是因為我東奔西跑,幫你控制戰場,才造成的,你這忘恩負義的國王!我的頭髮太硬是因為你給我太多的煩惱,使我經常怒髮衝冠弄成的。不過如果你不肯把香脂給我的臉頰,換句話說就是裝扮我的外表,這很好嘛,我的孩子,其餘的我就不必多說了。”

亨利聳聳肩膀,彷彿對他的弄臣的開玩笑不感興趣。他說道:

“請您別管我,您說話顛三倒四的。”

他回過頭來對聖呂克說:

“怎樣!我的孩子,你頭痛得怎樣了?”

聖呂克用手掩住額頭,呻吟了一聲。

亨利繼續說:“你想得到嗎,我看見比西·德·昂布瓦茲了。哎喲!……”他轉過頭來對理髮師說:“先生,你燙痛我了。”

理髮師跪了一跪。

聖呂克渾身哆嗦著說:“陛下,您看見了比西·德·昂布瓦茲嗎?”

國王答道:“是的。你想象得到嗎?這些笨蛋五個人打他一個,還讓他脫逃了。我要把這些笨蛋全都處死。我說,聖呂克,假如你當時在場的話,嗯?”

年輕人回答:“陛下,很可能我不比我的夥伴們更幸運。”

“什麼!你說什麼?我敢用一千埃居來打賭你能擊中比西十劍,而比西只能擊中你六劍。見鬼!我們得等到明天才能看到是不是這樣。你常擊劍鳴,我的孩子?”

“是的,陛下。”

“我問你是不是經常練習擊劍?”

“我身體好的時候幾乎每天都鍛鍊,可是如果我生了病,陛下,我就什麼也幹不成了。”

“你擊中過我幾下?”

“我們互相擊中的次數差不多相等,陛下。”

“是的,可是我的劍術比比西好。真見鬼!”亨利轉過來對他的剃鬚匠說,“先生,你在拔我的鬍髭。”

剃鬚匠跪了一跪。

聖呂克說道:“陛下,請您告訴我一種治心痛病的良方。”

國王說道:“吃點東西就好了。”

“啊!陛下,我認為您說得不對。”

“沒有錯,我向你保證。”

希科說道:“你說得對,瓦盧瓦[注]既然我現在就有劇烈的心痛或者胃痛,我也不知道實在是哪裡痛,我正在照你的處方去做。”

這時候只聽見一種奇怪的聲音,同猴子頻繁地運用下頜咀嚼的聲音差不多。

國王回過頭來,看見希科早已吃完他用國王的名義叫人送上來的雙份夜宵,現在正在運用牙床骨,大聲地品嚐一隻日本瓷杯裡面裝著的東西。

亨利說道:“怎麼!真見鬼,您在幹什麼,希科先生?”

希科回答:“既然你在外表上不准我使用香脂,我只好在內部服用了。”

國王罵了一句:“啊!這奸賊!”並轉過身來,不巧得很,他的貼身男僕塗滿香脂的手指正好塞進國王的嘴巴里。

希科一本正經地說:“吃下去吧!我的孩子。我不像你那麼專制,無論是內部或者外表,我都准許你使用。”

亨利對他的貼身男僕說道:“先生,你悶死我了。”

貼身男僕像理髮師和剃鬚反那樣跪了下去。

亨利喊道:“叫人去找我的衛兵隊長來,立刻去找。”

希科問道:“為什麼要找你的衛兵隊長來?”他邊說邊將一隻手指插進瓷杯裡,然後將手指放進嘴巴里吮吸。

“我要我的衛兵隊長把他的劍穿透希科的身體,不管希科多麼瘦,他總可以把他製成烤肉餵我的狗。”

希科站立起來,把帽子向頭上歪戴,說道:

“真見鬼!用希科來餵狗,用貴族來滿足你的四隻腳的畜牲!好吧!叫他來吧!我的孩子,叫你的衛兵隊長來吧!我們走著瞧。”

說完希科就把他的長劍拔出來,耍弄一番,向著理髮師、剃鬚匠以及貼身男僕作進攻模樣,樣子十分詼諧,以致國王也忍不住笑了出來。接著國王用忿怒的聲音說:

“我現在餓了,可是這個流氓已經把全部夜宵自已一個人吃掉了。”

希科說道:“你真是一個反覆無常的人,亨利。我剛才請你吃夜宵,你拒絕了。現在不管怎樣,還剩下你的一份肉湯。至於我,我不餓了,我要去睡覺了。”

這時候,聖呂克的老僕人加斯帕爾進來把鑰匙交給他的主人。聖呂克說道:

“我也要去睡覺了,因為如果我繼續站下去,我的神經性毛病會當著國王的面發作起來,那就是對國王的大不敬了。我已經在哆嗦了。”

國王抓住幾隻小狗遞給聖呂克說:“喂,聖呂克,把它們帶走,把它們帶走。”

聖呂克問道:“為什麼要帶走?”

“為的是叫它們跟你一起睡;它們會把你的痛苦全部拿過去,你的病就好了。”

聖呂克說道:“謝謝,陛下,”邊說邊將小狗放回籃筐裡,“我再也不相信你的處方了。”

國王說道:“半夜我去看你,聖呂克。”

聖呂克說道:“啊!不要來,陛下,我求求您,您會把我從夢中驚醒,人家說這樣會得癲癇病的。”

說完以後,他向國王敬禮,走出了寢宮,亨利在後面向他作出許多親熱的手勢,一直到他消失才止。

希科早已走掉了。

別的兩三個來伺候國王就寢的人,也一個個地走了出去。

國王身邊只剩下幾個僕人,他們把塗上一層香脂的細布面具罩在國王的臉上,只留下幾個洞給鼻子、眼睛和嘴巴。一頂銀線織錦的睡帽把面具壓在前額和兩隻耳朵上。

然後,他們把國王的兩臂套進一件粉紅色緞子的短小胸衣裡,內部有絲綢和棉花襯裡,十分舒適。接著又給國王戴上手套,手套的皮十分柔軟,簡直可以說是針織成的。手套一直高到肘彎,裡面抹上一層香油,使得手套富有彈性,從外面看是無法找出這麼有彈性的原因的。

國王化妝的神秘儀式結束以後,僕人把肉湯裝在一隻金盃裡,拿來給亨利喝。亨利喝湯以前,叫人拿了另一隻同他那隻一樣的金盃,把湯倒下一半,叫人拿去聖呂克喝,而且祝他一夜平安。

這時候才輪到天主的份兒,那天晚上,國王心事重重,對天主有點漫不經心。亨利只念了一段經文,對他的祝聖過的念珠連摸也沒有摸,就叫人打開他的用芫荽、安息香和桂皮燻過的床,上床睡覺了。

亨利舒舒服服地在他的許多枕頭上躺下來以後,就下令叫人搬掉撒在地上的鮮花,因為花的香吵已經開始使房間的空氣濃濁了。窗戶也打開了幾秒鐘,來更換一個充滿炭酸氣的空氣。然後在大理石壁爐裡用葡萄嫩枝生起了旺火,使整個套間充滿了暖和的熱氣以後,就像流裡消逝那麼迅速,火熄滅了。

於是貼身男僕把門、窗、門簾、窗簾全部關上,把國王心愛的大狗牽進來,狗的名字叫水仙。水仙一跳就上了國王的床,在床上踏步,轉了片刻圈子,就在國王腳下伸長身體橫躺下來。

最後僕人吹滅了鍍金的半人半獸神手中所持的粉紅色蠟燭,把長明燈的燈芯換了一根小的,使燈光暗些,然後負責做這些掃尾工作的僕人也踮著腳尖走了出去。

現在的法蘭西國王,比躲藏在富庶的修道院裡無所事事的僧侶更安靜,更懶散,更漫不經心,他根本不去費神想一想是否還有一個法蘭西存在。

他入睡了。

在走廊裡守夜的人們,從他們各自的崗位上,都能看得清亨利房間的窗戶。半個鐘頭以後,他們看見窗簾裡面的御燈已經完全熄滅,玻璃上原來掛著柔和的粉紅色燈光,現在也被銀色的月光所代替。他們因此認為聖上睡得越來越熟了。

這種時候,室內外一切聲音都靜止下來,可以聽得見蝙蝠在盧佛宮的黑暗走廊裡飛動的最輕微的聲音。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4:50

七 亨利怎樣在旦夕之間改惡從善而沒有人知道改變的原因

兩個鐘頭就這樣過去了。

猛然間響起了一下可怕的喊聲。這卞喊聲是從聖上的寢宮裡發出的。

可是除了國王的古怪喊聲以外,其餘一切正常:長明燈的燈光始終熄滅,寂靜始終那麼深沉,周圍沒有任何其他聲響。

那是國王發出的喊聲。

片刻以後聽見撞跌一件傢俱的聲音,一件瓷器嘩啦啦地跌成碎片,有人發瘋似的在房間裡狂奔,接著又聽見國王的喊聲,還夾雜著狗吠聲。走廊裡馬上燈火通明,劍光閃閃,從沉睡中驚醒的衛兵蹬蹬蹬地奔走,沉重的腳步聲震撼了粗大的柱子。四面八方都在叫喊:

“拿起武器!拿起武器!國王在呼喊,到國王那裡去!”

在一剎那間,衛兵隊長,御前瑞士衛隊的上校,宮中內侍,值班的火槍手,都飛似的向國王寢宮奔來,一道火光立時衝破了黑暗,二十支火把把寢宮照得如同白晝。

只見一張安樂椅翻倒在地,幾隻瓷杯跌得粉碎,床上凌亂不堪,床單和被褥散落在房間各處,亨利穿戴著就寢時的服飾,模樣兒又滑稽又駭人,站在那裡,毛髮直豎,眼睛直勾勾的。

他的右手伸直,像秋風中的樹葉那樣不住顫抖。

他的左手不自覺地抓住一把劍,緊緊地扣在劍柄中。

那條大狗的激動程度不亞於它的主人,它撐開兩條前腿,眼睛盯著國王,嘴裡發出哀號。

國王似乎嚇呆了,一言不發,周圍的人也不敢打破靜默,只好面面相覷,惶惶不安地等待著。

這時候年輕的王后路易絲·德·洛林來了,她是一個溫柔的金髮女子。在人世間過著女聖人的生活,被丈夫的喊聲驚醒,來不及穿好衣服,披著一件寬大的斗篷就來了。她比別人哆嗦得更厲害,她說道:

“陛下,發生了什麼事?天哪!……您的喊聲一直傳到我那裡,我就來了。”

國王回答:“沒……沒……沒什麼,”他的眼睛仍然一動不動,似乎在凝視著空中別人看不見,只有他能看見的一個影影綽綽的形體。

王后又說道:“可是陛下叫喊過……是否陛下身體欠安?”

亨利的臉上十分明顯地流露出恐怖的表情,以致不久就逐步傳染給周圍的人。有人向後退縮,有人走向前,大家都用眼睛緊緊盯住國王本人,看看他有沒有受傷,有沒有被雷擊或者被蛇咬。王后大聲說道:

“啊!陛下,看在天主的份上,請陛下不要讓我們繼續苦惱不安吧!您要叫個醫生嗎?”

亨利仍然用恐怖的聲調回答:“醫生?不,我的身體沒有病,有病的是靈魂,是心靈;不,不,不要醫生……要一個殲海神父。”

大家面面相覷,每個人都察看房門、帷幔、地板和天花板。

在任何地方都沒有發現那個使國王嚇得魂不守舍的無影無形的蹤跡。

大家繼續向四周察看,他們的好奇心陡然增加,因為眼前的神秘事件複雜化了:國王要找一個懺悔神父!

這個要求提出來以後,立刻有一個使者跳上馬,馬蹄踏在盧佛宮的鋪石路上,沿路迸發出無數火星。五分鐘以後,聖熱內維埃芙修道院的院長若瑟夫·傅隆被叫醒,也可以說是從床上被拉起來,到了國王那裡。

懺悔神父到達以後,眾人的聲音立時平息,重新恢復了靜寂,大家互相詢問,猜測,有人自認為猜出了什麼,可是大家都很害怕……國王懺悔了!

第二天一大清早,國王比任何人都更早起床,命令把盧佛宮的門關閉,其實大門只為懺悔神父開過一次。

然後國王召來教堂的寶庫保管員、蠟燭工和司儀官,他拿起他的黑色封皮的日課經,唸了幾段經文,停下來剪了幾個聖像,突然間命令把他的朋友們都召集來。

根據這道命令人們第一個就去找聖呂克;可是聖呂克病得比任何時候都更厲害。他有氣沒力,疲憊不堪。他的頭痛已經轉化為睏倦,他的睏倦,或者更確切點說,他的嗜眠病,使他睡得那麼死,以致所有經常住在王宮的賓客中,只有他一個人沒有聽見昨晚的一場喧鬧聲,雖然他的臥房同國王的臥房只有一牆之隔。因此他要求繼續臥床,不過他會為國王背誦國王要念的所有經文。

聽見這番悲慘的彙報,亨利畫了一個十字,下令派他的醫師去伺候聖呂克。

然後他命令把熱內維埃芙修道院的所有苦鞭都送到盧佛宮裡來。他自己穿著黑服,從他的朋友面前走過,第一個是還瘸著腿的熊貝格,第二個是臂膀吊著繃帶的埃佩農,第三個是頭還暈眩著的凱呂斯,還有就是在哆嗦著的奧和莫吉隆。在走過時,他分給他們一人一根苦鞭,命令他們各盡自己的臂膀的力量互相鞭打。

埃佩農提出來說,他的右臂繫著繃帶,不能回敬別人的鞭打,使一系列的鞭打聲走了音,無法協調起來,因此他應該免除參加這個儀式。

亨利三世回駁他說,只有這樣一來,他的贖罪行動才更能獲得天主的歡心。

他自己以身作則。他脫下緊身上衣、外套、襯衫,像個殉道者那樣鞭打自己。希科很想大笑一場,而且按照他的習慣作些冷嘲熱諷,可是國王的一下嚴厲的眼色使他知道現在這樣做不是時候。於是他跟其他人一樣也取了一條苦鞭,只不過,他不是答打自己,而是鞭打鄰人。等到他發覺手邊沒有背脊可供他鞭打時,他就去鞭打柱子上和護壁板上的圖畫,把圖畫一片片地剝落下來。

經過這一場擾擾攘攘的鞭打,國王的臉色逐漸平靜下來,雖然他仍然顯得十分激動。

突然間他離開了臥房,命令大家等著他。他一轉身,所有贖罪的鞭答都神奇地一下子全停了下來。只有希科繼續在鞭打他所憎惡的奧。奧也儘自己的能力還擊他。這簡直是一場用鞭子進行的決鬥。

亨利到王后那裡去。他送給王后一條價值二萬五千埃居的珍珠項鍊,吻了吻王后的雙頰,這是一年以來他從未做過的事。他要求王后卸下王室的所有飾物,穿上一件粗布衣服。

一向是善良和溫柔的路易絲·德·洛林,馬上就答應了國王的要求。她問丈夫,為什麼在贈送她一條珍珠項鍊以後,要她在身上套上一件粗布衣服。亨利答道:

“為了我的罪惡。”

這個回答使王后很滿意,因為她比任何人知道得更清楚她丈夫要贖的是數量多麼大的罪惡。她按照亨利的意思穿戴起來,亨利同她約好會面時間以後就回到自己的臥房裡去。

國王一齣現,鞭打又重新開始。奧同希科兩人根本沒有停過手,都打得鮮血淋漓。國王向他們祝賀,管他們叫作他的真正和難得的朋友。

十分鐘以後,王后穿著粗布衣服來了。蠟燭馬上分發給整個宮廷所有的人。於是英俊的官員,標緻的貴婦,善良的巴黎人,抱著對國王和聖母十分虔誠的心,都赤著腳,在降霜落雪的嚴寒天氣,一直步行去蒙馬特爾。起初他們都冷得不住哆嗦,不久就被希科發狂般揮鞭抽打弄得渾身發熱,誰如果不幸走進希科的鞭子夠得到的範圍內,就受到他的鞭打。

奧已經承認自己打輸了,排到離希科五十步遠的後面去。

下午四點鐘,叫人喪氣的步行結束了,各個修道院都得到了豐厚的施捨,整個宮廷所有的人都腫了腳,官員的背脊都皮開肉綻;王后是穿著一件寬大的的粗布襯衣在公眾面前出現的,國王則戴著一串用小骷髏頭製成的念珠。一路上眼淚啊,叫喊啊,祈禱啊,焚香啊,唱聖歌啊,應有盡有。

這一天,我們都看見了,過得非常好。

事實上,每個人為了討國王歡喜,都忍受了寒冷和鞭打,卻沒有一個人能猜得出,為什麼前天還在好好地跳舞的國王,過了兩天忽然用苦行來磨鍊自己。

胡格諾教徒[注],神聖聯盟[注]成員,不信教的人,這些人都是最會貶低別人行動的人,他們一邊笑著一邊觀看這隊互相鞭打的人走過,還說什麼上一次遊行更壯觀,人員更虔誠,這樣說法一點也不符合事實。

亨利空著肚子回到宮裡,他的肩膀上有無數紅的和藍的長條傷痕。整整一天他沒有離開過王后,他充分利用休息時間和在各個小聖堂的停留時間,對王后許諾給她增加新收入,還計劃同她一起到各地朝聖。

至於希科,打人打得厭倦了,國王強迫他進行的這種不常見的臂力鍛鍊使他餓得發慌,他就在蒙馬特爾城門稍遠處躲開一會兒,他帶著他的朋友戈蘭弗洛修士,就是那個想叫比西懺悔的熱內維埃芙會修士,走進一家相當有名氣的郊區小咖啡館的花園裡,在那裡喝了加上香料的酒和吃了從船伕穀倉沼澤地打來的一隻野鴨。然後,等隊伍回來的時候,他又插進行列,一直回到盧佛宮,沿途仍然盡力鞭打那些贖罪的善男信女,用他自己的話來說,他是在分發全面赦罪證書。

傍晚時分,國王由於空著肚子,赤著腳跑了一整天。自己又猛烈鞭打自己,感覺到疲乏了。他叫人伺候他吃了一頓素餐,為他滋潤一下他的肩膀,生起一爐旺火,走過去看聖呂克。他發現聖呂克輕鬆愉快,精神飽滿。

從昨晚起,國王有了很大的變化;他的一切想法都集中在人世一切皆空,以及贖罪和死亡上面。

他用對人生感到厭倦的深奧口吻對聖呂克說道:“啊!天主使人生這樣多災多難,真是做得對極了。”

聖呂克問道:“陛下,這話怎講?”

“因為人如果對人世感到厭倦,就不會害怕死亡,反而渴望死亡。”

聖呂克說道:“對不起,陛下,這話只可以對您自己合適,至於我,我一點兒也不渴望死亡。”

國王搖了搖頭說道:“你聽我說,聖呂克,如果你想走正道,你必須按照我的忠告,我甚至可以說,按照我的榜樣去做。”

“我很願望,陛下,只要您的榜樣符合我的心意。”

“你願不願意我們兩個,我,放棄王位,你,放棄妻子,我們倆一起進入一個隱修院?我手裡有教皇的特許證;明天我們就立誓當修士。我改名為亨利修士……”

“對不起,陛下,對不起,您嘗夠了戴王冠的味道,所以您不在乎;我對我的妻子還熟識得不夠,我捨不得她,我拒絕您的建議。”

亨利說道:“啊!啊!看樣子你的身體好得多了。”

“確實是好得多了,陛下,我覺得精神安定,心裡充滿了快樂。我一心一意等待幸福和歡樂,心情之迫切,簡直叫人難以相信。

國王合起掌說道:“可憐的聖呂克!”

“陛下,您應該在昨天向我提出這樣的建議。啊!昨天,我一肚子怒火,見了樣樣都討厭,渾身上下都疼痛。一點些微小事就能使我投井自殺。可是,今晚,情況不同了,我度過了美好的一夜,可愛的一天。憑天主發誓,快樂萬歲!”

國王說道:“你指天主聖名發誓,你犯誡了[注],聖呂克。”

“我發過誓嗎,陛下?這很可能,可是我覺得您有時也憑天主聖名發誓的,您。”

“我曾經發過誓,聖呂克,不過我再也不發誓了。”

“我不敢這樣說。我只儘可能少發誓。這就是我唯一願意遵守的一件事。再說,天主看見我們的罪過是來自人性的軟弱,會對我們的罪過大發善心和慈悲的。”

“那麼你相信天主會寬恕我了?’

“啊!我並不代表您說話,陛下;我只代表您的僕人我自己說話。喲!您,您是以……國王的身份……犯罪,而我,我卻以普通人的身份犯罪;我真希望到最後審判日,天主用兩種天平來審判不同身份的人。”

國王嘆了一口氣,低聲唸了《悔罪經》,唸到“我罪,我罪,告我大罪”時,還捶了捶心胸。

國王說道:“聖呂克,總而言之,你願意今晚在我的臥房過夜嗎?”

聖呂克回答:“這得看情形而定,我們在陛下的寢宮裡幹什麼呀!”

“我們要點著所有的燈燭,我躺在床上,你給我念諸聖祈禱文。”

“‘對不起,陛下。”

“你不想來嗎?”

“我不會幹這樣的事。”

“你拋棄我了!聖呂克,你拋棄我了!”

“不,恰恰相反,我不準備離開你。”

“啊!是真的嗎?”

“只要您願意的話。”

“我當然願意。”

“不過有一個條件SINEQUANON[注]。”

“什麼條件?”

“條件是:陛下命人搬好桌子,派人把樂師和朝臣找來,哈!我們跳舞。”

國王恐怖到了極點,叫嚷起來:“聖呂克!聖呂克!”

聖呂克說道:“咳!今天晚上我真愛鬧著玩,我。陛下,您願意喝酒和跳舞嗎??

亨利沒有回答。有時他的性情十分活潑輕快,今天卻越來越顯得憂鬱,彷彿正在同一種隱秘的思想進行鬥爭,這種隱秘的思想使他的心情越來越沉重,好比鉛塊系在鳥兒的腳爪上,使它無法振翅高飛一樣。

最後國王用陰鬱的聲音說道:“聖呂克,你有時也做夢吧!”

“我經常做夢,陛下。”

“你相信夢嗎?”

“從理智上相信。”

“這怎麼講?”

“是這樣!夢可以減輕現實的痛苦。比如,昨天晚上,我就做了一個美妙的夢。”

“什麼夢?”

“我夢見我的妻子……”

“你還在想著你的妻子麼,聖呂克?”

“想得比任何時候都厲害。”

國王嘆了一口氣:“啊!”抬頭仰望天空。

聖呂克繼續說:“我夢見我的妻子依然保持住她的花容月貌,因為我的妻子是標緻的,陛下……”

國王說道:“可借啊!夏娃也很標緻,傻瓜!而夏娃把我們都害了。”

“啊!這就是您的仇恨的來由嗎?陛下,還是繼續談我的夢吧!”

國王說道:“我也一樣,我也做了一個夢……”

“我夢見我的妻子依然保持住她的花容月貌,卻像鳥兒那樣多了兩隻翅膀,而且她馬上衝破狹廊和柵欄門的阻隔,飛越盧佛宮的牆壁,一直到達我的窗外。她用額頭叩擊窗玻璃,嘴裡發出可愛的只有我才理解的嗽嗽聲,那聲音說:開門,聖呂克,開門,我的丈夫。”

國王急忙問道:“那你開了嗎?”

聖呂克大聲說:“我當然開了,而且是急急巴巴地開的。”

“你過分迷戀世俗生活的樂趣了。”

“隨您愛怎樣說就怎樣說吧!陛下。”

“後來你就醒過來了嗎?”

“沒有,陛下,我真不願意這樣做;這夢太美妙了。”

“那麼你繼續做夢嗎?”

“我儘可能這樣做,陛下。”

“你還希望今晚……”

“繼續做夢,對的,不怕得罪陛下,我希望今晚繼續做夢,這就是為什麼我拒絕陛下的好意,不願去唸祈禱文的原因。如果我守夜,陛下,我最低限度想得到和我夢中同樣的歡樂。因此,像我對陛下說過的那樣,請陛下命令搬好桌子,派人找來樂師……”

國王站起來說道:“夠了,聖呂克。你在一步步墮入地獄,如果我繼續在這裡呆下去,我也會跟著你墮入地獄。再見,聖呂克,我希望上天賜給你的,不是像你剛才所說的一樣,一個有誘惑性的夢,而是一個能拯救靈魂的夢,它會在明天把你帶回來參加我的贖罪,同我一起得救。”

“我十分懷疑有這種可能,即使我確信無疑,我也要忠告陛下:今晚就把不信神的聖呂克趕出盧佛宮,因為他已經下定決心死不悔罪了。”

亨利說道:“不,不;我希望從現在到明天,聖寵會降臨到你身上,如同它降臨到我身上一樣。晚安,聖呂克,我去為你祈禱。”

“晚安,陛下,我去為您做夢。”

說完以後聖呂克立刻唱起一支淫蕩小曲的第一段,這支歌曲是國王脾氣好的時候最喜歡唱的。這就使得國王趕緊退出房間,他一邊把門關上,向自己的房間走去,一邊喃喃地說道:

“主啊,我的天主!您的憤怒是公平的,正當的,因為人心越來越壞了。”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4:50

八 國王如何怕上加怕,而希科只怕自己害怕

國王走出聖呂克的房間以後,發現整個宮廷所有的人都遵照他的命令,聚集在大長廊裡。

於是他賜給他的寵臣們一些思典:把奧、埃佩農和熊貝格派往外省;威嚇莫吉隆和凱呂斯,不准他們再同比西爭吵,否則就要追究責任;他還把手賜給比西親吻;他緊緊地擁抱他的弟弟弗朗索瓦,過了好一會兒還不鬆手。

至於王后,他慷慨地給了她無數親熱和讚美之詞,使得在場的人都認為這是一個好兆頭,法蘭西的王位有希望獲得繼承人了。

平時就寢的時間已逐漸臨近,大家都很容易看出國王在儘可能地拖延就寢時間。最後盧佛宮的大鐘敲響了十點,亨利久久地環顧四周,彷彿想從他的朋友當中找一個來擔任聖呂克剛才拒絕的任務。

希科注意到他這樣做。

希科本著慣常的大膽對國王說:“喂!你今天晚上好像對我頻送秋波,亨利。說不定你是想冊封一位有一萬法郎年金收入的修道院院長吧!真見鬼!我能當一個多好的院長啊!封吧!我的孩子,封吧!”

國王說道:“希科,請您跟我來。晚安,先生們,我就寢了。”

希科轉過身去面對群臣,把小鬍子翹起來,作出非常優雅的姿態,滾動著圓圓的溫和眼睛,學著亨利的聲音,模仿他的話說:

“晚安,先生們;晚安,我們要就寢了。”

朝臣們都咬緊唇忍住笑,國王滿臉通紅。

希科又說:“還有,我的理髮師,我的剃鬚匠,我的貼身侍從,千萬別忘了我的香脂。”

國王說道:“不,今晚這些東西一概都不要;因為我們馬上要過封齋節了,何況我又在贖罪中。”

希科說道:“我只惋惜少掉了香脂。”

國王同弄臣一起走進了我們熟悉的寢宮。

希科說道:“哎喲,亨利!難道我是最得寵的嗎,我?難道我是必不可少的嗎?難道我長得十分英俊,比這個愛神般的凱呂斯更美?’

國王說道:“不要說話!小丑;你們,各位化妝師,請你們退出去。”

侍從們聽命退出,門又重新關上。只剩下亨利同希科兩人,希科帶點詫異地注視著亨利。

小丑問道:“為什麼你叫他們出去?他們還沒有給我們塗香脂哩。難道你打算用國王的手來給我塗香脂?說真的,這也不失為一種贖罪的方法。”

亨利沒有回答。所有侍從都退出以後,房間裡剩下兩個國王,一個是小丑,另一個是賢人,他們互相注視。

亨利說道:“我們禱告吧!”

希科叫起來:“謝謝了,這沒有什麼好玩。如果你叫我進來的目的是為了禱告,我寧願回到那班沒有教養的朋友中去。再見,我的孩子,晚安。”

國王說道:“留下。”

希科挺直身子說道:“哎呀!你墮落成為專制魔王了。你是暴君,是法拉利斯第二[注],是德尼斯第二[注]。我在這兒覺得厭煩,我;你今天一整天叫我用牛筋鞭子抽掉我的朋友們肩上的皮,現在看樣子我們今晚又要重演這一幕了。喲!不要重演吧!亨利。這兒只有我們兩個人……每一鞭都會擊中的。”

國王說道:“閉嘴,你這多嘴的可憐蟲!想想你的懺悔吧!”

“好呀!果然不出所料。叫我懺悔,我!你要我懺悔些什麼呀!懺悔我當了一個修士的小丑嗎?《Confiteor》[注]……我悔罪;Meaculpa[注],我罪,我罪,告我大罪!”

國王說道:“不要褻瀆經文,可憐蟲!不要褻瀆經文。”

希科說道:“哎呀!我寧願被關在獅子籠裡,或者猴子籠裡,而不願被關在一個瘋狂國王的寢宮裡。再見吧!我走了。”

國王把房間的鑰匙拿走。

希科說道:“亨利,我警告你,你的神氣陰森可怖,如果你不讓我出去,我就要呼喊,叫嚷,打破門,打碎玻璃。等著瞧吧!等著瞧吧!”

國王用非常傷感的口吻說道:“希科呀希科,我的朋友,你在糟蹋我的悲傷。”

希科說道:“啊!我明白了,你害怕單獨一個人留在房間裡,暴君都是這樣子的。你學德尼斯的樣子設有十二個寢宮吧!或者學提貝里斯[注]的樣子建造十二所宮殿吧!目前你先拿了我的長劍,讓我把劍鞘帶回去,好嗎?”

聽見這些談起恐怖的話,亨利的眼裡閃過了一道光芒,接著,他渾身顫抖著,站了起來,在房間裡兜圈子。

亨利的身子過分激動,臉色過分蒼白,使得希科開始相信他真的病了,希科驚愕地注視著他在房間裡轉了三四個圈子以後,對他說道:

“你怎麼啦,我的孩子?把你的痛苦傾訴給你的朋友希科聽吧!”

國王在小丑面前停了下來,盯著他,對他說道:

“的確,你是我的朋友,我唯一的朋友。”

希科說道:“那麼瓦朗塞修道院院長的位子還空著。”

亨利說道:“聽我說,希科,你能守口如瓶嗎?”

“還有皮蒂維埃修道院也空著,在那兒可以吃到多肥的雲雀肉糜。”

國王繼續說:“儘管你言行滑稽,你是一個勇敢的人。”

“那麼,不要給我一個修道院,給我一團兵上吧!”

“而且,你還是一個能也好主意的人。”

“既然這樣,不要給我一團兵士,封我為顧問吧!啊!不,我想起來了,我寧願要一團兵士或者一個修道院,我不願當顧問,一當顧問我就不得不經常要同意國王的意見了。”

“不要說話,不要說話,希科,時間快到了,可怕的時間。”

希科說道:“你的毛病又犯了嗎?”

“你自己看吧!你自己聽吧!”

“看什麼?聽什麼?”

“等著瞧吧!這件事本身就能告訴你許多你想知道的事情,等著瞧吧!”

“不,不,我不等。你的父母在想生你的那個該死的晚上到底被什麼樣的瘋狗咬過了?”

“希科,你有勇氣嗎?”

“我向來以勇敢而自豪,可是我不願意這樣子來考驗我的勇氣,真見鬼!當法蘭西兼波蘭國王深更半夜大喊大叫震動盧佛宮的時候,十分渺小的我,不能不擔當損害你的寢宮名聲的罪名。因此,再見吧!亨利,召喚你的衛兵隊長,你的瑞士侍衛,你的守門人吧!讓我走開。讓看不見的危險見鬼去吧!讓我不認識的危險見鬼去吧!”

國王十分專橫地說:“我命令你留在這兒。”

“這真是,一個愛逗樂的大師想製造恐怖了。我害怕,我。我實話告訴你,我害怕;救命啊!救火啊!”

希科大概為了要逃避危險,登上一張桌子。

國王說道:“算了吧!傻瓜,既然只有如實告訴你才能使你閉嘴,我就把一切都告訴你吧!”

希科搓著雙手說道:“啊!啊!”邊說邊小心翼翼地從桌子上下來,拔出了他的長劍:“只要告訴我了,就好辦;我們可以爭論嘛。說吧!說吧!我的孩子。事情好像是牽涉到一條鱷魚,對嗎?真見鬼!我的劍是一柄好劍,因為我每星期都用它來修剪指甲,而我的指甲很硬。亨利,你剛才說是一條鱷魚。”

希科很舒服地在一把大交椅上安頓下來,把出鞘的劍放在兩腿之間,把兩條小腿交叉絞扭在劍身上,好比象徵和平的兩條蛇環繞在麥考萊[注]的神枝上一樣。

亨利說道:“昨天晚上,我睡著了……”

希科說道:“我也睡著了。”

“突然間,一股氣息吹過我的臉頰。”

希科說道:“那是那條大狗肚子餓了,它舔你臉上的香脂。”

“我半睡半醒,覺得我的鬍鬚害怕得在我的面罩下面直豎起來。”

希科說道:“啊!你使我害怕得哆嗦起來了,不過我哆嗦得很舒服。”他邊說邊在安樂椅裡蜷縮成一團,把下巴擱在劍柄的圓球上。

國王接下去用微弱而顫震著的聲音繼續說,聲音太低,幾乎傳不到希科的耳朵裡:“於是,於是一個聲音在房間裡響起來,那聲音帶著悽慘的顫抖,悽慘得使我的整個腦瓜子都震動起來。”

“不錯,是鱷魚的聲音。我在馬可波羅的遊記裡讀到過,鱷魚會模仿小孩的哭聲發出恐怖的聲音。不過你可以放心,我的孩子,如果鱷魚來了,我們就把它殺死。”

“你好好聽下去。”

希科全身放鬆彷彿鬆開了彈簧似的,說道:“活見鬼!我不是好好地在聽嗎?我動也不動像根樹樁一樣,一言不發像條鯉魚一樣,我在聽著。”

亨利用更加陰沉、更加悲切的聲音繼續說道:

“那聲音說,可憐的罪人……”

希科打斷他的話頭說道:“咦!這聲音會說話,那就不是一條鱷魚了。”

“那聲音說,可憐的罪人!我是天主耶穌的聲音。”

希科跳了起來,可是落下來時卻穩穩地蹲在他的安樂椅上。

他問道:“天主的聲音麼?”

亨利回答:“啊!希科,那聲音可怕極了。”

希科問道:“是不是很悅耳的聲音?它像不像《聖經》裡所說的號角聲?”

“那聲音繼續說:你在不在?你聽見了嗎?估惡不俊的罪人,你聽見了嗎?你是不是還要堅持你的罪惡?”

希科說道:“啊!真的,真的,真的,我覺得天主的聲音很像你的百姓的聲音。”

國王繼續說:“接下來的是對我數不清的責備,希科,我向你保證,這些責備對我是十分冷酷無情的。”

希科說道:“好呀,繼續說下去,我的孩子,告訴我那聲音說什麼,也叫我知道一下天主是否什麼都知曉。”

國王喊起來:“你這褻瀆宗教的人,如果你懷疑,我要叫人懲罰你。”

希科說道:“我!我並不懷疑,我所驚異的,是天主居然等到今天才責備你。自從諾亞時代洪水氾濫以來,天主已經變得很有耐心了。因此,我的孩子,”希科繼續說,“你就害怕得要命!”

亨利說道:“是的,就是這樣。”

“應該害怕。”

“我的兩個太陽穴拼命淌汗,骨頭裡的骨髓都凝固了。”

“就跟《耶利米書》[注]所說的情況一樣,這是十分自然的;我憑我的貴族身份起誓,我處在你的地位不知要做出什麼事來。於是你就叫喚了?”

“是的。”

“大家都來了?”

“是的。”

“他們到處找過嗎?”

“到處都找過。”

“找不到善良的天主?”

“一切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首先從國王亨利開刀。這真可怕。”

“太可怕了,使我不得不召喚我的懺悔神父。”

“啊!很好,他馬上來了嗎?”

“立刻就來了。”

“這樣吧!我的孩子,坦率地談一談,同你平時做人相反,說一次真話,告訴我,你的懺悔神父對這個啟示是怎樣想的?”

“他也戰慄了。”

“我想他會這樣。”

“他劃了一個十字,命令我按照天主的意願懺悔。”

“好極了!從來懺悔就沒有什麼壞處。不過他對那個幻象本身,或者正確點說,他對那個聽到的東西有什麼說的?”

“他說這是天意,說這是奇蹟,說必須想到拯救國家。因此,今天早上……。”

“今天早上你幹了什麼,我的孩子?”

“我送給耶穌會十萬利弗爾。”

“好極了!”

“而且用苦鞭砸爛我自己的皮膚和許多年輕貴族的皮膚。”

“太好了!後來呢?”

“後來,後來……希科,你想什麼?我不是同愛開玩笑的人說話,我是同一個冷靜的人,一個朋友說話。”

希科十分嚴肅地說道:“啊!陛下,我認為陛下做了一場惡夢。”

“你這樣認為嗎?……”

“我認為陛下是作了一個夢,只要陛下不再擔心憂慮,這樣的夢不會再有了。”

亨利搖了搖頭說道:“夢?不,不;那時我十分清醒,希科,我可以向你保證。”

“亨利,你那時睡熟了。”

“我睡得不熟,我的雙眼睜得大大的。”

“我睡熟也睜著眼睛的,我。”

“可是我的眼睛能看見東西,一個人真正睡著以後是不會發生這種情況的。”

“那麼你看見些什麼?”

“我看見房間的窗玻璃上有月光,我看見劍柄圓球的那塊紫色水晶閃閃發亮,就在你所在的地方,希科,它發出一道幽光。”

“那盞燈呢,它怎樣了?”

“它熄滅了。”

“做夢,我的孩子,純粹是做夢。”

“為什麼你不相信呢,希科?不是說過如果天主要想在大地上出現大的變化,天主會同國王們談話的嗎?”

希科說道:“是的,天主同他們談話,這話不錯,可是天主的說話聲太低了,他們從來也聽不見。”

“可是誰使你這樣抱懷疑態度的呢?”

“就是你聽得清清楚楚的這件事。”

國王說道:“好吧!你明白我為什麼要留你在這兒嗎?”

希科回答:“當然!”

“為的是讓你親耳聽聽這個聲音說什麼。”

“為的是讓我向人複述我聽到的聲音時,人家以為我在說笑話。希科太微不足道了,太渺小了,太滑稽了,使得他即使對每一個人複述,也沒有人會相信他。你這計策真好,我的孩子。”

國王說道:“為什麼你不肯相信是由於你的忠心耿耿一向為人所共知,所以我才告訴你這個秘密的呢,我的朋友?”

“啊!別說謊了,亨利;如果那聲音出現了,它也會譴責你說這個謊話的,你犯別的罪已經夠多了。不過,管它呢!我還是接受了你委派的差事。因為我不嫌棄聽聽天主的聲音,說不定它也會我說些什麼呢? ”

“好吧!現在應該是幹什麼?”

“你應該上床睡覺,我的孩子。”

“可是,恰恰相反……”

“不要‘可是’。”

“不過……。”

“你以為你站著不睡就能阻止天主的聲音說話嗎?一個國王比別的人只高一頂王冠,如果國王脫下王冠,請相信我,亨利,他就同別的人一樣,有時還比別的人一矮點。”

國王說道:“那好,你不走了吧!”

“一言為定。”

“好呀!我要去睡覺了。”

“好!”

“可是你呢,你不睡覺嗎?”

“絕對不會。”

“不過,我只脫下我的緊身短上衣。”

“隨你的便。”

“我穿著我的短褲。”

“有備無患。”

“你呢?”

“我麼,我留在我原來的地方。”

“你不睡覺嗎?”

“啊!關於這一點,我不能答應你;睡眠就好像害怕一樣,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

“最低限度,你應該儘自己所能去阻止睡眠。”

“放心吧!我會擰我自己一把的;再說,那聲音也會吵醒我。”

亨利說道:“不要同那聲音開玩笑。”他的一隻腳已經上了床,這時又縮回來。

希科說道:“咦!難道你要我哄你睡覺嗎?”

國王嘆了一口氣,用憂虎不安的眼光向房間裡的所有旮旯裡都察看一遍以後,膽戰心驚地鑽上了床。

希科說道:“好!現在輪到我了。”

他伸直身子躺在安樂椅上,在自己身邊前後左右都堆滿了靠墊和枕頭。

“陛下,您感覺怎樣?”

國王回答:“不壞,你呢?”

“很好;晚安,亨利。”

“晚安,希科;不過你別睡著了。”

“喲!我絕對不會,”希科一邊回答一邊張大了嘴巴打呵欠。

他們兩個都閉上了眼睛,國王假裝睡覺,希科倒真的睡著了。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4:50

九 天主的聲音弄錯了,對希科說話以為是對國王說話

國王同希科一動不動地靜默了大約十分鐘。猛然間國王吃驚地一跳,在床上坐了起來。

希科正處在將睡未睡的甜蜜迷糊狀態中,被國王的動作和聲音驚醒,也坐了起來。

他們倆都用閃閃發亮的眼光互相注視。

希科低聲問道:“什麼?”

“氣息!”國王用更低的聲音回答,“氣息!”

正說著那個鍍金的半人半獸神手上拿著的蠟燭滅了一根,然後第二根也滅了,接著是第三根,最後連最末一根也滅了。

希科說道:“哎喲!多厲害的氣息!”

希科還沒有說完最後一個字,那盞吊燈也熄滅了,整個房間只靠壁爐的殘燼照亮。

“注意!”希科一邊說一邊完全站了起來。

國王在床上彎腰躬背地說道:“它要說話了,它要說話了。”

希科說道:“那麼,聽吧!”

的確,這時候只聽見一個空洞而帶著噓噓的聲音從床與牆壁間的通道上間歇地說起話來:

“怙惡不俊的罪人,你在那裡嗎?”

亨利的上下牙齒捉對兒廝打著,他回答:“是的,是的,天主,我在。”

希科說道:“喲!這聲音是傷風感冒的聲音,不可能來自天上!沒關係,這聲音倒是嚇人的。”

那聲音問:“你聽見我的話吧!”

亨利結結巴巴地說:“聽見了,天主。在您的盛怒之下,我正在彎腰恭聽呢? ”

聲音繼續說:“你以為你今天在外表上裝腔作勢做出種種醜態就算聽我的話了嗎?你還沒有真正觸及靈魂呢? ”

希科大聲說道:“說得好,嘿!打中了要害!”

國王的雙手在合十時互相一擊,希科走到他的身邊。

亨利低聲說道:“怎麼樣?怎麼樣?現在你相信了嗎?不幸的人!”

希科說道:“等一等。”

“你想怎麼樣?”

“別作聲!聽我說,你偷偷地走下床,讓我代替你的位置。”

“為什麼?”

“為了使天主的怒氣首先落到我的身上。”

“你認為這樣天主就可以放過我了嗎?”

“不妨試試著。”

希科親切地堅持自己的意見,他輕輕地推著國王下了床,自己上去接替他的位子。

希科說道:“現在,亨利,你坐在我的安樂椅上,瞧我的。”

亨利聽從了,他開始猜到了幾分。

那聲音又說:“你不回答,這證明你是一個估惡不俊的罪人。”

希科學著國王用鼻音說話:“啊!請原諒,請原諒,天主!”

然後他把頭伸向亨利。

他說道:“真滑稽,你明白了嗎,我的孩子?善良的天主居然不認識希科。”

亨利說道:“咦!這是什麼意思?”

“等著,等著,你還可以瞧見別的怪事呢? ”

那聲音又說:“可憐的罪人!”

希科回答:“我在,天主,我在。是的,我是一個估惡不梭的罪人,一個十惡不赦的罪人。”

“那麼,你就供認你的罪行,懺悔吧!”

希科說道:“我供認我對我的表兄孔代不忠實,我誘姦了他的妻子,我懺悔。”

國王低聲說:“你在說什麼?請你閉嘴好不好?這件事早已不成為問題了。”

希科說道:“是真的嗎?那麼讓我們談別的事吧!”

那聲音說道:“說呀。”

假亨利繼續說道:“我對選我當國王的波蘭人來說,是一個強盜,因為我在一夜之間拋棄了他們,臨走時還把王室的所有珍寶全部帶走,我懺悔。”

亨利說道:“啊,蠢材!你為什麼還要提起這些往事?這些事早已被人忘光了。”

希科說道:“我必須繼續騙他,請您甭管我。”

那聲音說道:“說下去。”

希科說道:“我供認我從我的弟弟阿朗鬆手裡竊取了法蘭西的王位,因為我接受波蘭王位時已經正式放棄了法蘭西王位,依法王位應該歸他,我懺悔。”

國王罵道:“混蛋!”

那聲音又說:“根本不是這些事。”

“我供認我同我的好母親卡特琳·德·美第奇合謀,把我的妹夫納瓦拉國王的朋友除盡以後,把我妹妹瑪格麗特的情人除盡以後,把他們倆逐出法蘭西。這件事我真誠地懺悔。”

國王低聲嘀咕:“啊!你真是個賊!”國王氣得咬緊了牙齒。

“陛下,不要得罪天主,我們都知道的事情,天主也知道,不要設法向他隱瞞。”

那聲音繼續說:“不要只談政治。”

希科接下去說,聲音十分悲慘:“啊!說到點子上了,是關於我的私生活方面,對嗎?”

那聲音說道:“好極了!”

希科始終以國王的名義繼續說:“我的天主!事實上我經常帶著女人氣,我十分懶惰,十分懦弱,十分愚蠢,十分虛偽。”

那聲音帶著空洞的音調說道:“這是事實。”

“我虐待婦女,尤其是我自己的老婆,她是一位多麼可敬的女人。”

那聲音氣憤地說道:“一個人應該熱愛自己的妻子同熱愛自己一樣,應該喜歡她超過別的一切。”

希科用絕望的聲調喊起來:“啊!我真是罪孽深重。”

“你還用你的壞榜樣使別人也跟著犯罪。”

“這是事實,這完全是事實。”

“你還差點兒就把那個可憐的聖呂克送到地獄裡去。”

希科說道:“哈!我的天主,您是否十分肯定我沒有完全把他送進了地獄?”

“還沒有,可是對他很可能發生這樣的事,對你也一樣,如果你最遲明天早上不把他放回他的家裡的話,你就可能進地獄。”

希科對國王說道:“哎喲!我覺得這個聲音對德·科塞家十分友好。”

那聲音繼續說道:“如果你不把他封為公爵,封他的妻子為公爵夫人,以補償她這幾天來獨守空幃的損失,結果也一樣。”

希科說道:“如果我不從命呢?”他的聲音裡透露出一絲對抗的跡象。

那聲音變得越來越粗大,非常可怕,說道:“如果你不從命,你就要永生永世地在大油鍋裡沸煮,薩達納帕羅斯[注]、那比科多諾索[注]和雷斯元帥[注]都在大油鍋裡等著你呢? ”

亨利三世發出一聲呻吟。這個威嚇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使他害怕。

希科說道:“喲!你注意到嗎,亨利,天主對聖呂克先生多麼關切!見克去吧!簡直可以說,善良的天主是受他支配的。”

可是亨利沒有聽見希科的開玩笑的話,或者即使他聽見了,這些話也不能使他放心。

他神志昏迷地說道:“我完了,我完了!從天上發出的這個聲音要了我的命了。”。

希科說道:“從天上發出的聲音!啊!這一次,你弄錯了,不是從天上來的,而是從隔壁來的。”

亨利問道:“怎麼!從隔壁來的?”

“是的,一點不錯,我的孩子,你難道聽不出這聲音是從這堵牆裡來的嗎?亨利,善良的天主住在盧佛宮裡哪。大概天主同查理五世[注]一樣,要經過法國才落入地獄吧!”

“你,無神論者!褻瀆神明的人!”

“這個榮譽要送給你才合適,亨利。因此,我要向你祝賀。可是我得向你承認,我發覺你對這個榮譽十分冷淡。怎麼!善良的天主住在盧佛宮,同你只有一牆之隔,而你卻不去拜訪他嗎?哎喲!瓦盧瓦,我真不相信你是這樣的人。你真沒有禮貌。”

這時候壁爐的一個角落裡一根被遺忘的樹枝燃燒起來,在房間裡射出一道光芒,照亮了希科的臉龐。

這臉龐上有一種十分高興和開玩笑的神情,使得國王驚訝起來。

國王說道:“怎麼!你還有心思開玩笑?你居然敢……”

希科說道:“是的,我敢。待會兒我用性命擔保你自己也敢。你想一想吧!我的孩子,照我說的話去做。”

“是叫我去看……。”

“去看看善良的天主是否真的在隔壁的房間。”

“可是假如那聲音再說起話來呢?”

“我不是在這裡回答它嗎?再說,我繼續在這裡用你的名義回答只有更好,因為這樣就可以使那個把我認作是你的聲音以為你一直在這兒。這個天上來的聲音對人非常高尚,很輕信,它根本不認識它的子民。怎麼!我在這裡叫嚷了一刻鐘它還沒有識穿我?對能洞察一切的聲音來說這可是丟臉的。”

亨利皺起眉頭。希科說了許多話,動搖了亨利的異乎尋常的信心。

亨利說道:“你說得有道理,希科,我很想……。”

“那就去吧!”希科一邊說一邊把他推走。

亨利輕輕地打開了走廓的門,這門通向隔壁房間;我們說過,隔壁房間原來是查理九世的乳母住的,現在臨時住著聖呂克。他在走廊裡走了不到四步,就聽見那個聲音在加緊責罵,希科用最可悲的嘆息來回答它。

那聲音說道:“你像女人那樣反覆無常,你像西巴里斯人[注]那樣驕奢淫逸,你像個異教街那樣腐化墮落。”

希科哭喪著聲音說道:“唉!唉!唉!這難道是我的錯嗎,偉大的天主?為什麼你使我生下來皮膚就這麼柔嫩,雙手這麼白皙,鼻孔這麼靈敏,心思這麼多變呢?可是現在這一切都完了,我的天主!從今天起我只肯穿粗布襯衫,我要像約伯[注]那樣躺在糞堆裡,要像以西結[注]那樣吃牛糞餅。”

這時候亨利繼續在走廊裡向前面走去,一邊走一邊注意到希科的聲音逐步減弱,而對方的聲音逐步擴大,彷彿真的是從聖呂克的房間裡發出來的,亨利不由得產生欽佩之心。

亨利剛要敲門,忽然瞥見一縷光線從精雕細刻的寬大的鎖眼中透射出來。

他彎腰低頭,從鎖眼裡向內張望。

原來臉色十分蒼白的亨利,猛然間憤怒得滿臉通紅,他直起身子,擦了擦眼睛,彷彿要仔細看看他親眼見到而無法相信的東西。

他嘀咕著說:“該死!我被人戲弄到這樣的程度,這是可能的嗎?”

他從鎖眼裡看到的是這樣一幅景象:

在房間的一個角落裡,聖呂克穿著晨衣和絲綢短褲,手裡拿著一個吹射彈丸用的吹管,嘴巴對著吹管說出那番國王認為是天主說的威嚇的話。他的身邊,一個身穿半透明白紗的年輕婦女倚在他的肩上,不時從他的手中把吹管搶過來,放粗了喉嚨,也對著吹管說話,從她的狡黠的眼睛和充滿嘲笑的嘴唇可以看出來,她想到多少荒唐話就說多少荒唐話。每次向吹管說完一次話,他們就狂笑一陣,因為希科的唉聲嘆氣和哭喪的聲音很像國王。他模仿得那麼像,運用鼻音那麼自然,使國王聽見了也以為是他自己。

亨利這時低聲咆哮道:“冉娜·德,科塞躲在聖呂克的房間裡,牆壁裡有一個洞,對我裝神弄鬼!啊!這兩個卑鄙的傢伙!這筆賬我會狠狠地給他們算一算!”

聖呂剋夫人又對著吹管罵了一句更狠毒的話,亨利一聽,後退一步,一腳踢去,踢破了門;這一腳對一個帶女人氣的男人來說,是夠有勁的了,門上絞鏈脫開,鎖也拉掉了。

半裸著身體的冉娜馬上發出一聲駭人的尖叫,跑到篩幔下面躲起來,用幃幔裹著身體。

聖呂克,手裡拿著吹管,嚇得臉無人色,在國王面前跪了下來,國王氣得臉色發青。

希科從國王的臥房裡大喊:“發發慈悲吧!我請求聖母和所有的聖人幫助我,我支持不住了,我……”

可是在隔壁房間裡,我們剛才敘述的那幕荒唐鬧劇裡的全體演員還沒有一個人有膽量開口說話,因為當前形勢很快就變得相當嚴重了。

亨利用一個手勢打破這呆若木雞的場面,用一句話打破了這場靜默。

他伸出一條臂膀說道:“滾出去。”

他氣惱得一時控制不住自己,作出了一個同國王身份不相稱的舉動:他從聖呂克手中把那吹管搶過來,舉起來似乎要打聖呂克。聖呂克馬上站了起來,像腿上長了鋼條彈簧一樣。他說道:

“陛下,您只有權利打在我的腦袋上,因為我是貴族。”

亨利狠狠地把吹管朝地板上一擲。有人把吹管撿了起來,這人原來是希科,他聽見了砸門聲,認為如果有一個調停者在場,並非沒有用,因此他立刻奔了過來。

他任由亨利和聖呂克在那裡愛怎樣爭論就怎樣爭論,他自己直奔向幃幔,他猜出裡面有人,他把渾身哆嗦著的可憐的聖呂剋夫人從幃幔里拉了出來。

他說道:“咦!咦!犯了罪後的亞當同夏娃!亨利,你要驅逐他們嗎?”他一邊問一邊用眼睛質詢國王。

亨利說道:“當然。”

“請等一等,讓我來充當驅逐天使的角色。”

說完他就插進國王和聖呂克之間,把手裡的吹管當作閃閃發光的劍,舉到犯罪的亞當同夏娃頭上,說道:

“這兒是我的樂園,由於你們有違抗行為你們已經失去了樂園,我禁止你們進來。”

聖呂克用手擁抱住他的妻子的身體,以防萬一國王氣憤起來會傷害她。希科俯在聖呂克的耳邊說:

“如果您有一匹好馬,讓它跑得精疲力竭吧!在天亮以前您一定要它跑夠八十公里。”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4:51

十 比西怎樣去尋找夢境,卻越來越相信不是夢境,而是現實

比西同安茹公爵正在回家的途中,兩個人都在沉思:公爵害怕這場激烈的爭吵會帶來的後果,他是有點被比西逼著才去爭吵的;比西則全部心思都放到昨晚所發生的事件上。

比西對安茹公爵說了許多好話,恭維他表現出有堅強的毅力,然後回家去了。他一邊回家一邊想:“總之,可以肯定的是,我遭到襲擊,被人打倒,受了傷,因為我現在還感覺得出右邊有一個十分疼痛的傷口。我在打架的時候,明明看見日內勒王宮的牆壁和巴士底城堡的築有雉堞的塔樓,就像我現在看見小廣場的十字架一樣。我受襲擊的地方是在巴士底廣場,在圖內勒王宮稍前面一點,聖卡特琳街和聖保羅街之間,因為我當時是去聖安託萬郊區取納瓦拉王后的信。我就是在那裡受到襲擊的,那裡附近有一扇開有小窗眼的門,門在我的背後關上以後,我就是從小窗眼裡望見臉色十分蒼白而雙眼炯炯發光的凱呂斯。然後我發現我在一條小徑上,小徑盡頭有一道樓梯。我只覺得我踏上了第一級樓梯,然後一個趔趄我撞倒在樓梯腳下。我昏了過去,接著就開始做了一場大夢,後來一陣涼風把我吹醒,我發現自己躺在聖殿修院的濠溝邊上,圍著我的有一個修士,一個屠夫和一位老大娘。”

比西繼續想:“現在,問題是為什麼別的夢我很快就完全忘記了,而這一個夢離做夢的時間越遠,我就越記得清楚?這真是一個謎。”

這時候他到了他的公館門口,他停了下來,背靠著牆,閉上了眼睛。

他對自己說:“見鬼!一個夢不可能在心中留下這麼深刻的印象。我看見那間有人物掛毯的房間,我看見繪了畫的天花板,我看見我躺在上面的那張橡木雕花床,床上掛著金線白錦緞幃幔;我看見那幅畫像,我看見那個金髮女郎;我只不能確定女郎和畫像是否一回事;最後,我還看見了那個大夫的善良而和悅的面孔,大夫是被人綁著眼睛帶到我的床前來的;這一切,作為跡象是夠多的了。讓我們從頭再重述一遍:一張掛毯,一個天花板,一張雕花的床,金線白錦緞幃幔,一幅畫像,一個女郎和一位大夫。好啦!好啦!我必須把這一切都找出來,如果我不找出來,我就不算是一個人。”

比西又想:“要做好這件事,首先必須穿著一套合適的夜遊人服裝,然後向巴士底進發!”

對於一個人來說,昨夜差點兒在某個地點遭到暗殺,第二天在幾乎相同的時刻又到那同一地點去勘察,這樣的決定是不大合理的,然而比西就採取了這樣的決定。他回家上樓,叫一個略懂一些外科知識的僕人給他把繃帶結紮好,以保證他的傷口能收回;然後穿上一對高到大腿的長靴,拿了一柄最堅固的劍,披上斗篷,登上馱轎,叫人抬他到西里國王街去,到了那裡他走下轎子,命令手下人在這裡等他,他一個人沿著聖安託萬街,向巴士底廣場走去。

當時大約是晚上九點鐘;宵禁的鐘聲已經響過,巴黎街道上空無一人。由於白天曬過一陣子太陽,氣溫轉暖,帶來了解凍,巴士底廣場上的冰水塘和泥潭都變成了湖泊和深淵,東一處西一處佈滿廣場,我們上面說過的那條開闢出來的道路,像河堤一樣繞著它們透達前進。

比西在辨別方向;他尋找他的馬倒下去的地方,他自信已經找到;他根據回憶出前進和後退種種擊劍動作。他一直退到牆邊,然後仔細審視每一扇門,以便找到他倚靠在那裡的隱蔽角落,和他張望凱呂斯的小窗眼。門後面有一條小徑。彷彿命運在作弄人,四分之三的門後面都有一條小徑;不過如果我們想到在那個時代,一般市民的房子都沒有僱一位看門人,這也就不足為奇了。

比西十分氣惱地自言自語:“真見鬼!我得敲每一扇門,得詢問每一個住戶,得花上一千埃居才能叫僕人們和老太婆們開口,然後我才能知道我想知道的東西。這裡有五十間房子,每晚查問十所房子,我就要浪費五個夜晚;不過我必須等天氣稍為乾燥一點再說。”

比西正在那裡自言自語的時候,忽然瞥見遠處有一道朦朧而搖曳著的亮光,由遠及近逐步過來,反映在水潭上閃閃發光,宛如大海里的一盞標誌燈。

這道亮光慢慢地然而不很則規地前進,不時停下來,有時偏向左邊,有時偏向右邊,有時突然打了一個趔趄像鬼火似的猛烈跳動起來,然後又恢復原狀平靜地前進,最後又像以前那樣忽左忽右地挪動。

比西對自己說:“巴士底廣場毫無疑問是一個古怪的地方,可是管它呢,我們等著瞧吧!”

比西為了等得更舒服一點,把斗篷往身上一裹,躲進一個門角落裡面。夜色完全漆黑,四步以外就看不見人。

那燈光繼續走過來,像發神經病似地不停改變位置。比西不是一個迷信的人,他堅信他所看見的燈光並不屬於那種在中世紀時期使旅客嚇壞的鬼火,而只不過是一盞手提燈,由一隻手拿著,這隻手連接在某個人的身體上。

的確,等了幾秒鐘以後,比西的猜測得到了證實。比西看見離他大約三十步遠有一個黑色的形體,又長又瘦像根木樁一樣,這形體漸漸有了一個人的輪廓,這個人左手持著一盞燈,有時把燈伸向前面,有時伸向旁邊,有時停在腰部。從目前情形看來,這個人似乎是醉鬼俱樂部的成員,因為只有喝醉了才能解釋他前進的路線為什麼這樣古怪地七彎八轉,才能解釋他為什麼這樣達觀地踏進泥潭和在水塘裡跋涉。

有一次他甚至還在一潭沒有完全解凍的冰水裡滑倒,響起了一下沉重的跌跤聲,手裡的燈也隨之不由自主地從上面迅猛地落到下面來,這就使比西知道這個夜行人雙腳站不穩,剛才想另找一個重心,所以跌了一跤。

像所有心地高尚的人一樣,比西開始對這個返歸的醉鬼有點敬重,正想走上前去幫這個被大詩人龍沙[注]稱為酒神[注]的入門子弟的人一把,忽然看見那盞燈很快地又舉了起來,說明拿燈的人雖然拿得不好,但並不像從表面上看來那樣站立不穩。

比西嘴裡嘀咕著:“咦,看來又遇見一件怪事了。”

那盞燈又繼續前進,看來是直接朝他所在的方向走來,他把身子再向門角縮進一點。

那盞燈又走了十步左右,這時比西藉著燈光,看見了一件怪事:拿燈的人眼睛上綁著一塊矇眼布。

比西說道:“真見鬼!拿著燈籠捉迷藏可是一個怪念頭,尤其是在這樣的天氣和這樣的地面上。不好,難道我又開始做夢了嗎?”

比西繼續等著,矇眼人又走了五六步。

比西說道:“天主饒恕我,我相信聽見這人在自言自語。那麼,他既不是醉鬼,也不是精神病人,他是一位數學家在思索一道數學題的答案。”

比西為什麼這樣想,那是因為他聽見了拿燈的人自言自語的最後幾句話。

拿燈的人喃喃地說:“四百八十八,四百八十九,四百九十;唔,一定就在這裡附近。”

說著,這個神秘的人就用右手將矇眼布向上一抬,看見面前是一所房子,他走到房子的門前。

走過大門以後,他仔細地察看大門。

他說道:“不,不是這扇門。”

於是他把矇眼布又放下來,繼續一邊走一邊數。

他說道:“四百九十一,四百九十二,四百九十三,四百九十四,我找到了。”

他又抬起矇眼布,走到比西躲藏的那扇門隔壁的一扇門前,像察看第一扇門那樣仔細地察看那扇門。

他說道:“嗯!嗯!這一扇很可能就是;不是,是,是,不是;這些該死的門都是一模一樣的。”

比西心裡想:“他想的同我剛才想的完全一樣,這倒叫我敬重起數學家來了。”

那人數學家又放下矇眼布,繼續向前走去,嘴裡說道:

“四百九十五,四百九十六,四百九十七,四百九十八,四百九十九……如果我的面前有一扇門,那就一定是這一扇。”

事實上他的面前的確有一扇門,就是比西躲在裡面的那扇;結果是那位假定的數學家抬起他的矇眼布時,他正好面對著比西。

比西說道:“怎麼樣?”

那個夜行人吃驚地後退了一步:“啊!”

比西又說:“是您!”

陌生人喊道:“這不可能!”

“可能是可能,不過這種情形非常少見。原來您就是那個醫生?”

“而您就是那位貴族?”

“正是。”

“耶穌啊!多麼巧啊!”

比西繼續說:“就是這位醫生昨天晚上為一個貴族包紮了傷口,這貴族的肋部吃了一劍。”

“是右肋。”

“一點不錯,我馬上就認出了您,您的手多麼柔軟,多麼輕快,同時又多麼靈巧。”

“啊!先生,我真想不到會在這裡遇見您。”

“您到底在找什麼?”

“我找那房子。”

比西說道:“啊!您找的是房子?”

“是的。”

“您不認識這所房子?”

年輕人回答:“您叫我怎能認識這房子?人家是蒙著我的眼睛把我帶來的。”

“人家蒙著您的眼睛把您帶來?”

“一點不錯。”

“那麼您是真的到過這所房子裡來了?”

“到過這所房子或者鄰近的房子,我說不出是哪一所,因為我正在找它……”

比西說道:“好呀!這樣說來我不是作過夢了!”

“怎麼?您不是做過夢?”

“我得告訴您,親愛的朋友,我原以為除了我吃的那一劍以外,這全部奇遇都是一個夢。”

年輕的醫生說道:“嗯!您這樣以為並不使我驚奇,先生。”

“為什麼這樣說呢?”

“我自己也懷疑這裡面藏著一個秘密。”

“對呀,我的朋友,我正想弄清楚這個秘密,您肯幫助我嗎?”

“很願意。”

“好;那麼先聽我說一句話。”

“請說吧!”

“請問人家怎樣稱呼您?”

年輕的醫生說道:“先生,承您下問,敢不誠心誠意地回答。我知道按照規矩對這樣一個問題時髦的作法是一手叉腰,擺出神氣活現的姿態對您說:您呢,先生,怎樣稱呼?可您有一柄長劍,我只有一把柳葉刀;您看來是個可敬的貴族,我在您的眼中一定是個癟三,因為我渾身溼透,前後都沾滿汙泥。不過我仍然決定要坦率地回答您的問題:我叫奧杜安老鄉雷米。”

“很好,先生,感謝感謝。我是路易·德·克萊蒙伯爵比西。”

年輕的醫生聽了後明顯地表現出十分快活,他喊道:“比西·德·昂布瓦茲,大英雄比西!哈!先生,原來您就是那個大名鼎鼎的比西,那個上校,他……他……啊!”

貴族謙虛地說道:“那就是鄙人,先生。現在我們兩人既已弄清楚彼此的身分。我請求您,儘管您渾身溼透而且前後都沾滿泥漿,請求您滿足我的好奇心。”

年輕人張望了一下自己沾滿泥漿的燈籠短褲,說道:“不瞞您說,事實上,我只有一條短褲,只有一件緊身上衣,我不得不像底比斯人埃巴美農達斯[注]一樣,躲在家裡三天不出來。對不起,您好像有話要問我,對嗎?”

“是的,先生,我剛才正想問您,您是怎樣到這房子裡來的。”

年輕人說道:“這件事既簡單,又很複雜,您聽下去就知道了。”

“我在聽著。”

“伯爵先生,對不起,到目前為止,我精神非常混亂,簡直忘記了用您的爵位尊稱您。”

“這沒有什麼關係,請您繼續講下去。”

“伯爵先生,事情是這樣的:我住在博特雷伊斯街,離這裡一共五百零二步。我是一個可憐的外科實習醫師,不過我向您保證,我的醫術並不差。”

比西說道:“我已領教過一二了。”

年輕人繼續說道:“我對醫學很有研究,可是沒有病人光顧。我跟您說過,人家管我叫奧杜安老鄉雷米,因為我洗禮的名字叫雷米,而我出生在南特伊·勒·奧杜安。大約一星期以前,一個男子在兵工廠後面被人捅了一刀,我替他把肚子的皮膚縫好,而且把散落得亂糟糟的五臟六腑整整齊齊地在肚內重新擺好。這件事使我在附近一帶出了名,就是這個名聲給我帶來了幸福,昨天晚上,一個尖聲細氣的聲音把我叫醒。”

比西大聲說:“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是的,不過請注意,我的貴人,我雖然是個老鄉,我敢肯定那是一個女僕的聲音,因為我熟識她們的聲音,她們的聲音我聽得多了,比女主人的聲音更多。”

“那麼您怎麼辦?”

“我起來開了門,還沒有走到樓梯平台上,就飛來一雙小手,一雙既不太溫柔,也不太粗暴的小手,把一條矇眼布朝我的臉上一按。”

比西問道:“沒有說話嗎?”

“有,她對我說:跟我來,不要設法偷看您到哪裡去;請您不要亂問亂說。這兒就是您的報酬。”

“這個報酬是……?”

“她放在我手裡的一個錢袋,裡面裝滿了皮斯托爾[注]。”

“好傢伙,您怎樣回答?”

“我回答說我準備跟隨那位可愛的領路女人走。我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可愛,不過我想,加上這個形容詞,縱使有點過分,也只能是有益無害的。”

“您沒有提出任何反對意見,也不要求任何保證,就跟著她走嗎?”

“我在書本里常常讀到類似的故事,我發現結果對醫生來說總是愉快的。因此我就跟著她走,正如我對您說過的那樣。她把我帶到結實的地面上,地上結了冰,我一直數著腳步,從四百,四百五十,五百,最後數到五百零二步。”

比西說道:“很好,您這樣做是小心謹慎的。後來您就來到這扇門口?”

“這一次我一直數到四百九十九步,雖不中,也不會太遠了;除非那位狡猾的傻大姐帶著我兜了幾個圈子,我懷疑她可能做這樣惡毒的事。”

比西說道:“很可能;不過即使她想到了採取這樣的預防措施,她也很難不露出一點口風,說出一個姓名呀!”

“她什麼都沒有說。”

“您自己也應該注意到一些跡象呀!”

“凡是一個有時習慣於用手指來代替眼睛觀察的人所能夠注意到的一切,我都注意到了,換句話說,我注意到一扇有釘子的大門,門後面是一條小徑,小徑的末端有一道樓梯。”

“是左面的樓梯嗎?”

“不錯。我甚至數了梯級。”

“多少級?”

“十二級。”

“馬上就進入房間?”

“進入一條走廊,我相信,因為我聽見打開了三扇門。”

“很好。”

“後來我聽見了說話聲。啊!這個嗓音又甜蜜又悅耳,肯定是女主人的嗓音。”

“是的,是的,就是她的嗓音。”

“對了,是她的嗓音。”

“我敢保證。”

“您敢保證一件事已經很了不起了。當我被推進您躺著的房間裡的時候,人家叫我把矇眼布取下來。”

“是這樣。”

“我馬上就看見了您。”

“我在哪兒?”

“躺在一張床上。”

“躺在一張金線白錦緞的床上嗎?”

“是的。”

“在一問張掛著掛毯的房間裡嗎?”

“一點不錯。”

“天花板上繪有人物畫嗎?”

“是的;還有,在兩扇窗戶之間……”

“有一幅畫像。”

“對極了。”

“畫的是一個十八到二十歲的女郎。”

“對呀!”

“金頭髮的?”

“一點不錯。”

“像天仙那麼美。”

“比天仙更美。”

“好極了!後來您幹什麼?”

“我給您包紮傷口。”

“實話對您說,您包紮著非常好。”

“我盡我的能力去做。”

“做得真好,親愛的先生,做得真好,因為今天早上傷口差不多完全癒合,而且呈現了粉紅色。”

“這是得力於我配製的藥膏,我覺得這藥膏真是靈丹妙藥,因為有好多次我找不到病人試驗,我就在自己身上好幾處地方戳破了皮膚,兩三天以後傷口會自己癒合。”

比西大叫起來:“我親愛的雷米先生,您真是一個可愛的人,我非常傾慕您……後來呢?請說下去。”

“後來?您就再度昏迷過去。那女郎的嗓音在詢問您的情況。”

“她從什麼地方問您?”

“從貼鄰的房間。”

“那麼您就見不到那位女郎了。”

“我沒有看見她。”

“您有話回答她嗎?”

“我回答她說傷勢並不嚴重,再過二十四小時就可以完全好了。”

“這回答她滿意嗎?”

“她很高興,因為她叫起來:我的天主,運氣多好!”

“她說:運氣多好!親愛的雷米先生,我一定要幫助您發跡。後來呢,後來呢?”

“後來一切都結束了,既然您的傷口已經綁好,我在那裡再也沒有什麼事情好做,那嗓音對我說:雷米先生……”

“她知道您的名字?”

“知道;原因就是我給您說過的那樁刀傷事件。”

“這話不錯。那嗓音對您說:雷米先生。”

“她說:請您做好人一直做到底吧!不要給一個過分熱衷於救死扶傷的可憐婦女惹出是非來;請您重新套上矇眼布,不要作弊偷看,讓下人們把您送回家。”

“您答應了嗎?”

“我發過誓答應了。”

“您遵守您的諾言嗎?”

年輕人天真地回答:“您自己不是看見了嗎?既然我在找那扇門,我就是沒有偷看。”

比西說道:“好呀,這是高尚的行為,有教養人的行為;雖然我實際上深感失望,但是我仍然要對您說:請握握我的手吧!雷米先生。”

比西熱烈地向年輕的醫生伸出手來。

雷米顯得侷促不安,叫了一聲:“先生!”

“握吧!握吧!您稱得上是個貴族。”

雷米說道:“先生,能夠握勇士比西·德·昂布瓦茲的手,這是我一輩子的光榮。目前,還有一件使我過意不去的事。”

“什麼事?”

“給我的錢袋裡有十個皮斯托爾。”

“那有什麼?”

“對於一個有時出診要收費,每次只收診金五個蘇的醫生來說,這筆報酬太多了,因此我尋找那所房子……”

“去退還那個錢袋?”

“一點不錯。”

“親愛的雷米先生,我向您保證,您太客氣了;您光明正大地賺了這筆錢,應該歸您所有。”

雷米內心十分高興地說:“您認為這樣嗎?”

“我敢向您保證;不過付給您這筆錢的不應該是那位貴婦,因為我不認識她,她也不認識我。”

“您瞧,這又是一層不該收的理由。”

“我的意思只是想說,我自己也欠您一筆債。”

“您?欠我一筆債?”

“是的,我要還您這筆債。您在巴黎幹什麼?告訴我……說呀……把您的心裡話全部告訴我吧!親愛的雷米先生。”

“我在巴黎幹什麼,什麼也不幹,伯爵先生,可是如果我有病人我就有事可幹了!”

“很好!您來得真巧,我先給您介紹一個病人:這個病人就是我,您要嗎?咳!我是一個了不起的主顧!沒有一天我不在別人身上,或者別人在我身上,破壞造物主的最美好的創造物。我說……您願不願意負擔起這個責任:專門縫補別人在我皮膚上所戳的洞,以及我在別人的皮膚上所戳的洞?”

雷米說道:“啊!伯爵先生,我沒有什麼長處……”

“不,恰恰相反,您就是我所需要的人,一點不錯!您的手輕得像女人的手,您還有費拉古斯[注]的靈丹妙藥……”

“先生!”

“您來同我住在一起……您有單獨的住所,專門伺候您的底下人;請接受吧!否則,相信我,您會使我心碎的。再說,您的工作還沒有完,必須再包紮一次,親愛的雷米先生。”

年輕的醫生答道:“伯爵先生,我高興得都不知應該怎樣對您表達我的快樂。我會好好工作,我一定有主顧的。”

“不行,我不是跟您說過我一個人把您包下來了嗎?……當然,我的朋友們也是您的主顧。現在,您想不起別的事情了嗎?”

“想不起了。”

“那麼,好!幫助我重臨舊境吧!要是可能的話。”

“這話怎麼說?”

“是這麼一回事……您既然是一個有觀察力的人,您會想到數腳步,摸牆壁,分辨嗓音,您應該知道,我被您包紮以後,怎麼會從這所房子裡到聖殿修院的濠溝邊上的?”

“您?”

“是的……我……您有沒有幫忙抬過我?”

“沒有!恰恰相反,如果他們徵求我的意見,我一定會極力反對……這麼冷的天氣會使您大受其害的。”

比西說道:“那麼,我就搞糊塗了。您願不願意幫助我再找一下?”

“我願意幹您要我乾的一切,先生;可是我害怕得不到什麼結果,因為所有這些房子都是相似的。”

比西說道:“那麼,應該等到大白天再來辨認一下。”

“好是好,可是大白天人家就會看見我們。”

“那麼,就應該打聽一下。”

“我們會去打聽的,先生。”

“我們一定會達到目的。請相信我,雷米,現在我們是兩個人了,而且我們面對的是現實,不是夢幻,這已經夠好了。”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4:51

十一 國王的犬獵隊隊長布里昂·德·蒙梭羅先生是怎樣一個人

比西確實知道他夢裡的女郎實有其人,而且這個女郎曾經慷慨地殷勤接待他,使他的心裡還留下模糊的印象,他感到的不僅是快樂,而是激動得幾乎要發狂。

因此他一步也不放鬆那個年輕醫生,他剛把醫生提升為他的常任醫師。不管醫生的身上沾滿泥漿,雷米必須登上他的轎子,他真怕稍為放鬆片刻,醫生會像別的幻像一樣消失;他打算把他帶回自己的公館,晚上鎖他在屋裡,第二天再研究應否恢復他的自由。

歸途的全部時間都用來重新提問,可是回答總是在我們剛才講過的範圍內兜圈子。奧杜安老鄉雷米並不比比西多知道點什麼,只除了他沒有昏迷過,他肯定知道這是現實,而不是做夢。

不過對所有那些像比西一樣眼看著就墜入情網的人來說,能夠有一個人來同他談論他所愛的女人,已經是很了不起了。雷米沒有見過那個女郎,這是事實,可是在比西的眼中這只有更好,因為這樣比西就可以設法告訴他那畫像處處都比不上那個女郎美。

比西很想通宵達旦地談論那個不知姓名的女郎,可是雷米已經開始執行他的醫生職責,他一定要受過傷的比西睡覺,最低限度也要躺在床上;與這同時,疲勞和疼痛也給了英俊的貴族以同樣的忠告,這三種勢力聯合起來把他戰勝了。

可是這並不妨礙比西事先把他的新客人安頓在過去他年輕時居住的三間房間裡,這三間房間是比西公館四層樓的一部分。比西斷定年輕的醫生對他的新居和上天給他安排的好運道都十分滿意,不會偷偷逃出公館以後,他才回到二層樓他自己居住的豪華套間裡去。

第二天他醒過來時發現雷米站在他的床邊。這位年輕人整夜都不能相信他的福從天降的幸遇,他等著比西醒過來以證實一下他也不是在做夢。

雷米問道:“嗯!您覺得怎樣?”

“好極了!我親愛的埃斯居拉普[注];您呢,您滿意嗎?”

“太滿意了,我的好靠山,滿意到我都不願同國王亨利三世交換一下地位,雖然他在昨天一整天倒向天國走近了不少路。不過問題不在這裡,現在該看一看您的傷勢了。”

“請看吧!”

比西轉向一邊,讓年輕的醫生把包紮的繃帶取下來。

情況再好沒有了,傷口呈現粉紅色,已經合攏。那是因為比西感到很幸福,睡得很好的關係;睡眠和幸運都來幫助外科醫生,使得醫生實際上沒有什麼事情好做了。

比西問道:“怎麼樣?您有什麼說的,昂布瓦茲·巴雷大醫師[注]?”

“我要說的是我不敢告訴您,您差不多已經痊癒,因為我害怕您把我趕回我的博特雷伊斯街離那所我們關心的房子五百步遠的住所。”

“我們會再度見面的,對嗎,雷米?”

“我完全相信。”

比西說:“現在我還有什麼說的,我的孩子?”

雷米的眼裡馬上充滿了眼淚,他喊起來:“對不起!您這樣稱呼我,是把我當作自己人了,對嗎,爵爺?”

“雷米,我愛誰就這樣稱呼誰。你不喜歡我這樣稱呼你嗎?”

年輕醫生力圖抓住比西的手來親吻,他激動地說道:“恰恰相反,恰恰相反,我還害怕我聽錯了。啊!德·比西爵爺,難道您想我快活到發瘋嗎?”

“不,我的朋友,我只希望你也反過來愛我一點,希望你把自己當作是這家裡的人,希望你今天搬到這兒來的時候,允許我去參加國王的犬獵隊隊長的獻棍禮[注]。”

雷米說道:“啊!我們已經開始想做荒唐的事了。”

“不!恰恰相反,我向你保證我非常通情達理。”

“可是您必須騎馬去參加。”

“當然!這是非常必要的。”

“您有沒有一匹很聽話的快馬?”

“我有四匹可以隨我挑選。”

“那好!今天挑選一匹您準備讓那個畫中女郎騎上去的馬吧!您懂我的意思嗎?”

“啊!你問我懂嗎?我肯定懂。看來,雷米,事實上您已經一勞永逸地掌握住我的思路。我本來非常害怕您會阻止我參加這場狩獵,或者正確點說,這場表面上的狩獵,因為許多宮廷貴婦和巴黎城無數好奇的婦女,都獲准參加。雷米,我的親愛的雷米,你懂得那位畫中女郎當然是宮廷中人或者來自大戶人家,她肯定不是一個小家碧玉:她家的掛毯,精緻的琺琅飾物,有彩繪的天花板,金線白錦緞的床,總之,這一切雅緻大方的奢侈品都表明她是一位有身份的女郎,或者至少出身於富貴人家。要是我能在狩獵場中遇見她就好了!”

奧杜安老鄉很達觀地回答道:“一切都是可能的。”

比西嘆了一口氣說道:“只除了找到那所房子。”

雷米補充一句道:“還要加上我們找到那所房子以後,設法走進去。”

比西說道:“除非我找到了那所房子,否則我不會想到這一點。”接著他又加上一句:“再說,等到我們找到那所房子以後,我有一個辦法可以進去。”

“什麼辦法?”

“就是叫人再給我吃一劍。”

雷米說道:“好呀,這樣一來我就有希望叫您留住我了。”

比西說道:“你放心好了,我覺得認識你彷彿已經有二十年;憑我的貴族信譽發誓,我再也不能離開你了。”

年輕醫生俊秀的容貌上綻開了笑容,表達出無可抑制的快樂。

他說道:“好吧!就這樣決定了。您去參加狩獵,以找尋那位女郎,我回到博特雷伊斯街去找尋那所房子。”

比西說道:“我們兩人各自發現了目標,然後回來相會,那才稀奇哩。”

說完以後比西和奧杜安老鄉就像兩個朋友似的分手了,他們之間的關係完全不像主人和他的下人那樣。

幾個星期以前,布里昂·德·蒙梭羅先生被任命為王家犬獵隊隊長,為了慶祝他的就職,這一天的確佈置了在萬森樹林裡進行一次大規模的狩獵。國王從封齋節前的星期二就已經開始齋戒,昨天又進行了贖罪遊行,國王的贖罪苦行又那麼嚴厲,使得大家有一陣子懷疑國王是否能來參加狩獵,因為每逢國王發起宗教狂熱來,即使他不至於嚴厲到要進入修道院,有時他也會幾個星期不離開盧佛宮。可是叫整個宮廷吃驚的,是早晨九時左右消息傳出來說,國王已經出發到萬森塔樓去,要在那裡同他的弟弟安茹公爵和整個宮廷追獵黃鹿。

集合的地點是聖路易圓形廣場。這地方是一個十字路口,那時候這樣命名是因為據說在那裡還有一棵著名的聖樹,聖路易國王曾經在那裡作過伸張正義的裁判。到了九點,整個宮廷都在那裡集合,大家的好奇心都集中在新上任的隊長身上,差不多整個宮廷都不認識他。他騎著一匹黑色的駿馬出現了。

所有的眼光都集中到他的身上。

他是一個高個子,年齡約三十五歲,臉上有麻點,隨著感情的變化斑點在臉上時隱時現,使人一看就感覺很不舒服,不得不仔細凝視,這樣做很少對被審視的人變得有利。

實際上,好感總是從乍一看見就產生的:坦率的眼神和忠厚的微笑必然會換來微笑和友好的注視。

德·蒙梭羅先生穿著一件鑲滿銀帶的綠呢齊膝緊身外衣,掛著銀肩帶,上面有繡成盾形的國王的徽章,頭戴一頂有長翎毛的無邊扁平軟帽,左手揮舞著一根長矛,右手拿著那根準備獻給國王的棍子,整個外表可能顯出是一位可怕的爵爺,但絕不是一位英俊的貴族。

比西對安茹公爵說:“呸!爵爺,您從您的領地裡給我們帶回來這麼一個醜鬼,難道您勞神深入到外省搜尋的就是這樣一類貴族嗎?真見鬼!在巴黎絕對找不到一個同樣的人,而巴黎毫無疑問是夠大的了,而且到處都是難看的先生們。據說——我首先得告知殿下我不想相信這些話——據說是您推薦這位犬獵隊隊長的,而且您堅決要聖上接受。”

安茹公爵簡單地回答:“德·蒙梭羅爵爺幫了我的大忙,我得答謝他。”

“說得好,殿下;做親王的能感恩,這種事實在罕見,所以愈加可貴。可是問題不在這裡,我覺得,殿下,我也幫過您的忙,而且我穿起犬獵隊隊長制眼來,請您相信,必然比這個高鬼更好。他還有一把紅鬍子,我起先沒有注意到,這在他的美姿容上,又應增加一分光彩。”

安茹公爵答道:“我沒有聽說過,必須要像阿波羅[注]或者安提諾俄斯[注]那樣的美男子,才能在宮廷任職。”

比西十分冷靜地接下去說:“殿下,您沒有聽說過嗎?這真奇怪。”

親王回答:“我考慮的是他的心,而不是他的臉;是幫過我什麼忙,而不是答應幫我的忙。”

比西說道:“殿下一定會說我愛打聽了,可是我想來想去,我得承認,總想不出這位蒙梭羅能夠幫您什麼忙。”

公爵微帶諷刺地回答:“啊!比西,您說對了,您是愛打聽,甚至於太愛打聽了。”

比西像平日那樣毫無顧忌地大聲說:“親王們就是這樣子!他們總是向你提出問題,你不管大大小小的事都要回答他們;可是假如你向他們提出問題,他們連一件小事也不回答你。”

安茹公爵說道:“這話說對了;不過如果你想打探情況,你知道應該怎麼辦嗎?”

“不知道。”

“你得去親自問德·蒙梭羅先生。”

比西說道:“您說的真是對極了,殿下,他只是一個普通貴族,如果他不回答我,起碼我還有一個辦法可以對付他。”

“什麼辦法?”

“就是對他說,他是一個無禮的人。”

說完以後,他立刻轉過身去,背對親王,不假思索地脫下帽子,拿在手中,在朋友們眾目睽睽之下,向德·蒙梭羅先生走去。蒙梭羅騎著馬,在人圈中心,周圍所有的眼睛都集中到他的身上,他以令人讚歎的冷靜態度在等待著國王為他解除所有眼光都直接落到他身上的重擔。

他看見比西向他走過來,滿臉歡欣,嘴帶微笑,手持帽子,他不覺也露出笑容來。

比西說道:“對不起,先生。我看見您一個人在這裡非常孤獨。莫非目前您得到有恩寵已經給您製造了許多敵人,同您被任命為犬獵隊隊長以前您所擁有的朋友一樣多嗎?”

德·蒙梭羅爵爺回答:“說真的,伯爵先生,我不敢發誓,我只能這樣猜想。不過,我很想知道一下我怎麼能夠有幸得到您來打破我的孤獨?”

比西果斷地說:“說實話,是由於安茹公爵使我對您產生了十分敬仰之情。”

“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對我講述了您的功勞,您是為了這件功勞才得以被任命為犬獵隊隊長的。”

德·蒙梭羅先生的臉色立刻變得鐵青,看起來非常可怕,點綴在他的臉上的一顆顆麻子,彷彿許多黑點分佈在他的發黃的皮膚上。他盯著比西,那神氣預告著有一場猛烈的暴風雨要發作。

比西發覺自己做錯了事,可是他不是一個容易退卻的人,恰恰相反,他是那種慣於以無禮的言行來補救冒失舉動的人。

犬獵隊隊長答道:“先生,您說殿下把我最近為殿下出過力的事情告訴了您嗎?”

比西說道:“是的,先生,詳詳細細地告訴了我;這就使我產生了強烈的願望,希望從您的嘴裡親自聽到事情的經過。這一點我必須承認。”

蒙梭羅先生抽搐著的手指緊緊攥住手中的長矛,彷彿他恨不得拿長矛來攻打比西。

他說道:“說真的,先生,蒙您賞臉下問,我本應遵命,可惜萬歲爺駕到,使和沒有時間;如果您願意,過些日子我再告訴您。”

事實上,國王騎著他最心愛的馬兒,一匹漂亮的淺栗色西班牙馬,正在從塔樓飛快地向圓形廣場走來。

比西的視線畫了一個半圓形,正好碰上安茹公爵的眼光,公爵面帶惡意地獰笑起來。

比西想,一個主人,一個奴僕,兩個人笑起來時樣子都這麼難看,要是他們哭起來真不知是什麼樣子呢?

國王喜歡英俊而善良的面孔,蒙梭羅先生的面孔不中他的意,他已經見過他一次,第二次見到時並不比第一次見到時印象更好些。不過蒙梭羅先生按照習慣,一膝跪地把撥枝棍奉獻給他的時候,他還是歡歡喜喜地接受了。國王一旦有了武器,管獵犬的僕人馬上宣告獵大已經發現黃鹿的蹤跡,狩獵開始了。

比西門在大隊人馬的旁邊,以便能看見所有的人從他面前走過。每經過一個人,他必須仔細察看是否就是那位畫中人,可惜他白費了心思。在犬獵隊隊長就職的這場第一次狩獵中,儘管有許多十分標緻、十分美貌、十分迷人的女人,卻沒有他要找的那位可愛的女郎。

他不得不同日常的朋友們混在一起,大家聊天。那位經常臉帶笑容而又愛說話的昂特拉蓋,尤其能使在煩惱中的比西散心。

昂特拉蓋對比西說:“我們有一位面孔醜陋的犬獵隊隊長,你覺得怎樣?”

“我覺得他很醜;如果有幸當上他的家屬的人都長得同他一樣,那會是怎樣一個家庭!你把他的老婆指給我看。”

昂特拉蓋答道:“犬獵隊隊長還沒有結婚啦,親愛的朋友。”

“你從哪兒打聽出來的?”

“從弗德隆夫人那兒,這位夫人認為他長得英俊,很情願收他做她的第四任丈夫,就像呂克蕾絲·博。亞嫁給埃斯特伯爵一樣[注]。請看她怎樣放縱她的棗紅馬緊跟著蒙梭羅先生的黑馬吧!”

比西說道:“他是什麼地方的領主?”

“不少地方。”

“座落在哪兒?”

“在安茹附近。”

“他很有錢嗎?”

“據人家說他很有錢,僅此而已,他家似乎屬於小貴族。”

“這位小貴族地主的情婦是誰呢?”

“他沒有情婦:這位可敬的先生要在他的同身份的人中保持鶴立雞群的形象。可是安茹公爵殿下正在向你招手呢,快點去吧!”

“嗯!,讓安茹公爵殿下等一會兒吧!這個人引起了我的興趣。我覺得他是個怪人。我弄不明白為什麼,你知道,有時對第一次見到的人就會產生一些想法,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將來我同他會發生爭執,而且他的姓很怪,叫蒙梭羅!”

昂特拉蓋說道:“按照詞源,這個姓的意思是‘老鼠山’,老神父是今天早上把拉丁文Monsboricis教會我的。”

比西回答:“好極了。”

昂特拉蓋猛然間喊起來:“啊!等一等。”

“什麼事?”

“利瓦羅知道一切。”

“什麼一切?”

“‘老鼠山’的一切。他們的領地是貼鄰。”

“馬上把一切告訴我們。喂!利瓦羅!”

利瓦羅走近來。

“到這兒來,快,利瓦羅,到這兒來,蒙梭羅怎麼樣?”

年輕人問道:“什麼怎麼樣?”

“把你知道的關於蒙梭羅的情況告訴我們。”

“可以。”

“很長嗎?”

“不,很短。只要用三個字我就可以把我知道的和我的想法告訴你們:我怕他!”

“很好!現在你既然對我們說出你的想法,就把你知道的告訴我們吧!”

“你們聽著!……有一天晚上我回家……”

昂特拉蓋說道:“這樣的開頭就給人一個可怕的印象。”

“你們難道想讓我說下去?”

“說吧!”

“大約在半年以前,一天晚上我從伯父安特拉格家中回家,經過梅里朵爾樹林,突然聽到一下恐怖的喊聲,我看見一匹供婦女騎的白溜蹄馬,帶著空的鞍子,從荊棘叢裡走過。我策馬前進,前進,看見被黃昏幽暗的夜色籠罩著的一條長甬道的盡頭處,有一個騎著一匹黑馬的男人;他不是在奔跑,而是在飛翔。剛才聽見的被抑制的喊聲又叫了一次,我這才看清楚在馬鞍的前頭有一個女人,嘴被他用手捂住。我手裡拿著打獵火槍,你知道我的槍法通常相當準。我向他瞄準,天曉得!我在開槍的一剎那間,如果不是導火線恰好熄滅,我早就把他打死了。”

比西問道:“後來呢?”

“後來,我問一個樵夫,那個騎黑馬搶女人的漢子是誰,他回答我說是德·蒙梭羅先生。”

昂特拉蓋說道:“唔!我覺得,搶女人是常有的事,對嗎,比西?”

比西說道:“對的,不過起碼得讓被搶的婦女叫喊。”

昂特拉蓋問:“那個女人呢,她是誰?”

“問題就在這兒,沒有人知道她是誰。”

比西說道:“毫無疑問,他是一位傑出的人物,我對他頗感興趣。”

利瓦羅說道:“這位親愛的領主享有極其惡劣的名聲。”

“能舉一些別的例子麼?”

“不,不能。他從來沒有公開做過壞事;據人家說,他對待他的農民還相當善良;不過這並不妨礙他在他今天還有幸享有所有權的領地裡,人人像怕洪水猛獸一樣怕他。話又要說回來,他同寧錄一樣是個好獵手[注],國王不可能得到更好的犬獵隊隊長了,只是也許他不是天主面前的好獵手,而是魔鬼面前的好獵手。他擔任這職務比聖呂克更好,這位子起先原來準備給聖呂克的,後來安茹公爵利用權勢把這位子奪走了。”

昂特拉蓋說道:“你知道嗎?安茹公爵還在叫你過去呢!”

“好,隨他叫去;喂!你,你知道人家說聖呂克什麼嗎?”

利瓦羅笑著說:“不知道,他還被萬歲爺關禁閉嗎?”

昂特拉蓋說道:“自然是囉,既然他不在這裡。”

“不對,親愛的,他昨晚半夜一點鐘已經動身到他妻子的領地裡去了。”

“被放逐嗎?”

“我覺得十分像。”

“聖呂克被放逐,不可能!”

“這是福音書裡的話——千真萬確,親愛的。”

“是聖呂克的話[注]吧!”

“不,是他的岳父布里薩克元帥說的,今天早上他親口告訴我的。”

“啊!這是新聞又是奇聞;嗯,我認為這會損害蒙梭羅。”

比西說道:“我懂了。”

“你懂什麼?”

“因為我發現了。”

“你發現了什麼?”

“我發現了他在安茹公爵面前立下了什麼功勞。”

“你說的是聖呂克嗎?”

“不,是蒙梭羅。”

“真的嗎?”

“真的,有半句假話就讓魔鬼把我帶走;你們等著瞧吧!大家跟我來。”

比西策馬奔跑去追安茹公爵,後面跟著利瓦羅和昂特拉蓋。安茹公爵向比西招手招了半天,也疲乏了,正在離他不太遠處緩步前進。

比西趕了上去大聲喊道:“啊!殿下,這位德·蒙梭羅先生是多麼難得的一個人啊!”

“真的嗎?”

“真叫人難以相信!”

親王繼續用嘲弄的口氣問道:“你同他談過話了嗎?”

“當然談過,他還是一個學識淵博、極有教養的人哩。”

“你問過他,他為我出過什麼力嗎?”

“當然,我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去找他談話的。”

公爵更顯得興高采烈了,問道:“他回答你了嗎?”

“當場回答,而且彬彬有禮,我對他真是感激萬分。”

親王問道:“他對你說些什麼,你說來聽聽,我的吹牛大王。”

“殿下,他非常有禮貌地向我承認他是殿下的供應商。”

“供應什麼,獵獲物嗎?”

“不,供應女人。”

公爵馬上變了臉色,問道:“你說什麼?比西,你這樣開玩笑是什麼意思?”

“殿下,我的意思是他為你用他的黑色駿馬強搶婦女,由於這些婦女大概不知道等待著她們的是這樣一種光榮,她們大聲叫喊,他不得不用手捂住她們的嘴。”

公爵皺起眉頭,臉色發青,憤怒地緊緊攥住他的手指,拍馬向前飛奔,比西同他的朋友們都落在後面。

昂特拉蓋說道:“哎!我覺得這玩笑開得太妙了。”

利瓦羅響應道:“更妙的是,我覺得並非所有的人都認為這是開玩笑。”

比西說道:“見鬼!這個可憐的公爵,看來我好像狠狠地刺了他一下。”

片刻過後,只聽見安茹公爵的嗓音在大聲叫喊:

“喂!比西,你在哪兒?到這兒來呀!”

比西走過去說道:“殿下,我在這兒。”

他發覺公爵哈哈大笑。

比西說道:“咦!殿下,看來我剛才對您說的話變得非常滑稽了。”

“不,比西,我笑的不是你剛才對我說的話。”

“那就算了,我寧願這樣,否則我就算有本事使得一位經常不笑的親王開懷大笑了。”

“我的可憐的比西,我笑的是你說假話來套真情。”

“我沒有,殿下,我說假話就讓魔鬼把我帶走,我對你說的是事實。”

“很好。那麼,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來吧!告訴我你的小玩意兒,你剛才告訴我的那番話是從哪兒聽來的?”

“殿下,是在梅里朵爾樹林裡。”

這一次,公爵的臉色又泛白,可是他沒有作聲。

比西低聲自言自語:“毫無疑問,公爵同那件騎黑馬去強搶一名騎白馬的婦女的事件有關。”

比西看見公爵不再笑了,他自己卻笑了起來,還抬高了聲音對公爵說道:“我說,殿下,假如為您效勞的方法中有一種是您所最喜歡的,請您告訴我們,我們馬上使用起來,哪怕要同德·蒙梭羅先生爭個高低也不在乎。”

公爵說道:“沒錯,你說對了,比西,有是有一種,我馬上給你說清楚。”

公爵把比西拉過一邊,對比西說道:

“聽我說,我偶然在教堂裡見到了一個可愛的女郎,她的臉上蒙著面紗,我只見到一點輪廓,榜樣兒挺像我從前愛過的一個女人,所以我一直跟著她,到確實知道她的住處為止。我已經買通了她的女僕,拿到了她的住宅的鑰匙。”

“好呀,殿下,到目前為止,我覺得一切都很順利。”

“等一等。據說她是一個貞潔女人,雖然她又年輕又標緻,又是自由身體。”

“啊!殿下,我們走進幻想的世界了。”

“聽我說,據你自稱,你是勇敢的,而且你也愛我,對嗎?”

“這一方面我是有規定的日期的。’”

“勇敢不勇敢有規定日期嗎?”

“不,愛不愛您有規定的日期。”

“好。那麼,現在你是在規定的日子裡嗎?”

“為了給殿下賣力,我隨時隨地聽從命令。”

“很好!你要為我幹一件通常只為自己才幹的事。”

比西說道:“哇!殿下,莫非是要去追求殿下的情婦,以便殿下能確定她是否真的又貞潔又漂亮?這種事我行。”

“不;問題是要知道有沒有別人追求她。”

“啊!原來如此。殿下,這樣問題就複雜了,請您說明一下。”

“我要你去偷偷地偵察一下,然後回來告訴我到她家裡的男子是誰。”

“有一個男子麼。”

“我擔心是這樣。”

“他的情夫,還是丈夫?”

“最低限度是一個眼紅的人。”

“殿下,那就更好了。”

“為什麼更好了?”

“因為這樣一來您的成功機會就會加倍了。”

“謝謝!可是目前我要知道的是這個人是什麼人。”

“您叫我負責去查個明白嗎?”

“是的,如果你答應給我賣力的話……”

“那麼等犬獵隊隊長的位子有空缺時,您就舉薦我當犬獵隊隊長,是嗎?”

“老實說,比西,我從來沒有為你做過什麼事情,你這次給我賣力,我一定重重酬謝你。”

“哦!原來殿下也發現沒有為我做過什麼事情了。”

“已經有好久我一直對自己這樣說了。”

“是低聲說的吧!所有親王說起這種事都是這樣的。”

“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殿下?”

“你答應嗎?”

“去偵察那個女人嗎?”

“是的。”

“殿下,我得向您承認,這個使命不太討我歡喜,我寧願您派給我另一個差使。”

“你答應給我賣力,比西,現在你又退卻了。”

“天哪!您是在叫我充當間諜啊,殿下!”

“不是,只是叫你為朋友盡力。再說,你也別以為我交給你做的是一件輕鬆的事,也許還要動刀動槍呢? ”

比西搖搖頭,說道:

“殿下,有些事情必須親自下手,比如這種事,哪怕您是一位親王,您必須自己動手。”

“那麼你拒絕我了。”

“說實話,是的,殿下。”

公爵皺起了眉頭,說道:

“我聽從您的忠告,我自己親自去,如果我因此而被打死或受傷,我會說我曾經請求過我的朋友比西去負責擊這一劍或者受這一劍,而他生平第一次膽怯了。”

比西回答道:“殿下,您那天晚上對我說:比西,我恨國王寢室的所有嬖倖,他們遇到機會就嘲笑我們和侮辱我們,你應該去參加聖呂克的婚禮,找個機會同他們吵架而且除掉他們。殿下,我去了;他們是五個人,我只有一個人;我向他們挑釁,他們埋伏著等待我,一齊向我進攻,殺掉了我的馬兒,可是我仍然打傷了兩個人,打昏了第三個。今天您要求我傷害一個婦女。對不起,殿下,這已經超出了親王能要求一個上等人為他服務的範圍,所以我拒絕了。”

公爵答道:“很好,那麼我就親自去監視,自己一個人去或者像我已經做過的那樣,同奧利裡一起去。”

比西覺得彷彿心裡去掉了一層迷霧,他說道:“您說什麼?”

“怎麼回事?”

“那天您看見那些嬖倖們偷襲我的時候,殿下,您是不是正在那裡監視?”

“一點不錯。”

比西問道:“您的那位漂亮的不知名女郎,是不是住在巴士底獄附近?”

“她就住在聖卡特琳教堂對面。”

“真的嗎?”

“那個區域是謀殺人的好地方,你應該早有所聞。”

“自從那天以後,殿下是否再次站在那裡監視過?”

“昨天我去過。”

“殿下看見了什麼?”

“看見一個男子在那裡東張西望,用眼睛搜索廣場的每一個角落,大概是想看清楚有沒有人在窺視他;那個人十之八九看見了我,因為他頑固地站在那扇門口不出來。”

比西問道:“殿下,那個男子只有一個人嗎?”

“是的,在大約半個鐘頭以內只有一個人。”

“半個鐘頭以後呢?”

“另外一個人走來同他會合,這個人手裡拿著一盞燈。”

比西說道:“哦!原來這樣。”

親王繼續說:“於是那個穿斗篷的人……”

比西打斷他說:“第一個人穿著斗篷麼?”

“是的。於是那個穿斗篷的人就同提燈的人談起話來,看他們的樣子彷彿不準備離開他們黑夜的崗哨,我只好讓位給他們,我回了家。”

“由於兩次都一無所獲,使您感到厭倦了?”

“說實話,我承認,的確有點……這所房子可能是個殺人的地方,使得我在進入這所房子之前……”

“您倒毫不在乎人家殺死您的一個朋友。”

“因為這個朋友不是親王,不像我那樣有那麼多的仇人,而且他是習慣於這類冒險的,因此我希望他去摸一摸情況,看看我會冒多大的危險,然後向我報告。”

比西說道:“要是我是您,我就放棄這個女人。”

“不能這樣做。”

“為什麼?”

“因為她花容月貌長得太美了。”

“您剛才還親口說您幾乎等於沒有見過她。”

“我只見過她一眼就注意到她有一頭令人羨慕的金髮。”

“啊!”

“有一雙美極了的眸子。”

“啊!啊!”

“還有我從來沒有見過的鮮豔臉色,絕妙的身材。”

“啊!啊!啊!”

“這樣你就明白對這樣一個女人不能隨便放棄了。”

“是的,殿下,我明白了;這樣的情況打動了我的心。”

公爵對西比側目而視,不敢相信他說的是實話。

比西說道:“我用名譽擔保我說的是真心話。”

“你開玩笑吧!”

“不,為了證明我說的是真話,如果殿下思準給我明確指示並且告訴我她的住處,我今晚就去監視。”

“你改變主意了嗎?”

“嗯!殿下,不犯錯誤的人只有我們的教皇格雷古瓦十三世;現在,請您告訴我該怎樣做吧!”

“你要做的就是在離開我指給你看的那扇門相當遠的地方藏起來,如果有男子進門,就跟著他,查明他是什麼人。”

“很好;不過,如果他進門以後把門關起來呢?”

“我已經告訴過你我有門上鑰匙。”

“哦!對呀。現在只剩下一件叫人擔心的事:如果我釘梢的是另一個男人,而且鑰匙開錯了門呢?”

“不會弄錯的;這扇門背後就是一條小徑,小徑盡頭左邊有一條樓梯,你只要上十二級樓梯就到達了走廊。”

“這一切您是怎麼知道的,殿下,既然您從來沒有進過這間屋子?”

“我不是說過我買通了女僕嗎?她把一切都告訴我了。”

“見鬼!當上親王可真方便,一切差使都有現成的人伺候您。殿下,我卻必須親自去辨認那所房子,探索那條小徑,數一數幾級樓梯,摸清走廊的底細,這要花很長的時間,而且誰知道我能不能夠成功?”

“這麼說,你是同意去了?”

“難道我會拒絕給殿下賣力嗎?只有一條,您必須同我一起去,指給我看是哪一扇門。”

“用不著。打完獵回家途中,我們可以兜個圈子,從聖安託萬城門走過,我就可以指給你看。”

“好極了!殿下,如果那個男人來了應該怎樣對付他?”

“不必幹別的事,只要釘他的梢,直到你知道他是什麼人為止。”

“這件事很棘手;比如那個男人十分小心謹慎,他在小徑半路上停了下來,打斷了我的調查,怎麼辦?”

“我授權給你愛怎麼辦就怎麼辦。”

“那麼這就是說殿下給了我便宜行事的大權了。”

“一點不錯。”

“我就照此辦理,殿下。”

“不要告訴我們那幾位年輕爵爺。”

“我用貴族的名義發誓一個字也不說。”

“在這次行動中你只能單獨一個人!

“我發誓,只我一個。”

“好吧!說定了。我們從巴士底獄那邊回去,我指給你看是哪扇門……你到我家來……我把鑰匙給你……然後今天晚上……”

“我就代替殿下去走一遭。說定了。”

比西同親王回到狩獵的大隊人馬那裡去,德·蒙梭羅先生正在以非凡的天才把這場狩獵指揮得井井有條。國王對這位富有經驗的獵手能夠十分準確地安排好在什麼地方歇腳,什麼地方換上後備獵犬,感到十分高興。經過兩小時的狩獵,那頭黃鹿在十五至二十公里的範圍內兜了無數圈子,被發現了二十次,終於在出林的時刻被捕獲了。

德·蒙梭羅先生受到國王和安茹公爵的祝賀。

蒙梭羅說道:“殿下,我十分高興能夠無愧於您的祝賀,因為我的職位是仰仗您的大力才得到的。”

公爵答道:“您得知道,為了無愧於我們的祝賀,先生,您今晚就要動身到楓丹白露去,萬歲爺想在明天和以後幾天在那裡狩獵,您花上一天去熟識一下那個森林時間並不算多。”

蒙梭羅回話:“我知道了,殿下。我的隨從和獵犬都準備好了,我今晚就動身。”

比西說道:“啊!我說,蒙梭羅先生,從今以後您沒有時間休息了。您相當王家犬獵隊隊長,您當上了。在您這份職位裡,您至少要比別的男人少睡五十個甜蜜的夜晚,幸虧您還沒有結婚,我親愛的先生,總算還好。”

比西一邊笑一邊說這番話;公爵的犀利目光在犬獵隊隊長的身上渾身上下端詳了好一會兒,然後回過頭去祝賀國王,說他從昨天起,健康狀況彷彿好多了。

至於蒙梭羅,比西的那番玩笑話又一次使他臉色發青,這種醜惡的臉色使他的樣子顯得陰森可怕。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4:52

十二 比西怎樣同時發現那幅畫和畫中人

約下午四時,狩獵結束了。五點鐘,國王彷彿猜到了安茹公爵的意願,率領宮廷的全部人馬通過聖安託萬郊區返回巴黎。

德·蒙梭羅先生藉口說要馬上動身,向各位親王告了辭,帶領他的隨從和獵大向弗洛芒託去了。

經過巴士底城堡的時候,國王叫他的朋友們看一看這座城堡的傲慢而陰森森的外表,目的是叫他們經常記住,如果他們萬一由他的朋友變成他的敵人的話,那麼等待著他們的將是什麼。

許多人都聽懂了,便對萬歲爺加倍地恭敬起來。

這時候,安茹公爵同比西並排前進,安茹公爵低聲說道:

“仔細瞧瞧,比西,仔細瞧右邊那所木房子,它的山牆下面有一個聖母的小雕像;沿著這排房子望過去,包括那所有聖母像的在內,一連數四所房子。”

比西說道:“道命”。

公爵說道:“第五間房子就是,恰好是面對著聖卡特琳街的那一間。”

“我看見了,殿下;您瞧,宣告聖駕降臨的喇叭聲使所有的房子裡都擠滿了看熱鬧的人。”

公爵說道:“但要除去我指給你的那所房子,它的所有窗戶都是關閉著的。”

比西說道:“窗簾的一隻角落卻是半掀開的,”他一邊說一邊猛烈地心跳。

“即使這樣,也看不見什麼。啊!這個女人被嚴密地監視,或者她把自己保護得嚴嚴密密。不管怎樣,就是這所房子,到了公館,我再把鑰匙給你。”

比西的眼睛緊緊盯著這個半開的角落,可是儘管他動也不動地凝視了半天,他還是什麼也沒有看到。

到了安茹公館,公爵真的把那所房子的大門鑰匙交給比西,再一次叮囑他必須嚴加監視。比西—一答應以後,回到了自己的公館。

他問雷米:“怎麼樣?”

“大人,這問題應該由我問您。”

“你沒有找到什麼嗎?”

“那所房子不管白天黑夜都找不到。我在貼鄰的五六間房子之間遲疑不決。”

比西說道:“那麼,我相信我比你運氣更好一點,我的親愛的奧杜安老鄉。”

“怎麼可能呢,大人?難道您也去找過了嗎?”

“沒有,我只不過從那條街經過。”

“您就認出那扇門了嗎?”

“親愛的朋友,天主會採取轉彎抹角的方法,作出神秘的安排。”

“那麼您有把握了嗎?”

“我並沒有說我有把握,不過我抱有希望。”

“什麼時候我才能知道您福氣好,找到了您要找的房子呢?”

“明天早上。”

“在這段時間內,您需要我嗎?”

“不需要,親愛的雷米。”

“您不想我跟在您後頭?”

“不可能。”

“那您要當心才是,大人。”

比西說道:“咳!這樣的囑咐沒有什麼用處,我幹這種事是出了名的。”

比西像個餓鬼似的飽吃了一頓晚餐;然後,八點鐘敲響了,他選擇了一把最鋒利的劍,不顧國王最近頒佈的禁令,在腰間繫了兩把手槍,坐上馱轎,叫人把他抬到聖保羅街的盡頭。到了那裡,他認出來有聖母聖像的那所房子,接著數了四間房屋,肯定第五間就是他們要找的那間,他把一件深顏色的寬大斗篷朝身上一裹,走過去蜷縮在聖卡特琳街的街角里,決心等它兩小時,過了兩小時還沒有人來,他就要為自己而行動了。

比西埋伏好以後,聖保羅教堂的鐘敲響了九點。他躲在那裡還不到十分鐘,突然透過黑暗,他看見從巴士底獄的大門那邊來了兩個騎馬的人。到了圍內勒王宮門口,他們停了下來。其中一個騎士下了馬,把韁繩扔給另一個,看來還騎在馬上的那個人是個跟班。下馬的人眼望著騎馬人帶著兩匹馬從原來的路上走回去,一直到連人帶馬都消失在黑暗中,那個下馬的人才向著比西負責監視的那所房子走去。

到了離房子幾步遠的地方,那人向四周環顧了一下,彷彿要用眼睛偵察一下附近一帶;等到他認為沒有人在跟蹤他時,他才向那所房子走去,在門後面消失了。

比西聽見他關門的聲音。

他等待了片刻,惟恐那個神秘的人躲在小窗眼後面窺視。過了幾分鐘,他才向前走去;他越過馬路,開了大門,根據自己的經驗,把門無聲無息地再度關上。

這時候,他才轉過身來,發現小窗口同他的眼睛一樣高,當時他十之八九就是從這個小窗口窺視凱呂斯的。

這並沒有完,比西到這兒來不是要站在這裡的。他慢慢地向前走,向小徑的兩邊摸索,到了小徑的盡頭,在左邊他找到了第一級樓梯。

他驟然停在第一級樓梯上,理由有二:首先,他覺得他激動得兩條腿都支持不住自己了;其次,他聽見一個聲音說道:

“熱爾特律德,去稟告女主人說是我,我要進去。”

這個要求的口氣十分專橫,不容反駁。過了一會兒,比西聽見貼身女僕的聲音回話道:

“老爺,請到客廳裡去,太太馬上就來。”

接著他又聽見了一次關門聲。

比西於是想起了雷米數十二級樓梯的事;他也數了十二級,到達了樓梯平台。

他又想起了走廊和三扇門,他屏住氣息,兩手前伸,向前走了幾步。他的手碰到了第一扇門,這就是那個陌生男人走進去的門;他繼續向前走,找到了第二扇門,摸索到第二把鑰匙。他從頭到腳渾身哆嗦著,輕輕旋轉那把鑰匙,把門推開。

比西走進去的那間房間昏暗異常,只有一個角落有光線,這光線是客廳裡的亮光從一扇側門透進來的。

這亮光一直照到一個窗戶上,這窗戶上張掛著兩張掛毯,這使得比西的心裡再度快樂得戰慄起來。

他朝天花板一看,亮光也照到天花板,他認出那就是繪有神話人物的天花板。他伸出手去,摸到那張雕花的床。

他的心中再也沒有任何懷疑了,他又找到了那間房間,他受傷的那天晚上,被人收容,就是在這房間裡醒過來的。

比西的血管裡又打了一個寒戰,因為他摸到了這張床,他覺得完全被芬芳的香氣籠罩住了,這香氣是從一個年輕貌美的女人的臥床上散發出來的。

比西用床幔裹住身體,側耳傾聽。

只聽見隔壁房間裡那個陌生男子不耐煩地走來走去的腳步聲,他不時停下來低聲嘀咕:

“怎麼!她還不來?”

這樣催問了好幾次以後,終於有一次有了迴音:客廳的另一扇門打開了,這扇門彷彿同半開著的那扇門是平行的。地毯在一雙女人的小腳的踐踏下微微顫動,婦女袍子的窸窣聲一直傳進比西的耳朵。年輕人於是聽見一個女人的說話聲,聲音裡既透露出恐懼,也飽含著蔑視。那聲音說道:

“我來了,先生,您又要我幹什麼?”

比西躲在窗簾後面想:“哎呀!如果這個男人是她的情夫,我真要好好地祝賀她的丈夫了。”

那個受到冷遇的男人說道:“夫人,我榮幸地通知您,由於我明天早上不得不到楓丹白露去,我今晚要在您身邊度過一夜。”

那個女人問道:“您給我帶來了我父親的消息嗎?”

“夫人,請聽我說。”

“先生,我們昨天不是說好了嗎?我答應做您的妻子,首要的條件是:或者我的父親到巴黎來,或者我去找他。”

“夫人,等到我從楓丹白露回來,我們立刻動身,我以榮譽向您保證,可是目前……”

“啊!先生,不要關上這扇門,這樣做沒有用,在我確實知道我父親的下落以前,我是不會同您在一間房子裡過夜的,哪怕是僅僅一夜也不行。”

口氣這麼堅決的那個女人說完以後立刻拿起一個小銀哨子吹起來,發出又長又尖的聲音。

這是拉鈴木發明以前,主人傳喚僕人的方法。

哨聲一響,比西走進來的那扇門立刻打開,少婦的女僕走了進來,她是一個高大又結實的安茹少女,似乎早已在等待女主人的召喚,一聽見哨聲就奔了進來。

她走進客廳,進去以後,讓門開著。

一道光線透進比西所在的房間,於是比西在兩個窗戶之間認出了那副畫像。

客廳裡的那位夫人說道:“熱爾特律德,您不要睡覺,經常等在那裡,聽我呼喊。”

貼身女僕沒有作聲就退了出來,從原來的路走回去,讓客廳的門大大開著,因此,那幅畫像也被照得清清楚楚。

比西的心裡已經毫無疑問,這幅畫像就是他看見過的那幅。

他輕輕地走過去,把眼睛緊貼在門同牆之間留下的空隙中;可是不管他的腳步走得多輕,等到他的視線射進客廳時,地板在他的腳下嘎吱一響。

聽見了聲音,少婦回過頭來;原來畫像裡畫的就是她,原來她就是比西夢中的仙子。

那個男人雖然沒有聽見什麼聲音,看見她回過頭去,也轉臉過來。

原來是德·蒙梭羅伯爵。

比西說道:“啊!那匹白溜蹄馬……那個被搶走的婦女……我大概要聽到他們的可怕經歷了。”

他揩了揩臉,因為臉上自然而然地佈滿了汗珠。

我們說過,比西把他們兩個都看清楚了,她臉色蒼白,站著,一臉不屑的神氣。

他的臉色不是蒼白,而是發青,他在不耐煩地晃動著腳,咬著自己的手。

最後蒙梭羅爵爺終於開口了:“夫人,別想長期在我面前扮演被迫害和被虐待婦女的角色,您是在巴黎,您是在我的家裡;尤其重要的是,您現在是德·蒙梭羅伯爵夫人,換句話說,就是我的妻子。”

“如果我是您的妻子,為什麼您不肯帶我去見我的父親?為什麼總是把我藏起來,不讓我見人?”

“夫人,您忘記了安茹公爵了。”

“您曾經對我說過,只要做了您的妻子,我就不必怕他了。”

“這就是說……”

“您肯定是對我這樣說的。”

“可是,夫人,儘管這樣,我還是不得不提防著點呀!”

“那麼,先生,您去採取提防措施吧!等您把提防措施搞好以後再回來見我。”

伯爵的心裡,怒火明顯在上升,他說道:“狄安娜,狄安娜,不要拿神聖的婚姻當作兒戲。這是我很願意給您的忠告。”

“先生,您只要設法消除我對丈夫的不信任,我就尊重您這個婚姻!”

“我覺得,按照我對您的所作所為來衡量,我還是值得您信任的。”

“先生,我認為在這整個事件中,您的行動並不僅僅是為了我的利益,退一步說,即使是為了我,也純粹出自偶然。”

伯爵大喊起來:“啊!這話太過分了,我在我的家裡,您是我的妻子,哪怕魔鬼來幫您的忙,今天晚上我一定要佔有您。”

比西把手按在劍柄上,向前走了一步,可是狄安娜並沒有讓他有時間出頭露面。她從腰帶裡拔出一把匕首說道:

“瞧,這就是我給您的回答。”

她一跳就進入比西所在的房間,關上門,上了雙重門閂,外面蒙梭羅在聲嘶力竭地進行威脅,用拳頭敲打著門扉。

狄安娜說道:“您只要把門板弄破一小片,您是深知我的為人的,先生,我就立刻死在門檻上。”

比西上前用臂膀摟住狄安娜,說道:“夫人,請放心吧!有人會給您報仇的。”

狄安娜差點兒就叫喊起來,可是她明白當前的危險來自她的丈夫,她馬上採取防禦姿勢,不過一言不發;她渾身哆嗦,可是沒有移動一步。德·蒙梭羅先生拚命用腳踢門,踢了一會兒,大概是怕狄安娜真的照她威脅的話去做,他走出了客廳,把門砰地關上。接著只聽見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裡逐步遠去,然後消失在樓梯裡。

狄安娜掙脫比西的摟抱,後退一步,問道:“您,您是什麼人,怎麼到這兒來的?”

比西把門打開,跪在狄安娜面前,說道:“夫人,我就是被您救過性命的人。您怎麼可能以為我是懷著惡意進入您的家裡,或者懷疑我對您本人有不良企圖的呢?”

由於從客廳射進來的燈光,照亮了年輕人的高貴面容,狄安娜認出他來了。

她合攏著雙手喊道:“啊,是您,先生!您剛才一直在這兒,您都聽見了?”

“唉!都聽見了,夫人。”

“可是您是誰?先生尊姓大名?”

“夫人,我是路易·德·克萊蒙,德·比西伯爵。”

“比西!您就是勇敢的比西!”狄安娜天真地叫喊起來,也不考慮到這樣一喊使年輕人的心裡充滿了快樂。女僕聽見女主人同一個男人說話,早就慌慌張張地走了進來,女主人接下去說:“熱爾特律德,熱爾特律德,我再也不必害怕了,因為從現在起,我已經把我的榮譽交給法蘭西最高貴、最忠誠的貴族來保衛了。”

接著,她把手伸給比西,說道:

“先生,請起來。我已經知道您是誰,現在該讓您知道我是什麼人了。”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4:52

十三 狄安娜·德·梅里朵爾是怎樣一個人

比西站了起來,他感到幸福,簡直要驚呆了;他隨著狄安娜走進德·蒙梭羅先生剛剛離去的客廳。

他用充滿愛慕的驚異眼光凝視著狄安娜;他根本不敢相信他找的那個女郎同他夢中的女郎一樣美,現在現實早已經超過了他自己認為是荒唐的想象。

狄安娜年約十八或十九歲,正是豆蔻年華、鮮豔奪目時期,其美貌可以使鮮花增加清新的色彩,使美果添上可愛的光澤。比西眼光的表情叫人不會弄錯,狄安娜感覺出來自己正在被人愛慕,而她卻沒有力氣使比西從心醉神迷的狀態中清醒過來。

最後她明白這樣的沉默包含太多的意義,必須打破才是。

她說道:“先生,您回答了我的一個問題,可是還沒有回答另一個;我問您尊姓大名,您告訴我了;我又問您是怎樣到這兒來的,您沒有回答我這個問題。”

比西說道:“夫人,我在無意聽了幾句您和德·蒙梭羅先生的談話,關於我為什麼要到這兒來,只要您答應把您的情況告訴我,您自然就可以得出結論。您自己剛才不是親口對我說我應該知道您是誰嗎?”

狄安娜答道:“哦!對了,伯爵,我把一切都告訴您吧!您的名字本身就足以使我產生信心,因為我經常聽說您的名字是勇敢者的名字,對您的忠誠和榮譽完全可以信賴。”

比西向她鞠了一躬。

狄安娜說道:“從您聽見的很少幾句話裡,您就可以領會出來我是德·梅里朵爾男爵的女兒,換句話說,我是安茹地區最高貴、最古老家族之一的唯一繼承人。”

比西說道:“有過一位德·梅里朵爾男爵,他本來可以在巴維亞戰役中[注]逃過厄運,獲得自由,但是他知道國王被俘以後,立刻向西班牙人放下武器,甘當俘虜,只求恩准他陪伴著弗朗索瓦一世[注]到馬德里去,與他一起過著國居生活,一直到他要回法國談判贖金問題才離開國王。”

“他就是我爸爸,先生,如果您有機會走進梅里朵爾城堡的大廳,您就可以看見達·芬奇親手畫的弗朗索瓦一世畫像,那是為了紀念我父親在這件事上表現的耿耿忠心才賜給他的。”

比西說道:“啊!在那個時代王公貴族還懂得酬報他們的忠僕。”

“從西班牙回來以後,我爸爸結了婚。開頭生下來的兩個兒子都死了。這對德·梅里朵爾男爵來說,是莫大的痛苦,他失去了有一個男繼承人傳宗接代的希望。過了不久,國王也歸天了,男爵的悲痛變成了絕望。幾年以後他離開了宮廷。同他的妻子一起到梅里朵爾城堡隱居。我的兩個哥哥死後十年,我像奇蹟似的誕生了。

“於是男爵把他全部的愛都傾注在老年得到的女兒身上;他對我的感情不是一般的慈愛,而是狂熱崇拜的愛。我三歲的時候,母親故世,這對男爵又是一個新的打擊,可是,我太幼小,不懂得我喪失了什麼,整天只是微笑,我的微笑安慰了他的喪妻之痛。

“我長大了,他跟看著我發育成長。可憐的父親,我就是他的一切,他也就是我的一切。我到了十六歲,還想象不出除了我的母羊。我的孔雀、我的天鵝和我的斑鳩以外,還有別的世界,也從來想不到我的這種生活會結束,也不希望它結束。”

“梅里朵爾城堡的四周都是森林,這些森林屬於安茹公爵所有;森林裡有黃鹿,有抱子,有公鹿,沒有人想到去打擾它們,它們在那裡安居樂業對人也就不怕了。我對它們全體多少都有點熟悉了,有幾個聽慣了我的聲音,我一呼喚,它們就奔過來。其中有一頭母鹿,我管它叫達夫妮,可憐的達夫妮!它是我最寵愛的,受我保護的鹿,它經常走過來在我的手裡吃東西。

“一年春天,我足足有一個月沒有見到它,我以為永遠失掉了它,我就像痛哭一個朋友一樣哭了一場,誰知道我突然間看見它帶著兩隻小鷹出現了。開頭兩隻小鹿還害怕我,後來看見它們的母親愛撫我,它們就明白它們不必害怕,也走過來愛撫我了。

“這一段時期,人人傳說安茹公爵要派一個副省長到省會里來。幾天以後,人們知道副省長已經到了,他就是德·蒙梭羅伯爵。

“為什麼我一聽見這個名字就覺得心裡難受?除了用預感來解釋,我再也沒有別的法子可以說明為什麼我有這種痛苦的感覺。

“一星期過去了。地方上人人都在談論蒙梭羅爵爺,各種議論都有。一天早上,樹林裡響起了號角聲和狗吠聲;我奔到花園的柵欄上,恰好來得及看見達夫妮像閃電似的奔過去,後面跟著它的兩隻小虎,一大群獵狗在追逐它。

“片刻以後,一匹黑馬像長了翅膀似的追過去,上面的騎士像個幻影,他就是德·蒙梭羅先生。

“我真想大喊一聲,我要為我的可憐的愛獸求饒,可是他聽不見我的喊聲,或者根本沒有注意到,因為他已經完全被狩獵的狂熱所吸引住了。

“於是我向他們奔去,絲毫沒有考慮我的父親發現我不在的時候會多麼擔心,我向著打獵隊伍遠去的方向奔過去;我希望或者遇見伯爵本人,或者他的隨從,請求他們停止這個使我心碎的追逐。

“我奔跑了約兩公里,只知道奔跑,卻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裡去;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我看不見母鹿、獵犬和狩獵者了。不久我連狗吠聲也聽不見了,我倒在一棵樹底下,哭了起來。我在那裡停留了約一刻鐘,我又彷彿聽見了從遠處傳來狩獵聲;我沒有弄錯,這聲音越來越近,霎時間就近在身邊,使我無法懷疑狩獵隊一定要從我眼前經過。我立刻站了起來,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奔過去。

“果然不出所料,我看見可憐的達夫妮氣喘吁吁地奔過一塊林中空地,身後只有一隻小鹿跟著它,另一隻已因疲乏過度倒下了,大概已經被狗群撒碎了。

“達夫妮自己也明顯地累倒了,它同狗群之間的距離已經比第一次縮短;它的奔跑已經變成不規則的衝刺,經過我面前的時候,它傷心地哀鳴著。

“同前一次一樣,我盡力叫喊,卻無人聽見。蒙梭羅先生的心目中只有他追逐的那頭野鹿;他飛快地在我跟前一晃就過去了,我簡直來不及看他,他的嘴上有一隻號角,正在發狂地吹。

“他的後面,三四個騎著馬管獵犬的僕人用號角或者喊聲在鼓勵那些獵狗向前奔跑。狗吠聲,號角聲,人喊聲,像暴風雨般一卷就過去了,它們捲進了樹林深處,在遠方消失。

“我絕望了;我對自己說,只要我多走五十步,走到樹林中空地的邊沿,他從那裡經過的時候一定會看見我,經過我的懇求,他一定會對那可憐的野獸開恩。

“這個想法鼓舞了我的勇氣,狩獵隊伍可能第三次從我面前經過。我沿著一條大路走,這條大路兩旁植著美麗的樹,我認得這條路直通博熱古堡。這古堡是安茹公爵的財產,離我父親的古堡約十二公里遠。過了一會兒,我看見了古堡,這時候我才想起來我已經走了十二公里,我單獨一個人,遠離梅里朵爾城堡。

“我承認我心裡模糊地感到害怕,這時候,我才想到我的行動多麼不謹慎,甚至有點失禮。我沿著池塘的邊沿走,因為我想請求園丁送我回去,那園丁是一個老實的人,我每次同爸爸一起來到這兒,他總要送給我一束美麗的鮮花。因此我想請求園了送我回去,忽然間,我又聽到了狩獵聲。我呆住了,側耳傾聽。聲音越來越響。我忘記了一切。幾乎就在這時刻,池塘的另一邊,那隻被追逐的母鹿跳出了樹林,後面緊跟著獵狗群,它們之間的距離那麼近,眼看著馬上就要追上了。現在只剩下母底一個,它的第二隻幼鹿也倒下了。看見了水,似乎給它增添了氣力;它用鼻孔猛吸著涼爽的空氣,一躍就衝進池塘裡,彷彿它想回到我的身邊。

“開頭它遊得相當迅速,似乎已經恢復了它的精力。我噙著眼淚注視著它,伸出兩條臂膀,差不多同它一樣喘著氣;可是不知不覺間它的氣力衰竭了,那些獵狗則相反,彷彿由於獵獲物近在咫尺而氣力倍增。片刻以後最兇猛的狗已經到了它的身邊,它停止了前進,已經被咬得動也不能動了。這時候,蒙梭羅先生在樹林的邊沿出現,直奔池塘,在池邊下了馬。於是我合攏雙手用盡全身氣力大喊一聲:開恩啊!他似乎看見了我,我又喊了一聲,比第一次更響一聲。他聽見了,因為他抬起了頭,我看見他奔向一隻小船,解了纜,很快地向母鹿駛去,母鹿正在群犬的包圍中掙扎。我毫不懷疑,蒙梭羅先生這樣匆忙地趕過去,是因為被我的喊聲、我的手勢和我的懇求所感動,去給母鹿解圍的,誰知他到達達夫妮身邊的時候,我看見他猛然間拔出獵刀,在太陽光下閃耀了一下,接著閃光就消失了;我大喊一聲,原來他把獵刀全部刺進了可憐的野獸的胸膛。血像泉湧似的噴出來,把池塘的水都染紅了。母鹿發出瀕死的和悲痛的哀鳴,用腳亂拍池水,挺直身子幾乎到站立起來的程度,跟著就倒了下來,死了。

“我大喊一聲就昏倒在池塘的堤岸上,喊聲的悲痛程度正不亞於母鹿的哀鳴。

“我清醒過來時,已經躺在博熱古堡的一間房間裡,我的父親在我的床頭哭泣,是人家去把他找來的。

“其實我只是由於奔跑,過分緊張,神經上受了刺激,沒有什麼大病,第二天我就回到了梅里朵爾。不過一連三四天,我沒有走出臥房一步。

“第四天,我爸爸對我說,我患病期間,德·蒙梭羅先生一直前來問候,他是在我昏倒被人抬走時看見我的;他知道自己是這次事故的不自覺的原因以後,感到十分難過,他要求向我道歉,而且說,他要親耳聽見我說聲寬恕他才能安心。

“我如果拒絕接見他,那是荒唐可笑的;因此,儘管我不願意,我還是讓步了。

“第二天,他來了。我明白我所處的地位很可笑,狩獵是一種娛樂,婦女往往也參加;見面一談,我就否認自己曾經有過可笑的激動,而且把激動推諉為我對達夫妮的鐘愛。

“這時伯爵就裝出無比難過的樣子,對我不厭其煩地解釋,說如果他猜到我對他的獵獲物這樣鍾愛,他早就把饒它一命視作莫大的榮幸了。不過,他的辯解並不能說服我,伯爵離去時,仍然不能夠消除他在我心中留下的痛苦的烙印。

“臨走時,伯爵向我父親要求允許他再來拜訪。他生於西班牙,在馬德里長大,對男爵來說,談論他曾經長期居住過的國家是很具吸引力的一件事;何況蒙梭羅出身高貴,是現任的副省長,還聽人家說,他是安茹公爵的寵臣,我爸爸沒有任何理由拒絕他的請求,就表示同意了。

“真糟糕!從這時起,即使不說我失掉了幸福,至少我的太平日子結束了。不久我就發覺伯爵對我有好感。起初他每星期只來一次,接著就變成兩次,以後就天天來。他對我爸爸關懷備至,很得我爸爸的歡心。我發現男爵同他談話時津津有味,談話內容也挺高雅。我不敢埋怨,因為我能埋怨什麼呢?伯爵對我像對女主人一樣彬彬有禮,像對親姊妹那樣畢恭畢敬。

“一天早上,父親走進我的臥房,神氣比往日嚴肅,嚴肅中又帶幾分喜悅。

“他對我說:‘孩子,你不是經常向我保證說你覺得最大的幸福就是不離開我嗎?’

“我急忙喊道:‘啊!爸爸,您知道,這是我最大的心願。’

“他低下頭來要吻我的額頭,同時繼續說:‘好呀!我的狄安娜,現在只看你願不願意實現你的心願了。’

“我猜到了他要對我說什麼,我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可怕,使得他的嘴唇還沒有碰到我的額角就停了下來。

“他叫起來:‘狄安娜!我的孩子!啊!我的天,你怎麼啦?’

“我結結巴巴地說:‘是德·蒙梭羅先生吧!對嗎?’

“他驚異地問道:‘怎麼樣?’

“‘啊!我永遠不同意,爸爸,如果您有點兒憐憫您的女兒,就不要同意吧!’

“他說道:‘狄安娜,我的心肝,你知道我對你的感情不是憐憫,而是崇拜,這你是知道的。考慮一個星期吧!如果過了八天……’

“我大聲叫喊:‘啊!不,不,用不著,用不著八天,用不著二十四小時,連一分鐘也用不著。不,不,啊!不。’

“我的眼淚流了下來。

“我父親熱愛我,他從來沒有見我哭過,他把我摟在懷裡,說了幾句安慰我的話。他用貴族的榮譽保證,他再也不同我談起這件婚事。

“事實上,一個月過去了,我沒有見到過德·蒙梭羅先生,也沒有聽人談起過他。一天早上,父親和我收到了一份請帖,邀請我們去參加一次盛會,那是德·蒙梭羅先生為國王御弟舉辦的,慶賀安茹公爵前來視察他名下的省份,地點在昂熱市政廳。

“請帖裡還附有安茹親王的一封信,是寫給我的父親的,邀請他去參加舞會,信裡說親王記得從前在亨利國王的宮廷裡見過他,這一次很高興同他再度見面。

“我的第一個反應是要求我的父親拒絕邀請,如果只有德·蒙梭羅先生的請帖,我真的會這樣堅持下去,可是邀請裡也有親王的一份,我父親怕拒絕了會得罪親王。

“於是我們就去參加舞會了,德·蒙梭羅先生照常接待我們,彷彿我們之間沒有發生過什麼事似的,他對我既不冷淡,也沒有裝模作樣,同對待其他貴婦一樣。不管從好的方面,或者從壞的方面,他都沒有拿我特別對待,這使我感到很高興。

“安茹公爵就不同了。自從他看見我以後,他的眼光一直停留在我身上,沒有離開過。我受不了這眼光的沉重壓力,只覺得渾身不自在。我沒有告訴父親我想離開舞會的原因,可是我一再堅持要走,最後我們頭一批離開了舞會。

“過了三天,德·蒙梭羅先生到梅里朵爾來了。我遠遠地在城堡的林蔭道上看見他,我就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我很害怕我的父親會召喚我,可是他並沒有這樣做。半小時以後,我看見德·蒙梭羅先生離去,卻沒有人把他的來訪通知我。更重要的是,我父親提也不提起這件事,不過,我似乎發現自從副省長來訪以後,我爸爸比平時更顯得愁容滿面了。

“又過了幾天。一次我從附近散步回來,下人告訴我說德·蒙梭先生正在同我爸爸在一起。男爵問了兩三次我的情況,很不放心地打聽了兩三次我到什麼地方去。他叮囑下人我一回來立刻通知他。

“事實上,我剛回我的臥房,爸爸就奔進來了。

“他對我說:‘我的孩子,有一件事迫使你必須離開我幾天,不必查問是什麼事,不要追問我,只想一想,這件事一定非常緊急,才使得我決定要在一星期,半個月,或者一個月內見不到你。’

“我戰慄了,雖然我猜不出我會遇到什麼危險,可是德·蒙梭羅先生的兩次來訪決不是好兆頭。

“我問道:‘我要到哪裡去?’

“‘到我妹妹的路德城堡裡去,你必須不讓任何人看見你在那裡。我設法使你在夜間到達。’

“‘您不送我去嗎?’

“‘不,我必須留在這裡免得人們起疑心,屋裡下人們也不應知道你到哪裡去。’

“‘那麼誰給我帶路呢?’

“‘兩個我認為可靠的人。’

“‘唉!我的天啊!爸爸!’

“男爵抱吻我。

“他說道:‘我的孩子,必須這樣做。’

“我非常熟知我爸爸多麼愛我,因此我沒有堅持問下去,也沒有要他作更加詳細的說明。”

“不過我們說好,叫我奶媽的女兒熱爾特律德跟著我。

“我父親吩咐我作好準備以後就離開了我。

“當晚八點鐘,由於我們正處在漫長的冬夜,所以天寒地凍,周圍一片漆黑;當晚八點鐘我父親來找我。我按照他的吩咐一切都準備好;我們無聲無息地下樓,越過花園,父親親自打開一扇直通森林的小門,外邊一架套好牲口的馱轎和兩個男僕已在等待著;父親同兩個男僕說了許久,似乎是把我託付給他們。然後我坐上轎子,熱爾特律德坐在我身邊。男爵最後一次抱吻我以後,我們就上路了。

“我不知道有怎樣的危險威脅著我,迫使我離開梅里朵爾城堡。我問熱爾特律德,她也同我一樣不知道。我不敢問那兩個我不認識的帶路人。我們於是在沉默中轉彎抹角地前進,走了大約兩小時以後,儘管我憂心仲仲,在轎子的平穩而單調的搖晃下,我開始打起瞌睡來。熱爾特律德抓住我的臂膀,轎子又停止了搖晃,使我醒了過來。

“可憐的使女對我說道:‘啊!小姐,我們遇見什麼了?’

“我把腦袋伸出帳慢,只見六個戴面具的騎士包圍著我們,我的兩個男僕想自衛,已經被他們解除了武裝,動也不能動。

“我當時害怕得太厲害,不敢叫救命,何況有誰會來救我們呢?蒙面人中一個像是頭頭的人向轎子走近來。

他說道:‘小姐,請放心,我們不會傷害您的,不過您必須跟我們走。’

“我問道:‘到哪裡去?’

“‘到一處地方,您不僅不必害怕,您還要受到王后般的待遇。’

“這番安慰的話比威嚇的話更使我膽顫心驚。

“我不由得喃喃地叫喚:‘啊!爸爸!爸爸!’

“熱爾特律德對我說:‘小姐,您聽我說,我熟悉這裡附近一帶,我對您忠心耿耿,我體格強壯,我們如果不設法逃出去,我們就會遭到不幸了。’

“一個可憐的女僕給我提出保證很難使我安心。然而,覺得有人支持自己又是一件愉快的事,因此我恢復了一點力氣。

“我就對那幫人說:‘先生,你們愛怎樣對待我們就怎樣對待我們,我們只是兩個可憐的婦女,我們沒有力量保衛自己。’

“其中一個男人下了馬,坐上馱轎駕駛的位子,改變了馱轎的方向。”

我們可以想象得到,比西十分注意地傾聽狄安娜的敘述。大凡偉大的愛情誕生之際,萌芽在當事人心裡的各種激情中,有一種是對剛愛上的人產生虔誠的崇敬。選好的意中人必須顯得比別的婦女崇高;她變成偉大、純潔、帶有神的性質,她的一舉一動都變成了對你的恩典,她的每一句話都是對你的寵愛;只要她注視你,就能使你滿心歡喜;只要她向你微笑,就能叫你十分滿意。

因此比西任由這位美貌的敘述者滔滔不絕地講述她的生平,不敢叫她停下來,也不想打斷她。他覺得他有責任保衛她的生命,因此他對她生平的任何細節,都感到強烈的興趣;他默不作聲而且呼吸急促地傾聽狄安娜的說話,彷彿他自己的生存就靠她的每句話維持著似的。

少婦大概因為身體太弱,把過去的回憶全部集中到現在使她過分激動,她經受不住,便停下來一會兒,比西立刻顯得焦慮不安,他合攏雙手,說道:

“啊!請繼續講下去,夫人,請繼續講下去。”

狄安娜不可能看不出來他對她的關心;他的聲音,他的手勢,他的臉部表情,他的一切都充分表達出來他的請求是誠懇的。於是狄安娜憂鬱地微笑起來,繼續說下去:

“我們走了大約三個鐘頭,馱轎停了下來。我聽見一扇門的軋軋聲,有人交談了幾句話,然後馱轎又繼續向前走,我覺得它似乎在吊橋之類能夠發出吱嘎吱嘎聲的地面上走動。我並沒有弄錯,我從轎上向外張望,發現我們已到了一座城堡的庭院中。

“這是一座怎樣的城堡?熱爾特律德同我都不知道。一路上我們經常設法辨別方向,可是我們看見的只是沒完沒了的森林。我們兩人也曾各自想過,他們為了使我們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一定在這座森林裡故意走了不少冤枉路。

“我們轎子的門簾被掀開了,曾經同我們談過話的那個人請我們下車。

“我一句話也不說就照辦了。另外兩個大概是城堡裡的男人拿著火把出來迎接我們。正如他們答應我那樣,他們是懷著極度的尊敬來囚禁我們的。我們跟著兩個拿火把的人走,到了一所裝飾華麗的臥室,這間臥室從裝飾的風雅和特色上看來,顯然是最輝煌的弗朗索瓦一世朝代的建築物。

“一張陳設豪華的餐桌上擺著夜宵,在等待我們。

“兩次跟我們說過話的那個人對我說:‘這兒就是您的家,您少不了一個貼身女僕,您帶來的那位就跟在您身邊,她的房間就在您的隔壁。’

“熱爾特律德同我互相快樂地交換了一下眼色。

“那個蒙面人又說:‘您如果要叫人,您只要拿起這扇門上的錘子敲門就行,前廳裡經常有人守衛,聽到了就會過來聽您吩咐。’

“這種表面上的殷勤說明我們一直受著嚴密監視。

“蒙面人鞠了一躬,走了出去;我們聽見他把門緊緊鎖上。

“只剩下熱爾特律德和我兩個人。

“我們靜靜地呆了一會兒,望著桌子上點亮了的兩個枝形大燭台,燭光照亮了擺在桌上的夜宵。熱爾特律德張回想說話,我用手指點著嘴唇示意她不要作聲,也許有人在偷聽。

“指定給熱爾特律德作臥房的那扇門開著,我們兩人同時產生了進去看一看的念頭。她拿起一個燭台,我們躡手躡腳地走了進去。

“那是一間相當大的梳妝室,是與臥室相毗連的附屬房間。有一扇門同臥室裡我們剛才走進來的那扇門相對應;這扇門同第一扇門一樣,都裝著一隻雕鏤的小鋼錘,掛在一隻銅釘上。銅釘和銅錘看來都是本韋努託·切利尼[注]的作品。

“很明顯,這兩扇門都是通向同一所候見廳的。

“熱爾特律德拿燭光去照那鎖,鎖閂是轉了兩圈。

“我們當了囚徒了。

“即使是兩個身份不同的人,一旦他們落在同一境地,分擔同樣的危險時,他們的思路會多麼叫人難以相信地相似,他們會多麼叫人難以相信地不費口舌,不需多作解釋,就統一了思想啊!

“熱爾特律德走到我身邊。

“她低聲說道:‘不知小姐是否注意到,我們離開院子時只上了五級樓梯?’

“我答道:‘我注意到了。’

“‘那麼,這就是說我們是在底層。’

“‘當然。’

“她低聲加上一句,眼睛盯著外邊的百葉窗:‘那麼只要……’

“我打斷她的話頭:‘只要這些窗戶沒有鐵欄杆……’

“‘是的,如果小姐有勇氣的話……’

“我大聲說:‘勇氣?啊!放心好了,我有勇氣,我的孩子。’

“這時輪到熱爾特律德示意我不要大聲了。

“我對她說:‘是的,是的,我懂。’

“熱爾特律德示意叫我留在原地,她自己把燭台拿回去放在臥室的桌子上。

“我已經明白了她的意圖,我走近窗戶,尋找彈簧。

“我找到了,或者不如說是熱爾特律德走過來幫我找到了。百葉窗打開了。

“我快樂地喊了一聲:窗戶上並沒有鐵欄杆。

“可是熱爾特律德早已發現了看守們為什麼有這樣的疏忽:牆腳下是一個寬大的池塘,我們被十尺[注]闊的水面守護著,當然比窗戶的鐵欄杆更加有效。

“我透過水麵看岸邊,發現周圍景緻十分熟悉,原來我們是被關在博熱古堡裡;我說過,我曾經好幾次同我父親到這兒來過,一個月以前,我的可憐的達夫妮被打死的那一天,我還被古堡收容過。

“博熱古堡屬安茹公爵所有。

“這就像一道閃電一樣照亮了一切,我全都明白了。

“我既憂鬱又滿意地凝視著池塘:它就是我抗拒強暴的最後一著,就是我免受汙辱的最後避難所。

“我們把百葉窗重新關上。我和衣倒在床上,熱爾特律德睡在我腳下的一張沙發上。

“整個夜裡我醒過來無數次,每次都是從莫名其妙的恐怖中驚醒;可是除了我所處的境地,沒有別的東西能夠使我感到害怕;看不出來他們對我有什麼惡意;恰恰相反,人人都在睡覺,古堡裡彷彿一切都已入睡,只有沼澤地裡水鳥的鳴叫聲打破夜間的靜寂。

“天亮了;白天清除掉黑夜籠罩在景物上的恐怖外表,卻證實了我夜來最擔心的事:沒有外面的幫助,一切脫逃的打算都不可能實現。可是哪兒來這個幫助呢?

“大約九點鐘,有人敲門。我走過熱爾特律德的房間,對她說可以去開門。

“我通過中間房門看見敲門的是昨晚的僕人,他們進來撤去我們碰也沒有碰過的夜宵,擺上早餐。

“熱爾特律德向他們提出幾個問題,他們沒有回答就走出去了。

“我也走進房間。我們被軟禁的地點是博熱古堡,這所古堡和他們對我們的所謂尊敬,已經把一切都給我解釋清楚:安茹公爵在德·蒙梭羅先生舉行的舞會上看見我,愛上了我,有人通知了我的父親;我父親估計公爵不會放過我,設法叫我遠離梅里朵爾;可是或者被一個不忠的僕人告密,或者因不幸的巧遇,父親的計劃失敗了,我落到了他盡力想使我擺脫的那個人手中。

“我認為這個想法是正確的,只有這個想法才接近事實,實際上也的確如此。”

“熱爾特律德一再請求,我才喝了一杯牛奶,吃了一點麵包。

“整個早上就在草擬荒唐的逃走計劃中過去了。不過,我們可以看見在我們前面百步左右,有一條槳具齊全的小船,停泊在蘆葦叢中。的確,如果這條小船停在我們夠得到的地方,憑我在危急時刻所激發起來的勇氣,加上熱爾特律德的天生的力氣,是足夠使我們脫逃的。

“這天早上,我們沒有受到干擾。他們把晚飯拿來,就像他們把午飯拿來一樣。我覺得虛弱得要倒下來了。我坐到桌子旁邊吃飯,熱爾特律德一個人服侍我,因為看守們放下晚餐以後就出去了。突然間,我在撕麵包時,發現麵包裡面有一張小紙條。

“我急忙把紙條打開,上面只有一行字:

‘一個朋友在設法營救您。明天您可以得到他的消息和令尊的消息。’

“我的快活可想而知,心跳得胸膛都要爆了。我把紙條交給熱爾特律德看。這天剩下的時間便在等待和希望中過去了。

“第二夜同第一夜一樣平靜地度過,接著早餐的時候到了,我簡直等得不耐煩了,因為我毫不懷疑我會在麵包裡找到另一張紙條。我並沒有弄錯,紙條上面這樣寫著:

‘綁架您的那個人於今晚十時到達博熱城堡;但在九時,關心您的朋

友將持有令尊的一封信到達您的窗下。這封信應博得您的信任,沒有信也

許您就不信任他了。’

‘閱後請即燒燬。’

“我把信看了看,然後遵照信中囑咐,把它扔進火裡。信上的筆跡我完全認不出來,而且,我不得不承認,我不知道是誰送來的。

“於是熱爾特律德同我瞎猜起來。整個早上,我們多次跑到窗口去看看池塘對岸和樹林深處有沒有人,然而連個人影也不見。

“飯後過了一小時,有人來敲我們的門。這是除了開飯時間以外,第一次有人想走進我們的房間。由於我們沒法與世隔絕,我們不得不讓人家進來。

“來人就是在馱轎前面和院裡同我們談過話的那個人。他每次同我們說話都蒙著面,我無法認出他的面孔,可是只要他一開口,我就認出了他的嗓音。

“他交給我一封信。

“我問他:‘先生,誰叫您把信送來的?’

“他答道:‘小姐只要肯讀一讀信,就知道了。’

“‘我不知道信是誰寫的,我不看。’

“‘小姐的行動小姐自己作主。我奉命送這封信給她,我把信放在她的腳下,如果她肯屈尊去撿起來,就請她去撿吧!’

“這個差役看來有點身份,他真的把信放在我擱腳的矮凳上,然後走了出去。

“我問熱爾特律德:‘怎麼辦?’

“‘我斗膽給小姐一個忠告:最好還是讀一讀這封信。信裡也許提醒我們有什麼危險,我們知道以後就可以提防。’

“這忠告很有道理,我馬上取消開頭的決定,把信拆開了。”

這時候,狄安娜中斷她的敘述,站了起來,打開一個我們仍然沿用意大利名字稱為斯蒂波的小箱子,拿出一個絲綢夾子,從夾子裡取出一封信。

比西看了看信封上寫的地址。

上面寫著:“致美麗的狄安娜·德·梅里朵爾。”

他回過頭來望著少婦說道:

“這是安茹公爵的筆跡。”

她嘆了一口氣說道:“啊!原來他沒有騙我。”

看見比西猶豫著不敢看信,她說道:

“看吧!命運使您初次同我交往就接觸到我最隱秘的私事,我對您再也沒有什麼秘密了。”

比西遵命看信:

一位可憐的親王被您的美貌仙姿打動了心,他對您無可剋制的愛迫使

他對您採取了一些行動,他自己也知道不對,今晚十點他將前來向您致歉。

弗朗索瓦。

狄安娜問道:“這封信真的是安茹公爵的手筆嗎?”

比西回答:“唉!是的,筆跡和圖章都是他的。”

狄安娜嘆了一口氣。

她低聲咕噥了一句。

“難道他不像我想象中那麼壞嗎?”

比西問道:“誰呀!親王嗎?”

“不,不是他,是德·蒙梭羅伯爵。”

輪到比西嘆了一口氣。

他說道:“繼續說下去吧!夫人,說完以後我們就可以判斷親王和伯爵到底誰好誰壞了。”

“我當時沒有任何理由不相信這封信是真的,因為信的內容同我害怕的完全一致;熱爾特律德說中了,信裡警告我提防危險,使我覺得那位不知名的朋友以我父親的名義建議對我進行營救,尤其難能可貴。因此我的全部希望都寄託在他身上。

“我同熱爾特律德又開始偵察活動,我們透過玻璃窗緊緊盯住池塘和麵對著我們窗戶的那部分森林。我們極目所望,並未發現同我們的希望有關或者能助其實現的東西。

“夜幕降臨了,眼下是在正月,黑夜來得很早,離開決定性的時刻還有四五個小時,我們只好焦急地等待著。

“那天是一個晴朗的大冷天,不是嚴寒,簡直就像是春末或初秋的天氣。天空繁星閃耀,天邊一彎新月,銀光照耀大地。我們打開熱爾特律德的房間的窗戶,不管怎樣他們監視我總比監視熱爾特律德嚴些。

“將近七點鐘,池塘裡升起一層薄霧,可是這層霧並沒有阻擋我們的視線,因為它薄如透明的輕紗,或者更確切點說,我們的眼睛對於黑暗已習以為常,能夠穿透這層薄霧。

“由於我們沒法計算時刻,我們說不出那時是幾點鐘,可是我們彷彿突然透過薄霧看出來樹林邊沿有些黑影在移動。這些黑影似乎在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走近一排樹木,樹木的濃蔭使夜色顯得更黑,彷彿在保護他們。本來我們還以為這些暗影不是真的,是我們睜著眼睛看久了,眼花了,可是一聲馬嘶聲劃破長空,直傳到我們的耳朵裡。

“熱爾特律德嘀咕了一句:‘我們的朋友們來了。’

“我答道:‘或者是親王來了。’

“她說道:‘啊!親王不會躲躲閃閃的。’

“這簡單的一句話驅散了我的疑慮,使我完全放下了心。

“我們加倍地注意動靜。

“有一個人單獨向前走,我覺得他是離開了躲在樹叢下面的一群人單獨走出來的。

“這個人一直向那小船走去,解了纜,上了船,那船就沿著水面向我們這邊無聲無息地滑過來。

“那船越來越近,我睜開眼睛使勁地透過黑暗張望。

“我覺得那人似乎是德·蒙梭羅伯爵,我最初認出他的高大身材,接著又認出他的陰鬱而輪廓分明的面貌,最後,等到他離我們十步遠的時候,我一點懷疑也沒有了。

“現在我對前來的救助和當前的危險幾乎同樣感到害怕。

“我一聲不吭,動也不動,躲在窗台的角落裡,使他看不見我。船到了牆腳下,他把小船系在一個鐵環上,我看見他的腦袋從窗台上探了進來。

“我禁不住輕聲叫喊了一下。

“德·蒙梭羅伯爵馬上說道:‘啊!對不起,我還以為您在等著我呢? ’

“我回答道,‘我在等人,先生,可我不知道這個人就是您。’

“伯爵的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除了我和令尊,還有誰會關心狄安娜·德·梅里朵爾的榮譽呢?’

“‘先生,您寫給我的信上說,您是奉家父的命才來的。’

“‘是的,小姐;我早料到您會懷疑我的使命,我帶來了男爵的信。’

“伯爵說完使遞給我一張紙。

“我們既沒有燃蠟燭,也沒有點亮燭台,以便根據環境的需要,可以在黑暗中自由行動。我從熱爾特律德的房間走到我自己的房間,跪在壁爐前面,藉著火光,開始念信:

親愛的狄安娜,德·蒙梭羅伯爵先生是唯一能夠救你出險的人,你目

前的處境十分危險。你應當完全信任他,把他看作是上天給我們送來的最

好的朋友。

以後他會告訴你我衷心希望你做的事情,以報答他對我們的恩典。

你的父親

梅里朵爾男爵

求你相信我,憐憫你自己,也憐憫我。

“我對德·蒙梭羅先生的反感在我心裡並沒有什麼具體的東西,這種反感是本能的,而不是理智的。我所能譴責他的僅僅是一頭母鹿的死亡,而這對一個獵人來說,完全是微不足道的。

“於是我向他走過去。

“他問我:‘怎麼樣?’

“‘先生,我看過我父親的信了;他告訴我您能把我從這兒救出去,可是沒有說您要把我帶到哪兒去。’

“‘小姐,我帶您到男爵等著您的地方。’

“‘他在什麼地方等我?’

“‘在梅里朵爾城堡。’

“‘我一定能見到我的父親嗎?’

“‘再過兩個鐘頭就行。’

“‘啊!先生,如果您說的是真話……’

“我說不下去了,而伯爵顯然在等我把話說完。

“我用哆嗦而微弱的聲音接下去說:“我對您將感激不盡,’因為我猜得出他要求我用什麼來謝他,這件事叫我沒法對他說得出口。

“伯爵說道,‘那麼,小姐,您是準備跟我走了?’

“我提心吊膽地望了望熱爾特律德,很明顯,她同我一樣,對伯爵陰沉沉的面孔也感到不放心。

“伯爵說道:‘請想一想,現在飛走的每一分鐘遠比您想象的要寶貴得多。我已經遲到了大約半個鐘頭,很快就是十點,您難道不知道十點親王就要到博熱城堡來嗎?’

“我回答道:‘唉!我知道。’

“‘親王一來,我除了白白送命以外,根本沒有辦法救您,哪能像現在這樣有確切把握。’

“‘我的父親為何不來?”

“‘您以為令尊沒有受到監視嗎?您以為他能走一步而不讓人家知道他到哪裡去嗎?’

“我問道:‘那麼悠呢?’

“‘我,是另一回事;我是親王的朋友兼心腹。’

“我喊道:‘先生,您既是親王的朋友兼心腹,那麼您……’

“‘我為了您而背叛了他,是的,的確是這樣。我剛才不是說過我是冒著生命危險來救您的嗎?’

“伯爵的回答充滿自信,而且明顯地與事實相符,使得我雖然還有點不願意信任他,但又說不出口。

“伯爵說道:‘我等著您。’

“我望了望熱爾特律德,她同我一樣也拿不定主意。

“德·蒙梭羅先生說道:‘好吧!如果您還猶豫不決,請瞧那個方向。’

“他指給我看,同他來的方向相反,在池塘的另一岸邊,一隊騎馬的人正在向城堡走來。

“我問道:‘這些人是什麼人?’

“伯爵回答:‘那是安茹公爵和他的隨從。’

“熱爾特律德說道:‘小姐,小姐,不能再等了。’

“伯爵說道:‘已經浪費了太多的時間,天哪,快點決定吧!’

“我跌到一張椅子裡,渾身沒有一點氣力。

“我低聲嘀咕:‘唉!天哪!天哪!怎麼辦?’

“伯爵說道:‘請聽,請聽,他們在敲大門了。’

“的確聽得見有人在敲門槌,那是剛才我們看見離開隊伍走到前面來的兩個人。

“伯爵說道:‘再過五分鐘,就太遲了。’

“我掙扎著要站起來,但雙腿發軟。

“我結結巴巴地說:‘來幫我,熱爾特律德,來幫我!’

“可憐的女僕說道:‘小姐,您聽見大門打開了嗎?您聽見院子裡的馬蹄聲了嗎?’

“我費盡了氣力回答:‘聽見了!聽見了!可是我一點氣力也使不出。”

“她說道:‘原來是這樣。’

“她用雙臂把我抱起,像舉起個孩子一般,把我放進伯爵的懷裡。

“我一接觸到這個人,全身立刻猛烈地哆嗦起來,差點兒從他的手上脫落跌到湖裡。

“可是他緊緊摟住我,把我放到船上。

“熱爾特律德跟著我,不用別人幫助就落到了船上。

“這時候我發現我的面紗滑落到水裡了。

“我想到面紗會給他們指示我們逃走的蹤跡。

“我對伯爵說:‘我的面紗,我的面紗!把我的面紗撈上來。’

“伯爵按照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面紗。

“他說道:‘不,最好是讓它去。’

“他抓住槳,猛力一劃,小船就飛速駛去;再劃幾下,我們就差不多到達彼岸了。

“這時候,我們看見我房間的窗戶燈火通明,僕人們都帶著燈火湧進了房間。

“德·蒙梭羅先生說:‘我騙您了嗎?我們走的不是時候?’

“我對他說:‘對,對,先生,您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這時候火光在狂亂地奔走,一會兒在我的房間裡,一會兒又在熱爾特律德的房間裡。我們聽見了喊聲;一個男人走了進來,別的人立刻向兩旁退避讓出一條路來。這人走到開著的窗戶前面,俯身向外面張望,看見了那條面紗浮在水面上,不禁發了一聲喊。

“伯爵說道:‘您瞧,我留下面紗不是做對了嗎?親王以為您要逃出他的魔掌,已經投湖自盡了。在他四處搜尋您的當兒,我們已經遠走高飛了。’

“這個人如此工於心計,預先就算準了這條計謀,使我從心底裡哆嗦起來。

“這時候,我們已經靠岸了。”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4:53

十四 狄安娜·德·梅里朵爾是怎樣一個人——約法三章

這時候又沉默了片刻。狄安娜回想起這段經歷,就差不多同遭難時一樣激動,覺得連說話都沒有聲音了。比西全神貫注地在聽她,對於她的仇人,不管他們是誰,早已切齒痛恨了。

最後,狄安娜從衣袋裡取出一小瓶嗅鹽聞了聞,又繼續說下去:

“我們剛上岸,便有七八個人向我們直奔過來。他們都是蒙梭羅的人,其中有兩個我似乎認得,他們就是我們被那些帶我們到博熱城堡的人圍攻時,伴送著我們的馱轎的人。一個高級侍從手裡牽著兩匹馬,其中一匹黑馬是伯爵的,另外一匹白色的溜蹄馬是給我準備的。伯爵扶我上馬,我在馬鞍上坐定以後他就縱身跳上了自己的馬。

“熱爾特律德騎在伯爵一個僕從的馬屁股上。

“這一切剛安頓好,我們的馬就奔馳起來。

“我注意到,伯爵一直抓著我匹馬的韁繩,我對他說,我的馬術相當精良,請他不必如此費心,可是他回答我說我的馬容易受驚,可能走上岔路,同他分開。

“我們奔馳了十分鐘以後,我突然聽見熱爾特律德在喊我。我回過頭來,看見我們這隊人馬已經兵分兩路,四個人向旁邊的人岔路走去,把熱爾特律德一直帶到森林裡,而伯爵和另外四個人同我仍然沿著原路走。

“我大聲叫喊,‘熱爾特律德!先生,為什麼熱爾特律德不同我們走一條道?’

“伯爵對我說:‘這是必不可少的預防措施:如果有人追趕我們我們要用兩條路來迷惑他們,使得這兩條路上都有人說看見過一個女郎被幾個男人搶走。這樣我們就有希望使安茹爵走錯了路,去追趕您的女僕,而不來追趕我們。’

“他的話聽起來似乎有理,卻不能使我滿意;可是我說什麼好呢怎麼辦呢?我只好嘆了一口氣,耐心等待。

“何況伯爵走的這條路的確是回到梅里朵爾城堡去的道路。照我們現在奔馳的速度,再過一刻鐘,我們就可以到達城堡。可是到了我所熟悉的一個林間十字路口時,突然間伯爵向左轉彎,不走把我帶回父親身邊的那條路,而走上另一條路,明顯地離我父親越來越遠了。我馬上叫喊起來,儘管我的小馬奔得很快,我早已一手按住馬鞍的前鞽準備下跳了,伯爵準是對我的一舉一動都歷歷在目,立刻彎過身來,輕舒猿臂把我一摟,從我的馬上把我提了過去,放在他的馬鞍上。獲得自由的那匹溜蹄馬,一聲嘶鳴逃到森林中去了。

“伯爵的動作如此迅速,我只來得及喊了一聲,便被他拉了過去。

“德·蒙梭羅先生用手捂住我的嘴。

“他對我說:‘小姐,我用榮譽向您擔保,我做的一切都是按照令尊的命令,我們一停下來休息,我便可以拿出證明給您看;如果您認為這個證明還不夠,或者您以為可疑,那我用榮譽向您擔保,小姐,我就讓您自由行動。’

“我掙脫他的手,將腦袋向後仰,大聲對他說道:‘先生,您對我說過要送我回到父親那裡去的。’

“伯爵把馬停下來說道:‘是的,我說過這樣的話,因為我看見您當時猶豫不決,不肯跟我走,而只要再拖延一分鐘,您和我都完了,您現在不是看得很清楚了嗎?我問您,現在您願不願意斷送男爵的老命?您願不願意受人汙辱?您只要說一句願意,我立刻送您回梅里朵爾城堡。’

“‘您剛才對我說,您有證明您是按照我父親的意願行事的?’

“伯爵說道:‘這封信就是證明。您拿著。到了我們投宿的地方您就可以看信。如果您看完了信以後您仍然想回家,我向您再說一遍,我用榮譽擔保您可以自由行動。不過如果您對男爵的命令還有幾分尊敬的話,我相信您一定不肯回去。’

“‘那麼,先生,快點找一個投宿的地方吧!因為我急於想知道您說的是不是事實。’

“‘請您記住,您是自願跟我走的。’

“‘是的,我是自願跟您走的,我的自願是一個年輕姑娘處在這樣環境下的自願:一方面她必須為父親的死亡和自身的受辱而擔驚受怕,另一方面,她又不得不相信一個她初次認識的人的話,這就是我的自願。不過,不管怎樣,先生,我是自願跟您走的,如果您不相信,那就請您給我一匹馬嗎?’

“伯爵指揮他的一個下人讓出一匹馬,我從伯爵的馬上跳下來,片刻以後,我就騎著馬同他並排前進。

“伯爵對那個下了馬的僕人說:‘那匹白溜蹄馬不會走遠,到森林裡去找它,叫它的名字;你知道,它像條狗一樣,聽到它的名字或者哨子聲,就會乖乖地跑回來。你直接到拉夏特勒去,我們在那兒等你。’

“我不由自主地戰慄起來。拉夏特勒位於通往巴黎的路上,離梅里朵爾城堡有四十公里遠。

“我對他說:‘先生,我跟著您走,可是到了拉夏特勤,我們得談談條件。’

“伯爵回答道‘小姐,這就是說,到了拉夏特勒,我得聽從您的命令。’

“這種表面上恭順的話並不能使我放心,不過,由於沒有別的辦法可供選擇,我只好採取唯一能夠使我脫離安茹公爵魔掌的辦法,默默無言地繼續走著。天朦朦亮,我們到達了拉夏特勒。伯爵並沒有領我們進村,在離村子的頭幾所花園還有百步遠的地方,穿過田野,向一所孤零零的房子走去。

“我停下馬。

“我問道:‘我們到哪兒去?’

“伯爵對我說道:‘小姐,請聽我說,我注意到您的頭腦十分清醒,我請求您判斷一下。親王的權勢僅次於聖上,他正在到處搜捕我們,如果我們在村子裡一間普通旅合落腳,能逃得出他的魔爪嗎?第一個看見我們的農民就會告發我們,我們能夠收買一個人,卻不能收買整個村子呀。’

“伯爵的回答每次都合乎邏輯,或者最低限度表面上很有道理,使我無從反駁。

“我對他說:‘好吧!那我們走。’

“於是我們又繼續前進。

“一個僕從在我不知不覺間離開了隊伍,先一步到了那所房子,一切都準備好在等待我們。我們走進一間還算乾淨的房間,壁爐裡的火燒得旺旺的,一張床已經鋪得整整齊齊。

“伯爵說道:‘這兒就是您的房間;我等待著您的吩咐。’

“他鞠了一躬,退出去,留下我一個人在房間裡。

“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燈前,從懷裡取出我父親的信來……這封就是,比西先生,請讀信,我請您來評評理。”

比西拿了那封信讀起來:

親愛的狄安娜,如果你不出我所料,照我要求的去做,追隨著德·蒙

梭羅伯爵,他一定會告訴你,安茹公爵不幸看中了你,把你搶走和綁架到

博熱的就是這位親王;從這件事裡你就可以看出公爵是任何暴力行為都幹

得出的,等待著你的會是何等恥辱。我決不在這種恥辱下偷生,那麼,只

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嫁給我們這位高尚的友人。只要你一旦成為蒙梭羅

伯爵夫人,伯爵就能挺身而出,保衛自己的妻子,他已經對我發過誓,不

惜使用任何手段來保衛你。因此,親愛的女兒,我現在的願望是婚禮儘早

地舉行;如果你尊重我十分明確的表態,實現我的願望,我將賜給你父親

的祝福,並且祈禱天主,讓天主把保留給像你一樣有孝心的人的全部幸福,

都賜給你。

我不是在命令你,而是在請求你,

你的父親德·梅里朵爾男爵。

看完信,比西說道:“唉!夫人,如果這封信確是出自今尊手筆,他的意圖再明顯不過了。”

“信是出自他的手筆,我一點也無法提出疑問。不過,我把信一連讀了三遍才拿定了一個主意。最後,我把伯爵叫來。

“他馬上就進來了;這可以證明他一直守候在門口。

“我手裡拿著信。

“他問我:‘怎樣?看過信了吧!’

“我回答:‘看了。’

“‘您還懷疑我對您的忠心耿耿和尊敬嗎?’

“我答道:‘我本來懷疑的,先生,可是這封信把我缺乏的信心強加給我了。現在,先生,假定我同意接受我父親的勸告,您準備怎麼辦?’

“‘我準備把您帶到巴黎,小姐;因為那是個最容易把您藏起來的地方。’

“‘我父親呢?’

“‘您知道得很清楚,隨便您到哪裡,只要危險過去,男爵就會來同我相會。’

“‘既然如此,先生,我準備按照您的條件接受您的保護。’

“伯爵回答道:‘我沒有什麼條件,我只不過提出一個救助您的辦法,如此而已。’

“‘那好!我有條件,我同您說清楚了:我準備接受您提出的救助我的辦法,不過有三個條件。’

“‘請說吧!小姐。’

“‘第一個條件,要把熱爾特律德還給我。’

“伯爵說道:‘馬上可以辦到。’

“‘第二個條件,我們要分開走到巴黎。’

“‘我正想向您提出分開走,免得您過分敏感。’

“‘第三個條件,我們的婚禮必須有我父親在場時舉行,除非我認為有緊急情況時例外。’

“‘這是我最強烈的願望,我正希望他的祝福能夠引來上天給我們賜福呢? ’

“我簡直驚呆了。我以為伯爵對我的約法三章一定有反對意見,想不到他卻完全接受了。

“德·蒙梭羅先生對我說:‘現在,小姐,您能俯允讓我對您提的一些忠告嗎?’

“‘請說吧!先生。’

“‘請您只在夜間趕路。’

“‘我一定照辦。’

“‘請您讓我來選擇您投宿的地方和您行走的路線;我所採取的一切預防措施都是為了一個目的,就是使您擺脫安蒲公爵的魔爪。’

“‘先生,如果您像您所說的那樣愛我,我們的利益就是一致的;因此我對您的要求,沒有任何反對意見。’

“‘最後一條,您到了巴黎,請住在我給您準備好的房子裡,哪怕這房子簡陋又偏僻。’

“‘先生,我只求過一種與世隔絕的生活,房子越是簡陋和偏僻,越符合一個逃亡者的需要。’

“‘那麼,我們在各方面都取得了一致意見,小姐,為了按照您的意圖辦事,現在我剩下要做的,只是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把您的貼身女僕送回來,以及由我來決定您應當行走的路線。’

“我答道:‘先生,我是貴族,正如您是貴族一樣,請您遵守您的諾言,我也遵守我的諾言。’

“伯爵說道:‘這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您這樣一說,我不久就變成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說完這話,他鞠了一躬,走了出去。

“五分鐘以後,熱爾特律德走了進來。

“這位好心的姑娘見到我以後心裡十分快活,她還以為人家把她同我永遠隔絕了呢? 我把經過的一切向她述說了一遍,我需要有個人能理解我的所有看法,支持我的願望,在必要時只要聽半句話就明白我的意思,我使一下眼色,作一下手勢,就能照我的想法去做。德·蒙梭羅先生的隨和態度使我驚異,我害怕他會違反我們的約法三章。

“說完以後,我們就聽見了一匹馬遠去的馬蹄聲。我奔到窗口一望,原來是伯爵沿著我們的來路飛奔而去。為什麼他要往回走,而不是向前走呢?我真弄不明白。可是他把熱爾特律德還給我,已經履行了我們約法三章中的第一章;他離開這裡是去履行第二章,這沒有什麼可說的。何況,不管他離去的目的是什麼;伯爵的離去使我放下心來了。

“我們在小房子裡度過整個白天,由女店主侍候我們。到了晚上,那個我認為是隊伍頭頭的人走進我的房間,問我有何吩咐。我覺得離博熱城堡越近,危險越大,我對他說我準備馬上動身。過了五分鐘,他再度進來,向我鞠躬,說一切都準備就緒,只等我就可啟程。我走到門口就看見了我的那匹白溜蹄馬,正像德·蒙梭羅先生所說的那樣,它一聽見呼喚它的名字就跑回來了。

“我們趕了一夜的路,天朦朦亮,才像昨天一樣,停下來打尖。我算了一下,我們大約走了六十公里路,不過德·蒙梭羅先生已經採取了一切措施使我感覺不到疲勞,也不怕寒冷:他為我選的那匹白溜蹄馬小跑起來十分平穩;離開房子的時候,人家又給我披上了一件皮斗篷。

“這次投宿同第一次一樣,以後每次夜間趕路,也都同我們前一次一樣,處處受到同樣的關心和照料,時時受到畢恭畢敬的接待。很明顯,一定有一個人趕在我們前頭佈置一切,難道這是伯爵嗎?我不知道。因為在整個途中我一次也沒有見過他,想必他正在嚴格地執行我們的約法三章。

“第七天傍晚時分,我從一座山丘頂上看見了前面有鱗次櫛比的房屋,那就是巴黎。

“我們停了下來等待天黑。天齊黑以後我們繼續趕路。不久我們走過一座城門,映入我眼簾的第一件東西是一座巍然矗立的建築物,從它高大的牆壁看來,我認為是一個修道院。然後我們兩次越過塞納河,向右拐,走了十分鐘以後,到達了巴士底廣場。這時一個彷彿在等待我們的人從一扇門裡走出來,過去對隊伍的頭頭說道:“就是這兒。”

“隊伍的頭頭轉身對我說:‘夫人,您聽見了嗎?我們到了。’

“他跳下馬,伸出手來扶我下馬,每停一站,他都習慣了這樣做。

“門打開了,一盞放在梯級上的燈照亮了樓梯。

“隊伍的頭頭對我說:‘夫人,您到家了,我們護送您的任務就到這扇門為止。我是否可以認為我們是按照您的意願和遵照上級指示對您十分尊敬而完成任務的?’

我對他說:‘是的,先生,我對您非常感謝,同時請您向其他伴送我的朋友們轉達我的謝意。我本該用更實惠的方法向他們致謝,可惜目前我身無分文。’

“聽見我道歉意的那個人答道:‘夫人,請您放心,他們會得到十分慷慨的獎賞的。’

“他向我致敬以後再騎上馬,對其他人說道:

“‘你們過來聽著,你們當中不許有任何人到明天早上還記得這扇門,還認得出這所住宅。’

“說完以後,這一小隊人馬便飛奔離去,消失在聖安託萬街頭。

“熱爾特律德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關上大門,我們是從小窗眼上看著他們走遠的。

“然後我們向被燈光照亮的樓梯走去,熱爾特律德拿了那盞燈在前頭帶路。”

“上了樓梯,我們到達走廊,三間房門都開著。

“我們走進中間那間,這就是我們現在的這間客廳。客廳裡燈火通明,也同現在一樣。

“我打開一扇門,發現了一間大盥洗室;然後又打開另一扇門,這就是我的臥室。叫我十分驚異的是,迎面而來的是我的一幅畫像。

“我認出來是在梅里朵爾掛在我父親臥房裡的那幅畫像,一定是伯爵向男爵索取,由男爵送給他的。

“這是一個新的證據,證明我的父親早已把我視作德·蒙梭羅先生的妻子了,我不禁戰慄起來。

“我們視察一下所有房間,房間裡都沒有人,可是一切必需品應有盡有:所有的壁爐裡都生著旺火,在飯廳裡,一張擺好餐具的飯桌在等待我。我很快地向桌上掃了一眼,看見桌子上只放著一副餐具,我放心了。

“熱爾特律德對我說道:‘瞧,小姐,伯爵始終遵守他的諾言呢? ’

“我嘆了一口氣答道:‘唉!可不是嗎?我倒寧願他違反協議,這樣我也就不必受諾言的束縛了。’

“我吃了飯,我們第二次又把整個房子上上下下視察一遍,跟第一次一樣,我們沒有遇見一個人。這房子確實是我們的,只屬於我們的。

“熱爾特律德睡在我的房間裡。

“第二天,她走出去辨認方向。我這才知道我們是在聖安託萬街的盡頭,圖內勒王宮的對面,右邊矗立著的城堡就是巴士底獄。

“不過這些情況對我來說意義不大,因為我從來沒有到過巴黎,對這地方我一點不熟悉。

“白天就平安無事地過去了;晚上,我正坐下來要吃晚飯,有人敲門。

“我同熱爾特律德面面相覷。

“敲門聲又響了。

“我對熱爾特律德說道;‘去看看誰在敲門。’

“她看見我臉色泛白,問我:‘如果是伯爵呢?’

“我竭力使自己鎮靜下來,答道:‘如果是伯爵,就給他開門,熱爾特律德;他既然忠實地信守了他的諾言,我要讓他看看,我也是言行一致的。’

“片刻以後,熱爾特律德回來了。

“她說道:‘小姐,是伯爵先生。’

“我回答說:‘請他進來。’

“熱爾特律德讓過一邊,伯爵出現在門檻上。

“他問我道:‘怎樣?夫人,我是不是忠實執行了約法三章?’

“我回答:‘是的,先生,我很感謝您。’

“他微笑了,雖然他出盡了全力,可是仍然抹殺不掉那微笑中所包含的嘲諷意味,他說道:‘那麼您很願意在您的房間裡接待我嗎?’

“‘請進來吧!先生。’

“伯爵走到我身邊,仍然站著,我作手勢請他坐下。

“我問他:‘先生,您有什麼消息嗎?’

“‘夫人,您問的是誰的消息,哪兒的消息?’

“‘首先,是我父親和梅里朵爾的消息。’

“‘我沒有回到梅里朵爾城堡去,也沒有再見到男爵。’

“‘那麼,關於博熱和安茹公爵的消息呢?’

“‘那是另一回事:我去過博熱,同公爵談過話。’

“‘您覺得他怎麼樣?’

“‘他在懷疑。’

“‘懷疑什麼?’

“‘懷疑您的死亡。’

“‘您向他證實我的死亡了嗎?’

“‘我盡了我的可能說了幾句。’

“‘現在公爵在哪兒?’

“‘他昨晚已經回到巴黎。’

“‘為什麼他這麼快就趕回來?’

“‘因為他不樂意待在他自以為一個女人被他害死的地方。’

“‘他回到巴黎以後,您見過他嗎?’

“‘我剛從他那兒回來。’

“‘他談起過我嗎?’

“‘我沒有讓他有時間談起您。’

“‘那麼悠跟他談些什麼?’

“‘談起他答應我的一件事,我催促他履行諾言。’

“‘什麼事?’

“‘他為了酬謝我幫過他的忙,答應把我推薦為王家獵犬隊隊長。’

“我不禁浮現出一個悲慼的微笑,因為我想起了可憐的達夫妮之死,我說道:‘哦,對了!您是一個了不起的獵手,我想起來了,您的確有權利得到這個職位。’

“‘我得到這個職位,並不因為我是一個好獵手,夫人,而是因為我是公爵的忠僕;我得到這個職位,也不是由於我有什麼權利,而是因為安茹公爵不敢對我忘恩負義。’

“他的所有回答,口氣都十分恭敬,可是其中隱藏著使我不寒而慄的東西,那就是他的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惡意。

“我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後來我問他:‘我能寫信給我的父親嗎?’

“‘當然可以,不過請想一想,您的信可能被人截取。’

“‘我可以到外面去嗎?’

“‘您可以自由行動,夫人;不過我必須提醒您注意,您可能被人盯梢。’

“‘最低限度星期日我總該可以去望彌撒吧!’

“‘為了您的安全,您最好還是不要去望彌撒;如果您一定要去,最好是到聖卡特琳教堂,請注意,這只是我對您的一個小小的忠告。’

“‘這個教堂在什麼地方?’

“‘就在您房子的對面,街道的另一邊。’

“‘謝謝,先生。’

“大家又沉默了一陣。

“‘先生,我什麼時候可以再見到您?’

“‘只要您允許,我隨時可以來。’

“‘還要我允許嗎?’

“‘當然要。到目前為止,我對您還是一個外人。’

“‘您沒有這所房子的鑰匙嗎?’

“‘只有您的丈夫有權利得到這樣一把鑰匙。’

“這樣出奇地百依百順的回答,比起語氣專橫的回答,更使我不寒而粟,我答道:‘先生,您愛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來,或者您有重要消息要告訴我的時候您就來。’

“‘謝謝,夫人,我會利用您給我的這個權利,但是我不會濫用它……為了給您第一個證明,我馬上向您告辭。’

“說完這話伯爵便站了起來。

“我遠沒有料到他會這樣做,他的行動使我越來越驚訝,我問道:‘您要走了嗎?’

“伯爵回答:‘夫人,我知道您一點兒也不愛我,我也不想利用您目前的處境來強迫您接受我的照顧。我只願能夠安安靜靜地待在您身邊,使您逐漸見慣了我,等到有朝一日您要成為我的妻子時,您不覺得犧牲太大。’

“我也站了起來,對他說‘先生,我承認您使用的方法對我體貼入微,所以縱使您的每句話都帶點生硬,我仍然十分欣賞。您做得對,我也要學您的樣子坦率說話;我對您有點偏見,我希望隨著時光流逝,偏見能夠消失。’

“伯爵對我說:‘請允許我也抱著同樣的希望活下去,等待著最幸福時刻的到來。’

“然後,他向我致敬,態度之恭順,更甚於我的最卑賤的僕人。熱爾特律德始終在旁聽我們談話,伯爵作個手勢叫她提燈照路,走了出去。”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4:53

十五 狄安娜·德·梅里朵爾是怎樣一個人——許婚

比西說道:“憑良心說,他真是一個怪人。”

“哦!是的,真是怪人,對嗎,先生?因為他對我的愛完全是假的,實際上是強烈的憎恨。熱爾特律德送他回來以後,發現我比過去更顯得悲慼和害怕。

“她設法安慰我,但是這位可憐的姑娘顯然同我一樣憂心仲忡。伯爵對我的尊敬實際上是冷冰冰的,對我的順從隱藏著嘲諷,他的抑制住的熱情往往以刺耳的音符在他的每句話裡流露出來,這一切都比開門見山的表白更使我害怕,因為只有他直說出來我才能戰而勝之。

“第二天是星期日。自從我懂事以來,我從來沒有不去望彌撒的。我聽見了聖卡特琳教堂的鐘聲,它彷彿向我召喚。我看見所有的人都朝教堂走去,我也戴上一塊厚厚的面紗,帶著熱爾特律德,混在信徒的行列,向著鐘聲走去。

“我找了個最昏暗的角落,靠著牆壁跪了下來。熱爾特律德像個哨兵一樣,守在我和人群之間。可是這一次,這樣做完全多餘,沒有人注意到我們。

“第三天伯爵又來了,告訴我他已經被任命為王家犬獵隊隊長。這職位原來答應給國王的一位寵臣,名叫德·聖呂克先生,靠了安茹公爵的勢力,他才被任命了。這次勝利連他自己也沒有料到。”

比西說道:“這倒是事實,我們大家都驚異不止。”

“他來告訴我這個消息,希望依靠這個顯要職位促使我早日同意婚事,不過他並不著急,也不強行要求,他把一切都寄託在我的承諾和事態的發展中。

“至於我,我開始希望安茹公爵以為我真的死了,這樣危險就不復存在,我也就不怕伯爵了。

“一個星期過去了,這其間除了伯爵兩次來訪,卻也平安無事。這兩次來訪同以前幾次一樣,既是冷漠的,又是畢恭畢敬的。我跟您說過,他的冷漠和恭敬與眾不同,我現在可以說是充滿威脅的。

“又到了星期天,我像上次一樣,走進教堂,在我一星期前佔據的位置上跪了下來。安全使我放鬆了警惕:在我念經的時候我掀開面紗……在教堂裡我一心只想著天主,沒有別的考慮……我正在熱誠地為父親祈禱,突然間我覺得熱爾特律德碰了碰我的臂膀:我迷迷糊糊地正沉溺在宗教的狂熱中,她第二次碰我,我才覺醒過來。我抬起頭,機械地向四周瞭望,我看見安茹公爵背靠著一根柱子用眼睛死死地盯住我,不禁大吃一驚。

“他的身邊站著一個男人,那人像是他的心腹,而不像是僕人。”

比西說道:“這個人是奧利裡,他的琴師。”

狄安娜回答:“就是他,後來熱爾特律德告訴我的就是這個名字。”

比西說道:“請說下去,夫人,我求您說下去,我開始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

“我趕快把面紗拉下來,可借已經太遲了:他看見了我,即使他沒有把我認出來,至少我同他看中又認為失掉的那個意中人十分相像,也使他的心被深深地打動了。他的眼光重重地壓在我的身上,使我坐立不安。我站了起來,向門口走去;在門口我又碰上了他,他已經把手指在聖水缸裡沾了沾聖水,伸出手讓我去沾他的手指裡的聖水。

“我假裝看不見他,沒有接受他的聖水,徑直走了出去。

“可是我不必回頭,已經知道他在緊緊釘著我們。如果我熟識巴黎,我就能騙過公爵,使他不知道我的真正住所在哪裡,可是我除了從家裡到教堂這條直路以外,沒有走過別的道路;我又沒有熟人可以要求在他家裡躲避一刻鐘,我沒有任何女友,只有一個我害怕得比害怕敵人更厲害的保護者,這就是我當時的處境。”

比西嘆息著說:“唉!我的天主,為什麼上天或者命運沒有使我們早點相識呢?”

狄安娜深情地望了他一眼,向他表示感謝。

比西說道:“對不起,我總是打斷您的話頭,其實我是渴想知道以後的情況。‘我求求您,接下去說吧!”

“當天晚上,德·蒙梭羅先生來了。我正在猶豫不決,不知道是否該把早上的事告訴他,倒是他先開口了。

“他說道:‘您曾經問過我,可不可以去望彌撒,我回答您,說您的一切行動都由您自己作主,不過最好不要出去。您不相信我的話,今天早上您到聖卡特琳教堂去望彌撒,真是不巧,或者毋寧說是命中註定,親王也到教堂裡去,他看見了您。’

“‘這是真的,先生,我正在猶豫要不要把這情況告訴您,因為我不知道到底是親王認出了我是誰呢,還是我的模樣兒引起了他注意。’

“‘是您的模樣兒引起了他注意,您同他失掉的意中人十分相像,這一點使他十分驚訝:他於是跟蹤您而且向人打聽您的消息,可是沒有人能告訴他,因為誰也不認識您。’

“我叫喊起來;‘我的天主!’

“德·蒙梭羅先生說道:‘公爵的心十分陰險,他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唉!我只希望他把我忘記掉。’

“‘我相信沒有這個可能。誰見過您一面就永遠不會忘記。我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要把您忘卻,可是我沒有辦到。’

“這時我發現德·蒙梭羅先生的眼內第一次閃現了熱情的火花。

“我本來以為他對我的熱情早已熄滅,不想現在又閃現了火花,我一見了,比我早上看見親王時更覺害怕。

“我只好默不作聲。

“伯爵問我:‘您打算怎麼辦?’

“‘先生,我不能換個街道、地區或者房子嗎?搬到巴黎另一端居住,或者更好一點,搬回安茹去。’

“德·蒙梭羅先生搖著頭說:‘這一切都沒有用,安茹公爵是一個了不起的偵探,現在他已經找到了您的蹤跡,隨使您到哪兒去,他都能跟蹤您和找到您。’

“‘啊,我的天主!您說得太可怕了。’

“‘我不是故意嚇唬您,我說的是事實,如此而已。’

“‘那麼這一次應該輪到我向您提出剛才您問我的問題了:先生,您打算怎麼辦?’

“‘德·蒙梭羅先生苦笑著說:‘唉!我是一個呆頭笨腦的人。我想出了一個辦法,這辦法不合您的意,我只好放棄。請不要再叫我想別的辦法了。’

“我說道:‘不過,我的天!危險也許不像您所想的那樣迫在眉睫。’

“伯爵站起來說:‘夫人,那就只有等將來才知道了。不管怎樣,我再說一遍,您一旦成為蒙梭羅夫人,就不必那樣害怕親王了,何況我的新職位使我直接受國王管轄,我同我的妻子當然受到聖上的保護哩。’

“我只嘆息一聲作為回答。伯爵所說的一番話,聽起來完全有理,情況也似乎確實如此。

“德·蒙梭羅先生等待片刻,似乎讓我有時間來思考作答,但是我已經沒有氣力了。他站在那裡,一副要告辭的架勢。最後他的嘴角掠過一絲苦笑,他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我似乎聽見他在樓梯上脫口而出罵了幾句。

“我叫喚熱爾特律德。

“伯爵一來,熱爾特律德總是按照習慣待在盥洗室或者臥房裡,她一聽召喚便奔過來。

“我正站在窗口旁,用窗簾遮掩身子,使得外人看不見我,我卻能夠看清街上發生的一切。

“伯爵出了門,邁步遠去。

“我們待在那裡大約一個鐘頭,密切注意觀察周圍一切,可是沒有看見有人來。

“一夜就這樣平安過去了。

“第二天,熱爾特律德外出的時候,有個年輕人上來同她搭訕,她認出來他就是昨天伴隨著親王的那個人;不管他如何苦苦哀求,她拒不同他對話,對他的問題一概不答覆。

“年輕人討了個沒趣,只好走開。

“這次邂逅引起我極度恐慌,這是調查的開始,決不會就些停止。我怕德·蒙梭羅先生當晚不來,夜裡有人害我。我派人去找伯爵,他馬上來了。

“我把經過情形告訴他,而且按照熱爾特律德向我彙報的情況對他描繪了一下那個年輕人的模樣兒。

“他說:‘那是奧利裡;熱爾特律德怎樣回答他?”

“‘熱爾特律德根本沒有回答。’

“德·蒙梭羅先生沉吟半響,說道:‘她錯了。’

“‘怎麼會的?’

“‘是的,必須爭取時間。’

“‘爭取時間?’

“‘今天,我還在安茹公爵的掌握中,再過半個月,或者十二天,或者一星期,也許安茹公爵就在我的掌握中了。因此必須哄住他,叫他等待。’

“‘我的天主!’

“‘我很自然,給了他希望,他才會耐心等待;一下子完全拒絕,就會迫他走上極端。’

“我叫喊起來:‘先生,立刻寫信告訴我父親,我父親會飛奔前來跪倒在聖上膝下求情的。聖上一定會可憐一個老頭的。’

“‘那就要看聖上的心情如何,要看目前政治需要安茹公爵作他的友人還是敵人,才能決定。不過,您送信給令尊要六天才能到達,令尊趕到巴黎又要六天。在這十二天裡,如果我們不阻止安茹公爵,他就會早已把該做的事情全部做了。’

“‘怎麼阻止他呢?’

“德·蒙梭羅先生默不作聲。我明白了他的心思,只好低垂眼皮。

“經過片刻沉默以後,我說道。‘先生,您給熱爾特律德下命令吧!她會遵照您的指示做的。’

“德·蒙梭羅先生的嘴角掠過一絲覺察不出的微笑,因為我第一次求他保護我。

“他同熱爾特律德交談了幾分鐘。

“他對我說:‘夫人,我現在走出這所房子可能被人瞧見,再過兩三個鐘頭天就黑了,您可否讓我在您的房間裡度過這兩三個鐘頭?’

“德·蒙梭羅先生差不多有權這樣做,但他客氣地提出請求,我作手勢請他坐下。

“這時候我才注意到伯爵有極強的自制力,他馬上克服了我們所處尷尬地位所必然流露出的窘態,開始談笑風生。我指出過,他說話粗魯刺耳,這使他的談話具有強烈的性格特徵,而且內容一開頭就包羅萬象,引人入勝。伯爵到過許多地方,見過許多世面,仔細考慮過許多問題。經過兩小時的談話,我才明白了這個怪人為什麼會對我的父親有那麼大的影響。”

比西嘆了一口氣。

“天黑以後,他沒有賴著不走,似乎已經滿足於他所得到的一切,沒有再提出要求,站起來,走了。

“整個晚上,熱爾特律德同我再度站立在我們的觀察所裡,硯望街上發生的一切。這一次,我們清楚地瞧見兩個男人在觀察我們的房子。有好幾次他們走近大門,由於房內燈火全滅,他們沒能瞧見我們。

“大約十一點鐘他們才走了。

“第二天,熱爾特律德外出,又在同一地方遇見了那個年輕人。像昨天一樣,他又走上前來盤問她。這一次,熱爾特律德和氣多了,同他交談了幾句。

“又過了一天,熱爾特律德說話多起來了:她對他說我是一個法官的遺孀,由於家境貧困,深居簡出。他還堅持要問下去,但是被熱爾特律德拒絕了,還叫他目前滿足於這些消息吧!

“第二天,奧利裡彷彿對昨天的消息不大相信,他談起安茹和博熱,還說出梅里朵爾的名字。

“熱爾特律德回答,她對這些名字一個也不認識。

“於是他承認自己是安茹公爵的人,說安茹公爵看見我後愛上了我;接著,他許給她和我以重賞:只要她肯帶領公爵來見我,就重賞她;只要我肯接待公爵,就重賞我。

“德·蒙梭羅先生每晚都來,我每晚都把我們遇到的事告訴他。他總從八點一直逗留到子夜;很明顯,他十分焦慮不安。

“星期六晚上,他又來了,我看見他比平時臉色更蒼白,神情更激動。

“他對我說:‘告訴您,到了星期二或星期三,一切都要決定了。’

“我驚呼起來:‘一切都要決定?為什麼?’

“‘因為安茹公爵已經決心孤注一擲,而目前他同聖上的關係很好,因此不能指望國王會給您以任何幫助。’

“‘可是,從今天到星期三,一定會發生能幫我們脫離窘境的事吧!’

“‘這可說不定。我一天天等著我能把親王玩弄於掌握之中的時機到來,我不僅衷心祝願這時機早日到來,我而且用行動會敦促它,推動它早日到來。明天,我要離開您,到蒙特羅去一趟。’

“我聽見後又驚又喜,問道:‘一定要去嗎?’

“‘是的,我在那邊有個約會,為了促使我對您說過的時機早日到來,我非去不可。’

“‘如果我們又遇到上星期日的那種情況,我的天,那可怎麼辦?’

“‘目前我沒有任何名正言順的權利可以保護您,您叫我怎能對抗一位親王?只有向惡運低頭了……’

“我叫起來:‘啊!爸爸!爸爸!’

“伯爵目不轉睛地盯住我。

“‘先生!’

“‘您對我的行為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嗎?’

“‘啊!沒有。’

“‘難道我對您不是像個好朋友那樣忠心耿耿,像親兄弟那樣恭恭敬敬嗎?’

“‘您的行為從各方面說都是高尚的。’

“‘您對我不是有過承諾嗎?’

“‘是的。’

“‘我在您面前提到過一次嗎?’

“‘沒有。’

“‘儘管這樣,當環境迫您要在光榮和恥辱兩者中選擇的時候,您卻寧願做安茹公爵的情婦,而不肯做蒙梭羅伯爵的妻子。’

“‘我沒有這樣說過,先生。’

“‘那麼就請您做出決定吧!’

“‘我已經決定了。’

“‘決定做蒙梭羅伯爵夫人?’

“‘而不願做安茹公爵的情婦。’

“‘而不願做安茹公爵的情婦,您的取捨真叫人高興。’

“我不吱聲。

“伯爵又說:‘這沒有什麼關係,您聽見嗎?只要熱爾特律德能堅持到星期二,到那時再說。’

“第二天,熱爾特律德照常外出,可是她沒有碰上奧利裡。她回來以後,我們對見到不奧利裡比見到他更覺焦慮不安。熱爾特律德毫無必要地又出去一次,純粹為了想見到奧利裡,可是又沒有見到他。第三次出去同頭兩次一樣,仍然毫無結果。

“我支使熱爾特律德去找德·蒙梭羅先生,他已經走了,誰也不知道他到哪兒去。

“我們孤零零地困居斗室,我們覺得自己非常虛弱,我第一次感覺到我對伯爵有不公道的地方。”

這時候比西叫起來:“啊!夫人!不要這麼匆匆忙忙地改變您對這個人的看法:他的行為中有些事我們還不知道,可是我們早晚會弄清楚的。”

“黑夜降臨了,也帶來了極度的恐怖;我已經決定寧可犧牲一切也不要活著落到安茹公爵手中。我身邊藏著這把匕首,只要公爵或者他的手下人碰一碰我,我立刻當著親王的面自刎。我們在房間裡用傢俱抵住房門。房子的主人粗心得叫人難以相信,臨街的大門裡面竟然沒有裝上門閂。我們把燈藏好,然後站到我們的觀察所裡來。”

“一直到十一點鐘,周圍都很平靜。到了十一點鐘,五個人從聖安託萬街口走了出來,彷彿在商量什麼,然後走過去躲進圍內勤王宮的角落裡,在那裡埋伏等待。”

“我們開始哆嗦了,這些人一定是為我們才來的。”

“可是他們在那裡動也不動,一刻鐘過去了。

“這時候我們看見聖保羅街角上出現了兩個人。月光從雲層的間隙照射大地,使得熱爾特律德認出了兩個人中的一個是奧利裡。

“可憐的姑娘悄悄地對我說:‘唉!小姐,是他們來了。’

“我害怕得渾身哆嗦,回答她道:‘一點不錯,另外五個是準備幫助他們的。’

“熱爾特律德說道:‘他們要進來,必須撞破門才行,撞門聲會把左鄰右舍引來的。’

“‘為什麼您要左鄰右舍棄過來救我們?他們認識我們嗎?他們肯作出犧牲來保護我們嗎?唉!說到底,熱爾特律德,”我們真正的保護人只有一個,那就是伯爵。’

“‘既然這樣,您為什麼一直不肯當伯爵夫人呢?’

“我嘆了一口氣。”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4:53

十六 狄安娜·德·梅里朵爾是怎樣一個人——婚約

“這時候,那兩個在聖保羅街角上出現的人,正沿著一排房子偷偷地溜過來,站在我們的窗口下面。

“我們輕輕地打開窗扇。

“只聽見一個聲音問‘你有把握是在這兒嗎?’

“‘是的,大人,完全肯定。從聖保羅街數過來是第五間房屋。’

“‘鑰匙呢,能開那門嗎?’

“‘我已經取了鎖印。’

“我緊緊抓住熱爾特律德的臂膀,猛力捏著。

“‘走進去以後怎麼辦?’

“‘走進去以後,就看我的了。女僕會給我們開門的。殿下的口袋裡裝著一把金鑰匙,比這一把好多了。’

“‘那麼就去開門吧!’

“我們聽見鑰匙在鎖孔裡的軋軋聲。猛然間埋伏在王宮角落的那幾個人離開牆腳,向著親王和奧利裡衝過來,大聲叫喊:‘殺死他!殺死他!’

“我一點也弄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我只猜想一定是有人出乎意料之外突然來幫助我們了,這是聞所未聞的奇事,我立即跪下來,感謝上蒼。

“可是親王只消一露面,只要說出自己的名字,喊聲頓時停息,所有的劍都回到劍鞘裡去,來犯的人都後退一步。”

比西說道:“不錯,他們的目標不是親王,而是我。”

狄安娜接下去說:“不管怎樣,他們的襲擊趕走了親王,我們眼看著他從儒伊街走掉了。那五個埋伏的人仍然回到圍內勒王宮的拐角上藏起來。

“很明顯,這五個人的目標並不是我,至少,我們今晚不會再有危險了。可是我們太激動,太擔心了,不能不保持著警惕。我們靠在窗戶上,等待著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我們本能地感覺到一定會有事情發生的。

“我們用不著等待很久,就在聖安託萬街的街中心,出現了一個騎馬的人。毫無疑問那五個埋伏著的貴族等待的正是這個人,因為一見到他,他們馬上喊殺連天,向著他衝了過去。

“這個人就是您。因此關於您的情形,我也不必細說了。”

比西說道:“恰恰相反,我知道的只是鬥劍的情況,鬥劍以後的情況我就不知道了,因為當時我已昏迷過去。”比西的用意,是想繼續聽少婦講下去,希望從她的途述中,窺見她心中的秘密。

狄安娜的臉上微微泛出紅暈,繼續說道:“用不著對您說,我們十分關心這場力量懸殊的戰鬥,而您卻表現得如此勇敢。戰鬥中的每一種變化都使我們不由自主的戰慄、叫喊和祈禱。我們看見您的馬搖搖晃晃,倒了下去。我們認為您一定完蛋了,事實並非如此,勇敢的比西真是名副其實。您是站著落到地下的,根本不需要爬起來就能繼續向您的敵人進攻。最後,您被包圍了,危險從四面八方向您迫近,您像只雄獅似的向後退,仍然面向您的敵人,您退到靠在我們的大門上。這時,熱爾特律德同我不約而同地都有一種想法,那就是下樓來給您打開大門,她瞧了我一眼,我對她說:‘行!’我們倆都衝向樓梯。可是,我前面說過,我們用傢俱堵住房門,我們不得不花了幾秒鐘時間才搬開了傢俱,等到我們走到樓梯平台的時候,我們聽見了臨街大門再度關上的聲音。

“我們倆都嚇得呆住了。到底是什麼人走了進來,這人又是怎樣進來的呢?

“我倚在熱爾特律德身上,我們不敢作聲,等待著。

“不久小徑裡便傳來腳步聲,這聲音越來越走近樓梯,原來是一個男人;他搖搖晃晃,伸長臂膀,走了幾級樓梯便發出一下低沉的呻吟,頹然倒在樓梯上。

“很明顯,沒有人在追趕這個人,大門幸喜被安茹公爵打開了,這個人把門重新關上,就擋住了追兵;現在,他的傷勢非常重,也許有致命的危險。他只好倒在樓梯口了。

“不管怎樣,我們眼前沒有危險,沒有什麼可怕的,恰恰相反,倒是這個人需要我們的救助。

“我對熱爾特律德說:‘拿燈來’

“她奔過去拿回來一盞燈。

“我們並沒有弄錯,您是昏迷過去了。我們認出您就是那位進行英勇抵抗的勇士,我們毫不猶豫地決定對您進行搶救。

“不到片刻工夫,我們就把您抬進我的房間,放在床上。

“您始終昏迷不醒,看來不得不請個外科醫生來把您搶救。熱爾特律德想起來她最近聽說幾天前一個年輕醫生新用了一種療效極佳的治療法,這個醫生住在……住在博特雷伊斯街。她知道他的住址,自願去找他來。

“我對她說:‘這個年輕醫生萬一把事情說出去呢?’

“她回答道:‘請放心,我會採取辦法的。’

“她是一個膽大心細的姑娘,我完全信任她。她拿了點錢,一把鑰匙和我的匕首就走了。只剩下我一個人在您身邊……為您祈禱。”

比西說道:“夫人,我能享受這許多幸福,我自己還並不全知道哩。”

“一刻鐘以後,熱爾特律德回來了,帶來了那個年輕醫生。那醫生百依百順,竟同意讓她蒙著眼睛來了。

“她把醫生帶進臥室的時候,我留在客廳裡,她給醫生除去了矇眼布。”

比西說道:“正是這樣,這時候我醒過來了,看見了牆上您的畫像,我還以為我看見了您走進房間。”

“我的確進來了,我憂心如焚,也顧不得一切了。我同年輕的醫生交談了幾句,他觀察了您的傷口,向我保證能把您治好,我這才放下了心。”

比西說道:“這一切都深深印入我的心中,只不過有點像是在做夢,迷迷糊糊。”他用手按著胸膛又加上一句:“這裡有個聲音告訴我:我沒有做夢。”

“醫生包紮好您的傷口以後,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瓶子來,裡面裝著紅色藥水,他倒了幾滴在您口中,告訴我說,這是一種鎮靜劑,能使您經過熟睡後退燒。

“事實上的確如此,您喝了鎮靜劑以後,用不著一分種就重新閉上了眼睛,又恢復到您清醒前的昏迷狀態。

“我害怕極了,醫生安慰我,說一切都十分順利,只要讓您睡覺就好了。

“熱爾特律德重新用手帕蒙上他的眼睛,把他送回到博特雷伊斯街。

“只不過她發現這醫生似乎在數腳步。”

比西說道:“的確,夫人,他數了腳步。”

“這個發現使我們驚嚇萬分。這年輕醫生可能告發我們。必須把我們收容過您的事收拾得乾乾淨淨,不留下任何痕跡,我們決心這樣做,可是頭一件重要的事是把您弄走,您。

“我鼓起了全部勇氣,那時是半夜兩點,街道上沒有一個人影。熱爾特律德負責把您抬起來,她做到了,我幫助她,我們兩人一直把您搬到聖殿修院的壕溝邊。夜深人靜,男人們在這種時候外出也要結伴而行,我們只有兩個女人,卻這麼大膽地行動,以致我們回家以後,回想起來還不禁肉跳心驚。

“幸喜天主保佑,我們一路回來沒有遇見過任何人,沒有人看見我們。”

“一到家裡,我就支持不住,昏了過去。”

比西合攏雙手說道:“啊!夫人!夫人!您為我做的一切,我不知怎樣報答您才好。”

沉默了一陣。在這期間,比西用充滿熱情的眼光凝視著狄安娜。女郎把手肘支在桌子上,用手抱著腦袋。

在這靜寂中,傳過來聖卡特琳教堂的鐘聲。

狄安娜打了一個寒戰,說道:“兩點!兩點了,您還留在這兒。”

比西懇求說:“啊!夫人!在您把一切詳情都講完以前,請不要趕走我:在您告訴我能用什麼方法幫您的忙以前,請不要趕走我。您就當天主給您送來了一個親兄弟吧!告訴這個兄弟他能為他的妹妹做什麼。”

女郎說道:“唉!太遲了,現在什麼都不能做了。”

比西追問:“第二天後來怎麼樣?那一天您幹了些什麼?您不知道那天我整日想著您,卻又不能確定您是不是隻在我的夢中出現,只是我發高燒時的幻想。”

狄安娜繼續說下去:“那一天,熱爾特律德出去了,她遇見了奧利裡。他隻字未提頭天晚上的事,只是加緊催逼,以他主子的名義要求同我會見。

“熱爾特律德裝出同意的樣子,可是她要求延期到下星期三,就是今天,她才能叫我作出決定。

“奧利裡答應說他的主人一定能夠剋制自己,等到星期三。

“因此,我們還有三天時間。

“晚上,德·蒙梭羅先生回來了。

“我們把一切都告訴他,只除了同您有關的部分。我們對他說,咋天夜裡公爵用一把配製的鑰匙開了大門,正當他要進來的時候,有五個貴族向他進攻,其中有埃佩農先生和凱呂斯先生,我聽見他們呼喚這兩個名字,就告訴了伯爵。

“伯爵說道:‘是的,有這麼一回事,我已聽說過;這樣說來公爵有一把配製的鑰匙,我早就猜想到了。’

“我問道:‘我們不能換一把鎖嗎?’

“伯爵回答:‘他也會再配一把鑰匙。’

“‘可不可以在門內裝上門閂?’

“‘他會帶許多人來,把門同門閂一起撞壞。’

“‘可是您對我說過能置公爵於您的掌握之中的那件事呢?

“‘也許無限期地拖延下去了。’

“我沒有話說了,我頭上冒著汗珠,不得不承認除了成為伯爵的妻子,我再也沒有別的法子可以脫逃安茹公爵的魔掌了。

“我對伯爵說道:‘先生,公爵通過他的心腹,答應等到星期三晚上聽我的回話,我要求您等到星期二。’

“伯爵說道:‘好,夫人,星期二晚上這個時候我再來。’

“他不再說別的話,站起來,走了。

“我注視著他;他並沒有走遠,卻拐進圍內勒宮陰暗的牆角里躲起來,似乎決心要整夜看護著我。

“這個人每次向我表現出的忠心愛護,總像一記匕首深深地刺進我的心。

“兩天的時間一轉眼間就過去了,並沒有出過什麼亂子。可是在這兩天,聽任光陰像飛似地逝去,我心中的痛苦,真非筆墨所能形容。

“第二天的夜晚來臨時,我嚇得目瞪口呆;一切感覺彷彿逐步從我的身上消失。我像個雕像似的,冰涼冷凍,啞口無言,毫無感覺,除了我的心還在跳動以外,身體的其餘部分彷彿都已經沒有生命了。

“熱爾特律德站在窗口,我就坐在現在這個地方,不時用手帕抹去額頭上的汗珠。

“忽然熱爾特律德向我伸出手來,本來這個手勢過去會使我一躍而起,現在我完全無動於衷。

“她叫道:‘小姐!’

“我問:‘什麼事’

“‘四個人……我看見四個人……他們向這裡走過來……他們開了大門……他們走進來了。’

“我動也不動地回答:‘讓他們進來好了。’

“‘這四個人,一定是安茹公爵和奧利裡,帶著他們的兩個隨從。’

“我的回答就是拔出匕首,放在我身旁的桌子上。

“熱爾特律德向大門奔去,嘴裡說:‘先得讓我去看個清楚呀。’

“我回答道:‘去吧!’

“片刻以後,熱爾特律德回來了。

“她說道:‘小姐,是伯爵來了。’

“我把匕首放回胸衣裡,一聲不吭,只把頭轉向伯爵那邊。

“我的蒼白臉色大概把他嚇了一跳。

“他大聲說:‘熱爾特律德告訴我,說您把我當成是公爵,如果真是公爵,您就自殺,對嗎?’

“我是第一次看見他這麼激動。這種感情到底是真的還是偽裝的呢?

“我回答說:‘熱爾特律德不該對您說這些話,先生,既然不是公爵,那就沒有什麼問題了。’

“沉默了片刻。

“伯爵說道:‘你知道,我不是一個人來的。’

“‘熱爾特律德看見一共有四個人。’

“‘您猜想他們是誰?’

“‘我料想其中一個是神父,其餘兩個是證婚人。’

“‘那麼,您是決定要嫁給我了?’

“‘我們不是講好了嗎?只不過我記起我們的約法三章:除非我認為有緊急情況,非有我父親在場,我是不結婚的。’

“‘我清清楚楚地記得有這一條,小姐,不過您認為現在是否遇到了緊急情況?’

“‘我認為是的。’

“‘那麼怎麼辦?’

“‘那麼,我就同意嫁給您,先生。不過請您記住:只有我再見到我父親後,我才能真正成為您的妻子。’

“伯爵皺起眉頭,咬緊嘴唇。

“他說:‘小姐,我並不想強迫您;縱使您許諾過,我同意讓您收回諾言。您現在可以自由行動,不過……’

“他走近窗口,向街上瞧了一瞧。

“他說道:嚇過,請看吧!’

“我站了起來,打算去核實一下我們的禍事是否真正臨頭的強大吸引力驅逼著我走近窗戶,向下一望,我看見一個裹著斗篷的人彷彿正在想法子進入屋子。”

比西說道:“天哪!您說的是昨天嗎?”

“是的,伯爵,是昨天,晚上九點鐘左右。”

比西說道:“請繼續說下去。”

“過了一會兒,另一個人來接應頭一個人,第二個人手裡提著一盞燈。

“德·蒙梭羅先生問我:‘您認為這兩個人是什麼人?’

“我回答:‘我想是公爵和他和心腹。’”

比西嘆了一口氣。

“伯爵繼續說:‘現在,請您下命令吧:我該留下來,還是離開這兒?’

“我要權衡一下;是的,儘管有我父親的信,儘管我許下諾言,儘管眼前危險迫在眉睫,實實在在,無法脫逃,我還是要權衡一下!要是沒有這兩個人的話……”

比西叫喊起來:“啊!我真倒霉!披著斗篷的人,那就是我,提著燈的人,那時奧杜安老鄉雷米,就是您請來的那個年輕醫生。”

狄安娜不禁愕然驚叫:“是您!”

“是的,是我,我越來越覺得我經歷過的都是事實,我要找到收容我的那所房子,我住進的那間房間,出現在我眼前的那位女郎,不,那位天使。啊!我說得太對了:我是一個倒霉透頂的人!”

比西竟然被命運捉弄,成為促使狄安娜嫁給伯爵的因素,這包袱太沉重了,使比西頹然癱倒下去。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道:“那麼,您成為他的妻子了?”

狄安娜回答:“從昨天開始,就算是了。”

又是一片靜寂,只聽見兩個年輕人急促的呼吸聲。

狄安娜突然間問道:“您呢,您是怎樣走進這所屋子的,您怎樣會在這裡的?”

比西一言不發,給她看了看一把鑰匙。

狄安娜驚呼:“鑰匙!您從什麼地方拿到的?誰給您的?”

“熱爾特律德不是答應親王今晚把他帶來見您麼?親王見到了德·蒙梭羅先生也見到了我,就像我們也見到他一樣;他害怕這裡面有圈套,所以派我代表他來了。”

狄安娜帶點嗔怪地說:“您居然接受了這個使命?”

“這是到您身邊的唯一辦法。您不至於這麼不講道理,會恨我到這兒來找尋我一生中最大的幸福,其實也是最大的痛苦吧!”

狄安娜說道:“不,我要恨您,因為您還是不要再見我的好,只要見不到我,您慢慢地就會把我忘記。”

比西說道:“不,夫人,您弄錯了,恰恰相反,是天主的意旨把我帶到您的身邊,使我洞悉迫害您的陰謀。請聽我說,自從我一見到您,我就發誓為您獻出生命。現在我自覺承擔的使命馬上開始:您想知道關於令尊的消息嗎?”

狄安娜叫起來:“是呀,因為,說真的,我一直沒有得到他的消息。”

比西說道:“很好!我負責把消息告訴您;我只希望您好好記住世間有這麼一個人,從現在起,他的生命只靠您和為您而活著。”

狄安娜惴惴不安地問:“還有那把鑰匙呢?”

比西說道:“這把鑰匙?我把它還給您,因為我要您親手交給我,我才接受。不過我憑貴族身份向您發誓,就算親姊妹把她的房間鑰匙交給她的親兄弟,也不會找到比我更忠心、更規矩的人。”

狄安娜說道:“我相信勇士比西的話。鑰匙您拿去吧!先生。”

她把鑰匙還給比西。

比西說道:“夫人,再過半個月,我們就能弄清德·蒙梭羅先生的真面目。”

說完以後,他向狄安娜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那恭敬中既包含著熱烈的愛情又充滿著無比的悲哀,就從樓梯上下去了。

狄安娜俯首傾聽比西逐漸遠去的腳步聲,等到腳步聲消失了許久,她還帶著怦怦跳動的心繼續在那裡傾聽,眼睛裡噙著淚珠。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4:54

十七 國王亨利三世是怎樣旅行的,他從巴黎到楓丹白露要有怎樣的天氣

我們敘述的事情過去四五小時以後,天就亮了。淡白的陽光給粉紅色的雲層鑲上銀色的花邊,國王亨利三世就要動身到楓丹白露去了。我們在上面已經說過,國王計劃第三天在楓丹白露進行一次規模宏大的狩獵。

這次出發,如果換了別人,便會無聲無息誰也不知覺,但是這位古怪的君王,生平任何行動,都喜歡製造聲勢,大肆張揚,弄得滿城風雨,變成一件大事。

事實的確如此,清晨八點,護送聖駕的人們便在盧佛宮外開始排成長隊,從庫安庭院和阿斯特魯斯街之間的大門走出去。領頭的是一大隊騎著駿馬,披著輕裘斗篷的值勤貴族,隨後是數量眾多的年輕侍從,然後是數也數不清的僕役,最後是一隊瑞士御前衛士,國王的馬車緊緊跟在後面。

這馬車由八匹披著華麗馬衣的騾子拉著,很值得我們詳細描寫一番。

那是一個長方形的大轎,下面裝了四隻車輪,轎內鋪滿墊褥,外壁掛著錦緞窗簾,大約有十五尺長,八尺寬。遇到難走的道路,或者山坡太陡,就用不定數目的牛來代替八匹騾子。當然,牛步很慢,不能增加速度,但是它們堅強有力,不屈不撓,總能保證拉到目的地,最多遲到一小時,不會超過兩三個小時。

馬車裡面坐著國王亨利三世和他的全部宮廷人員,只是沒有王后路易絲·德·沃德蒙。必須說清楚,除了朝聖和參加宗教儀式,王后很少同她的丈夫在一起,因此根本不必提起她。

我們把可憐的王后擱在一邊,且說亨利國王在這次旅行中有哪些宮廷成員陪伴他。

首先是國王亨利三世,其次是他的御醫馬克·米龍和一個我們查不出姓名的神父,然後是他的小丑、我們的老相識希科,最後是五六個目前得寵的嬖倖,他們是:凱呂斯,熊貝格,埃佩農,奧,莫吉隆等人。還有兩條高大的獵兔狗。它們把蛇狀的長腦袋,在坐著、躺著、站著、跪著、支著臂膀的人群中鑽來鑽去,不時張開大口打個呵欠;另外有一筐子英格蘭小狗,國王有時把筐子放在膝蓋上,有時用一根鏈條或幾條綢帶把筐子掛在脖子上。

轎內還築有一個臨時狗窩,裡面躺著一條母狗,兩個乳房脹得鼓鼓的,不時被拖出來給那筐小狗哺奶。兩條高大的獵兔狗二知道自己享受著特殊的待遇,根本不屑去嫉妒那些小狗,只把自己尖尖的鼻子貼在國王的念珠上,同時用同情的眼光瞧著它們,那念珠是由骷髏珠子串成,掛在國王左邊,在互相撞擊作響。

頂棚上掛著一隻鳥籠,用金黃色鋼絲編成,籠內裝著幾隻世界上最美的斑鳩,它們有雪白的羽毛,脖子上有兩圈黑環。

偶然有婦女進入御駕內,那麼這個動物園裡就會增加兩三隻狨猴或捲尾猴,因為在瓦盧瓦王朝的末代國王治下,猴子是風雅貴婦最寵愛的動物。

一尊夏特勒聖母的大理石雕像,是讓·古式[注]為亨利二世國王制作的,站立在最裡邊的一個金碧輝煌的神龕內,俯首望著她的聖子,那種眼光彷彿對看到的一切非常驚異。

當時的小品文多如牛毛,諷刺詩也充斥文壇,這御駕自然就光榮地成為這些文章的經常話題,它們把它稱為“挪亞方舟”。

國王坐在位於最裡面的聖母神龕下面。他的腳下,凱呂斯和莫吉隆正在那裡編織絲帶,這是當時年輕人最正當的一種消遣,有些人運用精巧的組合,能織成有十二股的帶子,這種手藝前所未有,在他們手上曇花一現就失傳了。熊貝格在一個角落裡編織一個飾有他家族紋章的掛毯,紋章中的題銘他以為是新的,其實是早已用過的。在另一角落裡神父和醫生正在談天;德·奧和德·埃佩農望著窗外,由於早上醒得太早,像那兩條獵兔狗一樣呵欠連連。最後,希科坐在一個車門上,兩腳懸掛在車外,以便可以隨心所欲地跳下車子或者再跳上來。他時而唱聖歌,時而朗誦小喜劇裡的獨白,或者按照當時時尚,作些拼詞遊戲[注],把每個官員的名字,法文也好,拉丁文也好,亂拼一通,歪曲本人面目,給這人增加許多叫他無限討厭的特徵。

到了夏特萊城堡前面的廣場,希科開始唱起一首聖歌。

我們說過,神父在同米龍聊天,這時神父回過頭來,皺起眉頭。

國王陛下說道:“我的朋友希科,請你注意:你可以傷害我的嬖倖,蔑視我的威嚴,謾罵天主,因為天主是善良的,可是你切不可得罪教會。”

希科說道:“謝謝你的忠告,我的孩子。我沒有看見高貴的神父正在那邊同醫生談話,神父埋怨醫生在一天之內給他送去了三個治死的病人,叫他埋葬,而且最後一個總是在吃飯時間送去,叫他寢食不寧。不要唱聖歌,你的話真是金玉良言,這些聖歌已經老掉了牙,我來給你唱支新歌吧!”

國王問道:“照什麼曲子唱?”

希科回答:“還是照原來的曲。”

於是他放大喉嚨唱了起來:

我王欠債一萬萬

亨利說道:“不止這一些,歌詞作者太不瞭解情況了。”

希科滿不在乎地改正過來:

亨利欠債兩萬萬,

千方百計渡難關;

嬖倖寵臣工心計,

苛捐雜稅重新頌。

抽筋剝皮百姓苦,

橫徵暴斂豺狼歡。

凱呂斯一邊織絲帶一邊說道:“好!希科,你有一副金嗓子;請唱第二段吧!我的朋友。”

希科不回答凱呂斯,卻對國王說:“我說,瓦盧瓦,不要讓你的嬖倖管我叫他們的朋友,這對我是一種侮辱。”

國王回答:“希科,用詩來說話吧!你的散文一開口就叫人聽不入耳。”

希科說道:“那好吧!我繼續唱下去。”

奇裝異服耀眼眩,

嬖倖何如貞婦賢。

皺褶領內頭顱轉,

襯衫筆挺氣宇軒;

麵粉漿洗不足貴,

澱粉妙法最新鮮。

國王說道:“好極了!德·奧,這澱粉是不是你發明的?”

希科說道:“非也,陛下。那是聖梅格蘭先生髮明的[注],這位先生去年已死於馬延先生的劍下。見鬼!不要把這發明權從這可憐的死鬼身上奪走:他要流芳百世,靠的就是這項發明權和他得罪德·吉茲先生這件事,拿走他的澱粉,他的希望便被砍掉一半了。”

提起這段往事使國王沉下了臉,可是希科不以為意,繼續唱下去:

毛髮剪除用尺量,

希科忽然停了下來,補充一句:“當然,我說的始終是你們幾個嬖倖。”

熊貝格說道:“當然,當然,說下去吧!”

希科繼續唱:

毛髮剪除用尺量,

前後左右不一樣;

後面短得看不見,

前頭超過耳朵長。

德·埃佩農說道:“你支歌早已過時了。”

“過時!昨天才編出來的。”

“哈哈!從今天早上開始款式已經變了,你瞧。”

德·埃佩農脫下頭上的無邊小帽,讓希科看看他前面的頭髮差不多同後面的一樣短到齊根。

希科說道:“嘿!難看極了!”

他又繼續唱道:

頭髮堅得筆筆直,

只緣膠水能盡職。

無邊軟帽戴腦後,

廬山真面無人識。

希科說道:“第四段我不唱,因為它太傷風敗俗了。”他唱另外一支歌:

君不見

往昔祖先英氣豪,

南征北戰功勞高;

龍潭虎穴不避險,

出生入死傳捷報。

安得有

襯衫漿直如上膠,

假髮捲曲亂繞繚,

臉上抹粉三寸厚,

難怪臉色似素縞。

亨利說道:“好!如果我的兄弟在這兒,他一定會非常感謝你,希科。”

希科說道:“我的孩子,你稱為兄弟的到底是指誰?會不會是指熱內維埃芙修院的若瑟夫·傅隆修士[注]?人家說你要到他那裡去當修士哩。”

亨利對希科開的任何玩笑都能忍受,他說道:“不對,我說的是我的弟弟弗朗索瓦。”

“啊!對極了;他不是你站在天主方面的兄弟,而是站在魔鬼方面的兄弟。好呀!好呀!你說的是弗朗索瓦,託天主的福,他是法蘭西王子,布拉邦公爵,洛蒂埃公爵,盧森堡公爵,蓋爾德公爵,阿郎松公爵,安茹公爵,蒂蘭公爵,貝里公爵,埃夫勒公爵,蒂埃裡城堡公爵,弗朗德勒伯爵,荷蘭伯爵,澤蘭伯爵,澤特芬伯爵,曼因伯爵,佩爾什伯爵,芒特伯爵,默朗伯爵,博福伯爵,神聖羅馬日耳曼帝國的侯爵,弗里茲和馬利納的領主,比利時自由的捍衛者。他出生時本來有一個鼻子,後來出天花又多了一個鼻子,我為他寫了一首四行詩:

弗朗索瓦有兩鼻,

諸君看見其驚奇,

從來世間兩面派,

一對鼻樑最合理。

幾個嬖倖哈哈大笑起來,因為安茹公爵是他們的仇人,諷刺安茹公爵的短詩使他們暫時忘卻了希科剛才還在用詩來挖苦他們。

國王呢,由於到目前為止,希科的連續射擊只碰到他一點皮毛,他笑得比別人更響;他拿糖和糕點給狗吃,對任何人都不放過,拼命挖苦他的弟弟和他的寵臣。

希科突然間叫起來:

“啊!這不夠策略,亨利,亨利,你太大膽而太不謹慎了。”

國王問道:“你指的是什麼事情呀!”

“不,憑良心說,你不應該承認這些事情,不應該!”

亨利驚異地問道:“什麼事情呀!”

“就是你每次簽名時,你說自己是什麼。啊!亨利凱[注],我的孩子!”

凱呂斯看見希科一副殷勤和氣的樣子,疑心他又在耍什麼鬼把戲,他對國王說:“陛下可要當心上當!”

國王問道:“見鬼!你到底想說些什麼?”

“請問你,你是怎樣簽名的?”

“真見鬼……我籤的……我籤的是……亨利·德·瓦盧瓦。”

希科說道:“好,先生們,請注意,我可並沒有叫他這樣說。現在,在這十三個字母中,有沒有辦法找到一個V字?”

“當然,瓦盧瓦的第一個字母就是V。”

“神父閣下,拿起你們的記事本,因為從今以後寫國王的名字要照新的寫法,亨利·德·瓦盧瓦是改變了字母位置的寫法。”

“怎麼會呢?”

“是的,現在的寫法是改變了字母位置的寫法,我來告訴你們當今陛下的真實姓名吧!我們說過:在亨利·德·瓦盧瓦這個名字中有一個字母V,把這個字母寫在你們的記事本上。”

埃佩農說道:“已經照辦。”

“是不是還有一個字母i?”

“當然,亨利這名字的最後一個字母就是i。”

希科說道:“人們真是太狡猾了,竟把應該連在一起的字母拆出開來。請你們在字母V後面放上i。好了沒有?”

埃佩農說道:“好了。”

“現在請找找看,有沒有l字母?找到了,對嗎?再找一個a字母,也找到了;還有一個i,也找到了;最後,還有個n。好,諾加雷,你會念嗎,這是個什麼字?”

埃佩農說道:“慚愧得很,我不會念。”

“壞蛋!難道你認為自己是個大貴族,可以如此無知嗎?”

埃佩農舉起手中吹彈丸用的吹管,罵了一句:“渾帳東西!”

希科說道:“你愛打儘管打,可是還得給我念出來。”

埃佩農嘻嘻一笑,念起來:

“卑—鄙,卑鄙的。”

希科叫起來:“對啊!亨利,你瞧,我們已經開始找到了:這才是你真正的教名。我希望待會兒我把你的姓也找出來時,你會像哥哥查理九世獎給阿米約[注]那樣,也賞給我一筆年金。”

國王說道:“希科,你要挨棍子了。”

“我的孩子,用來打貴族的棍子,你到哪裡去找呀!到波蘭嗎?請告訴我。”

凱呂斯說道:“我的可憐的希科,我似乎記得馬延先生撞見你同他的情婦在一起的那天,他並沒有少給你棍子。”

“這正是我們兩人這間要清算的一筆帳。居皮多先生,請放心吧!這件事我沒有忘,正記在他的帳上呢?”

希科邊說邊把手按在前額上,這證明從那時候起人們已經承認腦袋是記憶的寶庫。

埃佩農說道:“凱呂斯,你瞧,經你一插話,我們就漏掉那個姓了。”

希科說道:“別擔心,我正牢牢地抓住它呢? 如果是吉茲先生,我便會說:我是從他的頭上兩隻角抓住的[注];可是對於你,亨利,我只說是從你的兩隻耳朵抓住[注]便算了。”

幾個年輕人齊聲問道:“他到底姓什麼?他到底姓什麼?”

“在我們剩下的字母中,首先有一個大寫H,把H記下來。諾加雷。”

埃佩農照辦了。

然後拿一個e,一個r,再從瓦盧瓦中取一個,再加上語法家稱為介詞、你們用來分開名和姓的de,最後添上一個字母S,就完成了,埃佩農,你念念看。

本子上寫著:H,e,r,o,d,e,s。

埃佩農念道:“希律王[注]。”

國王喊起來:“卑鄙的希律王!”

希科說道:“一點不錯,你每天簽名時就寫的這個,孩子。”

說著,希科仰面朝天倒下去,裝出無限羞愧而憎惡的樣子。

亨利說道:“希科先生,你的玩笑開過頭了。”

亨利說道:“我?我說的只是事實,沒有別的。這些國王真是的,你對他說實話,他倒生起氣來。”

亨利說道:“你把我的世系同希律工聯繫起來,可真夠狠毒的了!”

希科說道:“我的孩子,可不要否認這個世系,你每個月要找兩三次猶太人借錢,對這樣一位君主來說,這還是一個極好的世系呢? ”

國王大聲說道:“我同意不讓這個粗野的人經常說最後一句話。先生們,你們閉上嘴吧!這樣一來,至少沒有人給他一個反駁的機會了。”

霎時間周圍一片深沉的靜寂,連希科也靜下來了,因為希科專心注意御駕所經過的道路,沒有心思去打破沉默,靜寂因而能夠延續了幾分種。等到過了莫貝廣場,經過胡桃樹街角的時候,只見希科急奔下來,推開衛兵,跑去跪在一所房子前面。這所房子外表相當漂亮,有一個雕樑畫棟的木頭陽台突出街心。

國王嚷道:“喂!你這異教徒,如果你一定要下跪,你總得跪在聖熱內維埃芙街中心的十字架下面,而不是在這所房子前面;難道這所房子裡有個教堂嗎?難道里面有個臨時祭壇嗎?”

希科一聲不吭,他雙膝跪在鋪路石上,高聲祈禱,國王仔細傾聽,把每個字都聽進去了。

“善良的天主!公正的天主!我認得,我永生永世都認得,這就是希科遭難的房子;他的遭難,即使不是為了您,我的天主,至少也是為了您所創造的一個女人,希科從來沒有請求您降禍給馬延先生和尼古拉·大衛大律師,他們一個是這樁冤案的主使人,一個是刑罰的執行者。主啊!希科很會等待,因為希科雖然不會長命百歲,但他很有耐心。已經足足有六個年頭過去了,而且其中一個是閏年,希科把馬延先生和尼古拉·大衛先生欠他的那一小筆債的利息加起來,按利率一分計算,因為這是法定利率,而且國王也是照這個利率來借錢的,利率一分,時期七年,利息積累起來就可使本金加倍。偉大的天主!公正的天主!保佑希科的耐心再延長一年吧!到那時,希科在這所房子裡,由於這個殺人犯洛林親王和那個兇手諾曼底律師兩人的命令,而受了五十下鞭打,流了一品脫的血,必須由他們兩人加倍奉還:每人鞭打一百下和交還兩品脫的血。使得馬延先生儘管身體肥壯,尼古拉·大衛儘管身材高大,也沒有足夠的血和足夠的皮膚來償還希科,叫他們在一分五釐或兩分利率時就破產,叫他們受鞭打到八十下或八十五下時就斷氣了。”

“因父及子及聖神之名。但願如此!”

國王加上一句:“阿門!”

希科吻了吻土地,跑回去坐在車門原來的位子上,旁觀的人一點也不理解這一幕的意義,無不為之大為驚異。

國王登位三年來,有許多特權已經讓給了別人。可是作為君主,他有權第一個知道事實真相,他問道:“喂!喂!希科師傅,為什麼作這樣冗長和這樣古怪的祈禱?為什麼頻頻捶打胸口?為什麼在這所一點沒有宗教氣味的房子前面作出這樣滑稽可笑的儀式?”

希科回答:“陛下,那是因為希科同狐狸一樣,希科長久地喚著和親吻他在上面流過血的石頭,一直到他把使他流血的那些人的腦袋砸碎在這些石頭上為止。”

凱呂斯大聲說道:“陛下!我敢打賭,希科在他的祈禱中提到了馬延公爵的名字,陛下也聽到了,我打賭他的祈禱同我們剛才說的他的捱打有關。”

希科說道:“打賭吧!傑克·德·萊維老爺,即德·凱呂斯伯爵,打賭吧!您一定會贏的。”

國王說道:“原來是這樣。”

希科又說:“一點不錯,陛下,在這所房子裡希科曾有過一個情人,她是一位善良而可愛的女郎,還是一位小姐呢? 有一晚希科來看她,一個嫉妒的親王派人包圍了房子,抓住希科,狠狠地打他一頓,使得希科不得不越窗逃走,他來不及開窗,只好從這小陽台上一跳跳到街上。希科沒有跌死,這真是奇蹟。因此每次希科經過這所房子前面,總要跪下來祈禱,在他的祈禱詞中感謝天主把他從危難中拯救出來。”

“啊!可憐的希科,陛下,您還罵他呢? 據我看來,他的所作所為無愧於一個好的基督徒。”

“可憐的希科,你真的捱打了嗎?”

“喇!打得非常痛快,陛下。可是還不能夠使他滿足。”

“這話怎麼講?”

“老實說,那天他要給我幾劍,我也不會著惱的。”

“因為你要懲罰自己的罪惡?”

“非也,是為了懲罰馬延先生的罪惡。”

“哦!我懂了:你的意圖是把屬於愷撒的還給……[注]”

“還給愷撒,不對,陛下,請不要張冠李戴;所謂愷撒,是指那位大將軍,那位英勇的戰士,那位想做法蘭西國王的洛林家族的老大[注];我的意思不是指他,他同亨利·德·瓦盧瓦之間有一筆帳要算,這筆帳同你有關,償還你的債務吧!亨利,我也要償還我的債務。”

亨利不喜歡人家提起他的姻兄吉茲公爵,因此希科的這一番話使他拉長了面孔,以致一路上到達比塞特爾為止,中斷的談話始終未能恢復起來。

從盧佛宮到比塞特爾一共花了三小時,樂觀的人認為第二天傍晚就可以到達楓丹白露,悲觀的人卻願意打賭,說要第三天中午才到得了。

希科則宣稱永遠不能到達。

一旦出了巴黎城,這隊人馬前進的速度就快多了。那天清晨天氣相當好,寒風吹得並不強烈;太陽最後穿過了雲層,照射大地,天空宛如十月裡的豔陽天;在那種天氣裡,最後的樹葉,蕭蕭落下,樹林沙沙作響,呈現著一片神秘的淡藍色,吸引了在路上漫步的人,投去深情的目光。

隊伍到達朱維西城的時候,已是下午三點。從這裡,已經可以望見奧爾熱河上的橋和宏偉的法蘭西宮廷飯店,陣陣微風吹送過來飯店烤肉串的香味和歡聲笑語。

希科的鼻子聞到了廚房散發出來的香味,他探身車外,遠遠地看見飯店的門口站著好幾個人,每個人都裹著斗篷。其中有一個又肥又矮的人,戴著一頂闊邊帽子,把整個面孔都遮蓋起來。

國王車駕一到,他們這些人立刻慌慌張張地走進了旅館。

那個矮胖子行動不夠敏捷,吸引了希科的注意。因此,當這個矮胖子走進飯店的時候,我們這位加斯科尼人早已跳下了馬車,向一個侍從要了一匹沒有人騎的馬,躲進一個牆角里,任由初降的暮色把自己籠罩起來,讓浩浩蕩蕩的隊伍繼續向埃索那進發,因為國王打算在那裡過夜。等到殿後的騎士業已消失。磷磷車聲逐漸遠去以後,希科從躲藏的地方走出來,從城堡後面繞了個大彎,然後走到飯店正門,裝出從楓丹白露來的樣子。到了窗戶前面時,希科迅速地向窗內望了一眼,他十分欣幸地看到剛才他注意的那些人全在那裡,包括吸引他特別注意的那個矮胖子在內。不過,希科彷彿不願意讓那個矮胖子認出來,所以他沒有走進那個房間,卻在對面的房間裡找個座位坐下,這座兒的位置可以使他看到任何一個要走出大門的人,他要了一瓶酒,自斟自飲。

希科小心翼翼地躲在自己房間的陰影裡,他卻可以一直看到對面房間壁爐的角落。那個矮胖的人就坐在壁爐角落旁邊的一張矮凳上,大概他認為沒有人會注意他,就讓融融的火光把自己照得鬚眉畢現,壁爐裡剛投進一把蔓枝,火光和熱量都陡然倍增。

希科自言自語道:“我沒有弄錯,我剛才在胡桃樹街那所房子前面禱告時,簡直可以說我已經預感到這個人要回來。可是他為什麼回到我們朋友希律王的美麗首都時要偷偷摸摸呢?為什麼看見希律王經過的時候要躲起來呢?啊!彼拉多!彼拉多!難道善良的天主不肯允准我等到明年的請求,強迫我更早地索還債務嗎?”

、過了不久,希科驚喜地發現,從他藏身的地方,他不僅能夠看見他們的一舉一動,而且由於極其偶然的聲學效果,他還可以聽見他們的片言隻語。因此,他集中精力從視和聽兩方面去偵察。

那個矮胖子對他的同伴說:“先生們,我認為動身的時候到了,他們走過已經很久,我相信現在道路上安全了。”

一個聲音回答說:“的確十分安全,大人,”這聲音叫希科驚呆了,到目前為止,他一直注意那個矮胖主角,對發出這個聲音的人未加留意。

發出這個聲音的人身材瘦長,同他稱為“大人”的人身材矮胖恰好相反;他的臉色蒼白,那位大人臉色紅潤;他一副阿諛奉承的奴才相,那位大人趾高氣揚,一副傲慢相。

希科無聲地笑了出來,自言自語道:“啊!原來是尼古拉大律師。你也來了……[注]很好。這一次,如果我不能好好地教訓他一頓,那就算我倒霉。”

於是希科喝光了殘酒,付了酒錢,準備好隨時可以動身,不致延誤。

這樣做是對的,因為吸引希科注意的那七個人也會了帳,或者不如說那個矮胖子為大夥會了帳,他們每個人都從一個僕役或者馬伕手中牽過馬來,騎上去,這一小隊人便踏上去巴黎的道路,不久便在初降的暮靄中消失了。

希科說道:“好呀!他到巴黎去,那麼我也回去。”

希科也騎上馬,遠遠地跟著他們,眼睛總盯著他們的灰斗篷;有時為了小心起見他必須隱藏起來,他也不停地聽著他們的馬蹄聲。

這隊人馬離開了弗洛芒託大路,直插舒瓦錫,從夏朗通橋越過塞納河,經由聖安託萬城門進入巴黎。然後像一窩蜂似的紛紛鑽進吉茲公館,公館大門等他們入內以後立即閉上。

希科躲進口子街街角,自言自語道:“好呀,這裡面不僅有馬延,還有吉茲。到目前為止這件事只引起人們的好奇心,可是馬上就變成值得關心的事件了。我們等著瞧吧!”

儘管又冷又餓,希科足足等了一個鐘頭。最後吉茲公館的大門終於又開了,可是走出來的已經不是披著斗篷的七個騎士,而是穿著帶風帽長袍的七個熱內維埃芙會修士,每人手裡數著一串巨大的念珠。

希科說道:“阿!多麼意想不到的結局!吉茲公館難道變成聖殿了嗎?那些惡棍只要碰一碰它的門檻就立刻變成了天主的羔羊?這真是越來越引人注目了。”

希科像剛才跟蹤那些騎士一樣,跟著這些修士,毫不懷疑他們是剛才那幾個人,只不過把斗篷換成道袍而已。

修士們從聖母橋越過塞納河,穿過舊城區,過了小橋,經過莫貝廣場向聖熱內維埃芙街走去。

希科經過胡桃樹街他早上作祈禱的那所房子前面時,脫下了帽子,說道:“唷!難道我們又回到楓丹白露去嗎?真是這樣,我早就該抄近路了。慢著,不是,我弄錯了,他們走得並不遠。”

事實上,那些修士都在聖熱內維埃芙修道院門前停了下來,向門廊走進去;門廊末端有修會的一個修士聚精會神地察看每個入內修士的手。

希科想道:見鬼!看來今晚要進入修道院必須兩手乾淨才行,毫無疑問,有怪事發生了。

想完以後,希科對如何繼續跟蹤這些人感到束手無策,只好四顧張望。奇怪的是,他看見每條通到修道院的街道上,都有穿修士服的人出現,有單獨行走的,有成雙結對的,都向著修道院走來。

希科說道:“哎喲!今晚修道院裡難道是召開教士會議,把全法蘭西的熱內維埃芙修士都請來了?憑良心說,我是第一次想參加一次教士會議,說真的,這慾望還很強烈呢? ”

修士們一個個走進門廊,伸出手來受檢查,或者把手裡的暗號顯示一下,都進去了。

希科暗想:我一定要同他們一起進去。可是要能夠做到這一點,我缺少兩件主要的東西:一件是可尊敬的修道士袍子,因為我沒有看見他們中間有穿世俗服裝的人;第二件是他們拿在手裡交給守門的修士檢查的東西,因為毫無疑問,他們手裡是拿著東西的。唉!戈蘭弗洛修士!戈蘭弗洛修士!我的可敬的朋友,我多麼希望你現在就在我的身邊啊!

希科不由自主地發出這個喊聲,是因為他想起了一位可敬的熱內維埃芙會修士,這位修士是希拉的座上常客,每當希科不在盧佛宮吃飯時,就同他一起進餐;國王贖罪遊行那天,希科在蒙馬特爾城門一家小酒店裡停下來,就是同他一起吃掉一隻野鴨和喝了許多加了香料的酒。

修士接連大量湧到,真像是巴黎一半的居民都穿上了修士服;那個看門的修士,毫不鬆懈,繼續一絲不苟地逐個檢查。

希科自言自語道:“嗯,嗯,今晚一定有什麼特別的事,我既來之,則安之,索性好奇到底吧!現在是七點半鐘,跟蹤已經結束。我要到豐盛飯店去找戈蘭弗洛修士,這正是他吃晚飯的時候。”

於是他扔下那些擾擾攘攘地走進修道院的修士們,策馬飛奔,直達聖傑克大街,豐盛大飯店就在這條街上,座落在聖伯努瓦隱修院對面,生意十分興隆,是大學生和對飲食苛求的修士們最愛光顧的地方。

希科在這裡十分有名,倒不是因為他常來,而是因為他是那些神秘食客中的一個,這些食客不時來一次,來了就唱得酩酊大醉,而且走時還留下一個金埃居。飯店老闆名叫克洛德·博諾梅,他把飯店取名“豐盛”[注]表明他是代表色列斯[注]和巴克斯兩位神抵來分發飲食的。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4:54

十八 我們在本書裡已經兩次談起過戈蘭弗洛修土

高興地認識他了

晴朗的白天接下來是一個美麗的夜晚,只不過,白天冷,夜晚更冷。遲歸的市民口中呼出的熱氣,都集結在帽子底下,被手提燈一照,泛著紅色。行人踏在冰凍地面上的腳步聲,和我們今天的物理學家所說的被寒冷迫出來的響亮的呼哧聲,都清晰可聞。總之,這是春天裡一個美麗的寒夜,使人感到大飯店玻璃窗上的粉紅色也具有加倍的魅力。

希科進入大廳,首先用眼睛在各個角落裡搜索了一遍,在克洛德老闆的主顧中找不到他要找的人,使熟門熟路地走進了廚房。

店老闆在廚房裡讀著一本經書,旁邊爐子上正煮著一大鍋子油,只等油煮沸了,便把幾條裹著麵粉的鱈魚放進鍋裡。

聽見希科走進來的聲音,博諾梅老闆抬起了頭。

他合上書,對希科說道:“啊!是您!晚上好,願您多吃點。”

“多謝您的雙重祝願,雖然我多吃點對您也有利。不過今晚我是否吃得下得看情況而定。”

“怎麼,得看情況而定?”

“是的,因為,您知道,我是不能一個人獨斟獨酌的。”

博諾梅抬起他的黃綠色無邊帽說道:“先生,只要您需要,我可以陪陪您。”

“謝謝,親愛的老闆,您雖然是一位嘉賓,我今晚找的不是您,而是其他人。”

博諾梅問道:“也許是戈蘭弗洛修上吧!”

希科回答:“正是,他吃過晚飯了嗎?”

“沒有,還沒有吃過,不過您得趕快才行。”

“我得趕快?為什麼?”

“因為再過五分鐘他就要吃完了。”

“戈蘭弗洛修士沒有吃過晚飯,再過五分鐘他就要吃完了,您是這樣說的嗎?”

希科說時搖搖頭,這個表示在全世界所有國家都意味著不相信。

克洛德老闆說道:“先生,因為今天是星期三,我們進入了封齋節。”

希科說道:“那又怎麼樣?”那神氣似乎是對戈蘭弗洛的宗教熱情不甚贊同。

克洛德回答一句:“我也說不出!”同時加上一個手勢,那意思明顯地表示:我同您一樣不明白,但事實如此。

希科說道:“戈蘭弗洛只花五分鐘就能吃完他的晚飯,這真是世間少有的怪事!我今天註定要看到奇蹟了。”

說完以後,他以一個旅行者踏上陌生土地的步伐,走了幾步,到達一間類似雅座的房間前面,那房間有一扇玻璃門,上面掛著紅白相間的方格呢窗簾。他推開門,看見房間深處正坐著那位可敬的修士,桌上一根燭芯冒煙的蠟燭在照明,他的面前放著一盆分量稀少的水煮菠菜,他正在沒精打采地翻弄那些菠菜,把剩下的一點絮勒納奶酪都倒進去,力求使那菠菜味道好一點。

這位可敬的修士在攪拌這兩樣東西的時候撅著嘴,說明他對這種可憐的組合並不抱太大的希望。我趁這機會把他介紹給讀者,我要從特殊的角度描繪他,以補足我介紹過遲的缺憾。

戈蘭弗洛修士大約有三十八歲,身高一米六二,這高度也許矮了點,可是據修士自己說,他的身體各部分十分勻稱,把過矮的高度補救過來了。因為身軀寬厚,從一個肩膀到另一個肩膀,竟寬達一米弱,這就等於一個二米九的大圓周了。

他的肩膀像個大力士的肩膀,在肩胛骨的中間,裝著一個粗大的脖子,上面的肌肉粗如拇指,一根根暴起像繩索一樣,不幸的是,他的脖子也同身體其餘部分一樣,又粗又短。這樣一來。戈蘭弗洛修士只要情緒過分激動,便有中風的危險。他自己完全知道這種生理上的缺陷和因此而要冒的風險,所以戈蘭弗洛修士從來不動肝火。應該說,連希科走進來時,他那明顯感動的樣子也很少見。

我們的加斯科尼人一進來就大聲叫喊:“喂!老朋友,您在那裡幹什麼?”他邊喊邊挨次注視那盆菠菜,戈蘭弗洛,沒有剪過燭花的蠟燭,以及一隻高腳杯,杯中滿滿盛著清水,只有小小几滴酒,給清水染上一點顏色。

戈蘭弗洛用強用力的嗓音回答,那嗓音顫動著,就跟他的修道院裡的大鐘一樣:“您看得很清楚,我的好兄弟,我在吃晚飯。”

希科叫起來:“您管這叫做晚飯?啊!戈蘭弗洛!幾根菠菜,一點奶酪,這也算吃飯?算了吧!”

戈蘭弗洛彷彿心中充滿聖寵地把眼睛抬向天空,用鼻音回答:“我們正處在封齋節的第一天,讓我們拯救自己的靈魂吧!我的兄弟,讓我們拯救自己的靈魂吧!”

希科不禁愕然,他的眼神表現出他曾經不止一次看見過戈蘭弗洛進入神聖的封齋節,可是態度完全不一樣。

他止不住重複一句:“拯救我們的靈魂!真見鬼!清水同菠菜同拯救我們的靈魂有什麼關係?”

戈蘭弗洛說道:

星期五,禁吃肉;

星期三,亦相同。

“您幾點鐘吃的午飯?”

修士用越來越強烈的鼻音回答:“我根本沒有吃午飯,我的兄弟。”

希科說道:“您為什麼拼命用鼻音說話?要說用鼻音,我可以同全世界的熱內維埃芙會修士比一比。”於是希科也用過分的鼻音同他說起話來:“如果您沒有吃午飯,您在幹什麼,修士?”

戈蘭弗洛驕傲地抬起頭來說道:“我在起草一篇演說詞。”

“怎麼!一篇演說詞?幹什麼?”

“準備今晚在修道院演講。”

希科心想:奇怪!今晚要演講。

戈蘭弗洛用叉子挑了一口奶酪拌菠菜放進嘴中,又補充說了一句:“因此,我必須趕緊回去,也許我的聽眾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希科馬上想起他看見的無數修士都向修道院走去,大概馬延先生也在其中,但是使他納悶的是:戈蘭弗洛有許多長處,但到今天為至,還從來沒有聽說他擅長口才,那麼聖熱內維埃芙修道院的現任院長若瑟夫·傅隆,為什麼偏偏挑選他來對洛林親王和眾多修士演講呢?

他說道:“管它呢!你幾點鐘開始演講?”

“從九點到九點半,我的兄弟。”

“好!正在是九點差一刻,您只要給我五分鐘就夠了。他娘的!我們足有一個多星期沒有在一起吃飯了”

戈蘭弗洛說道:“這並不是我們的錯,我們的友誼也並不因此而受影響,親愛的兄弟,我請您相信這一點。您的職務使您整天離不開我們偉大的君主亨利三世,願天主保佑他;我的職責是募捐,募捐完了,就禱告。所以大家不能見面,沒有什麼可奇怪的。”

希科說道:“這話很對,不過,我認為,今天見了面,就更有理由樂一樂。”

戈蘭弗洛露出一副可憐相,說道:“因此我也覺得無限快樂;只是我終究要離開您了。”

修士動了動身子,彷彿要站起來。

希科說道:“您先把盆裡的菠菜吃光了再說,”邊說邊用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使他再坐下去。

戈蘭弗洛望著那些菠菜,嘆了口氣。

然後,他看了看被幾清酒染得微紅的清水,把頭轉了過去。

希科覺得發起總攻的時間已經到了,開口說道:

“您還記得我剛才提起過,我們在蒙馬特爾城門吃的那頓便飯嗎?您知道,那天我們偉大的君主亨利三世拼命鞭打自己和鞭打別的人,我們兩人卻在大吃特吃從船伕穀倉沼澤地打來的野鴨,還有蝦醬作調味;我們在喝美味的勃艮第酒,這酒叫什麼名字?不是您點的酒嗎?”

戈蘭弗洛說道:“那是我家鄉的特產,羅曼內酒。”

“是的,是的,我記起來了,您真不愧是挪亞的子孫,生下來就能夠喝到這種奶汁。”

戈蘭弗洛臉上露出苦笑,用舌頭舔了舔嘴唇。

希科問道:“您認為這酒怎樣?”

修士回答:“當然不錯,不過還有更好的羅曼內酒。”

“那天晚上我們的老闆克洛德·博諾梅也是這樣說的。他說在他的酒窖裡藏有五十瓶上等羅曼內好酒,蒙馬特爾城門的酒同他的相比,只是劣等的水酒而已。”

戈蘭弗洛說道:“他說的是事實。”

希科大叫起來:“怎麼?他說的是事實?您只要伸伸手就可以拿到這些瓊漿玉液,為什麼您還要喝這種討厭的紅色水!呸!”

希科一把抓住那個高腳杯,把杯內的水潑在地上。

戈蘭弗洛說道:“萬物都有英雄用武的時候,我的兄弟。當你喝完酒以後,除了歌頌天主創造出美酒以外別無其他事情,喝酒當然最合適;可是當你馬上要講道的時候,就應該喝清水了,這倒不是因為清水味道好,而是因為在講道時有用:水具有說服力[注]。”

希科說道:“不對!酒更具有說服力[注],證明就是:我今晚也要發表演講,而我相信我的食譜,我要叫一瓶羅曼內酒,我問您,戈蘭弗洛,您說我要什麼東西來下酒最好?”

修士回答:“不要叫這些菠菜,這東西最難吃不過了。”

希科拿起戈蘭弗洛的盆子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說:“唔!唔!”

這一次,他打開了一個小窗戶,連盆帶菜一起扔出窗外。

然後,他回過頭來,喊了一聲:

“克洛德老闆!”

老闆大概在門外偷聽,立刻就出現了。

希科說道:“克洛德老闆,給我拿兩瓶羅曼內酒來,您說過您的酒比任何別家都好的。”

戈蘭弗洛問道:“既然我不喝,為什麼要兩瓶酒?”

希科說道:“如果您喝,我就要四瓶、六瓶,甚至把酒窖裡的藏酒都弄出來。可是我自飲自酌,喝得不多,兩瓶也就夠了。”

戈蘭弗洛說道:“話說得不錯,兩瓶相當合理,如果您只吃些素菜下酒,您的作海神師對您也無可指責了。”

希科說道:“當然,當然,封齋節的頭一天怎可能吃肉?”

博諾梅轉身去酒窖拿酒的當兒,希科走到食品櫥前,打開櫥門取出一隻勒芒產的肥美的小母雞。

戈蘭弗洛不由自主地注視著加斯科尼人的一舉一動,這時候問道:“您在幹什麼?我的兄弟,您在幹什麼?”

“您瞧,我在拿掉這條鯉魚,否則別人就會拿去。開始封齋期的星期三,大家都搶著要這種食物[注]。”

戈蘭弗洛十分驚訝,問道:“一條鯉魚?”

“一點不錯,一條鯉魚,”希科一邊說一邊將美味的小母雞放到戈蘭弗洛的眼前。

修士問道:“請問,打哪時鯉魚有個鳥嘴巴?”

加斯科尼人說道:“鳥嘴巴?您怎麼會看見是鳥嘴巴的?我看見只是魚嘴巴。”

熱內維埃芙會修士又說:“還有翅膀。”

“那是鰭。”

“雞毛呢?”

“那是魚鱗,我的親愛的戈蘭弗洛,您喝醉了。”

戈蘭弗洛大聲說:“醉了!我只吃過一點菠菜,喝過一些清水,醉了!”

“那麼,一定是菠菜把您的胃填得太滿了,而您喝下去的水上了頭,使您迷糊了。”

戈蘭弗洛說道:“既然這樣,老闆來了,請他判斷一下吧!”

“判斷什麼?”

“判斷這到底是一條鯉魚還是一隻母雞?”

“很好。不過先請他打開酒瓶,我堅決要知道這酒的味道是否同我喝過的一樣。開瓶吧!克洛德老闆。”

克洛德老闆打開一瓶酒,倒了半杯給希科。

希科把酒喝了,咂摸了一下,說道:

“啊!我不會品酒,我的舌頭已經把酒味忘記得一乾二淨,我沒法子說出這種酒比蒙馬特爾城門的酒到底好些還是差些。我連它們是否是一樣的酒,也不敢斷定。”

戈蘭弗洛盯著希科酒杯裡還剩下的紅寶石似的殘滴,眼睛裡都冒出火來了。

希科倒了一點酒在修士的酒杯裡,說道:“拿著,修士,您在這世界上是為他人服務的,請指教我一下。”

戈蘭弗洛拿了酒杯,湊近嘴唇,慢慢地品嚐杯內的酒。

他說道:“毫無疑問,這是我家鄉特產的葡萄酒,不過……”

希科追問:“不過什麼?”

“不過酒太少了,我嘗不出好壞。”

希科說道:“我一定要弄個一清二楚。見鬼!我不願意受騙,要不是您今晚要宣講的話,我一定請您再一次品嚐這酒味。”

修士說道:“為了使您高興,我願意再喝一點。”

希科說道:“好極了。”

於是他在熱內維埃芙修士的酒杯裡斟了半杯酒。

戈蘭弗洛完全像第一次一樣戰戰兢兢地拿起酒杯,也像前一次一樣認真地嚐了嚐。

他說道:“好酒,比我們那天喝的好,我可以保證。”

“算了吧!您同店老闆是串通好的!”

戈蘭弗洛說道:“一個好酒客,喝第一口就知道這酒是否某地的特產,第二口就能品出優劣,第三口就能說出酒的年代。”

希科說道:“年代?我倒想知道這酒的年代哩!”

戈蘭弗洛伸出酒杯說道:“這有何難?再倒給我一點酒,我就能告訴您。”

希科在修士的酒杯裡斟了大半杯酒,修士慢慢地把酒喝光,不再要了。

他把酒杯放到桌子上,說道:“1561年。”

克洛德·博諾梅叫起來:“了不起!1561年,一點不錯。”

加斯科尼人脫下帽子,肅然起敬,說道:“教皇把那麼多人列入真福品,可是誰也沒有您這樣夠資格。”

戈蘭弗洛謙遜地說:“這只不過熟能生巧而已。”

希科說道:“還要加上天賦,僅僅多喝酒是不能生巧的,我就是證明,我也認為我喝酒夠多了,可是我不懂,咦!您在幹什麼?”

“您看得很清楚,我在站起來。”

“為什麼要站起來?”

“去開會”

“連我的鯉魚也不吃一口嗎?”

戈蘭弗洛說道:“啊!對了,我的可敬的兄弟,看來您對食物方面比對飲料更外行。博諾梅老闆,您說這是什麼?”

戈蘭弗洛修士邊說邊指著那隻小母雞。

老闆驚奇地望著提問題的人。

希科也說:“是呀,人家在問您這是什麼?”

老闆說道:“當然囉!這是一隻小母雞。”

希科帶著驚愕的神色說:“母雞!”

克洛德老闆再加上一句:“而且是勒芒產的母雞。”

戈蘭弗洛得意揚揚地說:“怎麼樣?”

希科說道:“看來是我錯了;不過,我極想吃這雞,又不想犯罪,修士,看在我們的友情份上,為我做一件事,灑幾點水在這母雞頭上,給它洗禮,命名為鯉魚吧!”

戈蘭弗洛說道:“啊!啊!”

那個加斯科尼人又說:“我求求您,您不這樣做,我也許就吃了肉,犯了大罪了。”

戈蘭弗洛天性是個好幫朋友忙的人,而且三杯落肚,心情愉快,他說道:“好!不過水剛才已經被您倒掉了。”

希科說道:“我不知在哪本書裡看過這樣一句話:‘在緊急情況下,你手裡有什麼就用什麼。’只要有這個意思就行啦。修士,用酒來洗禮吧!用酒來代替水吧!這樣一來,天主教徒的氣味可能少一點,可是雞味決不會變壞。”

希科說著說著就給修士斟了滿滿的一杯酒,第一瓶酒就這樣完了。

戈蘭弗洛說道:“我以巴克斯、莫星斯及科繆斯[注]三位合成為一體的偉大聖人龐因埃[注]之名義,為你洗禮,取名為鯉魚。”

他邊說邊用手指蘸了一點酒,灑了兩三滴在雞身上。

加斯科尼人舉起杯來同修士碰杯,同時說道:“現在,為新受洗禮鯉魚的健康乾杯,祝它煮得正合火候,祝大老闆克洛德·博諾梅施展他的烹調藝術,在它天然鮮美之外,再加上無比的美味。”

戈蘭弗洛哈哈大笑,看見希科給他斟滿了酒,便止住笑,拿起酒杯說道:“為它的健康,乾杯!乾杯!啊!真是好酒!”

希科說道:“克洛德老闆,馬上給我把這條鯉魚放在鐵扦上去烤,在它身上抹上帶有肥膘餡和蔥花的鮮黃油,等到它開始變成金黃色時,趁熱端上來,順便把兩塊烤麵包片放進滴油盆裡,一起拿來。”

戈蘭弗洛一聲不吭,可是他的眼神表示贊同,他還動了動腦袋,意思是他完全擁護這樣做。

希科看見他的初步計劃已經成功,又說:“博諾梅老闆,拿沙丁魚來,拿金槍魚來,虔誠的修士戈蘭弗洛剛才說得好,我們正處在封齋期,我不想吃肉。等一等,再給我拿兩瓶這種羅曼內的絕妙佳釀來。要1561年的。”

廚房裡飄來陣陣香味,使人想起真正食客最貪戀的南方菜。這香昧開始擴散開來,不知不覺地鑽進了修士的腦子裡,他垂涎欲滴,雙眼放出貪婪的光芒,然而他仍剋制自己,還挪動了一下身體,站了起來。

希科說道:“難道到了真正戰鬥的時刻,您就這樣離開我?”

戈蘭弗洛回說:“我不得不走,我的好兄弟,”他邊說邊抬起眼睛望著天空,似乎向天主表示,他為了天主作出多大的犧牲。

“您空著肚子去講道太大意了。”

修士結結巴巴地問道:“為什麼?”

“因為您容易出現氣虛。加利安[注]說過:‘人肺很弱,容易氣虛。’[注]”

戈蘭弗洛說道:“唉!可不是嗎?我經常有這種體驗。只要我中氣充足,我一定會成為一個大演說家。”

希科說道:“您說得很對。”

戈蘭弗洛又倒在椅子上,說道:“幸運的是,我有滿腔熱忱。”

“對是對,可是光有熱忱並不夠,如果我是您,我就嘗一嘗這些沙丁魚,再喝幾滴這些仙露再走。”

戈蘭弗洛說:“我只吃一條沙丁魚,只喝一杯酒。”

希科放了一條沙丁魚在修士的盆子裡,把第二瓶酒遞給他。

修士吃了沙丁魚,喝了酒。

希科問道:“怎麼樣?”他拼命勸熱內維埃美修士吃喝,自己卻滴酒不沾。

戈蘭弗洛說道:“的確,我覺得不那麼虛弱了。”

希科說道:“媽的!一個人如果要發表演說的話,僅僅覺得不那麼虛弱是不夠的,應該感覺身體十分健康。我要是您的話,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就要吃掉鯉魚的兩個鰭,因為您如果不多吃一點,酒就會上頭。所謂‘空腹飲酒最害人’[注]就是這個意思。”

戈蘭弗洛說道:“真見鬼!您說得真對,以前我可沒想到。”

這時候烤雞從鐵針上取下來了,希科切了一隻他賜名為鰭的雞翅膀給他,修士把雞翅膀連同雞腿、雞臀一起吃了,嘴裡說道:“耶穌基督!這條魚的味道真好!”

希科把另一個鰭也切了下來,放在修士的盆子裡,他自己卻津津有味地啃著雞翅膀。

然後他把第三瓶也開了,說道:“還有玉液好酒。”

一旦胃口受到刺激,便一發而不可收拾,戈蘭弗洛再也沒有力量控制自己了,他吞掉翅膀,把整個雞殼吃得只剩下骨頭,還叫喚博諾梅:

“克洛德老闆,我餓壞了,您能給我一盤豬油炒蛋嗎?”

希科說道:“當然可以,我還點過這菜呢,對嗎,博諾梅?”

作為飯店主人,對顧客的意見從來不說一個不字,本來就是他的原則,更何況他們增加消費,就是增加他的收入,因此老闆忙道:“一點不錯。”

修士說道:“那麼,老闆,就端上來吧!快端上來。”

希科向老闆使了一下眼色,老闆回答說:“過五分鐘就上菜。”接著急急忙忙地走出去炒蛋去了。

戈蘭弗洛把緊握叉子的大手往飯桌上一擱,說道:“啊!我現在好過些了。”

希科說道:“我不是說過嗎?”

“炒蛋來了,我一口就能吞下去,正像這杯酒,我一口氣就能喝光。”

眼睛裡露出貪婪的光芒,修士把第三瓶酒的四分之一喝下去了。

希科問道:“怎麼搞的!難道您生病了嗎?”

戈蘭弗洛回答:“不是生病,我只是太傻,那篇該死的演講稿叫我噁心,三天以來我一直在想著它。”

希科說道:“那一定是一篇了不起的講稿了。”

修士說道:“一篇絕妙好辭。”

“橫堅在等炒蛋,您說些內容給我聽吧!”

戈蘭弗洛大聲說道:“不行,在飯桌上演講,你看見過嗎?小丑先生,你是在你主人的宮廷裡看見的吧!”

希科將頭上的氈帽舉起來,說道:“願天主保佑我王!在亨利國王的宮廷裡,經常可以聽到美妙動人的演講。”

戈蘭弗洛問道:“演講的內容是什麼?”

希科說道:“關於道德問題。”

修士向後一仰,靠在椅子上,大聲說道:“啊!原來如此,你的國王亨利三世還是一個十分講道德的漢子!”

加斯科尼人說道:“我不知道他是否講道德,可是我知道的是,我從來沒有在宮廷裡見過使我臉紅的事。”

修士說道:“這個我相信,真該死!你這個老色鬼,您好久沒有臉紅了吧!”

希科說道:“什麼?老色鬼?我嚴守小齋[注],我不近女色,我參加所有迎聖遊行,我嚴守大齋!”

“你參加的遊行都是懷著不可告人的目的的,你守的大齋都包含著個人的打算,你敬神是按照你那位薩達那帕洛斯王的方式,是按照你那位納布肖多諾索王的方式,是按照你那位希律王的方式的[注]。幸喜現在人們已經開始看透你的亨利國王了,讓他見鬼去吧!”

於是戈蘭弗洛放大喉嚨來唱一支歌,以代替他不肯說出的講道內容:

為了取得金錢,

國王裝窮扮苦;

伊然虔誠隱士,

只吃麵包和水,

假借齋戒贖罪,

騙得全面大赦,

可惜巴黎人士,

早已識破真相:

過去上當太多,

現在不再解囊;

對他大喝一聲:

滾開募捐去吧!

希科大聲叫喊:“好極了!妙極了!”

接著又低聲對自己說:“行了,既然他肯唱歌,他就肯說出來。”

這時候,博諾梅老闆走了進來,一隻手端著那盆等待已久的炒蛋,另一隻手拿著兩瓶酒。

修士叫道:“來吧!來吧!”他的雙眼閃耀著光芒,笑呵呵地露出了三十二隻牙齒。

希科說道:“等一等,老朋友,我似乎聽您說過您今晚要宣講。”

修士拍了拍額頭,說道:“演講的稿子都裝在這裡面了。”他的通紅的臉,已經開始把額頭也染上紅色。

希科說道:“九點半開始演講。”

修士說道:“我剛才是胡說,所有的人都撒謊[注]。”

“那麼到底是幾點鐘呀!”

“十點鐘。”

“十點鐘?我還以為修道院九點關門呢? ”

戈蘭弗洛透過酒杯裡裝著的一大塊紅寶石凝視著蠟燭,說道:“讓它關好了,我有鑰匙,讓它關好了。”

希科禁不住叫起來:“修道院的鑰匙!您有修道院的鑰匙嗎?”

戈蘭弗洛拍了拍自己的那件憎袍,說道:“喏,就在我的口袋裡,喏。”

希科說道:“不可能,我知道修道院的規矩,因為我曾經在三所修道院裡贖過罪:人家不會把修道院的大門鑰匙交給一個普通修士的。”

戈蘭弗洛往椅背上一靠,興高采烈地拿出一枚銀幣給希科看,說道:“這就是。”

希科說道:“什麼。錢!啊!我明白了。您用錢收買看守的修土,放您隨時出入,您這卑鄙的罪人!”

戈蘭弗洛心滿意足地微笑起來,像醉鬼一樣咧開大嘴,吃吃地說了一句:“夠了[注]”

他正準備把銀幣放回口袋,希科說道:

“等一等,等一等,這枚銀幣好古怪!”

戈蘭弗洛說道:“上面鑄著異教徒的橡,因此在心臟的地方打了一個洞。”

希科說道:“真的,這是貝亞恩國王[注]鑄造的銀幣,上面的確有一個洞。”

戈蘭弗洛說道:“這是用匕首猛刺一下的結果,處死異教徒!誰如果能夠殺死那個異教徒,就能提前列入真福品,我也要把我在天國那份送給他。”

希科心裡嘀咕:“唔,唔!事情的大體輪廓已經有了,可是這傢伙醉得還不夠。”

於是他又在修士的杯裡斟滿了酒,說道:

“對呀,處死異教徒!彌撒萬歲!”

戈蘭弗洛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說道:“彌撒萬歲!彌撒萬歲!”

希科看見修士的大手掌裡放著銀幣,想起他眼見湧入修道院門廓的那些修士,都伸出手來讓守門修士檢查一下,就說道:“這樣說來,您只要把這枚銀幣給守門修士看一下……”

戈蘭弗洛接下去說:“我就馬上可以進去。”

“毫無困難嗎?”

“就像這杯酒流進我的喉嚨一樣容易。”

希科說道:“見鬼!如果您打的比方是準確的,您一定是不打招呼就可以進去了。”

喝得爛醉如泥的戈蘭弗洛吃吃地說:“這就是說,這就是說,人家一見到戈蘭弗洛修士就打開兩扇大門。”

“您怎樣演講呢?”

修士說道:“我演講,整個程序是這樣的:我來到了,你聽見嗎,希科,我來到了……”

“我當然聽見,我正在聚精會神地聽吶。”

“我說,我來到了,會場上有許多人,他們都是經過挑選的,有男爵,有伯爵,有公爵。”

“還有親王。”

修士學著說:“還有親王,你說對了,還有親王,場內盡是這些人。我誠恐誠惶地走進聯盟的信徒中間。”

輪到希科把話重複了:“走進聯盟的信徒中間?這些信徒信仰什麼?”

“我走進聯盟的信徒中間,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向前走去。”

說著,修士就站了起來。

希科說道:“一點不錯,向前走吧!”

戈蘭弗洛想言行一致,一邊說“我向前走去”,一邊就真的走動起來。

可是他剛邁出一步,就在桌子角上絆了一下,滾倒在地板上。

希科扶他起來,把他再放在椅子上,大聲說道:“好極了!您向前走去,向聽眾致意,然後您開口說話。”

“不,我不開口說話,說話的是朋友們。”

“朋友們說些什麼?”

“朋友們說:戈蘭弗洛修士!戈蘭弗洛修士的演講!多好聽的盟員名字:戈蘭弗洛修士!”

修士一再用不同的音調反反覆覆地朗誦自己的名字。

希科不由得也跟著說:“多好聽的盟員名字!——這醉鬼的嘴裡會吐出什麼真話來呢?”

“於是我就開始說話了。”

修士站了起來,緊閉著眼睛,因為他覺得暈眩;靠在牆上,因為他醉得站也站不直。

希科說道:“您就開始說話,”一邊說一邊扶著他挨在牆上,就像帕亞斯扶著阿勒坎[注]一樣。

“我開始說話了:‘兄弟們,今天,對我們的信仰來說,是個不尋常的日子;兄弟們,今天,對我們的信仰來說,是個最不尋常的日子;兄弟們,今天,對我們的信仰來說,是個最最不尋常的日子。”

希科聽到他已經使用了最高級的形容詞,覺得再也不能從修士的嘴裡得到什麼了,就鬆了手。

戈蘭弗洛修土完全倚靠希科才得以保持平衡,希科一鬆手,他就像支撐得不好的木板那樣沿著牆邊倒塌下來,兩隻腳碰了一下桌子,使得桌子上幾隻空瓶子跌了下來。

希科說道:“阿門!”

幾乎同時,立刻響起來像雷響似的鼾聲,使狹小房間裡的玻璃都震動起來。

希科說道:“好呀!現在雞腿起作用了。我們的朋友非睡上十二個小時不會醒過來,我可以順順利利地剝他的衣服了。”

希科覺得一分種也不能浪費,立刻動手解除修士的腰帶,脫下兩隻袖子,把戈蘭弗洛像只胡桃袋子似的翻了個身,用桌布將他裹住,在他的頭上套了一條餐巾,把修士服藏在自己的斗篷下面,走到廚房裡來。

他給了老闆一枚金幣,對他說道:“博諾梅老闆,這是晚餐的費用,也請您照看一下我的馬,最要緊的是不要弄醒可敬的戈蘭弗洛修士,他正像個最有福氣的人那樣睡著了。”

老闆覺得僅僅做這三件事太值得了,他說道:“一定遵命照辦,希科先生,請你放心好了。”

聽到老闆的保證,希科走出飯店,像頭小鹿那麼輕捷,像只狐狸那樣敏銳,一直走到聖埃蒂安納街角。他在那裡換上修士服,小心翼翼地把那枚有貝亞恩國王人像的銀幣捏在右手掌心,等到九時三刻,就帶著猛烈跳動的心,走進聖熱內維埃美修道院。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4:54

十九 希科怎樣發現走進熱內維埃芙修道院,比走出來更容易些

希科在穿上修士服時,採取了重要的預防措施:他把暫時用不著的衣服和他的斗篷,巧妙地安排一下,填塞在肩膀前後,增加了肩膀的厚度,他的鬍子顏色同戈蘭弗洛的鬍子顏色相同,雖然他們一個來自索恩河畔,另一個來自加龍河畔,但是希科經常模仿戈蘭弗洛的嗓音,模仿得惟妙惟肖,達到了以假亂真的程度。而我們知道,一個修士戴上風帽以後,所露在外面的只有鬍子和嗓音而已。

希科到達的時候,修道院的看門修士正等著幾個遲到的人,馬上就要把門關上。加斯科尼人出示了中心戳了個洞的貝亞恩銀幣,毫無困難就進入了修道院。有兩個修士走在他的前面,他跟著他們走進了修院的小聖堂,他經常陪伴國王到這裡來,對這地方很熟悉。國王對聖熱內維埃芙修道院經常給以特別的眷顧。

聖堂是一座羅曼風格建築物,換句話說就是建於十一世紀。同當時所有的聖堂一樣,聖堂中心修有一個地下室或地下小教堂,因此聖堂中心要比殿堂高出兩米六或三米二左右,要從左右兩側樓梯走上祭壇,兩側樓梯中間有一扇鐵門,直通地下小教堂,從鐵門落到地下室的樓梯級數同登上祭壇的樓梯級數相同。

這祭壇在聖堂內處於突出地位,中央設有祭台,掛著一幅聖熱內維埃芙畫像,據說是羅索[注]的作品,祭台兩側有克洛維斯和克洛蒂爾德的雕像[注]。

聖堂內只有三盞燈照明,一盞懸掛在祭壇正中,另外兩盞在左右殿堂上,離中央的那盞燈成等距離。

這昏暗的燈光使聖堂增加了肅穆的氣氛,也使它的浸沉在黑暗的部分加倍擴大,因為在黑暗中想象力是能將事物無限放大的。

希科首先得使其視力同黑暗相適應,為了練習,希科點數在場的修士權作消遣。在殿堂裡一共有一百二十人,在祭壇上有十二人,一共一百三十二人。祭壇上的十二個修士排成單行站在祭台前面,好像一隊衛兵在保衛著聖體龕。

希科很高興地發現他不是最後一個到來的人,他也走進戈蘭弗洛修士稱為盟員的行列中去;在他後面又來了三個穿寬大灰袍子的修士,他們排在我們比作一隊衛兵的那排修士前面。

希科到目前為止未加註意的一個年輕小修士,看樣子是修道院裡唱詩班的成員,在聖堂內走了一圈,看看所有的人是否都已各就各位。巡視完畢以後,他走過去對後到三個修士居中那個,用洪亮的聲音說道:

“一共一百三十六人,天主保佑。”

這話說出以後,跪在殿堂上的一百二十個修士馬上站了起來,在椅子上或神職禱告席上坐下。不久,一陣轟隆隆的鉸鏈和門閂聲意昧著又大又厚的大門都已關閉。

希科雖然勇氣過人,聽見了大門關閉的軋軋聲,也免不了心慌意亂。為了使自己恢復鎮靜,他走過去坐在講道台的陰影下,目光自然盯著台上的三個修士,他們顯然是這次集會的主要人物。

有人給他們搬來了交椅,他們坐了下來,樣子儼然三位法官。他們背後,那一字排開的十二名修士仍然站立著。

關門聲和就座聲停了下來以後,鈴聲響了三下。

鈴聲響了兩下的時候,到處有人發出了叫人安靜的“噓——”聲,顯然,鈴聲是叫人肅靜的,第三下鈴聲響起以後,殿堂裡立刻鴉雀無聲。

剛說過話的那個修士又說:“蒙梭羅修士!您從安茹省給聯盟帶來什麼消息嗎?”

有兩點叫希科不得不洗耳恭聽:

首先,這嗓音抑揚頓挫,響亮有力,彷彿山自戰場上頭戴盔甲的軍人,而不像出自教會中人。

其次,蒙梭羅這個名字,幾天以前才在宮廷裡傳播開來,當時還引起一陣轟動。

一個身材高大的修士,穿著熨得筆挺的修士服,邁著堅定而勇武的步伐,穿過人群,走上講道台。希科盡力想看清他的真面目。

根本不可能。

希科自言自語道:“好呀,我既看不清別人的面孔,別人當然也不能看清我的了。”

這時候那個高大的修士說話了,希科一聽就認出了那是王家犬獵隊隊長的嗓音:

“弟兄們,安茹省的消息不甚令人滿意;原因不是那裡缺少同情我們的人,而是由於我們在那裡沒有代表。原來在這個省裡負責聯盟傳播工作的是梅里朵爾男爵,這個老頭子最近由於女兒死掉而十分傷心,把神聖聯盟的事務擱在一邊,不等到他的哀痛過去以後,我們很難指望他。至於我,我為聯盟發展了三個盟員,按照規章,我已將他們的名字投入修道院的募捐箱內。這三位新盟員,我可以保證他們的為人,接納與否,請理事會決定。”

修士席上,響起了一片嘖嘖讚美聲,蒙梭羅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聲音還沒有完全停息。

那個年輕的小修士又在叫下一個了,看來他是派定了來亂點發言人的:“拉於裡埃爾修士,請您談談您在巴黎城的工作。”

一個把風帽拉低下來的人,走上剛才蒙梭羅先生離去的講道台。

他說道:“弟兄們,你們都知道我對天主教信仰是否忠誠,都知道我在教會取得勝利的偉大日子裡,我怎樣用行動會證實我的忠誠。是的,弟兄們,自從那時以後,我就以我是亨利·德·吉茲的忠實追隨者為榮;天主保佑德·貝姆先生[注],我是從他的嘴裡收到命令的,他居然肯親自把命令傳達給我,我就忠實地執行了,甚至連我自己的客戶也想統統殺掉。我對這項神聖事業的耿耿忠心使我被任命為區警衛官,我敢說,這對教會來說是極其有利的。我這樣就能記下聖日耳曼一奧塞爾區的所有異教徒的姓名,我在這個區的枯樹街一直開設一間吉星旅館,請你們光顧,弟兄們,我記下異教徒的姓名以後,就轉告我們的朋友。說實話,我不像從前那樣拼命要殺胡格諾教徒了,可是我不能不記住我們正在建立的神聖聯盟的真正目的。”

希科心想:“聽呀,如果我記得不錯,這個拉於裡埃爾是個專門殺異教徒的兇手,從各位盟友對他的信任來看,他的功勞真不小,他一定知道關於聯盟的詳細內幕。”

幾個聲音叫道:“說下去!說下去!”

拉於裡埃爾自以為天生能言善辯,一向沒有機會發揮,今天時機終於來了,於是他沉思片刻,咳了兩聲,然後繼續說下去:

“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弟兄們,我們關心的不僅是消滅各種特定的異端邪說,還要保證使善良的法國人永遠不會見到將來有希望統治法國的親王中有異教徒。而弟兄們,我們目前所處的情況怎樣呢?弗朗索瓦二世本來可以成為一個熱心的天主教徒,可是他沒有留下後嗣就死了;查理九世是一個虔誠的人,沒有後嗣也死了;國王亨利三世的信仰不必我來評論,他的行動我也不必形容,可是他大概死後也不會有後嗣;只剩下安茹公爵,他不僅沒有子女,而且他對神聖聯盟也不甚熱心。”

有好幾個聲音打斷了發言人的話頭,其中也有蒙梭羅的聲音。

那聲音說道:“為什麼說不甚熱心?誰讓您這樣指責親王的?”

“我說他不甚熱心是因為他至今尚未加入聯盟,雖然閣下已經以他的名義答應過要加入。”

蒙梭羅說道:“目前有新人提出申請,誰告訴您這些新人裡面沒有他?我認為您在理事會未作出接收與否的決定以前,不應該懷疑任何人。”

拉於裡埃爾說道:“這話很對,我應該再等一下。可是安茹公爵也是人,也要死的,他沒有子女,我要請你們注意,他們家族的人都不太長命,王位會落在誰的手裡?一定會落到那個最狂熱的胡格諾派黨徒,那個一再依附異端的人,那個納布肖多諾索暴君手裡。”

這時,打斷拉於裡埃爾的話的,不再是喊喊喳喳聲,而是熱烈的掌聲。

“就是落到亨利·德·貝亞恩的手裡,我們的聯盟就是為對付他才建立的,大家往往以為他在波城或者塔布談情說愛,誰知有人見到他在巴黎。”

好幾個人齊聲叫喊:“在巴黎,不可能。”

拉於裡埃爾大聲說:“他來過巴黎!索弗夫人遇刺的那天晚上他就在巴黎;也許他現在還在這裡。”

好幾個人大聲叫喊:“殺死這個貝亞恩人!”

拉於裡埃爾大喊:“對,殺死他!只要他住進我的旅館,我保證殺死他。可惜他不會來了,在同一個地方兩次都抓到狐狸是不可能的。他到別的地方住宿去了,這個異教徒有不少狐群狗黨,他一定是到其中一家去了。因此,我們必須減少他們的人數或者認清他們每一個人。我們的大會是神聖的,我們的聯盟是合法的,是受到教皇格里哥利三世所承認、祝福和鼓勵的。我因此提出從今以後我們不必隱藏在地下,我們可以將名冊交給各區警衛官和區長,讓他們拿著冊子挨家挨戶去請求良民簽名。肯簽名的就是我們的朋友,不肯簽名的人就是我們的敵人。凡是真正虔誠的信徒,都認為越來越迫切需要再來一次聖巴託羅繆節大屠殺,等到時機一到,我們就要像第一次一樣,把他們殺得一個不剩,免得天主還要費心去親自把壞人同好人區別開來。”

雷鳴似的掌聲歡迎講話的結束,掌聲漸稀以後,會場上的喧鬧聲仍持續不斷,說明喝彩聲只是暫時中斷而已,還沒有完全停息,這時候只聽見說過幾次話的那個修士用莊嚴的口吻說道:

“拉於裡埃爾修士的建議將由最高理事會加以研究,聯盟感謝提議人的熱情。”

大夥兒再一次熱烈鼓掌。拉於裡埃爾好幾次向聽眾鞠躬致謝,然後走下講道台,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完全陶醉在自己的巨大勝利中。

希科自言自語道:“哎喲!我總算開始看清楚他們在搞什麼名堂了。他們對亨利三世的天主教信仰不大放心,認為他不像他的哥哥查理九世和吉茲兄弟那麼虔誠。這是必然的事,因為這件事有馬延在幕後拉線。吉茲兄弟倆想建立一個由他們控制的國中之國,由大哥亨利掌握軍權,因為他是個將軍,由大胖子馬延控制市民,由那位顯赫的紅衣大主教掌管教會,然後終有一天,我的孩子亨利會忽然發現自己的手中一無所有,只有一串念珠,他們將彬彬有禮地請他帶著念珠隱居到一所修道院裡去。想得真周到呀!好呀!……可是還剩下安茹公爵,見鬼!他們怎樣處置安茹公爵呢?”

曾經點名叫過王家犬獵隊隊長和拉於裡埃爾的修士,又在叫人了:“戈蘭弗洛修士!”

希科也許是埋頭考慮我們在上面說過的一番心思,也許是他剛穿上修士服,還不習慣於這個他冒用的名字,他沒有吭聲。

那個小修士又叫了一聲:“戈蘭弗洛修士!”那嗓音又尖又細又清晰,使得希科心裡一震。

他嘀咕道,“啊!啊!聽起來真像是一個女人的嗓音在喊戈蘭弗洛修士。難道在這個莊嚴的集會中,不僅不分等級身份,連男女也混雜在一起嗎?”

那副女人嗓子又重複了一遍:“戈蘭弗洛修士,您不在這兒嗎?”

希科這才猛醒過來,他低聲對自己說:“哦!戈蘭弗洛修士,那就是我,上前去吧!”

接著他模仿戈蘭弗洛的鼻音高聲說道:“我來了,我來了。聽了拉於裡埃爾修士的講話以後,我有很多想法,剛才正在考慮,所以沒有聽見叫我。”

拉於裡埃爾的講話還震撼著到會者的心靈,大家還在嘰嘰喳喳地表示贊同,這就給了希科一點時間,準備一下發言內容。

有人會說,希科大可不必承認自己是戈蘭弗洛,因為誰也不會揭開風帽,露出自己的真面目。可是我們記得,今天到會的人數是計算過的,戈蘭弗洛算在出席人數之列,一旦發現他沒有到會,必然要檢查面孔,檢查結果發現有人冒名頂替,那麼希科所處的地位就非常危險了。

因此希科毫不猶豫地站了起來,弓著背,踏上去講台的梯級,一邊走著,一邊儘量將風帽往下拉。

他模仿戈蘭弗洛的嗓音達到了以假亂真的程度,他說道:“弟兄們,我是本院負責募捐的修士,你們都知道,這樣的職務使我有權進入一切人家。我為天主做好事才行使這樣的權利。”

說到這裡他想起了戈蘭弗洛在飯店裡剛說了開頭幾句話便被睡眠中斷了,現在灌下去的酒仍然使他昏睡不醒,他繼續往下說道:“弟兄們,今天我們為信仰而會聚一堂,實在是一個好日子。弟兄們,我們是在天主的殿堂裡,我們應該以誠相見,說老實話。

“法蘭西王國像什麼?像一個人的軀體。聖奧古斯坦說過:‘任何城市都像一個人的軀體。’[注]怎樣才能保持這個軀體不壞?必須使身體健康。怎樣才能使身體健康?在體內精力過於旺盛時,適當地放放血。因此我們必須對我們稱為社會的這個龐大軀體,再放一次血;要放的是異教徒的血,因為他們過分強大,我們害怕他們,就是他們強大的證明。我每天到信徒家裡把雞蛋、火腿、現金帶回修道院,信徒們總是不絕口地向我提出這個要求。”

希科的這幾句開場白,給聽眾留下了一個深刻的印象。

希科停頓片刻,等會場裡嘰嘰喳喳地響起了一片讚美聲,又漸漸平靜下來以後,他才繼續說:

“也許有人反對,說教會厭惡流血[注]。可是弟兄們,請注意:神學家並沒有說清楚教會厭惡流什麼人的血,我敢用腦袋打賭,他們說的絕對不是異教徒的血。因為:腐敗的血液是罪惡的根源,對異教徒不分清紅皂白都可殺[注]!弟兄們!還有另一層理由:剛才我只說是教會,而我們這些人絕對不僅僅是教會中人。比方剛才滔滔雄辯的蒙梭羅修士,我敢肯定,腰間一定佩著犬獵隊隊長的寶刀;拉於裡埃爾修士對於他的烤肉鐵扦,也一定運用自如,而‘粗野的烤肉鐵扦,仍不失為殺人工具’[注]。至於現在正對你們說話的我,雅克一內波米塞納·戈蘭弗洛,我也在香擯省扛過火槍,而且在胡格諾派講道時,打死了他們幾個。對我說來,這件功勞就夠了,將來天堂上肯定有我的一個席位。我當時就是這樣想的,可是突然間我的良心感到不安:有些胡格諾女教徒在被打死以前,受到了我的汙辱。這樣就把好端端的行為玷汙了,至少,我的神父是這樣說的……因此我趕緊進入修道院,以洗清女異教徒在我身上留下的汙點,我發願從今以後一輩子守小齋,而且永遠只同心地純潔的女教友來往。”

希科的這番話,同開頭部分同樣獲得成功,每個人都讚美天主使用如此曲折的方法來感召戈蘭弗洛修士歸宗。

因此除了嘰嘰喳喳的讚歎聲外,還有一些掌聲。

希科謙遜地向聽眾鞠躬。他又說:

“剩下來我要談的,是關於我們的大頭領們,我雖然是一個不夠條件的熱內維埃芙修士,我仍然要說幾句。我們的大頭領們在夜裡穿著修士服偷偷地走進來聽戈蘭弗洛修士講道,這固然是十分慎重的一件好事,可是我覺得,各位大頭領的職責不止這一點。這樣的過分小心謹慎只會給該死的胡格諾派傳為笑柄,因為他們是熱衷於明火執仗的人。因此我要求我們的行為同我們的品格相符,既然我們是勇敢的人,或者我們願意當勇敢的人,我們的行為就應該光明磊落。我們的目標是什麼?是消滅異端邪說……很好!既然如此,我覺得我們可以在大庭廣眾中間大聲疾呼。我們應該在巴黎的街道上作神聖的宗教遊行,以顯耀我們漂亮的制服和精銳的武器,而不要像夜間的竊賊一樣,到了每個十字路口都要張望一下夜巡隊是否到來!那麼誰能夠給大家帶個頭?你們會提出這個問題。我的回答是:我!我,雅克一內波米塞納·戈蘭弗洛,本院一個微不足道的負責募捐的修士,我願意身披鎧甲,頭頂鐵盔,肩託火槍,帶頭上街,願意跟隨我的好教友都跟在我後面,哪怕只是為了羞辱一下那些躲躲閃閃的大頭領我也要這樣做,在他們眼裡,彷彿捍衛教會是什麼丟人的事似的。”

希科的結束語完全符合大部分盟員的心願,他們認為要達到聯盟的目的,只有採取六年前聖巴託羅謬節所創始的辦法,因而大頭領們的憂柔寡斷使他們感到失望,現在希科的演說點燃起他們心中的聖火,全體到會的人,除了坐在交椅上的那三個修士以外,都齊聲叫喊:

“彌撒萬歲!熱烈歡迎戈蘭弗洛修士的講話!上街遊行!上街遊行!”

人們的熱情受到這麼激烈的鼓舞,另外一個原因是:這位可敬的修士第一次在公開場所表現出如此熱心。到目前為止,他的最親密的朋友固然把他列入熱心的盟友之列,但是總認為他過分考慮自身的安全,因而行動未免過分謹慎。現在看來情況根本不是如此,一向被視作中間分子的戈蘭弗洛修士突然披甲上陣,在光天化日下衝進了戰場。這下突如其來的變化使他過去不良的聲譽,完全得到平反,有些盟友甚至因為事情太突然,對他產生了更大的敬意,鑑於他第一個提出要上街遊行,就將他比作第一次提出要組織十字軍的隱士皮埃爾[注]。

可惜大頭領們並不想讓群眾的熱情繼續發展下去,因為這並不符合他們的計劃,這對煽起這種熱情的人說來,或許是不幸,或許是幸事。那三個默不作聲的修士中的一個俯向小修士的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小修士的銀鈴似的童聲馬上在大廳裡響起來,那聲音接連喊了三次:

“弟兄們,休息時間到了,散會。”

修士們在嘈雜聲中站了起來,一邊慢慢地向大門走去,一邊互相約定,在下次會議中一定全體一致要求通過戈蘭弗洛修士的遊行建議。有許多人走到講台旁邊,要向發言獲得巨大成功的募捐修士祝賀,可是希科考慮到,一則他的口音雖然不帶一點加斯科尼鄉音,近聽則不免露出破綻;二則他的身材比戈蘭弗洛高出一個頭,固然他的形象在聽眾中已經變得高大,也只是從精神上說而已,近看不免叫人驚異,所以希科立即跪了下來,裝出撒母耳[注]同天主單獨對話的樣子。

大家不敢驚動他,每個人都帶著激動的心情向出口走去,希科早已在風帽的褶縫裡給眼睛留下張望的縫隙,聽眾的激動使他非常高興。

話又要說回來,希科的目的並沒有達到,吸引他不辭而別離開國王亨利三世的,是他看見了馬延。使他回到巴黎的,是他看見了尼古拉·大衛。我們已經說過,希科立下雙重誓願,一定要向這兩個人報仇。可是他地位低微,不敢碰洛林家族一位親王的一根毫毛,或者,要能平安無事地打倒他,必須耐心地、長久地等待時機。對尼古拉·大衛則不同,他只是諾曼底的一名普通律師。固然,他極其奸詐而且詭計多端,在當律師前又當過兵,當兵時又是擊劍教師,希科雖然不是擊劍教師,但他自認為耍起決鬥用的長劍,也很有一手,因此,最重要的問題是找到這個敵人,找到以後,希科一定要像古代的武士那樣,衝上前去拼個你死我活,倚靠他的仇恨心和劍術取勝。

於是希科仔細端詳每個走出去的修士,他希望能從這些戴風帽和穿修士服的人中,認出尼古拉律師的修長身才,猛然間他發覺每個修士走出大門,都要像進來時一樣,接受一番檢查;每個人都從口袋裡拿出什麼東西,交給守門修士檢查以後方能外出。希科起先以為自己弄錯了,猶豫了一會兒,可是不久懷疑就變成了現實,使得希科驚出一身冷汗。

戈蘭弗洛修士告訴了他拿著什麼標誌可以進內,可是忘記了告訴他出門時要出示什麼標誌。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4:55

二十 希科如何被迫留在修道院的教堂內,看見而且聽見了不該看和不

希科趕緊走下講台,混入最後幾個修士中間,想弄清楚究竟拿著什麼標誌才能走出大門;如果還來得及的話,就設法去弄一個。他跟著幾個落在後面的修士,伸長脖子從人叢中向前看,他發現出外的標誌原來是一枚星形硬幣。

我們的加斯科尼人口袋裡有不少硬幣,可惜沒有一枚是這種模樣的。由於這種硬幣形狀古怪,早已不在市場流通了。

希科很迅速地對自己的處境通盤考慮了一下。如果他走到門口拿不出那枚星形的硬幣,一定要被認為是冒充的修士,馬上要調查審問,那時就不管你是不是國王的弄臣了。作為宮廷小丑,希科在盧佛宮和許多城堡裡享有無數特權,可是在聖熱內維埃芙修道院內,尤其是在眼前的情況下,他就耍不出威風了。希科已經落入陷阱,他只好走到一根柱子後面,藉著柱子的暗影,蹲在一個神工架子[注]的角落裡,背靠在柱子上。

希科暗想:“如果我完了,我那個愚蠢的君王的事業也完了;我真傻,一邊盡情罵他,一邊仍在愛他。當然,最好是能回到豐盛飯店,同戈蘭弗洛修士在一起。不過,不能辦到的事,誰也不要勉強。”

希科在那裡自言自語,換句話說,就是對著一個不會反駁他的對話人說話,然後儘可能地縮成一團,躲在神工架子和柱子之間的角落裡。

這時候他聽見那個小修士在教堂外邊叫喊:

“還有人沒有?要關門了。”

沒有人回答,希科伸長脖子,看見教堂內果然空了,只剩下那三個修士,他們把修士眼裹得更緊,仍然坐在講台正中人家給他們搬來的座位上。

希科又對自己說:“好呀,只要他們不把窗戶關上,我就別無他求了。”

那個小修士對看門修士說:“我們來巡查一下。”

希科罵道:“他媽的!我永遠記住你這個小修士!”

守門修士拿了一根蠟燭,小修士跟在後面,兩人開始在教堂裡巡查。

這是間不容髮的時刻。守門修上拿著蠟燭要在希科前面四步的地方走過,發現他是不可避免的了。

希科巧妙地沿著柱子轉動,始終躲在柱了的暗影裡,他順手打開神工架子的門,那門只用插銷關著,輕輕地溜進長方形的神工架子內,在神父席上坐了下來,然後把門關上。

守門修士和那個小修士在四步以外走了過去,希科看見照耀他們的燭光一直透過鏤空的柵欄射到他的袍子上。

希科想道:“見鬼!這個守門修士,那個小修士和三個中心人物總不見得要永遠留在教堂裡;只等他們一走,我就把椅子堆放在板凳上,就像詩人龍沙所說的,把佩利昂山搬到奧薩山上[注],我就從窗口爬出去。”

希科轉而又想道:“啊!從窗口爬出去,爬出去以後我到的是院子裡,而不是大街上,院子到底不是大街。我還是在神功架子裡過夜的好,戈蘭弗洛的袍子挺暖和,我在這裡過夜總比在別處過夜更誠心一點,我希望因此而使我的靈魂得救。”

那個小修士又說:“把燈熄了,使外邊的人看見了知道會議早已結束。”

守門修士拿了一根極長的熄燈罩,立刻把殿堂兩側的兩盞燈熄滅,大廳立時陷入陰森可怕的黑暗中。

然後,祭壇上的燈也熄滅了。

教堂裡除了冬日的月亮艱難地透過五顏六色的窗玻璃射進來的暗淡光線,別無其他亮光。

燈光滅了後,一切聲音也靜下來了。

教堂的鐘敲了十一下。

希科自言自語道:“他媽的!深更半夜在教堂裡,如果換了我的孩子亨利凱,他一定嚇得魂飛魄散了。幸而我生來不是膽小鬼。好吧!希科,我的朋友,一夜平安睡到天亮吧!”

希科向自己祝願以後,就在神工架內儘可能地把自己弄得舒服一點,把裡面的插銷輕輕關上,使得自己像在家裡一樣,然後閉上眼睛。

他的眼皮閉了大約十分鐘,朦朦朧朧正要入睡,昏昏然眼前彷彿出現無數模糊的形體時,突然響起了一下鈴聲,那是一個銅鈴聲,在教堂裡迴盪著,慢慢地向大廳深處消失。

希科睜開眼睛豎起耳朵傾聽:“咦!這是什麼意思?”

與此同時祭壇上的那盞燈又亭了,放出淡藍色火焰,第一下光線就照亮了那三個修士,他們始終一個挨一個在同樣的位子上坐著,同樣地動也不動。

希科免不了有點迷信怕鬼,因為他雖然很勇敢,他也不能不受時代的影響,他那個時代正是令人毛骨悚然的鬼神傳說廣為流傳的時代。

他慢慢地在胸前劃了個十字,嘴裡低聲唸了句拉丁文:

“魔鬼,滾回去!”

如果那燈光是鬼火,劃了十字以後就應該熄滅,而燈光並沒有熄滅,那三個修士聽了“滾回去”以後仍然坐在原來的地方,希科開始相信,那燈光並不是鬼火,那三個人縱使不是真正的修士,起碼也是有血有肉的人。

希科免不了仍然哆嗦不止,一則因為他剛被驚醒,二則因為他心裡害怕。

這時候,祭壇上的一塊石板慢慢地掀起來,豎立在它的狹窄的一端上。一頂灰色的風帽在黑色的洞口出現,接著一個修士鑽了出來,他踏上地面以後,那塊石板又輕輕地蓋上了。

希科見此情景,頓時忘卻了他剛才所進行的考驗,也不敢相信那句拉丁文有鎮邪之功了。他的頭髮直豎起來,一霎時間,他還以為從前存放聖女熱內維埃芙聖骨的地下墓室裡,埋葬著本院歷屆院長,從死於533年的奧塔夫,一直到前任院長皮埃爾·布丹,他們一個個都會復活起來,按照剛才那個幽靈的樣子,把祭壇上的石板—一都頂起來。

不過他的擔心並沒有持續很久。

三個主要修士中的一個對那個剛從墓穴裡爬上來的修士說道:

“蒙梭羅修士,我們等的那一位來了沒有?”

那人回答道:“來了,大人,他在等著。”

“給他開門,帶他來見我們。”

希科說道:“好呀!看來今天這出喜劇一共有兩幕,我只看過了第一幕。分成兩幕!太不高明瞭。”

希科一邊同自己開玩笑,一邊仍然感到心有餘悸,坐在木凳上竟如坐針氈,不得安寧。

這時候蒙梭羅修士走下祭壇樓梯,走到兩梯之間的那扇通向地下墓室的青銅大門前面,準備把門打開。

同時,坐在當中的那個修士把風帽揭開,露出臉上一大塊傷疤。巴黎人狂熱地把這傷疤認為是高貴的標記,把擁有這傷疤的人視為天主教徒的英雄,將來還希望他成為殉道的聖人。

希科驚叫起來:“哦!現在我全明白了。有傷疤的是大哥亨利·德·吉茲,我的那位十分愚蠢的國王陛下還以為他在忙著包圍夏裡泰城呢!坐在他的右邊、向開會的人祝福的那個人是洛林紅衣大主教;坐在他的左邊、同小修士說話的那個人是我的老朋友馬延大人。可是在這些人裡面為什麼沒有尼古拉大衛呢?”

的確,像證實希科的猜測似的,左右兩邊的兩個修士都摘下自己的風帽,一邊露出紅衣大主教的聰明的腦袋,寬闊的前額和銳利的目光,另一邊露出庸俗不堪的馬延公爵的尊容[注]。

希科又自言自語道:“啊!我認得你們這三位一體,可借你們只不過叫人看得見而已,卻毫無神聖的味道。現在,我睜大著眼睛要看看你們幹什麼,我張開耳朵要聽聽你們說什麼。”

這時候蒙梭羅先生走到地下室的鐵門前面,門打開了。

那個傷疤臉問他的弟弟紅衣大主教:“您本來就相信他會來嗎?”

大主教回答:“我不僅相信,而且非常有把握他一定要來,所以我在衣服底下已經帶來了一切能代替加冕聖油瓶的東西。”

希科由於非常接近他稱之為三位一體的三個人,所以能夠聽得清清楚楚,看得明明白白。在祭壇的微弱燈光照耀下,他看見了一隻雕鏤精細的鍍金盤子在閃閃發光。

希科想道:“哦,原來他們要給人加冕。我好久就渴望看看加冕禮了,今天機會來得真巧!”

這時候,二十來個修士從地下室的門走出來,頭上都被巨大的風帽包裹住,他們站在殿堂裡。

蒙梭羅先生帶領其中一個走上祭壇的樓梯,到吉茲兄弟右邊的一個神職禱告席上站了下來,說清楚一點就是站在禱告席的跪板上。

那個小修士又出現了,他恭恭敬敬地走到右邊那個修士面前接受命令,然後又走開了。

吉茲公爵向會場環顧一週,到會的人只及前次會議的六分之一左右,因此,非常可能參加這次會議的都是骨幹分子。吉茲公爵確信人人都在聽他,而且十分焦急地要聽他的說話時,才開口道:

“朋友們,時間寶貴,我開門見山,不繞彎子了。我料想你們都參加過剛才的會議,你們都聽到了天主教聯盟幾個盟員的彙報,有人指責我們這些領導人中最接近王位的一位親王,對聯盟態度冷淡,甚至懷有惡意。現在是我們對這位親主致敬和給予正確評價的時候了。你們馬上可以聽到他的親自發言,你們心目中都想實現神聖聯盟的第一個目標,你們可以判斷一下,到底你們的頭領,是否如剛才神聖聯盟的一位兄弟所指責那樣,既冷淡又沒有行動。提出這個指責的是戈蘭弗洛修士,我們認為他不合適參預我們的機密,所以沒有讓他參加我們的會議。”

希科聽見吉茲公爵說起這位好勇狠斗的熱內維埃芙修士的名字時,切齒之聲可聞,不由得在神工架子裡大笑起來。雖然他沒有笑出聲音來,可是笑的對象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顯然笑得不合時宜。

公爵繼續說道:“弟兄們,答應同我們合作的那位親王,我們只希望他點頭贊成就夠了,不敢冀望他親自光臨,弟兄們,現在他親自光臨了。”

所有的目光都好奇地集中到三位洛林親王右邊的那位修士身上,這位修士站立在他面前的神職禱告席的跪板上。

吉茲會爵這時轉向人人注目的那位人物說道:“大人,天主的意思已經表現得很明顯,因為既然您答應參加我們的組織,這就證明我們做得對了。現在我們只求您一件事,殿下,請您摘下您的風帽,讓信徒們親眼看見您答應他們的事實現了,您的允諾使他們高興過頭,簡直不敢相信是真的。”

這位被亨利·德·吉茲稱為“大人”的神秘人物,舉起手把頭上的風帽一直退到肩膀上,希科抬頭一望,不由得吃了一驚,他原來準備看見的是一位他從來沒有聽說過的洛林親王,可是他看見的卻是安茹公爵。公爵的臉色十分蒼白,在陰慘慘的燈光照耀下,看起來就像一尊雕像。

希科說道:“哎喲!原來是安茹弟弟!難道他拿別人的頭顱來爭奪王位的把戲還沒有玩夠嗎?”

到會的人全體齊聲高喊:“安茹公爵萬歲!”

弗朗索瓦的面色越發變得蒼白。

亨利·德·吉茲對他說:“大人,請不要害怕,教堂裡都是我們的人,四面的門都關緊了。”

希科心想:“好小心謹慎的措施。”

蒙梭羅伯爵說道:“弟兄們,殿下想給大夥兒說幾句話。”

聽眾齊聲叫喊:“說吧!說吧!我們洗耳恭聽。”

三個洛林親王轉過身來對著安茹親王,向他鞠躬致意。安茹公爵靠在神職禱告席的扶手上,彷彿就要跌倒一樣。

公爵開口說話了,聲音低沉而顫抖,起先叫人簡直聽不清:“先生們,我相信天主平時對世事似乎無動於衷,充耳不聞,只為的是要經常將眼光盯著我們,他表面上的沉默和無所謂的態度,只為的是有一天他要大發雷霆,改正一下人類的瘋狂野心所造成的混亂局面。”

公爵的開場白就跟他的性格一樣,叫人無法捉摸,因此每個人都在等待他說得清楚一點,以便對他的思想表示反對或者贊成。

公爵的聲音比較安定下來了,他繼續說:

“我也一樣,我在盯著這世界,我的眼力不夠,不能看遍每個角落,我只能注視著法蘭西。我在這個王國裡看見些什麼?我看見的是基督的聖教會從它的莊嚴的根基上動搖了,天主的忠僕四分五散,被放逐出家園。於是我探測一下二十年來異端邪說所造成的深淵,我發現這些學說藉口能更有效地到達天主那裡,破壞了人們的信仰,因此我的靈魂如同先知的靈魂一樣,充滿了痛苦。”

聽眾裡響起了一片讚歎聲。公爵對教會所受的苦難表示了同情,這就等於向那些使教會吃苦的人宣戰。

親王繼續說下去:“正在我萬分痛苦的時候,我聽到了一個消息,說是有些虔誠的貴族,他們品德高尚而且格守祖先傳統,正在設法鞏固這個搖搖欲墜的聖教會。我向周圍張望,我彷彿已經參預了最後審判,天主已將人分成兩類:一類是被天主棄絕的人,一類是被天主選中的人。我對第一類人十分厭惡,避之唯恐不及;對於天主選中的人,我要投進他們的懷抱。弟兄們,我就來了。”

希科低聲說了一句:“阿門!”

他儘可不必如此小心謹慎,因為當時鼓掌聲和喝彩聲震耳欲聾,即使他高聲叫喊,也不會被人聽見。

那三個洛林親王向大夥兒作了一下手勢,讓大夥兒安靜下來。然後最靠近公爵的紅衣大主教走上前一步,向公爵問道:

“親王,您是自願參加我們的組織的嗎?”

“完全自願,先生。”

“是誰把這個神聖的秘密告訴您的?”

“是我的朋友,一位虔誠的教徒,德·蒙梭羅伯爵先生。”

吉茲公爵接下去說道:“現在,親王殿下既是我們的人了,大人,請您勞駕對我們說說您準備為神聖聯盟做些什麼吧!”

新入盟的親王回答:“凡是羅馬聖教會需要我做的,我都願意服務。”

希科自言自語:“他媽的!憑我靈魂發誓,這些人躲在這裡談這些事,真是愚蠢透頂。為什麼他們不向我的顯赫的君主亨利三世老老實實地陳明這一切呢?這一切都十分符合他的心意。什麼迎聖遊行呀,苦行呀,像羅馬那樣根絕異端呀,像弗郎德勒和西班牙那樣火燒異教徒呀,都合他的胃口。因為對這位善良的君主來說,這是唯一能使他生兒育女,保有後嗣的辦法。見鬼!我真想走出神工架子,也去申請參加組織,安茹親王剛才的那番話,實在使我太感動了!繼續說下去吧!聖上的難兄難弟,高貴的蠢材,繼續說下去吧!”

說也奇怪,安茹公爵果真像是受到了鼓勵似的,繼續說下去了:

“可是,教會的利益並不是貴族的唯一目標,我認為應該另有一個目標。”

希科說道:“好!我也是貴族,同我也有關係。說下去,安茹,說下去。”

吉茲紅衣大主教說道:“大人,我們正在集中精神聽殿下講話。”

馬延先生也說:“我們一邊聽,一邊心中充滿了希望。”

安茹公爵用不安的眼光向教堂昏暗的深處探索了一下,彷彿想弄明白他的心腹話是否會落入外人的耳朵。

蒙梭羅先生明白親王的心意,他用一下微笑和一個意味深長的眼色使公爵放下心來。

安茹公爵說道:“我要詳細說明一下。一個貴族想到自己對天主應盡的義務時,”說到這裡他不由自主地壓低了嗓門,繼續說道:“也應想到……”

希科提示他說:“也應想到他的君主,當然是這樣的了。”

安茹公爵說道:“也應想到他的祖國,他應當自問,他的祖國是否真正享有它應得的榮耀和繁榮,因為一個好貴族所享有的種種好處。首先來自天主,其次來自祖國,他是祖國的兒女。”

聽眾熱烈地鼓掌。

希科說道:“還有國王呢?對這位可憐的君主,難道提也不提了?我還以為會像人們經常說的,刻在朱維西的金字塔上的那句話:‘天主,國王和女人’呢!”

這時候安茹公爵突出的顴骨上已因興奮而逐漸出現狂熱的紅暈,他繼續說道:“我自問一下,我們稱為法蘭西的甜蜜而美麗的祖國,是否享受了它應有的和平與幸福?我痛心地發現並沒有。

“弟兄們,確實,我們的國家備受勢均力敵的不同意志與不同勢力的折磨,那是由於最上層的意志薄弱的緣故,最上層當局忘記了‘要造福黎庶必須制服一切’這個原則,只在心血來潮時才想起這個原則,而且往往想得不是時候,以致它的堅強有力的行動,得到的只是做壞事的結果;毫無疑問,國家的這種不幸,只能歸罪於法蘭西的國運多舛和君主的昏庸。雖然到目前為止,我們還不知道其真正原因,或者我們僅僅作了一些懷疑,而災難卻是千真萬確地存在的。我認為災難的根源,是法蘭西對教會犯下的罪行,或者是國王身邊的小人褻瀆宗教的言行,而不是國王本身的言行。先生們,在這兩種情況中,我,作為教會和王室的忠僕,不得不同你們聯合起來,因為你們正在千方百計地消滅異端,挫敗奸佞。先生們,這就是我加入聯盟,願意為聯盟效勞的原因。”

希科驚愕地睜大著眼睛嘀起來:“終於把狐狸尾巴露出來了,正如我起初所想的一樣,他不是一頭蠢驢,而是一隻狡猾的狐狸。”

安茹公爵的這一番表白,也許我們今天的讀者會覺得冗長無味,那是因為這場政治風暴已經過去三個世紀的緣故,當時的聽眾卻覺得十分重要,大部分聽眾都擠到親王身邊,以便不漏卻他的每一句話。因為公爵說話的意思越來越明顯,說話的聲音卻越來越低了。

當時的景象十分奇妙:二十五至三十個聽眾,風帽都脫了下來,露出高貴、勇敢、生氣勃勃的面容,閃耀著好奇的神情,在唯一的一盞燈的照耀下,圍成一圈。

他們身後高大的身影擴散到教堂的其餘部分,彷彿這裡發生的事與它們無關似的。

人群的中間,安茹公爵的臉色十分蒼白,突出的顴骨遮蔽住深陷進去的眼睛,嘴巴一張開,就彷彿一個骷髏頭咧開嘴巴在獰笑。

吉茲公爵開口說道:“大人,我感謝殿下剛才發表的這番演說,我認為我應該告知殿下,這裡出席的人,不僅忠於殿下剛才宣佈的原則,而且對殿下本人也忠貞不貳。如果殿下還有懷疑,會議的下面議程可以更有力地使殿下確信無疑。”

安茹公爵鞠了一躬,抬起頭來時仍用不安的眼光環顧聽眾。

希科又嘀咕起來:“哎喲!除非我弄錯了,否則我到目前為止所看到的一切,只是序幕而已,好戲還在後頭,同它相比,目前的演出,只不過是毫無意義的廢話。”

親王的眼光,從來沒有離開過紅衣主教,這時紅衣主教說道:“大人,萬一殿下仍然感到有點不大放心,我可以介紹一下在場的幾個人,我希望他們的名字能使殿下安心。這位是奧尼省的省長先生,小昂特拉蓋先生,裡貝拉克先生,利瓦羅先生,他們都是殿下所熟識的忠勇雙全的貴族。這位是主教代理官卡斯蒂榮先生,呂西尼昂男爵先生,克律斯先生和勒克萊爾先生,他們都對殿下的英明果斷確信不移,很高興能夠在殿下的領導下為解放聖教會和王權而奮鬥。殿下如肯俯允給我們發佈命令,我們將感激不盡。”

安茹公爵忍不住面露驕色。這吉茲三兄弟平素那麼自豪,向來不屈服於任何人,今天也對他臣服了。

馬延公爵又說道:

“大人。您出身王族而且英明果斷,自然是神聖聯盟的當然領袖,我們應當向您請示,怎樣對付我們剛才提起過的國王身邊的奸佞。”

親王的態度忽然變得慷慨激昂起來,凡是弱者都愛拿這種態度來代替勇氣,他回答說:“最簡單不過了,田裡長了莠草,影響豐收,就要根除這些毒草。國王周圍的人並非忠臣,而是些奸佞,他們會使國王聲名狼藉,而他們的行為會在法國和基督徒內部不斷地造成醜聞”

吉茲公爵用陰沉的聲音說了一句:“說得對。”

紅衣主教說道:“而且我們是聖上真正的朋友,這些奸佞卻阻止我們接近聖上,我們的職責和我們的出身都給了我們這種權利。”

馬延公爵突然說道:“讓那些普通盟員,即那些聯盟第一次成立就參加的人,去侍奉天主吧!既然他們肯侍奉天主,也就肯為那些對他們宣講天主教義的人服務。我們幹我們的事情。有人妨礙我們,他們頂撞我們,侮辱我們,經常對我們最敬仰的領袖表示不敬。”

安茹公爵滿臉漲得通紅。

馬延繼續說:“這班該死的敗類是國王拿我們的錢養肥的,我們一定要把他們全部消滅,一個不留,我們每人負責消滅一個吧!我們這兒一共三十個人,我們可以數一數。”

安茹公爵說道:“這想法很好,而且您已經完成您的任務了,馬延先生。”

公爵說道:“已經幹了的不算數。”

昂特拉蓋說道:“把剩下的留給我們吧!大人,我負責幹掉凱呂斯。”

利瓦羅說道:“我負責幹掉莫吉隆。”

裡貝拉克說道:“我負責熊伯格。”

公爵說道:“好!好!我們還剩下一個比西,我的勇敢的比西,他一個可以對付好幾個人。”

其餘的盟員齊聲叫喊:“還有我們呢?還有我們呢?”

蒙梭羅先生向前走過去。

希科看見情況急轉直下,不再笑了,自言自語道:“咳!王家犬獵隊隊長也要來分一懷羹了。”

希科弄錯了。

蒙梭羅先生伸出手來說道:“先生們,我請大家靜一靜。我們都是英明果斷的人,而我們害怕相互坦率地交談。我們都是聰明人,而我們總是環繞著愚蠢的顧慮兜圈子。先生們,我們勇敢一點吧!大膽一點吧!坦率一點吧!問題不在國王亨利的那幾個嬖倖,也不在於我們接近國王有困難。”

希科在神工架裡睜大著眼睛,用左手裝成聽筒放在耳邊以免漏掉他的每一句話,自言自語道:“快說!快說!我在等著呢? ”

蒙梭羅伯爵繼續說:“我們大家所最關心的,先生們,是我們的無可奈何的處境。人家把一個國王強加給我們,而這個國王是法國貴族所不能接受的;他整天只會祈禱,專制而無能,只會狂歡濫飲,浪費無度,為整個歐洲所訕笑,對戰爭和藝術,他又極其吝嗇。先生們,這樣的行為,不能算是無知,也不能認作軟弱,只能是瘋狂。”

聽眾用死一般的靜寂迎接王家犬獵隊隊長的講話。他的這番話深深地打動了每個人的心,因為他剛才高聲說出來的,正是大家心裡想說而不敢說出來的話,因而每個人都像聽到了自己的回聲似的戰慄起來,更重要的是他們認為他們完全同意演講人的講話。

蒙梭羅先生也明白這深沉的靜寂意味著完全贊同,他繼續說:

“現在西班牙正在點燃焚燒異教徒的火堆,日耳曼把藏在修道院裡久不活動的老異端分子領袖都挖了出來,英國根據其堅定不移的政策,正在砍掉異端邪說和異端分子的腦袋,我們難道能安然受一個瘋瘋癲癲、無所作為、遊手好閒的國王的統治嗎?所有的國家都幹出了輝煌的成績,只有我們在酣睡。先生們,請恕我當著一位偉大親王的面斗膽陳詞,這位親王也許會斥責我,因為他也有家族的成見。先生們,四年以來統治著我們的不是一個國王,而是一個修士。”

說到這裡,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這種爆發,是謹慎的頭領們一小時以來巧妙地壓制和準備的結果,場面十分熱烈,個個變成狂熱分子,前一幕所見到的冷淡而有節制的面孔,已經蕩然無存了。

有人叫喊:“打倒瓦盧瓦家族!打倒亨利修士!我們要一位有貴族風度和騎士風度的國王,暴君也可以,但決不要修士。”

安茹公爵假惺惺地說:“先生們,先生們,我求你們寬恕我的哥哥,他做錯了,或者毋寧說,他受騙了。先生們,我希望我們的逆耳忠言和神聖同盟對政權的有效干預會把他帶回到正道上來。”

希科罵道:“毒蛇,你煽動吧!毒蛇。”

吉茲公爵接下去說:“大人,今天讓殿下聽到了聯盟的真實想法,也許過早了些,不過既然聽到,也就算了。聯盟的真正目標不是要反對那個貝亞恩人,這只不過是用來嚇唬笨蛋的策略;它的目標也不是為了保衛教會,教會本身就能獨立存在;先生們,聯盟的目標是把法蘭西貴族從屈辱的處境中解救出來。由於對殿下的尊敬,我們忍而不發已經有好久了,鑑於殿下對王室的感情,我們不得不長期用偽裝將真面目掩蓋起來。現在既然一切都已講明,大人,剛才所做的一切只是序幕,聯盟的真正會議下面就要開始,請殿下參與。”

安茹公爵的心突突跳動,既充滿著不安又飽含著無限野心,他問道:“公爵先生,您這是什麼意思?”

吉茲公爵繼續說道:“大人,剛才王家犬獵隊隊長說得對,我們今天集會的目的,並不是要討論那些在理論上已經老掉了牙的問題,而是討論如何有效地採取行動。今天,我們要選擇一位能給法蘭西貴族帶來榮譽和富裕的領袖。古代法蘭克人有一個習慣,他們選擇了一個酋長以後,就送給他一份配得上他的禮品,我們也要獻一份禮物給我們的領袖……”

人人的心都猛烈跳動,可是跳動得最兇的是公爵的心。

不過他仍然一聲不吭,動也不動,只有蒼白的臉色透露出他內心的激動。

吉茲公爵從身後神職禱告席上抓住一件相當沉重的物品,用雙手舉起來,繼續說道:“先生們,這就是我代表你們全體,獻給親王的禮物。”

親王看了禮物後驚叫一聲:“王冠!”他的身子搖搖晃晃,似乎快要跌倒下去,“先生們,你們送我一頂王冠!”

“弗朗索瓦三世萬歲!”貴族們一齊發出聲震屋宇的叫喊,人,人都把劍拔了出來。

安茹公爵又驚又喜,渾身哆嗦,口中吃吃地說:“我!我!我!不可能!我的哥哥還活著,他是受命於天的。”

吉茲公爵說道:“我們已經廢黜了他,現在只等天主用他的死來批准我們的選擇,或者只等他的一個臣民,對他的不光彩的統治感到厭倦,要用毒藥或者匕首比天主搶先下手!

安茹公爵軟弱無力地說道:“先生們!先生們!”

紅衣主教開口說了:“大人,對於殿下剛才表現出來的高尚的顧慮,我們的回答是:亨利三世固然是受命於天,但是經過我們廢黜以後,他再也不是天主選中的君主,這個稱號應該落到您的頭上了,大人。這所教堂的地位同蘭斯教堂一樣令人肅然起敬,因為這裡安放過巴黎主保聖女熱內維埃芙的聖骨,這裡埋葬過法國第一個基督徒國王克洛維斯的遺體。因此,大人,在這所聖殿內,對著法蘭西王國真正創造者的雕像,我,作為教會的領袖之一,沒有別的野心,只希望有朝一日成為教會的最高領袖,我要告訴您,大人,這兒放著教皇格里哥利十三世送來的聖油,可以代替加冕的聖油。大人,請您任命未來的蘭斯總主教吧!任命您的軍隊統帥吧!再過一會兒,您將加冕為王,如果您的哥哥不將王位讓給您,他就是篡位者。孩子,把聖壇上的蠟燭都點起來。”

那個小修士顯然只等著這道命令,他立即從聖器室走了出來,手裡拿著點火器,霎時間聖壇上、祭壇上五十根大蜡燭齊放光芒。

這時可以看見聖壇上放著一頂寶石鑲得閃閃發亮的主教冠,一把有百合花徽的寬大的寶劍:這就是總主教冠和元帥的佩劍。

與此同時,明亮的祭壇照耀不到的暗處,響起了管風琴聲,奏起《造物主,請降臨》的聖曲。

三個洛林親王精心安排的這幕高潮,連安茹公爵自己也沒有想到,使在場的人,都受到深深的感動。勇敢的人越發興奮激昂,軟弱的人頓時覺得堅強起來。

安茹公爵抬起頭,邁著人們意想不到的堅定步伐走上聖壇,堅定地舉起手,左手拿起主教冠,右手拿起寶劍,回到吉茲公爵和紅衣主教身邊,把主教冠戴在紅衣主教頭上,把寶劍給吉茲公爵繫上,他們早已等待著這種榮譽。

熱烈一致的掌聲歡迎這個有決定意義的行動,尤其是因為大家知道親王的性格一向優柔寡斷,對這樣的舉動沒有人預料得到。

安茹公爵對眾人說道:“先生們,請把你們的名字告訴法蘭西首相馬延公爵,我一旦登上王位,你們都可以獲得騎士勳章……”

掌聲更加熱烈了,全體在場的人一個個走過來把名字告訴馬延先生。

希科自言自語道:“見鬼!要想得到勳章,這可是一個好機會。我永遠得不到這樣的機會,真想不到我這一次會失掉一個好機會!”

紅衣大主教說道:“陛下,現在請上聖壇。”

“封蒙梭羅先生為上校指揮官,封裡貝拉克先生、昂特拉蓋先生為指揮官,利瓦羅先生為衛隊副官,請按照我賜的封號所應享的權利在祭壇上各就各位。”

幾個受封的人,按照正式加冕典禮的禮節,站到各自的位子上。

安茹公爵又向餘下的人說:“先生們。你們每個人都可以向我提出一項請求,我儘可能不使任何人失望。”

這時候,紅衣主教走到聖體龕後面,穿戴起主教的服飾,片刻以後,他捧著聖油瓶出來,將聖油瓶放在聖壇上。

於是他向小修士作了一個手勢,小修士就將《聖經》和十字架拿來。紅衣主教拿了這兩樣東西,把十字架放在《聖經》上面,向安茹公爵伸過去,親王把手按在十字架和《聖經》上,說道:

“我在天主面前,向我的人民宣誓,作為虔誠的基督徒與教會的長子,我必捍衛聖教會併為聖教會爭光。願天主助我。”

全體與會人員齊聲應道:“阿門!”

教堂深處彷彿也傳來一下回聲:“阿門!”

我們說過,吉茲公爵擔任軍隊統帥,他踏上三級樓梯,到了聖壇前面,把他的寶劍放在聖體龕前面,紅衣主教為寶劍祝了聖。

然後主教把劍從劍鞘中拔出,用手捧著劍身,遞給親王,讓親王拿著劍柄。主教說道:

“陛下,請拿著這柄經過天主祝福的劍,以期藉助它和聖靈的力量,陛下能對抗所有敵人,保護及捍衛聖教會及託付給陛下的王國。請拿著這柄劍,以期藉助它的力量,陛下能主持正義,保護孤兒寡婦,撥亂反正;仰望陛下德高望重,四海歸心,必能與聖子耶酥,偕同聖父、聖靈,千秋萬載,共治天下。”

安茹公爵將劍下垂,使劍尖著地,再一次把劍獻給天主,然後交給吉茲公爵。

小修士拿來一隻坐墊,放在安茹公爵面前,讓他跪在上面。

接著紅衣主教打開那金碧輝煌的小盒,拿一支金針,用針尖挑了幾滴聖油,放在聖盤上。

主教左手拿著聖盤,對著安茹公爵唸了兩段祈禱文。然後用拇指蘸了一點聖油,在公爵的天庭上畫了一個十字,口中唸了一句拉丁文:

“以聖父、聖子及聖靈之名,用聖油為汝加冕。”

小修士差不多在同時用一塊繡著金線的手帕把聖油揩去。

紅衣主教雙手捧住王冠,放到親王的頭頂,他沒有給他戴上。吉茲公爵和馬延公爵立刻走過來,一人一邊,用手托住王冠。

紅衣主教僅用左手托住王冠,用右手為親王祝福:

“天主以光榮和正義之冠為汝加冕。

然後將王冠戴到親王頭上,說道:

“以聖父、聖子及聖靈之名,接受這項王冠。”

安茹公爵臉色蒼白,渾身哆嗦,覺得王冠落到了自己的頭上,不由自主地用手去摸了摸。

小修士搖了一下鈴,全體參加的人都低垂腦袋。

可是他們馬上又抬起頭,揮舞著劍,高呼:

“弗朗索瓦三世陛下萬歲!”

紅衣主教對安茹公爵說道:“從今天起陛下就統治整個法蘭西,因為陛下是由教皇格里哥利十三世加冕的,我是教皇的代表。”

希科嘀咕一句:“他媽的!多麼不幸,我沒有生癧子頸!”

安茹公爵傲慢而威嚴地站了起來,說道:“先生們,我永遠不會忘記你們三十個貴族的名字,你們是第一批認為我可以作你們君主的人。現在,先生們,再見吧!願天主保佑你們!”

紅衣主教和吉茲公爵都鞠躬致敬,可是在旁邊冷眼觀看的希科發現,馬延公爵送走新王時,兩個洛林親王互相交換了一下嘲諷的微笑。

希科叫道:“咦!這是什麼意思?如果在賭桌上大家都偷牌,那麼賭博還有什麼意思?”

這時候安茹公爵已經走到地下室門口,一霎時間他就消失在黑暗的地下室裡了。其餘的人一個接著一個,都跟著他走下去了,只剩下那三兄弟,他們走進了聖器室,留下那個守門的修士在熄滅聖壇的蠟燭。

那個小修士關上地下室的門,教堂裡只有一盞燈照明,這盞不滅的長明燈彷彿是俗人所無法理解的象徵,它只向天主的選民作一些神秘的啟示。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4:55

二十一 希科以為講的是歷史課,實則是一堂系譜學

希科在神工架裡站了起來,舒展一下麻木的雙腿。他以為這次會議一定是最後一次的了,現在已近清晨兩點,他要趕緊作些準備,以便度過殘夜。

可是,叫他極為驚異的是,三位洛林親王聽見地下室的門鎖上以後,他們又從聖器室裡走了出來,所不同的,是這一次他們都脫下了修士服,重新穿上平時的服裝。

小修士一看見他們走出來以後,’立刻縱聲大笑起來,笑得那樣無拘無束和開心快樂,竟傳染給希科,他也跟著笑起來,卻不知為什麼原因。

馬延公爵快步走近樓梯,說道:

“姊姊,不要笑得太大聲,他們剛走,可能會聽見。”

希科越來越覺得驚訝:“什麼?姊姊?難道這個小修士真的是個女人嗎?”

小修士已經把他的風帽退下來,露出一個女人的面孔,這是世界上最聰明和最迷人的面孔,連達·芬奇也沒有搬上畫布過,儘管達·芬奇創作過蒙娜麗莎。

她有一雙烏黑的眼珠,閃耀著狡黠的光芒,可是當她把瞳孔擴大,睜開烏黑的圓點時,神情那麼嚴肅,簡直叫人害怕。

她有一張靈巧的鮮紅小嘴,鼻子方方正正,圓圓的下巴,襯托出鵝蛋臉十分完整標緻;臉色有點蒼白,顯出兩道青黛眉毛像彎弓一樣。

她是吉茲兄弟的姊妹蒙龐西埃夫人[注],一個危險的迷人妖女。她有一點小缺點:兩肩一高一低,右腿略彎,走起路來一跛一跛的,幸而她善於掩飾,那件厚厚的修士服,把這些缺點都遮蓋了。

由於有這些缺點,魔鬼的靈魂鑽進了她的體內,天主卻給了她一副天使般的面孔。

希科認識她,因為她經常到宮裡探望她的堂姊路易絲·德·沃德蒙王后。她的在場,以及她的三個兄弟等人都散去以後還留在這裡,使希科得以發現一大秘密。

公爵夫人笑得前仰後合,她說道:“紅衣主教兄弟,您扮聖人可扮得真像,您談起天主真是煞有介事!有一陣子,我嚇壞了,以為您在假戲真做;而他居然讓您抹油和加冕!啊!他戴上王冠的那張面孔真醜!”

吉茲公爵說道:“那有什麼關係?我們想要的東西已經到手,弗朗索瓦現在再也不能反悔了。蒙梭羅在這件事上一定有他的不可告人的目的,否則他也不會使事情這樣急轉直下,我們現在已經可以肯定,他不可能中途拋棄我們,像拉莫爾和科科納要上斷頭台時,他拋棄他們一樣。”

馬延說道:“哎喲!我看要送我們家族的親王們上斷頭台,可沒有那麼容易,從聖熱內維埃芙修道院到盧佛宮畢竟比從市政廳到沙灘廣場[注]近些。”

希科聽懂了他們在嘲弄安茹公爵,他也恨公爵,為了這一點,他真想去擁抱吉茲兄弟,不過要把馬延除外,連他的姊姊蒙龐西埃公爵夫人也除外。

紅衣主教說道:“先生們,還是言歸正傳吧!門都關緊了嗎?”

公爵夫人回答:“我可以向您保證,不過我仍然可以去查看一下。”

公爵說道:“算了,不要去,您當了半天侍童,一定很累了。”

“一點不累,這實在太有趣了。”

吉茲公爵問道:“馬延,您說他在這兒。”

“是的。”

“我沒有看見他。”

“當然,他躲起來了。”

“躲在哪裡?”

“躲在一間神工架裡。”

這幾句話在希科的耳朵裡轟鳴,就像世界末日萬千號角齊鳴一樣。他在神工架裡坐立不安,他問道:

“有誰躲在神工架裡?他媽的!我看只有我。”

吉茲公爵問道:“那麼他既看到一切,也聽到一切了?”

“這有什麼關係,他不是我們的人嗎?”

吉茲公爵說道:“馬延,帶他來見我。”

馬延從祭壇的一側樓梯走下去,彷彿辨認一下方向,然後筆直地向希科躲藏的神工架走去。

希科原是個勇士,可是這一次,他的牙齒嚇得上下直打戰,一滴滴冷汗,從額頭上落到手中。

他從修士服的稻縫裡拼命摸索著要把劍拔出來,同時心裡想:“哼!我不能像一條狗一樣死在這木箱裡。他媽的!衝出去吧!既然今日狹道相逢,先下手為強,我要先結果你再死。”

為了把這勇敢的計劃付諸實施,希科已經摸到了佩劍的把柄,他將另一隻手按在門的插銷上,正要開門,忽聽公爵夫人說道:

“馬延,不是這一間,是左邊裡面的那間。”

馬延已經把手伸向希科的神工架,聽他姊姊一說,他猛然轉過身來,向對面的神工架走去。

“好險!”希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氣息之大連戈蘭弗洛也甘拜下風,“真是千鈞一髮!可是到底誰在那邊呢?”

只聽馬延說道:“出來吧!尼古拉·大衛律師,現在只剩下我們幾個人了。”

一個人從神工架裡走出來,說道:“大人,我來了。”

希科自言自語道:“好呀,尼古拉律師,你錯過了一場好戲;我到處找你找不到,最後我不找你了,你自己走了出來。”

吉茲公爵問道:“您都看見了也聽見了?”

“大人,請放心,剛才發生的事,我一字不漏都聽到了,我把一切細節都記在心上,決沒有遺漏。”

傷疤臉吉茲公爵問道:“您能把這一切都向教皇格里高利十三世的特使彙報嗎?”

“一字不漏,如實彙報。”

“我的弟弟馬延告訴我,您為我們幹了許多出色的事,現在,來告訴我們,您到底幹了些什麼?”

紅衣主教同公爵夫人也興致勃勃地走了過來。三位親王和公爵夫人圍成一圈。

尼古拉·大衛被燈光正面照耀著,離他們有三步遠。

他開口說道:“大人,我答應過的事我做到了,換句話說,我已經找到使您無可爭議地登上法蘭西王座的辦法。”

希科叫起來:“他們也要爭王位!真是人人都想當法蘭西國王。但是俗語說得好:只有最後吃的才能吃得最好。”

由此可見,希科又恢復了他的樂觀愉快,這是由於三個原因:

首先,他出乎意料之外逃過了一場大難;其次,他發現了一個大陰謀;第三,他發現他可以利用這個陰謀把他的兩個宿敵幹掉:他們就是馬延公爵和尼古拉·大衛律師。

等到這些想法在他的腦子裡都安置好以後,他才疇咕著說:“親愛的戈蘭弗洛,你的修士服給我派了大用場,明天我一定請你吃一頓飯來酬謝你。”

這時亨利·德·吉茲說道:“如果篡位作得太明顯,不如不用這個方法。我不能得罪所有天主教的國王,他們都是享有天賦的權利的。”

律師向吉茲公爵鞠了一躬,用堅定的眼光環顧三兄弟一眼,說道:“關於大人的這一顧慮,我已經想到了。我的敵人散佈謠言,說我只懂得劍術,這是想挑撥大人對我不信任;其實我還精通神學與法學,我像一個優秀的神學家和精明的法學家那樣,查遍了編年史和法令,對我國王位繼承的習慣,在理論上找到了重大根據。只要贏得合法性,就等於贏得了一切。各位大人,我發現你們是王位的合法繼承人,瓦盧瓦家族只是蔓生的旁系,他們才是篡位者。”

尼古拉·大衛充滿自信所說的這一小段開場白,使蒙龐西埃夫人滿心歡喜,使紅衣主教和馬延公爵充滿好奇,使滿面愁雲的吉茲公爵也眉開眼笑了。

公爵又說:“洛林家族固然是法國的望族,但要壓倒瓦盧瓦家族,恐怕還有困難。”

尼古拉律師掀起修士服,從寬大的褲袋裡摸出一卷羊皮紙來,同時也露出了一柄長劍的把手,他說道:“大人,這可是有憑有據的。”

公爵從尼古拉·大衛的手裡拿過了羊皮紙,問道:

“這是什麼?”

“洛林家族的世系圖。”

“我們的始祖是誰?”

“查理曼大帝,大人。”

三兄弟同時露出不大相信的神色,但仍然帶著一點喜悅,他們喊起來:“不可能吧!洛林家族的第一代公爵是查理曼大帝的同時代人,名叫拉尼埃,可是他同這位偉大的皇帝並無任何親屬關係。”

尼古拉說道:“等一等,大人。您很清楚我不會去研究一個簡單的否認就能打倒的問題,或者提出一個隨便任何紋章學專家都能駁斥的問題。您所需要的,是一場拖延很久的官司,使得最高法院和老百姓都關心這場官司,您可以藉此機會爭取最高法院,因為老百姓已經站在您的一邊。大人,您說得不錯,洛林家族的第一代公爵拉尼埃,是查理曼大帝的同時代人。

“他的兒子吉爾貝是溫厚者路易的同時代人。

“吉爾貝的兒子亨利是禿頭查理的同時代人。”

吉茲公爵說道:“可是……”

“請耐心等一等,大人,我們馬上到了。請注意聽。博娜……”

公爵插進來說道:“對,她是拉尼埃次子裡森的女兒。”

律師說道:“好,她嫁給誰?”

“誰?博娜嗎?”

“是的。”

“嫁給查理·德·洛林,法國國王路易四世的兒子。”

大衛律師重複一句:“嫁給查理·德·洛林,法國國王路易四世的兒子。現在請加上一句:他是洛泰爾[注]的弟弟,這位弟弟在路易五世死後,被于格·卡佩把法蘭西王位篡奪去了。”

馬延公爵和紅衣主教齊聲喊了出來:“啊!啊!”

傷疤臉吉茲公爵說道:“說下去,這裡面似乎有一線光明。”

“在洛泰爾的朝代滅亡以後;應由查理·德·洛林繼承。後來洛泰爾家族果然斷了後代,你們才是真正的唯一的法蘭西王位的繼承人。”

希科罵了一句:“該死!這畜牲比我想象的更惡毒。”

紅衣主教和馬延公爵齊聲問道:“哥哥,您覺得怎樣?”

傷疤臉答道:“我覺得,不幸的是,法國有一部撤利克法典,根據這個法典,我們的一切主張都落空了[注]。”

大衛得意揚揚地大聲喊道:“大人,我就等待您這句話。我問您:撒利克法典應用的第一個案例是什麼?”

“是菲利普·德·瓦盧瓦排斥了英國的愛德華,登上了王位。”

“他登基是哪一年?”

傷疤臉在苦苦思索。

洛林紅衣主教毫不猶豫地回答:“1328年。”

“換句話說,就是于格·卡佩篡位以後341年,也就是洛泰爾家族斷絕煙火以後240年。因此,在撒利克法典創始出來以前240年,你們的祖先一直有權繼承王位,而大家知道,法律是不溯既往的。”

傷疤臉用佩眼的神情注視著律師,眼光裡還帶著點鄙視,對他說道:“尼古拉·大衛律師,您真是一個聰明人。”

紅衣主教說道:“這真是巧妙得很。”

馬延說道:“太好了。”

公爵夫人說道:“確實了不起。我現在是公主了,我的丈夫只能是個德國皇帝。”

希科說道:“我的天主!您知道我從來只求您一件事:勿使我陷於誘惑,解救我脫離律師[注]。”

唯獨吉茲公爵在一片熱烈興奮聲中保持著若有所思的樣子,他喟然嘆道:

“想不到我堂堂男子漢也要要這種花招;誰能預料到老百姓服從你,不是看你的儀表和武功,而是先看看像這一類的羊皮紙!”

“亨利,您的話說對了,可以說是對極了。如果光看儀表,您早已成為國王,因為據說別的親王同您比,外表上完全是些凡夫俗子。可是正如尼古拉·大衛律師所說過的,要登上王位,最主要的一條是打贏一場官司,等到我們打贏以後,就像您自己所說的,我們家族的紋章並不遜於歐洲別的王族的紋章。”

享利·德·吉茲又喟然嘆了一聲,繼續說道:“這樣說來,這份宗譜很有用。這裡有二百金埃居,是舍弟馬延要我送給您的,尼古拉·大衛律師,請收下。”

紅衣主教對得意揚揚的律師說道:“這裡另送您二百金埃居,作為我們託您辦另外一件事的報酬。”律師把金子放進他寬大的長褲裡。

“大人,有什麼事請吩咐,我完全聽從閣下的命令。”

“這份宗譜要取得教皇格里高利十三世的批准,必須送到羅馬請他過目,我們不能派您去,因為您身份卑微,不可能叩開梵蒂岡的大門。”

尼古拉·大衛說道:“可惜!我雖然心地高貴,可是出身微賤。啊!我要是一個普通貴族就好了。”

希科罵道:“流氓,閉上你的狗嘴吧!”

紅衣主教繼續說:“可惜您不是,這真是太遺憾了。我們只好把這使命交給皮埃爾·德·龔迪了。”

公爵夫人一臉嚴肅地說:“我有不同意見,哥哥。龔迪一家人確實很聰明,可是他們沒有小辮子抓在我們手上,我們能依靠的只是他們的野心,而這野心,不管是在享利國王那裡,或者在吉茲公爵家中,都能實現,這就不能保證他一定對我們忠心。”

馬延公爵用他慣常的粗暴態度說道:“姊姊的話很有道理。”我們不能像信任尼吉拉·大衛一樣信任皮埃爾·德·龔迪。因為尼古拉·大衛是我們的人,只要我們高興,吊死他也無所謂。”

公爵的這番話太直率,突如其來地當著律師的面說出來,竟在可憐的律師身上產生奇異的效果:他猛然間縱聲假笑,說明他的內心極度恐怖。

享利·德·吉茲對臉色發青的律師說道:“舍弟查理在開玩笑,大家都知道您對我們忠心耿耿,有許多事情都可證明。”

希科心想:“尤其是在對待我的問題上。”他於是向他的仇人,不,向他的兩個仇人揮了揮拳頭。

“放心吧!查理;放心吧!卡特琳;我早已把一切都準備好了。皮埃爾·德·龔迪帶去的這份宗譜,將要同其他文件混在一起,他不知道他帶去的是什麼。教皇或者批准,或者不批准,他也不知道。他只把批准或不批准的宗譜帶回法國,而他自己卻始終不知道他帶的是什麼。至於您,尼古拉·大衛,您和他同時動身,然後根據我們以後給您的指示,在夏龍、里昂或阿維尼翁這三處地方的任何一處等他。這件事的真正內幕只有您一個人知道。您瞧,您始終是我們所最信任的人。”

大衛鞠躬。

希科嘀咕道:“你知道這信任的代價,親愛的朋友,只要你走錯一步,立刻把你吊死;可是請你放心吧!這裡有聖熱內維埃芙的雕像,或者是石膏像,或者是大理石像,或者是木頭雕像,不管是什麼像,我要憑它發誓,等不到他們吊死你,你就會死在我的手上。”

三兄弟互相握了握手,一一抱吻了公爵夫人。她把他們放在聖器室的三件修士眼取來,幫助他們穿上以後,她也把風帽邀到眼睛,領著他們一直走到門廊,守門修士在那裡等著他們,他們從門廊裡走了出去。尼古拉·大衛緊緊跟在他們後面,他每走一步,身上的金子都叮叮噹噹地發出響聲。

他們走後,守門修士關上門閂,回到教堂裡來,熄滅了祭壇的那盞燈。深沉的黑暗立刻籠罩著教堂,又出現了不止一次使希科毛髮直堅的那種神秘的恐怖氣氛。

在黑暗中,守門修士踏在石板地上的腳步聲逐步遠去,漸漸減弱,最後完全消失了。

五分鐘過去了,沒有什麼打破這黑暗和靜寂,希科覺得這五分鐘很長。

他自言自語道:“好呀,看來這一次真的結束了。三幕劇已經上演過,演員也走了。我今晚已經看夠了戲,我要設法跟隨演員出去。”

希科自從看見地下墓室能夠開閉自如,神工架裡也藏著人以後,他就不再想在這裡等到天亮,他輕輕地抬起插銷,小心翼翼地推開門,把腳伸出神工架。

剛才小修士來來往往的時候,希科注意到一個角落裡放著一架梯子,是用來揩拭五彩玻璃的。他毫不遲疑,伸出雙手,輕輕地走過去,一直無聲無息地走到角落邊,抓住梯子,儘可能辨認方向,將梯子靠到一扇窗戶下面。

希科在月光底下一看,自己的猜想果然沒錯:窗外是修道院的墓地,墓地外邊是博爾德爾街。

希科打開窗戶,騎在窗台上,憑著極端快活或極端恐怖時所產生的力量和機智,把梯子從裡邊放到外邊。

下了梯子以後,他把梯子藏到種植在牆腳下的一排紫杉叢裡,穿過一個個墳墓直達最後一道牆頭,翻過牆頭,弄壞了一些石塊,石城跟著他一起跌落到街上。

到了外邊以後,希科定了定神,深深地呼吸著新鮮空氣。

他這次深入虎穴,好幾次他以為有生命危險,最後只帶了一點輕傷出來,總算萬幸了。

等到他吸夠了新鮮空氣以後,他立即奔向聖雅克街,到了豐盛飯店門口,毫不遲疑地叫開了門。

老闆克洛德·博諾梅親自出來開門。他認為凡是不在正常時間來打擾的,一定另有報酬,他就指望靠這些額外賞賜來發財。

他一眼就認出了希科,雖然希科走出飯店時穿的是騎士服,而回來時穿的是修士眼。

他說道:“是您,貴族老爺,歡迎歡迎。”

希科給了他一個埃居,問他:

“戈蘭弗洛修士呢?”

飯店老闆咧開大嘴微笑起來,他走到那間雅座間,推開了門,說道:

“請看。”

戈蘭弗洛修士仍然在希科留下他的原來地方大發鼾聲。

希科說道:“哎喲!我的可敬的朋友,你剛才一定是做了一場惡夢!”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4:55

二十二 聖呂剋夫婦並肩旅行,他們怎樣多了一個旅伴

第二天早上,大概是穿著暖烘烘的修士服的戈蘭弗洛修士醒過來的時刻,讀者可以在從巴黎到昂熱去的道路上,在夏特勒與諾讓之間,看見兩個騎馬的人,看樣子是一位貴族和他的年輕侍從,肩並肩地走著。他們的坐騎性格溫和,不時用鼻子互相撫愛,用幾聲嘶鳴和幾下噴鼻來互通情愫,這是不會說話的善良牲口互相溝通思想的方法。

他們兩個是昨天這個時候到達夏特勒的,抵達時兩匹馬渾身冒氣,嘴吐白沫,其中一匹甚至在大教堂前面倒了下來。這正是信徒們去望彌撒的時刻,這景象吸引了夏特勒市民的注意,他們奇怪這樣一匹駿馬累得快要倒斃,而馬的主人卻並不感到心痛,彷彿那是一匹劣馬一樣。

夏特勒市民向來喜歡觀察一切,有幾個市民甚至看見那個較高的騎馬者塞了一個埃居給一個少年。少年把他們兩人帶到附近一家酒店裡,他們在那裡喝了幾杯熱酒,休息了半個鐘頭,臉上帶著酒意,從後門走出,騎上兩匹新換的駿馬,向著田野奔去。

田野上春寒料峭,還是光禿禿的,不過已經有了一片綠意,預告春天來臨。那個較高的騎士張開雙臂,走近矮小的那個,說道:

“親愛的小妞,快過來安安靜靜地吻吻我,現在這時候我們沒有什麼可怕的了。”

矮個子是聖呂剋夫人,高個子是她的丈夫聖呂克。聖呂剋夫人解開身上厚厚的鬥逢,優雅地側過身來,把兩條胳膊擱在聖呂克的肩上,深深地凝視著他,然後按照他的要求,給了他一個又長又甜蜜的吻。

大概是由於聖呂克對他的妻子說了一句保證安全的話,或者同時由於聖呂剋夫人給了她的丈夫一個甜蜜的吻,這一天,他們在一個只離夏特勒十六公里的鄉村小旅店裡就打尖了。這間旅店僻處一隅,有前後門,還有許多別的有利條件,使這對恩愛夫妻認為安全有了保證。

他們在那裡度過了整個白天和整個夜晚。他們吃過午飯以後,就叮囑店主人,由於他們長途跋涉,疲乏已極,不到第二天破曉不要叫醒他們,說完以後他們就關上房門,神秘地躲在小房間裡面。店主人遵囑辦理。

因此今天一早,我們就在夏特勒到諾讓的路上看見聖呂剋夫妻倆。

這一天,他們的心情比昨天還要安定,趕起路來不像逃犯,也不像情人,卻像兩個小學生,經常離開正路,爬上小丘,讓對方欣賞自己騎在馬上的英姿。他們損壞嫩芽,尋覓初生的苔蘚,採摘新開的鮮花。冰雪已經將近絕跡,花兒衝破冰雪的覆蓋,到處可見,像春天的哨兵。他們看見野鴨羽毛上閃耀著絢麗多彩的陽光,田野上竄過一隻白兔,就高興得忘乎所以。

聖呂克突然大叫起來:“哈哈!自由多麼寶貴啊!你嘗過自由的滋味嗎,冉娜?”

少婦笑盈盈地回答:“我?從來沒有嘗過。我是第一次自由自在地到處走動,因為我爸爸為人多疑,我媽媽深居簡出,我每次出門,總有兩個貼身女僕,一個家庭女教師和一個穿制服的男僕跟在身後,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有在草地上奔跑過。只記得我孩提時代,無憂無慮,經常同我的好友狄安娜在梅里朵爾的大森林裡蹦蹦跳跳,同她賽跑,一直跑到誰也找不到誰才停下來。我們氣喘吁吁,聽著母鹿、麂子或者狍子被我們驚動了,衝出巢穴,飛奔而過,留下我們在廣大的樹林裡,靜寂得可怕。你呢?我親愛的聖呂克,你一定是自由的了。”

“我?自由?”

“當然,一個男人……”

“對呀!自由!我在安茹公爵[注]的身邊長大,跟著他到波蘭,又回到巴黎。按照永恆的禮節,我永遠也離不開他,我一走開,他那哭喪的聲音會追上來,不停地叫喊:‘聖呂克,我的朋友,我厭煩死了,過來陪陪我。’自由!我穿的緊身衣勒住我的胸膛。上過漿的皺領磨破我脖子上的皮膚,用膠水粘得捲曲的頭髮又溼又粘灰塵,還有這頂用別針釘在頭上的無邊小帽。啊!不,不,不自由。我的好冉娜,我認為我根本比不上你自由。因此,我一得到解放,就要盡情享受自由。天主萬歲!自由真是好東西!能夠享受到自由,為什麼要捨棄呢?”

少婦不安地向後面望了一眼,說道:“聖呂克,如果國王派人抓住我們,把我們關進巴士底城堡呢?”

“我的小冉娜,只要我們倆關在一起,那就算不了什麼災難。我覺得昨天我們一整天關在小房間裡不出來,簡直同囚徒沒有什麼分別,可是我們倒不覺得煩悶。”

冉娜莞爾一笑,帶著狡猾和快活的神情說道:“聖呂克,不要打如意算盤,如果我們被抓,我不相信人們會把我們關在一起。”

可愛的少婦本來有許多話要說,卻只說出一句,不由急得滿臉通紅。

聖呂克說道:“既然這樣,我們必須很好地躲藏起來。”

冉娜回答:“你可以放心,說到躲藏,我們沒有什麼可害怕的,我們一定會躲藏得很好。你要知道,梅里朵爾有參天的橡樹,真像是一座廟宇的列柱,蒼穹就是這座廟宇的屋頂;還有一望無涯的灌木叢,一條條懶洋洋的河流,夏天河流在綠色濃蔭下面流過,冬天在一層層枯葉下面淌走;還有許多大池塘,麥田,花圃,無邊的草地,養著許多鴿子的小塔;鴿子整日不斷地從小塔裡飛出來,在天空中兜著圈子飛呀飛呀,還發出嗡嗡的叫聲,真像是一窩蜜蜂環繞著蜂窩旋轉。還有,還有,這些都算不了什麼,聖呂克,在這一切的中心,還有這小小王國的王后,她就是阿爾米德的花園[注]裡的迷人的仙女,她就是美麗的、善良的、舉世無雙的狄安娜,她有一顆鑽石般的心,外面包著一層金子,聖呂克,你一定會喜歡她的。”

“既然她喜歡你,我已經喜歡她了。”

“啊!我敢保證她現在還喜歡我,而且她永遠喜歡我。狄安娜不是那種人,她不會隨便改變她的友誼。你想想,每逢春天來了,花園裡奼紫嫣紅,我們在這裡要過的是怎樣一種幸福生活!狄安娜已經代替她的父親老男爵主持家務,我們不必有任何顧慮。她父親是弗朗縈瓦一世時代的將軍,過去又堅強又勇敢,目前又軟弱又膽小怕事;他對過去只保持著一段往事的回憶:那就是他在馬里尼昂一役[注]打了勝仗,而在巴維亞[注]卻打敗了;他對現在和將來只有一個希望,那就是他至愛的狄安娜。我們可以不讓他知道兩位在梅里朵爾,也許他永遠都不會發覺。要是他知道了,我們就可對他說:他的狄安娜是世界上最標緻的姑娘,弗朗索瓦一世是古往今來最偉大的統帥,這就沒事了。”

聖呂克說道:“真有意思,不過我想我們一定會大吵一場。”

“怎麼會的?”

“我同男爵發生爭吵。”

“關於什麼事?關於弗朗索瓦一世國王嗎?”

“不。他愛說弗朗索瓦一世是最偉大的統帥,就隨他說去;問題出在世界上最標緻的姑娘。”

“我不算在內,因為我是你的妻子。”

聖呂克說道:“啊!你說得對。”

冉娜繼續說道:“親愛的,你想象一下我們的生活吧!她會給我們住在一幢小樓裡,一大清早我們就可以從後門溜到樹林裡。我熟識這幢小樓,它由一個主體建築把兩座塔樓連接起來,是路易十二時代建造的,建築風格非常別緻,你會喜歡的,因為它飾滿花和花邊,那是你喜愛的;還有窗戶,許多窗戶;望出去是一望無際的大樹林,濃蔭森森,一片岑寂,遠處不時可見黃鹿或狍子在那裡吃草,聽見一點聲音就抬起頭來。另一邊,望出去是金黃色的田野,白牆紅瓦的村落,波光粼粼的盧瓦爾河,河中滿布小舟。離我們十二公里左右,有一片湖泊,我們在蘆葦深處藏有一條小船。我們還有駿馬,獵狗,可以到大樹林裡打黃鹿。老男爵一直不知道我們的到來,他傾聽一下遠處獵狗的吠聲,會對狄安娜說:‘你聽,是阿絲特莉婭[注]和弗萊熱通[注]在那裡打獵吧!’狄安娜會回答道:‘如果他們打獵,好爸爸,就讓他們打去吧!’”

聖呂克說道:“我們趕快走吧!我恨不得馬上就到達梅里朵爾。”

於是他們兩人策馬揚鞭,奔馳了八九公里,然後突然間停了下來,使他們能夠繼續談話,或者安安穩穩地親一個吻。

這樣他們就從夏特勒到達了勒芒,由於不必擔心被追回去,小兩口就在勒芒住了一夜。第二天,他們又從這幸福的歇腳地踏上幸福的旅途;他們決心於當天傍晚到達梅里朵爾,就毅然走進了沙地大森林,那時這片大森林從蓋瑟拉爾一直伸展到埃科穆瓦。

進入森林以後,聖呂克認為一切危險都已過去,因為他熟知國王的脾氣,按照聖呂克離去時國王的心境,他可能暴跳如雷,派出二十名信使和一百名衛兵追趕他們,不論死活都要把他們抓回去;或者國王只是懶洋洋地長嘆一聲,把手腕伸出床外,突出一隻拇指,喃喃地罵了一句:

“啊!聖呂克,你這個奸賊,我為什麼不早點認清你的面目?”

可是,目前兩個逃走的人,既沒有看見有信使出現,也沒有看見有衛兵追來,很可能國王享利三世的脾氣已經由暴跳如雷變成不想動彈了。

以上就是聖呂克當時的想法,他不時回過頭去,對那條僻靜的道路掃上一眼,始終看不見有追兵追來。

他又想道:“好,這場暴風雨要落到可憐的希科身上了。儘管他是小丑也逃避不了。不過也許因為他是小丑,才能給我出個好主意……對他戲弄我的變詞遊戲,我也就不計較了。”

聖呂克想起來了,在他還得寵的時候,希科曾經用一個變詞遊戲,狠狠地嘲弄他一番。

突然間,聖呂克覺得他妻子的手擱在他的臂膀上。

他打了一個寒戰,因為妻子的這一舉動並不是一下愛撫。

冉娜說道“你瞧。”

聖呂克回過頭來一望,看見遠遠地一個騎馬的人,沿著與他們相同的道路,策馬飛奔而來。

這個騎馬的人正好走到道路隆起的頂端上,他的輪廓清楚地在灰暗天空的背景上顯現出來,從遠處觀看,似乎比真人還要高大。

這件純屬偶然的事在聖呂克心中卻是不好的兆頭,也許因為在關鍵時刻他的愉快心情遭到破壞,也許他雖然裝出十分鎮靜,事實上仍然害怕反覆無常的享利三世又改變了主意。

他的臉色不由得變成灰白,他說道:“不錯,那邊的確是有一個騎馬的人。”

冉娜說道:“我們逃走吧!”一邊說一邊就用刺馬距會刺馬。

聖呂克雖然害怕,但還保持著鎮靜,他說道:“不要走,這個人只是單身一人,據我判斷,我們不應在一個人面前逃走。我們最好站過一邊,讓他過去,他走過以後,我們再走。”

“假如他停下來呢?”

“假如他停下來,我們就看看他是什麼樣的人,我們見機行事。”

冉娜說道:“你說得對,我不應該害怕,有我的聖呂克在身邊保護我,還有什麼好怕的?”

聖呂克向後邊望了一眼,只見來人一看見他們,就策馬加鞭地趕來,聖呂克說道:“不。我們還是避開他吧!因為他的帽子上有一根翎羽。脖子上戴著皺領,使我有點擔心。”

冉娜問道:“我的天哪!為什麼一根瓴羽和一隻皺領會使得你這樣擔心?”聖呂克已經牽著她的馬,一起走進樹林中,他解釋說:

“因為那根瓴羽的顏色在宮中現時十分流行,那皺領是最新的款式;而這種瓴羽要染一染費用貴得驚人,這種皺領要漿一漿非常費事,都不是當地勒芒貴族所花得起的,我們碰到一定是宮中像希科一樣愛吃鮮美的小母雞的同胞。快走吧!快走,冉娜;我想來人一定是我的令人敬畏的主人派來的使者。”

少婦一聽此言,想到她的丈夫又可能離開她,就不由得像篩糠似地抖動起來。她也說:“快走吧!”

可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到處是樅樹,枝丫密密重重,簡直像一堵厚實的牆。

而且,到處是沙地,馬蹄踏下去,一下子就陷到了腹部。

這時候,那個騎馬的人像風馳電掣般越走越近,他的馬在山坡上飛奔下來的聲音也清楚地聽到了。

少婦驚呼:“天主耶穌!他一定是追我們來的。”

聖呂克停了下來,說道:“既然他是追我們來的,我們就看看他要我們幹什麼吧!因為他即使下了馬,也能追上我們。”

少婦說道:“他停下來了。”

聖呂克說道:“他甚至下了馬,走進樹林裡來了。啊!哪怕你是魔鬼,我也要走上前去會你一會。”

冉娜止住她的丈夫說道:“等一等,我好像聽見他在叫我們。”

的確,來人將馬拴在樹林邊沿的一棵樅樹上,走進林子,同時叫喊:

“喂!喂!別跑呀,您丟失的東西,我給您送回來了。”

伯爵夫人問道:“他說什麼?”

聖呂克說道:“他說我們丟失了什麼東西。”

來人繼續說:“喂!先生!那位矮小的先生!您在庫爾維爾旅店丟失了一隻手鐲。真該死!上面有女人的肖像,不應該隨便丟失,尤其是可敬的德·科塞夫人的肖像。請您看在這位親愛的母親的面上,不要讓我再奔跑了吧!”

聖呂克叫起來:“我熟悉這嗓音!”

“而且他還提到我的母親。”

“親愛的,您真的丟失了這手鐲嗎?”

“唉!可不是嗎?我今天早上才發覺的,但已記不得在哪兒丟失的了。”

聖呂克猛然間大喊一聲:“那是比西啊!”

冉娜十分激動地說道:“是我們的朋友比西伯爵?”

聖呂克剛才還竭力想避開來人,現在卻奔上去迎接他,同時說道:“一點不錯,是我們的朋友。”

比西嘹亮的嗓音也響起來了:“聖呂克!我到底沒有弄錯。”他一跳,就到了小夫妻的身邊。

接著他發出一陣哈哈大笑,把伯爵夫人遺忘在庫爾維爾旅店的肖像手鐲還給她:“您好,夫人。”

冉娜莞爾一笑,說道:“比西先生,您是奉國王之命來逮捕我們的吧!”

“不,不是。我同陛下的交情,還不到他把秘密任務交給我的程度。我只是在庫爾維爾發現您的手鐲,我就知道你們走在我的前頭,因此我急急地策馬趕來,看見了你們的背影,我猜想一定是你們,我就不自由主地追趕起你們來了。很對不起,請你們原諒。”

呂克聖的心裡還存在一點疑惑,他問道:“那麼悠跟我們走同一條路,完全是偶然的了?”

比西回答:“完全偶然。現在我既遇見了你們,我就要說這是天意了。”

呂克聖看見這位英俊的貴族目光炯炯,笑容十分誠懇,心中剩下的一點疑慮,也就煙消雲散了。

冉娜問道:“您在旅行嗎?”

比西一邊上馬一邊答道:“我是在旅行。”

“不過同我們不一樣。”

“的確是不一樣,我太不幸了。”

“我的意思是,您不是因為失寵吧!”

“也差不多了。”

“您要到哪兒去?”

“我要去昂熱。你們呢?”

“我們也是。”

“我懂了,布里薩克離這兒約有四十公里,在昂熱與索繆爾之間,你們一定是像被追逐的鴿子一樣,飛回祖傳的莊園裡去避一避。你們的行為真有詩意,如果嫉妒不是一種卑鄙的缺點的話,我真要嫉妒你們的幸福了。”

冉娜用充滿感激之情的眼光注視著比西,對他說道:“比西先生,您結婚吧!您也會同我們一樣幸福。我向您保證,這件事很容易辦到,只要您戀愛了您就會感到幸福。”

她笑吟吟地注視著聖呂克,似乎要丈夫證明她的話是對的。

比西答道:“夫人,我不相信自己會有這樣的幸福,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像你們一樣得到國王的特許才結婚的。”

“這是什麼話?您是一個走到各處都有人愛的英雄。”

比西嘆了一口氣說道:“一個人如果處處有人愛,那就等於沒有一處受人愛。”

冉娜向她的丈夫含有深意地望了一眼,說道:“那麼,您的婚姻就由我來當介紹人吧!您一結了婚,首先可以使我認識的許多嫉妒丈夫心裡落下一塊石頭,其次我一定要您嚐嚐幸福的滋味,既然您是否認世間有幸福存在的。”

比西嘆道:“夫人,我不否認這種幸福的存在,我僅僅否認這種幸福與我有關。”

聖呂剋夫人再問一次:“您願意我當您的婚姻介紹人嗎?”

“如果您照您的愛好來介紹,那可不行;如果您介紹的符合我的口味,那就行。”

“您這樣說來真像是一個決心一輩子打光棍的人了。”

“也許我要真的一輩子打光棍呢? ”

“您一定是愛上了一個您無法娶的女人吧!”

比西說道:“伯爵,請您求求聖呂剋夫人不要再傷我的心吧!”

“哎喲,當心,比西,您這樣說來真像是您愛上了我的妻子了。”

“要是這樣的話,您得承認我是一個規規矩矩的戀人,那些丈夫根本沒有理由嫉妒我。”

聖呂克想起帶他的妻子進入盧佛宮的是比西,忙說道:“您的話有道理。可是,不管怎麼說,您得承認您的心已經系在什麼人的身上了。”

比西說道:“這我承認。”

冉娜問道:“是戀愛,還是逢場作戲?”

“夫人,是熱烈的戀愛。”

“我能將您治好。”

“我不相信。”

“我一定要介紹個人同您結婚。”

“我不相信您辦得到。”

“我一定會使您得到應有的幸福。”

“唉!夫人,現在我唯一的幸福就是不幸。”

冉娜說道:“我警告您,我是非常固執的。”

比西回道:“我也是。”

“伯爵,您會低頭認輸的。”

比西說道:“算了吧!夫人,讓我們像好朋友似的一起旅行吧!首先,請走出這塊沙地,然後,那邊沐浴在陽光底下的是一個可愛的小村莊,那就是我們的投宿地,我們到那裡去吧!”

“在那邊投宿,或者另找一個地方。”

“隨便哪兒都可以,我沒有定見。”

“那麼我們就結伴而行吧!”

“我可以同你們一起走到我要去的目的地為止,如果你們認為沒有什麼不方便的話。”

“沒有什麼不方便,恰恰相以,您也可以到我們要去的地方。”

“你們到哪裡去?”

“去梅里朵爾城堡。”

血湧上比西的臉頰,又收縮回到他的心臟裡去,他頓時臉色煞白,如果這時冉娜不是微笑著仰望她的丈夫,他的內心秘密早已洩漏無遺了。

比西停頓一會兒,定了定神,讓一對比情侶更親熱的夫妻在那裡擠眉弄眼,大賣關子,他也對少婦賣關於,辦法是將自己旅行的目的諱莫如深。

等到他已經恢復到能泰然自若地說出那城堡的名字時,他才問道:“去梅里朵爾城堡,夫人,這是個什麼地方?”

冉娜回答:“那是我的一個好朋友的領地。”

比西說道:“您的一個好朋友……她的領地!”

聖呂剋夫人完全不知道兩個月來梅里朵爾發生過的事,她說道:“您難道從來沒有聽說過普瓦圖地區最有錢的男爵梅里朵爾男爵和……”

比西看見冉娜不說下去,連忙追問:“和什麼?”

“和他的女兒狄安娜·德·梅里朵爾,她是所有男爵女兒中,最標緻的姑娘。”

比西回答:“沒有聽說過,夫人。”他激動得簡直說不出話來。

冉娜納悶地望了丈夫一眼,這時那個英俊的比西低聲自問:到底是什麼運氣,使他在這條路上,居然遇到有人同他談論狄安娜·德·梅里朵爾,他心中唯一想念的人。

難道想叫他大吃一驚?不大像:難道是個圈套?不大可能。他走進蒙梭羅夫人的住宅而且獲悉蒙梭羅夫人的閨名叫狄安娜·德·梅里朵爾的時候,聖呂克早已離開巴黎了。

比西問道:“夫人,這城堡離這兒還遠嗎?”

“離這裡還有二十四公里,我敢打賭,我們今晚投宿的地方,不是您說的沐浴在陽光中的小村莊,我對這小村莊毫無信心,而是在梅里朵爾城堡,您同意嗎?”

“我同意,夫人。”

冉娜說道:“好極了。這對我剛才所說的幸福,已經邁出了一步。”

比西鞠躬為禮,然後繼續在夫妻倆旁邊走著,由於他們受過他的大力幫助,他們倆始終春風滿面。三個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路。後來比西認為自己還有許多東西想知道,就大著膽子提出許多問題。他認為處在他的地位他有這個特權,他不使用這個特權也是白不用。

於是他問道:“你們說那位梅里朵爾男爵是普瓦圖的首富,他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他是一個十全十美的貴族,在過去時代一定是個叱吒風雲的勇士,如果他生活在亞瑟王[注]時代,他一定成為一個圓桌騎士。”

比西努力制止臉上肌肉的抽搐和聲音的激動,平靜地問道:“他把女兒嫁給誰了?”

“他的女兒出嫁了?”

“我在問您啦。”

“狄安娜,出嫁了?”

“這有什麼奇怪的?”

“當然不奇怪,可是狄安娜不會結婚的,要是她結婚,我頭一個應該知道。”

比西的心碎了,哽咽的喉嚨裡勉強發出一下痛苦的呻吟。

他問道:“那麼,梅里朵爾小姐同她的父親一起住在城堡裡了?”

聖呂克回答道:“我們以為是這樣。”他用這樣的回答來向他的妻子表明:他完全理解她的想法,他贊成她這樣做,並且願意助她一臂之力。

又出現了短時間的沉默,各人在這靜寂的剎那間各自想著各人的心事。

冉娜突然間踏緊腳鐙豎起身子,叫起來:“到了!這就是城堡的塔樓。您瞧,您瞧,比西先生,這一大片光禿禿的樹林,再過一個月,就會變得鬱鬱蔥蔥;您瞧見那那板岩屋頂了嗎?”

比西的一顆勇敢的心還有點野性未馴,這時也激動得連自己也感到驚奇,他說道:“我瞧見了,是的,我瞧見了;原來這就是梅里朵爾城堡?”

看見這裡一帶在冬季也這麼美麗和氣象萬千,看見這座雄偉的封建城堡,他不由得想起了在霧氣沉沉的巴黎聖安託萬街被關在令人窒息的破房子裡的狄安娜。

他又嘆了一口氣,可是這次已經不完全是痛苦的嘆息了。聖呂剋夫人答應要給他帶來幸福,已經使他心中充滿了希望。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4:56

二十三 孤苦伶仃的老頭

聖呂剋夫人並沒有弄錯,再過兩小時,他們就到了梅里朵爾城堡面前。

經過剛才一番談話,比西一直在想,要不要把迫使狄安娜離開梅里朵爾的那件事,告訴這兩位新結識的好朋友。可是這件事一經說出來,就不光是把人人都馬上要知道的事說出來,而且要把比西一個人知道又不願意讓別人知道的事也說出來。一開了個頭,就會帶來無數的解釋和疑問,他只好退縮了。

何況比西也想以一個陌生人的身份進入梅里朵爾,他想毫無主見地去看看梅里朵爾先生,聽聽他是如何談論蒙梭羅先生和安茹公爵的。當然,他並不是想核對一下狄安娜所敘述的事情是否老實,他對這位純潔的天使,一分鐘也沒有懷疑過她可能說謊,他只是害怕她在某一點上弄錯了,而且想知道他緊張地聽她所敘述的,是否同經過事實完全相符。

比西即使在愛情失意之際,仍然能夠在兩個方面保持他上等人的情操,這兩上方面一個是他對陌生人十分謹慎,另一個是他對所愛的人無比尊敬。

因此,聖呂剋夫人儘管具有一般女人的敏感,也被比西超人的自制力騙過了,她繼續堅信比西是第一次聽到狄安娜的名字,這個名字在他的心裡既沒有喚起什麼記憶,也沒有產生什麼希望,他在等待看到一個笨拙的外省小姐,在梅里朵爾接待客人時手足無措。

她於是一心一意地準備叫比西大吃一驚。

可是有一件事叫她感到奇怪,那就是當門衛吹響喇叭,報告有客來訪的時候,狄安娜沒有奔到吊橋上來迎接她,通常她一聽見喇叭響,就會奔出來的。

這次出來的恰恰不是狄安娜,而是一個彎腰弓背,手拄柺杖的老頭。

他穿著一件狐皮領子綠色繡花天鵝絨大氅,腰間掛著一個閃閃發亮的銀哨子和一小串鑰匙。

晚風吹起他的白色長髮,像吹起最後的雪花一樣。

他越過吊橋,兩條高大的德國狗緊跟在他後面,它們耷拉著腦袋,用整齊的步伐並排走著。老頭子最後走到欄杆附近時,開口用微弱的聲音問道:

“是誰?是哪位貴客來看望我這個可憐的老頭?

冉娜用充滿笑意的聲音高喊道:“是我,是我,奧古斯坦爵爺。”

冉娜這樣喊他,是把他同他的弟弟紀堯姆區別開來,紀堯姆在三年前剛去世。

冉娜以為男爵一定會歡呼對她表示歡迎,誰知男爵慢慢地抬起頭來,用視而不見的眼光盯著來人,嘴裡說道:

“您?我看不清楚,您是誰?……

冉娜叫起來:“天哪!連我也不認識了?啊!對了,我在女扮男裝呢? ”

老人說道:“對不起,我幾乎一點都看不見了。老人的眼睛可不能哭,一哭,淚水就把眼睛燒壞了。”

少婦說道:“親愛的男爵,我看出來您的視力減退了,否則即使我是女扮男裝,您也應該認出我來。看來我得把名字告訴您了。”

老人回答:“是的,請把名字告訴我,因為我跟您說我的眼睛不行了。”

“好吧!我讓您猜一猜,親愛的奧古斯坦爵爺,我是聖呂剋夫人。”

老人說道:“聖呂克!我不認識您。”

少婦笑嘻嘻地說:“我就是冉娜·德·科塞—布里薩克呀。”

老頭叫起來:“啊!我的天哪!”他用哆嗦著的雙手試著去開柵欄的門,一邊還喊著:“我的天哪!”

冉娜不明白老人為何這樣接待她,同過去的方式完全不同,她認為是因為老頭上了年紀,官能都減退了的關係,不過既然現在他認出了她,她立即下了馬,按照慣例奔過去撲到老頭的懷裡。可是她吻他時,覺得他兩頰沾滿了淚水,他哭了。

冉娜心想:“他大概是快活過度了,他的心還是年輕的。”

老頭吻了冉娜以後說道:“來吧!”

他像是根本沒有看見她的兩個同伴,轉身就向城堡走去,步子還是那麼均勻而整齊,兩條狗嗅了嗅和望了望客人以後,也照原來的樣子跟在他的後面。

城堡的外表現在出奇地淒涼,所有的百葉窗全都關上了,簡直是一座巨大的墳墓,來來往往的僕人全都穿著喪服。聖呂克望了他的妻子一眼,似乎在問她,她等待中的城堡是否這樣子。

冉娜懂了,她自己也很想快點解開這個謎,她走到男爵身邊,抓住他的手,問道:

“狄安娜呢?難道居然這麼不幸,她不在這兒嗎?”

老人聽見這個名字宛如五雷轟頂一般,停了下來,用類似恐怖的神情望著冉娜,喊道:

“狄安娜!”

兩條狗突然間聽到這個名字,立刻抬起頭來從兩邊向主人仰望,同時發出悲慘的嗚咽聲。

比西禁不住哆嗦起來;冉娜望著聖呂克,聖呂克停了下來,不知道他應該繼續前進,或者後退。

老人再說一句:“狄安娜!”彷彿他要花這一段時間才聽懂向他提出的問題似的,他接下去說:“難道您不知道嗎?……”

他的微弱而顫抖的聲音,最後變成一聲發自內心的嗚咽而消失了。

冉娜驚叫起來:“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了?”她一邊問一邊雙掌合十,十分激動。

老人舉起雙手,絕望地仰望天空,淚如泉湧,同時喊道:“狄安娜已經死了!”,

他們剛走到頭幾級石階上,老人就坐了下來。

他用兩手抱著腦袋,身體一搖一晃,彷彿要把一直在苦惱著他的悲慘回憶擺脫掉似的。

冉娜喊了一句:“死了!”她簡直嚇得臉色像紙一般白。”

聖呂克對老人深表同情,他也說了一句:“死了!”

比西結結巴巴地說了一句:“死了!他居然也讓老人相信她死了。啊!可憐的老人,你終有一天會愛我的!”

男爵反覆地說:“死了!死了!他們殺死她了!”

冉娜經過這一下打擊以後,只好求助於眼淚了,因為眼淚是唯一可以阻止軟弱的女人心碎的東西,她邊哭邊喊:“啊!我親愛的爵爺。”

她失聲痛哭起來,把眼淚都流在老人的臉上了,因為她剛把雙青摟住老人的脖子。

年老的爵父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

他說道:“沒有關係,儘管屋子裡空洞洞的,十分荒涼,可仍舊對客人是歡迎的。進來吧!”

冉娜挽住老人的臂膀,同他一起越過寬敞的前廊,這前廊過去原是警衛所,現已改為餐廳,走進了客廳。

一個僕人在前面帶路,僕人形容憔悻,雙眼紅腫,說明他對主人眷戀之深,他打開了一扇扇的門,聖呂克和比西跟著進來。

進入客廳以後,一直由冉娜挽著的老人,一屁股就坐在一把精雕的大扶手椅上。

僕人打開一扇窗戶,讓新鮮空氣進來,開完以後他沒有走出去,卻悄悄地退到一個角落裡。’

冉娜不敢打破沉默,她害怕一提問題會重新揭開老人的創傷。可是她同所有的沉浸在幸福中的年輕人一樣,她不敢相信狄安娜的死訊是真的,因為年紀輕輕的人根本不相信會死,也不知道什麼叫做死亡。

最後還是男爵迎合她的意思先開口了:

“您剛對我說您結了婚,親愛的冉娜,這位先生是否是您的丈夫?”

他指了指比西。

冉娜回答道:“不是他,奧古斯坦爵爺,這位才是聖呂克先生。”

聖呂克深深地鞠了一躬,他是向可憐的父親致敬,而不是向老人致敬。老人慈祥地向他還禮,還勉強地浮現一絲微笑;然後,他那木然的眼光轉向比西,問道:

“這位先生,一定是您的兄弟,或者您丈夫的兄弟,或者您的一位親戚了?”

“不,親愛的男爵,這位先生不是我們的親戚,他是我們的朋友,德·克萊蒙先生,即比西·德一昂布瓦茲伯爵,安茹公爵的侍從官。”

一聽見這幾句話,老人跳了起來,用極端仇恨的眼光注視著比西,然後,像被這無聲的挑釁累倒了一樣,頹然跌落在交椅上,發出一聲呻吟。

冉娜急問:“怎麼回事?”

聖呂克問道:“比西爵爺,男爵一向認識您嗎?”

比西是在場唯一明白安茹公爵的名字會產生這麼大的反響的人,他平靜地說道:“我是生平第一次有幸會見德·梅里朵爾男爵先生。”

男爵說道:“啊!您是安茹公爵的侍從官,您是這個妖怪,這個魔鬼的侍從官,您居然敢供認不諱,您還有膽量到我家裡來!”

聖呂克驚奇地注視著男爵,低聲問他的妻子:“他瘋了嗎?”

冉娜無限恐怖地回答:“過度悲痛可能使他神經錯亂了。”

德·梅里朵爾先生的一番說話已經使冉娜懷疑他是否神經錯亂,他除了說話以外,還加上十分兇狠的眼光,盯著比西;而比西始終不動聲色,用畢恭畢敬的態度去承受這個目光,一點反駁的意思也沒有。

德·梅里朵爾先生又說:“是的,這個魔鬼,這個殺掉我的女兒的殺人犯!”他的腦子彷彿越來越昏亂了。

比西低聲說道:“可憐的爵爺!”

冉娜開始提出疑問:“他在說些什麼?”

德·梅里朵爾先生抓住冉娜和聖呂克的手,緊緊握著,大聲說道:“你們一點兒都不知道吧!因為你們用驚惶的眼光望著我,是安茹公爵殺死了我的狄安娜;是安茹公爵,他殺死了我的孩子,我的女兒!”

老人說最後這幾句話時聲調那麼慘痛,使得比西的眼睛裡也湧出了眼淚。

少婦說道:“爵爺,我不明白事情是怎樣發生的,縱使真有其事,您也不能把這件禍事歸到比西先生身上。比西先生是一位正直無私,慷慨勇敢的貴族。您看,親愛的爸爸,您看比西先生一點不知道您說些什麼,他像我們一樣也在哭呢? 如果他早知道您會這樣接待他,他還會到這兒來嗎?啊!親愛的奧古斯坦爵爺,我以您的愛女狄安娜的名義,請求您告訴我們這件禍事是怎樣發生的。”

老人向比西門道:“那麼您是真的不知道了?”

比西鞠了一躬,沒有回答。

冉娜說道:“天哪!不知道,我們大家都不知道。”

“我的狄安娜死了,而她最要好的朋友竟然不知道!啊!對了,我沒有寫過信,我沒有跟任何人談過。我只覺得一旦狄安娜不在人世了,全世界都不能再活下去,宇宙萬物都應該為狄安娜舉哀戴孝。”

冉娜說道:“請說下去,請說下去,這樣會使您好過一些。”

男爵嗚咽著說道:“事情是這樣的,這個不要臉的親王,法蘭西貴族的恥辱,看見了我的狄安娜,認為她很美,把她搶走了,帶到博熱城堡,想汙辱她,就像他汙辱一個農奴的女兒一樣。可是狄安娜,我的神聖而高貴的狄安娜,寧死不屈。她從一個窗口投湖自盡,只剩下她的面紗漂浮在水面上。”

比西是個能征慣戰的勇士,見慣了流血的場面,他也沒有見過這麼悲慘的情景,因為老人說到最後一句話時已經老淚縱橫,哽咽難言了。

幾乎要昏過去的冉娜,也無限恐怖地凝視著伯爵。

聖呂克大喊起來:“啊!伯爵,這太可怕了,對嗎?伯爵,您必須離開這個下流無恥的親王;伯爵,像您這樣高貴的人絕對不能同一個綁架犯和殺人犯在一起。”

這幾句話對老人是一點安慰,他等待著比西的回答,以便判斷他是怎樣一個人。聖呂克的充滿同情的話使他減輕了痛苦。在精神受到極大打擊的時候,肉體的軟弱就擴大了,所以被一條愛狗咬了的孩子,看見人家打那條狗,痛苦就會大大減輕,道理也是一樣。

可是比西沒有回答聖呂克的問題,只向德·梅里朵爾先生走上前一步,對他說:

“男爵先生,我能有幸同您單獨作一次談話嗎?”

冉娜在旁幫腔說道:“親愛的爵爺,聽比西先生的話吧!您會發現他為人善良而且樂於助人的。”

男爵用顫抖的聲音說道:“請說吧!先生。”他從年輕人的目光中預感到有異乎尋常的事。

比西回過頭來看著聖呂克和他的妻子,眼光十分莊重而且充滿友情,他說道:

“對不起。”

一對年輕夫妻互相挽著胳膊,走出了客廳,他們面對這種巨大的不幸,不禁為自己的幸福而感到加倍快慰。

客廳的門重新關上以後,比西走到男爵跟前,深深地鞠躬,說道:

“男爵先生,您剛才當著我的面,斥責了一位我所侍候的親王,您這麼猛烈地攻擊他,使我不得不要求您作進一步的解釋。”

老人動了一動。

“啊!我的說話都是充滿敬意的,請您不要誤解;我是懷著深深的同情對您說話的,我是十分希望能夠減輕您的痛苦,才對您說:男爵先生,請您把剛才對聖呂剋夫婦述說的慘事,要詳細地告訴我。請您說清楚一點,一切都像您認為那樣無可挽回了嗎?一切都沒有希望了嗎?”

老人說道:“先生,有一陣子我還抱有一點希望。一位高尚而正直的貴族,蒙梭羅先生,愛上了我的女兒,對她十分關心。”

比西說道:“蒙梭羅先生!原來這樣!請告訴我,他在整個事件中,行為怎樣?”

“啊!他的行為是高貴而且無可非議的,因為狄安娜拒絕了他的求婚。可是他還是第一個把公爵的卑鄙無恥的計劃告訴我;他還教我怎樣破壞這些計劃。為了營救狄安娜,他只向我提出過一個要求,這也證明他心地高尚,為人正直;他的要求是:如果他能把狄安娜從公爵的魔掌中營救出來,希望我把女兒嫁給他。這樣,即使親王想再害她,可憐的父親無法保護她,一個像他那樣敢闖敢幹的青年也能夠保護她,同有權有勢的親王對抗。我高高興興地答應了他的要求。誰知道,只落得一場空:他到得太遲,我的可憐的狄安娜已經用死來保全她的貞潔了。”

比西問道:“自從這慘事發生以後,蒙梭羅先生有過消息嗎?”

老人說道:“這些事情發生才一個月,可憐的蒙梭羅先生一定因為他的計劃失敗,不敢前來見我。”

比西低下了頭,一切都清楚了。

現在他明白蒙梭羅先生是用什麼法子把親王的心上人奪走的,他害怕親王發覺這年輕姑娘變成了他的妻子,所以才到處散播謠言,說狄安娜已經投湖自盡,連對可憐的男爵也這樣說。

老人看見比西陷入了沉思,兩眼盯著地下,在聽他敘述的時候,眼中不止一次射出憤怒的光芒,就問道:“先生,您怎麼啦?”

比西回答:“男爵先生,我受安茹公爵之託,要帶您到巴黎,因為親王殿下想同您談一談。”

男爵大叫起來:“同我談一談!我的女兒都死了,還要我去見他;這個殺人犯能同我談些什麼呢?”

“誰知道呢?也許是為他自己辯護吧!”

老人大聲說道:“他為自己辯護!不,比西先生,我不去巴黎,何況我親愛的孩子還躺在冰冷的蘆葦叢中,到巴黎會離開她太遠了。”

比西用堅定的口氣說道:“男爵先生,請允許我堅持我的請求,我的責任是把您接到巴黎,我是專程為此而來的。”

老人氣得渾身發抖,他叫起來:“好!我去,我去巴黎。那些想斷送我這條老命的人絕對不會有好下場!我要去謁見國王,如果聖上不為我作主,我要向整個法蘭西貴族發出呼籲。”他壓低聲音嘀咕起來:“我傷心過度,竟忘記了我的手中還有一件武器,到目前我還沒有使用過。好吧!比西先生,我跟您到巴黎去。”

比西上前握住他的手說道:“男爵先生,我勸您耐心點,冷靜點,莊重點,這樣才配得上一位天主教爵爺的身份。天主對正直高尚的人向來是慈悲為懷的,您不可能知道天主要用什麼來報答您。我還要請求您,在天主的慈悲未表現之前,不要把我當作您的敵人,因為您還不知道我要為您做些什麼。男爵先生,明天見吧!明天一大清早我們便上路。”

老爵爺不由自主地為比西娓娓動聽的言詞所感動,答道:“我同意,目前不管您是我的朋友或者敵人,您總是我的客人,我必須帶您到您的房間去。”

男爵從桌上取了一個有三分權的銀燭台,邁著沉重的步伐,帶領著比西,踏上城堡的迎客樓梯。

兩條狗想跟隨他們,他揮了揮手止住了它們。兩個僕人手裡舉著蠟燭台,跟在比西后面。

走到準備給比西的房間門前,比西詢問聖呂克先生同他的妻子怎樣了。

男爵回答道:“我的老僕日耳曼會照顧他們的。伯爵先生,祝您晚安。”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4:56

二十四 奧杜安老鄉雷米怎樣在聖安託萬街的房子裡私設內線

比西同梅里朵爾先生單獨談話以後,突然要同老人一起到巴黎去;比西原來對這裡發生的事毫無關係而且一無所知,現在卻似乎在著手管起這裡的事來,這一切都叫聖呂剋夫婦十分驚訝,而且以為是不可解釋的怪事。

至於男爵,親王殿下的頭銜在他身上產生了正常的作用;亨利三世時代的貴族,對於身份和家徽還是不敢一笑置之的。

對梅里朵爾先生說來,對其他人也是一樣,親王殿下這頭銜僅次於國王,構成不可抗力,同天災一樣。

早上,男爵同他安頓在城堡裡的客人道別。聖呂剋夫婦明白情勢十分嚴重,他們準備只等膽小的布里薩克無帥同意他們前往,他們立刻回到同城堡貼鄰的布里薩克領地裡去。

至於比西,他只要一秒鐘就能解釋清楚他的奇怪行徑。他掌握著秘密,他愛告訴誰就告訴誰,他同東方人十分喜愛的魔術師完全一樣,魔術師只要把魔棍一揮,就能使在座者人人落淚;再一揮,又能使人人睜大眼珠,咧開嘴哈哈大笑。

現在比西把能產生巨大變化的一秒鐘用在聖呂克的夫人身上,他在迷人的少婦耳邊低聲地嘰裡咕嚕地說了幾句話。

這幾句話一說完,冉娜頓時眉開眼笑,她的白淨的臉上染上了美妙的紅暈,兩排潔白而亮晶晶的小牙齒在兩片紅唇中間露了出來。她的丈夫很驚異地用眼睛詢問她,她把一隻手指按在唇邊,蹦蹦跳跳地走開了,臨走,還向比西送去一個飛吻以示感謝。

對於這一幕啞劇,老人完全沒有覺察,他的眼睛盯著祖傳的城堡,兩手機械地撫摸著兩條捨不得離開他的狗。他用激動的聲音向僕人囑咐了幾句,僕人都低著頭聽著。然後,他在馬伕的幫助下,費了很大力氣才跨上了他最鍾愛的有花斑的老白馬,那是他在最近幾次國內戰爭中所騎的戰馬。他向梅里朵爾城堡行了一個禮,一言不發就上了路。

比西用發著亮光的眼睛回報冉娜的微笑,還不時回過頭去向夫妻二人告別。臨走以前,冉娜在他的耳邊低聲說道:

“伯爵,您真是一個奇男子!我本來答應您在梅里朵爾有幸福在等待您……誰知卻恰好是您把飛掉的幸福帶回到梅里朵爾來了。”

從梅里朵爾到巴黎,路途遙遠,尤其是對一個身經百戰,渾身是刀傷和槍傷的年老男爵來說,更覺艱難;對那匹有花斑的白馬來說,走這麼長途,也非易事。那匹老馬名叫雅納克,只要一叫它的名字,它就會抬起埋藏在鬃毛裡面的腦袋,滾動還十分傲慢的眼睛,可惜眼皮已顯得垂垂老矣。

上路以後,比西就開始研究,怎樣才能像兒子般給老人以關心照顧,來博取老人的歡心,消除他初見面時的惡感。看來比西是達到了目的,因為第六天清晨,到達巴黎的時候,梅里朵爾先生對他的旅伴說了下面一番話,足以表明這次旅行給他帶來心情上的很大變化:

“真奇怪,伯爵,我現在離我的災星近了,可是我到了這兒反而比出發時心情更安定了。”

比西說道:“奧古斯坦爵爺,再過兩個小時,您就能判斷我是怎樣一個人了。”

他們從聖馬塞爾區進入巴黎,這是從外省進入巴黎的永遠入口處,為什麼外省人特別喜歡從這裡進出?這在當時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因為巴黎的這個最髒最亂的地區,卻是最具有巴黎風味的:這裡教堂林立,風格別緻的房屋鱗次櫛比,汙水溝上架著許多小橋。

男爵問道:“我們到哪兒去?一定是去盧佛宮吧!”

比西說道:“先生,首先我得把您帶到舍間去休息一會兒,然後您才可以到我領您去見的人家裡。”

男爵很有耐心地聽他安排,比西於是把他直接帶到格雷尼勒一聖奧諾雷大街的公館裡。

伯爵的家裡人並不期待伯爵回來,那天夜裡他用只有他一個人有的鑰匙開了一扇小門,溜進公館,親自裝上馬鞍,又出發了。除了奧杜安老鄉雷米,沒有人見過他。由於他暫時失蹤,上星期又遭人暗算,而且受了傷,他的冒險脾氣又永遠改不了,無怪乎許多人都相信,他一定是中了敵人的圈套,向來吉星高照的勇士,這一次一定是氣數已盡,無聲無息地死於敵人的匕首或火槍之下了。

因此,比西的最要好朋友和最忠實的僕人已經為他念九日經,祈禱他早日歸來,雖然他們認為他的歸來像庇裡託俄斯[注]一樣困難。別的人比較實際,都認為找尋他的屍首才是正經,他們四處奔走,在陰溝、可疑的地窖、郊區採石場、比埃弗爾河床和巴士底城堡的溝渠等處仔細搜索。

只有一個人,每逢有人向他問起比西的消息時,總是回答:

“伯爵先生身體非常健康。”

如果再追問下去,他就無法作答了,因為他所知道的,僅此而已。

這個人就是奧杜安老鄉雷米,他由於這個饒有信心的回答,受盡了冷嘲熱諷。他經常急急忙忙地到處奔走,花了許多時間作些古怪的觀察;有時在白天,有時在晚上,離開了公館,回來時胃口大開,飽餐一頓;由於他天性快活,每次回來,總給公館帶來一點歡樂。

奧杜安老鄉又一次神秘地失蹤以後,剛回到公館,就聽見院子裡一片歡笑聲,僕人們爭先恐後地上前為比西拉馬,看誰得到這個榮譽。因為比西回來以後,並沒有下馬,仍然騎在馬上。

比西說道:“你們大家都很高興我活著回來,我向大家表示感謝。你們問我到底是不是真的是我,你們瞧吧!摸一摸我吧!可是得趕快點。好,現在幫助這位尊敬的老爺下馬吧!你們必須小心侍候他,因為在我的心目中,他比一位親王更值得我尊敬。”

比西抬高老人的地位,做得很對,因為一開始僕人們的確沒有注意他,看見他衣著寒酸,不大時髦,騎著一匹帶花斑的白馬,那些每天為比西養馬的僕役很快就賞識起這匹老戰馬來,他們都以為這位老人一定是在外省退休的老馬棺,被喜歡奇人奇事的主人帶到巴黎來的。

聽到主人的吩咐以後,僕人們爭先恐後地擁到男爵跟前。奧杜安老鄉在旁邊看見這一切,不免按照自己的習慣暗暗發笑,但是見到比西板著臉,十分嚴肅的樣子,他又不得不把笑容收斂起來。

比西喊道:“快,給爵爺準備一間房間。”

馬上有五六個人齊聲急忙問道:“哪一間房間?”

“最好的一間,我自己的那間。”

他親自挽著老人的臂膀走上樓梯,儘可能顯示出他接待老人比老人接待他更有禮貌。

梅里朵爾先生不由自主地聽人擺佈,彷彿有時做夢,在夢裡被帶到奇妙的境地裡一樣。

僕人拿來了伯爵自用的鍍金酒杯給男爵,比西親自為他敬酒。

老人說道:“謝謝!謝謝!先生,我們很快就到我們該去的地方嗎?”

“是的,奧古斯坦爵爺,很快就去,請放心吧!到那裡去,不僅對您是幸福,對我也是莫大的幸福。”

“您說什麼?為什麼您總對我說一些我聽不懂的話?”

“我說的是,奧古斯坦爵爺,我曾經對您說過天主是慈悲為懷的,現在我以您的名義,懇求天主大發慈悲的時刻,已經起來越近了。”

男爵用驚異的眼光注視著比西,比西向他恭恭敬敬地作了一個手勢,意思是說:“我馬上就會回來,”然後微笑著走了出去。

不出他所料,奧杜安老鄉正站在門外恭候。他抓住醫生的臂膀,把他拉進書房裡,問他道:

“大醫生,事情辦得怎樣了?”

“什麼事?”

“當然是聖安託萬街的事。”

“大人,依我看,事情對您非常有利。除此以外,沒有新的情況。”

比西松了一口氣。

他問道:“丈夫沒有回來過嗎?”

“回來過了,仍舊不成功。依我看,這件事要能解決,非等父親來了不可。這個還沒有露面的父親終有一天要到來,因此大家等著這位父親,就像等天主降臨一樣。”

比西說道:“好!可是這一切你是怎麼知道的?”

奧杜安老鄉爽朗地笑著說:“大人,您得理解您走了以後我的職位便成了閒職,我想充分利用您留給我的空閒時間做一點對您有利的事。”

“那麼,你做什麼來著?快告訴我,親愛的雷米,我在聽著呢? ”

“您走後,我在聖安託萬街和聖卡特琳街的轉角上租了一間小房間,我帶了一點錢、幾本書和一柄劍就到那裡去了。”

“好。”

“從這裡,我可以將您認識的那幢房子從頭到腳看得清清楚楚。”

“很好!”

“我剛走進房間,便站到一個窗台前面。”

“好極了。”

“好是好,可惜有一個缺點。”

“什麼缺點?”

“那就是我看見人家,人家也看見我。總的說來,人家遲早會產生懷疑為什麼一個人總是向著一個方向注視,兩三天以後人家便會把我當作是竊賊、情夫、間諜或者瘋子……”

“這真是周密的推理,親愛的奧杜安老鄉。那麼後來你怎麼辦?”

“後來,伯爵先生,我發現必須採取有力的措施,就在這個時候……”

“怎麼啦?”

“我墜入了情網。”

比西如墜五里霧中,一點也不明白雷米墜入情網對他會有什麼好處,他問道:“什麼?”

年輕的醫生非常嚴肅地說道:“我鄭重地告訴您,我十分、十分愛她,愛得發瘋了。”

“愛誰呀!”

“愛熱爾特律德。”

“熱爾特律德?蒙梭羅夫人的使女?”

“一點不錯,我的天主!是熱爾特律德,蒙梭羅夫人的使女。有什麼辦法呢?大人,我不是一個貴族,我不能高攀貴婦;我只是一個可憐的小醫生,除了您以外沒有別的病人。我只希望您相隔很久才要我看一次病,因為我得考驗一下我的醫術,就像我們在醫學院所說的一樣,要在活體身上試驗。”

比西說道:“可憐的雷米,請相信,我非常重視你對我的忠心耿耿。”

奧杜安老鄉回答道:“大人,說到底我的運氣並不壞,熱爾特律德是一個身材長得很好看的高個子姑娘。她比我高兩寸;她一伸臂膀就能抓住我的領口把我舉起來,這就說明她的二頭肌和三角肌都非常發達。我因此對她佩服得五體投地,她也由衷地喜歡我。由於我總是對她讓步,我們從來不吵嘴,而且她有一種非常寶貴的天才。”

“什麼天才?可憐的雷米。”

“她不管說什麼都娓娓動聽。”

“真的嗎?”

“真的,因此我才通過她知道她女主人那裡發生的一切。怎麼樣?您說呢!我想有她做內線您一定也很願意吧!”

“奧杜安老鄉,你真是幸運,不,是天主安排在我的人生道路上的守護神。那麼,你同她的感情是……”

奧杜安老鄉搖頭晃腦,自鳴得意地說:“姑娘非常愛我。[注]”

“她讓你進屋子了嗎?”

“昨天晚上,子夜時分,我踮起腳尖,從您所熟悉的那扇有小窗眼的大門裡進去了。”

“你的運氣怎麼這樣好?”

“我應該說,相當簡單。”

“你說吧!”

“您走後的第三天,也就是我搬進那個小房間的第二天,我站在門口等待我想念的姑娘,我知道她每天早上八點到九點都要出來買菜。八點十分我看見她出來了,我立刻從我的觀察哨走下去,擋住她的去路。”

“她認出你來沒有?”

“不僅認出來,而且她大喊一聲,轉身逃走。”

“後來呢?”

“後來我跟在後面追,費了很大的氣力才追上了她,因為她跑得很快,不過,您知道,裙子對她的行動總有點妨礙。

“她叫了一聲:‘耶穌基督!’

“我也叫一聲:‘聖母瑪麗亞!’

“這樣一來我給了她一個好印象,別人不像我那麼虔誠,就會喊一句:見鬼!要不就是:該死!

“她說道:‘那個醫生!’

“我回答:‘那個可愛的女管家!’

“她微笑了,可是馬上板起面孔,說道:‘先生,您弄錯了,我不認識您。’

“我對她說道:‘可是我認識您,因為三天以來,我愛上了您,使得我食不甘味,夜不安枕,我不再住在博特雷伊斯街,我搬到聖安託萬街與聖卡特琳待的轉角,我的目的完全是想看見您出出進進。如果您再請我去為什麼英俊的貴族包紮傷口,您不能到舊居去找我,要到我的新居來。’

“她說道:‘別說了!’

“我回答:‘啊!您到底承認了!’

“於是我們就認識了,或者說,我們重新建立友誼了。”

“使得目前你這時刻……”

“一個情人有多幸福,我就有多幸福……當然,只是相對而言,因為我的對象只是熱爾特律德。不過我覺得我不僅是幸福,我已經到達了幸福的頂點,因為我為您的利益想做的事,我已經做到了。”

“她也許有點懷疑?”

“一點也沒有,我在她面前,提都不提您的名字。難道可憐的奧杜安老鄉雷米居然會認識像比西爵爺那樣的高官顯貴嗎?不,我僅僅用輕描淡寫的口氣間她:

“‘您的年輕的主人好點了嗎?’

“‘什麼年輕主人?’

“我在您家醫治過的那位貴族。’

“她回答:‘他不是我的主人。’

“我說道:‘啊!因為他躺在您女主人的床上,所以我以為……’

“他嘆了一口氣說道:‘啊!不是,天哪,不是。可憐的年輕人,他同我們一點關係也沒有,我們只再見過他一次。’

“我問道:‘那麼,您連他的姓名也不知道了?’

“‘知道。’

“‘您可能聽過後又忘記了。’

“‘他的名字可不是那麼容易忘記的。’

“‘他到底叫什麼?’

“‘您聽說過一位名叫比西的爵爺嗎?’

“我回答道:‘當然!比西,就是勇敢的比西嗎?’

“‘就是他。’

“‘那麼,那位小姐呢?’

“‘先生,我的女主人已經有了丈夫。’

“‘有了丈夫,對丈夫很忠貞,但是有時也免不了要去想念一位她見到過的英俊青年……哪怕只想念片刻,尤其是當這位英俊青年受了傷,值得關心而且躺在我們的床上的時候。’

“熱爾特律德回答道:‘坦率點說,我的女主人並不是不想念他。’”

比西的臉上頓時漲得通紅。

“熱爾特律德還說:‘每逢我們單獨在一起的時候,我們總是談論他。’”

伯爵叫道:“多好的姑娘!”

“我問她:‘你們談論他什麼?’

“‘我敘述他的英勇業績,這並不難,因為巴黎城裡到處傳說他打傷人和人打傷他的消息。我還教會她一首非常流行的歌曲。’

“我搶著說:‘我知道,不就是這首嗎?

一位爵爺,喜歡樹敵;

他的姓氏,昂布瓦茲。

心腸溫和,待人忠實,

不是別人,正是比西。

“熱爾特律德嚷起來:‘不錯,正是這首歌,打那以後,這首歌她就整天唱了。’”

比西緊緊握住年輕醫生的手,一種難以形容的幸福之感像寒戰一樣一直透過他全身。

他問道:“完了嗎?”人的慾望總是難以滿足的。

“就這些了,大人。啊!我以後會知道得更多些的。見鬼!一天的時間……應該說,一夜的時間是不能把一切都打聽清楚的。”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4:56

二十五 父與女

雷米的彙報使比西感到非常高興:首先,他知道了狄安娜始終憎恨蒙梭羅先生;其次,他知道她越來越愛他了。

此外,年輕醫生的真摯友誼也使他為之歡欣鼓舞。一切高尚的情操都能使我們身心得到發展,加強我們的各種能力。由於我們覺得身心康泰,我們才感到幸福。

比西明白現在不能再耽誤時間了,老人所受到的每一下揪心的痛苦,都像是他造的孽:痛哭死去女兒的父親,心理是反常的,凡是能夠安慰這位父親的人而不去安慰他,會受到普天下父親的咒罵。

梅里朵爾先生走到院子裡時,發現比西已經為他準備好一匹新馬。比西自己另有一匹馬。他們兩人都上了馬,在雷米的陪伴下,出發了。

他們走到了聖安託萬街,梅里朵爾先生十分驚訝,他已經有二十年沒有到過巴黎,看見街上車水馬龍,穿制眼的僕役的喊聲此起彼伏,他發覺自從亨利二世執政以來,巴黎已經有了很大的變化。

男爵儘管驚訝到讚美的程度,可是隨著行程的進展,他所不知道的目的地越來越近,他的心也越來越抽緊。安茹公爵怎樣接待他呢?這次會見會不會給他帶來新的痛苦?

他不時用驚訝的眼光注視比西,不明白他自己為何如此聽話,竟糊里糊塗地跟著這個侍從官來了,這個侍從官的主人不就是造成他的一切不幸的人嗎?他自問,為了維護他的尊嚴,他是否不要盲目跟著比西走,最好是越過親王,直接到盧佛宮去,跪在國王腳下哭訴?親王能夠對他說什麼呢?他能拿什麼來安慰他?他難道不是這樣一種人嗎?這種人會用甜言蜜語來安慰人,就像拿清涼油膏塗在他們自己造成的傷口上一樣,他們一轉過身,傷口立刻會更快和更痛苦地重新流血。

他們來到了聖保羅街。比西以能幹的將領身份,叫雷米在前面開路,準備如何進入現場。

雷米同熱爾特律德談了一陣,回來後告訴主人說,無論是小徑、樓梯或走廊,沒有任何東西擋在到蒙梭羅夫人臥房去的道路上。

當然,這一問一答,都是低聲在比西和奧杜安老鄉之間進行的。

這時男爵向四周驚異地張望。

他自言自語道:“怎麼!安茹公爵竟住在這兒?”

這所簡陋的房子,使他起了疑心。

比西微微一笑,回答他說:“這兒不完全是安茹公爵的府第,它是他愛過的一個女人的住所。”

老貴族額頭上出現了一絲愁雲。

他停下馬說道:“先生,我們外省人不習慣於這種會客的方式,巴黎的輕浮生活習慣叫我們害怕,我們不喜歡你們神神秘秘的樣子。我覺得,如果安茹公爵一定要見梅里朵爾男爵,就應該在他的王府裡,而不是在他的一個情婦家裡。”說到這裡,老人長嘆一聲才接下去說:“您在外表上完全是一個正派人,為什麼您要帶我去見這樣的女人?難道是為了使我明白,我的可憐的狄安娜如果像這所房子的女主人一樣還活著,她會寧願受辱,而不願意輕生?”

比西拿出他對老人最有說服力的武器:一副忠誠坦率的微笑,對他說道:“慢著,慢著,男爵先生,不要事先作出種種錯誤的猜測。我憑貴族的身份發誓,這兒不是您想象的那種地方。您要去見的那位夫人十分貞潔,值得尊敬。

“她到底是誰?”

“她是……她是您認識的一位貴族的夫人。”

“真的嗎?那麼先生您為什麼說親王曾經愛上過她?”

“因為我永遠說真話,男爵先生;請走進去您自己判斷一下我答應過您的事情是否實現了。”

“您說話要當心點,我在痛哭親愛的女兒的時候,您對我說:先生,放心吧!天主是十分慈悲的。用這樣的話來安慰我,差不多等於答應我會發生奇蹟一樣。”

比西仍舊用永遠能討老人歡心的微笑對他說:“請走進去吧!先生。”

男爵下了馬。

熱爾特律德奔過來站在門檻上;睜大著眼睛,十分驚愕地凝視著奧杜安老鄉、比西和老人,她絞盡腦汁也猜不出來天主經過如何安排,把這三個人聚集在一起。

伯爵說道:“您去通知蒙梭羅夫人,說比西先生已經回來,要求她立刻接見。”他又低聲加上一句:“您必須答應我,一個字也不要提起同我一起來的那位貴人。”

老人驚呆了,不住地說:“蒙梭羅夫人!蒙梭羅夫人!”

比西推他往小徑上走,同時說道:“走呀,男爵先生。”

老人踉踉蹌蹌地上樓梯的時候,只聽見狄安娜的聲音帶著特殊的顫抖說道:

“比西先生!熱爾特律德,你說是比西先生嗎?請他進來。”

男爵在樓梯中間突然停了下來,他叫道:“這說話聲!這說話聲!啊!主啊,這是誰的聲音?”

比西說道:“男爵先生,請上樓呀。”

男爵顫巍巍地扶著欄杆,四處張望,這時候,樓梯頂上突然出現了容光煥發的狄安娜,她全身都沉浸在金色的陽光裡,顯得比任何時候都更美麗;雖然她沒有料到要見到父親,她的臉上仍然掛著微笑。

老人以為自己見到了古怪的幻影,大叫一聲,伸出兩臂,神色驚慌,完全是一副恐怖到發狂的模樣;狄安娜原來準備撲向他的懷裡,這時也嚇得呆住了。

男爵伸出手,摸到了比西的肩膀,全身倚在他上面。

梅里朵爾男爵結結巴巴地說:“狄安娜活著!狄安娜!我的狄安娜,人家說她已經死了,啊!我的天哪!”

這位堅強的戰士,身經國內外無數戰爭而仍然活著的英雄,像一棵挺拔的老橡樹,狄安娜的死訊雷轟電閃似地襲來,沒有能夠使他彎腰,他還用勇猛的搏鬥戰勝了悲痛;可是重逢的喜悅卻把他壓垮了,粉碎了,消滅了,他往後退縮,雙膝顫悠悠地發軟,沒有比西,他早已倒下去了,從樓梯上面摔下去了。親愛的狄安娜的容貌,化成許多紛亂的小點,在他的眼前飛舞。

狄安娜急忙走下幾級樓梯喊道:“我的天主!比西先生,我爸爸怎樣了?”

狄安娜以為這次重逢一定事先已經、訴父親,現在看見父親臉色這麼蒼白,反應這麼奇特,不由得嚇呆了,不僅聲音裡充滿疑問,眼睛裡也充滿了疑問。

“梅里朵爾男爵以為您已經死了,夫人,一個父親失去像您這樣一位女兒,當然要痛哭,他已經為您痛哭過了。”

狄安娜叫起來:“怎麼!為什麼沒有人告訴他事實真相?”

“一個人也沒有。”

老人從暫時的昏迷中清醒過來,大聲說道:“對,對,一個人也沒有,連比西先生也沒有告訴我。”

比西用溫和而略帶責備的口吻說道。“我待您的好處您完全忘記了!”

老人回答:“對呀!您說得很對,眼前這一刻就能抵消掉我的全部痛苦了。啊!我的狄安娜,我親愛的狄安娜!”他一邊說一邊用一隻手抱住狄安娜的頭來親吻,另外一隻手卻伸向比西。

然後忽然間他抬起頭來,彷彿一個痛苦的回憶,或者一種新的恐懼,穿透了裹著他的快樂盔甲,一直擊中了他的心窩,他問道:

“可是剛才您說什麼,比西爵爺,您說我要去見蒙梭羅夫人,她在哪兒?”

狄安娜嘆息著說:“唉!爸爸。”

比西鼓起全部勇氣說道:

“您面前這位就是,蒙梭羅伯爵是您的女婿。

老人結結巴巴地說:“什麼?蒙梭羅先生是我的女婿!可是為什麼所有的人,包括你,狄安娜,他自己,都沒有告訴我?”

“我不敢給您寫信,爸爸,怕信會落到親王手中。而且我以為您都知道了。”

老人問道:“這樣做是為了什麼?為什麼搞得這樣神神秘秘?”

狄安娜喊道:“對呀!爸爸,您想想,為什麼蒙梭羅先生要您相信我已經死了?為什麼他不讓您知道他是我的丈夫?”

男爵哆嗦著,彷彿他害怕追究這些不明不白的事實,他只用畏怯的眼光向女兒的閃耀著光芒的眼睛和比西聰明而憂鬱的面孔提出疑問。

在這一段時間裡,他們一步一步已經走到客廳。

梅里朵爾男爵垂頭喪氣不斷地嘀咕:“蒙梭羅先生,我的女婿!”

狄安娜用溫和的譴責口氣說道:“爸爸,這件事不應該使您驚奇,您不是命令我嫁給他的嗎?”

“是的,條件是要他救了你。”

狄安娜倒在她的祈禱跪凳旁邊的一張椅子裡,低聲說道:“他的確救了我,不過不是使我脫離危險,只是使我免受汙辱。”

老人又嘮叨了:“那麼,為什麼他眼看著我傷心痛哭,還要讓我相信你已經不在人世?他只要說一句話就能使我精神百倍,為什麼他還要讓我絕望而死?”

狄安娜叫道:“這裡面一定有陰謀。爸爸,請您不要再離開我;比西先生,您會保護我們的,對嗎?”

比西鞠了一躬說道:“唉!夫人,我不便參與你們家的秘密。鑑於您丈夫的所作所為出人意表,我不得不去為您找一個您能向他吐露真情的保護者。我到梅里朵爾去找,已經找到了,現在您已經在令尊身邊,我可以引退了。”

老人滿懷悲憤地說:“他說得對,蒙梭羅先生害怕安茹公爵動怒,比西先生也是一樣。”

狄安娜向比西射了一眼,眼光裡表示:

“您是被人稱為勇敢的比西的,難道您也害怕安茹公爵,像蒙梭羅先生一樣?”

比西明白了這眼神的意義,他微微一笑,說道:

“男爵先生,我請求您原諒我向您提出一個古怪的要求,而您,夫人,請您諒解我要幫您忙的苦衷,也請求您准許我提出這個要求。”

他們兩人互相注視,等待他提出這個要求。

比西接下去說道:“男爵先生,我請求您問一問蒙梭羅夫人……”

他在這個稱呼上加重了語氣,使狄安娜立刻臉色發青。比西看見他的話給狄安娜增添了痛苦,便改口說:

“我請您問一問您的女兒,她結了婚是否幸福:這婚姻是她遵照您的命令而又親自表示同意的。”

狄安娜雙手合十,發出一聲嗚咽。這就是她對比西的唯一答覆。事實上比任何答覆都更加明確了。”

老男爵的眼睛裡充滿了淚水,因為他開始明白了他同蒙梭羅先生匆匆忙忙結下的友情,對造成他的女兒的不幸有很大關係。

比西說道:“現在請回答我,先生,您答應把女兒嫁給蒙梭羅先生,是否完全自願,不是中了詭計或者受暴力威脅所致?”

“是自願的,唯一條件就是他救了我的女兒。”

“事實上他真的救了她。那麼,我猜想您一定是要遵守您的諾言了。”

“言必信是任何人都應遵守的規則,尤其是貴族,先生,您應該比任何人都知道得更清楚。據蒙梭羅先生說,他救了我的女兒,我的女兒當然應該嫁給他。”

狄安娜喃喃地說:“啊!我不如死了的好!”

比西對她說:“夫人,您現在可明白了我說我在這裡沒有什麼事情好做了,這話多麼有理。男爵先生把您給了蒙梭羅先生,您自己也親口答應他,只要您能見到令尊平安無事,就嫁給他。”

狄安娜走到比西身邊大聲對他說道:“啊!比西先生,請您不要再傷我的心吧;我爸爸不知道我怕這個人,爸爸不知道我恨他,爸爸一心一意以為他是我的救星,我的本能叫我看清楚,我堅決認為這個人是我的劊子手。”

男爵叫起來:“狄安娜!狄安娜!他救過你!”

比西這時已忍不住,也顧不得什麼小心謹慎和有節制了,他喊起來:“是的,他救過她,可是如果危險不像你們想象那麼迫切呢?如果危險是偽造出來的呢?如果……,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別的內情,您聽我說,男爵,這裡面有些秘密我還沒有弄清,我一定會弄清楚的。不過我要對您說明的是,如果不是蒙梭羅先生,而是我,是我有幸處在蒙梭羅先生的位置,對於像今媛這麼純潔和標緻的姑娘,我也會救她的,而且,我向天主發誓,我絕對不會要求用娶她來作報酬。”

梅里朵爾先生也覺察到蒙梭羅先生行為的卑鄙了,可他仍然說道:“那是因為他愛她,對愛情來說一切都可以原諒。”

比西喊起來:“那麼我呢,我也是……”

說到這裡他停了下來,害怕一時衝勸會把自己的心事不由自主地暴露出來,可是他的嘴巴雖然已經停止,他的眼睛卻把心事暴露了。

狄安娜完全聽懂了,也許比那句話完全說出來理解得更深透。

她漲紅了臉說道:“這樣說來,您對我是理解的了,對嗎?好吧!您要求做我的朋友,我的哥哥,我就承認您這雙重身份。現在我問一聲,我的朋友,我的哥哥,您能為我做些什麼?”

老人的心目中始終把親王殿下的動怒當作雷轟電閃,他喃喃地說道:“還有安茹公爵!安茹公爵!”

比西回答:“我不是那種害怕親王動怒的人,奧古斯坦爵爺。除非我弄錯了,安茹親王是不會動怒的,我們不必害怕。我是親王最接近的人,梅里朵爾先生,如果您願意,我可以請求他保護您,使您不受蒙梭羅先生之害。請相信我,我認為真正的危險來自蒙梭羅先生,我們不知道這是一種怎樣的危險,也看不見危險的到來,可是這種危險是實際存在的,不可避免的。”

老人說道:“如果安茹公爵知道狄安娜還活著,那就完了。”

比西說道:“好吧!我懂了,不管我對您怎麼說,您首先想到的總是蒙梭羅先生,而且認為他比我強多了。一切都不必談了,拒絕我的建議吧!男爵先生,拒絕我呼籲來幫助您的最有權勢的人吧!投到蒙梭羅先生的懷抱裡去吧!他最值得您信任。我已經對您說過,我的任務已經完成,我在這裡再也沒有什麼事情要做了。再見吧!奧古斯坦爵爺,再見吧!夫人,你們再也見不到我了,我走了,再見!”

狄安娜一把抓住比西的手,喊道:“您看見過我在蒙梭羅先生面前有軟弱的表現嗎?您看見過我對他回心轉意嗎?不,一點也沒有。我跪下來求您,不要離開我,比西先生,不要離開我。”

比西緊緊握住狄安娜的哀求的手,他的全部怒火像山頂上的積雪,全部給五月溫暖的陽光溶化了。

比西說道:“既然如此,那就很好!夫人,我接受您委託給我的神聖使命,三天之內,請聽我的消息,否則我就不姓比西!我需要三天時間,因為聽說親王已經同聖上一起到夏特勒朝聖去了,我要到那裡找他。”

他如醉如痴地走到狄安娜身邊,低聲對她說道:

“我們已經聯合起來對付蒙梭羅,請您記住並不是他把令尊帶來見您的,您千萬不能欺騙我。”

他最後一次握了握男爵的手,就快步走出了房間。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4:57

二十六 戈蘭弗洛修士怎樣醒過來,他的修道院怎樣歡迎他

希科回到旅館,看見戈蘭弗洛修士還在夢鄉,鼾聲十分美妙,不禁驚喜欲狂。他吩咐老闆對可敬的修士隻字不提他晚上十點出去,到清晨三時才回來,等等,然後揮手叫老闆退走,順便將燈也拿出去。

博諾梅老闆注意到一件事,就是在宮廷小丑同修士的交往中,永遠是宮廷小丑請客會鈔,所以他對小丑畢恭畢敬,對修士卻只是視同等閒。

因此他答應希科對昨晚發生的事絕不洩漏一個字,而且按照囑咐拿走了燈火退出去,讓他們兩人留在黑暗中。

不久希科就發現了一件叫他十分欽佩的事:戈蘭弗洛修士能夠一面打鼾一面說話。這種現象並不像許多人所認為的那樣,是因為他充滿了內疚,而是因為他的胃裡塞滿了過多的食物。

戈蘭弗洛在夢中所說的話串連起來,就構成講道和酒精這兩者的可怕混合物。

希科又發現,如果房間裡一點亮光也沒有,他就不能使修士眼物歸原主,叫戈蘭弗洛醒過來後毫不懷疑。而且,他在黑暗中可能不小心踏在修士的四肢上,他分不清修士的四肢的方向,踏痛了就可能使他醒過來。

希科於是使勁地吹了吹爐火,使火炭旺起來,照亮一下房間。

戈蘭弗洛聽見吹氣聲,立刻停止打鼾,嘴裡喃喃說道:

“弟兄們!這是一陣狂風,是天主的氣息,是啟示我的氣息。”

說完他又鼾聲大作。

希科等待片刻,等他再度熟睡以後,才開始給他脫衣服。

戈蘭弗洛說道:“譁!多麼冷!這麼冷的天葡萄熟不了。”

希科立刻停下來,過了片刻又再動手。

修士又說:“弟兄們,你們都知道我忠心耿耿,一切都為了教會和吉茲公爵。”

希科罵了一句:“混蛋!”

戈蘭弗洛又說:“這就是我的意見,可以肯定的是……”

希科抬起修士給他穿上修士服,同時問他:“可以肯定的是什麼?”

“可以肯定的是人比酒強,戈蘭弗洛修士同酒搏鬥過,就像雅各布同天使搏鬥[注]過一樣,戈蘭弗洛修士制服了酒。”

希科聳了聳肩膀。

這個不合時宜的舉動使修士睜開了一隻眼睛,在暗淡的燈光照耀下,他只見希科發青的臉在獰笑著。

修士說道:“我不要妖魔鬼怪。別來這一套。”彷彿他在埋怨一個熟悉的魔鬼為什麼出現,竟然忘記了他們之間訂立過契約。

希科說道:“他真是爛醉如泥,”一邊說一邊替戈蘭弗洛穿上袍子,拿他的風帽蓋住他的腦袋。

修士咕噥著說:“好呀!聖器室管理人關上了祭壇的門,風吹不進來了。”

希科說道:“現在你愛醒過來就醒過來,我不在乎了。”

修士喃喃地說:“天主聽從了我的禱告,他把派來凍結葡萄藤的朔風轉變成和風了。”。

希科說道:“阿門!”

說完以後他把餐巾疊成枕頭,把檯布改為被單,裝模作樣地把空酒瓶和髒盆子搬動一下,就在修士身邊睡下了。

猛烈的陽光照耀著戈蘭弗洛的眼睛,老闆在廚房裡責罵學徒的刺耳聲,終於使修士從朦朦朧朧中醒過來。

他欠起半身,用兩隻手支撐起身體的重心。

戈蘭弗洛費了很大的勁才完成了這個動作,然後他開始張望一下週圍杯盆狼藉的樣子,接著又看了看希科。這個宮廷小丑的一條胳膊優雅地彎曲成半圓形,擋住半邊臉,使得他自己能不被人發覺就看見一切,修士的一舉一動,盡入眼中。希科還假裝打鼾,由於他有模仿的天才,能做到以假亂真的地步。

戈蘭弗洛驚呼起來:“天亮了!該死!天亮了!我在這裡過了一夜。”

接著他想到了最主要的問題,他說道:

“修道院呢?唉!唉!”

他把腰帶扎扎緊,因為希科沒有這樣做。

他說道:“反正都一樣。我做了一個奇異的夢,夢見我彷彿死了,被一塊有斑斑血漬的屍布裹著。”

戈蘭弗洛並沒有完全弄錯。

他在半睡半醒之際,把蓋在身上的檯布當作裹屍布,把布上的酒漬當作斑斑血漬。

戈蘭弗洛又向周圍望了一眼,說道:

“幸喜這僅僅是一個夢。”

在環顧周圍的過程中,他的視線落到希科身上,希科發覺以後,加倍起勁地打鼾。

戈蘭弗洛十分欣賞希科的睡態,他讚歎道:“多美啊,一個醉鬼!”過了片刻又接下去說道:“他真幸福,能夠這樣熟睡!啊!如果他處在我的地位就不能閤眼了。”

他嘆了一口氣,這聲長嘆正好同希科的鼾聲齊鳴,大概把小丑驚醒了,如果小丑真的睡著了的話。

修士說道:“我要不要叫醒他徵求一下他的意思?他是一個經常有好主意的人。”

希科將鼾聲加大了三倍,從管風琴聲變成了雷聲。

戈蘭弗洛自言自語道:“不,這使他顯得比我優越,沒有他我也能找到一句聰明的謊話。”過了片刻他又說:“可是不管這謊話如何高明,我總免不了要關禁閉。關禁閉還算不了什麼,最難熬的是只能吃乾麵包和喝白開水了。唉,只要我手裡有點錢,去賄賂看守監獄的修士就好了。”

這句話讓希科聽見了,他偷偷地從袋裡摸出一個脹鼓鼓的錢袋,藏在肚子底下。

這下防範並非多餘,因為戈蘭弗洛顯出無比尷尬的樣子,走到他的朋友身邊,低聲說了幾句十分傷感的話:

“如果他醒過來,他肯定不會拒絕送給我一個埃居的;可是他的睡眠對我說來是神聖不可侵犯的……我只好自己動手拿了。”

戈蘭弗洛本來坐著,說完這幾句話以後,他跪了下來,俯身向著希科,仔仔細細地搜他的口袋。

希科並沒有模仿的他的夥伴的樣子,召喚他的守護神來幫他的忙,他讓戈蘭弗洛稱心如意地在他的上衣的兩個口袋裡搜個夠。

修士說道:“真奇怪,口袋裡什麼也沒有。啊!也許是在帽子裡。”

修士在搜尋的時候,希科將錢袋裡的錢全部倒在手上,將扁平而空空如也的錢袋放在褲袋裡。

修士說道:“帽子裡也沒有,真奇怪!我的朋友希科不是一個沒頭腦的小丑,他從來不會沒帶錢就外出的。啊!老高盧人,我忘記了你們高盧人最喜歡穿長褲的了。”於是他咧開大嘴笑了。

他把手伸進希科的褲袋,摸出了一個空空的錢袋。

他咕噥了兩句:“耶穌基督!我拿什麼來賄賂看守獄室的修士呀!”

這個想法使他非常震驚,他馬上站起來,邁著醉漢的步伐但是十分迅速地穿越廚房,向大門跑去。店老闆同他說話,他也不理,逃了出去。

於是希科把錢放回錢袋,把錢袋放進衣袋,用手肘靠在窗台上,陷入了深深的沉思,早把戈蘭弗洛給忘記了。一道陽光這時已經曬到了窗台。

戈蘭弗洛把募捐用的褡褳扣在肩上,一路走回修道院,模樣兒一本正經,路人還以為他在敬神默想,其實他一肚子全是心事,因為他正在搜索枯腸,竭力編造一番高明的謊話來搪塞。這種謊話的基調同遲歸的兵士所編造的相同,只不過細節則根據說謊者的想象力而各有不同罷了。

戈蘭弗洛從遠處遙望,覺得修道院的大門比往日更加陰森可怕。大門口有幾個修士在談話,他們臉色驚惶,輪流向四處張望,他覺得這是個不祥之兆。

他剛從聖雅克街口走出來,他們就瞥見了他。頓時引起了一陣騷動,一種從來沒有經歷過的的恐怖湧上了他的心頭。

他心想:“他們一定是在談論我,我是他們注意的目標,他們在等著我。昨天晚上他們找我找不著,一定在院裡成了醜聞;我完了。”

他覺得一陣頭昏,想逃走的瘋狂念頭突然在心頭產生;可是好幾個修道士已經向他走過來,他們一定是在追捕他。戈蘭弗洛修士很有自知之明,像他那樣的身軀根本不是逃跑的料,他一定會被追上,捆綁起來,拉回修道院。他寧願聽天由命。

他灰溜溜地向他的夥伴們走過去,他們似乎不敢過來同他說話。

戈蘭弗洛心想:“唉!他們裝成不認識我,我成了他們的絆腳石了。”

最後他們中終於有一個人大著膽子向戈蘭弗洛走過來,對他說:

“親愛的修士,您多可憐。”

戈蘭弗洛嘆了一口氣,抬頭仰望天空。

另一個說道:“您知道,院長在等著您啦。”

“啊!我的天主!”

第三個修士說道:“我的天主!院長說只要您一回來,就帶您去見他。”

戈蘭弗洛說道:“我最害怕就是這一點。”

他半死不活地走進了修道院,他一進內,大門馬上關上。

守門的修士見了他就喊道:“啊!是您,快來,院長神父若瑟夫·傅隆正在找您。”

守門的修士一把抓住戈蘭弗洛的手,領著他,不,不如說是拖著他一直走到院長的房間裡。

他一進去以後,房門也關上了。

戈蘭弗洛低垂雙眼,生怕遇到院長神父憤怒的眼光;他覺得自己孤單一人,沒有人再理他,讓他一個人去對付大發雷霆的院長。他認為院長完全有理由對他發火。

只聽得院長神父說道:一您終於回來了。”

戈蘭弗洛結結巴巴地說:“院長……”

院長神父說道:“您叫我們多麼為您擔心啊!”

戈蘭弗洛弄不懂院長神父為什麼這樣和氣對他說話,他只好說道:“您實在太好了,院長神父。”

“經過昨晚的事以後,您就不敢回來了,對嗎?”

修士回答:“我承認我不敢回來,”他的頭上冒出了一滴滴冷汗。

院長神父說道:“啊!親愛的修士,親愛的修士,您做出這樣的事,說明您太年輕,太冒失了。”

“請允許我向您解釋,院長……”

“您還要解釋什麼,您的脫口而出[注]……”

戈蘭弗洛說道:“既然不要我解釋,那就更好,因為要解釋我也不好開口。”

“這一點我完全理解。您是受一時的興奮,片刻的熱情所驅使。興奮是一種神聖的美德,熱情是一種聖潔的感情;可是美德過了頭就幾乎變成缺點了,最可敬的感情如果誇張過分也就應受到譴責了。”

戈蘭弗洛說道:“對不起,神父,您的話您自己懂,我聽不懂。您說我脫口而出是指哪一次?”

“指您昨晚的一次。”

戈蘭弗洛怯生生地問道:“出了修道院嗎?”

“不,在修道院裡面。”

“我?在修道院裡面?”

“是的,就是您。”

戈蘭弗洛搔了搔鼻子,開始意識到他們在答非所問。

“我像您一樣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可是我就沒有您的那種膽量。”

戈蘭弗洛說道:“膽量?我很大膽嗎?”

“不止大膽,而且有點莽撞。”

“唉!我還沒有學會使我的性格變得溫順些,請您原諒我一次,下次我一定改正,神父。”

“好吧!不過目前我不得不為您的莽撞行為替您擔心,也為我們擔心。如果當時沒有外人,事情就好辦了。”

戈蘭弗洛說道:“怎麼!這件事已經盡人皆知?”

“當然,您知道得很清楚當時在場的有一百多個在俗教徒,他們把您演講的每一個字都聽進去了。”

戈蘭弗洛越來越驚訝了:“我的演講?”

“我承認您說得很精彩,我承認當時的掌聲一定使您陶醉了,全場一致的贊同衝昏了您的頭腦,這一切都可以原諒。但是您建議在巴黎大街上游行,叫熱心的教徒穿上銷甲,戴上頭盔,扛著火槍,您必須同意,這就太過頭了。”

戈蘭弗洛用無限驚異的眼光盯著院長神父。

院長神父繼續說道:“現在有一個方法可以補救。您胸中沸騰著的宗教熱情在巴黎對您十分有害,因為在這裡有無數邪惡的眼睛在窺伺著您的一舉一動。我希望您到……”

戈蘭弗洛認為一定是叫他到禁閉室去關禁閉了,他急忙問道:“到哪兒去,神父?”

“到外省去。”

戈蘭弗洛喊道:“還不是充軍嗎?”

“您留在這兒,後果會比充軍更糟。”

“我會有什麼後果?”

“後果就是一場刑事訴訟,結果很可能不是判處死刑,就是終身監禁。”

戈蘭弗洛臉色大變,他弄不明白他只在酒館裡喝醉了酒,在修道院外過了一夜,為什麼就要蒙受死刑或者無期徒刑。

“您暫時到外省去進一避,親愛的修士,不僅可以使您脫離危險,您還可以把信仰的旗幟插到外省去。您昨天晚上的說話和行為,在國王和他的該死的嬖倖們看起來,都是非常危險和不可能實現的,但在外省就容易辦到了。您趕快走吧!戈蘭弗洛修士,也許現在已經太遲了,警衛隊也許已經收到逮捕您的命令了。”

戈蘭弗洛睜大著恐怖的眼睛,結結巴巴地說:“什麼?院長神父,您說什麼?”他起先對院長神父的溫和態度感到欣慰,但是講下去以後,他就驚奇為什麼他只犯了一個小罪,後果卻這麼嚴重。他問道:“您說警衛隊,我同他們有什麼糾葛?”

“您同他們沒有什麼糾葛,他們同您倒可能有糾葛。”

戈蘭弗洛修士說道:“難道有人告發我嗎?”

“我敢肯定有的。您走吧!走吧!”

戈蘭弗洛嚇呆了,說道:“走!院長神父,說起來容易,可是我孤單一人,在外省怎樣生活?”

“這有什麼難的。您是修道院裡的募捐修士,募捐就是您謀生的本事。您已經用這個方法養活了大家,今後您就用這方法養活您自己吧!而且,我的天主!您想出的那套辦法一定會使您在外省獲得許多擁護者,我可以肯定您會衣食無缺。去吧!為了天主,去吧;如果您收不到通知,決不要回來。”

說完以後院長神父親熱地抱吻了他一下,輕輕地但同時十分堅決地把他推出了房門外。

全院的修士正集中在門外等候戈蘭弗洛修士。

他一齣現,大家立即爭先恐後地衝上去,摸他的手,脖子和衣服,有人甚至崇敬到吻他的袍子的下襬。

其中一個修士把他緊緊抱在胸前,說道:“再見,再見,您是一位聖人,祈禱的時候別忘了提我的名字。”

戈蘭弗洛心想:“我?成了聖人?呸!”

另一個緊緊握住我的手,對他說:“再見,天主教信仰的捍衛者,再見!戈德弗盧瓦·德·布榮[注]同您相比,真是微不足道。”

第三個修士吻了吻他的腰帶說道:“再見,殉道聖人!我們還處在黑暗中,但光明終究會到來的。”

戈蘭弗洛就這樣在眾人擁抱、親吻和頌揚之中,被簇擁到修土道院的大門,他一走出去,大門立刻關上。

戈蘭弗洛帶著難以形容的表情注視著修道院的大門,最後是一步三回首地走出了巴黎城的,彷彿後面有殲滅天使拿著火劍在逼迫他似的。

他走到城門口時脫口而出說了下面一句話:

“真見鬼!他們全都瘋了,要不,我的天主,就是我瘋了!”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4:57

二十七 戈蘭弗洛修士確信自己患了夢遊症,併為此感到悲哀

可憐的戈蘭弗洛修士在橫遭迫害以前,一直過著修心養性的生活:就是說,他要呼吸新鮮空氣,就可以一早出門,他要曬曬太陽,也可以遲些出門。他完全相信天主和修道院的廚房,從不想到外邊吃飯,只是偶爾才到豐盛飯店去吃一頓世俗的好酒好肉。這些酒肉要靠信徒的樂善好施,在戈蘭弗洛募捐得來的現金中提取費用。因此戈蘭弗洛外出時順便到聖·雅克街歇歇腳,歇腳以後,募捐的錢便減少了戈蘭弗洛用掉的款項被帶回修道院。當然希科時常和他作伴,這位朋友也喜歡大吃大喝和請客宴賓。不過,希科的生活習慣很古怪,修士有時一連三四天,天天和他見面,有時卻半個月、一個月,甚至兩個月見不到他的蹤影。希科不是和國王待在宮裡,就是陪同國王去朝聖,要麼就是自個兒外出辦私事或者心血來潮去旅行。因此,戈蘭弗洛屬於這樣一種修士,他就像軍隊中的“小鬼”[注],上司就是一切,一旦離開了上司——在修道院裡就是院長——便衣食無著。如果允許我們把剛才形容國家保衛者的別緻的稱呼用在戈蘭弗洛身上,那麼,這個在教堂裡穿修士袍的“小鬼”,萬沒想到有一天他也要艱難地外出謀生,經歷一番風險。

再說,他身無分文。修道院院長對他的請求回答得很乾脆,毫無教廷慣用的華麗辭藻,同聖呂克說過的那句話一樣:“只要動腦筋,就會有辦法。”

戈蘭弗洛想到他不得不出遠門去動腦筋找飯吃,還未啟程便已經心灰意懶了。

然而,當務之急是先擺脫眼前的危險,這危險究竟是什麼,他還不清楚,但已步步逼近,至少,從修道院院長的話裡可以聽出來。

可憐的修士具有不容易喬裝打扮的身材,他不能搖身一變,化成別人,躲過追捕。於是,他決定先走出郊野再說。他快步走出博爾德爾城門,儘量把身體縮小,小心翼翼地越過夜間警衛的崗亭,和瑞士衛兵的哨所,心裡忐忑不安,生怕真的撞見聖熱內維埃芙修道院院長所說的派來捉拿他的警衛隊。

一來到了城外,走在曠野上,在離城門五百步遠的地方,他看見壕溝的背壁上第一茬春草已經破土欲出,鋪成交椅形,使地上一片青綠;地平線上掛著歡樂的太陽,四野一片寧靜,身後是喧鬧的巴黎城,他就坐在路旁土坡上,肥厚的手掌託著雙下巴,食指搔著朝天的大鼻子,然後,唉聲嘆氣地陷入遐想之中。

除了沒有希伯來人的齊特拉琴,戈蘭弗洛此時的樣子倒像耶路撒冷遭到蹂躪時的希伯來人,著名的詩歌《巴比倫河畔》和無數表現憂鬱主題的油畫都描繪過這一情景。

九點鐘快到了,戈蘭弗洛修士更加怨聲連天,因為這是修道院用餐的時間,頑固落後的修士們一直到公元1578年,還因循國王查理五世的習慣作法,早晨八點做完彌撒後用餐,認為這樣做更適合於出家人。

戈蘭弗洛飢腸轆轆、種種矛盾的思想在他的腦子裡打架,彷彿暴風雨天海岸上狂風吹起的沙子,理不出,也數不清。

他的第一個想法就是返回巴黎,直接去修道院,告訴院長他寧可坐禁閉也不願流落在外。如果必須接受懲戒的話,他甚至同意挨一次鞭苔,或者加倍,甚至終身禁閉,只要他們保證管他的伙食,他甚至還同意減到一天只吃五頓。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消了這個念頭。

可憐的修士苦苦地思想鬥爭了一刻鐘,擺脫了這個固執的念頭,繼而產生了另一個稍微理智點的想法:徑直去豐盛飯店找希科,萬一發現希科不在睡覺,便帶口信給他,告訴他自己眼下的可悲處境,都怪他教唆自己喝酒,而自己意志薄弱,沒有堅決推諉。然後再向這個慷慨大方的朋友討一筆生活費。

戈蘭弗洛又琢磨了一刻鐘,因為他是個很有判斷力的人,認為這個想法不無可取之處。

最後,他又想出一個頗為大膽的做法,既繞過巴黎的城牆,從聖日耳曼城門或內斯勒塔樓回巴黎,繼續秘密地進行募捐。他熟悉一些樂善好施的人家,油水大的角落,某些小街小巷裡還有餵養著肥美雞鴨的大嫂們,她們經常給他一兩隻肥得流油的閹雞。往事歷歷在目,他彷彿看見一到夏天,一所高台階的房子裡製出了各式各樣的醃漬食品,按照戈蘭弗洛的想法,這些食品的主要用途就是施捨給募捐修士,以換得他的祝福。有時人們給的是一大塊幹木瓜凍,有時是一打糖漬核桃,有時是一盒蘋果乾,僅僅蘋果的香味就足以使一個病入膏盲的人起死回生。必須說明,戈蘭弗洛修士的思想離不開美食和安逸,以至他時而憂心忡仲地想到懶惰和饞嘴這兩個敗事的小鬼,在最後審判的時候,會出面控告他。但是,目前這位可敬的修士,儘管還有點內疚,還是順著這條飾滿鮮花的下坡路滑到了深淵裡,那裡面,這兩種大罪,就像卡里狄士和史克拉[注]一樣,日夜不停地嘶喊號叫著。

因此,他向最後一個方案微笑了,他覺得自己命裡註定要過優哉遊哉的生活。不過,要實現這個計劃,要想過這樣的生活,就得待在巴黎,隨時都可能碰到警衛隊、執達吏和教會當局,這些人對於一個流浪修士來說,都是死對頭。

此外,還有一個麻煩;聖熱內維埃芙修道院的司庫神父甚為精細,不會讓募捐修士的位子空著;因此,戈蘭弗洛修士就有和這位同狹路相逢的危險,而這位同行是在合法進行募捐,地位要比他優越得多。

想到這裡,戈蘭弗洛渾身戰慄,這條路無疑是走不通了。

他正在自言自語,擔驚受怕之際,忽然看見遠處博爾德爾城門下,出現了一個騎馬的人,奔馳的馬蹄聲震撼著城門的拱頂。

這人騎到離戈蘭弗洛坐著的地方大約有一百步遠的一座房子前面,下了馬,敲門,有人開了門,此人拉著馬走了進去。

戈蘭弗洛注意到這個情況,因為他嫉妒這位騎士擁有一匹馬,可以賣馬換食。

但是,不一會兒,那人又出了屋,戈蘭弗洛從他披著的斗篷認出了他。正好附近有一片樹叢,樹叢前面是一大堆石礫,那人走過去隱身在樹叢和那座新式的堡壘之間。

戈蘭弗洛喃喃自語道:“啊,這肯定是在準備害什麼人,要不是我自身難保,我就去報告警衛隊了,如果我膽大點兒,我就上去阻止這種行動。”

埋伏者目不轉睛地盯著城門,只是偶爾不安地看四周一眼。這時,他的目光從左到右飛快地掃過,發現了一直託著下巴坐在那兒的戈蘭弗洛。這個發現使他侷促不安,他裝著不動聲色地在石堆後面踱著步。

戈蘭弗洛說道:“啊,這身材,這個兒,我好像在哪兒見過,不,這不可能。”

這時,那個背對著戈蘭弗洛的陌生人驀地臥倒在地,彷彿腿上的肌肉支撐不住似的。他剛剛聽到城門那邊傳來的馬蹄聲。

果然,有三個人騎著三匹壯騾子從博爾德爾城門出了巴黎,其中有兩人是侍從打扮。騾子上分別馱著三隻大旅行箱。趴在石堆上的人一發現他們,就把身體儘量縮得更小,匍匐前進,爬到樹叢邊,挑了最粗的一棵樹,藏身在後,那姿勢就像埋伏的獵人。

那隊人馬沒有發現他,至少是沒有注意他,就走了過去。而埋伏者卻似乎貪婪地緊盯著他們。

戈蘭弗洛心想:“我正好這時出現在路上,阻止了這次犯罪行動,這真是天意。但願上天更賜旨意讓我吃一頓飯就好了。”

人馬過後,窺視者回到那間屋子裡。

戈蘭弗洛說道:“好!這下我可以從中得利,如願以償,除非我估計錯了。窺視者不願意被人看見,我獨家佔有這個秘密,難道還不值幾個錢嗎?我來開個價吧6”

戈蘭弗洛毫不遲疑地走向那座房子,但是越靠近,他的腦海裡越浮現出那個有軍人氣慨的騎士,身邊佩著拍打著腿肚的長劍,盯著馬隊走過時目光咄咄逼人。他心想:

“我肯定估計錯了,這樣的人決不是膽小鬼。”

走到門口,戈蘭弗洛完全說服了自己。這會兒,他不搔鼻子了,而是急得抓耳撓腮。

忽然,他眉開眼笑,計上心來。

他嚷嚷著:“有辦法了。”

修士素來懶得動腦筋,能想出這麼個主意,真是進步不少,連他自個兒都感到驚訝。俗話說得好:“情急智生”嘛。

他重複說道:“有辦法了,這個辦法比較巧妙。我跟他說:先生,每人都有自己的計劃、願望和希望,我將為您的計劃實現而祝福,請行行好,給些錢吧!假如他居心不良——這一點我十拿九穩,那他更加需要有人為他祝福。為此,他會施捨給我,而我呢,一遇到神父,馬上把這個情況請教他:如果我對此人的計劃抱有懷疑,並且此計劃內容我完全不知道,我是否還要為此計劃祈禱?我照他吩咐的辦。這樣,一切責任歸神父,我樂得一身輕。如果我碰不到神父?也好,沒把握,我就不做。先拿這個有壞心眼的人的施捨吃頓飯。”

照此決定,戈蘭弗洛閃到牆邊,伺機行動。

五分鐘過後,屋門開了,那人牽著馬出來。

戈蘭弗洛走近他。

他說:“先生,我念五遍《天主經》、五遍《聖母經》來祝您的計劃成功,如果這樣能使您感到愉快……”

那人轉過頭來,驚叫起來:

“戈蘭弗洛!”

戈蘭弗洛大吃一驚,叫道:“希科先生!”

希科問道:“夥計,你這樣打扮是要到什麼鬼地方去?”

“我也不知道。您呢?”

希科說道:“我不像你,我知道我要去哪兒,我一直向前走。”

“很遠嗎?”

“走到哪兒算哪兒。你呢,夥計,既然你不願意告訴我你為啥待在這兒,我可懷疑到一件事。”

“什麼事?”

“你在監視我。”

“天主耶穌!我在監視您?上天保佑!我只不過看見您罷了。”

“你瞧見什麼了?”

“看見您守候過路的騾子。”

“你瘋了!”

“可你在這堆石頭後面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們。”

“聽著,戈蘭弗洛,我想在城外蓋一所房子,這堆石子是我的,我剛才是看它質量如何。”

修士說道:“噢,是這麼回事、我弄錯了。”其實他一點也不信希科的話。

“可您自己到城外來幹什麼?”

戈蘭弗洛長嘆一聲說道:“唉,希科先生,我被充軍到外省去了。”

希科疑惑不解:“嗯?”

“我是說,我被放逐了。”

戈蘭弗洛挺了挺道袍下面的粗短身子,搖頭晃腦,目光悽切急迫,彷彿遭了大難便理所當然地有權向同伴乞求憐憫的人一樣。

他繼續說:“我的同伴們把我趕出來了,我被逐出教會,開除出教了。”

“唔!怎麼回事?”

修士用手按著胸脯說道:“您聽著,希科先生,隨便您相信不相信,我發誓,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你是不是昨晚上逛窯子被撞見了,夥計?”

戈蘭弗洛說道:“這個玩笑太過分了,昨晚我做什麼,您還不清楚?”

希科接過話頭:“就是說,我知道您昨晚八點到十點在幹什麼,可是十點到凌晨三點我可不知道了。”

“什麼!從十點到凌晨三點?”

“當然,十點鐘您出去了。”

戈蘭弗洛雙目圓瞪,盯著這位加斯科尼人,說道:“是我嗎?”

“你肯定出去了,我還問你去哪兒呢?”

“您問過我去哪兒?”

“對。”

“那我怎麼回答的?”

“你說要去演講。”

戈蘭弗洛亂了方寸,自信自語道:“一點不假。”

“當然!千真萬確,您還跟我講了一段,您的演講真長。”

“分三個部分,這是按照亞里士多德的分段法。”

“演講裡甚至還有些可怕的話是攻擊國王亨利三世的。”

戈蘭弗洛應道:“是嗎?”

“那些話真厲害,人家就是把你當作搗亂分子抓起來也不過分。”

“希科先生,您提醒了我,我跟您說話那會兒是清醒的嗎?”

“我跟你說,夥計,你當時模樣很古怪,尤其使我害怕的是,你目光呆滯,似醒非醒,好像在夢裡說話。”

戈蘭弗洛說道:“不管您怎麼說,我敢肯定,今天早晨,我是在豐盛飯店裡睡醒的。”

“啊!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什麼!怪就怪在您說我十點鐘離開了豐盛飯店?”

“當然囉。不過你早晨三點鐘又回到了飯店。證據確鑿,你出去時忘了關門,把我凍壞了。”

戈蘭弗洛說道:“我也想起來了,我也很冷。”

希科接著說:“你瞧,不是這樣嗎?”

“如果您跟我說的都是真話……”

“怎麼?如果都是真話?夥計,這是事實,不信去問問博諾梅老闆。”

“問博諾梅老闆?”

“當然囉,是他給你開門的,我還要告訴你,你回來的時候得意揚揚,我當時說:‘呸!夥計,人不應該驕傲,尤其是一個修士。’”

“我驕傲什麼呢?”

加斯科尼人邊說邊舉起了帽子:“驕傲你的演講獲得成功,吉茲公爵、紅衣主教和馬廷先生都恭維你。上帝保佑!”

戈蘭弗洛說道:“這樣一來,我一切都明白了。”

“你真幸福。你承認你參加了那個大會嗎?見鬼!您是怎麼稱呼它來著?讓我想一想。對,神聖聯盟大會。”

戈蘭弗洛耷拉下腦袋,呻吟了一聲,說道:

“我得了夢遊症,我早料到了。”

希科問道:“夢遊症是什麼意思?”

修土答道:“這就是說,希科先生,在我身上,肉體從屬於精神,所以,當我入睡時,我的精神並沒睡,它指揮肉體,而處於睡眠狀態的肉體不得不服從它。”

希科說道:“啊!夥計,這真是中了什麼魔法;如果你真是這樣,那麼實話告訴我,一個人居然能在夢中走路,指手劃腳,甚至做攻擊國王的演講?見鬼!真是荒唐!去你的吧!魔鬼……,你滾吧!魔鬼!”[注]

希科策馬向旁邊走了幾步。

戈蘭弗洛說道:“這麼說,您也要拋棄我嗎,希科先生?‘您也在其中嗎,布律勞斯[注]?’啊!我怎麼也沒想到您會這樣。”

修上絕望透頂,說話也帶著哭腔。

希科看見修士越是剋制自己,越顯得可憐,不禁動了惻隱之心。

希科說道:“喂,你剛才跟我說什麼?”

“什麼時候?”

“就是剛才。”

“唉!我也不清楚,我都快瘋了。我頭腦發脹,肚皮空空;指點指點我吧!希科先生。”

“你說要去旅行?”

“對,我跟您說過尊敬的院長曾勸我去旅行。”

希科問道:“上哪兒去?”

修士答道:“隨便我。”

“那你去嗎?”

戈蘭弗洛雙手伸向天空,說道:“我不知道。聽天由命吧!希科先生,借我兩個埃居,幫我去旅行吧!”

希科說道:“我可以幫更大的忙。”

“啊!那您想做什麼呢?”

“我剛才也說過我在旅行。”

“對了,您說過。”

“好吧!我帶你一塊走。”

戈蘭弗洛懷疑地瞅著加斯科尼人,露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

“不過,你得聽話,這樣我就允許你違反教規。你看如何?”

修士說道:“我當然同意。我當然同意!……但是,我們有錢去旅行嗎?”

希科從領口裡掏出一個裝得圓滾滾的大錢袋:“瞧。”

戈蘭弗洛高興地跳起來,問道:

“有多少?”

“一百五十皮斯托爾。”

“我們上哪兒?”

“你走著瞧吧!夥計。”

“什麼時候吃中飯?”

“馬上就吃。”

戈蘭弗洛焦慮地問道:“可是,我騎什麼呢?”

“總不能騎我的馬,蠢牛,你要把它壓死的。”

戈蘭弗洛沮喪地說道:“那怎麼辦呢?”

“這再簡單不過了。你的肚皮就像西勒諾斯[注]而且也是個酒鬼,為了使你有異曲同工之妙,我也給你買一頭毛驢。”

“您真是我的國王,希科先生,您真是我的太陽。替我買一頭壯驢吧……您真是我的天主。現在,我們上哪兒去吃飯呢?”

“見鬼!近在眼前,你瞧瞧這門上面寫著什麼,會念就唸念。”

的確,他們眼前正是一家客棧,戈蘭弗洛順著希科手指的方向,念道:

“這裡供應:火腿、雞蛋、鰻魚糜和白酒。”

看到這個,戈蘭弗洛臉上的變化難以形容:他喜笑顏開,眼睛睜得溜圓,咧開嘴,露出兩排飢餓的白牙。最後,他雙臂伸向空中,歡天喜地地致謝天主,有節奏地擺動著肥大的身體,唱起歌來,以表達他心中的狂喜。那歌詞是:

放鬆了的驢兒

豎起耳,

打開了瓶的酒

往外流;

在葡萄架下的人

最風涼。

出了牢籠的修士

最自由。

希科嚷起來:“唱得好,別耽誤時間,你快去吃吧!親愛的修士,我叫人來招待你,再去買一頭驢。”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4:57

二十八 戈蘭弗洛修士騎著名叫巴汝奇[注]的毛驢旅行,途中得知許多聞所未聞之事

希科也是個善飲好吃的人,儘管他是個小丑,或者自誇是個小丑,平時,他的胃口決不在修士之下。這會兒,他不吃也不喝,是因為他在離開豐盛飯店之前,已飽餐了一頓。

而且,俗話說:偉大的激情使人廢寢忘食。希科此刻正是這樣。

他把戈蘭弗洛修士安置在小屋的一張飯桌旁,然後,侍者按順序送上來火腿、雞蛋和酒,修士以他慣有的迅速和連續作戰把食物填進肚裡。

其間,希科到附近去買他的夥伴需要的驢子,他在索鎮的農民那裡,放棄了一頭牛和一匹馬,挑中了一頭性子溫和的驢子,這正是戈蘭弗洛的意中之物;這頭驢剛滿四歲,毛皮近棕色,壯實的身子,四條細長腿。當時,這樣一頭驢值二十利弗爾。希科付了二十二利弗爾,賣主感激不盡。

希科帶著戰利品歸來,牽著驢子一直進到屋裡,戈蘭弗洛剛吃完半盆鰻魚糜,喝空三瓶酒,看見毛驢,激動萬分,加之藉著酒意,心中充滿幹般柔情,跳上去摟住牲口的脖子,左親右吻,還塞給它一塊長麵包,那牲口愜意地叫起來。

戈蘭弗洛嚷道:“噢!噢!這牲口有一副好嗓子,我們有時可以一齊唱歌。謝謝,老朋友希科,謝謝。”

於是,他當即命名牲口叫巴汝奇。

希科掃了一眼飯桌,看出:用不著任何強制手段,他可以讓他的同伴適可而止了。因此,他開始發話,那聲音讓戈蘭弗洛聽了不得不服從。

“喂,夥計,上路吧!到了默倫,我們再吃點心。”

希科的口氣非常專橫,但他巧妙地強制命令中加上一個誘人的許諾,所以戈蘭弗洛沒有任何意見,也跟著說:

“到默倫去!到默倫去!”

於是,戈蘭弗洛馬上站在一把椅子上,爬上了驢背。驢身上簡單地鋪了塊皮墊,掛了兩條皮帶作鐙子。修士腳踏皮帶,右手抓住韁繩,左手握拳叉腰,騎出客棧,那架勢真有點像希科說的西勒諾斯神。

希科是個老練的騎士,他平穩地騎上馬。兩人立刻一路小跑,騎向默倫。

他們一口氣騎了十六公里路,才停下來。修士曬著暖洋洋的太陽,躲在草地上睡大覺。希科算了一下路程,發覺全程四百八十公里,每天走四十公里,得十二天。

巴汝奇在啃著一簇青草。

一個修士和一頭毛驢的力量結合起來,每天行四十公里,就差不多了。

希科搖了搖頭。

他看了看戈蘭弗洛,修士睡在溝沿上,宛如睡在最柔軟的鴨絨被子,他自言自語:“這不行,如果他想跟著我,每天至少得趕六十公里。”

戈蘭弗洛修士近來一直命途多舛,看來又有一場惡夢在等著他了。

希科用胳膊肘推他,想推醒他說出自己的意見。

戈蘭弗洛睜開眼睛,問道:

“我們到默倫了嗎?我都餓了。”

希科說道:“沒有,夥計,還未到,我正為了這一點把你叫醒的,我們得趕緊到默倫。我們走得太慢了,見鬼!我們太慢了。”

“嗨!親愛的希科先生,走得慢點兒就惹您生氣了嗎?生活之路朝高處走,因為它通向天國,向上走非常累人。再說,誰也沒有催我們。我們在路上多花點時間,就可以多待在一塊兒。我不是為了傳播教義,而您不是為了消遣才旅行的嗎?得!我們走慢點兒,教義就傳播得更好,您也能盡情玩樂一番。比如,依我之見,咱們在默倫多呆幾天,嚐嚐人們交口稱讚的鰻魚糜,我要認真仔細地把默倫的鰻魚糜和其他地方的作個比較。您看怎麼樣,希科先生?”

希科接著說:“我的意思正相反,儘快趕路,不在默倫吃點心了,到蒙特羅再吃晚飯,補回耽擱的時間。”

戈蘭弗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怔怔地看著同伴。

希科說道:“走吧!上路!上路!”

修士正頭枕著手,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聽到這話,哼哼卿卿地勉強坐了起來。

希科繼續說:“另外,如果您想拖在後面,隨心所欲地旅行,那麼,夥計,你自個兒走吧!”

戈蘭弗洛忙說:“別丟下我,”他剛剛意想不到地擺脫了孤獨,這會兒還有點後怕呢:“別這樣,我跟您走,希科先生,我太愛您了,一步也離不開您。”

“那麼好吧!上馬,夥計,上馬。”

戈蘭弗洛把驢率到一塊界碑旁,費力地爬了上去,這次,他不是騎著,而是像婦人似的側坐在驢背上。他聲稱這樣談話更方便,其實他已料到騎速要加倍,這樣坐著,他就有兩個支撐點:鬃毛和尾巴。

希科策馬奔跑,驢兒叫著,尾隨在後。

一開始可把戈蘭弗洛修士折騰得夠嗆,幸而他坐的位子不錯,掌握重心還容易點兒。

希科不時地立起來向路面張望,看不見地平線上他跟蹤的人,就加速奔馳。

戈蘭弗洛起先擔心從驢背上掉下來,無暇過問希科的搜索和焦慮。但是,他一平靜下來,像游泳的人學會了換氣那樣,便注意到希科一直在重複剛才的舉動,他問道:

“唉!您到底在找什麼?親愛的希科先生。”

希科回了他一句:“沒什麼,我看看咱們去哪兒?”

“可我記得我們是去默倫;您親口說的,您起先還說……”

希科邊說邊刺了一下馬。“咱們不去了,夥計,不去默倫了。”

修士叫了起來:“怎麼!不去了!那幹啥還跑啊!”

加斯科尼人邊說邊策馬奔馳。“快跑!快跑!”

巴汝奇學著樣兒,奔跑起來,但它撒瘋撒野,可苦了它的騎手。

戈蘭弗洛越發氣喘吁吁。他稍微緩了口氣,便叫起來:

“您倒是說說,希科先生,您把這叫做有趣的旅行嗎?我可是一丁點兒也不樂。”

希科的回答是:“前進!前進!”

“可是坡道太陡了。”

“好騎手專向高處奔。”

“對,但我並不想做一個好騎手。”

“那麼,你待在後面吧!”

戈蘭弗洛喊了起來:“不成,見鬼!無論如何不能甩下我。”

“好吧!那就照我說的快走,朝前奔。”

希科把馬趕得更快了。

戈蘭弗洛嚷著:“巴汝奇受不了了,巴汝奇走不動了。”

希科應道:“好吧!再見!夥計。”

戈蘭弗洛真想照原話回敬他一句;他從心底裡詛罵這匹馬,和這個騎在馬上反覆無常的傢伙,但他一想起希科口袋裡的錢包,便只好忍氣吞聲,用腳狠踢驢的脅部,迫使它重又奔跑起來。

修士可憐巴巴地叫道:“我要累死可憐的巴汝奇,我真要累死它。”他想一下子把希科的注意力吸引過來,因為希科對他無動於衷,便想利用驢子來影響希科。

希科答道:“好吧!累死它,夥計,累死它嗎?累死它,咱們再買頭騾子。”戈蘭弗洛心目中這麼嚴重的問題,絲毫也未能減慢希科前進的速度。

驢兒似乎聽懂了這幾句威嚇的話,離開大道,跑到側面一條狹窄的小路上。這條路,戈蘭弗洛決無膽量在上面步行。

修士喊起來:“快來人啊!快來人啊!我要滾到河裡去了。”

希科說道:“毫無危險,如果你掉進河裡,我保證你遊得輕鬆自如。”

戈蘭弗洛自言自語:“噢!我非淹死不可。想想我落到這一步,就是因為我得了夢遊症,多可悲啊!”

修士仰望蒼天,眼光裡彷彿要說:

“主啊!主!我犯了什麼罪,您要用這種病折磨我啊!”

這時,奔上坡頂的希科突然勒住馬,時間太急,動作太猛,那牲口毫無提防,後腿打彎,臀部差點碰到地上。

戈蘭弗洛的騎術可不比希科強,再說,他沒有籠頭,只抓住一根韁繩,可想而知,他當然剎不住,一個勁兒地朝前跑。

希科嚷道:“站住,蠢貨!站住。”

那驢兒以為是要它快跑,打定主意拼命跑,驢兒發起犟來是非常執拗的。

希科嚷道:“你再不停下來,我發誓要開槍了。”

戈蘭弗洛暗想:“這傢伙中了什麼邪了!是挨瘋狗咬了嗎?”

希科的叫喊越來越嚴厲,修士好像已經聽到子彈在頭頂呼嘯,於是,他利用側坐的便利,從驢背上滑落下來。他勇敢地跌落在地上,雙手拉住韁繩,驢兒把他拖了幾步,終於停了下來。

戈蘭弗洛回頭看希科的臉,以為他一定會對自己這一精彩舉動大為滿意。

希科卻藏在一塊岩石後面,繼續打手勢,威嚇著。

戈蘭弗洛立刻明白這事蹊蹺,他向前望去,發現五百步遠的地方,有三人騎著騾子,慢慢走著。

他一眼就認出他們正是今天早晨從博爾德爾城門走出來,希科躲在樹後,緊緊盯著的那三個人。

希科動也不動地藏在石後,等那三人看不見了,才走到同伴身邊,戈蘭弗洛還坐在地上,雙手抓住韁繩。

戈蘭弗洛不耐煩了,說道:“請解釋一下,親愛的希科先生,這是搞的什麼名堂:剛才沒命地跑,這會兒又突然停在原地不動了。”

希科說道:“老朋友,我想看看這頭驢是不是良種,我有沒有白丟了那二十二個利弗爾;經過這番考驗,我再滿意不過了。”

不用說,修士根本不信這話,而且預備追問幾句,但是他的懶惰習性又發作起來了,悄悄地在他的耳邊叫他千萬不要爭辯。

於是他毫不掩飾他的惡劣情緒,勉強應道:

“不管怎樣,我累壞了,而且餓得發慌。”

希科高興地拍著修士的肩膀,接過話頭說道:“這沒有什麼關係,我也又累又餓,一遇到旅館,我們就……”

戈蘭弗洛很難再相信加斯科尼人說的話了,他問道:“就什麼?”

希科說道:“我們就要一份烤肉,一兩盆燴雞塊,一瓶地窖裡的上等好酒。”

戈蘭弗洛說道:“真的?這一回不會變了嗎?”

“我向您保證,夥計。”

修士從地上爬起來說道:“好吧!我們趕緊去找這間幸運的旅館吧!過來,巴汝奇,你可以有糖吃了。”

驢兒高興得叫起來。

希科翻身上馬,戈蘭弗洛牽著驢兒,跟在後面。

戈蘭弗洛滿心盼望的客棧很快出現了,它正座落在科爾貝和默倫之間。戈蘭弗洛從遠處欣賞著客棧誘人食慾的外觀,不料,叫他大為驚異的,是希科叫他重新騎上驢子,從左邊繞到旅館後面去。修士已不像先前那麼木訥了,他馬上就心領神會,他只掃一眼,就看見那三頭騾子已停在客棧門前,希科看樣子是跟蹤著騾子主人而來的。

戈蘭弗洛心想:“看樣子我們的旅途安排和吃飯時間,都要隨這幾個討厭的傢伙而定了,真喪氣。”

他長嘆了一聲。

巴汝奇也看出人們放著近道不走,卻讓它繞遠路,它猛地停下來,四蹄僵直,彷彿要在這裡的地下生根似的。

戈蘭弗洛可憐巴巴地說:“您瞧,是驢兒不肯走了。”

希科說:“啊!不肯走了?等一等!”

他走到一排山茱萸樹籬笆前,砍了一根五尺來長,拇指粗細,又硬又韌的小棍。

巴汝奇不是那種對周圍發生的事兒漠不關心,因而事不臨頭便渾然不知的牲畜。它注視著希科的一舉一動,大概也感到此人不可怠慢,因此它一旦看出希科的意圖,便放開步子走起來。

修士向希科嚷道:“它走了!它走了!”

希科說道:“不管怎樣,同一個修士和一頭驢子結伴旅行,有一根棍子決不多餘。”

加斯科尼人繼續把小棍砍了下來。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4:58

二十九 戈蘭弗洛修士棄驢換騾,又以騾易馬

然而,戈蘭弗洛的苦難總算熬到了頭,至少今天是如此。他們兜了一圈,又回到大路上,下榻在距離那家客棧不到三公里遠的另一家客棧。希科要了一間臨街的客房,吩咐開飯,並要求把晚飯送到房間裡來。可以看出,希科的心事不在吃飯上,他勉強吃著,豎著耳朵,睜大眼睛,注意窗外的動靜。一直到十點,他的緊張神情才放鬆下來,因為他什麼也沒發現,沒聽到任何動靜。他離開窗口,叫人給馬和驢喂足雙份飼料,準備好明天天一亮就動身。

戈蘭弗洛修士經過一小時的酒足飯飽之後,似乎已經入睡,實則還在回味剛才那頓美酒佳餚的樂趣,聽到希科的話,他嘆了口氣,問道:

“天一亮就動身?”

希科說道:“啊!見鬼,你應該習慣於在這時候起床的吧!”

戈蘭弗洛問道:“為什麼?”

“你們不是要念早課嗎?”

修士答道:“院長讓我免了。”

希科聳了聳肩,真想罵一句:“一群懶漢,”但話到嘴邊還是嚥下去了。

戈蘭弗洛說道:“是啊,懶漢,一點不錯。懶漢又怎麼樣?”

加斯科尼人教訓他說:“人活著就應該工作。”

修士辯道:“修士除外,修士活著就該享受休息。”

這個理由似乎感動了希科,戈蘭弗洛頗為得意,他神氣十足地離開桌子,上床睡覺了。希科也許怕修士捅出什麼亂子,讓人把他的床安置在自己屋裡。

果然,第二天天一亮,假如戈蘭弗洛不是睡得那麼死,他便能看見希科翻身下床,走到窗邊,隱身在窗簾後,監視屋外的動靜。

不一會兒,儘管有窗簾掩護,希科還是驀地退後一步,如果戈蘭弗洛此刻不是繼續酣睡而是醒了的話,他便能聽見街上傳來三匹騾子清脆的蹄聲。

希科立刻走到戈蘭弗洛床邊,搖他的胳膊,硬把他搖醒。

戈蘭弗洛嘟噥著:“怎麼一刻也不讓我安生呢?”他一覺睡了十個鐘頭。

希科說道:“注意,注意,馬上穿衣出發。”

修士問道:“早飯呢?”

“早飯在蒙特羅的路上。”

修士毫無地理常識,問道:“蒙特羅是什麼地方?”

加斯科尼人說道:“蒙特羅就是我們待會兒去吃飯的城市,你滿意了嗎?”

戈蘭弗洛簡單地答道:“滿意了。”

加斯科尼人說道:“那好,夥計,我下樓去付店錢和牲口飼料錢,五分鐘後,如果你還沒有準備好,我就自個兒走了。”

一個修士的梳洗用不了多長時間,儘管如此,他還是花了六分鐘才來到客棧門前,他看見希科像個瑞士人那麼守時,已經先動身了。

修士騎上巴汝奇,這頭驢子夜來吃了希科吩咐的雙份草料,這會兒精神十足,不用鞭打,便奔跑起來,很快就帶著修士追上了加斯科尼人。

希科站在馬鐙上,身子挺得筆直。

戈蘭弗洛也踩著鐙子立起來,遠遠地看見三個騎騾人正翻過一座小山崗。

修士嘆了口氣,想到自己的命運竟受別人左右,真是太可悲了。

希科這一回沒有食言,他們在蒙特羅吃了早飯。

這一天情況和前一天一樣,第二天的經過也基本沒有變化。這裡不將詳細情況再作贅述。戈蘭弗洛多少已經適應了這種奔波不定的生活。天快黑時,他發現希科的臉漸漸陰沉下來,因為,從中午起,他就沒有發現那三個人的蹤影。希科悶悶不樂地吃了晚飯,一夜未睡踏實。

戈蘭弗洛獨吞了兩份酒菜,哼著他最喜歡的曲子。希科卻一直無動於衷。

第二天天剛亮,希科就推醒了戈蘭弗洛。修士穿戴好,馬上就出發了。一上路,他們的馬就從小跑而變為飛奔起來。

但是,他們白費力氣,仍然沒有發現三匹騾子。

將近中午時,兩匹牲口都已跑得精疲力竭。

到了新城——國王橋,希科徑直走到徵收叉蹄牲口過橋稅的收稅處,打聽道:

“請問今天早晨有沒有三人騎騾子從這裡過?”

徵稅人答道:“今天早晨沒有,老爺,昨天恰巧有三人從這裡過。”

“昨天?”

“對,昨晚七點。”

“您注意他們了嗎?”

“當然囉!就跟注意其他旅客一樣。”

“那麼請問您還記得他們的模樣嗎?”

“好像是一個主人和兩個僕人。”

希科給了徵稅人一個埃居,說道:“正是他們。”

然後,他又自言自語:

“昨晚七點,媽的!我整整落後了十二小時。加把勁,追上去!”

修士說道:“您聽我說,希科先生,我倒是還有勁,可巴汝奇已經不行了。”

的確,這可憐的畜牲兩天來奔跑過度,這會兒腿兒打顫,而且把它的可憐身軀的晃動,傳染給戈蘭弗洛了。

戈蘭弗洛又說:“您瞧您的馬成什麼樣兒了!”

確實,這匹高貴的駿馬,由於排命地奔跑,眼下已經口吐白沫,鼻孔噴著熱氣,兩眼紅得像要冒血。

希科迅速察看了兩匹牲口,似乎贊同了同伴的意見。

戈蘭弗洛舒了口氣,忽聽希科說:

“募捐修士,這次可得下大決心了。”

戈蘭弗洛還不知道希科到底要說什麼,就變了臉色,嚷起來:“可我們不是早就下決心了嗎?”

希科說道:“我們得分手了,俗話說:擒牛先擒角。我們先從難處著手。”

戈蘭弗洛說道:“得了!老是開玩笑,幹嘛要分手?”

“你走得太慢了,夥計。”

戈蘭弗洛叫道:“天地良心!我走得像風一般快,今天一上午我們馬不停蹄地奔了五小時。”

“這還差得遠呢? ”

“那我們走吧!走得快,到得早,我想咱們最終總能走到目的地的。”

“可我的馬和你的驢都跑不動了。”

“那怎麼辦?”

“我們把它們留在這兒,回頭路過時再來取。”

“那咱倆怎麼辦?您打算步行嗎?”

“我們騎騾子。”

“哪去弄騾子?”

“買唄。”

戈蘭弗洛嘆了口氣說道:“好吧!又要破費了。”

“這樣行嗎?”

“就這樣,去買騾子。”

“太好了!夥計,你老練多了;去告訴店老闆照看好我的馬貝亞爾和你的巴汝奇,我去買騾子。”

戈蘭弗洛認真地完成了希科交給他的任務,通過四天的朝夕相處,他對巴汝奇已經非常熟悉,他重視的並不是它的優點,而是它的缺點,他發覺這驢兒的三個突出的缺點,和自己的完全一樣:即懶惰、放蕩和貪吃。這一點頗使他動心,他依依不捨地離開了驢兒。不過,戈蘭弗洛除了懶、饞和放蕩外,最大的短處是自私,他情願離開巴汝奇也不願離開希科,因為我們知道,希科的口袋裡有錢哪。

希科帶著兩匹騾子回來了,這一天他們又騎騾趕了八十公里。天將黑時,希科在一個馬蹄鐵匠門前,發現了那三匹騾子,他又驚又喜。

他終於舒了口氣,說了一聲:“啊!”

而修士卻嘆了口氣:“唉!”

但加斯科尼人訓練有素的眼睛馬上發現騾背上沒有較具,旁邊也沒有那一主二僕。騾子已卸下鞍具,那三人卻已不知去向。

而且,牲口旁邊圍了一群人,他們打量著騾子,像是在估價。其中一人是馬販子,另一個是馬蹄鐵匠,還有兩個是方濟各會修士。他們把騾子拉過來轉過去,查看著它們的牙齒、蹄子和耳朵,總而言之,他們是在檢驗騾子。

希科渾身一震,對戈蘭弗洛說道:

“你去找那兩個方濟各會修士,把他們拉到一邊問間,我想你們修士之間好說話。你要巧妙地弄清楚這騾子的賣主、賣價和騾子主人的去向。然後回來把這一切都告訴我。”

戈蘭弗洛為希科捏了把汗,忙騎著騾子奔了過去,不一會就回來了。

他說道:“事情是這樣,首先,您知道我們現在到了哪兒?”

希科說道:“見鬼了!當然是在去里昂的途中,這是我必須弄清楚的唯一的事。”

“不上這一件吧!至少您囑咐我查問的事總該弄清楚吧!比如那三個騎騾人的下落。”

“你知道就快說吧!”

“那個貴族模樣的人……”

“說下去。”

“那個貴族模樣的人從這裡取道去了阿維尼翁,這條路看樣子是近路,要經過希農城堡和普里瓦。”

“他獨自一人?”

“什麼?”

“我問他是不是一個人走這條路的?”

“不,他帶了個僕人。”

“那另一個僕人呢?”

“他繼續趕道。”

“去里昂?”

“對。”

希科接過話頭,像是自言自語地說:“太好了!為什麼這個貴族要去阿維尼翁?我本以為他要去羅馬。不過,問你也不會知道。”

戈蘭弗洛答道:“不對,我知道,啊!這出乎您的意料吧!”

“怎麼,你知道?”

“當然,教皇格里哥利十三世陛下派了一位全權特使去了阿維尼翁,那位貴族就是為著這個而去的。”

希科說道:“好,我明白了……那麼,三匹騾子呢?”

“騾子累壞了,他們把牲口賣給了一個馬販子,那馬販子又想轉賣給方濟各會修士。”

“賣價多少?”

“每匹十五皮斯托爾。”

“那他們怎麼繼續趕路?”

“他們又買了馬。”

“向誰買的?”

“向一個在此地負責補充軍馬的德籍僱傭騎兵上尉。”

希科嚷道:“真該死,夥計,原來你是個不可多得的能人,我到今天才看出來。”

戈蘭弗洛得意揚揚,裝腔作勢。

希科接著說:“現在,你就再接再厲,把事情做到底。”

“做什麼?”

希科下了騾子,把韁繩扔到修士手上,說:

“把這兩匹騾子賣給那兩個方濟各會修士,每匹只賣十皮斯托爾;這樣他們肯定買你的。”

戈蘭弗洛說道:“他們保證買我的,否則我向他們院長告他們。”

“太妙了,夥計,你越來越老練了。”

戈蘭弗洛問道:“賣子騾子,怎麼繼續趕路呢?”

“騎馬。”

修士撓著耳朵叫道:“喔唷!”

希科說道:“像你這樣的好騎手,還怕什麼?”

戈蘭弗洛不加考慮地說道:“好吧!那我在哪兒和您碰頭?”

“在鎮裡的廣場上。”

“好吧!您在那兒等我。”

修士邁著堅定的步子走向方濟各會修士。希科抄近路,來到小鎮的中心廣場。

希科在廣場上的無畏公雞旅館找到了那位上尉,此人正在品嚐甘美的奧塞爾酒,這種酒,一般二流酒客常常分不清,把它當作勃艮第出產的酒。希科又從他那兒獲得消息,完全證實了戈蘭弗洛打聽到的情況。

不一會兒,希科就從上尉手裡買了兩匹馬,上尉當即把兩匹馬作為“途中死亡”登記在冊。這樣一來,兩匹馬只花了三十五皮斯托爾。

剩下的事是配鞍子和籠頭。希科正想邁開步,忽見修士從旁邊的一條小路走出來,頭上頂著兩副鞍子,手裡提著籠頭。

希科問道:“噢!夥計,這是怎麼回事?”

戈蘭弗洛答道:“這裡騾子的鞍和籠頭。”

希科喜笑顏開地問道:“你把它們留下來了,修士?”

修士說道:“當然囉!”

“騾子賣了嗎?”

“每匹十皮斯托爾。”

“他們付的錢呢?”

“在這兒呢? ”

戈蘭弗洛把裝滿各種錢幣的口袋拍得叮噹響。

希科叫道:“他媽的!夥計,你真了不起。”

戈蘭弗洛謙虛中帶著自負。說道:“這沒什麼了不起。”

希科說道:“走吧!”

修士說道:“啊!我口渴得很。”

“好吧!乘我去套馬鞍子,你去喝點兒酒,不過,別喝多了。”

“只喝一瓶。”

“去吧!”

戈蘭弗洛喝了兩瓶酒,回來時把剩下的錢交給希科。

希科本想把剩下的錢留給修士,但轉而一想,修士要是有了錢,就不服管了。

於是,他收好錢,騎上了馬,一點也沒讓修士看出他的猶豫。

修士也靠著騎兵上尉的扶持上了馬,上尉素來敬畏天主,他託著戈蘭弗洛的腳幫他上馬,作為國謝,戈蘭弗洛坐上馬後,為他祝了福。

希科策馬奔跑起來,說道:“好極了,他福分不淺啊!”

戈蘭弗洛彷彿看見晚餐就在前面,他策馬跟著希科。他的騎術也很有長進,眼下他不再一手抓鬃毛,一手拉尾巴,而是雙手抓住馬鞍前鞽,靠著這個支撐點,他奔跑的速度正合希科的心意。

而且他騎得比希科更歡,每次希科放慢速度,變換姿勢,他便叫著“烏拉”用快跑速度衝向前去,因為他不願意小跑。

功夫不負有心人。第二天晚上,在夏農附近,他們終於追上了始終扮成僕人的尼古拉·大衛律師。此後,他們一直跟蹤他,在離開巴黎的第八天傍晚,他們一起進了里昂城。

幾乎是與此同時,比西、聖呂克和他的妻子,沿著相反方向,到達了梅里朵爾城堡。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4:58

三十 希科和修士下榻“十字架天鵝旅館”,受到店主的特殊招待

扮成僕人的尼古拉·大衛律師,騎著馬走向泰羅廣場,住進廣場的頭等旅館,就是“十字架天鵝旅館”。

希科注視律師走進飯店,他又觀察了一會兒,確信律師已經找到客房,不會再出來。便問修士:

“我們住進‘十字架天鵝旅館’,你有意見嗎?”

修士回答說:“半點也沒有。”

“那你進去,訂一間僻靜點兒的客房,說你在等你兄弟到來。你就在大門口等我,我去城裡轉轉,天黑了才回來。你要像哨兵似的在門口等候我,在這期間,你要摸清店內結構情況,我回來時,你引我進屋,不要讓我碰到我不願見的人。懂嗎?”

戈蘭弗洛應道。“全明白了。”

“要挑一間寬敞、亮堂的客房,進出要方便,最好在剛才進去的那人隔壁,還要有靠街的窗戶,以便我看得見進出的人。無論如何不要說出我的名字。可以答應給廚師一大筆金錢。”

戈蘭弗洛果然乾得很出色。夜幕降臨時,他已訂好臥房。天齊黑以後,他去大門口,手把著手,領希科到那間事前商議好的房間。修士儘管天生愚蠢,但也具有一般教士的狡黠,他指給希科看這間房雖然同尼古拉·大衛的那間不在同一個樓梯的平台上,但卻緊挨著,中間只隔一道木板和石灰砌的牆,很容易打穿。

希科全神貫注地聽著,真可謂說者有意,聽者有心,一個滔滔不絕,一個心花怒放。

修士說畢,希科接著說:“你幹得不錯,應該重賞,今天晚餐請你喝塞雷斯酒。媽的!一定請你喝,否則我就不夠交情。”

戈蘭弗洛說道:“這種酒我還沒喝醉過;喝醉了一定很愜意。”

希科進了房間說:“我擔保,再過兩個鐘頭你就知道了。”

希科讓人去叫店老闆。

讀者也許會覺得故事的敘述者老是跟著他的主人公們,從東家旅館到西家旅館。他的回答是,這不該怪他,因為他的主人公們有的為了滿足他們情婦的意願,有的為了逃避國王的憤怒,不得不南來北往,東奔西走。而且,故事既不是發生在古代,古代由於人們親密無間,殷勤好客,旅行者可以不住客棧;也不是發生在現代,現代的客棧已經變成飲宴的處所。所以筆者不得不多多描寫這些小旅館,因為書中的一些重要場面都發生在這裡。再說,值得注意的是,當時,我們西方國家這種旅行者常來常往的歇腳之地,有三種形式:客棧、旅館和小酒店。請注意我們並沒有提到有許多舒服設備的浴室,這些浴室從羅馬皇帝傳給巴黎的國王,而且增設了從古代學來的許多世俗娛樂設備,在今天並沒有相類似的機構可以代替。

然而,國王亨利三世掌權的時候,這類浴室仍然被限制在首都的城牆之內。而外省就只有旅館、客棧和小酒店。

下面的故事就發生在旅館裡。

從店老闆的態度就能感到這是一個外省的旅店。希科派人來叫他時,店老闆讓希科耐心一點,等他和一個先到的客人談完話再說。

希科猜到這客人準是尼古拉·大衛律師。

希科自問:“他們會談些什麼呢?”

“您以為店老闆和您的那個人在搞什麼秘密勾當嗎?”

“當然囉!你看得很清楚,剛才我們進來時遇見的那個滿臉傲氣的人,準是店老闆……”

修士說道:“就是他。”

“他居然願意和一個穿僕人服裝的人談話。”

戈蘭弗洛說道:“啊!我看他已經換了衣服,穿上了律師制服。”

希科說道:“那就更加可以證明;店老闆和他是一夥的。”

戈蘭弗洛問道:“要不要我去叫老闆娘懺悔,用這個方法來探聽一下?”

希科說道:“不用了,我倒想叫你出去轉一圈。”

戈蘭弗洛說道:“啊!那晚飯呢?”

“你出去以後,我就讓人準備,這是一個埃居,讓你拿去開心一下吧!”

戈蘭弗洛感激地接過錢。

修士在旅行期間,常在黃昏時分外出走走,他喜歡這種散步,在巴黎的時候,他利用募捐之便,時常溜出修道院,在外面東遊西蕩。離開修道院以後,這種漫步對他來說就更寶貴了。現在,戈蘭弗洛渾身上下吸著自由的空氣,修道院在他的記憶裡只是一座監獄了。

於是,他裝好錢,捲起袍子塞在腰上,走了出去。

戈蘭弗洛剛出門,希科立刻拿一把螺旋鑽,在隔板牆齊眉的地方鑽了個洞孔。

這個洞孔有吹管那麼大小,但由於隔板太厚,希科不能清楚地看見房間的每一部分。不過,把耳朵貼在洞上,能相當清楚地聽到隔壁的談話聲。

然而,隔壁談活的人坐的位子,正好讓希科看得見正在交談的店老闆和尼古拉·大衛。

希科漏掉了幾句話,不過他所聽到的,足以證實大衛拚命炫耀自己對國王的忠心,甚至談到德·莫爾維利耶先生[注]交給他的使命。

他一面說著,店老闆恭恭敬敬地聽著,但表情漠然,不太搭腔。希科甚至發現,每一次老闆提到國王,他的目光和語調都帶著明顯的揶揄。

希科說道:“啊!這位老闆說不定是個聯盟盟員?見鬼!我很快就可以證實這一點。”

隔壁屋裡的談話沒什麼重要內容,希科就單等店老闆的來訪了。

門終於開了。

店老闆拿著便帽走進來,他還是一臉嘲弄人的表情,這神情剛才曾給希科很深的印象。

希科對他說道:“請坐,親愛的先生,先讓我把事情告訴你,然後我們再商量個解決的辦法。”

店老闆似乎並不樂意聽到這個開場白,他搖搖頭表示他想站著。

希科說道:“隨您的便,親愛的先生。”

店主作了個手勢,表示他坐不坐,無需誰的許可。

希科接著說道:“您看見我和一個修士在一起。”

店主答道:“對,先生。”

“小聲點!千萬別聲張……這位修士被放逐了。”

店主說道:“好呵!那他是個隱藏的胡格諾教徒嗎?”

希科作出一臉被冒犯的神情,厭惡地說:

“胡格諾教徒,誰說他是胡格諾教徒?他是我親戚,我親戚裡沒有胡格諾教徒。好吧!朋友,您說這樣荒謬的話要臉紅的。”

店主又說:“啊!先生,我看他也不是。”

“我的家族裡從沒有胡格諾教徒!大老闆。相反,這位修土是胡格諾派不共戴天的死敵,他就是因為反對胡格諾派,得罪了亨利三世陛下,您知道,國王是庇護胡格諾派的。”

看樣子,店主開始關注戈蘭弗洛的不幸遭遇。

他說道:“小聲點。”把一手指頭湊近嘴唇。

希科問道:“怎麼!小聲點,八成您這兒有國王的親信?”

店主點了點頭說:“我擔心隔壁的那位……”

希科接過話頭說:“被放逐的人處處都受到威脅,我們得趕緊離開這裡。”

“你們去哪兒?”

“我們有一個朋友是旅店老闆,名叫拉於裡埃爾,他給了我們兩三個地址。”

“拉於裡埃爾!你們認識拉於裡埃爾?”

“輕點!千萬別說出去,我們是在聖巴託羅繆節之夜結識他的。”

店主說道:“我看出你們是正經人,我也認識拉於裡埃爾,當初我買下這個旅館的時候,為了證明我們的友誼,曾想用他的招牌:吉星旅店。但是,這個旅館已經以‘十字架天鵝旅館’而聞名,我擔心換了招牌會賠本,就沒有改。唉,先生,您說您的親戚……

“他冒冒失失地去作反對胡格諾派的演講,取得了巨大成功,也暴露了他的思想狀況。十分虔誠的陛下因此大為惱火,派人到處追捕他,要把他關起來。”

老闆聽了後用顯然十分關切的語調問道:“後來呢?”

希科說:“後來,我帶他逃出巴黎。”

“您做得對,可憐的好心人!”

“吉茲先生託我保護他。”

“是偉大的亨利·德·吉茲嗎?”

“就是聖人亨利。”

“您說得對,是聖人亨利。”

“但我擔心要發生內戰。”

店主說道:“既然您是德·吉茲先生的朋友,您準知道這個?”老闆用手打了個共濟會會員的暗號,這是聯盟盟員互相認識的表示。

在聖熱內維埃芙修道院裡過的那一夜,希科不單記住了這個暗號,而且知道如何回答,因為人們當他的面重復了無數次。於是他說:

“那麼您也應該知道這個囉?”他也打了個暗號。

店老闆見了,完全信任了希科,說道:“好,這兒就是您的家,我的屋子也是您的屋子,您把我當作朋友,我把您當兄弟,如果您手頭緊……”

希科從口袋裡掏出錢袋,那錢雖然動用過了,看上去依舊是鼓鼓囊囊,數目可觀。

看到這樣圓圓鼓鼓的一個錢袋總是使人開心的,即使對於一個想慷慨解囊而得知您不需要錢的大方人,也不例外。因為這樣他既得了名聲,又不必真的掏腰包。

店主說道:“好。”

希科又說:“為使您進一步寬心,我告訴您,我們旅行是為了傳播信仰,費用由神聖聯盟的司庫支付。請您給我們介紹一個安全的旅館。”

店主說道:“見鬼,我敢說你們在這兒比哪兒都安全。”

“但是,您剛才說起過一個住在隔壁的人。”

“是說過,不過我要他規規矩矩,他要是有一點間諜行為讓我看見,我貝努耶就讓他滾蛋。”

希科問道:“您的大名是貝努耶?”

“這是小名,先生,你們京城裡不一定知道,可外省的信徒都熟悉,我感到非常自豪。只要您說一句話,我就把他捧出去。”

希科說道:“何必這樣?就讓他待在這兒,讓敵人待在身邊更好,至少可以監視他們。”

貝努耶欽佩的說道:“您說得在理。”

加斯科尼人臉上掛著甜蜜的微笑,繼續說道:“可是,您有什麼憑據說這人是我們的敵人呢?我說我們的敵人,是因為咱們是兄弟。”

店主說道:“噢!當然啊,有憑據……”

“什麼?”

“他到這兒時一身僕人打扮,後來又換上律師制眼,但他化裝得並不像,我看見扔在椅子上的大衣下面露了一柄長劍的劍端。而且他跟我說起國王模樣兒不像別人的那樣,最後他還承認他負有德·莫爾維利耶先生的使命,您知道,此人是那個暴君的大臣。”

“我管那人叫希律王。”

“還叫他薩達那帕洛斯。”

“好極了!”

店主說道:“啊!我看咱們很投機呀。”

希科說:“當然!我就住下了。”

“我認為當然應該這樣。”

“不過一句話也別談到我親戚的事。”

“當然!”

“也別提到我。”

“您把我當成什麼人了?小聲點,有人來了。”

戈蘭弗洛出現在門口。

店主叫起來:“噢!就是他,可敬的人!”

說著他走近修士,打了個聯盟會員的暗號。

這一下使戈蘭弗洛驚恐不已。

希科說道:“修士,回他一個,他全知道了,他也是盟員。”

戈蘭弗洛說道:“他也是?是什麼?”

貝努耶壓低聲音說:“神聖聯盟的盟員。”

“您看都是自家人,您可以回他一個了,回吧!”

戈蘭弗洛打了個暗號,店老闆喜不自勝。

戈蘭弗洛很快岔開了話題:“不是說好給我塞雷斯酒嗎?”

“我酒窖有塞雷斯酒,馬拉加酒和阿利坎特酒,所有的酒都隨您喝,兄弟。”

戈蘭弗洛瞧瞧店主,看看希科,最後仰望天空,他還矇在鼓裡,不知發生了什麼事。顯然,以他修士的卑微地位,他認為自己遠不配得到這樣的福份。

戈蘭弗洛狂飲了三天:第一天喝塞雷斯酒,第二天喝馬拉加酒,第三天喝阿利坎特酒。不過,品評之下,他還是覺得勃艮第的酒最夠味,於是他又喝起尚貝丹酒。

整整四天,戈蘭弗洛品嚐著各種葡萄酒,希科卻足不出戶,日夜監視著尼古拉大衛律師。

店主見希科閉門不出,以為他害怕那個所謂保皇分子,因此他變著法子找那人的茬,想把他趕走。

但一直沒有奏效,至少外表上是如此。尼古拉。大衛已和彼埃爾·德·龔達約好在“十字架天鵝旅館”會面,他不願離開他的臨時住所,擔心和德·吉茲兄弟的使者碰不上頭。因此,當著店主的面,他對任何事情都無動於衷。事實上老闆一離開他的屋子,希科便從牆洞裡看見有趣的一幕,尼古拉·大衛獨自一人大發脾氣,暴跳如雷。

住進旅館的第二天,尼古拉大衛就發覺老闆對他不大友好,老闆離開屋子的時候,他忍不住在老闆背後揮了揮拳頭,漏出一句話:

“再過五六天,傻瓜,我就跟你算帳。”

希科深知其中奧妙,他斷定尼古拉·大衛在拿到教皇特使的覆信之前,決不會離開旅館。

儘管希科一再堅決反對,店老闆還是通知了尼古拉·大衛,他的房間要另派用場,因此到了第三天,也就是他住進旅館的第七天,他居然大病不起。

店老闆趁他還能走,一口咬定讓他搬走。律師請求延遲到明天,斷言過一天他的病肯定會好轉。可到了第二天,他的病卻加重了。

這一回,店主來向他的朋友報告這個消息。

他搓著手說道:“那個保皇分子、希律工的朋友要受海軍大元帥的檢閱了。咚鏘咚鏘咚咚鏘。”

“受海軍大元帥的檢閱”是聯盟會員的切口,意即到陰間去。

希科說道:“呵!您認為他要死了?”

“親愛的兄弟,他發著可怕的高燒,熱度嚇人,而且不斷升高,他在床上打滾,餓得像只狼,他要扼死我,還要打我的僕人,連醫生都束手無策。”

希科沉吟片刻,問道:

“您看見他了?”

“當然,我不是說過他要扼死我嗎?”

“他什麼樣子?”

“臉色蒼白,騷動不安,萎靡不振,著了魔似的叫喊。”

“喊些什麼?”

“保衛國王,有人要害他。”

“這混蛋!”

“無賴!他時不時還說,他在等一個從阿維尼翁來的人,死前一定要見到這個人。”

希科說道:“您看,啊!他提到阿維尼翁。”

“他每分鐘都提到。”

希科的口頭禪不禁脫口而出:“他媽的!”

店主又說道:“您說,他要是死了,多怪。”

希科說道:“是很怪,不過我不想他在阿維尼翁來人到達之前嚥氣。”

“這是為啥?他早點歸天,我們也早些省事。”

“對。可我不想恨人恨到要他的命和靈魂,而且那個從阿維尼翁來的人是來聽他懺悔的。”

“唉!他誰也不等,您看他是發燒發糊塗了,產生了幻覺。”

希科說道:“唔!誰知道呢?”

店主駁了他一句:“啊!您呀,您真是個天主教的老好人。”

“《聖經》上說要以德報怨嘛。”

店主心中讚歎不已,走了出去。

戈蘭弗洛倒是能把這些操心事置之度外,他眼看著發胖了,八天過後,通向他臥房的樓梯被他踩得吱吱響,樓梯扶手和牆壁也把他卡得緊緊的,一天晚上他不得不驚恐地告訴希科樓梯變窄了。而且,什麼大衛,神聖聯盟,宗教的可悲處境,他概不關心,他只是變著法兒地吃,把各種勃艮第的酒,同他要的各式美味佳餚調配起來吃。每回他進進出出,店老闆都甚為驚訝地說:

“真想不到這位口若懸河的演說家竟是位能吃會喝的胖伯!”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4:58

三十一 修士聽律師懺悔,律師逼修士招供

店主終於熬到了頭,至少看起來是這樣。他大笑著奔進希科的房間,鬧得希科半晌都沒弄明白為啥。

大慈大悲的店主叫道:“他快死了!他要嚥氣了,要歸天了。”

希科問道:“這就是讓你笑成這樣的事?”

“正是。因為這一手幹得真妙。”

“哪一手?”

“您別裝蒜了,我的老爺,這一手肯定是您搞的。”

“我?作弄一個病人?”

“是呀!”

“作弄他什麼?他發生了什麼事?”

“他出了什麼事!您知道阿維尼翁那人來了以後,他仍然叫喚個不停。”

“哦!那人已經來了嗎?”

“來了。”

“您瞧見他了?”

“天曉得!哪個人進來能躲過我的眼睛?”

“那他什麼樣子?”

“阿維尼翁來的人嗎?他又矮又瘦,紅臉膛。”

希科脫口而出:“正是他!”

“瞧,就是您把這個人派來的,既然您認識他。”

希科叫著站起身,捲了卷鬍鬚:“特使到了!他媽的!您就跟我說說經過吧!朋友。”

“這再簡單不過了。何況如果不是您搞的花招,還會有誰。一小時前,我正在把一隻兔子掛在百葉窗上,一個小個男人騎著一匹高頭大馬停在門前。他問我:

“‘尼古拉律師住在這兒嗎?’您知道這個下流的保皇黨分子不就是用這個名字登記的。

“我說:‘是這兒,先生。’

“‘那麼請您告訴他,從阿維尼翁來的人到了。’

“‘當然可以,先生。不過我得事先我告訴您一件事。’

“‘什麼事?’

“‘您稱為尼古拉律師的人已經快病死了。’

“‘那就請您快點去告訴他。’

“‘不過,您大概不知道他得了一種危險的熱病。’

“‘真的!那我就不得不請您多費點心了。’

“‘怎麼?您一定要見他嗎?’

“‘是的。’

“‘不怕傳染?’

“‘什麼都不怕,我對您說,我一定要見他。’

“小個男人發火了,口氣強硬,不容反駁。我只得把他帶到尼古拉的房裡。”

希科手指著隔壁那間屋說:“那麼他在那屋裡囉?”

“在屋裡。這是不是有點奇怪?”

希科說:“非常奇怪。”

“聽不到他的談話多遺憾。”

“是啊!”

“那情景一定很滑稽。”

“一定可笑透頂。您幹嘛不進去?”

“他把我支開了。”

“什麼藉口?”

“他說要懺悔。”

“幹嘛不在門外聽。”

店主說道:“啊!您說的有理。”他奔出屋子。

希科立刻跑到牆邊,湊近那個洞孔。

皮埃爾·德·龔迪坐在病人床邊,他們談話的聲音壓得非常低,希科什麼也聽不見。

再說,談話已近尾聲,即使他能聽到片言隻語,也沒有多少內容。過了五分鐘,德·龔迪先生起身告辭,走了出去。

希科奔到窗口。

一個僕人騎在一匹割去尾巴和耳朵的馬上,牽著店主剛才說起的那匹高頭大馬。不一會兒,吉茲兄弟的那位使者走出來,騎上馬,轉過街角,上了往巴黎去的大道。

希科說道:“該死!他要是把那份宗譜帶走就糟了。無論如何,我得追上他,哪怕要累死十匹馬。不行,律師們都狡猾誘頂,眼前這位尤甚,我懷疑……這是怎麼搞的!”他急得跺腳,大概是聯想到一個主意,又自問道:“這是怎麼搞的?戈蘭弗洛這傢伙哪裡去了?”

這時,店主回來了。

希科問道:“怎麼樣了?”

店主說:“他走了。”

“那個聽懺悔的人嗎?”

“他根本不是個懺悔神父。”

“那病人呢?”

“他們說完他說暈過去了。”

“您敢肯定他現在還在屋裡嗎?”

“那還用說,他大概只能被抬到墓地去了。”

“行,那悠趕快把我的兄弟找來。”

“他要是喝醉了呢?”

“甭管他醉不醉。”

“這麼急?”

“他來可以幫忙。”

貝努耶奔了出去,他是個熱心人。

希科這會兒心急如焚,猶豫不決,不知是追趕龔迪好,還是去找大衛好。如果律師的病真像店老闆說得那麼嚴重,那他很可能把宗譜託給德·龔迪先生帶走。希科心急火燎地在屋裡走來走去,拍著腦門,竭力想在紛雜的思緒中理出一點頭緒。

隔壁屋裡沒有一點動靜,希科只能透過洞孔看見遮著床幔的床的一角。

突然,樓梯上響起說話聲,希科一驚:是修士來了。

戈蘭弗洛被店主推揉著,踉踉蹌蹌地走上來,醉醺醺地哼著小調,店主用盡辦法也不能使他安靜下來。

美酒和憂愁,

在我腦海搏鬥,

它們打鬧不停,

就像一場風暴。

兩者中,

美酒力大無比,

很快驅散憂愁。

希科奔到門口,喝道:“別嚷嚷,醉鬼!”

戈蘭弗洛說:“醉鬼!喝了幾盅,就成了醉鬼!”

“得啦!你過來。您呢,貝努耶,您知道了。”

店老闆立刻心領神會,說道:“是的。”說完後三步兩腳跑下樓去。

希科把修士拉進屋裡,說道:“進來,我們嚴肅地談一談,你能行嗎?”

戈蘭弗洛說道:“當然!您開玩笑吧!我可是驢兒喝酒,一本正經。”

希科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說道:“本性難移!”

說完,他把戈蘭弗洛帶到一張椅子旁邊,修士興高采烈地“呀”了一聲,一屁股坐在上面。

希科走去關上門,又回到戈蘭弗洛身邊,面孔異常嚴肅,修士見了,明白事情嚴重,必須好好地聽。

修士問道:“喂,又有什麼事了?”這句話包含了希科讓他遭受的所有磨難。

希科非常嚴厲地說道:“你早忘記了自己的職責,成天吃吃喝喝,灌得爛醉,這期間,宗教已經不成體統,蠢貨!”

戈蘭弗洛睜圓眼睛,驚異地看著希科,問道:

“我?”

“就是你,瞧瞧你這副尊容,衣服扯破了,左眼圈發青,準是在路上打架了。”

“我!”戈蘭弗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希科從沒有這麼訓斥過他。

“除了你還有誰?瞧你腿上的泥,汙七八漕!是白灰泥,你準是在城外灌黃湯了。”

戈蘭弗洛說道:“我是去了。”

“不要臉!你還是個熱內維埃芙會的修士呢!你要是個方濟各會修士,那就更糟!”

戈蘭弗洛可憐巴巴地說:“希科,老朋友,我真是有罪!”

“你真該天打五雷轟!留神點,你再這樣下去,我就要扔掉你了。”

修士說:“希科,好朋友,您可不能把我撇下。”

“里昂也有警衛隊。”

修士結結巴巴地說道:“噢!親愛的保護人,饒了我吧!”那聲音不像是哭,倒像一頭公牛在叫。

希科繼續說:“呸!沒羞!你也不瞧瞧這是什麼時候,行為這樣放肆!我們的鄰居都快死了。”

戈蘭弗洛滿臉懊悔神情:“是嗎?”

“喂!我問你到底是不是基督徒?”

戈蘭弗洛叫著站起來:“我當然是基督徒!我向教皇起誓,我是基督徒,就是把我放在聖·洛朗[注]的烤架上,我也要這麼說。”

他舉起胳膊像要發誓的樣子,卻扯開嗓子引克高歌:

我是基督徒,

這是我唯一的財寶。

希科用手捂住他的嘴,說道:“夠啦!如果你是個基督徒,就不該讓你的兄弟不懺悔就死。”

戈蘭弗洛說:“對,我兄弟在哪兒?我給他作懺悔,能喝點水就好了,我渴死了。”

希科遞給他滿滿一罐水,他差不多全喝光了。

他把水罐放在桌上說道:“啊!我的孩子,我清醒一點了。”

希科說:“這太好了!”他決定乘他頭腦清醒,趕緊把事辦完。

修士接著說:“好朋友,現在可以說說我得給誰作懺悔?”

“我們那位不幸的鄰居就要死了。”

戈蘭弗洛說:“我們給他一品脫攙了蜜的酒。”

“我不反對,不過他眼下需要的不是世俗的救助而是拯救靈魂。你去看看他吧!”

修士膽怯地問:“那麼您認為我已經準備充分了嗎?希科先生。”

“我從沒見過你像現在這麼充滿熱情。如果他走錯路了,你就把他引向正途;如果他尋找去天國的路,你就直接把他送進天堂。”

“我趕緊去。”

“等一等,我得教你怎麼個做法。”

“有這個必要嗎?我當了二十年的修士,總知道自己的職業吧!”

“是啊,不過。你今天不僅僅要行使你的職責,還要照我的意志行事。”

“您的意志?”

“你聽清楚,如果你完全依照我的話去辦,我就為你在豐盛飯店存放一百皮斯托爾,隨你吃喝使用。”

“我最喜歡吃喝的了。”

“好吧!你要是給這個垂死的人作了懺悔,就給你一百皮斯托爾。”

“我要不聽他懺悔就不得好死。可是怎麼叫他懺悔呢?”

“聽著:你這身修士服給你很高的威望,你要代表天主和國王說話,你必須說服這人交出人家剛從阿維尼翁捎來的密件。”

“幹嘛要他交出這個?”

希科白了他一眼,說:“這樣可以弄到一千利弗爾,笨蛋。”

戈蘭弗洛說:“好!我這就去。”

“慢點,他可能會說他剛作過懺悔了。”

“如果真是這樣怎麼辦?”

“你就說他說謊,剛才走出他房間的那個人根本不是個懺悔神父,而是個陰謀家,和他是一路貨。”

“那他要發火了。”

“怕什麼?他就要上西天了。”

“對”。

“明白了吧!你可以談天主及魔鬼,隨你說什麼,但是,無論如何,必須從他手裡拿到從阿維尼翁帶來的密件。”

“如果他不肯呢?”

“你就拒絕給他赦罪,你詛咒他,把他開除出教。”

“或者我從他手中把密件強搶出來。”

“好,這樣也行;不過你是不是完全清醒了,可以按我說的去做了?”

“決不馬虎,您等著瞧吧!”

戈蘭弗洛伸手摸摸肥胖的臉,像是要抹去臉上酒醉的痕跡;他的目光平靜下來,儘管仔細看還有點呆滯,他發音清楚平穩,動作雖然還有點顫抖,但已很有分寸。

然後,他神情莊重地走向房門。

希科說:“慢點,他要是給你那份密件,就用一隻手緊緊抓住密件,用另一隻手破牆通知我。”

“他要是不給呢?”

“也敲”,

“這麼說不管他給不給密件都要敲。”

“對。”

“好吧!”

戈蘭弗洛走出房間,而希科此刻激動的心情難以言喻,他把耳貼在牆洞上,聆聽一絲一毫的動靜。

十分鐘過後,地板上的腳步聲通知他,戈蘭弗洛進到鄰居的房間裡,並且很快出現在他視線所及的範圍內。

律師從床上坐起來,看著陌生人走近他。

戈蘭弗洛擺正身體,站在屋當中,對他說道:“您好,我的兄弟。”

病人用微弱的的聲音問:“神父,您來這兒做什麼?”

“孩子,我是個卑微的修道士,我得知您生命垂危,特來拯救您的靈魂。”

病人說:“謝謝,不過我想您的關心多餘了,我已經好點了。”

戈蘭弗洛搖了搖頭說:

“您認為真是這樣嗎?”

“千真萬確。”

“這是魔鬼在耍花招,他想看著您不懺悔就死掉。”

病人說:“那麼魔鬼大概失望了,我剛剛懺悔完。”

“向誰懺悔的?”

“一位從阿維尼翁來的尊貴的神父。”

戈蘭弗洛又搖了搖頭。

“怎麼!他不是神父?”

“對,他不是。”

“您怎麼知道?”

“我認識他。”

“剛才從這出去的人?”

戈蘭弗洛用非常堅定的口氣說道:“是的。連素來鎮定的律師,也慌了手腳。”

戈蘭弗洛接著說:“您的病既然未曾好轉,那人也不是神父,所以您必須懺悔。”

律師抬高聲音說道:“我求之不得,不過,我要向我喜歡的人懺悔。”

“您來不及再找一個了,孩子,而且有我在……”

病人嗓門越來越高,嚷起來:“什麼?我來不及了,我告訴您我覺得好多了,我敢肯定我死不了。”

戈蘭弗洛第三次搖頭,不動聲色地說道:“孩子,我也要告訴您,您的病我覺得沒有什麼指望了,醫生和天主都宣告了您的死期,我知道,告訴您這些,太殘酷了,不過,或早,或晚,我們總歸要死的,公正的天平會衡量我們。而且,就是今生死了,也沒什麼遺憾的,來生還可以復活。皮塔戈拉斯[注]也這麼說,而他不過是個異教徒。來,懺悔吧!親愛的孩子。”

“但是,神父,我向您保證,我已經好多了,這也許是因為您光臨的關係。”

戈蘭弗洛一口咬定:“錯了,孩子,錯了,生命結束之前,常有迴光返照,就像油燈熄滅之前的最後一閃。”修士在床邊坐下,接著說:“快把您搞的那些陰謀詭計說出來吧!”

“我搞的陰謀詭計!”面對著古怪的修士,尼古拉·大衛不禁往後縮了一下,這位與自己素不相識的修士,看起來倒像是深知自己的底細。

戈蘭弗洛說道:“對。”然後側耳作出靜聽懺悔的姿勢,雙手交叉,拇指翹起合攏又說:“說出了這些,您再把密件交給我。這樣天主大概才能允許我赦您的罪。”

病人叫道:“什麼密件?”聲音洪亮有力,像是一個健康的人。

“就是那個自稱神父的人,從阿維尼翁帶給您的密件。”

律師問道:“誰告訴您他給我帶來密件?”他將一隻腳伸出被子,語氣粗暴,使坐在床上,怡然自得,昏昏欲睡的戈蘭弗洛,驚慌起來。

戈蘭弗洛想該給他點厲害瞧瞧了,於是他又說:

“我既然說出來,自然知道此事的來歷。快點,交出來吧!否則不能赦罪。”

大衛嚷起來:“哼!無賴!我才不稀罕你赦罪呢!”他跳下床,撲過去扼住戈蘭弗洛的喉嚨。

修士叫道:“哎呀!您發著高燒,您真的不願意懺悔嗎?”

律師的手指頭緊緊地掐住修士的喉嚨,沒讓他把話說下去,使得他的說話聲變成了喘息聲。

大衛律師吼道:“我倒要聽聽你的懺悔,你這魔鬼的門徒,讓你瞧瞧,我發高燒,照樣能把你掐死。”

戈蘭弗洛修士本來身強力壯,但是,由於酒灌得太多,這會兒頭腦僵滯,一時反應不過來,但往往一反應過來,他很快就恢復了體力。

他使出全身力氣,只能夠站起來,他雙手扯住律師的襯衣,猛地把他推開。

儘管修士飲酒過度,渾身乏力,但他一個猛勁,就把尼古拉·大衛推倒在屋子中間。

律師暴跳如雷地爬起來,衝過去拿那柄長劍,劍就掛在牆上,用衣服遮著,正是貝努耶老闆提到的那把劍,他把劍抽出劍鞘,劍鋒直指修士的脖子,修士由於剛才用力過猛,這會兒已跌坐在扶手椅上。

律師壓低聲音說:“現在輪到你來懺悔了,不說就要你的命!”

冰冷的劍擱在他的脖子上,戈蘭弗洛被這步步緊逼的姿勢嚇得醉意全無,明白事情嚴重了,他說道:

“噢!原來您沒有病,在裝模作樣唬人哪!”

律師說:“別忘了現在不是讓你提問的時候,你要回答。”

“回答什麼?”

“我問你什麼,你就回答什麼!”

“您問吧!”

“你是什麼人?”

修士說:“您還看不出來。”

律師把劍又逼近了一步,說道:“這不是回答問題。”

“唉唷!留神點!您要是現在殺我,您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說得對!你姓什麼?”

“我是戈蘭弗洛修士。”

“這麼說,你真是個修士。”

“什麼真啊假的?我就是個修士。”

“你到里昂來幹什麼?”

“因為我被放逐了。”

“誰帶你來這家旅館的。”

“湊巧就住下了。”

“住了多久?”

“有半月了。”

“你為什麼要監視我?”

“我沒監視您。”

“那你怎麼知道我收到密件?”

“有人告訴我的。”

“誰?”

“就是派我來的人。”

“誰派你來的?”

“這我可不能說。”

“你馬上就得說出來。”

修士嚷道:“唉唷!死鬼!我要叫人了,我喊了。”

“那我就殺了你。”

修士剛嚷了一聲,律師握住的劍尖上就冒出了一滴血。

律師問:“此人叫什麼?”

修士說:“啊!活該倒霉,我已經盡我的能力堅持不說了。”

“那就快說,是誰派你來的?我保證不損害你的榮譽。”

戈蘭弗洛還在猶豫,因為說出來就要背叛友誼,“是……”

律師急得直跺腳:“快說下去。”

“真沒辦法!是希科。”

“是國王的那個小丑?”

“就是他。”

“那他現在在哪兒?”

“我在這兒!”門邊傳來一個聲音。

希科出現在門口,面色蒼白,神情莊嚴,手裡拿著出了鞘的劍。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4:59

三十二 希科用鑽子在牆上鑽了一個洞,又用劍在喉嚨上刺了另一個洞

尼古拉·大衛律師認出這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敵,不禁心驚膽戰。

戈蘭弗洛乘此機會跳到一邊,逃脫了律師筆直地逼向他喉嚨的劍鋒,他大叫起來:

“救救我,好朋友,幫我一把,救命啊,他要殺我。”

希科說道:“啊!是您哪,親愛的大衛先生。”

大衛結結巴巴地說:“是的,是鄙人。”

加斯科尼人說:“在這兒碰到您,真是榮幸之至。”然後他轉身對著修土道:

“親愛的戈蘭弗洛,剛才這兒非常需要你,我們以為律師先生生命垂危;現在看來這位先生身體很健康,那他就不需要懺悔師了,他需要的是和一個貴族打打交道。”

大衛裝作輕蔑地一笑。

希科說道:“對,和一位貴族打交道,他要讓您見識見識,他可不是孬種。”接著他又對修士說:“親愛的戈蘭弗洛,請您到樓梯口望個風,誰也不許進來打擾我和先生的談話。”

能躲開尼古拉·大衛,戈蘭弗洛真是求之不得。

所以,他緊貼著牆,像來時那樣兜了一個圈子,溜到門邊,衝出門,身子比進來時敏捷多了。

希科隨後關上門,鎮靜自如地插上門閂。

起先,大衛沒料到事態會這樣發展,他心驚肉跳地揣摩著希科的話。不過,他馬上想到自己有超人的武藝,以及希科到底是單人匹馬,他心裡有了底,膽子也掛了起來。因此當加斯科尼人關上門,轉過身來的時候,就看見他靠著床腳站著,手裡提著劍,嘴角掛著一絲淺笑。

希科說道:“請穿上衣服,先生,我給您時間和方便,因為我不想佔您的便宜。我知道,您是一位勇敢的劍術家,您的劍術之高,可以比得上勒克萊爾[注]。不過,我可不在乎。”

大衛笑了笑說道:“這個玩笑開得很妙啊!”

希科答道:“是的,至少我覺得它妙不可言,因為這是我開的玩笑。您這位風雅之士,等會兒就會發現它的妙處了。尼古拉律師,您知道我來貴舍尋找什麼嗎?”

“那天我替德·馬延公爵揍您,您跳窗逃得飛快,您還欠我幾鞭,是否要我補上?”

“您猜錯了,先生。誰欠我的,我心裡有數,您放心,我會讓他償還的。我來這兒是為了找一份宗譜。皮埃爾·德·龔迪先生把它帶到阿維尼翁,然後又帶來交到您手裡,他自己並不知道帶的是什麼。”

大衛臉變得煞白,問道:

“什麼宗譜?”

“您知道,就是記載吉茲家族是查理曼大帝的直系後裔的那份宗譜。”

大衛說道:“啊!啊!先生,我還以為您只是個小丑,不想您還是個密探。”

“親愛的大衛先生,如果您願意,我二者皆可當,我作暗探,是為了把您送上絞架;我作小丑,是為了嘲笑您的下場。”

“送我上絞架!”

“是的,先生,高高地掛著,繩子短短的。我想您大概不希望被斬首吧!斬首隻適用於貴族。”

“您辦得到嗎?”

“噢!這好辦:我只要把您乾的事抖落出來,您就沒命了。實話跟您說,親愛的大衛先生,上月,我旁聽了吉茲三兄弟,德·蒙梭羅先生、紅衣主教和安茹親王,以及德·蒙龐西埃夫人在聖·熱內維埃芙修道院召開的秘密會議。”

“您聽到了?”

“對,您躲在神工架裡,我就待在您的對面的神工架裡,待在那裡面可不好受,對嗎?更糟的是,我不得不等到全部結束才能出來,而你們的會議沒完沒了。因此,我聽到蒙梭羅先生和拉於裡埃爾先生的演講,還有一位修士也發了言,他很有口才,我記不得這人的名字了。我還看見安茹先生的加冕典禮,這沒多大意思,好戲在後面,你們搬出了洛林家族的宗譜,是由尼古拉·大衛律師修訂增補過的。真是一場好戲!就差教皇陛下的簽字承認了。”

大衛差點跳了起來,氣得直咬嘴唇,說道:“啊!您知道那份宗譜?”

希科說道:“對,我覺得它編造得天衣無縫,尤其是關於撒利克法典的那一段。不過聰明反被聰明誤,這回你們可要被送上絞架了。但我很憐借一個像您這樣有才幹的人,所以我想我怎麼能眼看著正直的大衛先生被絞死而不救呢?您是劍術大師,第一流的律師,而且也是我的好朋友。您是第一個狠狠地鞭打我,來考驗我的良心的人。而我不但能救您一命,而且能使您飛黃騰達。因此,聽到您說要旅行,我決定跟您一塊走,也就是說尾隨在後,任何東西都不能阻止我。您是從博爾德爾城門出巴黎的,對吧!我一直監視著您,而您沒發現我,這不奇怪,因為我善於隱蔽。此後,我一直跟著您,有時失去目標,有時又重新發現,歷盡千辛萬苦,我們終於到達里昂;我說‘我們’,因為您住進‘十字架天鵝旅館’一小時後,我也住了進來,不但跟您同一個旅館,而且跟您的房間只有一牆之隔。您想想看,我緊追您從巴黎趕到里昂,可不是為了在這兒讓您漏網的吧!我在牆上鑽了個洞,這樣我隨時可以監視您,實話告訴您,我一天要到洞口好多次。最後您病倒了,老闆想把您趕出去,可您已經和治龔達先生約好‘十字架天鵝旅館’會面,您擔心他到別的地方找不到您,至少不能很快找到您。於是,您用了一計,病倒了,我半信半疑。儘管如此,我還是以為您也許真的病了,而且我們又不是不死的神仙,這一點我呆會兒就要向您證明,所以我給您派來一位正直的修士,他是我的好友和旅伴,我想讓您悔過自新,懸崖勒馬。不想,您這個冥頑不化的罪人,竟然要用劍戳穿他的喉嚨,您忘了《福音書》上的箴言‘玩火者必自焚’。所以,親愛的大衛先生,我只好親自出馬,跟您說;哦,我們是舊相識,好朋友,有話好說,好商量。您現在已經完全明白了,了結了此事吧!怎麼樣?”

“怎麼了結法?”

“這麼辦吧!只當您真的病了,我朋友戈蘭弗洛讓您懺悔,您就把那份密件交給他。這樣,我將不記前愆,過去的賬一筆勾銷,我還要為您衷心地祈禱。您瞧!我對活人並不比對死人更苛刻。我還要跟您說,大衛先生,您是個十全十美的人,擊劍、騎馬、打官司、發橫財,無所不能。您要是驟然離開這個世界,太令人傷心了,您是註定要成就一番偉業的。好啦,親愛的大衛先生,相信我,別再搞陰謀詭計了,和吉茲之流斷絕關係吧!把密件交給我,我發誓,在國王面前替您美言,為您開脫。”

尼古拉·大衛問道:“我如果就是不交呢?”

“啊!如果您不交,這又另當別論,我發誓要殺了您!您不覺得有趣嗎?親愛的大衛先生?”

律師扶摸著他的劍說道:“越來越有趣了。”

希科接著說:“如果您交給我這份宗譜,陳年舊賬一筆勾銷。您大概不相信我,因為您天性惡劣,您以為我懷恨在心,就像鐵上的鐵鏽那樣無法去掉。您錯了,實話說,我恨您,但我更恨馬延先生。您把宗譜交給我,讓我斷送馬延先生,我就救您一命。我還想再說兩句您不會相信的話,因為您除了自己,誰也不愛。我愛國王,儘管他昏庸無能,腐敗墮落,但正是在他的庇護下,我才逃脫馬延這個嗜殺成性的劊子手的魔掌。就是這位馬延,一天夜裡,帶領十五名惡棍,在盧佛宮廣場,殺害了一個單槍匹馬的貴族。您知道我說的是誰,就是那位可憐的聖梅格蘭。您有沒有參預此事?沒有,太好了。我剛才就這麼想,現在就更確信無疑了。我希望我可憐的國王亨利能平平安安地統治下去,但是,有馬延之流和您搞的那份宗譜存在,他的王位就坐不安穩。把宗譜交給我吧!我發誓,不說出您的名字,還保您升官發財。”

希科一面苦口婆心地勸他,一面機智沉著地觀察大衛。他這冗長的發言目的就是用來觀察。只見大衛冷冰冰的目光兇狠地瞪著,絲毫沒有緩和下來,沒有一句話使他陰沉的臉開朗起來,他毫不回心轉意,雙手緊緊地握住劍。

希科又說道:“好吧!看來我完全是徒費口舌,您根本聽不進去,那我只得讓您敬酒不吃吃罰酒了,首先我要報舊日之仇,其次是要在地球上清除一個鮮廉寡恥、人面獸心的傢伙。我要讓您上絞架。再見,大衛先生。”

希科緊緊盯著律師,向門口退去。

律師跳向前去,吼道:“您以為我會讓您出去嗎?辦不到!希科老兄,您這狡猾的密探,您既然知道宗譜的秘密,就只有死路一條!您既闖進這裡要挾我,就別想活著出去!”

希科鎮定自若地回答道:“您倒使我心中完全坦蕩了。我剛才猶豫不決,只不過因為我確信可以置您於死地。兩個月前,克里翁與我練劍時,曾傳給我一個絕招,我發誓,要對付您,綽綽有餘。”接著,他厲聲說:“快點交出宗譜,否則我就要您的命!我要讓您瞧瞧我的厲害,就用您想殺害我的朋友戈蘭弗洛的方法,刺穿您的喉嚨。”

話音未落,大衛狂笑著撲了上來,希科持劍迎戰。

兩個對手身材差不多,但希科穿著衣服,遮掩住他的瘦長身材,而律師赤身裸體,看上去身體又細又長,活像一條毒蛇,他的長胳膊,好像蛇的長腦袋,他揮舞著的長劍宛好毒蛇的長舌。正像希科警告他的,他面臨的是個強手。希科幾乎每天和國王練劍,已經成為王國中的擊劍名手。這一點尼古拉·大衛已經感覺到了,無論他怎麼進攻,都被希科招架住。於是,他退了一步。

希科說道:“哈哈!這下您明白了吧!我再說一遍,快交出密件。”

大衛毫不理睬,又撲了上來。一場新的鏖戰開始了,儘管希科只是招架並不還擊,這場拚殺還是比第一個回合更持久、更激烈。

和第一個回合一樣,這場拼殺也是以律師的後退結束。

希科說道:“哈哈!現在看我的了。”說著,他逼向前去。

厄古拉·大衛衝上前攔住他。希科先避開他的攻擊,兩劍交叉停在空中,然後,像他所預言那樣,一劍刺進尼古拉·大衛的喉嚨。

希科說道:“瞧,刺中了。”

大衛一言不發,倒在希科的腳下,嘴裡吐出一口血。

這回希科向後退去,因為毒蛇儘管受了致命的傷,還是會跳起來咬人的。

然而,大衛出於本能,竭力向床邊爬去,看樣子他還想保住他的秘密。

希科說道:“啊!我一直以為你詭計多端,沒想到竟蠢得像頭驢。我剛才還不知道你把密件藏在哪兒,現在你自己告訴我了。”

乘大衛正作著垂死的掙扎,希科奔到床邊,掀開被子,在枕下找到一小卷羊皮紙,大衛事前不知道面臨危險,沒想到把它藏得更嚴實點。

希科正要展開看看是否就是他找的那份宗譜,大衛發狂地爬起來,馬上又倒下去,斷了氣。

希科兩眼充滿喜悅和勝利的驕傲,迅速瀏覽了一遍皮埃爾·德·龔迪從阿維尼翁帶來的羊皮紙。

那個自教皇登基以來,始終忠實地執行他的政策的特使,在羊皮紙下面批道:

“照天主的意志辦,因天主主持人間的正義。”[注]

希科說道:“教皇對一個虔誠的國王太不公道了。”

然後,他細心地摺好羊皮紙,放進最貼身的口袋,也就是緊貼胸口的兜裡。

接著,他抱起律師的屍體,放回床上,臉衝牆壁。律師死後幾乎沒流什麼血,傷口刺得非常巧妙,血都向裡流了。隨後,他打開門,叫戈蘭弗洛。

修士進了屋,說道:“您臉色很白!”

希科回答:“是啊,這可憐的人臨死前的情景,使我很難過。”

戈蘭弗洛問道:“他死了嗎?”

希科答道:“毫無疑問。”

“剛才他還那麼健康。”

“健康過了頭,竟要吃一些難以消化的東西,結果步阿納克雷翁[注]的後塵,噎死了。”

戈蘭弗洛說道:“噢!噢!這無賴剛才還想措死我——一個教會中人,真是惡有惡報。”

“寬恕他吧!夥計,您是基督徒。”

戈蘭弗洛說道:“儘管他使我吃了一大驚,我還是寬恕他了。”

希科說道:“這還不夠,您最好點起蠟燭,在他的遺體前祈禱一下。”

“為什麼?”

讀者一定記得,這是戈蘭弗洛的口頭禪。

“怎麼!為什麼!為了你不至於被當作殺人兇手捉起來,送進監獄。”

“我!殺人兇手!去你的吧!是他要扼死我。”

“一點不錯!不過,他殺你未遂,動了肝火,血液上升,以致胸部血管破裂了,一命嗚呼。你看,不管怎樣,他的死是你造成的。當然你是無辜的,但這有什麼用呢!在事情澄清之前,人家就可能把你虐待夠了。”

修士說道:“我相信您的話,希科先生。”

“更何況里昂城裡的宗教裁判官可有點難對付。”

修士咕嚕了一聲:“基督!”

“快照我說的辦吧!夥計。”

我該做什麼呢?”

“你就待在這兒,虔誠地把你知道的一切經文念一遍,包括你不熟悉的。然後,等天黑了,周圍無人的時候,就離開旅館,要不緊不慢。你認識街拐角那個馬掌鋪的鐵匠嗎?”

戈蘭弗洛指指眼睛上的黑圈說道:“當然認識,這傷就是他昨晚打的。”

“動人的紀念品。好吧!我會留心把你的馬牽到那兒,聽明白了嗎?你到了那兒,不必向任何人解釋,趕緊騎上馬,然後,憑著一點記憶,找到回巴黎的路。到了新城——國王橋,你賣掉馬,找回巴汝奇。”

“啊!您說得對,我的好巴汝奇,我真高興能再見到它,我可喜歡它了。不過,”修士可憐巴巴地再問一句,“我一路上靠什麼過活呢?”

希科說道:“該給錢的時候,我就給,總不能像聖熱內維埃芙修道院的人那樣,讓朋友去討飯。給您,拿著。”

希科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埃居,放在修士寬大的手掌裡。

戈蘭弗洛感動得熱淚盈眶,說道:“您真是個慷慨的人!讓我和您一起留在里昂吧!我挺喜歡這裡,這兒是王國的第二個首都,而且殷勤好客。”

“蠢貨,你還不明白,我不留在這兒,我要走了,而且非常緊急,不能帶你一起走。”

戈蘭弗洛順從地說:“照您的意思辦吧!”

希科說:“太好了!現在我真喜歡你,夥計。”

於是,他把修士安置在床邊,下樓來到店老闆的屋裡,把他拉到一邊說道:

“貝努耶先生,您萬萬沒料到,店裡出了大事啦。”

店老闆驚慌地瞪大眼睛說道:“嘿!出了什麼事?”

“那個狂熱的保皇分子,宗教所唾棄的小人,可惜的胡格諾教徒,他……”

“他怎樣了?”

“他接受了一個來自羅馬的使者的來訪。”

“我知道,這還是我告訴您的呢? ”

“這位使者是我們的聖父,掌握人間的一切正義的教皇陛下派來的,不過,很可能尼古拉·大衛不知道教皇派此人來這兒的目的。”

“那教皇派來此人的目的是什麼呢?”

“貝努耶先生,上樓到您客人的房裡看看吧!掀開他的被單,瞧瞧他的脖子,您就明白了。”

“好啦!您在嚇唬我。”

“我不多說了,貝努耶先生,這個義舉發生在貴店,是教皇陛下賜給您的很大榮譽。”

於是,希科遞給店主十個埃居,走進馬廄,牽出那兩匹馬。

此時,店主健步如飛地奔上樓,走進尼古拉·大衛的房間。

他看見戈蘭弗洛在祈禱,便走近床邊,照希科說的,掀開被單。

在希科說的地方果然有一個傷口,創口尚呈紅色,屍體卻已涼了。

他向戈蘭弗洛會心地點了點頭,說道:“讓所有與神聖宗教為敵的人都死掉吧!”

修士答道:“阿門!”

這一切發生的時候,比西正在把哀傷不已的梅里朵爾男爵帶到巴黎去見狄安娜,他以為女兒早已投水身亡。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4:59

三十三 安茹公爵怎樣發現 狄安娜·德·梅里朵爾並沒有死

這時候,已經是四月底了。

夏特勒大教堂張掛著白幔,柱子上裝飾著一簇簇青枝綠葉(因為在那個季節,綠葉還是十分罕見的東西),以代替鮮花。

光著腳一直從夏特勒城門走到教堂來的國王,站在大廳中間,不時東張西望,看看他的所有廷臣和宏愛的人是否都準確無誤地到達了約會地點。可是有幾個因為被粗糙的馬路劃破了皮,已經重新穿起鞋子;另一些人,或者因為飢餓,或者由於勞累,已經偷偷地鑽進路旁小飯店裡休息或者吃東西去了。只有少數人才勇敢地赤著腳,穿著悔罪的長袍子,站在教堂的潮溼石板上。

祈求天主賜給法王亨利三世一個王位繼承人的宗教儀式已經將近完畢;實現過無數奇蹟、證明確具有使人早生貴子法力的兩件聖母襯衣,從金光閃閃的聖人遺骸盒中取出來,成群結隊來參加這個儀式的老百姓,紛紛躬身致敬。聖衣出現的時候,聖體櫃放出萬丈霞光。

這時候亨利三世在一片靜寂中突然聽見了一種奇怪的聲音,這聲音彷彿忍住了的竊笑聲,他按照習慣找尋希科是否在場,因為他覺得只有希科有膽量在這樣的時刻發生這樣的笑聲。

那人並不是希科,因為希科在到楓丹白露的路上突然不見,從此音信毫無,使得國王悶悶不樂。竊笑的人是一位騎士,他騎著的馬渾身還冒著熱氣,一直到了教堂門口才下馬,他從擁擠的人群中開出一條路來,走到祭壇旁邊,看見聖衣就竊笑。他穿著整齊的服裝和靴子,靴子上沾滿了泥濘,在他周圍的廷臣不是穿著悔罪者的袍子就是頭上套著粗布罩,而且都赤著腳。

他看見國王回過頭來,就露出恭敬的樣子,可是仍然勇敢地站在原地,因為不必從他的態度,只從他華麗的穿著就可以看出來他是一個出入宮廷的人。

亨利看見這個騎士來得這麼晚,穿著又同今天的要求大不相同,不由得滿肚子不高興,向他射去充滿遣責和氣惱的眼光。

騎士裝作沒有看見,走過幾塊刻有主教頭像的石板,他的吊橋式皮靴(當時十分流行)咯吱咯吱作響,到了安茹公爵的天鵝絨椅子旁邊,跪了下來。公爵與其說是在默默地祈禱,不如說是在默默地想心事,他對周圍發生的事,根本沒有注意。

可是他感到新來的人挨在他身邊時,他迅速地回過頭來,低低地喊了一聲:

“比西!”

比西答道:“您好,大人,”彷彿他昨天才離開公爵,在離開期間沒有發生過任何重要的事情似的。

親王問他:“你瘋了嗎?”

“為什麼這樣說,大人?”

“你留在原來隨便什麼地方都好,為什麼偏要到夏特勒來看聖母的襯衣?”

比西說道:“大人,因為我有話要馬上稟告您。”

“為什麼你早點不來?”

“那大概是因為我辦不到。”

“你離開我都快有三個星期了,發生了什麼事?”

“這正是我要向您稟告的內容。”

“好吧!你等到我們走出教堂再說。”

“唉!看情況只好如此,這正是叫我生氣的事。”

“噓!馬上就完了,耐心一點,我們一起回家去。”

“我十分希望這樣做,大人。”

事實上國王已經把聖母的那件粗布襯衫穿在他的精細料子襯衫上面,王后在幾個命婦的幫助下,也正在這樣做。

穿好以後,國王先跪下來,王后學著他的樣子,兩人各自披著一條寬大的紗巾熱心地祈禱,旁邊的人為了討好國王,都咚咚咚地把額頭叩著地板。

然後國王站起來,脫下聖衣,向總主教行禮,向王后行禮,向教堂的大門走去。

可是他在半路上停了下來,因為他看見了比西。他對比西說道:

“啊!先生,看來我們的宗教儀式不符合你的胃口,你不肯脫下你的繡金綢緞衣服,而你的國王卻穿著粗呢和譁嘰。”

比西聽了這番責備的話,臉色立刻由於不耐煩而泛白,可是他仍然莊嚴地回答:“聖上,儘管有些人穿著最粗糙的修士眼,儘管有些人把雙腳都扎破了,可是沒有人比我更關心陛下的贖罪苦行了,因為我今天早上才知道陛下前來夏特勒,我花了五小時,趕了八十八公里來同陛下在一起,這段旅程又長又累,因此,我沒有時間換衣服。假如我不趕來同陛下在一起恭敬地祈禱,而繼續留在巴黎,想來陛下也未必會發覺。”

國王對這個回答覺得相當滿意,可是他看了一眼他的幾個寵臣,他們中有些人聽了比西的話就聳肩膀,他害怕他若給比西好臉色會冒犯他們,他就不再理睬比西了。

比西讓國王走過,皺也沒有皺眉頭。

安茹公爵說道:“怎麼!難道你沒有看見?”

“看見什麼?”

“看見熊貝格、凱呂斯和莫吉隆,他們在聽見你為自己辯護的時候聳肩膀。”

比西十分冷靜地說道:“我早看到了,大人。”

“你準備怎麼樣?”

“您以為我會在教堂裡殺死我的同類嗎?我是一個好基督徒,不能幹這樣的事。”

安茹公爵驚訝地說:“啊!很好,我還以為你沒有看見或者裝作沒有看見呢? ”

比西也聳了聳肩膀。走出教堂以後,他將親王拉過一邊,問道:

“到府上去,對嗎,大人?”

“馬上去,我知道你一定有許多事情要告訴我。”

“是的,大人,我的確有許多您料想不到的事情要告訴您,我敢斷定您一定沒有想到。”

公爵驚訝地望著比西。

比西說道:“事實確是如此。”

“那麼,好!讓我向國王告退以後就跟你走。”

公爵向他的哥哥告辭,國王由於得到聖母的特別恩寵,對人人都寬大為懷,他准許安茹公爵在他認為適當的時候回到巴黎去。

安茹公爵急忙忙地回來找到比西,同他兩人關在指定給他作住所的一間旅館的房間裡。他對比西說:

“好呀,夥計,坐在這裡,把你的經歷告訴我;你知道嗎,我還以為你已經死了呢?”

“我自己也以為是這樣,大人。”

“你知道嗎,你失蹤以後,整個宮廷都穿上白衣服來表示慶祝;自從你學會使劍以後,這是第一次有許多人能夠自由地呼吸?不過這些都是小事,談正經的吧!你離開我是去追逐一位陌生的女子,這女子怎樣?我得到什麼?”

“您是自作自愛,大人,您作了許多可恥的事,不得不自食其果!”

公爵十分驚訝,他驚訝的不是比西的不遜態度,而是他的那番奇怪的話。他問道:“你說什麼?”

比西冷冷地回答:“大人已經聽見了,我不必再重複。”

“先生,我請你把話說清楚,不要學希科那樣玩弄謎語和字謎。”

“啊!那最容易不過了,大人,我只要請您自己回憶一下就行了。”

“這女人是誰?”

“我以為大人早已認出她來了。”

公爵大喊道。“果然是她?”

“是的,大人。”

“你看見她了?”

“看見了。”

“她跟你談過話了嗎?”

“談過了,只有幽靈才不會談話。這樣一來,也許大人仍然要認為她已經死了,而且希望她真的死了吧!”

公爵臉色發青,這位應該是他的侍從官的人,說話頂撞得厲害,把他氣得要死。

比西繼續說道:“是的,大人。雖然您把一個貴族少女推上死路,而這位少女從死裡逃生了。不過,事情還沒有了結。不要認為您就沒事了,她雖然保全了性命,卻遭到了比死更嚴重的不幸。”

公爵哆嗦著問道:“是什麼事?她遭到什麼了?”

“大人,她遭到的是一個人保全了她的榮譽,救了她的性命,可是那個人索取的代價太高昂,還不如不接受他的幫助更好。”

“說下去。”

“大人,梅里朵小姐不願意投到安茹公爵的懷抱裡,當他的情婦,卻投到一個她所極端憎惡的人的懷抱裡了。”

“你說什麼,”

“我說狄安娜·德·梅里朵爾今天已經變成德·蒙梭羅夫人了。”

聽了這句話,弗朗索瓦的臉頰上已經不像平時那樣泛成蒼白色,全身的血液彷彿一下子全都湧到臉上,簡直要從眼睛裡噴射出來一樣。

大光其火的親王叫道:“他媽的!這難道是真的?”

比西帶著傲慢的神氣回答:“怎麼不真!既然是我說的,還能有假?”

親王說道:“我的意思並不是這樣,比西,我並不懷疑你對我的忠誠,我只提出一個疑問:一個蒙梭羅,我手下的一名侍從官,可不可能大膽到奪我所愛,把我喜歡的女人搶走?”

比西說道:“為什麼不可能?”

“要是你,你會像他那樣做嗎?”

“我比他做得更好,大人,我會告訴您說您玷汙了您的榮譽。”

公爵恢復了平靜,說道:“等一等,比西,請你聽我說;親愛的朋友,你知道我是不會為自己辯護的。”

“您錯了,親王,談到行為正直,您只不過是一個普通貴族而已。”

“就是為著這樣我才請你評價一下蒙梭羅先生的行為。”

“請我?”

“是的,請你,請你告訴我他是否背叛了我?”

“背叛了您?”

“背叛了我,因為他完全瞭解我的意圖。”

“殿下的意圖是……?”

“當然是設法叫狄安娜愛我!”

“叫她愛您?”

“是的,不過在任何情況下不得使用暴力。”

比西露出嘲諷的微笑,說道:“這就是您的意圖嗎,大人?”

“一點不錯,這些意圖我一直保持到最後一刻,雖然蒙梭羅先生一直鼓其如簧之舌來說服我改變意圖。”

“大人!大人!您說什麼?難道是這個人鼓動您去強搶狄安娜的?”

“一點不錯。”

“他是親口勸告您的嗎?”

“他是寫信給我的。你要看看他的一封信嗎?”

比西叫嚷起來:“啊!我簡直不能相信!”

“稍等一下,你馬上會相信了。”

公爵奔進書房,從一個小箱子裡取出一封信,交給比西,這小箱子整天有一個小侍從看守著。他對比西說道:

“既然你不相信你的親王的話,你就自己唸吧!”

比西用懷疑得顫抖的手接過信,上面寫著:

大人,

請殿下寬心,這下突然襲擊沒有什麼危險,因為那個女郎今晚要動身

到路德城堡她姑媽家去住一個星期,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請您不必擔心。

至於姑娘的顧慮,您可以相信,她只要一見到您一切顧慮都會冰消。現在,

是我行動的時候了……今晚……她一定會在博熱城堡。

十分尊敬殿下的忠僕

布里昂·德·蒙梭羅。

親王等比西把信再念一遍以後,才問他:“你還有什麼話說,比西?”

“我說,他為您服務到家了,大人。”

“恰恰相反,他背叛了我。”

“啊!對了!我忘記還有下文了。”

“他欺騙我!卑鄙的傢伙!他使我相信那女郎已經死了……”

比西用尖刻的嘲諷口氣說道:“他把她從您手上偷走了,的確,這行為十分卑鄙;不過,蒙梭羅先生的愛情能叫人原諒他。”

公爵露出飽含惡意的微笑說道:“啊!你以為是這樣嗎?”

比西說道:“哪裡話!我對這件事沒有什麼意見;如果您認為這樣,我也認為這樣。”

“你如果處在我的地位,你準備怎麼辦?不過你首先得等一等,先告訴我他幹了些什麼?”

“他使姑娘的父親相信您就是綁架他女兒的人,他自己提出願意幫助他們。他拿了梅里朵爾男爵的一封信到博熱城堡去,後來他把一葉小舟駛近城堡的窗口,搶走了被關禁的姑娘。接著,他把她關禁在您已經知道的那所房子裡,利用一樁樁恐怖事件威逼她,終於使她變成了他的老婆。”

公爵大喊道:“這豈不是最卑鄙的背叛行為嗎?”

比西用他慣常的放肆態度答道:“他的卑鄙還是利用您的卑鄙作擋箭牌的呢,爵韋。”

“啊!比西!……你等著瞧吧!我一定要報仇!”

“報仇!算了吧!爵爺,您不會幹這種事的。”

“怎麼?”

“凡是親王都不報仇,大人,他們只是處罰。您可以譴責蒙梭羅的無恥,然後處罰他。”

“用什麼方法處罰他?”

“只要使梅里朵爾小姐幸福就可以。”

“我能夠做到嗎?”

“當然。”

“怎樣做法?”

“使她脫離婚姻的束縛。”

“我不明白,請你解釋一下。”

“這件事最容易不過了。她的結婚是被迫的,因此婚姻無效。”

“你說得對。”

“您只要使法庭宣佈他們的婚姻無效,大人,您的行為就配得上是個可尊敬的貴族和高貴的親王。”

多疑的公爵說道:“啊!啊!瞧你那副熱心勁兒!,這事跟你有點關係嗎,比西?”

“一點也沒有關係。我關心的,大人,只是希望人家不要說路易·德·克萊蒙,即比西伯爵,侍候的是一位不講信義、毫無榮譽感的親王。”

“好吧!你等著瞧。不過怎樣才能廢除這門親事呢?”

“最容易不過了,叫她父親出面就行。”

“叫梅里朵爾男爵嗎?”

“是的。”

“可是他遠在安茹省啊!”

“他就在這裡,大人,他在巴黎。”

“在你家裡嗎?”

“不,在他的女兒身邊。大人,請您同他談話,使他改變對您的看法吧!到目前為止,他一直把殿下視為他的仇人,一定要使他把您看作是他的保護者;他現在詛咒您,一定要使他把您當作是他的守衛天使那樣愛您。”

公爵說道:“他在當地很有權勢,人人都說他是本省最有影響的人物。

“話說得不錯,大人。可是您要一直記在心上的是,他是父親,他的女兒遭到不幸,他正為女兒的不幸遭遇而苦惱萬分。”

“我什麼時候可以見到他?”

“您一回到巴黎馬上可以見到。”

“好”

“那麼就一言為定了,大人?”

“一言為定。”

“憑貴族的信用嗎?”

“憑親王的信用!”

“您什麼時候動身?”

“今晚;你等我嗎?”

“不,我先走。”

“去吧!作好準備。”

“一切為您效勞,大人。我在什麼地方可以再見到殿下?”

“明天中午左右在國王起床儀式上。”

“我一定到,大人,再見。”

比西一分鐘也不拖延,立刻動身返回巴黎。安茹公爵睡在馱轎裡要十五小時才能走完的路程,他只花五小時就走完了;因為他的心裡充滿了愛情和快樂,他答應過要幫助男爵,他要趕回去安慰男爵,他也要趕回去安慰狄安娜,因為狄安娜是他的命根子。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4:59

三十四 希科返回盧佛宮,見到國王亨利三世

整個盧佛宮都在沉睡,因為現在剛剛是上午十一點。宮內的哨兵好像躡手躡腳地走動,騎兵換崗也勒著馬行走。

人們讓朝聖歸來、疲勞不堪的國王安睡。

此時,盧佛宮正門外出現了兩個人:一個騎著一匹精神抖擻的柏柏爾馬;另一個騎著一匹筋疲力竭、口吐白沫的安達盧西亞馬。

他們面對面地停在門口,相對而視,因為兩人來自相反方向,到了這裡才碰到一起。

兩人中年紀較輕的那位彬彬有禮地行了禮,叫道:“希科先生,您好嗎?”

希科答道:“啊!這不是比西爵爺嗎?我很好,先生。”他的神態自然,溫文爾雅,不失貴族身份,不亞於比西剛才行禮時所顯示出的正直高尚的貴族風度。

比西問道:“先生,您是來參加國王的起床儀式吧!”

“我看您也是吧!”

比西微笑著說:“不,我是來向安茹公爵大人問安的。希科先生,您知道我可沒有當上陛下寵臣的福分。”

“這個我得歸罪於國王,而不能責怪您,先生。”

比西鞠了一躬,又問道:“您趕遠路來的吧!,據說您去旅行了。”

希科答道:“是的,先生,我去打獵了。不過,先生您不也外出旅行了一次嗎?”

比西說道:“是啊,我到外省跑了一趟。先生,眼下我有一事相求,不知您是否願意幫忙?”

希科說道:“哪兒的話,比西先生每次要我效勞,無論是什麼事,對我都是莫大的榮幸。”

“好吧!您享有自由出入宮廷的特權,而我只能待在候見廳裡,請您就進宮會,叫人通知安茹公爵,說我在等他。”

希科說道:“安茹公爵先生既在宮裡,大概會參加陛下的起床儀式吧!先生何不跟我一起進去?”

“我怕見國王那張晦氣的臉。”

“唔!”

“天哪!一直到現在,他的親切的微笑,我一點也看不慣。”

“您放心,用不了多久。這二切都會改變。”

“啊!希科先生,您也會算命卜卦嗎?”

“有時也算算卦。走吧!勇敢點,跟我來,比西先生。”

他們進了宮,比西直奔安茹公爵先生的住處,我們上文已經提到過,他住的地方過去曾經由瑪戈王后住過。希科則徑直走向國王的寢宮。

亨利三世剛剛睡醒,搖了叫人鈴,一群僕人和嬖倖蜂擁而入,早餐已經備好:雞湯、加香料的酒和肉餅。這時希科邁著輕快的步子走進他尊貴的主人的屋裡,他未道早安,馬上就對著那些杯盤碗盞,大吃大喝起來。

國王儘管裝出一副生氣的樣子,還是高興地叫道:“該死!準是希科這搗蛋鬼!你這逃犯、流浪漢,真該上絞架!”

希科滿腳是泥,無拘無束地一屁股坐在國王平日坐的、飾有金百合花的寬大扶手椅上,說道:“怎麼!我的孩子,你怎麼哪?我們忘了本啦。從波蘭逃回來的時候,我們就像一頭驚鹿,而那些波蘭貴族就像豬犬似的緊追不放,到處是吆喝獵狗追趕的聲音……”

亨利說道:“你瞧,我又要倒霉了,我的耳邊剛剛清靜了三個星期,現在又要聽那些喪氣話了。”

希科說:“得了!得了!你總是怨天怨地,我敢打賭,這樣下去,人家會把你當成普通老百姓的。告訴我,我的亨利凱,我不在宮裡的時候,你都做了些什麼?治理國家大事,沒出什麼岔子吧!”

“希科先生!”

“老百姓們有沒有嘲笑你?”

“混蛋!”

“你有沒有絞死個把鬈頭髮的漂亮小生?啊!凱呂斯先生,恕我有眼無珠,沒看見您。”

“希科,我們會鬧翻臉的。”

“好了,我們的銀箱裡還有錢嗎?或者猶太人的銀箱裡還有嗎?有錢就好,我們正需要樂一樂,媽的,這日子太枯燥無味了!”

說著,他把放在鍍金銀盤上烤得焦黃的肉醬一掃而光。

國王笑了起來,他總是這麼一笑了之。他說道:

“喂,你失蹤了這麼久,幹什麼去了?”

希科說:“我設想搞一個規模不大的贖罪遊行,分三個階段進行。

“第一階段——懺悔者只穿短褲和襯衣,彼此扯著頭髮,廝打著,從盧佛宮走到蒙馬特爾。

“第二階段——還是那群懺悔者,赤著背,用帶刺的荊條互相抽打,從蒙馬特爾一直打到聖熱內維埃芙修道院。

“第三階段最後,這些懺悔者渾身一絲不掛,用鞭子和皮帶使勁地互相抽打,從聖熱內維埃芙修道院返回盧佛宮。

“我起先很想加上一個意料不到的高潮,讓他們經過沙灘廣場,劊子手在廣場上把他們統統燒死,一個不留。不過,我又一想,天主在上界早就留下了一點燒燬所多瑪和蛾摩拉的硫磺和瀝青[注],還是讓他老人家自個兒去烤他們吧!我可不願意掃他的興。——先生們,大難臨頭了,咱們先樂一樂吧!”

國王問道:“你先說說,你幹什麼去了?你知道嗎?我派人到巴黎所有的骯髒角落找你,都找遍了。”

“你有沒有仔細搜查一下盧佛宮?”

“大概是哪個輕浮子弟把你勾引去了。”

“亨利,這怎麼可能,所有的輕浮子弟不是都讓你一個人自起來了。”

“難道又是我弄錯了不成?”

“我的天主!當然囉,你總是大錯特錯的。”

“等著瞧吧!你要用苦行來贖罪的。”

“一點不錯,為了弄個水落石出,我曾皈依宗教,不過,說實在的,我又退了出來,我討厭那些僧侶。呸!一群骯髒的畜牲。”

這時,蒙梭羅先生走了進來,向國王深深鞠了一躬。

亨利說道:“啊!是你呀,犬獵隊隊長先生,你什麼時候能讓我們去打一次獵?”

“陛下願意什麼時候都行。我得到一個消息,聖日耳曼昂萊發現了許多野豬。”

希科說道:“野豬,這太危險了。我記得,查理九世國王有一次打野豬,差一點送了命。再說,長矛很堅硬,我們這些細嫩的手都要磨出水泡來的。對吧!我的孩子?”

德·蒙梭羅先生斜瞥了希科一眼。

加斯科尼人又對國王說:“瞧,你的犬獵隊隊長新近退到了一隻狼。”

“這是什麼意思?”

“因為,正像詩人阿里斯托芬[注]的《雲》裡所描寫的一樣,這位先生把狼的面孔保留下來,尤其是眼神,學得惟妙惟肖,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德·蒙梭羅先生的臉煞地一下白了,轉過身來對希科說:

“希科先生,我不習慣於跟小丑打交道,因為我難得住在宮裡,我提醒您,在國王面前,特別是當我和他談到我的職責的時候,我不願意這樣受人侮辱。”

希科說道:“好吧!先生。您跟我們這些住在宮裡的人恰恰相反,所以最近發生的那件滑稽事,讓我們笑得夠嗆。”

蒙梭羅問道:“什麼滑稽事?”

“國王命名您當犬獵隊隊長這件事;您看出了吧!他雖然沒有像我這樣滑稽,但他比我更瘋瘋癲癲,這個親愛的亨利凱。”

蒙梭羅兇狠地瞪了加斯科尼人一眼。

國王看出要發生口角,便說道:“好啦,我們談點別的事吧!先生們。”

希科說道:“對。還是談談夏特勒大教堂聖母的法力吧!”

國王用嚴厲的口吻說:“希科,不要褻瀆神靈。”

希科說道:“什麼!我褻瀆神靈?算了吧!你把我當成神職人員,而我卻是個武士。相反,我倒要告訴你一件事,我的孩子。”

“什麼事?”

“你不會利用夏特勒教堂聖母的襯衣,亨利,你用得再糟不過了。”

“怎麼啦?”

“這還不明白。聖母的兩件襯衣通常是放在一起的,你卻把它們分開了。我要是你,就把它們合在一塊。亨利,只有這樣,奇蹟才會發生。”

這些有點莽撞的話,是影射國王和王后的分居,惹得國王的嬖倖們都笑了起來。

國王伸伸胳膊,揉了揉眼睛,也跟著笑了,說道:

“這回,見鬼!讓小丑說對了。”

接著他談起了別的事情。

蒙梭羅壓低聲音對希科說:“先生,您能不能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到那個窗口等我。”

希科說道:“怎麼啦,先生!我非常願意奉陪。”

“好吧!那我們到旁邊去。”

“如果您覺得方便,我們可以到樹林子裡去,先生。”

蒙梭羅走到窗邊,希科已在那兒靜候了,蒙梭羅說道:“別再開玩笑了,徒費口舌,這兒可沒人會笑。我們現在當面把話說清楚,希科先生,小丑先生,弄臣先生;一個貴族不準您,您聽清楚沒有,不準您嘲笑他;您想約他到樹林裡去,他請您仔細考慮後果,因為,到那林子裡,他揮起棍棒和其他傢伙,可不亞於痛打您的馬延先生的那些手下人。”

希科黑色的眸子射出一道陰沉的光,不過,他不露聲色地說:“啊!先生,您讓我想起了我還欠馬延先生的債,所以您也想讓我成為您的債務人,給您和馬延先生都記上一筆,並且對您同樣地感激吧!”

“先生,我覺得,在您的那些債主裡,您忘了最主要的那位。”

“這話使我吃驚,先生,因為我一向自用記憶力驚人;我請您說說,這個債主是誰?”

“尼古拉·大衛律師。”

希科陰沉地笑了笑說:“噢!是那一位,您弄錯了,我不欠他什麼了,我已經還清他的債了。”

這時,一個第三者走來,參加了談話。

這人是比西。

希科說道:“啊!比西先生,請過來幫幫我的忙。您瞧,他把我趕到這兒來,想把我當作一頭小鹿或一隻黃鹿般追趕一番。比西先生,請您告訴他,他看錯了人,和他打交道的是一頭野豬,野豬是會向獵人反撲的。”

比西說道:“希科先生,您覺得犬獵隊隊長先生不把您當作一個體面的貴族看待,我看您是錯怪他了。”接著比西又對伯爵說:“先生,我有幸來通知您,安茹公爵先生想和您談談。”

蒙梭羅先生問道:“和我談談?”他有點侷促不安。

比西說道:“和您本人,先生。”

蒙梭羅向比西盯了一眼,似乎要一直看透到他的內心深處,然而比西目光坦然,嘴角掛著安詳的笑,蒙梭羅只得滿足於表面的現象。

犬獵隊隊長向比西問道:“您和我一起去嗎,先生?”

“不,先生。您去向國王告辭,我立刻會通知殿下您即刻就到。”

說完,比西像來時一樣,以他慣有的敏捷,輕輕地走入朝臣隊裡。

安茹公爵此時正在書房裡等候,重讀那封讀者已經熟悉的信。聽到門簾的響動,他以為是蒙梭羅來了,把信藏了起來。

比西走進來。

公爵問道:“怎麼樣?”

“好了!大人,他馬上就到。”

“他一點也沒有懷疑嗎?”

比西說道:“等到他有所懷疑,他早就戒備了!他不是您提拔的嗎?您既然能提拔他,難道無法把他除掉嗎?”

公爵憂心忡忡地答道:“當然。”每回事到臨頭,需要他拿出魄力來的時候,他總是這副模樣。

“您是不是覺得他不像昨天那樣有罪了?”

“有過之,而無不及。越想他的罪孽越覺得他不可饒恕。”

出西說:“再說,歸根到底,他背信棄義,搶走一個貴族姑娘,又用欺詐手段逼她成婚,其做法之卑劣,與他的貴族身份完全不相稱。要麼他自己要求解除這個婚姻,否則您就把他廢掉。”

“一言為定。”

“為了可憐的父女倆,為了梅里朵爾城堡,為了軟安娜,您可要言而有信。”

“你放心。”

“您想,他們已經得知您要幫他們的忙,正在焦急地等待您和蒙梭羅見面的結果。”

“小姐一定獲得自由,比西,我向你發誓。”

比西說道:“啊!您能做到這樣,就不愧為一個品德高尚的親王,大人。”

說完,他抓住公爵的一隻手,恭恭敬敬地吻了一下。這隻手曾經多少次簽寫騙人的諾言,曾經多少次背棄了誓言。

這時,前廳傳來腳步聲。

比西說道:“他來了。”

弗朗索瓦聲色俱厲地叫道:“請德·蒙梭羅先生進來。”瞧他的神情,比西覺得這是吉祥之兆。

這一回,年輕的比西幾乎成竹在胸,覺得他夢想的結果最後總能如願以償,因此,在向蒙梭羅行禮的時候,他的目光禁不住流露出一絲得意和嘲諷之情。而犬獵隊隊長還禮的時候,目光呆滯,就像一座無法穿透的堡壘,把他內心深處的想法藏而不露。

比西在過道里等待消息,正是我們早已熟悉的這個過道,在這裡,查理九世、亨利三世、阿朗松公爵和吉茲公爵,曾經用王太后留下的束腰帶,險些勒死拉莫爾。此刻,這個過道以及與之相連的樓梯平台上,擠滿了來討好公爵的貴族。

他們見到比西,人人都爭著讓出個位子給他坐。一來是敬重他本人,二來是因為他是安茹寵幸的人物。比西不動聲色,一點也不讓人看出他揪心的焦慮。他等待著這次談話的結果,他的未來幸福就在此一舉了。

談話一定十分激烈,比西早看出蒙梭羅不是個束手就範的人。不過,對於安茹公爵來說,只需給蒙梭羅施加壓力,如果他拒不服從,那就硬行解除他同狄安娜的婚姻。

突然,親王響亮的聲音傳了出來,像是在訓斥。

比西渾身一震,驚喜萬分,心想:

“啊!公爵沒有食言。”

但是,那聲音卻沒有繼續下去。於是過道里的朝臣們個個緘口,不安地面面相覷,周圍籠罩著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好夢不長,比西此刻焦慮不安、心亂如麻,一會兒滿懷希望,一會兒充滿恐懼,心裡彷彿有十五隻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他一分一分地捱了一刻鐘。

公爵臥室的門忽地打開了,透過門審,傳出裡面的嬉笑聲。

比西知道屋裡只有公爵和犬獵隊隊長兩人,按他的推測,如果談話順利,此刻是不該談笑風生的。

這個心平氣和的結尾,使他不寒而慄。

緊接著,談話聲近了,門簾掀開,蒙梭羅行著禮退了出來。公爵把他送到門口,說道:

“再見!老朋友,事情就這麼談妥了。”

比西自言自語道:“老朋友,天哪!這是什麼意思?”

蒙梭羅一直面對著親王,說:“這麼說,大人,依殿下之見,目前最妥善的辦法,就是公之於眾。”

公爵說道:“對,對。搞得那麼神秘,倒像小孩遊戲。”

犬獵隊隊長說道:“那麼,從今晚起,我讓她晉謁國王。”

“就這麼辦,別害怕,我會把一切都準備好的。”

公爵湊近蒙梭羅。又在他耳邊嘀咕了幾句。

蒙梭羅答道:“行,大人。”

蒙梭羅最後向公爵鞠了一躬。公爵正在審視在場的人,他沒有看見比西。比西此時藏在門簾的摺子裡,他緊緊抓住門簾,以防暈倒。

正在等候覲見的貴族,為蒙梭羅深得寵信而折服,相形之下,比西便顯得黯然失色。蒙梭羅轉過身來對眾人說:“先生們,請允許我宣佈一個消息:大人批准我把我和狄安娜·德·梅里朵爾小姐的婚事公佈於眾,一個多月前,她已成為我的妻子,在大人的贊助下,我今晚就領她進宮。”

比西晃了晃身子,儘管這個打擊不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但畢竟太強烈了,他覺得五雷轟頂,支持不住了。

於是,他向前探了一下頭,正遇上安茹公爵的目光,兩人都因情緒激動而臉色蒼白,但他們心中的想法卻完全相反,比西的目光裡充滿了蔑視,安茹公爵的卻充滿了恐怖。

蒙梭羅在貴族們的奉承和祝賀聲中,穿過了人群,揚長而去。

而比西則動了一下,想走向公爵。而公爵看在眼裡,搶先放下門簾,隨後,門簾後面的門關上了,傳出鑰匙在鎖眼裡轉動的聲音。

比西只覺得渾身熱血都湧上太陽穴和心窩,他的手碰到了掛在腰帶上的短劍,不知不覺地把劍抽出一半。因為,在這個男子漢身上,激情一衝動便難以抑制。愛情曾使他渾身像燒了一團火;眼下,又是愛情平熄了他的衝動。一絲苦澀的、深深的、針扎般的痛楚抑制了他的憤怒。眼下他不是義憤填膺,而是心碎腸斷了。

兩種複雜的情感在他心中搏鬥著,達到了頂點,比西心力交瘁,彷彿兩股沖天的巨浪在最高點相撞,摔了下來。

比西明白,他如果再呆下去,他那失去理智的痛苦便會流露出來。他順著過道,來到秘密樓梯,穿過暗道到了盧佛宮的院子,跳上馬,策馬直奔聖安多萬街。

男爵和狄發娜正等著比西的迴音,他們看見走進來的年輕人臉色蒼白,痛苦不堪,兩眼充血。

比西叫道:“夫人,蔑視我吧!恨我吧!我自以為是個大人物,其實微不足道;我以為能為您做點事,其實我甚至不能掏出我的心來給您看。夫人,您真的成了德·蒙梭羅先生的妻子,被人承認的合法妻子,您今晚就要被帶進宮。而我不過是個可憐的瘋子,一個失去理智的不幸的人。男爵先生,正如您說的,安茹公爵的確是一個懦夫和無賴。”

比西黯然神傷,怒不可遏,撇下驚恐萬狀的父女倆,衝出屋子,奔下樓,飛身上馬,用馬刺刺進馬肚子,一隻手握拳壓住狂跳的心,撇開韁繩,漫無目的地上了路,攪得行人暈頭暈腦,驚恐萬分。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00

三十五 安茹公爵大人和犬獵隊隊長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現在讓我們來看看安茹公爵為何對比西突然變了一副面孔吧!

公爵見到德·蒙梭羅先生時,心裡的怒火已經被比西點起來,這對實現比西的計劃是有利的。公爵素來暴躁易怒,這會兒滿腹怨氣,一腔惱怒:一是自尊心大受挫傷;二是害怕比西為德·梅里朵爾先生把事情抖出來,使他身敗名裂。而後者更使他如坐針氈。

的確,這兩種情緒淤積在心裡,爆發出來是很可怕的。尤其是他深藏不露,小心眼兒就像填滿火藥、堅固而密集的炸彈,壓抑得越厲害,爆發起來越強烈。

因此,這位德·阿朗松先生接見獵隊隊長時的臉色,能使宮裡最膽大的人不寒而慄。因為人人深知弗朗索瓦在報復方面是足智多謀的。

蒙梭羅問道:“殿下召見我嗎?”他神態自若,兩眼看著壁毯。因為這位慣於揣摩親王心思的人,已經看出親王外表冷漠,心裡卻藏著一腔怒火,他的目光避開公爵,轉向牆上的壁毯,那樣子彷彿想從房間的擺設來猜測主子的意圖。

公爵見此,說道:“別害怕,先生,壁毯後面沒有人,我們可以暢所欲言,尤其重要的是說話要坦率。”

蒙梭羅點頭哈腰。

“因為您是個忠僕,法蘭西的犬獵隊隊長先生,對我本人也十分愛戴,是嗎?”

“我想是的,大人。”

“這一點,我深信不移,先生,是您多次把別人策劃反對我的陰謀告訴我,是您在事業上助了我一臂之力,您經常不計較自己的利益,連自己的生命都置之度外。”

“殿下!……”

“這些我心裡有數。另外,我必須把這些事向您一一提醒,是因為事實上您太高尚了,對您的勞苦功高,您從未提及過,哪怕是間接地,也沒有過。就說那件不幸的事……”

“什麼不幸的事,大人?”

“就是綁架德·梅里朵爾小姐的事;這可憐的姑娘!”

蒙梭羅嘆了一聲:“唉!”不過這聲嘆息並不是就公爵的話而發的。

公爵提醒他走上正題,問道:“您是不是可憐她?”

“您難道不可憐她,殿下?”

“我?噢!您知道。我對自己這種心血來潮,傷天害理的行為後悔莫及!噢,正是因為我和您有交情,以及我習慣於讓您幫忙,才使我忘記了,沒有您,我決不會去搶這位小姐的。”

蒙梭羅感到這話的分量:“難道這僅僅是悔恨嗎?”他問道:

“大人,您天性善良,把事情誇大了。對於小姐的死,您並不比我更有責任……”

“這是什麼意思?”

“可以肯定,您當初綁架她時,並不想置她於死地。”

“噢!當然。”

“那麼,您是問心無愧的,大人。這種不幸的事難以逆料,天天都會發生。”

公爵目光犀利,彷彿看透了蒙梭羅的心思,接著說:“再說,她一死,一切都石沉大海了!

親王說話的聲音有些顫抖,蒙梭羅立刻抬起頭,心下嘀咕道:

“這不像是悔恨……”

他又說:“大人,我能不能和殿下坦率地談一談?”

親王立刻驚訝而傲慢地問道:“有什麼可猶豫的呢?”

蒙梭羅說:“我確實不知道為什麼我猶豫著不敢說。”

“這是什麼意思尹

“噢!大人,我的意思是,從現在起,和您這樣一位聰明絕頂、心地高尚的親王談話,首先必須直言不諱。”

“從現在起?……這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殿下一開始並沒有打算和我講心裡話。”

公爵反唇相譏:“是嗎!”接著爆發出一陣大笑,這笑聲顯示出他內心的狂怒。

蒙梭羅低聲下氣地說:“大人,您聽我說,我知道殿下想對我說什麼。”

“您說說看。”

“殿下想告訴我。也許德·梅里朵爾小姐並沒有死。那些自以為是兇手的人也就不用悔恨交加了。”

“噢!先生,您到今天才讓我放寬心。您真不愧是我的忠僕!您親眼看見,自從那位小姐死後,我愁眉不展,痛苦不堪,您也聽說過自從這女人死後,我一直被噩夢折磨,我不是個麻木不仁的人。謝天謝地……您只要剛才那一句話就能把我從痛苦的深淵裡解脫出來,而您卻偏偏讓我這麼活受罪!……先生,您究竟安的是什麼心?……”

公爵說著,心中的怒火眼看就要爆發出來。

蒙梭羅答道:“殿下好像是在指責我……”

公爵忽然吼叫著:“奸賊!”同時逼近蒙梭羅,“我不但指責你,而且有根有據……你欺騙了我!你奪走了我心愛的女人。”

蒙梭羅面如死灰,但仍不失他那鎮靜而近於傲慢的神態,他說:

“是的。”

“啊!是的……你這厚顏無恥的騙子!”

蒙梭羅仍舊十分鎮靜地說:“大人,請您小聲點,殿下別忘了您是在和一位貴族,一個忠僕在談話。”

公爵不禁不自然地狂笑起來。

蒙梭羅不動聲色地甩出了最厲害的一手,又加了一句:“我是說在同國王的忠僕談話!”

一聽這話,公爵立刻收住了笑聲,低聲咕噥一句:

“您是什麼意思?”

蒙梭羅作出一副奴顏媚骨的樣子,不慌不忙地答道:“我是說,如果爵爺願意聽我一句,您就會明白,我能搶佔這個女人,是因為殿下自己也想搶佔她。”

公爵無言以對,他被如此大膽狂妄的回答嚇得目瞪口呆。

蒙梭羅又作出謙恭的樣子說:“我的理由是,我熱烈地愛著德·梅里朵爾小姐。”

公爵以一種難以表達的尊嚴說:“我也愛她!”

“是這樣,爵爺,您是我的主子;不過德·梅里朵爾小姐不愛您。”

“那麼她愛你嗎?”

蒙梭羅支吾著說:“也許愛的。”

“撒謊!騙人!你跟我一樣,也是迫她就範的。只不過我這個主子失敗了,而你這個奴才倒得手了。因為我只用權威壓人,而你卻玩弄了背信棄義的伎倆。”

“大人,我愛她。”

“這於我有什麼關係。”

“大人……”

“想威脅人嗎?毒蛇!”

蒙梭羅低下頭,像一只要撲上來的惡虎,說道:“大人!留神點!告訴您,我愛她,我可不是您所謂的奴才。我的妻子屬於我,正如我的領地屬於我一樣,就是國王也甭想從我手中把她奪走。我想得到這個女人,我果然得到她了。”

公爵說道:“是啊,”一邊說一邊向放在桌上的一隻銀鈴衝去,“她到了你手中,好吧!你把她交出來。”

蒙梭羅嚷著:“您弄錯了,爵爺,”搶步上前,不讓親王搖鈴叫人,“您想傷害我,收起這個主意吧!如果您一叫人,當眾辱罵我……”

“我告訴你,你必須交出這個女人。”

“為什麼要交出來?……她是我的妻子,我是在天主面前正式和她結為夫妻的。”

蒙梭羅以為這話會起作用;不料親王依舊是怒氣衝衝,繼續說道:

“她在天主面前是你的妻子,你就讓她回到人間吧!”

蒙梭羅嘀咕道:“難道他什麼都知道了?”

“對,我一清二楚。這門親事,你必須解除;即使你當著天神的面許過一百次願,我也要解除這門婚事。”

蒙梭羅說道:“啊!爵爺,您這是褻瀆神明。”

“你明天就把德·梅里朵爾小姐交還給她的父親;我命令你明天就離開法國,遠居他鄉。一小時後,你就把犬獵隊隊長的職務讓給別人。這是我的條件,如果你拒不執行,那麼小心你的腦袋,奴才,我要像打碎這隻杯子一樣,讓你粉身碎骨。”

說著,親王抓起奧地利大公贈送的一隻用琺琅裝飾的水晶杯,憤怒地向蒙梭羅砸去,酒杯立刻在他身上摔個粉碎。

蒙梭羅向氣得發愣的公爵衝過去,說道:“我不交出這個女人,也不辭職,更不離開法國。”

“該死的,為什麼……?”

“因為我要向新近在聖熱內維埃芙修道院選任的法蘭西國王請求寬恕。這位新君王心地善良,品質高尚,而且最近正在充滿聖寵,幸福無比,一定不會拒絕第一個懇求者的請求。”

這幾句嚇人的話,蒙梭羅越說口氣越硬,他眼裡的怒火已漸漸傳到他的話中,嗓門也提高了。

公爵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向後退了一步,去把門上厚厚的壁毯拉了拉,然後抓住蒙梭羅的手,氣息聲微地一字一句地說:

“好……好……伯爵,別嚷嚷,你的請求,我洗耳恭聽。”

蒙梭羅立刻心平氣和地說:“我這就恭恭敬敬地說,就像殿下最謙卑的奴僕應該做的那樣。”

公爵在寬敞的房裡慢慢轉著圈,走到可以看見壁毯後面的地方,他每次都要向裡瞟一眼。他似乎不相信蒙梭羅的話沒被人聽去。他問道:

“你剛才說什麼?”

“大人,我是說一股強烈的愛情使人不顧一切。愛情是最無法擺脫的感情……我再糊塗也不會忘掉殿下也曾垂青於狹安娜。”

“我對她的感情已經跟你說過,而你卻背信棄義。”

“別再責難我了,大人,我當時是這樣想的:我看見您年輕、富有、幸運,是基督教世界的第一親王。”

公爵怔了一下。

蒙梭羅又偷在公爵的耳過嘀咕道:“您當之無愧……您要踏上國王的寶座,只不過還隔著一個陰影,不費吹灰之力就能驅散……我看您前程似錦,和您的洪福比起來,我所渴望的那點東西太微不足道了,您未來的顯赫使我眼花繚亂,幾乎使我看不見那朵我渴望已久的小花。我在您這個主人身邊,是這麼卑微,我心裡想:讓親王去幻想燦爛的未來,去完成他的輝煌計劃吧!那才是他的奮鬥目標。我偷偷地謀一點小利……他很難察覺出來,幾乎不會感覺出我從他的王冠上摘去一顆小小的明珠。”

公爵叫道:“伯爵!伯爵!”禁不住被這幅美妙的圖景陶醉了。

“爵爺,您原諒我了,是嗎?”

這時,公爵抬起頭,正看見掛在牆上鍍金皮革像框裡的比西畫像。他常常喜歡凝視這幅畫像,就像他以往喜歡注視拉莫爾的畫像一樣。畫中的比西,目光高傲、紅光滿面,手臂傲慢地放在腰間。公爵彷彿看到比西眼裡閃爍著怒火,從牆上走下來,鼓勵他不要洩氣。於是他說:

“不,我不能寬恕你:我對你毫不寬容,並不是為了我自己,天主可以作證。這是因為,你手段卑鄙,欺騙了姑娘的父親,老人現在悲痛萬分,要你還他的女兒;因為你趁人之危,逼迫姑娘同你成婚,她要求懲罰你。總之,我作為一個親王,首要的責任就是伸張正義。”

“大人!”

“我告訴你,這是一個親王的首要職責,我要主持正義……”

蒙梭羅說道:“如果說主持正義是一個親王的首要責任,那麼感恩戴德就應是一個國王的首要本分。”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一個國王決不該忘記幫他戴上王冠的人……而爵爺……”

“怎麼?”

“陛下戴上王冠全虧了我!”

公爵叫了起來:“蒙梭羅!”犬獵隊隊長的話比剛才第一次要挾他,更使他膽戰心驚。他壓低嗓門,聲音顫抖地又說:“蒙梭羅!你背叛了一個親王,難道還要背叛一個國王嗎?”

蒙梭羅提高嗓門說:“誰支持我,我就愛戴誰,陛下。”

“無恥!……”

公爵又看了一眼比西的畫像,說道:

“我不能!……你是個堂堂貴族,蒙梭羅,你明白我不能同意你的所作所為。”

“為什麼,大人?”

“因為這種事不是你我這種人做得出來的……放棄這個女人吧!親愛的伯爵……再作出一次犧牲吧!你要什麼,我都可以滿足你……”

蒙梭羅問道:“殿下是不是還愛著狄安娜?”他嫉妒得臉色發白。

“不!不!我發誓,決沒有!”

“那好!殿下為什麼不能順水推舟?她是我的妻子;難道我不是個體面的貴族?誰能干涉我的私事呢?”

“可她不愛你。”

“那有什麼關係?”

“蒙梭羅,為了我,你還是忍痛犧牲吧……”

“我做不到……”

公爵進退維谷,不知所措:“那……”

“請三思,陛下!”

“陛下”兩字使公爵額上沁滿汗珠,他擦了擦,問道:

“你要告發我?”

“是的,殿下。我要向那個被廢黜的國王告發您。因為我的新君王毀壞我的名聲,破壞我的幸福,我只好重新歸附舊國王。”

“無恥!”

“是的,陛下,我是無恥,因為我太愛她了。”

“卑鄙!”

“是的,殿下;我卑鄙,因為我愛她愛得發狂。”

公爵向蒙梭羅撲去,但是,蒙梭羅微微一笑,一眼就把他鎮住了。

蒙梭羅說道:“爵爺,殺了我,您同樣得不到半點好處,我一死,紙就包不住火!還是好好地繼續下去,您當您的寬大為懷的國王,而我仍舊是您最恭順的僕人吧!”

公爵捏緊手指頭,指甲把皮膚都劃破了。

“答應吧!親愛的大人,我事無大小,樣樣對您盡心盡力,您就幫我一次吧!”

公爵站起來,問道:

“你想要什麼?”

“請殿下……”

“混蛋!還要我來求你嗎?”

蒙梭羅鞠了一躬:“噢!大人!”

公爵低聲說道:“快說。”

“大人,您寬恕我了?”

“是的。”

“爵爺,您讓我同德·梅里朵爾先生講和了?”

“是的。”

“大人,您能不能在我和梅里爾小姐的婚姻財產契約上簽字?”

公爵用壓低的聲音應道:“好。”

“我想領我的妻子晉謁王后,在那天的儀式上,當她拜見王后的時候,請您賞臉微笑著接待她。”

公爵說道:“可以。就這些嗎?”

“爵爺,只有這些。”

“好吧!我答應了。”

蒙梭羅湊近公爵的耳朵邊說:“您保得住我為您謀得的國王寶座了!再見,陛下。”

這一次,“陛下”兩字他叫得那麼低,使公爵聽起來非常悅耳。

蒙梭羅心想:“剩下的事就是查清公爵是怎麼知道此事的了。”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00

三十六 亨利三世的御前會議

當天,蒙梭羅果然按照他向安茹公爵表示的願望,領他的妻子晉謁王太后和王后。

終日憂心忡忡的享利本來已經準備就寢,德·莫爾維利耶先生忽來求見,要求第二天必須召開御前會議。

亨利甚至沒有向這位掌璽大臣問個究竟,時辰已晚,陛下已經睏倦難擋。人們選擇這個時間求見正合適,可以不打擾國王的休息和睡眠。

這位德高望重的大臣熟知主人的脾性,他知道,國王和馬其頓國王菲利浦正相反,國王在昏昏欲睡或飢腸轆轆時,不會頭腦十分清醒地聽取他的奏章。

他也知道,亨利經常失眠——這是那種必須為別人熬夜,自己卻無法入睡的人的特性,——到了半夜,亨利大概會想起他請求召開的會議,按照事態的大小,國王的好奇心興許會被激動起來,同意召開這個會議。

事情果不出他所料。

亨利一覺睡了三四個小時,‘便醒了。他想起掌璽大臣的請求,便從床上坐起來,開始考慮這個問題了。不過他懶於獨自思考,於是溜下床,套上綢襯褲,穿上拖鞋,也沒有卸去夜間的梳妝打扮,那模樣就像個幽靈,藉著微暗的燈光——自從天主的氣息隨著聖呂克跑到安茹省,這盞燈就不再熄滅了——走到希科的臥室。這房間正是德·布里薩克小姐幸運地歡度花燭之夜的地方。

希科睡得正香,鼾聲如雷。

亨利抓住他的胳膊,拉了三次,也沒把他弄醒。

最後一次,國王一邊拉,一邊大聲叫著希科,加斯科尼人這才睜開一隻眼。

國王又叫了一聲:“希科!”

希科問道:“又有什麼事?”

亨利說道:“啊!朋友,你的國王夜不成寐,你倒睡得這麼死。”

希科裝作沒有認出國王,叫道:“啊!天主!國王陛下準是消化不良。”

亨利說道:“希科,朋友,是我呀。”

“你是誰?”

“我是亨利。”

“我的孩子,一定是那些沙雉鳥肉吃多了,我早就提醒你,昨晚上你吃得太多,還有那些蝦著濃湯也不好消化。”

亨利說道:“不會的,我幾乎沒吃什麼。”

希科說道:“那就是有人給你下毒藥了。媽的,你的臉色多蒼白!”

國王說道:“朋友,這是因為我戴了面罩。”

“那你沒病?”

“沒病。”

“那為什麼叫醒我?”

“因為憂愁煩惱擾著我。”

“你感到憂愁?”

“憂愁得很。”

“太好了。”

“怎麼太好了?”

“憂愁可以發人深省;你想想,半夜兩點鐘把一個正派人叫醒,除了給他送禮,不會有別的事。瞧瞧你給我送來了什麼?”

“什麼也沒有。希科,我來和你聊聊。”

“這不是可以把我叫醒的理由。”

“希科,莫爾維利耶先生昨晚到宮裡來了。”

“亨利,你就喜歡和這些沒教養的人交往。他來幹什麼?”

“他要求我召見他。”

“啊!這個倒很會處世。誰像你在半夜兩點鐘連個招呼也不打,就闖進入家的臥室裡。”

“希科,你猜他跟我說了什麼?”

加斯科尼人嚷了起來:“怎麼!你瘋了,就為這把我叫醒嗎?”

“希科,朋友,你知道莫爾維利耶先生替我掌管警察。”

希科說:“我真不知道他要對你說什麼。”

國王說:“希科,我覺得莫爾維利耶先生的消息總是十分靈通的。”

加斯科尼人說道:“我想,聽這些廢話,不如睡覺!”

亨利問:“你懷疑他的情報工作?”

希科應道:“是的,這頭蠢牛,我不相信他,我自然有我的理由。”

“什麼理由?”

“如果我只舉出一個理由,是不是就夠了?”

“行,只要這個理由充分。”

“說完了,你就讓我安安穩穩地睡覺行嗎?”

“當然。”

“好吧!一天,不,一天晚上。”

“記不清沒關係。”

“不,這事關重要。一天晚上,我在弗盧瓦芒德爾街揍了你一頓;當時你和凱呂斯、熊貝格在一起……”

“你揍了我一頓?”

“對,把你們三個都用棒打了一頓。”

“為了什麼事?”

“你們汙辱了我的侍從。你們捱了打,可莫爾維利耶先生一點線索也沒給你提供。”

亨利叫了起來:“怎麼!原來是你,惡棍!是你這個大逆不道?”

希科搓著手說:“就是我,我的孩子,我打起人來夠準的吧!”

“混蛋!”

“你承認不承認有這回事?”

“希科,我要叫人抽你一頓鞭子。”

“別扯遠了,你說這事屬實不屬實?我只問你這個問題。”

“你知道得很清楚,當然有這事。你這無賴!”

“第二天你就把莫爾維利耶先生召來了?”

“對,他來的時候你就在場。”

“你就告訴他昨晚你的一個貴族朋友遇到了那件倒霉事?”

“是的。”

“你命令他找到罪犯?”

“對。”

“他幫你找到了嗎?”

“沒有”

“好啦!睡你的黨去吧!亨利,你明白了吧!你的警察根本不中用。”

說著,他轉過身,面衝著牆,不願意再回答什麼了。很快,他又打起呼嚕來,鼾聲震耳,看來國王沒有希望再叫醒他了。

亨利嘆著氣回到自己的臥室,由於找不到談話對象,他只有和他的獵兔犬那喀索斯一起,哀嘆國王們非靠自己就難以瞭解到事實的真相。

第二天,參加御前會議的人聚集一堂,由於國王的友誼極不專注,朝三暮四,因此與會者也隨之而變化。這次參加會議的是:凱呂斯、莫吉隆、埃佩農和熊貝格,半年來。這四人深得國王寵幸。

希科坐在桌子的上首,正在疊著紙船,並將這些紙船按次序排列好,據他自己說,他要按虔誠的天主教國王的艦隊那樣,做一隻艦隊給十分虔誠的基督徒國王陛下。

有人通報德·莫爾維利耶先生駕到。

這位政治家穿了一身顏色深暗的衣服,神色非常憂鬱。他向國王深深鞠了一躬,希科代替國王回了禮。然後,他走近國王問道:

“陛下,這些人都是來參加御前會議的嗎?”

“是的,他們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有話儘管說吧!”

“好吧!陛下,我放心了,我很需要這點保證。因為我要宣佈一起對陛下十分危險的陰謀。”

眾人驚呼起來:“陰謀!”

希科也豎起耳朵,放下手裡疊著的紙船。他正在疊一隻富麗堂皇的雙頭荷蘭帆船,用來作艦隊的旗艦。

莫爾維利耶先生壓低嗓子說:“是的,一個陰謀,陛下。”那神秘的樣子,使人們預感到他有極可怕的秘密要吐露出來。

國王說道:“噢!喂,是不是西班牙人搞的陰謀?”

這時,應邀前來參加會議的安茹公爵走進了大廳,大門隨後重新關上了。

公爵行禮如儀後,亨利說道:“弟弟,您聽到了嗎?莫爾維利耶先生要宣佈一起危害國家安全的陰謀!”

公爵用我們熟悉的目光緩緩地向在座的貴族掃了一眼,這目光明亮而又充滿狐疑。

他喃喃地說:“這可能嗎?……”

莫爾維利耶先生說:“唉!大人,是一個危險的陰謀。”

希科接過話頭說道:“把情況跟我們說說。”一邊將那隻疊好的荷蘭帆船放進桌上的水晶盆內。

安茹公爵結結巴巴地說:“對,莫爾維利耶先生,把情況說一說。”

亨利說道:“我在聽著呢? ”

於是,掌璽大臣急急地看了眾人一眼,裝模作樣,把聲音壓得低低地說:

“陛下,很久以來,我就在密切注意幾個心懷不軌之徒的陰謀活動……”

希科說道:“噢!……只有幾個?……您真是太謙虛了,莫爾維利耶先生!

莫爾維利耶接著說:“這都是些大逆不道小店主、手工藝人和小教士……到處都有一些修士和大學生。”

希科十分平靜地說:“其中沒有一個是王公貴族,”他又疊起一隻兩頭尖尖的大船。

安茹公爵勉強笑了笑。

掌璽大臣又說道:“陛下,您聽我說下去,我瞭解到這些不滿分子總是利用戰爭和宗教這兩種主要時機……”

亨利說道:“您真是有見識,說下去。”

聽到國王的讚揚,莫爾維利耶心裡很是自在,接著又說:

“我在軍隊裡安插了些忠於陛下的軍官,他們向我報告一切情況;可在教會里,就沒有這麼簡單了。所以,我派了一些人到各處活動。”

希科插嘴道:“真是有謀有略。”

莫爾維利耶繼續說:“最後,我終於通過我的密探拉到一個巴黎司法轄區的人……”

國王問:“拉這人幹什麼?”

“讓他偵察那些煽動臣民反對陛下的佈道士。”

希科心裡想:“噢!我的朋友是不是被查出來了?”

“這些佈道士不是從天主那兒得到啟示,而是從一個敵視國王的政黨那裡接受指令。我對這個政黨已做了周密的調查。”

國王說道:“太好了。”

希科接著說:“幹得不錯。”

莫爾維利耶得意揚揚地補充道:“而且我已摸清他們的意圖。”

希科叫道:“真了不起!”

國王向希科打了個手勢,讓他別作聲。

安茹公爵目不轉眼地盯著彙報的大臣。

掌璽大臣又說:“兩個月裡,我替國王收買了一批經得起任何考驗、智勇雙全的人。的確,他們貪得無厭,要價太高,不過我為了讓他們效忠國王,也煞費苦心,錢是花了不少,但我也從中得到不少消息。據他們說,只要我肯出大價錢,我就可以瞭解到那些陰謀者第一次聚會的情況。”

希科插嘴道:“機不可失,國王,掏錢吧!”

亨利嚷道:“哎!這沒問題。掌璽大臣,這個陰謀的目的,陰謀者的企圖究竟是什麼?”

“陛下!他們還不是想再搞一下聖巴託羅梁之夜。”

“反對誰?”

“胡格諾分子。”

與會者吃驚地面面相覷。

希科問道:“弄到這個情報您大概花了多少錢?”

“一個花了七萬五千利弗爾,另一個花了十萬利弗爾。”

希科轉向國王叫道:“如果你願意,我只要你出一千埃居,就能把莫爾維利耶先生所知道的情報告訴你。”

莫爾維利耶吃了一驚。出人意料,安茹公爵鎮靜異常。

國王追著問:“說吧!”

希科說道:“這個陰謀集團除了神聖聯盟還有誰,就是那個十年前開始活動的神聖聯盟。莫爾維利耶先生髮現的情況,所有巴黎市民都熟悉得像念《天主經》一樣。”

掌璽大臣打斷他的話:“先生……”

希利用辯護的口吻大聲說道:“我說的是事實……我有證據。”

“那麼請您告訴我,會員們在哪裡聚會?”

“非常願意:第一個在公共場所;第二個在公共場所;第三個還是在各處公共場所。”

掌璽大臣作了一副鬼臉說:“希科先生又開玩笑了。您說說他們的聯絡信號呢?”

希科一本正經地說:“他們身穿巴黎人的服裝,走起路來,擺動兩腿。”

聽到這話,眾人立刻鬨堂大笑。莫爾維利耶覺得隨和一點才符合風雅之道,於是也跟著笑起來。但馬上又陰沉下臉,說道:

“總之,我的密探參加了他們的一次會議,那地方希科先生想必不知道。”

安茹公爵的臉刷地白了。

國王問:“在哪兒?”

“在聖熱內維埃芙修道院。”

希科手裡那隻準備放在旗艦上的小紙雞掉了下來。

國王驚呼道:“聖熱內維埃芙修道院!”

公爵小聲嘀咕道:“這不可能。”

莫爾維利耶說道:“事實就是如此。”他見這話引起了巨大反響,心中十分高興,得意揚揚地看著眾人。

國王催問道:“莫爾維利耶先生,他們做了些什麼?他們作出怎樣的決定?”

“他們決定讓盟員推舉出首領,每一個參加者都要武裝起來,巴黎的起義總部要給各省派一名特使,把所有陛下寵幸的胡格諾分子——這是他們的說法……”

國王微微一笑。

“在約定的日子,全部殺掉。”

國王問道:“就這些嗎?”

希科說道:“喲!看來你是個天主教徒。”

公爵急急問道:“說完了嗎?”

“沒有,大人……”

“該死!我確信沒完,否則就為這些花十七萬五千利弗爾,國王豈不是受騙了嗎?”

國王催促道:“說下去,掌璽大臣。”

“有些首領……”

希科發覺公爵的緊身短上衣上面,胸脯一上一下地起伏著。於是他說:

“噢,噢,噢,一個有首領的陰謀,真是令人驚訝。不過,我們付了十七五千利弗爾,總得再撈點什麼。”

國王問道:“這些首領是誰……他們的名字叫什麼?”

“首先是一個佈道教士,他是個宗教狂,一個被魔鬼附身的狂徒,我花了一萬利弗爾才弄清他的名字。”

“您乾得很出色。”

“他就是熱內維埃芙會修士戈蘭弗洛!”

希科對戈蘭弗洛產生了真正的同情,他心想:“我早就料到那件事會給他帶來不良後果!”

國王說道:“戈蘭弗洛!”一邊說一邊記下了這個名字,“好……還有嗎?”

“還有……”掌璽大臣欲言又止,“陛下,沒有了……”

他用訊問而神秘的目光向在座的人溜了一眼,那神情彷彿是說:

“如果只有陛下一個人的在場,他必然可以知道得多一點。”

“說吧!掌璽大臣,這兒都是自己人,不必顧慮。”

“噢!陛下,我不敢貿然說出此人的名字,此人有非常強大的後台……”

“他們在我的身邊嗎?”

“到處都有。”

亨利又氣又急,臉色蒼白,吼道:“難道他們比我更強大嗎?”

“陛下,有些事不能高聲說出來,請原諒,我是個身負重任的大臣。”

“說得在理。”

希科說道:“非常明智。不過,我們都是身負重任的大臣。”

安茹公爵插話道:“先生,如果您的報告不便當著我的面說,那我就向國王告辭了。”

莫爾維利耶還在猶豫不決。希科留意他的一舉一動,生怕這位看上去頗為天真的掌璽大臣,真的發現了什麼比他開頭的情報更為重要的東西。

國王招手讓掌璽大臣走到他身邊,同時叫安茹公爵不要走開,叫希科不要說話,並讓他的三位嬖倖別那麼全神貫注地聽。

於是莫爾維利耶湊近陛下的耳朵,他作這個動作時拘泥於禮節,有點不自然,不等他完成這個動作,盧佛宮的院子裡便響起一陣喧鬧聲。國王猛然站起來,凱呂斯和埃佩農衝向窗口,安茹公爵握住劍柄,好像這嚇人的聲音就是衝他而來的。

希科踮起腳,向院子裡張望,又看看大廳道先叫道:“喂!是德·吉茲先生,他進宮了。”

國王一下子呆住了。

眾人也同聲應道:“是他。”

安茹公爵咕噥了一句:“吉茲公爵?”

國王慢條斯理地說道:“奇怪……吉茲公爵怎麼會在巴黎?”他從莫爾維利耶驚慌呆滯的眼神中,已經明白,剛才掌璽大臣要說的就是此人。他低聲問莫爾維利耶:

“您剛才想告訴我的話是不是與我的這位內兄吉茲有關?”

莫爾維利耶小聲答道:“是的,陛下,會議就是他主持的。”

“還有別人嗎?……”

“其他人我就不知道了……”

亨利向希科遞了個眼色,問他怎麼辦?

希科擺出一副國王的架勢,吆喝道:“媽的!請我的內兄吉茲先生進來!”

同時他又湊近亨利的耳朵說:“他是其中一個,我看此人的尊姓大名你已相當熟悉,無需再記在記事簿上了。”

掌門官把大門“嘩嘩”地打開了。

亨利說道:“先生們,開一扇就行了!只有國王進出才開兩扇!”

這時吉慈公爵已經沿著走廊走近大門,他聽到了國王的話,不過他依舊按照他的決心,笑容可掬地走向國王。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00

三十七 德·吉茲公爵到盧佛宮來幹什麼

吉茲先生身後,簇擁了一大批文武百官和侍從;在這群顯赫的隨行人員後面跟著一群平民百姓,他們雖然沒有前者那樣聲勢,但卻切實可靠,更加令人生畏。

不過,貴族們可以進宮,老百姓卻只能留在宮門之外。

喊聲是老百姓發出來的,直到吉慈公爵在走廊裡消失,這群百姓還擁在宮門外向他歡呼。

每當這位巴黎英雄出現在街頭,市民們便蜂擁而至,尾隨在後。盧佛宮的衛士們每見到這支隊伍,就拿起武器,站在他們的上校身後嚴陣以待。他們用威嚇的目光,盯著這群烏合之眾,對那位趾高氣揚的吉茲公爵,更是冷眼相對。

吉茲早已注意到克里戎上校手下的士兵對他很不友好,但他還是彬彬有禮地向上校點頭致意。但是上校毫無反應,手持劍,神情倨傲,一動不動地站在衛隊前面四步遠。

上校和衛士們對他的赫赫權勢根本不放在眼裡,使公爵十分惱怒。他的臉陰沉下來。不過,當他走近國王的時候,陰霾便消失了,正像剛才我們看見的,他面帶微笑走進亨利三世的書房。

國王說道:“啊!是你啊,內兄。你一來,真熱鬧。號聲怎麼不響了?我剛才好像還聽見。”

吉茲公爵答道:“陛下,在巴黎,吹號開道的禮遇只有國王有權享受,而將軍只有在戰場上才可享受。我對宮廷和軍營裡的生活了如指掌,決不至於弄錯。在這裡,號聲對一個普通臣民來說太刺耳了;而在戰場上,號聲對一個親王來說,太微不足道了。”

享利咬了咬嘴唇。他一言不發,兩眼盯著這位洛林親王,隨後才說:“真該死!內兄,我看您滿面春風,是今天剛從夏裡泰戰場上回來的吧!”

吉茲公爵臉上微微泛起紅暈,答道:“是的,陛下,今天剛到。”

“真的,你的光臨,使我們感到萬分榮幸,萬分榮幸,萬分榮幸。”

每當享利心裡有許多話不便說出,便抓住一句話重複再三。就像在激戰前,為了不暴露炮陣,人們讓密密麻麻的士兵排列在炮台前一樣。

希科學著國王的腔調也說了一句:“萬分榮幸!”他模仿得惟妙惟肖,使在座的人以為國王又說了一遍。

吉茲公爵說道:“陛下大概是開玩笑吧!我的一切榮譽都來自陛下,陛下怎麼會為我的到來而感到榮幸呢?”

享利答道:“吉茲先生,我的意思是,任何虔誠的天主教徒,出征歸來,首先是到教堂裡去朝拜天主,其次才見覲見國王。您知道,敬仰天主同時侍奉國王,既是一條宗教上公認的,也是一條政治上公認的原理。”

這一回,吉茲公爵面紅耳赤,站在對面同他說話的國王全看在眼裡。國王的目光彷彿本能地從吉茲公爵身上轉向安茹公爵,他驚奇地發現,他的弟弟面色蒼白,和麵紅耳赤的內見形成鮮明的對照。

兩人截然不同的表情使亨利驚訝不已。他裝作沒看見,移開目光,擺出一副和藹可親的樣子,他這種笑裡藏奸的本領,任何人都望塵莫及。他又說道:

“公爵,不管怎麼樣,看到你能擺脫戰場上的惡運,我感到無比高興。儘管我聽說你在戰場上不畏艱險,勇往直前,但是,危險好像知道你的為人,它總是躲開你。”

聽到這番恭維,吉茲公爵鞠了一躬。

“所以,我勸你別再在那麼雄心勃勃,去冒生命危險了。說實話,那種生活對我們這些懶漢來說,真是太嚴酷了。我們這些人成天就知道吃喝、睡覺、打獵,碌碌無為,最多搞出些時髦服裝或者編寫些新的祈禱文。”

吉茲公爵接過話頭說:“是的,陛下,我們深知您是個賢明而虔誠的君主,吃喝玩樂都無法使您忘記天主的榮耀和教會的利益。所以我們才非常放心地到陛下這兒來。”

希科向國王指著那些出於禮節而站在門外的侍從官說:“亨利,看看你內兄對你多麼放心,他把三分之一的侍從官留在房門外,另外”三分之二都留在盧佛宮大門口了。”

亨利重複了一句:“非常放心?內兄,難道你到這兒來一直不放心嗎?”

“陛下,我的意思是:我打算放心大膽地向您提出個建議。”

“啊!你是來向我提建議的,內兄?好吧!你就放心地說吧!就像你說的,非常放心地說吧!你要提什麼建議呢?”

“執行一項極其壯觀的計劃。這是一項自十字軍東征以後,在基督教世界最激動人心的計劃。”

“說下去,公爵。”

公爵繼續說:“陛下,”這回他提高了嗓門,使待在侯見廳的人都聽得見,“陛下,虔誠的國王,可不是一個空頭銜,他必須有強烈的熱情來捍衛宗教。您是教會的長子,應該時刻準備捍衛自己的母親。”

希科說道:“瞧,我的內兄腰佩長劍,帶著滿腦子亂七八糟的思想來佈道;真滑稽!這就難那些修士想打仗了;亨利,我要為戈蘭弗洛向你要一個團。”

吉茲公爵裝著沒聽見;亨利蹺起二郎腿,胳膊肘支在膝蓋上,一手託著下巴,問是:

“親愛的公爵,是不是撒拉遜人[注]又威脅教會了?或是你心血來潮想當……耶路撒冷的國王?”

公爵又說:“陛下,這麼多百姓跟在我身後,為我歡呼,他們之所以這樣熱烈地歡迎我,無非是為了報答我捍衛宗教信仰的滿腔熱忱。早在陛下登基之前,我就榮幸地同陛下談過把所有真正的天主教徒聯合起來的計劃。”

希科接過話頭說:“對,對,我想起來了,媽的,亨利,就是聖巴託羅繆之夜組織起來的神聖聯盟,沒錯,我的孩子,你好健忘,怎麼連這麼一個絕妙的主意都想不起來了?”

吉茲公爵聞聲轉過頭去,鄙夷地瞥了希科一眼。而他不知道,希科這番話,加上剛才莫爾維利耶先生透露的情報,使國王的思想受到很大的震動。

安茹公爵心裡一怔,把一隻手指放在嘴唇上,眼睛盯著吉茲公爵,只見他臉色煞白,一動不動像一尊謹慎女神的石膏像。

這一次,國王對兩個公爵為了共同利害關係所作的暗示,毫無黨察;但希科藉著在國王帽子的紅寶石小鏈上放一隻疊好的紙雞,俯在他耳邊,小聲告訴他:

“亨利,瞧你的弟弟。”

亨利馬上抬起眼,安茹隨即放下手指,但為時已晚,國王已經看到這一動作,並猜出他的用意。

吉茲公爵雖然注意到希科湊近國王,但未能聽到他說的話;他接下去說:

“陛下,天主教徒們管這個組織叫神聖聯盟,它的宗旨是鞏固王權,反對不共戴天的敵人胡格諾分子。”

希科叫道:“說得對!我舉雙手贊成[注]。”

吉茲公爵繼續說:“但是,僅僅建立聯盟是不夠的,陛下,把民眾組織起來,不管人數如何眾多,也是不夠的,還必須給它一個領導。再說,在法國這樣一個王國,沒有國王的允諾,是無法把幾百萬人組織起來的。”

亨利叫道:“幾百萬!”他絲毫不掩飾內心的驚異,人們完全有理由把這種驚訝解釋為恐懼。

希科重複道:“幾百萬,這只是不滿分子組成的小果核,我確信,如果有能手把果核種下了,一定能長出可觀的果子來。”

這一回,吉茲公爵的忍耐到了極點,他輕蔑地抿緊雙唇,一隻腳使勁踩了踩地,但沒敢跺腳,只聽他說:

“陛下,我真無法理解,我榮幸地同陛下談這麼重要的事,而陛下竟能容忍別人不時地打斷我的話頭。”

聽了這番話,希科做出非常理解的樣子,兩眼冒著火,向四周掃了一眼,用議會底務官的失聲叫道:

“別吵啦!媽的!我要找你們算帳了。”

國王又說:“幾百萬!”他似乎難以相信這個數目。“對於天主教,這是令人振奮的事;可是除了這幾百萬組織起來的人外,我的王國裡還有多少新教徒呢?”

吉茲似乎正在考慮怎樣回答。

希科答道:“四個人。”

這句俏皮話逗得國王的嬖倖們鬨堂大笑。而吉茲卻皺起了眉頭,他那些待在侯見廳裡的侍從官也高聲議論紛紛,對希科的放肆表示不滿。

聽到那邊的喧譁聲,國王慢慢地轉過頭去,擺出他平時威嚴時的樣子,雙眼射出兩道威光,侯見廳裡的議論聲立刻平息了。

然後,他又用同樣的目光看著吉茲公爵,不動聲色地問道:

“喂,先生,你到底要幹什麼?……說得明白點……”

“陛下是否深得民心比我重要得多,因此我希望陛下明確地表明您對於天主教和對其他任何事情一樣熱心,並且遠甚於我們,使那些不滿分子找不到任何理由重新點燃內戰的火焰。”

亨利說道:“如果只是關係到內戰,我有軍隊,我相信僅僅受你指揮的部隊,也就是說你來向我提出這些極好的建議之前,剛剛離開的軍營裡,就有不下二萬五千人。”

“陛下,談到戰爭,我本該再說明一下。”

“說吧!內兄,你是屢建戰功的將領,請相信,我十分樂意聽聽你在這方面的高見。”

“陛下,我想說的是,在當今,國王們必須打好兩種戰爭:一種是思想戰——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一種是政治戰。前者對付思想,後者對付敵人。”

希科插道:“天哪!真是至理名言!”

國王說:“別吵!小丑!”

吉茲接著說:“人是實體,看得見,摸得著,有生命。你可以追上他,向他進攻,揍他;當你打敗了他,就向他起訴,把他絞死,或採取更好的辦法。”

希科說道:“對,不起訴就把他絞死,豈不更簡單和更威風。”

吉茲公爵繼續說:“但是,陛下,思想看不見,摸不著,潛移默化,無孔不入;誰越是想清除它,就越是無法躲避它;它藏在人們的心靈深處,根深蒂固;人們越是砍去那些偶爾冒出來的枝權,裡面的根越是長得茂盛而難以拔除。陛下,一種思想,貌似微不足道,其實威力無比,必須日夜提防。因為它昨天還匍匐於您的腳下,明天就可能爬到您的頭上統治您。陛下,一種思想,就像一點落在茅屋上的火星,只有明眼人才能在大白天發現火災的徵兆。所以,陛下,發動幾百萬人來加以監視,完全必要。”

希科叫道:“那四個法蘭西的胡格諾分子要完蛋了。媽的,我可憐他們!”

吉茲公爵接著說:“為了搞好這個監視工作,我建議陛下為這個神聖聯盟命名一個首領。”

亨利問公爵:“您說完了嗎,內兄?”

“是的,正如陛下所看見的,我直言不諱。”

希科深深嘆了口氣,而安茹公爵則從剛才的驚恐狀態中恢復過來,向這位洛林親王微微一笑。

國王向左右的人問道:“先生們,你們對他說的這些有什麼想法?”

希科一言不發,拿起帽子和手套,又扯著尾巴拉起一張獅子皮,拖到屋角里,在上面躺下了。

國王問道:“希科,你在幹什麼?”

希科說:“陛下,人家說靜夜出主意。為什麼這麼說?因為夜裡可以睡覺。陛下,我這就睡覺,等明早起來,精神飽滿,我再答覆吉茲內兄。”

說著,他攤開四肢,一直伸到獅子爪子上面。

吉茲公爵憤憤地掃了希科一眼,希科睜開一隻眼,用打雷般的鼾聲回敬他。

吉茲公爵問道:“怎麼樣?陛下何想法?”

“我想您的意見從來都是有道理的,內兄。您把聯盟骨幹召集起來,帶到這兒來,我來為聯盟選一個首領。”

吉茲公爵又問:“什麼時候,陛下?”

“明天。”

說完這句話,他機靈地向。茲公爵微微一笑;然後又對安茹公爵笑了笑。

安茹公爵正想隨著朝臣們一起退出,亨利叫住了他:“慢一步,弟弟,我有話跟你說。”

吉茲公爵用手按著腦門,站定一會兒,像是把滿腦子的想法壓抑下去。隨後,他帶著全部侍從走了出去,消失在拱門外。

不一會,盧佛宮門外就傳來人群迎接吉茲公爵出宮的歡呼聲,就像他們送他進宮時一樣。

希科一直在打鼾,但我們不敢斷定他是否真的睡著了。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01

三十八 卡斯托耳和波呂丟刻斯[注]

國王打發走了所有嬖倖,單單留下了他的兄弟。

在剛才那一幕劇中,安茹公爵一直作出泰然自若的神情。但這逃不過希科和吉茲公爵的眼睛。他冒失地將手指放在唇邊,希科讓國王看出來了,而他自己卻毫無覺察。因此他毫無疑惑地接受了國王的挽留。

亨利確信書房裡除了希科,已沒有旁人,便大步從門邊走到窗前,對安茹公爵說:“弟弟,你知道不知道我是一個幸運的君王?”

安茹公爵道:“如果陛下真的感到幸運,那是蒼天對您的功勞的獎賞。”

亨利打量著他的弟弟,又說:

“是的,我感到非常幸運。因為有些好主意,我一時想不到,而周圍的人卻想到了。吉茲內兄剛才的主意真是高明。”

安茹公爵彎腰表示贊同。

希科睜開一隻眼,似乎閉著雙眼就聽不清楚,必須看著國王的臉才能明白他說的話。

亨利繼續說:“把所有的天主教徒聯合在一面大旗下,把王國變成教會,使北起加來南至朗格多克、東起勃艮第西至布列塔尼的整個法國都悄悄地武裝起來。這樣我就擁有一支軍隊,可以隨時進軍英國、弗朗德勒和西班牙而又不驚動這些國家。你看,這是一個多麼高明的想法。”

安茹公爵說:“是嗎,陛下?”他很高興他的同黨吉茲公爵的主張。被他哥哥接受了。

“當然,說實話,我真想誠心誠意地重賞獻計者。”

希科睜開了兩隻眼睛,但馬上又合上了。因為他在國王的臉上發現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微笑,這個微笑,只有這個最瞭解亨利的人才能看得出來,他放心了。

國王接著說:“對,我再說一遍,這樣一個計劃值得重賞,我要為想出這一計劃的人做什麼都可以。弗朗索瓦,這個絕妙主意真是德·吉茲公爵想出來的嗎?與其說是一個絕妙主意,不如說是一項宏偉的事業,因為它已經在進行了,是吧!弟弟?”

安茹公爵點了點頭,表示此事確已開始進行。

國王又說:“這更好了。我剛才說過我是個幸運的國王,看來,我該說太幸運了。弗朗索瓦,因為我的近親們不僅為我出主意,而且為了給國王和王室效勞,他們早已行動起來。”說著,亨利把一隻手放在他弟弟的肩上:“親愛的弗朗索瓦,我剛才已經問過你,我應該感謝的是不是我的內兄吉茲,是不是他想出這個絕妙主意的?”

“不是,陛下,洛林紅衣主教二十多年前就有這個想法了。只是聖巴託羅繆事件使此事未能執行,或者說暫時不必執行了。”

亨利說道:“洛林紅衣主教去世真是太不幸了。我本想待格雷哥利十三世教皇陛下歸天后,推舉他作教皇。”亨利裝出一副悲天們人的樣子繼續說,他那假戲真做的本領真可稱得上是王國裡第一流的喜劇演員,“不過,他的侄兒繼承了他的遺志,並取得了成果,真是不幸中之萬幸。可惜我無法封吉茲公爵做教皇。弗朗索瓦,你看我能封他什麼呢?”

弗朗索瓦完全被他哥哥的話迷惑住了,他說道:“陛下,您誇大了您的內兄的功績,他不過是從他叔父那兒繼承了這個主張,而且,正如我告訴過您的,這個計劃的付諸實施,另一個人幫了他不少忙。”

“是不是他那個當紅衣主教的弟弟?”

“大概他也幫了忙。但還不是他。”

“那是馬延?”

“哦!陛下,您真是太看得起馬延了。”

“的確,這個殺人不眨眼的屠夫怎麼可能有什麼政治主張。那麼我究竟應該感謝誰呢?”

公爵說:“我,陛下。”

亨利作出一副萬分驚訝的樣子說:“你!”

希科又睜開一隻眼。

公爵鞠了一躬。

亨利說道:“怎麼!現在,我眼看著所有的人都對我十分不滿。佈道教士指責我腐化墮落;詩人和諷刺小品作家挖苦我行為可笑;政治學家攻擊我治國無方;就連我的親信也嘲笑我軟弱無能。形勢複雜得讓人焦慮不安,弄得我衣帶漸寬,白髮日增。而在這種時候,你,弗朗索瓦,卻為我想出這樣的好主意(你瞧,人總是會犯錯誤的,而國王總是有眼無珠的),坦白地說,我卻把你一直視作外人。啊!弗朗索瓦,我實在是罪過啊!”

亨利激動得熱淚盈眶,把手伸向他的弟弟。

希科兩眼都睜開了。

亨利接著說:“噢!這真是一個萬全之計。我既不能增稅,又不能招兵;一增稅和招兵,老百姓準會叫苦連天,另外,我散步、睡覺和結交朋友都要遭到奚落和挖苦。現在,吉茲先生的良策,不,不如說是你的,使我解脫了,招兵、徵稅、交友、休息的問題一併解決了。為了使我能多過幾天這樣的安寧日子,弗朗索瓦,有一件事非常必要。”

“什麼事?”

“我的內兄剛才不是建議給這次偉大的行動任命一個首領嗎?”

“對。”

“弗朗索瓦,你明白,我的那些朋友沒有一個能夠勝任,他們都缺乏那種幹一番大事業的頭腦和雄心。凱呂斯很勇敢,但這個可憐的傢伙成天圍著女人轉;莫吉隆也是一個勇士,但他虛榮心十足,一心想著穿著打扮;熊貝格也勇敢,但頭腦簡單,這一點,連他最好的朋友也不得不承認;埃佩農是個勇士,但也是個地道的偽君子,我雖然對他好顏相待,但一刻也不敢重用他。”亨利越說越有勁了,“弗朗索瓦,你看,一個國王不得不時時掩飾自己,真是一個最沉重的負擔。所以,”亨利補充道,“我能像現在這樣暢所欲言,真是感到寬慰。”

希科又鬧上雙眼。

亨利繼續說:“好吧!所以我說,既然這個計劃是吉茲內兄提出來的,當然,你也盡了不力,還是讓他來負責執行吧!”

弗朗索瓦焦慮不安,氣急聲粗地問道:“您說什麼,陛下?”

“我的意思是,領導這樣一樁大事,非得一個有魄力的親王不可。”

“陛下,請您慎重!”

“非得一個既是衝鋒陷陣的將軍,又是能說會道的辦交涉的人。”

安茹公爵跟著說:“尤其需要一個能說會道的辦交涉的人。”

“那麼,弗朗索瓦,你是否覺得這個職位無論從哪方面看,吉茲先生都不勝任?”

弗朗索瓦說:“哥哥,吉茲先生已經夠有權有勢的了。”

“是的,不過他的權勢也壯大了我的力量。”

“吉茲公爵控制著軍隊和市民;他弟弟洛林紅衣主教掌握著教會;馬延則是他們兩兄弟抄在手裡的工具;陛下任命吉茲先生,勢必把權力集中到他們一家了。”

亨利說道:“不錯,這一點我已經想到了。”

“如果他們是瓦盧瓦家族的人,您這樣做倒可以理解,因為這樣一來,他們的利益是使瓦盧瓦家族的強盛壯大。”

“當然,可恰恰相反,他們是洛林親王。”

“這個家族總是與我們為敵。”

“弗朗索瓦,你說到點子上了!我沒想到,你還是一個思想敏銳的政治家。你說得對,正是這個洛林家族在我們家族身邊的崛起,使我日漸憔悴,早生白髮。你剛才說得對,吉茲三兄弟操縱了王國的一切。不是吉茲公爵,就是洛林紅衣主教,要麼是馬延,他們沒有一天不從我手中奪去一部分權力和特權,他們不是明火執仗,就是暗中搗鬼。而我身單力薄,孤立無助,無力來抵抗他們。啊!弗朗索瓦,如果我們早一天這樣表明心跡,如果我過去能像現在這麼瞭解你,從你那兒得到支持,我怎麼能讓他們得寸進尺呢?可現在說也晚了。”

“為什麼晚了?”

“因為這將是一場殊死搏鬥,而我呢,一遇到鬥爭就感到厭煩,所以,還是任命他當神聖聯盟的首領吧!”

弗朗索瓦說道:“哥哥,您做錯了。”

“但是你要我任命誰好呢,弗朗索瓦?誰願意接受這個棘手的職務?是的,十分棘手,你難道還不明白他的意圖?他就是要我任命他作首領。”

“那又怎麼樣?”

“那麼,我不管任命誰都會被他視為仇敵。”

“陛下任命一個有權有勢的人,使他依靠陛下的力量,可以對吉茲三兄弟的權勢,無所懼怕。”

亨利沮喪地說:“唉!我的好弟弟,這樣的人,我一個也找不到。”

“陛下,瞧瞧眼前。”

“眼前只有你和希科是我真正可以信賴的朋友。”

希科輕聲嘀咕道:“噢!他是不是想耍弄我?”

於是,他重新閉上雙眼。

公爵說道:“哥哥難道真不明白?”

亨利看著安茹公爵。好像眼前的迷霧一下被撥開了。他叫道:

“怎麼,你?”

弗朗索瓦點了點頭。

亨利說道:“不,你決不會接受這個職務的,弗朗索瓦,這職務太艱苦了。成天領著市民們操習武藝,還要費心去查佈道士們的論文,你肯定吃不消。一旦打起仗來,巴黎的街道就成了屠宰場,你能上街去殺人放火嗎?只有像吉茲先生那樣的人,有夏爾和路易作左右手,才能承擔這個重任。再說,在聖巴託羅繆之夜,吉茲公爵就曾經拼命殺人。你的看法呢,弗朗索瓦?”

“他殺的人太多了,陛下!”

“也許是這樣。不過,弗朗索瓦,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你真的願意幹我剛才說的職務嗎?你能同那些在街上東遊西蕩、身上掛著假護胸甲、把鐵鍋扣在頭上作帽盔的烏合之眾混在一起嗎?你這個王室的高貴親王,真能同普通老百姓混在一起嗎?天哪?弟弟,隨著年齡的增加,人的變化真大啊!”

“要是為了我自己,我大概決不會去做,可我是為了陛下啊!”

亨利說道:“好弟弟,親弟弟。”說著一邊用指頭抹去眼角並不曾流出的眼淚。

弗朗索瓦說道:“那麼亨利,我把您準備交給吉茲先生的職務承擔下來,不會使您十分不快吧!”

亨利叫了起來:“使我不快!見鬼!不,一點也不。相反,我感到非常愉快。這麼說,你也早想到了神聖聯盟,這太好了!天哪!太棒了!這樣看來,你也曾經出過一點主意了,我說什麼,一點主意?不,你出了大部分主意。你剛才對我說的那些話,照我看,非常精闢。事實上,我的周圍聚集著一批智囊人物,我卻不知道,我真是個大傻瓜啊!”

“哦!陛下在開玩笑。”

“天主保佑!這決不是開玩笑。形勢非常嚴重,我心裡怎麼想就怎麼說。弗朗索瓦,你幫了我的大忙,你知道,一段時間以來,我病魔纏身,能力衰退。米龍常向我指出這點。現在我們還是談談正經事吧;不過,以你的聰明才智來為我出謀劃策,我又何須費心勞神呢?所以我們說定了,我任命你來作聯盟的首領,怎麼樣?”

弗朗索高興得心兒直顫,說道:

“噢!只要陛下覺得可以對我寄予信任。”

“信任,弗朗索瓦,信任,既然吉茲先生不作首領,我還能對誰不信任呢?懷疑神聖聯盟?它會危害我的利益嗎?親愛的弗朗索瓦,把一切都告訴我吧!”

公爵說道:“哦!陛下。”

亨利又說:“我真是瘋了!如果神聖聯盟危害我的利益,我弟弟就不可能去當首領;再說,既然我弟弟做了首領,就不會再危及我了。這是邏輯,我們的教師沒有白教我們。我發誓,我沒有什麼不信任的。況且,我在國內網羅了不少擊劍手,一旦聯盟欺君太甚,他們都是我的好幫手。”

公爵裝出和他哥哥一樣天真的樣子答道:“當然,陛下。國王終究是國王。”

希科又睜開一隻眼。

亨利說道:“真掃興,我也有個想法。今天那麼多人出主意,真是不可思議!不過這也是常有的事。”

公爵不安地問:“什麼想法,哥哥?”他不敢想信,這樣一件類事,不費任何周折就實現了。

“這個主意既然是吉茲內兄想起來的,其實他自認為是自己想出來的,那他一定念念不忘要做聯盟首領。他也要指揮權。”

“指揮權?陛下!”

“這是毫無疑問的。他為此事花了心血,大概就是為了有所圖謀。不錯,你說你也花了心血,你知道維吉爾[注]的一句話:‘儘管你勞苦,還不是為他人作嫁衣裳’[注],他是決不會做這種傻事的。”

“噢!陛下。”

“弗朗索瓦,我敢打賭,他有這個打算。他知道我是並不在意的。”

“對。不過陛下如果把自己的決定告訴他,他會讓步的。”

“那不過是表面上的讓步。我已經提醒過你,弗朗索瓦,你要小心。吉茲內兄的手伸得很長,說得厲害點,他神通廣大,王國裡沒有一個人比得上他,就連國王也遠遠不如他。他一隻手伸向西班牙勾結奧地利的唐·胡安,另一隻手又仲向英國和伊麗莎白女王拉拉扯拉。波旁[注]的劍也比不上他吉茲的手長,但波旁曾經大大地傷害過我們的祖父弗朗索瓦一世。”

弗朗索瓦說道:“陛下既然認為他如此危險,就更應該把神聖聯盟的指揮權交給我。把他掌握在我和您的權力之下,他一有反叛行為,就可以控告他。”

希科睜開另一隻眼睛。

“控告他!弗朗索瓦,事情沒這麼簡單!控告某人,把他送上絞架,這對強大而富有的路易十一來說,是很方便的。而我連這種用途的黑絲絨都買不起。”

亨利說著,儘管他努力剋制自己,還是暗自激動起來,不由自主地向公爵掃了一眼,那目光讓公爵受不了。

希科重新閉上眼。

兩個親王間出現了片刻的沉默。

國王首先打破了沉默,只聽他說:

“親愛的弗朗索瓦,一切都必須周密安排好,不能發生內戰,也不要引起臣民之間的衝突。我的父王亨利和母后卡特琳,一個好戰,一個詭計多端,我從母后那繼承了一點狡黠,我馬上派人把吉茲公爵召來,多許諾他一些好處,來個兩廂情願,把你的事辦妥。”

安茹公爵叫了起來:“陛下,您同意讓我來指揮神聖聯盟了?”

“是的。”

“您希望由我來指揮?”

“非常希望。”

“您真的情願嗎?”

“這是我最大的願望。不過千萬不能因此得罪吉茲內兄。”

安茹公爵說道:“好吧!請陛下放心,如果您覺得任命我只有這個麻煩,我負責和吉茲公爵商量。”

“什麼時候?”

“馬上。”

“你馬上去找他?去拜訪他?噢!弟弟,好好想一想,不要丟了體面!”

“不會,陛下,我不去找他。”

“怎麼回事?”

“他在等我。”

“在哪裡?”

“在我的屋裡。”

“在你的屋裡?我剛才聽到他在市民們歡呼聲中出了盧佛宮。”

“對。不過他從大門出去,又從暗道裡返回來了。吉茲公爵首先拜見的當然是國王,但第二個要拜見的就是我了。”

亨利說道:“啊!弟弟,你這樣維護我們的特權,我非常感謝你,我時常軟弱無能,放棄了這些特權。去吧!弗朗索瓦,去和他好好商量吧!”

公爵拿起亨利的手,俯下身想在上面吻一下。

亨利叫了起來:“你這是幹什麼?弗朗索瓦,你應該擁抱我,貼在我的胸口上,這才對了。”

兄弟倆擁抱數次,最後一次擁抱之後,安茹公爵脫了身,走出國王的書房,快步穿過走廊,向自己的住房奔去。

他就像第一個航海家那樣心花怒放,難以自制。

國王看著他的弟弟走後,咬牙切齒地哼了一聲,立刻穿過一條秘密暗道,走向安茹公爵的臥室,這間房過去原是納瓦拉王后瑪格麗特的閨房。他走到一處類似小門廳的地方,那裡可以清楚地聽到安茹公爵和吉茲公爵將要進行的談話,就像狄俄尼索斯陪聽他囚禁的人的談話一樣。

希科睜開雙眼,坐了起來,嘟噥道:“媽的!這番兄弟情誼真是感人!我還以為自己身在奧林匹斯山上,看到了分別半年的卡斯托耳和波呂丟刻斯重逢的場面呢? ”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01

三十九 事實證明,要想聽到秘密,偷聽是最好的辦法

安茹公爵這時已同他的客人吉茲公爵在納瓦拉王后的那間臥室裡會面。貝亞恩人和德·穆依當年就是在這間房子裡,交頭接耳地商定了逃跑的計劃。謹慎小心的亨利非常清楚,盧佛宮的房間大都便於偷聽,即使裡邊說話的聲音非常低,想偷聽的人照樣可以聽到。這個重要情況,安茹公爵自然也心中有數,但他被他哥哥的虛情假意完全衝昏了頭腦,早已把此事丟到腦後去了。

我們剛才已經說過,亨利三世走進了那個監聽地點,於此同時,他弟弟也進了臥室。這樣,兩位公爵的對話便一句不漏地傳進了國王的耳朵。

吉茲公爵急切地問:“怎麼樣,大人?”

“會開完了,公爵。”

“大人,您當時面色蒼白。”

安茹公爵不安地問:“您看出來了?”

“是的,大人。”

“國王發覺沒有。”

“沒有,至少我相信是這樣。國王陛下最後把殿下留下來了?”

“這您已經看見了,公爵。”

“大概是同您談我剛才向他提的建議吧!”

“對,先生。”

說到這兒,兩人之間出現了令人尷尬的沉默。而隔牆仔細偷聽的亨利三世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吉茲公爵問道:“國王陛下說了些什麼?”

“國王贊成您的建議。不過,這個計劃越龐大,他越覺得由您負責太危險。”

“那咱們幹不成了?”

“我擔心是這樣,親愛的公爵,神聖聯盟看樣子要被取消了。”

吉茲公爵說道:“見鬼!事情尚未開始,就這麼被扼殺了。”

亨利正俯在牆上,專心致志地聽著,耳邊忽然傳來一個低沉而尖刻的聲音:“他們倆都很聰明。”

亨利迅速回過頭去,只見希科高大的身軀也像他一樣,俯在牆上的另一個洞口,偷聽裡面的談話。

國王叫道:“你也跟來了,混蛋!”

希科向他做了個手勢,說道:“別吵,孩子,再吵,我聽不見了。”

國王聳了聳肩膀;不過,希科畢竟是他唯一可以絕對信賴的人,他便自管自地聽下去。

吉茲公爵這時又說話了。

“大人,我覺得在這種情況下,國王本可當即回絕我;他接見我時,態度那麼冷淡,滿可以把他的全部想法說出來。他是不是想乘機排擠我?”

安茹公爵猶豫不決地說:“我看是這樣。”

“那麼,他要毀掉我們的事業了?”

安茹公爵接著說:“當然。不過,既然您已經開始行動,我當然應該盡全力幫您一把,我已經這樣做了。”

“您做了些什麼,大人?”

“神聖聯盟今後是興起還是取消,國王基本上同意讓我來決定。”

這位洛林公爵忍不住雙眼閃出一道憤憤的光芒:“什麼?”

“您先聽我說,這事還必須徵得主要領導人的同意,這一點您很明白。比如,他不把您開除出去,並解散神聖聯盟,而是任命另一個合適人選作首領;也就是由我來擔任這個職位,而不是由您來做,您看怎樣?”

“啊!”吉茲公爵忍不住驚歎一聲,面孔漲得通紅。

希科說道:“好啊!兩隻狗要為爭骨頭打起來了。”

然而,出乎希科的意料,尤其使國王吃驚的是——因為這方面的情況,國王比希科知道的更少——吉茲公爵突然一反吃驚和憤怒的神情,用平靜,甚至有些愉快的口吻說道:

“大人,您如果這麼做,真不愧是一個機智靈活的外交家。”

安茹公爵應道:“我已經這麼做了。”

“真是神速!”

“是的。不過應當說,是這個時機幫了我,我不過是見機行事;不管怎樣,親愛的公爵,”安茹公爵補充一句:“一切尚未決定,我不願意在見到您之前,就決定下來。”

“為什麼,大人?”

“因為我還不知道這事將給我們帶來什麼。”

希科說道:“我倒知道。”

亨利微笑道:“一件小小的叛國陰謀。”

“而您一向譽為消息靈通的莫爾維利耶先生並沒有把這個情況報告您。再聽下去,後面更有意思”

吉茲公爵又說:“大人,我要告訴您的,不是此事會給我們帶來什麼——因為只有天主才知道——而是它對我們有何用處。聯盟是第二武裝;由於軍隊在我手中,我弟弟紅衣主教控制教會,只要我們聯合起來,我們就所向無敵。”

安茹公爵說:“還沒算上我是王儲。”

亨利叫了一聲:“啊!”

希科說道:“他說得對,都怪你自己,孩子,你總是把夏爾特教堂的兩件聖衣分開來,所以聖母沒保佑你有後嗣。”

“大人,雖然您是王儲,但也要估計到各種失敗的可能性。”

“公爵,您以為我一點也沒有估計到嗎?您以為我沒有反覆考慮過嗎?”

“首先是納瓦拉國王。”

“哦!這人倒不必擔心。他正跟德·福瑟[注]談情說愛,情意纏綿,顧不上這個了。”

“大人,這傢伙將來會跟您爭奪天下。別看他衣衫不整,瘦弱乾癟,活像餓著肚子的野豬。可這種貓一聞到耗子味,便會整夜守在天窗旁;而一隻肥肥胖胖、毛兒又密又暖的家貓,身體笨重,貪圖安逸,才不會去受那份罪呢? 納瓦拉國王在窺視著您,他躲在暗處,時刻盯著您和您的哥哥,想奪取你們的王位。一旦坐在王位上的人發生不測,這隻瘦貓會比誰都靈活,一下便會從波城趕到巴黎,讓您嚐嚐他的利爪的滋味。您等著瞧吧!大人,您等著瞧吧!”

弗朗索瓦慢慢地重複一遍:“一旦坐在王位上的人發生不測?”他用詢問的眼睛盯著吉茲公爵。

希科說道:“亨利,你仔細聽著,這位吉茲先生馬上就要說出一些對你頗有教益的事情,我勸你好好地利用一下。”

吉茲公爵說:“是的,大人,發生不測!這種事在你們家族裡屢見不鮮,您同我一樣知道,甚至比我知道的更多。有的君王身體很好,突然之間就衰弱下去;有的以為能長壽,卻在幾小時之內喪了命。”

希科說道:“聽到了嗎,亨利?”他抓住了國王的汗津津、顫巍巍的手。

安茹公爵說道:“這倒是事實,”他的聲音非常低沉,國王和希科不得不堅起耳朵來聽。“的確,我們家族的君王生來就是多災多難。不過謝天謝地,我哥哥亨利三世倒是身強力壯;過去他經歷了戰爭的磨難,而現在他的生活不過是吃喝玩樂,過去那種日子都頂過去了,現在還有什麼問題?”

吉茲公爵接著又說:“當然。不過,大人,您該記得,法國國王過著這種吃喝玩樂的生活,並不總是平安無事的。比如,令尊亨利二世國王是怎麼死的?他也曾倖免於戰爭的磨難,而在您所說的這種吃喝玩樂的生活中喪了命。蒙哥馬利[注]用的長槍,是比武用的鈍頭武器,不過,這種武器碰到鎧甲無事,刺到眼睛上就要致命了,亨利二世國王就是這麼死的吧!這就是我說的發生不測。您會對我說,事過十五年後,王太后下令把蒙哥馬利先生絞死,雖然蒙哥馬利自以為可以佔刑事時效已過的使宜,但還是被斬首示眾了。此事一點不假,但國王決不可能死而復生。至於令兄,已故的國王弗朗索瓦,您知道他智力低弱,使民眾對他非常不滿,這位尊貴的君王也不幸去世了。大人,您也會承認,一點點耳疾怎麼會造成他的死亡?然而他就是變生不測,而且是最為嚴重的意外事件,因此在軍營裡,在巴黎市區,甚至在宮裡,我曾不止一次地聽說國王弗朗索瓦二世那致命的疾病是有人往他耳朵裡灌了毒藥所致,大家認為這是偶然的,真是大錯特錯。這不是偶然的,而是一次眾所周知的謀害。”

弗朗索瓦滿臉漲紅,嘟噥道:“公爵!”

吉茲公爵繼續說:“事實就是如此,大人。一段時期以來,國王這個稱號只會帶來災難。國王就意味著一場冒險。您知道安託萬·德·波旁[注]嗎?正是因為他是國王,肩頭才中了一槍;而這種輕傷,一般人決死不了,他倒死了。國王們由於眼睛、耳朵和肩頭受傷致死,使法國多次舉喪,我倒想起您的比西為此作過一首很好的詩。”

亨利問道:“什麼詩?”

希科說道:“怎麼!你連這都不知道?”

“不知道”

“你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國王,人家連這種事都瞞著你。聽著,我來給你念念:

耳朵、肩膀、眼睛能致命,

法國三個國王喪了命。

耳朵、肩膀、眼睛能致命,

高盧三個國王送了命。

“不念了!不念了!我覺得你弟弟又要說出更有趣的事了。”

“可還沒念完呢!”

“等比西先生把他的六行詩寫成十行詩,我再念給你聽。”

“這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家族名單上還差兩個人吉茲先生沒有提到;不過,聽好,他馬上就要說了,他不會忘記的。”

事實上,這時談話又開始了。吉茲公爵又說:

“大人,還不算比西沒有寫上的,有關你們的血親以及你們的姻親的歷史。”

希科用胳膊肘碰了碰亨利:“我剛才猜得準吧!”

“您忘啦,貝亞恩人的母親冉娜·德·阿爾佈雷因為聞了一副香手套而嗚呼哀哉。這副手套是她在聖米歇爾橋那個佛羅倫薩人那裡買的。這個意想不到的死亡,使所有的人都為之震驚。而當時人們都知道,有些人很需要她死。大人,她的死也使您大吃一驚,您不否認吧!”

安茹公爵沒有回答,只是皺了皺眉頭,這使他凹陷的眼睛更加陰沉。

吉茲公爵又說:“國王查理九世的死,殿下也忘了。不過這事值得仔細說說。他的死,不是眼睛、耳朵和肩膀受了傷,也不是聞了什麼東西,而是通過嘴。”

弗朗索瓦叫道:“您說什麼?”

亨利三世聽到他弟弟驚恐地後退在地板上所發出的腳步聲。

吉茲公爵再說一遍:“是的,通過嘴,大人。讀那些書頁粘在一起的打獵書,非常危險,因為人們不得不時時把指頭放在嘴邊沾點唾沫來翻閱,而這些舊書會使唾沫中毒,一個人,即使是個國王,唾沫中了毒,就活不長了。”

安茹公爵連聲叫道:“公爵!公爵!我看您是在胡編亂造一些罪行。”

吉茲公爵反問道:“罪行!誰跟您說是罪行?大人,我只不過談談一些意外事件。意外事件,您聽明白了嗎?我可從沒有扯到其他事上去。國王查理九世打獵時遇險,不也是一個意外事件嗎?”

希科說道:“瞧,亨利,又來新鮮事了,你喜歡打獵,好好聽聽,準保很有趣。”

亨利說:“我知道他要說的是什麼。”

“那好,不過我不知道,我那會兒還沒進宮呢,讓我好好聽聽,孩子。”

洛林親王繼續說:“大人,我要說的那次打獵,您也知道。那次,一頭野豬向今兄撲來,您好心好意地急急忙忙向野豬開了一槍,可火槍並沒有打中您瞄準的野豬,而打到了您沒瞄準的令見身上。大人,這一槍比任何事更能充分證明,必須提防意外事件。事實上,宮裡人人都知道您槍法準,向來百發百中。這一槍沒打中,您自己也覺得吃驚吧!尤其是一些懷有惡意的人到處散佈,令兄從馬上摔下來後,要不是納瓦拉國王幸好一槍打死了殿下沒有打中的那頭野豬,他早沒命了。”

吉茲公爵的冷嘲熱諷無情地摧毀了安茹公爵的鎮靜,但他竭力恢復平靜地說:“好吧!可是我哥哥查理九世的死對我有什麼好處,既然繼承他王位的是亨利三世?”

“別急,大人,我們把話說明白:當時波蘭王位已經空缺,國王查理九世之死,又使法國王位出現空缺。我知道,令兄亨利三世毫無疑問要選擇法國王位。然而,採納波蘭王位作為權宜之計,也十分誘人。據我所知,有不少人對納瓦拉國王那個可憐的小王位也虎視眈眈呢? 再說,這多少使您向前邁了一步,那時您就可以充分去利用意外事件了。國王亨利三世花了十天,從華沙趕回來,您在遇到意外事件時,為什麼不能照他所做的那樣去做呢?”

亨利三世看著希科,希科也看著國王。不過在這個弄臣的眼光中,平素那種狡黠。嘲諷的神情不見了,換了一種帶點溫情的表情。但這種表情轉瞬之間就在他那被南方的驕陽曬黑的臉膛上消失了。

安茹公爵問道:“您究竟想得出什麼結論呢,公爵?”他竭力想結束這場談話,因為吉茲公爵的不滿情緒已經暴露無遺了。

“大人,我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正如我們剛才所說的,每個國王都會遇到意外事件。而您正是國王亨利三世無法避免的‘意外事件’。尤其是您做了神聖聯盟的領袖之後,因為做了聯盟的首領幾乎就是王中之王了;且不說,您當了聯盟首領,就是把殿下將來執政的‘意外事件’——也就是貝亞恩人——除掉。”

亨利三世叫道:“將來!您聽到了嗎?”

希科說道:“媽的,我當然聽到了。”

吉茲公爵問道:“怎麼樣?”

安茹公爵說:“這樣的話,我就接受這個任命,您是不是也要我當首領?”

洛林親王說道:“您說到哪裡去了!我求之不得,大人。”

“那麼今天晚上您……?”

“哦!放心吧!我的人今天早晨就開始行動了,今天晚上巴黎要有好戲看了。”

亨利問道:“他們今晚要在巴黎做什麼?”

希科回答:“怎麼!你還猜不出來?”

“情不出來。”

“噢!你真蠢!孩子,顯而易見,今晚他們要進行神聖聯盟的公開簽名,因為很久以來他們已經在暗地裡一簽再簽了。他們一直在等著你的認可;今天上午你表示同意之後,他們今晚就進行公開簽名。亨利,你看見你的‘意外事件’了吧!你有兩個‘意外事件’他們真是分秒必爭。”

安茹公爵說:“就這麼辦,晚上見,公爵。”

亨利也說了一句:“對,晚上見。”

希科說:“怎麼,亨利,你今晚也要冒險到巴黎街上去?”

“當然。”

“你不該去,亨利。”

“為什麼?”

“當心那兩個‘意外事件’!”

“放心吧!會有人陪我去的;再說,你也和我一起去吧!”

“哪兒的話,你把我當成胡格諾教徒了,孩子,我可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我要為聯盟簽字,不是籤一次,而是整十次,籤百次。”

安茹公爵和吉茲公爵的談話聲消失了。

國王拉住正要離開的希科,問道:“再問一下,你對這一切有什麼想法?”

“我想你的那些先王們都不知道自己會遇到意外事件。亨利二世沒料到自己會死於眼睛,弗朗索瓦二世沒想到自己會死於耳朵,安託萬·德·波旁沒料到自己會死於肩膀,冉娜·德·阿爾佈雷沒想到自己會死於鼻子,查裡九世也沒料到自己會死於嘴巴。所以你比他們強,因為你已經識破了你弟弟的為人,對吧!”

亨利說道:“對,該死的,過不了多久,他就要露餡了。”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01

四十 神聖聯盟之夜

我們今天熟悉的巴黎節日,除了喧鬧聲的大小和人群的擁擠程度有點變化以外,幾乎是一成不變,總是同樣的喧鬧聲和人群。過去的巴黎卻遠遠勝於此。在一條條狹窄的街道上,在一幢幢各具特色的帶有陽台、小梁和山牆的住房腳下,成千上萬擁擠的人群,朝著一個地方奔去,這情景真是讓人賞心悅目。一路上,人們因為各自奇異的裝飾打扮以及言談舉止,而且互相打量、讚賞和嘲笑。因為那時候,人們的穿著打扮、佩帶的刀劍,以及言談舉止、聲音步態,都非常講究,引人注目。而這無數生動的細節彙集在一起,便構成了一幅十分有趣的完整畫面。

吉茲公爵覲見過國王,並和安茹公爵談了話的那天晚上八點鐘,巴黎就是這樣一幅景象。因為吉茲公爵想在王國繁華首都的市民中,進行神聖聯盟的簽名運動。

一大群身著節日盛裝的市民,佩帶著最華麗的刀劍,彷彿要接受檢閱或是奔赴戰場似的,擁向各個教堂。他們被同樣的感情所驅使,走向同一個目標,他們既快樂無比。又顯得咄咄逼人,特別是當他們走過瑞士衛兵的崗哨或者近衛騎兵隊跟前時,尤其如此。德·莫爾維利耶先生很瞭解這些巴黎人,所以他們的神情,以及隨之而來的吶喊聲、嘲笑聲和相互之間的頂撞對抗,並不使這位掌璽大臣擔心。他知道這些巴黎人生性愛開玩笑和戲弄人,但除非有壞人教唆,或哪個冒失的壞蛋有意挑釁,他們是不會首先傷人的。

在這熱鬧的人群中,還夾雜著婦女的聲音,這就更使人耳目一新。許多婦女不願意在這樣盛大的日子裡守在家中,因此不管她們的丈夫樂意不樂意,都跟了出來。有些婦女甚至把一大群孩子也帶來了。這些孩子雙手緊緊抓住掛在父親身上的殺氣騰騰的火槍和寒光閃閃的軍馬長戟,這情景看起來很是新奇。的確,自古以來,巴黎的兒童在還扛不動刀槍的年齡,就喜歡拖著兵器玩耍,如果自己拖不動,就去欣賞掛在大人身上的刀槍劍戟。

人群中,有一幫人更為活躍,他們不時地劍鞘中拔出古老的劍擺弄幾下。他們所到之處,一旦發現哪家有胡格諾分子的嫌疑,便更要拔刀抽劍顯顯威風。孩子們高聲叫喊:“再來一次聖巴託羅繆之夜!”他們的父親則呼喊著:“燒死新教徒!燒死他們!燒死他們!”

喊聲之後,窗戶上立刻出現了年老女傭和黑衣牧師的蒼白麵影影,緊接著,便是臨街大門的插銷聲。於是市民們像拉封丹筆下的野兔一樣,因為嚇住了比自己更膽小的人而興高采烈、得意揚揚。他們乘勝前進,又到別處去吵吵鬧鬧,進行這種不傷人的恫嚇了。

不過今晚要數枯樹街聚集的人最多。街道已擠得水洩不通,嘈雜的人群你推我揉朝著一盞耀眼的風燈擁去。燈上掛著一塊招牌,我們只要一說招牌上面畫著一隻惟妙惟肖的母雞,正在蔚藍的天空上烤著,並寫著“吉星飯店”幾個大字,讀者們就會認出這是什麼地方了。

店門前,一個人正站在那裡誇誇其談,同人爭論。他的禿頭上戴著一頂當時十分流行的方形布帽,這使他十分引人注目。這個人一隻手揮舞著一把出了路的劍,另一隻手搖動著一本簽名簿,那簿子上面名字已經籤滿一半了。只聽他叫道:

“來吧!來吧!正直的天主教徒;到我們吉星飯店來,這裡有好酒並且熱情接待,千萬不要失去好機會。今天夜裡,誰是好人,誰是壞人,就會弄清楚;明天早上,人人都會區分良莠。來吧!先生們,識字的可以自己籤;不識字的,可以把你們的姓名告訴我,我是老闆,拉於裡埃爾,或者我的夥計克羅康坦先生,由我們代簽。

克羅康坦先生是一個來自佩裡戈爾[注]的古怪小夥子。他像約雅敬[注]一樣穿了一身白,腰上繫了一根帶子,上面插著一把匕首和一個文具盒,這兩樣東西都系在腰間。克羅康坦先生把鄰居里的名字簽在簿子上,排在頭一個自然是他尊貴的老闆拉於裡埃爾先生。”

這位店老闆又大聲喊叫起來:“先生們,為了彌撒,為了神聖的宗教!先生們,簽名吧!”

“神聖的宗教萬歲!先生們……彌撒萬歲!……啊!

他激動得渾身顫抖,疲憊不堪,因為他這股熱情從下午起,已經持續了四個鐘頭。

結果。有許多人被這股熱情煽動起來,會寫字的,就在拉於裡埃爾老闆的簿子上籤了名;不會寫字的,就請克羅康坦替他們簽了。

更使拉子裡埃爾歡欣鼓舞的,是鄰近的聖日耳曼·奧塞爾教堂正跟他展開激烈的競爭。幸而當時教徒甚多,兩個簽名地點不是互相拆台,而是互為補充。那些沒能擠進教堂,在正祭台上簽名的人,就盡力擠到拉於裡埃爾設立的有兩個簽名簿的露天平台上籤了名;而在拉於裡埃爾這裡未能如願的人,就寄希望於聖日耳曼·奧塞爾教堂。

拉於裡埃爾和克羅康坦手中的簿子很快就被籤滿了,為了不使簽名耽擱下來,吉星飯店的老闆立刻又叫人拿來兩本,簽名更加熱火朝天地展開了。拉子裡埃爾為自己取得的初步成就頗為得意,因為這將提高他在德·吉茲先生眼中的地位,這是他嚮往已久的事。

人們的熱情不斷高漲,紛紛踴躍在新的簽名簿上簽字,然後又像潮水似的從一條街湧向另一條街,從這個區湧向那個區。這時,一個身材高大的人穿過人群走來,他用胳膊肘和腳推開人群,開出一條路,擠到克羅康坦的簽名簿前。

一個老實的市民剛剛在笛子上籤了一個帶有歪歪扭扭花綴的名字。新來的人從他手中接過鵝毛筆,在雪白的一頁上,用半英寸大小的字體寫下自己的名字,然後大筆一揮帶出一個氣概不凡的、被墨點裝飾得十分秀麗的花綴,這個花綴彎彎曲曲彷彿代達羅斯[注]建造的迷宮一樣,那張白紙立刻出現了一片墨跡。隨後,他把筆遞給一個排在他身後,急切盼望簽名的人。

這個簽名者念道:“希科!喲!這位先生寫得一筆好字。”

此人正是希科!正如我們看見的,他不願陪伴亨利,卻獨自跑出來看神聖聯盟的熱鬧。

希科在克羅康坦那兒簽了名之後,很快又走到拉於裡埃爾老闆面前。拉於裡埃爾早已看見希科那筆龍飛鳳舞的字體,心中也想有這麼一個能使自己臉上增光的簽名花綴。因此,當希科走向前來,他雖然沒有張大雙臂擁抱,但也立即打開簽名簿遞了上去。希科從貝蒂齊街一個羊毛商手裡接過筆,一揮而就,那簽名比剛才的更加漂亮。然後,他問拉於裡埃爾是不是還有第三本簿子讓他籤。

拉於裡埃爾這人聽不得玩笑。他是遠近聞名的厲害人。他斜眼看著希科,希科則正視著他。拉於裡埃爾小聲罵他“蝴蝶兒”[注],希科也咕咕噥噥地罵他蹩腳廚師。他扔開簽名簿,將手放在劍上,希科也扔下筆,把劍拔出鞘。不過,如果真打起來,店老闆不會佔半點便宜。正在這時,希科感到胳膊肘被人擰了一下,他轉過身去。

擰他的人原來是扮成普通市民的國王,身邊還帶著凱呂斯和莫吉隆,也是一身市民打扮。他們身上除佩著劍,背上還扛著火槍。

國王說:“怎麼啦?發生了什麼事?彼此都是虔誠的天主教徒,居然動起武來!該死,這可是個壞榜樣。”

希科裝著沒有認出亨利,說道:“親愛的先生,您應該指責應負責任的人,這個無賴大喊大叫,纏著過路人,讓人家在他的簿子上簽名,人家簽了名後,他卻嚷得更兇了。”

這時,拉子裡埃爾的注意力被一批新簽名者吸引過去了。擁擠的人群把希科、國王和兩位嬖倖擠到離那個宗教狂的簽名處較遠的地方。他們登上一家大門的門檻,正好可以俯瞰人群。

亨利說道:“何等狂熱!今天晚上我這座美麗城市的大街小巷,都成了歡樂的宗教場所!”

“是的,陛下,不過異教徒們並不歡樂,陛下知道他們也把陛下列為異教徒之列的。您往左邊看,那兒,看見沒有?”

“啊!啊!我看見了馬延先生的那張大胖臉,和尖嘴猴腮的紅衣主教。”

“小聲點!陛下;當我們知道敵人在哪裡,而敵人一點也摸不清我們的去向時,我們就能穩操勝券了。”

“你以為我還有什麼可害怕的嗎?”

“唉!老天爺!在這樣亂哄哄的人群裡,誰能擔保不出事?這些人口袋裡都有一把出了鞘的匕首,這匕首愚昧無知,不知不覺就會捅到別人的肚子裡去,而那人只來得及咒罵一聲,就見閻王去了。陛下,到別處去吧!”

“我被人發現了嗎?”

“我看沒有。不過,您再呆下去,十之八九要被人認出來。”

人群像潮水一般從菜市場那邊湧來,他們呼喊著:“彌撒萬歲!彌撒萬歲!”湧進了枯樹街。

聚在拉於裡埃爾門前的人群應聲高呼:“吉茲先生萬歲!紅衣主教萬歲!馬延先生萬歲!”他們剛剛認出這兩位洛林親王。

亨利緊蹙眉頭問道:“噢!噢!他們亂嚷些什麼?”

“這些喊聲證明人只有待在自己的位置上才能自由自在,不應該離開。吉茲先生應該待在大街上,而陛下則該留在盧佛宮。還是回宮去吧!陛下。”

“你跟我們一起回去嗎?”

“我?噢!不!孩子,你有兩個常任保鏢,無需我陪著。快走吧!凱呂斯!莫吉隆!我想把這場戲看完。我覺得這場戲如果不是很滑稽,就是很奇特。”

“你到哪兒去?”

“我還要到別的地方去簽名。我希望明天巴黎的大街小巷都能見到我的親筆簽名。我們到堤岸邊了,晚安,孩子,你往右,我往左,各走各的路;我要到聖梅里去聽一個知名佈道士的演講。”

國王忽然問道:“噢!這又是什麼聲音?為什麼人們都往新橋那邊跑?”

希科踮起腳尖,但除了人群,什麼也看不見。這群人吶喊著,吼叫著,你擁我擠,好像將什麼人或什麼東西舉起來歡呼勝利。

突然,人流散開了,這時他們已經到了洗衣街對面開闊的河岸,這樣人群便向左右兩邊散開了。如同海浪把一個妖魔衝到希波呂託斯[注]的腳下一樣,這人流也將一個人——他似乎是這場滑稽戲的主角——推到國王腳下。

這人是一個騎在毛驢上的修士,正在指手劃腳地說著什麼。

毛驢也在嘶鳴。

希科一眼認出剛剛走出人群的那個修士和那匹牲口。他說道:“媽的!我剛才跟你說要到聖梅里去聽一個知名教士佈道,現在看來,不用跑那麼遠了,就聽聽眼下這一位的吧!”

凱呂斯問道:“一個騎毛驢的佈道士?”

“為什麼不可以,孩子?”

莫吉隆說:“我看他倒像西勒諾斯。”

享利問道:“究竟誰是佈道士?這兩個東西都在說話。”

希科說:“下面的那位最能言善辯;不過上面的那位法語說得最棒,聽一聽,亨利。”

人們從四周叫道:“安靜!”

希科也喊道:“安靜!”他的嗓門壓倒了所有的人。

人人都靜了下來,把修士和毛驢圍在中間,修士開始說道:

“我的兄弟們,巴黎是座美麗的城市:巴黎是法蘭西王國的驕傲。巴黎人個個才華橫溢,歌中不是這麼唱的嗎?”

說著,修士放開嗓門唱起來:

巴黎人,漂亮的朋友,

你真是樣樣都知曉!

聽了這幾句話,或者說聽了這支曲子,毛驢也湊起熱鬧,使勁地大叫起來,打斷了它的騎士的話。

人們一陣大笑。

修士喝道:“住嘴,巴汝奇,住嘴,呆會兒才輪到你說話呢,先讓我說。”

毛驢不叫了。

修士繼續說:“我的兄弟們,人間是苦難的淵藪,人們往往只能以淚洗面。”

國王說道:“這人喝醉了!”

希科應道:“當然!”

修士又說:“正如你們所看見的,我像希伯來人似的剛剛流放回來,八天來,我和巴汝奇靠著別人施捨和節衣縮食來維持生計。”

國王問道:“巴汝奇是什麼?”

希科說道:“很有可能是他那個修道院的院長。讓我聽下去,這人使我感動極了。”

“朋友們,是誰給我帶來這些不幸的?是希律王。你們知道我指的是誰。”

希科說道:“你也知道,孩子,我跟你玩過字母移位的遊戲。”

“怪傢伙!”

“你跟誰說話,對我,還是對修士或者毛驢?”

“對你們三個。”

修士接著說:“兄弟們,這是我的毛驢,我愛它就像愛一隻羔羊。它可以作證,我們花了三天時間從國王新城趕來參加今天的盛會。我們是怎麼來的呢?

囊空如洗

舌敝唇焦但我和巴汝奇,我們不惜任何代價趕來了。”

亨利又問:“他究竟管誰叫巴沙奇?”這個《巨人傳》[注]裡的名字一直使他莫名其妙。

修士又說:“我們趕來了,想看看發生了什麼事。我們看見了,但不明白究竟怎麼了。兄弟們,發生了什麼事?是不是今天要廢黜希律王,把亨利修士送到修道院裡去?”

凱呂斯咒罵道:“噢!我真想把這隻胖酒桶鑽個洞。你說呢,莫吉隆?

希科說道:“好了!你就為這點小事生氣,凱呂斯?難道國王不是天天到一個修道院裡去嗎?我擔保,亨利,如果他們只是這麼發落你,就算你有福氣了。是不是,巴汝奇?”

那毛驢聽見叫它的名字,豎起耳朵,沒命地叫起來。

修士問道:噢!巴汝奇,您情慾發作了嗎?”他又繼續說道:“先生們,我離開巴黎時,路上有兩個同伴:一個是我的毛驢巴汝奇;一個是國王陛下的弄臣希科先生。先生們,你們能不能告訴我,我的朋友希科他怎麼樣了?”

希科扮了個鬼臉。

國王說道:“啊!他是你的朋友?”

凱呂斯和莫吉隆放聲大笑。

國王又說:“你的朋友長得挺俊,而且十分可敬,他叫什麼名字?”

“亨利,他就是戈蘭弗洛。莫爾維利耶先生不是跟你說過他嗎?”

“他就是聖熱內維埃芙修道院的那個煽動者嗎?”

“是的。”

“這樣的話,我要叫人把他絞死。”

“辦不到!”

“為什麼?”

“因為他脖子太短。”

戈蘭弗洛繼續說:“兄弟們,站在你們面前的,是一個真正的殉道者。兄弟們,你們現在捍衛的事業,就是我的事業,也是所有虔誠的天主教徒的事業。你們不知道外省的情況,也不知道胡格諾分子密謀些什麼。我們在里昂不得不殺了一個鼓動反叛的胡格諾分子。在整個法國,只要還有一個小撮胡格諾分子存在,善良的人們就一刻也得不到安寧。所以我們要把他們斬盡殺絕。拿起武器,兄弟們,拿起武器!”

許多人跟著喊道:“拿起武器!”

國王說:“該死的!快讓這酒鬼閉嘴。否則他會搞出第二個聖巴託羅繆來。”

希科說道:“等一等。”

只見他從凱呂斯手中拿過一隻吹管,走到修士身後,對著修士的肩腫骨狠狠地打了一下,那吹管發出一聲空洞兩響亮的聲音。

戈蘭弗洛叫道:“救命哪!”

希科把頭從他的腋下鑽過來,說道:喂,是你啊!過得好嗎,修士?

戈蘭弗洛叫喊道:“希科先生,快來救救我,教會的敵人要對我下毒手;但是,不把我的聲音傳遍四方,我死不瞑目!燒死胡格諾分子!燒死貝亞恩人!”

“你能不能閉嘴,畜牲!”

戈蘭弗洛照說不誤:“讓加斯科尼人見鬼去吧!”

正在這時,戈蘭弗洛的另一個肩膀又捱了一下,這一次不是吹管,而是棍棒,戈蘭弗洛疼得叫了一聲。

希科吃了一驚,向四周看去,他只看見那根棍棒。而打棍的那人,懲罰了戈蘭弗洛之後,已經擠人人群中不見了。

希科說道:“噢!哪個鬼傢伙替我們報了仇?會不會是我的同鄉?我得把事情弄清楚。

說完,他快步跟著那個持棍人,那人溜到河邊,身邊只有一個人伴隨著他。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02

四十一 鐵廠街

希科天生一副善跑的長腿,要趕上那個棒打戈蘭弗洛的人,只要緊走幾步,並無難處。但他發現這個傢伙行蹤詭秘,尤其是他的同伴的舉止令人疑竇叢生。他頓時意識到,要是貿然上前與他們打個照面,必會凶多吉少,因為他們似乎在避免碰上人。事實上,這兩個逃遁者一望而知正竭力想混入人流中,他們只有在街角才停下來回頭瞟上幾眼,以確信身後沒有人盯梢。

希科尋思,要不讓別人察覺自己在尾隨這兩個人,唯一的辦法是到他們的前面去。這兩個傢伙穿過錢幣街和蒂爾夏普街,來到聖奧諾雷街。希科在蒂爾夏普街就超過他們走到前面,他健步如飛,跑到布爾多內街盡頭躲了起來。

兩個男人重新來到聖奧諾雷街,沿著麥市場的一排排房子走去。他們將帽了蓋住眉毛,大衣直拉上來,遮住臉龐,只露出一雙眼睛,他們邁著急急的步子向鐵廠街走去,走路的姿態頗有軍人味道。希科仍然遙遙領先。

在鐵廠街街口,兩人再次停下來,向四周投去最後一瞥。

這時,希科繼續向前走,已來到鐵廠街街心。

在街心,一棟破舊不堪、似乎時刻都會倒塌變成一堆瓦礫的樓房前面,停著一輛兩匹大馬賀著的馱轎。希科朝四下一望,見車伕在前面打瞌睡,轎內有一位夫人,看上去憂心仲忡,將臉貼在窗上張望著。希科心頭一亮,斷定這乘馱轎一定是在等那兩個男人,於是他轉到車後,藉著馱轎和樓房混為一體的黑影,一縮身鑽到一張寬大的石凳底下。當時在鐵廠街每週有兩次集市,這種石凳就是給菜商們設攤用的。

希科剛剛蜷縮身子藏到石凳下,就瞥見那兩個人在馬前出現了。他們再次惴惴不安地停了下來。

其中一人搖了搖車伕想叫醒他,可車伕睡意正濃,那人用濃重的加斯科尼口音罵了一句:“該死!”而另一個卻更不耐煩,掏出匕首朝車伕的屁股上刺了一下。

希科暗自說道:“噢!噢!我一點沒猜錯,他們是我的同鄉;怪不得他們要棒打戈蘭弗洛,誰叫他對加斯科尼人大放厥詞。”

那位年輕女人認出這兩個男人正是她盼望已久的人,立即從那乘沉重的馱轎的門口深出身來。這回希科看清楚了:她年約二十到二十二歲,臉色蒼白,但容華絕世。要是光線充足,能夠照亮她那被霧氣打溼的金黃秀髮和一對四周顯出黑暈的明眸,照亮那雙白皙而暗無光澤的纖手,以及顯得憔悴虛弱的身子的話,人們便可以看出她正忍受著某種疾病的折磨。這種疾病,只要看到她時常疲倦乏力的樣子和圓鼓鼓的腰身,就會恍然大悟了。

但希科卻只注意到三件事:即她很年輕,臉色蒼白,以及金黃色的頭髮。

兩個男人走近馱轎,於是很自然地站到那位女子和希科藏身的石凳中間。

身材較高大的那人用雙手捧住青年女子從窗口伸給他的白皙的手,一隻腳踏在上下轎用的踏板上,手臂倚在轎門上,問道:

“啊!我的愛人,我的小心肝,我的寶貝,感覺好點了嗎?”

那位女子悽惋地一笑,搖了搖頭,指指手中的嗅鹽瓶。

“還是虛弱乏力?!真見鬼!我親愛的,要不是您的病讓我感到內疚,我真要恨您這麼虛弱了。”

邊上那個男人生硬地說:“那您為什麼將夫人帶到巴黎來?老天在上,您總愛到哪兒都帶著女人,這是極大的不幸。”

先說話的那個人答道:“哎!何格里帕,和心愛的人分離豈不叫人肝腸寸斷?”這人看來是那位夫人的丈夫,或是她的情人。

說著,他和那女子交換了一下目光,目光裡充滿了愛的憂鬱。

那個乖戾的同伴又說:“見鬼!您真叫我惱火。憑良心說。您一說這話,我總要問,難道您到巴黎來就是為了談情說愛?您這個風流公子!我覺得貝亞恩夠大的了,有的是幽會的地方,完全不必跑到巴比倫[注]來。今晚您至少二十次叫我們累得精疲力竭。要是您只想對著轎子向女人獻殷勤,那就回去吧!要留在這兒,我的君主,那就只能一心搞政治,不能兼顧其他。”

希科聽見他喊主人,很想抬起頭來看一看,但是他這樣做不能不讓人看到,只好罷了。

“讓他去詛咒吧!我的寶貝,別聽他那一套。我看他馬上也要像您一樣病倒了。如果他不說長道短,怨天尤人,他肯定會像您一樣頭暈目眩,虛弱不堪。”

那人又叫道:“該死的畜牲!這是您的口頭禪。您要向夫人傾訴衷腸,至少也該到轎上去說呀,您這樣站在大街上,要被人認出來的。”

那位情意綿綿的加斯科尼人答道:“你說得對,阿格里帕。我的寶貝,您瞧,他看上去一副蠢相,倒也是個好謀士呢? 我的寶貝,請給我挪點地方,如果您不願讓我靠在您的雙膝上,允許我坐在您的身邊吧!”

年輕女子答道:“陛下,我不但允許,而且一心盼望著呢? ”

希科聽到這裡,不由喃喃自語道:“陛下?陛下?她是什麼意思?”他不假思索地一抬頭,立刻將腦袋在石凳上撞得生疼。

這時,情深意切的戀人不失時機地上了車,只聽見轎底在新的重壓下嘎吱作響。

緊接著傳來了長時間的甜蜜的接吻聲。

站在車外的跟隨叫了一聲:“見鬼!男人真是一種愚蠢的動物。”

希科這時又嘟囔了一句,“要是能弄明白他們是怎麼回事,就是把我吊死也心甘,不過,不可操之過急,只要耐心等待,什麼都能成功。”

那個被稱為“陛下”的人根本不顧同伴的不耐煩,看來他對這位夥伴的急躁早已習以為常。只聽他徑自一個勁兒地說:“噢!我太幸福了!該死的畜牲!今天是個好日子,看來巴黎人打心底裡嫌惡我,要是他們知道我在哪兒,就會毫不憐憫地把我送進天國。可正是這群巴黎人正在為我鋪平通向國王寶座的道路而忙忙碌碌呢? 而我的懷裡正抱著我心愛的女人!我們這是在哪兒啦,德·桑比涅?一旦我登上王位,一定要在這裡樹起一尊雕像,以紀念貝亞恩人的蓋世之才!”

希科不禁重複了一遍,“貝亞恩……”但還沒說完就停下來了,因為他的腦袋又磕出一個大包。

德·奧比涅說:“我們在鐵廠街,陛下。這裡有一股臭味。”他窩了一肚子火,但又懶得再去責怪人,於是就拿周圍的事物出氣。

亨利——讀者們也一定猜到這人就是納瓦拉國王——繼續說:“我好像已經一覽無餘地看清了我的一生。我看見我已成為國王,雄踞國王的寶座,威震四海。但也許我那時不再會像現在這樣被人愛戴。我看到了未來,直至生命的盡頭。噢,我的愛,再告訴我一遍您愛我,因為一聽到您的聲音,我的心就融化了。”

貝亞恩人心情憂鬱,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將頭靠在他情婦的肩膀上。

年輕女子驚慌失措地叫起來:“唉!上帝!您不舒服嗎,陛下?”

德·奧比涅說:“妙啊!就缺這個了。一個優秀的士兵,威武的將軍,才華蓋世的國王暈過去了。”

亨利說道:“不,我的寶貝,放心吧!如果我在您身邊昏厥過去的話,那是因為我太幸福了。”

德·奧比涅說:“說真的,陛下,我不明白您為什麼要簽上亨利·德·納瓦拉的大名,您應該簽上隆薩爾或者克萊芒·馬羅才對。見鬼!既然您和瑪戈王后都是感情奔放的人,為什麼弄得夫妻不和呢?”

“啊!德·奧比涅!求求您啦,別提我的夫人。該死的畜牲!您知道這句俗語:躲了今天,躲不了明天。”

德·奧比涅說:“儘管她在納瓦拉,您也怕撞見她?”

“該死的畜牲!難道我不也在納瓦拉嗎?難道人們不認為我就在那裡嗎?瞧,阿格里帕,你真氣得我發抖,上來,咱們回去吧!”

德·奧比涅拒絕了:“我的天,我可不進來。走吧!我在後面跟著你們,不然我會使你們感到尷尬的。更壞的是,你們會讓我難堪的。”

亨利說道:“那麼就關上門吧!貝亞恩狗熊,您願怎樣就怎樣吧!”

然後,他又轉向車伕:“去拉瓦萊納,那地方你知道。”

馱轎慢慢走遠了。德·奧比涅一邊責怪他的朋友,一邊跟在後面,他想為國王擔任警戒。

他們一走,希科才得以從這種可怕的境地中解脫出來。因為按德·奧比涅的為人,在與亨利進行了一場如此的談話之後,是不會讓一個貿然聽到他們談話的人活下去的。

希科四肢著地,從石凳底下爬出來,說道:“瞧,要不要讓瓦盧國王知道這件事呢?”

他舒展了一下身子,以便被痙攣而弄得麻木的一雙長腿重新靈活起來。

希科繼續自言自語地說:“為什麼要讓他知道呢?兩個東躲西藏的男人和一個身懷六甲的婦女!要是告訴他,我就是個真正的懦夫。不,我要守口如瓶。此外,只有我一人洞悉全部事實真相,這才是最重要的。因為,說到底,我才是真正的統治者。”

希科想到此,不禁手舞足蹈起來。

“好一對痴情戀人!不過德·奧比涅說得有理,對於一位權力有限的地方國王來說,這位親愛的亨利·德·納瓦拉也太放蕩了。一年前,他為德·索弗夫人而潛入巴黎。今天他又隨身帶著這個嬌小可愛、弱不禁風的女人。她會是誰呢?可能是美麗的福瑟。再者,我想如果亨利·德·納瓦拉是一個認真的覬覦王位者,如果他真的對王位垂涎三尺,這個可憐的孩子,那他就應該時刻想到消滅他的敵人‘傷疤臉’德·吉茲公爵、紅衣主教和那位親愛的馬延公爵。好吧!我喜歡他,這個貝亞恩人,我確信他總有一天會叫那個可憎的洛林屠夫頭疼的。好,就這樣,對我今天的所見所聞,我一點口風也不洩露。”

這時,走過一群喝得醉醺醺的神聖聯盟成員,他們大聲嚷著:“彌撒萬歲!殺死貝亞恩人!燒死胡格諾分子!燒死異教徒!”

此時,馱轎已轉過聖嬰墓場的牆角,進入聖德尼街的深處。

希科說:“好,讓我回顧一下剛才的一幕:我看見了德·吉茲紅衣主教,我看見了馬延公爵,我還看見了亨利·德·瓦盧瓦國王和亨利·德·納瓦拉國王;唯一不曾見到的親王是安茹公爵;我一定要四處搜尋,把他找到。嗯,我的弗朗索瓦三世跑到哪兒去啦?媽的?我真想見到他,這位尊貴的君主。”

希科重又踏上到聖日耳曼·奧塞爾教堂去的路。

並不是希科一人對安茹公爵的缺席忐忑不安,四處尋找。吉茲三兄弟也在到處找他,但結果卻和希科一樣徒勞無功。德·安茹先生不是那種喜歡鋌而走險的莽撞人,讀者不久就可以知道。究竟是出於何種原因,促使安茹公爵到現在還遠遠離開他的狐朋狗友。

希科有一陣子以為發現了他,那是在貝蒂齊街,當時有一大群熙熙攘攘的人群圍著啤酒商的大門,希科在人群中看見了德·蒙梭羅先生和“傷疤臉”。

於是希科對自己說:“好啊!鯽魚在這裡,鯊魚就不會遠啦。”

希科這回弄錯了。蒙梭羅和“傷疤臉”在一家擠滿了醉醺醺的酒鬼的酒店門前,正大杯大杯地用酒灌一個演說家,逗他繼續結結巴巴地慷慨陳辭。

這位演說家就是酩酊大醉的戈蘭弗洛。他正在講述他的里昂之行,講他如何在一家客棧裡和一個可怕的加爾文幫兇決鬥。他講的故事引起了德·吉茲極大的注意,他覺得這個故事與尼古拉·大衛突然失蹤、查無音訊有著某種巧合。

這時貝蒂齊街人山人海,好幾個神聖聯盟的貴族將他們的馬拴在圓形空場上,當時這種圓形空地在大街上很普遍。希科走近圍住空地的人群,豎起耳朵聽起來。

戈蘭弗洛此時已東倒西歪,又笑又鬧,不停地從驢背上栽下來,又勉勉強強地重新爬上巴汝奇的背上;他在德·吉茲公爵一而再、再而三的反覆盤問下,以及蒙梭羅巧妙地誘導下,成了他的手中玩物,他們一心想從他口中套出幾句合情合理的話,從片言隻語中探明實真相。

在一旁細聽的希科卻被戈蘭弗洛這一番話弄得心驚肉跳,其驚恐程度不亞於他在巴黎與納瓦拉國王不期而遇。他眼看著戈弗洛就要說出他的名字,他的名字一齣現,將會使一切秘密都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無遺。這時,希科見圓形空地上一些店鋪窗下有一群正在互相溫存的馬;便毫不遲疑地將拴住馬群的韁繩割斷或解開,用皮鞭對其中的兩三匹馬狠狠地抽了幾下,讓它們衝向人群。人們面對飛奔而來、嘶鳴不已的馬群,紛紛四散奔逃。

戈蘭弗洛擔憂的是他的巴汝奇;貴族們放心不下的是馬匹和箱子;更多的百姓卻是對自身的安全感到擔心。人群忽地一下散開了,人人都躲避不迭。突然有人高叫:救火啊!頓時就有十幾個人此起彼伏地呼應起來。希科像離弦之箭,倏地擠進人流,靠近了戈蘭弗洛,目光炯炯地瞪著他,戈蘭弗洛看見這對眼睛,開始有點清醒了。希科抓住巴汝奇的韁繩,轉過頭來,這著人流走去。這樣一來,不一會兒戈蘭弗洛就遠遠離開了德·吉茲公爵,他們中間立即擠滿了跑來看熱鬧的人。

希科於是拉著踉踉蹌蹌的修士走到聖日耳曼·奧塞爾教堂後殿的死衚衕裡。他讓戈蘭弗洛和巴汝奇背靠著牆,自己站在他們面前,就像一位準備把浮雕鑲嵌在岩石上的雕塑家。

他罵道:“啊!醉鬼!啊!異教徒!啊!奸賊!啊!叛徒!你為一杯酒寧肯出賣朋友,對嗎?”

修士結結巴巴地說:“啊!希科先生。”

希科繼續說:“怎麼!我供你吃喝玩樂,你這個無恥的傢伙,我請你喝酒,我填滿你的肚皮,還填滿你的錢包!你卻背叛你的恩公!”

修士可憐巴巴地一個勁說:“啊!希科先生!”

“你把我的秘密和盤托出,你這個混蛋!”

“親愛的朋友!”

“閉嘴!你這個告密者,真該狠狠地接你一頓!”

修士雖然長得五大三粗,肥肥實實,像頭大公牛,但由於此刻後悔莫及,再加上喝得暈頭暈腦,因此他像一隻充了氣的皮球,毫無反抗地任憑希科搖來晃去。

只有巴汝奇對它的朋友遭受虐待大為不滿,使勁用蹄子踢去,可踢了個空。希科則狠狠給了它幾棍。

修士喃喃地說:“狠狠地罰我!狠狠地處罰你的朋友吧!親愛的希科先生!”

希科說道:“對,對,是要懲罰你,你等著捱打吧!”

說著,加斯科尼人便把木棍從驢子的屁股挪到修士肉嘟嘟的寬肩膀上來了。

戈蘭弗洛大怒,說道:“噢!要是我沒有喝醉酒的話……”

“那你就要按我了,是嗎?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傢伙,你要按你的朋友嗎?”

“那悠呢?您是我的朋友,可您卻在痛打我!”

“打是疼,罵是愛嘛!”

戈蘭弗洛咆哮起來:“那您立刻要我的命吧!”

“我就要你的小命!”

戈蘭弗洛深深地嘆息了一句:“噢!要是我沒喝醉酒的話……”

“你還嘴犟。”

於是希科為證明他的友誼,加倍接起這個可憐的熱內維埃芙修士來,後者痛得拚命嚎叫起來。

加斯科尼人說:“好吧!老牛叫後牛犢叫。現在,好好騎上巴汝奇,乖乖地回豐盛大飯店挺屍去吧!”

修士兩眼淚汪汪地說:“我看不清路。”

希科說道:“啊,要是你將灌下去的酒全哭出來,也許你就能清醒過來了。唉,不,還是讓我來作你的嚮導吧!”

說畢,希科拉起韁繩,而修士用雙手緊緊抓住鞍子,竭盡全力保持重心平穩,唯恐再摔下來。

他們就這樣過了磨坊主橋,穿過聖巴託羅繆街和小橋,回到聖雅克街。修士一路走,一路抽抽搭搭地哭著,希科則一直拉著韁繩。

這時博諾梅老闆和兩個侍從聽到希科的招呼,跑上前來,將爛醉如泥的修士從驢背上扶下來,進了飯店。

然後,博諾梅老闆又走出來說:“好了。”

希科問道:“他躺下了?”

“已經鼾聲如雷了……”

“好極了!不過,他總有一天會睡醒的。您要記住,我不願意讓他知道他是怎樣回到這裡來的,不要向他作任何解釋。如果能讓他相信,他自從那天夜裡在修道院作了引起軒然大波的演說之後,就一步未出飯店大門,讓他以為這是一場大夢,那就更妙!”

飯店老闆說道:“希科老爺,行啊!不過,這可憐的修士出了什麼事?

“非常不幸,好像是他在里昂遇見了德·馬延先生的使者,兩人發生了爭吵,修士將那傢伙送上了西天。”

老闆驚叫起來:“噢,我的上帝!……結果以至於……”

“結果以至於馬延先生髮誓要將他活活率裂分屍,不然他就不叫馬延!”

博諾梅說道:“請儘管放心,我決不讓他以任何藉口踏出這裡一步!”

“太好了!”希科對戈蘭弗洛這頭已經放心,又繼續說:“現在,必須去找我的安茹公爵了。走,去找他。”

他向弗朗索瓦三世陛下的府邸飛奔而去。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02

四十二 親王與他的好友

我們看到,在神聖聯盟之夜,希科徒勞往返於巴黎的大街小巷,也沒見安茹公爵的影子。

吉茲公爵曾經邀請親王一起出去,親王殿下對他的盛情卻疑慮重重,一味在那裡殫精竭慮,他的謹慎小心,比蛇更甚。

然而,他自己的切身利益又使他必須親眼目睹一番當晚的景象,他於是決心接受邀請,但同時他又決定只有在他的衛隊前後簇擁確保安全時才跨出宮殿。

就同所有提心吊膽的人總愛讓自己最寵愛的衛隊前來保駕一樣,公爵也前去找自己的利劍——比西·德·昂布瓦茲。

公爵實在是驚恐萬狀,不得已才採取這番步驟的。自從比西對蒙梭羅事件大失所望後,就一直忿忿不平。就連弗朗索瓦自己也承認,要是他是比西——當然也要像比西那樣勇敢——的話,他會對親王表現出極度的輕蔑,因為他如此翻臉無情地出賣了他。

再者,比西和所有品質高尚的人一樣,對痛苦的感覺更甚於快樂:一個不畏危險、面對暴力依然鎮定自若的人,總是比一個懦夫更容易被憤怒壓倒。能使一般人感到戰慄的男人,正是最易為女人而傷心落淚的人。

因此,比西可以說全身心都沉浸在痛苦之中,他看見狄安娜來到宮廷,被當作蒙梭羅伯爵夫人,受到王后路易絲的接待,加入了宮廷貴婦的行列。他看見千千萬萬好奇的目光貪婪地射向這位無與倫比的絕代佳人,而這位絕代佳人,可以說是他發現並將她從墳墓中解救出來的。整個晚會上,比西目不轉睛地用熾熱的目光盯著狄安娜,而她始終沒有抬起沉重的雙眼。比西在晚會達到高潮的時候,就像所有真正墜入情網的人那樣,忘記了過去,逝去的歲月給他帶來的對幸福的種種憧憬全都煙消雲散,他絲毫沒有想到低垂雙眼的狄安娜正在忍受多麼巨大的痛苦。她只要抬起眼就能看見在她面前,有一張充滿柔情的憂傷的臉,正混雜在無數冷漠或愚蠢地露出好奇神態的面孔中。

比西始終未能得到狄安娜的垂青,不由得自言自語道:“噢,女人們只有在欺騙丈夫、監護人和母親的時候,才會變得大膽機智。而需要她們報恩的時候,她們卻顯得那麼懦弱。她們生怕讓人看出來她們在戀愛,要得到她們的一點點青睞,真是難上加難,她們甚至不惜讓熱戀她們的人大失所望。她們任性起來,簡直絲毫不考慮傷了對方的心,狄安娜完全可以直言不諱地對我說:謝謝您為我做的一切。可是我不愛您。這個打擊,可能會使我悲痛欲絕,也可能使我從此振作起來。可是不!她寧願讓我無望地愛她;她能從中得到什麼好處呢?因為我不再愛她了,我鄙視她。”

他滿腔憤怒,離開了眾朝臣。

這時,比西那張令所有女人愛慕、所有男人害怕的高貴的面孔,變得使人無法辨認了:只見他臉色陰沉、目光惘然,一副苦笑。

比西向外走去,他在一張巨大的威尼斯鏡子裡瞥見自己的那張臉,不禁無地自容,他說道:

“我瘋了,我幹嘛為了一個不愛我的人,而使其他願意和我結交的人憎恨我呢!不過,她為什麼對我這樣不屑一顧,難道是為了某個人的緣故?

“難道是為了這個臉無血色的瘦鬼?他寸步不離地死跟著她,用嫉妒的目光注視著她……還像她一樣,裝作沒有看見我。只要我願意,一刻鐘之內,我就可以用劍在他胸口刺上一個窟窿,叫他默不作聲地倒在我的腳下,渾身冰涼;只要我願意,我可以叫她的白袍濺上向她獻殷勤的人的鮮血;只要我願意,她不愛我,我至少可以變成一個凶神惡煞,讓她憎恨。

“噢!與其讓她對我這樣冷淡,倒不如讓她恨我!恨我!

“不過,這樣做太庸俗,心胸太狹窄。只有凱呂斯和莫吉隆之流才會這麼做,如果他們懂得愛情的話。我應級像普路塔克[注]筆下的英雄,我敬佩不已的青年昂蒂奧舒斯那樣,決不吐露愛情,為愛而死,絕無怨言。對,我將沉默!對,我曾經與當代所有英雄好漢浴血奮戰過;我曾經使勇敢的克里榮在我面前放下武器,讓我任意主宰他的生命;對,我要把痛苦埋藏在心裡,就像赫爾克勒斯一次也不讓巨人安泰接觸大地母親[注]那樣。不,既然人們譽我為像克里榮那樣的英雄,還有什麼能難倒我比西的?英雄們能辦到的,我也能辦到。”

想到這裡,他那緊緊揪住胸膛的手鬆開了,他擦去額頭的汗,緩緩地走向大門;他正要揮拳使勁地砸掛在門上的壁毯,但馬上命令自己要耐心沉著。於是,他壓住心頭的怒火。嘴角掛著微笑,神色自若地走了出去。

在路上,他遇見了安茹公爵先生,他把頭扭開去。因為他覺得,以他那堅強的性格,決不可能對這位自稱是他朋友而又無恥地背叛他的人面帶微笑,或者彬彬有禮。

親王走近他時,招呼了他一聲,但比西頭也沒回。

回到家裡,比西把劍放在桌上,把匕首從鞘中拔出,自己解開緊身短上衣和大衣的搭扣,坐進一張寬大的扶手椅裡,把頭靠在裝飾椅背的盾形家徽上。

手下人見他全神貫注的樣子,以為他要歇一會兒,便走開了。比西沒有睡覺,他在沉思默想。

他就這樣呆了好幾個小時,絲毫也未注意到臥室的另一頭也坐著一個人,這人一動不動,一言不發,好奇地觀察著他,好像是在等待著他的一句話或者一個手勢就同他開始談話。

最後,比西打了一個寒噤,眼珠閃動起來,對面觀察他的那個人仍然一動不動。

過了一會兒,伯爵的牙齒捉對兒廝打起來,兩臂僵直,腦袋像鉛似的沉重,沿著椅背耷拉到肩上。

這時候,那個觀察他的人從自己的椅子上站了起來,嘆了一口氣,走到他身邊。

他說道:“伯爵先生,您發燒了。”

伯爵抬起頭,臉色因高燒而變得緋紅。

他說道:“啊,是你,雷米。”

“是的,我在這兒等您,伯爵。”

“在這兒等我幹什麼?”

“因為您在使人傷心的地方,是不能久留的。”

比西握起年輕醫生的手,說道:“謝謝,我的朋友。”

雷米雙手握著比西的手,感到這隻令人望而生畏的手,如今變得和孩子的手一樣軟弱無力。他不由得感情衝動起來,懷著敬意將這隻手貼在自己的心窩上。

他說道:“瞧,伯爵先生,現在的問題在於弄清楚,您是否想這麼呆下去:您要是想讓發燒來征服您,打垮您,那您就站在這兒好了。如果您想制眼熱病,那就快躺到床上,找一本好書,從中汲取榜樣和力量。”

伯爵此時在塵世間只有唯命是從,於是他就從命了。

就這樣,他的朋友們來看望他時,他一直躺在床上。

第二天整整一天,雷米未離比西床頭一步,他作為醫生擔負著治療比西肉體和靈魂的雙重責任;他用解熱劑對付前者,用好言相慰對付後者。

可再過了一天,即德·吉茲來到盧佛宮的那一天,比西發現雷米不見了。

比西心想:“他厭煩了,這很自然!可憐的孩子!他應該渴望新鮮空氣,渴望和煦的陽光和明媚的春光。而且熱爾特律德肯定在等待著他,熱爾特律德雖說是個侍女,可她熱戀著他……一位真心相愛的侍女,比虛情假意的王后還要珍貴。”

一天就這樣過去了,雷米始終沒有露面。而正因為他杏無音訊,比西才更想他,他等待這可憐的孩子都等得不耐煩了。

他嘀嘀咕咕道:“噢!我還以為人是知恩必報的呢,我還相信友誼呢!不,從今以後我什麼也不相信了。”

傍晚時分,大街小巷開始出現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嘈雜的喧鬧聲。夜幕降臨時,屋子裡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了。這時,比西聽見候見廳傳來一陣高聲的說話聲。

一名僕人驚慌失措地跑來了。

他說:“大人,安茹公爵駕到。”

比西皺起了眉頭,心想他的主人居然還會關心他,而他對這位主人早已不齒,因而也就無意講究禮節了。他只說了一句:“讓他進來吧!”

公爵進來了。比西的房間沒有一絲亮光,心靈受到創傷的人都喜愛黑暗,因為黑暗使他們充滿遐想。

公爵說道:“你這裡大暗了,比西,這樣會使你鬱鬱不樂的。”

比西毫不理睬,他心中的厭惡之情使他不願開口。

公爵繼續說:“你病得很重嗎?連話也說不動了嗎?”

比西喃喃地應了一句:“事實上我是病得很重,大人。”

公爵說:“那麼你是因為病了,所以才兩天沒有在我的宮裡露面啦?”

比西說:“是的,大人。”

親王對比西寥寥數語的回答感到渾身不自在,於是在房間裡來來回回踱了兩三圈;他看了看黑暗中依稀可辨的雕像,摸了摸披在上面的布。

公爵說道:“你住得不錯,比西起碼給我的印象不壞。”

比西沒有回答。

公爵對他的侍從們說:先生們,到隔壁房間去吧!可憐的比西病得很重。啊,為什麼沒有請米隆大夫來?對比西來說,叫國王的御醫來治病絲毫不能算過分。”

比西的一個侍從搖了搖頭,公爵看見了這個動作。

公爵幾乎有點巴結地問道:“瞧,比西,你心情不好?”

伯爵答道:“我不知道。”

公爵走近比西。他此時就像那些遭到拒絕的情人一樣,越是受到冷遇,越是挺著臉皮上前討好。

他說道:“好吧!告訴我吧!比西。”

“我跟您說什麼呢,大人?”

他壓低嗓門說:“你在生我的氣嗎?”

“我生氣?有什麼好生氣的?再說,誰能對親王們生氣呢?那是毫無益處的。”

公爵啞口無言。

這下輪到比西開腔了:“我們在浪費時間,大人,還是開門見山說說您的來意吧!”

公爵看了看比西。

比西用令人難以置信的生硬口吻說:“您需要我,對嗎?”

“啊!德·比西先生。”

“哎!我再說一遍,您無疑是需要我。您以為我會相信您是出於友情而來探望我的嗎?不!見鬼。因為您不愛任何人。”

“噢!比西,你也對我說這種話!”

“好了,別提這些了。說吧!大人,您需要什麼?一個人既然屬於親王,即使親王偽裝到稱你為朋友,你也只好感謝他的偽裝,而且為他而作出犧牲,甚至犧牲自己的生命。您說吧!”

公爵臉漲得通紅,幸好他站在黑暗之中,沒有人注意到這一點。

他說道:“我並不需要你什麼,比西,你認為我這次來訪懷有私心,你完全弄錯了。我唯一的願望就是想叫你和我一起到城裡轉轉,因為今天天氣很好,而且今晚整個巴黎,都為神聖聯盟進行簽名而激動萬分。”

比西又看了看公爵。

他說道:“您不是有奧利裡陪您嗎?”

“他只不過是一個琴師。”

“啊!大人!您太把他貶低了,我相信他能在您的身邊完成別的職能。而且,除了奧利裡,您還有十多個侍從官,我都聽見他們的佩劍趕在我的候見廳的細木護壁板上的聲音了。”

這時,門簾慢慢掀起來。

公爵傲慢地問道:“誰?誰膽敢未經彙報就擅入我所在的房間?”

一個人莊嚴地走進了房間,他鎮靜自若地說道:“是我,雷米。”

公爵問:“雷米是什麼東西?”

年輕人答道:“雷米,大人,是一位醫生。”

比西說道:“雷米不僅是一個醫生,大人,他還是一位朋友。”

公爵受到諷刺,悻悻地說了一句:“啊!”

比西一面掙扎著準備起床,一面問:“你聽到大人的吩咐了嗎?”

“是的,他想讓您陪他到城裡轉轉。可是……”

公爵問:“可是什麼?”

奧杜安老鄉答道:“可是您不能陪他去,大人。”

弗朗索瓦一聽,不由叫道:“為什麼?”

“因為外面太冷。大人。”

公爵對有人膽敢違抗他的旨意感到十分吃驚:“外面太冷?”

“是的,太冷。因為我要對德·比西先生的朋友們保證他的健康,我本人尤其要負責,我禁止他外出。”

比西並沒有因此就不準備下床,可他的手碰到了雷米的手,雷米輕輕一捏,比西就明白了。

公爵說道:“好吧!既然他外出要冒這麼大的風險,那就留在家裡吧!”

親王殿下心中大為不快,憤憤然向門口走了兩步。

比西一動不動。

公爵又重新回到床前。

他說:“好,就這樣,你不出去冒險了吧!”

比西說道:“您已經看到了,大人,大夫不許我出去。”

“比西,你應該請米隆大夫看一看,他是個好醫生。”

比西說道:“大人,我更喜歡一個重視友情的醫生,而不是一個學識淵博的醫生。”

“那麼,再見吧!”

“再見,大人。”

公爵鬧哄哄地走了。

他出門以後。雷米一直目送他走出了公館大門,然後立刻奔回到病人跟前。

他說道:“啊,大人,快起床吧!我請求您立刻起床。”

“起床幹什麼?”

“跟我去走一遭。這屋裡太熱了。”

“可你剛才對公爵說外面太冷了。”

“自從他一出去,氣候就變了。”

比西坐起身來,奇怪地問:“變到什麼程度?……”

奧杜安老鄉答道:“變到現在我確信外面空氣對你十分有益。”

比西說:“我不明白。”

“我給您喝的藥水,您不是也弄不明白嗎?可是您也按時服用了。好吧!快點!起來吧!同安茹公爵外出是危險的,同醫生出去倒有益於健康,這是我說的,您難道連我也不相信了呢?那麼您就應該辭退我了。”

比西說道:“走吧!既然你想要我出去。”

“必須出去。”

比西起床,他臉色蒼白,渾身打著哆嗦。

雷米說道:“您臉色蒼白得很有意思,變成一個俊俏的病人了。”

“我們到哪裡去?”

“到一個區去,我今天已經對那個區的空氣分析過了。”

“分析結果怎樣?”

“對您的病有特效,大人。”

比西穿上衣服。

他說道:“把我的帽子和我的劍給我。”

他戴上帽子,佩上劍。

然後兩個人一起走了出去。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02

四十三 瑞西厄娜街街名的來源

雷米扶著病人的胳膊,向左轉,走進貝殼街,沿著這條街一直走到城牆邊。

比西說道:“真奇怪,你帶我朝船伕穀倉沼澤地那邊走,你說這個地區的空氣好嗎?”

雷米回答:“啊!先生,請您耐心一點,我們馬上轉過帕熱萬街,讓過右邊的糞便街,一直走進蒙馬特爾街。您會看見,蒙馬特爾街是多麼美麗的一條街!”

“你以為我不認識這條街嗎?”

“好呀!您既然認識,再好沒有了!我不必浪費時間介紹您看街上的美景了,我馬上把您帶到一條優雅的小街裡去。跟著我走吧!我要說的就是這句話。”

事實上,他們越過了左邊的蒙馬特爾城門以後,再走了約兩百步路,雷米就向右拐。

比西叫道:“喂!你是故意的吧!我們又回到我們出發的地點來了。”

雷米說道:“這條街叫日普西厄娜街,或者叫埃及聖女街,隨您愛怎樣叫都可以;老百姓已經開始叫它做日西厄娜街,不久的將來,它就會變成瑞西厄娜街,因為這樣叫法比較順口。語言的規律是越接近南方,元音應用越多。大人,您在波蘭住過,您應該知道這一點,那些混蛋仍然用四個輔音在一起的字,使得他們說起話來,就像在嘴裡嚼碎小石頭一樣,一邊嚼一邊還在那裡罵人哩。”

比西說道:“說得不錯。不過我認為我們到這兒來不是來上語言課的,老實告訴我,我們要到哪兒去?”

雷米沒有正面回答比西的問題,卻說道:“您看見那座小教堂嗎?喂,大人!您看它選擇的位置有多好:前面臨街,後面是修道院的花園!我敢打賭,您到目前為止,沒有注意過它,對嗎?”

比西說道:“的確,我以前沒有注意過。”

比西並不是唯一的沒有光臨過這座教堂的貴族,因為這座名叫埃及聖女瑪麗[注]的教堂,是一座大眾化的教堂,常來這裡的信徒,又管它叫尖艙教堂。

雷米說道:“好吧!現在您既然知道這座教堂的名字,也將它的外表觀察了個夠,大人,我們進去吧!您在裡面會看到大廳的彩繪玻璃窗,它們非常別緻。”

比西望著奧杜安老鄉,看見他的臉上露出溫和的微笑,比西馬上懂得年輕醫生帶他走進教堂一定另有用意,而不是去看彩繪玻璃,因為那時天色昏黑,根本不能看見什麼。

不過,教堂里正在舉行聖體降福儀式,燈燭明亮,除了彩繪玻璃,還可以看到別的東西。那就是十六世紀的那些天真的壁畫,這些傳統藝術在意大利由於氣候良好,還保存著許多,在我國,則在氣候潮溼和文物破壞兩者競相發揮作用下,已經蕩然無存。畫家在這個教堂所繪的壁畫是奉弗朗索瓦一世之命,為這位國王而繪的;畫的是埃及聖女瑪麗的一生。在她的一生中本有許多有趣的題材,而那位畫家過分照顧人體解剖學,或者至少是過分照顧歷史真實,卻天真地在教堂最顯眼的地方,繪畫了聖女瑪麗遇到困難的時刻:她身無分文,付不起擺渡錢,只好用她的肉體來支付。

現在可以正確地說,雖然許多信徒對埃及聖女瑪麗的侮罪改宗都十分崇敬,但是這個地區的不少正經婦女都認為畫家本來可以把這幅畫繪在別的地方,或者至少畫得不那麼露骨;她們的理由,或者說她們沒有說出口的理由,就是許多呢絨商人在節日或者星期天帶他們店裡的年輕小夥計到教堂來的時候,這幅畫的某些細節過分吸引了年輕小夥計們的視線。

比西注視著奧杜安老鄉,這位老鄉在一剎那間也變成了年輕小夥計,他津津有味地欣賞那幅畫。

比西對他說:“你帶我到埃及聖女瑪麗教堂來,是不是想讓我產生吃喝玩樂的思想?如果是這樣,你就看錯人了,你應該帶到這兒來的是修道士和大學生。”

奧杜安老鄉回答:“天主保佑我沒有這個想法,因為‘一切淫念都會腐蝕人的頭腦’[注]。”

“那麼為什麼要到這兒來?”

“你聽我說,我們走進這兒總不能把眼睛挖掉吧!”

“你帶我到這兒來一定有別的目的,絕對不是叫我來看埃及聖女瑪麗的大腿!”

雷米說道:“當然不是。”

“那麼我已經看過了,我們走吧!”

“等一等!儀式馬上就完了,我們現在走出去,會打擾這些信徒的。”

奧杜安老鄉輕輕地抓住比西的手腕。

雷米說道:“現在大家都走了,我們也跟他們一樣走吧!”

比西漠不關心地帶著明顯的心不在焉的神情向門口走去。

奧杜安老鄉說道:“喂!您不沾點聖水就走出去,您難道沒有頭腦嗎?”

比西像個孩子般聽話,向著那根嵌著聖水缸的柱子走去。

奧杜安老鄉趁這機會向一個女人作了個手勢,女人一見年輕醫生的暗號,立刻向比西走過去的那根柱子走去。

因此,比西把手伸向貝殼形的、由黑大理石雕成的兩個埃及人像託著的聖水缸時,一隻粗壯的、有點發紅的女人的手,也伸過來,並且用聖水沾潤了他的手指。

比西禁不住把眼睛從那個粗壯而紅潤的手,挪到女人的臉上,他立刻後退一步,頓時臉色發青,因為他發覺那是熱爾特律德的手,她的臉被一塊黑色的羊毛巾半掩著。

他繼續伸著手,沒有想到要劃十字,這時熱爾特律德向他行了個禮,走了過去,她的高大身材在小小教堂的門廳下面十分顯眼。

緊跟在熱爾特律德後面,被她的粗壯的手肘擋住的,是一個緊緊地裹著一件短絲斗篷的女人,那女人體態年輕而優雅,一雙迷人的小腳,身材苗條,使比西想起世界上只有一個女人有這樣的身材、小腳和體態。

雷米沒有對比西說什麼,只是一味注視著他。現在比西明白了年輕醫生為什麼把他帶到埃及聖女街來,為什麼要他走進教堂。

比西跟著女人走去,奧杜安老鄉跟著比西。

這四個人排成單行,用整齊的步伐走著,如果不是其中兩個人臉色蒼白,神情憂鬱,說明他們內心有極大痛苦,倒也顯得十分有趣。

走在最前頭的是熱爾特律德,她在蒙特馬爾街角轉了彎,沿著這條街走了幾步後,突然向右拐進一條死衚衕,衚衕裡有一個門口。

比西躊躇不前。

雷米喊道:“喂!伯爵先生,您要我踏著您的腳後跟嗎?”

比西繼續往前走。

熱爾特律德始終走在最前頭,她從衣袋裡摸出一把鑰匙,開了門,讓她的女主人走進去,女主人頭也不回地走進去了。

奧杜安老鄉湊近耳邊對侍女說了兩句話,閃過一邊,讓比西走了進去,然後熱爾特律德和雷米一齊走了進去,關上門,衚衕裡又變成一片死寂。

那時是晚上七點半鐘,五月初即將到來,溫暖的空氣像是春天的氣息,樹葉開始在冰雪消融中綻出新芽。

比西向周圍張望,他處在一個大約十六米見方的小花園裡,四面的圍牆特別高,圍牆頂上爬山虎和常春藤的新芽長了出來,不時碰落一小塊石灰,新葉的刺鼻濃香,被晚風吹送過來。

香羅蘭的長枝蔓快樂地從教堂的古老牆壁的裂縫裡伸出來,紅色的花蕾像純銅一樣。

第一批丁香已經在清晨的陽光下開放,現在它們甜蜜的香氣使昏沉沉的比西精神為之一振,他自問在一小時前他還是那麼孤單,那麼虛弱,那麼無人理睬,現在卻沐浴著香氣,充滿著溫暖,並且生氣勃勃,這一切到底是不是為他而來的,是不是他熱愛著的那個女郎給他帶來的?

狄安娜已經坐在一張小木凳上,那小木凳倚著教堂的牆,在茉莉花和鐵線蓮的綠蔭下。狄安娜俯著頭,兩手無力地垂在身體兩側,手指不自覺地揉著一朵紫羅蘭,花瓣紛紛落在沙地上。

這時候,一隻躲在近旁栗樹上的夜鶯,唱起了聲音悠長而淒涼的歌,不時像火花般爆出幾個響亮的音符。

在這個小花園裡,只有比西同蒙梭羅夫人兩個人,因為雷米同熱爾特律德已經遠遠地站在一邊。比西走過去,狄安娜抬起頭。

她用羞怯的聲音說道:“伯爵先生,在我們之間完全不必兜圈子說話:如果剛才您在埃及聖女瑪麗教堂見到我,決非出於偶然您才到那邊去。”

比西說道:“當然,夫人。那是奧杜安老鄉叫我出來而沒有告訴我目的地,我可以向您發誓我不知道……”

狄安娜悲切地說:“先生,您誤會我的意思了。是的,我知道是雷米先生把您帶到教堂來的,也許是他強迫您來的吧!”

比西說道:“夫人,並不是強迫……不過我不知道我在這裡要見的是您。”

狄安娜搖了搖頭,抬起溼潤的眼睛望著比西,低聲說道:“您這話太讓人難受了,伯爵先生。您的意思是不是想說,當時您如果知道雷米的意圖,您就不會跟他一起來?”

“啊!夫人!”

“這是很自然的,而且也是對的。先生,您給我幫了大忙,我還沒有向您致謝。請您原諒我,並請您接受我的深切感謝。”

“夫人……”

比西說不下去了,他震驚得那麼厲害,使得他說不出一句話來,想不出一點辦法來。

狄安娜越來越激動地接下去說:“可是我卻想向您證明我不是一個忘恩負義的女人,也不是一個健忘的人。是我請求雷米先生賜給我同您會面的光榮,是我教他安排這次會面的,如果您不喜歡,只好請您原諒。”

比西把一隻手按在心頭上,說道:

“啊!夫人,我的心怎樣,您是想不到的。”

他的那顆破碎了的心又開始活動起來了,他覺得似乎溫和的晚風給他送來了沁人心脾的馨香和甜蜜的話語,同時把他眼前的那片烏雲也驅散了。

好久以來狄安娜已經準備好這次會面,因此她表現得非常堅強,她繼續說:“我知道我託您辦的事多麼叫您為難。我知道您為人高尚。請您相信,我瞭解您而且欽佩您。請想一想,如果您不能理解我的感情,我會感到多麼痛苦。”

比西說道:“夫人,我已經病了三天了。”

狄安娜臉漲得鮮紅,說明她對他的病多麼關心,她答道:“我知道,我比您更痛苦,因為雷米先生顯然在騙我,他要我相信……”

“是您忘記了我才使我生了這場大病。啊!這倒是真的。”

蒙俊羅夫人接著說:“因此,我不得不安排今天的會面,伯爵。我現在見到了您,我感謝您對我的多方關照,我將終身永誌不忘……請您相信我的由衷之言。”

比西黯然神傷,搖了搖頭,沒有回答。

狄安娜問道:“您不相信我的話嗎?”

比西回答:“夫人,一個人對別人有友情的時候,總是儘可能隨時隨地表示這種友情的,您覲見聖上的那天晚上,您知道我也在宮裡,縱使您不知道我當時就在您的面前,您也應該感覺得出我的眼光一直壓在您的身上,而您卻沒有抬頭望我一眼;您也沒有用一句話,一個手勢,一下暗示來表示您知道我在那裡。不過,夫人,我弄錯了,也許您沒有認出我來,因為您只見過我兩次。”

狄安娜的回答是一下傷心地譴責的眼光,使得比西深深地受到感動,他說道:

“對不起,夫人,對不起。您同別的女子不同,但是您做起事來同那些庸俗婦女沒有什麼兩樣,您為什麼要結婚?”

“您難道不知道我是被迫的麼?”

“我知道,可是廢除這門親事也很容易。”

“恰恰相反,根本不可能。”

“難道您一點也沒有感覺到,您身邊有一個忠心耿耿的人在保護您麼?”

狄安娜垂下眼睛。

她說道:“這一點尤其使我害怕。”

“原來就是這種思想使您忘記了我。啊!請想一想,自從您成為別人的妻子以後,我的日子怎樣過的吧!”

伯爵夫人莊嚴地說:“兩個男人都活著,一個女人拋棄一個男人的姓,改用另一個男人的姓,這種改變必然對她的榮譽有極大的損害。”

“這麼說來您永遠寧可保留著蒙梭羅這個姓了。”

狄安娜囁嚅著說:“您認為這樣嗎?那就更好!”

她的眼睛立刻充滿了淚水。

比西看見她的腦袋低垂到胸前,激動地在她的面前走來走去。

比西最後說道:“我現在又恢復到原來狀態了,就是說,我對您是一個陌生人。”

狄安娜嘆息一聲:“唉!”

“您的沉默充分說明了這一點。”

“我只能用沉默來說話。”

“夫人,您的沉默是您在盧佛宮覲見的延伸。在盧佛宮,您看不見我,在這兒,您不同我說話。”

“在盧佛宮,有蒙梭羅先生在場,他監視著我,他為人非常嫉妒。”

“嫉妒!哼!他還缺什麼?我的天主!所有的人都羨慕他的幸福,他還要羨慕什麼樣的幸福?”

“我跟您說他這個人嫉妒成性,先生。幾天以來,他看見有人在我們的新居周圍轉來轉去。”

“您不住在聖安託萬街的那所小房子裡了嗎?”

狄安娜不由自主地驚叫起來:“怎麼!這個人,難道不是您嗎?”

“夫人,自從您的婚事公開宣告,一自從您覲見了聖上,自從盧佛宮的那天晚上您不屑望我一眼,我就躺倒了,高燒纏著我,我都快死了。您瞧,您的丈夫嫉妒的不是我,因為最低限度他看見在您的房子前後轉來轉去的,並不是我。”

“那麼,伯爵先生,如果真像您所說的那樣,您有心想見我一面,您就感謝這個陌生人吧!因為我熟悉蒙梭羅先生,這個陌生人使我為您擔驚受怕,我想見您一面告訴您:不要這樣暴露您自己,伯爵先生,不要使我遭受更大的不幸。”

“請您放心,夫人;我給您再說一遍,那人不是我。”

“現在,請您讓我把我要對您說的話全部說完吧!那個在我們的新居面前走來走去的人我們不認識,也許蒙梭羅先生認識,為著害怕這個人,他要求我離開巴黎,因此,”狄安娜把手伸給比西,“因此,您可以把這次會面看作是最後一次……明天我就動身到梅里朵爾去了。”

比西喊起來:“夫人,您要走?”

狄安娜說道:“只有這個辦法,才能使蒙梭羅先生放心;只有這個辦法,才能使我得到安寧。而且我也討厭巴黎,我討厭這些人,討厭宮廷和盧佛宮。我只有離群索居,由少女時代的回憶陪伴著我,我才感到幸福;我覺得再一次走過我兒時奔跑過的小徑,過去的幸福就像甜蜜的露水,有一部分重新落到我的頭上。我爸爸陪我回去。我在那裡可以再見到聖呂剋夫婦,他們正為我不在而想念我。再見吧!比西先生。”

比西兩隻手掩住面孔,喃喃地說:

那麼,對我說來,一切都完了。”

狄安娜站起來大聲問:

“您在說什麼?”

“我在說,夫人,這個傢伙將您流放到遠處,這個傢伙毀滅了我唯一的希望,使我再也不能同您呼吸同一空氣,不能躲在百葉窗後面窺視您,不能在同您相遇的時候,碰一碰您的裙子,不能熱愛一個活人,而不是一個影子,我說,這個傢伙是我不共戴天的敵人,哪怕我要為此而送命,我也要親手宰了這傢伙。”

“啊!伯爵先生!”

比西大聲罵起來:“這個卑鄙的傢伙!怎麼!他有了您作妻子還不滿足,他還要嫉妒!您是舉世無雙和無比純潔的美人,他還要嫉妒!他是個貪得無厭的荒唐魔鬼,他簡直要吞掉全世界。”

“啊!請您冷靜一點,伯爵,冷靜一點,天哪!……也許他是情有可原的。”

“他是情有可原!您在為他辯護了,夫人。”

狄安娜說道:“啊!假如您知道事實真相的話!”她一邊說,一邊用雙手掩著臉,彷彿害怕比西在黑暗中也能看見她羞得滿臉通紅似的。

比西說道:“我知道?夫人,我只知道一件事:一個人已經成為您的丈夫,就不應該再想得到世界上別的東西。”

狄安娜用低沉、哽咽而充滿熱情的聲音說道:“您弄錯了,伯爵先生,他還沒有成為我的丈夫!”

說完以後,少婦把她的冰涼的手撫摸了一下比西的滾燙的手,站起身來,像個影子般飄然而去,到了小花園的昏暗轉角上,抓住熱爾特律德的手,拉著她在黑暗中消失了,剩下心醉神迷、不知所措、驚喜萬分的比西,伸出胳臂想攔住她,但沒有攔住。

比西大叫一聲,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雷米剛好及時趕到,馬上用臂膀扶住了他,讓他坐在狄安娜剛剛離去的凳子上。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03

四十四 埃佩農的上衣如何被撕破,熊貝格怎樣被染成藍色

正當拉於裡埃爾徵集得越來越多的簽名,希科把戈蘭弗洛寄放在豐盛飯店,比西在充滿鳥語花香和愛情的幸福小花園裡獲得新生的時候,國王亨利滿面愁容地回到了盧佛宮,陪伴他的有莫吉隆和凱呂斯兩人。國王為在城裡看到的一切而憂心仲忡,他為在教堂裡聽到的講道而十分氣惱,他為他的弟弟安茹一路上獲得無數神秘的敬禮而怒不可遏,他看見安茹由吉茲先生和馬延先生陪同在聖奧諾雷街從他面前過去,後面跟著一大群貴族,似乎是由蒙梭羅先生指揮著。

國王按照習慣總是由他的四個嬖倖陪同一起外出,可是,剛離開盧佛宮幾步,熊貝格和埃佩農就因為看厭了亨利的那副愁眉不展的樣子,一心想趁這熱鬧的機會去尋歡作樂,走到阿斯特魯斯街口,他們就趁人群擠擁而溜掉了。剩下國王和另外兩個嬖倖,繼續沿著河岸走去,他們被摩肩接踵的人群擠到了奧爾良大街。

他們還沒有走過百步遠近,便各自遭到了麻煩。埃佩農把吹管向一個正在奔跑的市民兩腿之間一插,使這個市民翻了一個跟斗滾出去十步遠。熊貝格挑起了一個女人的頭巾,他本來以為這女人又老又醜,誰知她卻恰巧是個又年輕又標緻的女人。

善良的巴黎人平素十分寬容忍耐,可是今天卻不同了,造反的熱風正在吹過巴黎的街道,兩個嬖倖選擇今天來作弄巴黎市民是完全看錯了日子。那個被摔了一跤的市民爬起來就大喊:“打死這個新教徒!”他是一個狂熱分子,大家都相信他的話,立刻有許多人向埃佩農衝去。被挑起頭巾的女人大喊:“打嬖倖!”這就更糟;她的丈夫是一個洗染商,馬上指揮他的學徒們向熊貝格衝去。

熊貝格很勇敢,他停下來,一手握劍,還想高聲說話。

埃佩農比較謹慎,他拔腳就逃。

亨利對他的兩個嬖倖並不關心,他知道他們兩個人都習慣於自己擺脫窘境:一個靠他的兩條腿,另一個靠他的兩條胳膊。因此,他在街上兜了一圈以後,回到了盧佛宮。

他走進自己的練劍室裡,坐在一張大扶手椅上,他氣得發抖,很想找個好藉口來發洩一下。

莫吉隆在同國王的高大獵狗那喀索斯[注]玩耍。

凱呂斯兩手支著雙頰,蹲在一個坐墊上,望著亨利。

國王對他說道:“他們得手了,他們得手了。他們的陰謀進行得很順利;他們有時是猛虎,有時是毒蛇,他們不跳躍的時候,他們就爬行。”

凱呂斯說道:“陛下,在一個王國裡,難道不是永遠有陰謀活動的嗎?您想一想,那些王子王孫,國王的兄弟和表兄弟們,他們不搞陰謀,又能幹什麼呢?”

“老實說,凱呂斯,你的這些謬論和你的浮腫的臉,給我的印象是,你在政治上的能力同聖洛朗集市上演出的小丑吉兒[注]差不多:一竅不通。”

凱呂斯在坐墊上將身子一轉,大為不敬地把背對著國王。

亨利又說:“莫吉隆,你說,我的話對不對?難道你們就必須用些廢話和陳詞濫調來哄騙我,彷彿我是一個平凡的國王,胸無大志似的?”

莫吉隆向來在任何事情上都同意凱呂斯的意見,他說道:“陛下,如果你不是一個平凡的國王,就請您用行動來證明您是一位偉大的君主吧!見鬼!那喀索斯是一頭好狗,是一隻善良的言生,可是如果有人扯它的耳朵,它就咆哮起來,有人踏在它的腳爪上,它也會咬人。”

亨利說道:“好呀!另一個人又把我比作一條狗。”

莫吉隆說道:“聖上,您錯了,我是把那喀索斯放在陛下之上,因為那喀索斯還懂得自衛,而聖上不懂。”

說完,他也把背對著亨利。

國王說道:“好呀,我現在成了孤家寡人了。好極了,繼續這麼幹吧!我的好朋友們,人家說我為了你們浪費了國家的資財,拋棄我吧!侮辱我吧!大家一起來扼死我吧;老實說,我的周圍都是些劊子手。阿!希科!我的可憐的希科,你在哪裡啊!”

凱呂斯說道:“好呀!現在就剩下這一著了,他在喊希科呢? ”

莫吉隆說道:“這有什麼奇怪的?”

接著這個傲慢的傢伙就喃喃地說出一句拉丁諺語,譯成法語就是:“從其交友,知其為人”。

亨利緊皺眉頭,從他的黑色大眼睛裡噴射出一道可怕的氣惱光芒,這一次,射到這些冒失的寵臣身上的,的確是國王的富有威嚴的目光。

可是他大概是被這沒有行動的發怒累得精疲力竭了,他倒在一張椅子上,用手去撫摸狗筐裡一隻小狗的耳朵。

這時候,候見廳裡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埃佩農大踏步走了進來,頭上的小帽和身上的斗篷都不見了,緊身短上衣也被撕得粉碎。

凱呂斯和莫吉隆回過頭來,那喀索斯衝上前去,汪汪亂吠,彷彿它對國王的臣子只認衣衫不認人似的。

亨利驚叫:“天主耶穌!發生了什麼事?”

埃佩農說道:“陛下,請看看我,您就能看到人家是怎樣對待聖上的朋友的了。”

國王問道:“誰把你弄成這樣的?”

“天哪!就是您的老百姓,或者應當說是安茹公爵的老百姓,他們大喊:神聖聯盟萬歲!彌撒萬歲!吉茲萬歲!弗朗索瓦萬歲!所有的人都萬歲,就是沒有喊國王萬歲。”

“你對老百姓做了什麼對不起他們的事,他們才把你弄成這樣子?”

“我?什麼事也沒有做。一個人能對老百姓幹什麼?他們認出我是陛下的朋友,這就夠了。”

“熊貝格呢?”

“什麼,熊貝格?”

“熊貝格沒來幫你嗎?他沒有保護你嗎?”

“呸!他自己的事情也夠他受的了。”

“怎麼回事?”

“是這樣的,他揭下了一個女人的頭巾,女人的丈夫是個洗染商,他帶來五六條大漢,熊貝格就遭了難,我逃回來了。”

國王喊道:“我的天!你把可憐的熊貝格留在哪裡了?”亨利邊說邊站起來。“我親自去救他,”說到這裡亨利注視著莫吉隆和凱呂斯,“也許人家可以說我的朋友在危難時拋棄我,但是人家決不能說我在危難時拋棄我的朋友。”

亨利背後傳過來一個聲音說:“謝謝陛下,謝謝,我已經回來了,天主懲罰了我[注],我自己逃出來了,雖然不是沒有困難。”

三個嬖倖一齊喊道:“啊!熊貝格!那是熊貝格的口音!見鬼,你在哪裡?”

那個聲音又說:“見鬼!我就在這裡,你們看得很清楚。”

這時候,從房間幽暗的深處走出來一個幽靈模樣的怪物。

國王喊道:“熊貝格!你從哪裡來?你從哪兒走出來的?為什麼你變成這個顏色?”

事實上熊貝格從頭到腳,連人帶衣服,沒有一塊乾淨的地方,都染成了湛藍湛藍色。

他喊道:“真見鬼[注]!這班混蛋!我現在知道為什麼老百姓都跟在我後面瞧我了。”

亨利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如果你變成黃色,還可以解釋為害怕的關係,可是卻是藍色!”

“事實是這班混蛋把我浸入缸裡,我還以為那是一個水缸,誰知卻是一個藍染缸。”

凱呂斯哈哈大笑說道:“見鬼,他們惡作劇自己卻吃了大虧了。靛藍染料非常值錢,你這一身起碼給他們帶走了二十個埃居的染料。”

“不要幸災樂禍了,我真希望你也碰上這種事。”

莫吉隆問道:“你沒有捅他們?”

“我所知道的是,我的匕首捅進了一個肉做的刀鞘裡,一直進到刀柄,我就讓它留在裡面了。我在一霎眼間被他們抓住,抬起來,浸到缸裡,幾乎淹死。”

“你怎麼逃脫他們的魔掌的?”

“我有足夠的勇氣來幹了一件卑鄙的事,陛下。”

“你做了什麼事?”

“我喊了一句口號:神聖聯盟萬歲!”

埃佩農說道:“跟我一樣;不過他們還強迫我加喊一句:安茹公爵萬歲!”

熊貝格咬牙切齒地說:“我也喊過這句口號,不過事情不止這些。”

國王說道:“怎麼,可憐的熊貝格,他們還強迫你喊別的口號嗎?”

“不,他們沒有叫我喊別的口號,感謝天主!我喊了這些已經足夠了,可是當我喊安茹公爵萬歲的時候……”

“怎麼樣?”

“你猜,誰從那裡經過?”

“我怎麼猜得著?”

“比西,親王的該死的比西,他在等著我喊他的主人萬歲的口號。”

凱呂斯說道:“事實上他根本沒有弄清是怎麼回事。”

“唉!要看清當時發生什麼事倒也困難,我當時脖子上擱著匕首,人在染缸裡。”

莫吉隆說道:“怎麼?他沒有過來幫助你?這是貴族間應盡的義務。”

“他嗎,他好像在想別的事情,他急急忙忙地走著,好像腳不沾地,只差一雙翅膀就要飛了。”

莫吉隆說道:“而且,他也許沒有認出你?”

“什麼話!”

“你那時已經染成藍色了嗎?”

熊貝格說道:“你說得對,已經染上了。”

亨利說道:“這就難怪他了,因為,說實話,我的可憐的熊貝格,我剛才也認不出你。

熊貝格說道:“不管怎樣,總有一天我不在染缸裡,我們會在貝殼街角上會見的。”他在這方面倒不像一個德國人。

埃佩農說道:“我恨的不是僕人,而是主人;我不同比西打交道,我要同安茹公爵算帳。”

熊貝格大聲說:“對了,對了,安茹公爵的意圖是:先讓我們大大地出醜,然後用匕首把我們宰掉。”

凱呂斯和莫吉隆一齊說:“街上到處都在歌頌安茹公爵,您也聽到了,陛下。”

埃佩農也對國王說:“事實上目前統治巴黎的是他,而不是聖上;陛下不信只要走出去一看,就會知道人們對您的態度了。”

亨利用威脅的口吻低聲說:“啊!我的弟弟!我的弟弟!”

熊貝格說道:“陛下總是說:‘啊!我的弟弟!我的弟弟!’我看還要說好多次,而永遠不會採取措施來對付這位御弟。我不得不告訴陛下,這位御弟正在帶頭造反,我認為這是十分清楚的事。”

亨利大聲說:“見鬼!剛才埃佩農進來的時候,我對他們說的就是這件事,而他們只聳聳肩膀,把背對著我。”

莫吉隆說道:“陛下,我們剛才聳肩膀和把背對著您,倒不是因為您說有人要造反,而且因為我們看不出陛下有意要粉碎這個陰謀。”

凱呂斯接下去說:“現在,我們轉過身來對聖上說,陛下,救救我們吧!或者可以說,救救您自己吧!因為我們一倒,陛下就完了。明天,吉茲先生要進盧佛宮,他要請求陛下任命他為神聖聯盟的領導人;明天,您會按照您答應的那樣給他下委任令,安茹公爵一旦當了聯盟的領導人,就掌握了十萬被昨晚的狂歡弄得頭腦發熱的巴黎人,安茹公爵就能玩弄陛下於股掌之上了。”

亨利說道:“啊!啊!如果我採取果斷的措施,你們是否準備支持我?”

四個年輕人齊聲回答:“當然,陛下。”

埃佩農說道:“不過還請陛下給我一段時間,讓我換一頂帽子,一件斗篷和一件緊身短上衣。”

“到我的藏衣室裡去吧!埃佩農,我的僕人都能拿給你,我們的身材差不多。”

“我還要請陛下給我時間去洗一個澡。”

“到我的浴室裡去,熊貝格,我的浴室僕役會伺候你的。”

熊貝格說道:“這麼說,陛下,我們受的侮辱有希望報復了?”

亨利伸出手來示意大家不要作聲,他低垂腦袋,似乎正在沉思。

過了一會兒,又說:

“凱呂斯,你去打聽一下安茹先生是否回到了盧佛宮。”

凱呂斯走了出去。埃佩農和熊貝格同別的人一起焦急地等待凱呂斯的迴音;危險迫在眼前,他們的熱情都燃燒起來了。看一個水手是否頑強,不是在暴風雨中,而要在風平浪靜的時候。

莫吉隆問道:“陛下是否已下定了決心?”

國王回答:“你們等著瞧吧!”

凱呂斯回來了。

他說道:“公爵先生還沒有回來。”

國王答道:“很好。埃佩農,你去換衣服;熊貝格,你去洗掉顏色;凱呂斯,同你莫吉隆,你們到院子裡用心放哨,到我的弟弟回來為止。”

凱呂斯問道:“他什麼時候回來?”

“他一回來,你立刻命令把所有的門都關閉。去吧!”

凱呂斯說道:“好極了,陛下。”

埃佩農說道:“陛下,我過十分鐘就回來。”

“至於我,陛下,我說不準回來的時間,要看顏料的質地而定。”

國王回答:“我只要對你說:儘可能快點來。”

莫吉隆問道:“那麼陛下就一個人留在這裡了?”

“不,莫吉隆,天主與我同在,我要向天主祈求他保佑我們的事業。”

凱呂斯說道:“祈求天主吧!聖上,因為我相信公爵已經同魔鬼商量好,要在今世和來世都使我們遭受懲罰。”

莫吉隆說道:“阿門!”

要放哨的兩個年輕人從一扇門走了出去。要換衣服的兩個人從另一扇門走了出去。

剩下國王一個人,他走過去,在祈禱凳上跪了下來。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03

四十五 希科越來越像法蘭西國王

子夜的鐘聲響了,盧佛宮的門通常在子夜關閉。亨利早已聰明地料到安茹公爵今夜會睡在盧佛宮,因為他想減輕國王心中對昨晚這場喧鬧的懷疑。

國王下令宮內各門延長到一點關閉。

子夜過一刻,凱呂斯走上來。

他說道:“陛下,公爵進宮了。”

“莫吉隆呢,他在幹什麼?”

“他在繼續監視,看公爵是否再出宮門。”

“沒有什麼危險。”

凱呂斯作了一下手勢,表示現在可以行動了:“既然如此……”

亨利說道:“既然如此……就讓他安安穩穩地睡一覺吧!誰在他身邊?”

“蒙梭羅先生和他慣常的侍從。”

“比西在不在內?”

“比西先生並不在內。”

國王聽見他的弟弟今天沒有把最好的劍客帶來,不禁如釋重負,說了一句:“很好。”

凱呂斯問道:“聖上有何吩咐?”

“去告訴埃佩農和熊貝格,叫他們快來,告訴蒙梭羅先生說我想同他談話。”

凱呂斯鞠了一躬,走出去很快就完成了使命,因為他的心裡同時積聚著對公爵的恨和報復的慾望,所以行動就非常迅速了。

五分鐘過後,埃佩農同熊貝格一齊走了進來,一個的衣服已經煥然一新,另一個已經洗得乾乾淨淨,只剩下臉上的各處窟窿還殘留有藍顏色;據浴室主人說,這些顏色要多洗幾次蒸汽浴才能去掉。

蒙梭羅先生跟在兩個嬖倖後面走了進來。

犬獵隊隊長鞠了一躬,說道:“陛下的侍衛隊長剛才通知我,說陛下要召見我。”

亨利說道:“是的,先生。今晚散步時我看見天空中群星燦爛,烘托著一輪明月,是極好的天氣,明天我們可以來一場很出色的圍獵。現在只是子夜,伯爵先生,你可以立刻動身到萬森去,給我找出一頭黃鹿的藏身地,明天我們去追逐它。”

蒙梭羅說道:“陛下明天不是約好安茹殿下和吉茲先生要任命一名神聖聯盟的領袖嗎?”

國王用傲慢而不容反駁的口氣反問:“是的,怎麼樣?”

“不怎麼樣,陛下……不過,也許時間不夠了。”

“犬獵隊隊長先生,對善於利用時間的人來說,時間永遠不會不夠。因此我才對你說,今晚你還來得及出發,只要你馬上動身。今晚你還有時間去發現一頭黃鹿的藏身地,還有時間在明天早上十點鐘把隨從和獵犬都準備好。你去吧!馬上動身!凱呂斯、熊貝格,用我的名義,傳我的命令,叫人給蒙梭羅先生打開盧佛宮的大門;再傳我的命令,叫人等他一出去就將門關上。”

犬獵隊隊長十分驚訝地退了出去。

走到候見廳,他問兩個年輕人:“這是聖上的任性行為吧!”

兩個嬖倖簡單地回答一句:“是的。”

蒙梭羅看出來從他們口中打聽不到什麼,就閉口不言了。

他向安茹公爵的臥房射了一眼,心裡嘀咕道:“我覺得這對親王殿下不是好兆頭。”

可是他不可能通知親王,因為他被凱呂斯和熊貝格兩人一右一左夾在當中。有一陣子他認為兩個嬖倖一定是收到密旨要把他關起來,一直等到他走出盧佛宮,聽見宮門重新關上以後,他才明白他的懷疑是沒有根據的。

十分鐘以後,熊貝格和凱呂斯回到國王身邊。

亨利對他們說:“現在,大家不要作聲,你們四個一起跟我來。”

埃佩農為人一向謹慎,問道:“聖上,我們到哪兒去?”

國王回答:“誰跟著來誰就知道了。”

四個年輕人一齊說道:“走吧!”

他們整理一下佩劍,扣好斗篷,跟著國王走去。國王手裡提著一盞風燈,領著他們走進我們早已知道的秘密甬道,王太后和查理九世曾經不止一次通過這條南道到善良的瑪戈房間裡去。現在這個房間已經給安茹公爵使用。

公爵的一個親隨正在甬道里守衛。他已來不及退回去通知他的主人,亨利一把抓住他的手,命令他不要作聲,把他推給幾個嬖倖,後者把他關在一間小房間裡。

因此,扭開安茹公爵臥房的門把的,是國王自己。

公爵剛上床,正在美夢中陶醉,因為今晚所發生的各種事件,使他見到他的名子大受頌揚,而國王的名字則遭到臭罵。吉茲公爵領路,陪他在街上走時,他看見了巴黎市民紛紛在他和他的隨從前面讓路,而對國王的親隨們則百般嘲罵、譏笑和侮辱。在他悠長的一生中,他不知暗地裡搞過多少大大小小的陰謀詭計,他從來沒有像今晚那樣深得民心,因而他比任何時候都更加充滿了希望。

他剛收到蒙梭羅先生給他轉來的吉茲公爵的一封信,信中叮囑他不要錯過明天國王的起床儀式。他把信放在桌子上。

安茹公爵其實根本不需要這樣的囑咐,他是絕不會錯過他最得意的時刻的。

可是他看見秘密甫道的門突然打開時,心中嚇了一跳,等到他發現開門的是國王,他就嚇得魂不附體了。

亨利示意他的嬖倖們站在門口,自己板著臉,皺起眉頭,一言不發地朝弗朗索瓦的床走去。

公爵囁嚅著說:“陛下突然光臨,實出意外……”

國王說道:“你嚇著了吧!是不是?我很理解這一點;不,不,別起來,弟弟,繼續躺在床上好了。”

公爵渾身哆嗦,一邊把他剛讀過的吉茲公爵的信拉到自己身邊,一邊說道:“不過,聖上,對不起……”

國王問道:“你在看信?”

“是的,聖上。”

“這封信的內容一定很有趣,因為深更半夜你還不肯睡覺,起來看信。”

公爵帶著冷冰冰的微笑答道:“哦,聖上,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只是慣常的夜間來信罷了。”

亨利說道:“是的,我完全明白,所謂夜間的來信,一定是愛神的來信。不,我弄錯了,由依里斯或者墨丘利[注]帶來的信,封口上不能蓋這麼大的印。”

公爵將信完全藏起來。

國王哈哈大笑,說道:“這位親愛的弗朗索瓦,為人倒能嚴守秘密。”國王的笑聲聽起來像是咬牙切齒,使得他的弟弟無限驚慌。

但是公爵盡力剋制自己,勉強恢復了幾分鎮靜。

公爵問道:“陛下是否有什麼事要特別同我談的?”因為他看見站在房門口的四個侍從官動了一動,表示他們在聽著,而且對這一幕的開場感到滿意。

國王答道:“我是有事要同你特別談,御弟,”他故意強調“御弟”的稱呼,這是法國在正式儀式上對國王大弟的尊稱。“不過,今天我要當著證人的面對你講,你會認為這沒有什麼不妥的。”他轉過身來對四個年輕侍從說:“你們聽著,國王准許你們聽這場談話。”

公爵抬起了頭。

他的眼睛放射仇恨的光芒,還似乎在噴射出毒蛇的毒汁,他說道:“聖上要侮辱像我這種地位的親王,早先就不應該讓我住到盧佛宮裡來;在安茹公館裡,最低限度我可以做主回答不回答您的問題。”

亨利帶著可怕的嘲諷說道:“這倒是真的,你忘記了無論你在哪裡,你都是我的臣民,所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的臣民無論在什麼地方,都是我的臣民;感謝天主,我是國王!……這片土地的國王!……”

弗朗索瓦喊道:“聖上,我是在盧佛宮……在母后的家裡。”

亨利答道:“母后是在我的家裡。算了吧!御弟,把事情弄簡單一點吧:把那封信給我。”

“哪一封信?”

“你剛才念過的那封,你把它攤開在桌子上,看見我就把它藏過了。”

公爵說道:“聖上,請您考慮考慮。”

國王問道:“考慮什麼?”

“考慮這個問題:您的要求不配您的高尚貴族的身份,相反,倒像是您的秘密警察提出來的。”

國王變了臉色。

他說:“把信交出來,御弟!”

弗朗索瓦說:“那是一封女人的信,請聖上三思!”

“有些女人的信看起來妙不可言,不看則危險非常,我們母后的信就是很好的證明。”

弗朗索瓦說道:“哥哥!”

國王頓足大聲吆喝:“把信給我!否則我就要命令四個瑞士衛兵把信搶過來!”

公爵從床上跳起來,手裡拿著的信已經探成一團,他的意圖明顯地是想走到壁爐前面,把信扔到火裡去。

他說道:“您居然用這種手段對付您的弟弟嗎?”

亨利猜出他的用意,搶步上前站在他和壁爐之間。

國王說道:“我對付的不是我的弟弟,而是我的不共戴天的敵人!不是我的弟弟,而是安茹公爵,他整個晚上,跟在吉茲公爵的馬屁股後面走遍巴黎的大街小巷!我對付的是想對我隱瞞一封信的弟弟,這封信是他的同黨,幾個洛林親王寫來的。”

公爵說道:“這一次,您的暗探得到的情報完全錯了。”

“我告訴你我已經看見印信上面刻有洛林家族臭名昭著的雌鶇,這些雌鶇居然想把法蘭西的王徽百合花一口吞下去,把信給我,見鬼!否則……”

亨利向著公爵逼近一步,把一隻手按在公爵的肩膀上。

弗朗索瓦感到國王的手接到他的肩膀上,他斜著眼睛瞥見四個嬖倖殺氣騰騰,已經開始拔劍,他立刻跪到地上,半個身子倒在床上,放聲大叫:

“來人啦!救命啊!我的哥哥要殺我了。”

這些喊聲飽含著深切的恐怖,說明叫喊的人對叫喊內容堅信不疑,這使國王受到了感動,怒火頓時平息,因為喊聲所表達的恐怖比實際上的恐怖更強烈一些。國王心想弗朗索瓦的確害怕暗殺,而這場暗殺將是兄弟相殘。於是他的腦袋感到一陣昏眩,因為他想到他的可詛咒的家族如同一切要滅絕的世系一樣,兄弟相殘已成為傳統,他對弗朗索瓦說:

“不,你弄錯了,弟弟,國王不會做出你所害怕的事情。你同我較量過,現在承認你是失敗者吧!你要知道國王是主子,如果你以前不知道,現在你就知道了。好吧!說句你知道吧!不僅要低聲說,還要高聲說。”

公爵急忙喊道:“我說,我說,哥哥,我大聲宣佈。”

“很好。那麼,那封信……因為國王現在命令你交出這封信。”

安茹公爵一鬆手,那封信落到了地上。

國王把信撿起來,也不去讀,只摺疊起來,放進系在腰帶上的錢袋裡。

公爵瞟了國王一眼說:“聖上,沒事了吧!”

亨利說道:“不,還有一點。今晚的叛亂幸喜沒有什麼不幸的後果,為了這場叛亂,如果你願意的話,你得待在房間裡,一直到我對你的懷疑完全消除為止。你已經到了這兒,這房間你很熟悉,它非常舒適,看來也不大像一所監獄,你就留在這兒吧!會有人陪伴你的,起碼門外就有四個,因為今晚他們將負責守衛你,明天早上有瑞士衛兵來接替他們。”

“可是,我的那些朋友,我能接見他們嗎?”

“誰是你的朋友?”

“比方,蒙梭羅先生,裡貝拉克先生,昂特拉蓋先生,比西先生。”

國王說道:“啊!對了!你再談談比西吧!”

“難道他不幸得罪了陛下嗎?”

國王說道:“是的。”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這是經常有的事,尤其是今晚。”

“今晚?今晚他做了什麼事?”

“他在巴黎的街道上侮辱了我。”

“侮辱你,聖上?”

“是的,侮辱我,或者我的忠臣,這是一回事”。

“比西今晚在巴黎的街道上侮辱了人?聖上,您受騙了。”

“我知道我在說什麼,先生。”

公爵帶著勝利的神色叫道:“聖上,比西先生不出門已經有兩天了!他病了,躺在床上,發燒打寒顫啦。”

國王回過頭望著熊貝格。

熊貝格說道:“縱使他在發燒打寒顫,起碼他不在家裡,他在貝殼街上。”

安茹公爵直起身子問道:“誰告訴您比西在貝殼街的?”

“我親眼見的。”

“您在街上見到比西?”

“我見到的比西精神飽滿,英氣勃勃,笑容滿面,活像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他的慣常的跟班雷米陪著他,這個雷米我真弄不懂他的身份,他不知是馬伕還是醫生?”

公爵愕然地說:“這我就弄不懂了。當晚我見過比西,他蒙著被躺在床上,他一定是連我也騙了。”

國王說道:“好吧!等到事情弄清楚以後,比西先生要跟別的人一樣,受到同樣的懲罰。”

公爵心想這是一個好機會,正好把國王的怒火轉移到比西身上,因此他沒有進一步為他的侍從辯護。

他說道:“如果比西這樣做,如果他拒絕同我出去以後又獨自外出,那麼一定是他有事不肯對我講,因為他是知道我對陛下忠心耿耿的。”

國王說道:“先生們,你們都聽見了,我的弟弟聲稱他沒有同意比西先生外出。”

熊貝格說道:“那最好沒有了。”

“為什麼最好沒有了?”

“因為既然這樣,陛下就可以讓我們自由行動了。”

亨利說道:“好吧!以後再說吧!先生們,我把弟弟交給你們了,今天夜裡,請你們當他的守衛,對他要像對待在國中位尊僅次於我的親王那樣尊敬。”

凱呂斯向公爵望了一眼,公爵嚇得渾身發抖,他說道:“聖上!請放心,我們知道應該怎樣對待親王殿下的。”

亨利說道:“好極了,先生們,再見。”

公爵覺得國王不在比國王在場更可怕,不由得大聲喊道:“聖上,怎麼,我這樣就真的變成囚徒了!怎麼!我的朋友們也不能來見我了?怎麼,我不能出去了!”

他陡然想起了明天,明天,多麼需要他在吉茲公爵身邊呀。

公爵看見國王有點軟下來的樣子,立刻說道:“聖上,最低限度讓我留在陛下身邊吧!我的位置是留在陛下身邊;在那裡同在別處一樣,我都是陛下的階下囚,而且比在別的地方更能看守得好。聖上,請恩准我留在陛下身邊吧!”

國王認為答應安茹公爵的要求沒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他正要點頭表示同意的時候,他的注意力突然從他的弟弟身上,移轉到門外的一個身上。這個人高挑身材,舉止靈活,正在運用全身能動的地方,像臂膀、腦袋、脖子等等,一齊搖動,作出全部否定的姿勢,叫他不要答應公爵的要求。

這個人正是希科,他在說:“不。”

亨利對他的弟弟說:“不,你在這裡很好,先生,我的意思是你留在這裡。”

公爵囁嚅地說:“聖上……”

亨利用傲慢的口氣補充說:“只要這是法蘭西國王的意願,我覺得你就應該滿足了,先生。”這句話使公爵完全被制服了。

希科嘀咕著說:“我早就說過,我才是法蘭西真正的國王!”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03

四十六 希科如何拜訪比西,後事如何

第二天早上九點左右,比西安靜地同雷米吃早餐,雷米以醫生的資格,給他安排了許多補品。他們談論昨晚發生的事,雷米在盡力回憶埃及聖女瑪麗小教堂裡面壁畫上的題詞。

比西突然問他:“雷米,我們昨天晚上經過貝殼街的時候,有一個貴族被人按在一隻染缸裡,你是否覺得這個人很面熟?”

“對的,伯爵先生,很面熟,使得我從那時起,一直在思索他叫什麼名字。”

“你也沒有把他認出來嗎?”

“沒有。他已經渾身都是藍色了。”

比西說道:“我應該幫他脫險,凡是上等人都應該互相幫助來對付老百姓。不過,說真的,雷米,我那時太忙於自己的事,抽不出手來。”

奧杜安老鄉說道:“我們沒有認出他來,他卻是肯定認出了我們,因為我們的臉上沒有染色。我覺得他好像瞪著可怕的眼睛望著我們,還揮著拳頭威脅我們。”

“雷米,對這一切你能肯定嗎?”

奧杜安老鄉最熟悉比西的暴躁性格,趕忙說:“我敢保證他的眼光十分可怕,但對於向我們揮拳頭威脅這一層,我就記不清楚了。”

“既然這樣,那就要弄清楚這個貴族是誰,雷米;我不能受人侮辱而不聞不問。”

奧杜安老鄉像腦筋頓時開竅似的突然叫起來:“有了,有了,啊!我的天!我想起來了,我認識他。”

“怎麼回事?”

“我聽見他罵了一句。”

“我完全相信,誰處在他的地位都要罵人。”

“對的,不過他是用德語罵的。”

“真的嗎?”

“他說:Gottverdamme[注]

“那麼這個人是熊貝格。”

“就是他,伯爵先生,就是他。”

“親愛的雷米,這樣說來,你得多準備一些油膏。”

“為什麼?”

“因為你很快就要在他的身體上,或者我的身體上,有傷口要醫治。”

雷米眨了眨眼睛說道:“現在您身體健康,又遇上喜事,您總不至於這樣傻,要去讓人家打死吧!埃及聖女瑪麗已經使您復活過一次了,第二次她可能厭煩而不肯使奇蹟再次出現了,連耶穌基督也只不過創造過兩次奇蹟罷了。”

伯爵說道:“恰恰相反,雷米,你想象不出一個幸福的人去拿生命同別人博鬥會感到多麼快樂,我敢向你保證:每當我賭輸了一大筆錢,我在無意中發現戀人對我不忠,或者我做了虧心事的時候,我從來不樂意同人決鬥;而在相反的情形下,我的錢包腫脹,心中無憂無慮,沒有做過任何虧心事,我就大膽而輕鬆地踏上決鬥場。我對自己的劍滿懷信心,我一眼就看透敵方的任何意圖,我的好運氣會使我壓倒對方。現在我處的地位,正像一個運氣好的賭徒在擲骰子,總覺得好運氣的風正在把對方的金子全部吹到自己方面來。這種時候我最出色,最有把握,我會一直衝刺到底。雷米,今天如果決鬥,我一定會得到勝利,”比西說到這裡伸出手來向雷米致謝,“因為,多虧了你,我今天非常幸福。”

奧杜安老鄉說道:“等一等,等一等,您享受不了這種樂趣,因為一位標緻的夫人把您託付給我。要我發誓保證您安全無恙,據她說,這是因為她救了您的命,您的生命不屬於您所有,您無權自由處置。”

比西答道:“好心的雷米!”說完以後他就茫然陷入沉思中,這種沉思使一個在戀愛中的男子像在戲院中一樣,隔著一層薄紗聽見和看見別人所說的一切和所做的一切,他所看見的物件都是輪廓模糊和色彩不鮮明的。這種狀態非常甜蜜,像在做夢一樣,因為他的心雖然沉溺在甜蜜和忠實的思緒中,他的五官卻被朋友的說話和動作吸引了。

奧杜安老鄉說道:“您管我叫好心的雷米,因為我幫助您再見到蒙梭羅夫人,可是等到您要同她分別的時候,看您還叫不叫我好心的雷米!不幸的是,這一天雖然沒有到來,可是已經不遠了。”

比西使勁地大聲問:“你說什麼?這種事情不要開玩笑,雷米師傅。”

“先生,我沒有開玩笑;您難道不知道她要動身到安茹去嗎?我自己也要十分痛苦地同熱爾特律德小姐分離了……”

比西看見雷米作出痛苦的樣子,禁不住微笑起來。

他問道:“你很愛她嗎?”

“我很愛……而她也……要是您知道她怎樣打我就好了。”

“你真讓她打嗎?”

“是的,為了熱愛科學,她強迫我發明一種可以褪掉藍顏色的靈丹妙藥。”

“這樣的話,你應該送幾瓶給熊貝格。”

“別提熊貝格了,我們已經說好讓他自己去洗乾淨身上的藍顏色。”

“對的,我們還是回到蒙梭羅夫人吧!不,應當說狄安娜·德·梅里朵爾,因為你知道……”

“啊!我的天,是的,我知道。”

“雷米,我們什麼時候動身?”

“阿!我早就料到這一點,伯爵先生,儘可能遲些走。”

“為什麼?”

“首先,因為我們集團的親愛的領袖安茹先生現在巴黎,昨天晚上正忙著幹什麼事,很明顯他很快就需要我們。”

“其次呢?”

“其次,由於天賜鴻運,蒙梭羅先生一點不懷疑,尤其是對您;如果他發覺您同他的不是他妻子的妻子同時離開巴黎的話,他也許就要疑心了。”

“管他呢,他疑心不疑心跟我有什麼相干?”

“對的,可是這跟我很有關係,我親愛的爵爺。我負責醫治在決鬥中的劍傷,您的劍術是第一流的,您從來只得到一些輕傷,可是我最怕的是有人暗中用匕首刺您,尤其是那些吃醋的丈夫;他們是些猛獸,在這種情形下會極其兇狠地下手。您只要看看我們的朋友吉茲先生怎樣殘暴地把聖梅格蘭先生置於死地,就知道了。”

“那有什麼辦法?親愛的朋友,如果我命中註定要死在蒙梭羅手中的話……”

“那又怎麼樣?”

“那他就能殺死我。”

“那時候,再過一星期,一個月,或者一年,蒙梭羅夫人就會跟她的丈夫成親,而您的可憐的靈魂,只能在天國或者地獄裡氣憤得咬牙切齒而毫無辦法可想,因為您的靈魂已經沒有軀殼了。”

“你說得對,雷米,我想活下去。”

“好極了!可是請相信我,光想活下去還不夠,還必須照我的話去做,對蒙梭羅要表現出親熱。目前他正對安茹公爵嫉妒得要死,而這位安茹公爵,等您躺在床上發熱打寒顫的時候,他卻像一個在戀愛上碰到好運氣的西班牙人那樣,在蒙梭羅夫人的窗下徘徊,從他的跟班奧利裡就可以認出他來。您現在應該向這位有名無實的丈夫大獻殷勤,只是千萬不要問他的妻子,因為您知道,這是沒有用的。這樣他就會到處誇您,說您是唯一的具有古羅馬政治家西比奧的兩種美德的人:酒色不沾,潔身自好。”

比西說道:“我認為你說得對。現在我既不嫉妒這頭熊,我就要去馴服它,這真是滑稽透頂了!啊!雷米,現在你要叫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因為我十分幸福,沒有我不能做的事。”

這時候有人敲門,兩個人停止了談話。

比西問道:“誰?”

一個侍從回答:“大人。樓下有一位貴族老爺請求謁見。”

“要見我,這麼早,他是誰?”

“他是一位身材高大的先生,穿著綠絲絨衣服,粉紅色襪子,模樣兒有點滑稽,可是神氣像個正派人。”

比西自言自語道:“難道是熊貝格?”

“侍從說是一位身材高大的先生。”

“不錯,那麼是蒙梭羅?”

“侍從說他的神氣像個正派人。”

“你說得對,雷米,也許並不是他們倆,請他進來。”

過了一會兒,客人出現在門口。

比西看見來客,就急急忙忙地站了起來,嘴裡喊道:“阿!我的天主!”雷米很識相地從一個小房間的門走了出去。

比西喊道:“希科先生!”

加斯科尼人回答:“不錯,是我,伯爵先生。”

比西用驚奇的眼光盯住來客,不用嘴巴幫助,眼光裡明明白白地說:

“先生,您到這兒來有何貴幹?”

因此,希科也不等他開口詢問,就用十分嚴肅的口吻說道:

“先生,我今天來是同您做一筆小小的交易。”

比西十分驚奇地回答:“請說吧!先生。”

“如果我幫了您的大忙,您要怎樣講我?”

比西一臉不屑地回答:“那要看您幫的是什麼忙了,先生。”

加斯科尼人裝出沒有注意到比西的傲慢神氣的樣子。他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來,兩條長腿左右一搭,說道:

“先生,我注意到您沒有客氣地請我坐下。”

比西的臉漲得通紅。

希科說道:“等我給您幫了忙以後,這一點要加在您給我道謝的方面一起算。”

比西沒有回答。

希科毫不在意地繼續問道:“先生,您知道什麼是神聖聯盟嗎?”

比西開始注意希科的說話了,他答道:“我多次聽人家談起過。”

希科說道:“那麼,先生,您應該知道這是一個正直基督徒的組織,其宗旨是要按宗教的方式殺害他們的兄弟——胡格諾派教徒。先生,您加入這個組織了嗎?……我是這個組織的盟員。”

“先生,這是什麼意思?”

“您只要回答是或者不是就行了。”

比西說道:“對不起,我感到十分驚奇。”

“我很榮幸地請問您,您是不是神聖聯盟的盟員,您聽見我的話沒有?”

比西說道:“希科先生,我不喜歡人家向我提出我不理解其含義的問題,請您換一個話題吧!我出於禮貌,還可以等待幾分鐘,我要利用這點時間告訴您,我既然不喜歡提問,當然也不喜歡提問題的人。”

“很好,這真像蒙梭羅先生在他心情愉快的時候所說的那樣:這種禮貌太合乎禮儀了。”

加斯科尼人提到蒙梭羅的名字時,並不顯得有任何特別的意思,卻引起了比西的注意,他尋思道:

“嗯,難道他猜出什麼了嗎?是他派希科來偵察我的嗎?……”

然後比西高聲說:

“請注意,希科先生,您知道我們只有幾分鐘的談話時間。”

希科說道:“很好[注],幾分鐘已經很多了,在幾分鐘內可以談許多事情。我要告訴您,事實上我本來可以不必向您提問,因為即使您還不是神聖聯盟的盟員,您早晚一定會加入這個組織,既然安茹先生已經加入了。”

“安茹先生!誰告訴您的?”

“‘是他自己親口對我說的’,這句話是律師們經常掛在嘴邊,或者經常寫的,用在這裡正合適。例如那位親愛的尼古拉·大衛先生,號稱巴黎法院的火炬,就經常這樣寫,可惜這支火炬已經不知被什麼人吹滅了。您知道得很清楚,如果安茹先生加入了聯盟,您也不能不加入。因為您是他的左右臂,真見鬼!神聖聯盟十分明白,接受沒有左右臂的孤君寡人作自己的領袖意味著什麼。”

比西說道:“希科先生,請說下去。”他的口氣變得十分客氣了。

希科接下去說:“如果當了盟員,或者只要人家認為您是盟員,而且人家一定會認為您是盟員的,那麼您就會遭到親王殿下同樣的下場。”

比西叫起來:“親王殿下遭到什麼了?”

希科站起來模仿剛才比西傲慢的樣子說:“先生,我不喜歡人家提問題,如果您同意讓我說出真話的話,我也不喜歡提問題的人。因此我十分想讓您得到昨晚您的主人的同樣遭遇。”

比西莞爾一笑,這一笑便包括一個貴族所能表示的全部歉意在內,說道:“希科先生,我求您說下去,公爵先生現在哪裡?”

“他在監牢裡。”

“關在什麼地方?”

“在他自己的臥房裡。我的四個好朋友正在親自看守他。一個是熊貝格先生,他昨晚被染成藍色,您早知道了,因為他被染的時候您正從那裡經過:一個是埃佩農先生,他受了驚,嚇得臉色發黃;一個是凱呂斯先生,他氣得滿臉通紅;還有一個是莫吉隆先生,他厭煩得臉色發白。再加上害怕得臉色發青的公爵,真像天上的彩虹似的各種顏色俱全,好看極了;只有我們這些享受特權住在盧佛宮的人,才能欣賞到這樣一種奇景。”

比西說道:“因此,先生,您認為我有喪失自由的危險?”

“危險?等一等,先生,我認為這已經不是危險不危險的問題,我相信這時候來抓您的人應該……已經……在路上了。”

比西渾身為之一震。

“您喜歡巴士底獄嗎,比西先生?那是一個幽思默想的好地方,那位典獄長洛朗·泰斯蒂先生,經常準備一些可口的飯菜給他的小鴿子們吃。”

比西叫起來:“要把我關進巴士底獄?”

老實說,我的口袋裡就有把您關進巴士底獄的一紙命令,比西先生。您願意看看嗎?”

希科穿著一條寬大得可以容納他的三條大腿的褲子,上面有許多口袋,希科真的從其中一個口袋裡摸出一份證件齊全的御旨來,命令無論在任何處所,見到路易·德·克萊蒙先生,即比西·德·昂布瓦茲領主,立即予以逮捕。

希科說道:“這是凱呂斯先生的大作,寫得真不錯。”

比西被希科的行為感動了,大聲說:“那麼,先生,您真的幫了我的一個大忙了。”

加斯科尼人回答:“我相信是的,先生,您同意我的意見嗎?”

比西說道:“先生,我請求您,把我作為一個高尚的人對待。您今天來救我,是否為了他日在別的場合害我,因為您愛國王,而國王並不愛我。”

希科從椅子上站起來,行了一個禮,說道:“伯爵先生,我是為救您而救您;現在請您想一想我的行動是否討您歡喜吧!”

“我求您告訴我,為什麼我能得到這樣好意的關照?”

“您忘記了我要求過您謝我嗎?”

“沒有忘記。”

“那麼該怎樣辦?”

“啊!先生,我心甘情願地感謝您!”

“將來有一天我請求您幫我的忙,您也願意拔刀相助嗎?”

“我發誓,只要做得到的事,我一定做。”

希科站起來說:“您這樣一說,我就心滿意足了。現在,騎上馬逃走吧!我去將這命令送給奉命逮捕您的人。”

“奉命逮捕我的不是您嗎?”

“呸!您當我是什麼人?我是貴族,先生。”

“可是這樣一來我就背棄我的主人了。”

“不要感到內疚,因為他先背棄您了。”

比西對加斯科尼人說:“希科先生,您真是一位豪俠的貴族。”

希科答道:“這我早知道了。”

比西大聲叫喚奧杜安老鄉。

說實話,雷米一直躲在門外偷聽,他應聲進來。

比西大喊:“雷米!雷米!備馬!”

雷米不慌不忙地回答:“兩匹馬的鞍韉已經備好了。”

希科說道:“先生,這位年輕人非常聰明。”

雷米答道:“這我早知道了。”

希科向他行禮致敬,他也向希科回禮。看起來真像五十年後紀堯姆·格蘭對戈爾蒂埃·加爾紀[注]所作的那樣。

比西抓了幾把埃居,放進自己和雷米的衣袋。

然後,他向希科行禮,最後一次向他致謝,就準備動身了。

希科說道:“對不起,先生;請允許我看著你們離去。”

於是希科跟著比西和奧杜安老鄉一直走到馬廄的一個小院子裡,那裡果然有兩匹鞍韉齊備的馬,由一個小侍從拉著,在等待他們。

雷米一邊漫不經心地拉著韁繩,一邊問道:“我們到哪兒去?”

比西顯得遲疑不決的樣子說:“可是……”

在旁觀看他們的希科,一邊用內行的眼光察看那兩匹馬,一邊說道:“到諾曼底去,先生,您認為怎樣?”

比西回答:“不,那地方太近了。”

希科又問道:“弗朗德勒如何?”

“那地方太遠了。”

雷米說道:“我認為您最好下定決心到安茹去,這地方距離不遠不近,對不對,伯爵先生?”

比西滿臉通紅地說:“對,就去安茹。”

希科說道:“先生,既然您選好了地點,馬上就要動身……”

“立即動身。”

“我就祝你們一路平安;在祈禱時別忘記為我祈禱。”

於是這位可敬的貴族像來時那樣,又莊重又威嚴地走了,他佩帶的長劍撞壞了房子的牆角。

雷米說道:“命運真是作弄人,先生。”

比西喝道:“快走,也許我們還能追上她。”

奧杜安老鄉說:“啊!先生,如果您幫了命運的忙,命運就不那麼有價值了。”

他們走了。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04

四十七 希科、凱呂斯和熊貝格,各人有各自的玩意兒

希科回到盧佛宮,外表十分冷靜,內心卻十分喜悅。

這是因為他完成了三件稱心如意的事:第一,他幫了比西這樣的勇士一個大忙;其次,他策劃了一點陰謀詭計;第三,他使國王可以根據情況的需要,反擊一次宮廷政變。

的確,如果讓人所共知的比西的聰明和勇敢,同人所共知的幾位吉茲先生的團結一致的精神,結合起來,美麗的巴黎城就可能出現一次暴風驟雨的危險。

國王所害怕的一切,希科所預見的一切,都像可以料到的那樣發生了。

清晨,吉茲先生在家中接見了神聖聯盟的骨幹分子,他們把昨天在十字路口、大飯店的門口和教堂的祭壇裡公開徵集到的簽名匯成冊子,給他送來。吉茲先生答應他們聯盟將有一個領袖,而且叫他們每人發誓承認國王所任命的領袖。然後吉茲先生同紅衣主教和馬延先生會商以後,就出門到安茹公爵家裡去了。他是在昨晚十點鐘左右同公爵分手的。

希科早已料到他會到公爵家裡來,因此,一走出比西的公館,希科馬上到阿朗松公館附近溜達,這所公館建在奧特弗耶街同聖安德烈街的轉角處。

他在那裡等了不到一刻鐘,就看見他等待的那個人從於歇特街走出來了。

希科躲進公墓街街角,吉茲公爵沒有看見他就走進了安茹公館。

公爵遇見了親王最親近的貼身男僕,男僕正因為主人遲遲未歸而惴惴不安,可是他猜到出了什麼事,那就是親王一定在盧佛宮過夜了。

公爵問,既然親王不在,他可不可以同奧利裡談談話;貼身男僕回答說,奧利裡就在主人的書房裡,公爵完全可以去問他。

公爵走進書房。

奧利裡是親王的琴師和心腹,他熟悉安茹公爵的一切秘密,應該比任何人更知道親王殿下的行蹤。

奧利裡此時起碼正同貼身男僕一樣惴惴不安,他的手指在詩琴的弦上漫不經心地彈幾下,不時扔下詩琴,走到窗口,透過玻璃張望公爵是否回來。

他派人到盧佛宮去問了三次,每次都得到答覆說,爵爺很晚才回到宮裡,現在還在睡覺。

吉茲先生向奧利裡詢問安茹公爵的情況。

奧利裡說,他是昨天晚上在枯樹街角同他的主人分手的,因為那時有一大群人湧向吉星旅館參加那裡的集會把他們衝散了。他只好回到阿朗松公館來等待,不知道親王殿下決定在盧佛宮過夜了。

琴師又告訴洛林親王,他三次派人去盧佛宮,每次都得到同樣的回答。

公爵說道:“已經十一點鐘了,他還在睡覺,這不大可能。這種時候連國王也起來了,奧利裡,您應該親自到盧佛宮走一遭。”

奧利裡說:“我也想過了,大人。可是我害怕所謂睡覺只是他吩咐盧佛宮門房的一句話,他自己到城裡尋花問柳去了;如果真是這樣,我去找他說不定會惹他生氣。”

公爵說:“奧利裡,請相信我,親王殿下是一個很有理智的人,他不會在像今天這種日子去尋花問柳的。您不必害怕,到盧佛宮去吧!您會在那裡找到親王殿下的。”

“既然您要我去,先生,我這就去,可是我對他說什麼呢?”

“您對他說盧佛宮的召見定在下午二時,在謁見國王之前,我們幾個人應該碰個頭。”說到這裡公爵很不禮貌地作了一個大發脾氣的樣子,繼續說道:“在國王要任命一個神聖聯盟領袖的時候,根本不應該睡覺。”

“很好,大人,我立刻去請殿下回來。”

“您告訴他,我正在這裡很不耐煩地等他;因為召見雖然定在兩點,很多人早已到了盧佛宮,一分鐘也不能耽擱了。我一邊等,一邊派人去找比西先生。”

“好,就這樣,大人。可是如果我找不到親王殿下,我怎麼辦?”

“如果您找不到親王殿下,奧利裡,就不必再去到處找他了;您只要事後告訴他我多麼迫切地想會見他就行了。不管怎樣,我一點三刻一定到達盧佛宮。”

奧利裡向公爵行禮以後走了出去。

希科看見他走出來,猜到了他外出的原因。

要是吉茲公爵知道了安茹先生已被捕,一切都完了,至少事情要亂得一團糟。

希科看見奧利裡沿著於歇特街要過聖米歇爾橋,他趕緊邁開他的兩條長腿飛速奔過聖安德烈藝術街,從內斯勒渡口過塞納河,這時候奧利裡只剛剛到達離大夏特萊一箭之遙的地方。

我們得緊緊跟住奧利裡,因為他要帶我們到今天將要發生的重大事件的場所。

他穿過擠滿了市民的碼頭,這些市民都露出一副勝利者的模樣,到達了盧佛宮;他覺得在喜氣洋洋的巴黎中間,盧佛宮依然保持著安靜和溫和的外貌。

奧利裡懂得人情世故,也熟悉宮裡的人。他先同門衛官閒聊。門衛官對那些前來打聽消息或者尋覓醜聞的人來說,永遠是一位重要人物。

門衛官滿臉堆笑:今天國王醒過來時情緒非常好。

奧利裡放過門衛官,去找司閽。

司閽正在檢閱一班穿上新服裝的僕人,而且分發給他們一種新式的長戟。

司閽向奧利裡微笑,同他應酬了幾句,使得奧利裡認為宮裡的政治氣氛非常好。

因此,奧利裡走了過去,登上那道通向公爵臥室的大樓梯,一路上不停地對那些已經三三兩兩地分散在樓梯上和候見室裡的朝臣們行禮致意。

到了親王殿下臥室的門口,他發現希科正坐在一張折凳上。

希科正在自己一個人下棋,彷彿聚精會神在思索下一步怎樣走。

奧利裡想走過去,可是希科的兩條長腿把整個樓梯口都霸佔了,他無法通過。

奧利裡不得不拍了拍加斯科尼人的肩膀。

希科說道:“哦!原來是您,對不起,奧利裡先生。”

“希科先生,您在幹什麼?”

“您看見了,我在下棋。”

“自己一個人嗎?

“是的……我在研究一下佳著……您會下棋嗎,先生?”

“不大會。”

“是的,我知道,您是音樂家,而音樂是一門十分困難的藝術,那些研究這門藝術的有天賦的人,不得不把自己的全部時間和全部精力都花在這上面。”

奧利裡笑著問他:“那麼這盤棋相當難下了?”

“是的,我擔心的是我的國王,您知道,奧利裡先生,在象棋中,國王是一個非常笨的棋子,一點不起作用,本身既沒有意志力,又不能向左走一步,向右走一步,向前進一步,向後退一步,而他的四周卻被一些十分機警的敵人包圍著,首先是這些馬,它們一著可以跳三格,然後是這一大群小卒子,它們包圍他,擠他,騷擾他,使他耳目閉塞,聽見的盡是壞主意,當然囉,用不著多久這位君主就完蛋了。當然,國王還有一個象[注]在前面,這個象可以從棋盤的一端跑到另一端,總是來來去去,忙忙碌碌,而且有權出現在國王的前面、後面和旁邊。但是不能否認的是,象對國王越是忠心耿耿,所冒的風險越大;奧利裡先生,眼前這時刻,我只能向您承認我的國王和我的象正處在極端危險的境地裡。”

奧利裡問道:“可是希科先生,什麼偶然的機會,使您跑到親王殿下的房門口,研究起棋術來了?”

“因為我在這裡等凱呂斯先生,他在裡面。”

奧利裡問道,“他在哪兒?”

“在親王殿下的房間裡。”

奧利裡十分驚訝地再問:“在親王殿下的房間裡,凱呂斯先生?”

在談話的過程中,希科已經給琴師讓開路,不過讓路的方法是把棋盤和坐凳一起搬到走廊裡,使得這位吉茲先生的使者,現在正處在他和房門之間。

琴師在門前仍然猶豫了片刻。

他問道:“據我所知,凱呂斯先生同親王沒有深交,他在安茹親王的房間裡幹什麼?”

希科滿臉神秘地說:“噓!”

然後,兩隻手仍然繼續拿著棋盤,只把高大的身軀向前一俯,雙腳不必離地,他就把嘴唇湊到奧利裡的耳朵上,輕輕地對他說;

“他是為了他們之間昨天的一場小小的口角,來向親王賠罪的。”

奧利裡說道:“真的嗎?”

“這是國王要求他來的。您得知道他們兩兄弟目前相處得非常好,國王不能容忍凱呂斯的一句無禮的話,而凱呂斯奉命前來低頭認罪的。”

“真的嗎?”

希科說道:“啊!奧利裡先生,我相信盧佛宮就快變成阿卡狄亞[注],而兩兄弟則雙雙變成阿卡狄亞里的知音。啊!對不起,奧利裡先生,我總是忘卻您是一個音樂家。”

奧利裡莞爾一笑,走進了候見廳。他開門時把門開得大了些,可以容許希科同凱呂斯交換了一下含有深意的眼色,不過很可能凱呂斯早已得到了通知。

希科又埋頭去研究他的明爭暗鬥的棋術去了,一邊研究,一邊繼續不斷地責罵他的國王,對於一個有血有肉的真正國王來說,他的責罵並不算太兇狠,可是對於一顆象牙棋子來說,則未免太兇狠了。

奧利裡一走進候見廳,馬上受到凱呂斯的深深的敬禮。凱呂斯手裡拿著一根鑲嵌著象牙細工的烏木小棒,正在那裡急促地旋轉,小棒精美異常,他正在拿著作比爾包開遊戲[注]。

奧利裡看見凱呂斯接住了一個十分難接的球時,不由得讚美道:“好極了!凱呂斯先生,好極了!”

凱呂斯說道:“啊!親愛的奧利裡先生,我什麼時候才能玩比爾包開像您彈奏詩琴一樣好呢?”

奧利裡聽了這話不免有點惱火,他說道:“等到您花在研究這玩意兒上的日數,和我花在詩琴上的年數一樣多,那時就可以了。怎麼不見親王殿下?先生,您今早不是同他談過話嗎?”

“我的確要謁見親王殿下,親愛的奧利裡,可惜熊貝格已經搶先一步進去了。”

琴師又吃了一驚:“啊!熊貝格先生也在這兒?”

“哦!是的。這是國王作出的安排,他在飯廳裡。請進去吧!奧利裡先生,順便拜託您稟告親王一聲,說我們在等他接見。”

奧利裡打開第二道門,看見熊貝格半躺半坐在一個填滿羽毛的寬大矮榻上。

天花板上用絲繩吊著一隻金環,他的腰包裡滿滿地裝著一些發出香味的小泥丸,斜倚著的熊貝格用一根吹管瞄準金環把小泥丸一個個吹過去,一條愛犬每看見一顆小泥丸碰在牆壁上而沒有砸碎,就奔過去把泥丸撿回來。

奧利裡不禁驚叫起來:“怎麼!在親王殿下的房間裡玩這種遊戲!……啊!熊貝格先生!”

熊貝格停止他那練眼力的玩意兒,說道:“啊!早上好[注]!奧利裡先生,您看,我在這裡消磨時間等待親王接見哩。”

奧利裡問道:“親王殿下在哪裡?”

“噓!大人這時候正為寬恕埃佩農和莫吉隆的事忙著呢? 不過您同親王親密無間,難道您也不能進去?”

音樂師問道:“也許我現在進去有點冒失?”

“一點也不,恰恰相反,您會在他的畫室裡找到他的;進去吧!奧利裡先生,進去吧!”

說著他就抓住奧利裡的肩頭把他推進隔壁房間裡。吃驚得目瞪口呆的琴師,一走進去首先看見的是埃佩農對著鏡子在用膠水把鬍鬚粘直,然後看見莫吉隆坐在窗口附近,在剪一些淫蕩的圖畫,同這些圖畫相比,格尼德的愛神廟裡的浮雕[注],同卡普里[注]的蒂貝爾浴池的圖畫,簡直是聖潔的了。

公爵沒有佩劍,坐在他們兩人之間的一把扶手椅裡。他們不看他則已,一看他準是為了監察他的一舉一動;不說話則已,一說話盡是些難以入耳的冷言冷語。

公爵一看見奧利裡,立刻想奔過去同他相會,可是莫吉隆說話了:

“慢著,大人,您踏在我的圖畫上了。”

琴師驚叫起來:“我的天主!我看見什麼了?他們在侮辱我的主人。”

埃佩農一邊繼續把自己的鬍鬚翹成彎形,一邊說道:“那位親愛的奧利裡先生,他好嗎?我看他很好,因為他的臉有點發紅。”

莫吉隆說道:“音樂家先生,很對不起,請您把您的那把小匕首交給我。”

奧利裡說:“先生們,先生們,你們難道忘記了你們在什麼地方?”

埃佩農說:“記得,完全記得,我親愛的俄耳甫斯[注],這就是我的朋友要您把匕首交給他的原因,您看得很清楚,公爵先生身上一把刀子也沒有。”

公爵用充滿悲憤的聲音說:“奧利裡,您難道還猜不出,我已經成了階下囚。”

“階下囚?誰的階下囚。”

“我哥哥的階下囚。你看見監視我的獄卒是些什麼人,還不明白嗎?”

奧利裡驚異地叫了一聲,說道:

“要是我早猜到就好了。”

希科突然走進來,帶著嘲諷地說:“如果您猜到,您就會帶詩琴來給殿下排憂解悶了,親愛的奧利裡先生。不過我已經想到了,我派人把它取來了。給你。”

希科果然把奧利裡的詩琴交給可憐的琴師。在希科的背後,可以看得見凱呂斯和熊貝格在張大嘴巴打呵欠。

埃佩農問道:“希科,您的那盤棋呢?”

凱呂斯說道:“是呀,下完了沒有?”

“先生們,我相信我的象能夠挽救國王,不過,也不是容易做到的事。來吧!奧利裡先生,我們物物交換,您把您的匕首交給我,我把這詩琴給您吧!”

十分沮喪的琴師聽從了,乖乖地把匕首交了出來,走過去在公爵腳下的一個坐墊上坐了下來。

凱呂斯說:“我們的捕鼠籠裡已經捕到了一隻,再去等待別的吧!”

這句話把剛才他們演的是一場什麼戲,都給奧利裡解釋清楚了。凱呂斯又回到候見廳他原來的崗位上去,只不過,他要求熊貝格把各自手中的玩意兒換一換,他拿烏木棒去換吹管。

希科說道:“對極了,娛樂得變換花樣;我為了換花樣,我不下棋了,我去神聖聯盟的簽名簿上簽名。”

他把房門關上了,留下可憐的琴師給親王殿下在房間裡作伴。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04

四十八 國王任命聯盟領袖,被任命者既不是安茹公爵殿下,也不是吉茲公爵大人

舉行接見大禮的時間到了,或者說,馬上到了,因為從中午起,盧佛宮已經開始接待各方主要頭面人物,有利害關係的人,以及看熱鬧的人。

巴黎像昨晚一樣喧譁熱鬧,可是有一點不同:昨晚瑞士衛兵沒有參加節日慶祝,今天他們成了主角。整個巴黎亂哄哄的,許多人一齊向盧佛宮湧去,其中有神聖聯盟的代表,各種行會的會員,市政官員,自衛隊的隊員,以及像潮水般越來越多的看熱鬧的人群;這些人每逢巴黎群眾要幹什麼事,總要圍攏起來觀看,他們人數之眾多,勁頭之十足,好奇心之重,同被他們觀看的巴黎人沒有什麼兩樣,彷彿在巴黎這個大城市裡有兩種人,一種是行動的人,另一種是觀看別人行動的人,每個人都可以隨心所欲地變成這一種人或那一種人。巴黎真是世界的縮影。

因此在盧佛宮周圍,擠滿了黑壓壓的人群,但是沒有人為盧佛宮的安全擔憂。

那時候,民怨即使沸騰,也不會變成雷鳴般的怒吼,更不會用大炮來轟倒城牆,摧毀他們主人的城堡。這一天的瑞士衛兵,是後來八月十日和七月二十七日事件[注]中瑞士衛兵的祖先,他們向巴黎群眾微笑,儘管群眾都拿著武器,群眾也向他們回報以微笑。人民血洗王宮的時候還沒有到來。

不過請大家不要以為,這幕劇既然不帶悲劇色彩,也就不那麼有趣。恰恰相反,盧佛宮所發生的事件,是我們所描繪過的場景中最有吸引力的場景之一。

國王端坐在設有國王寶座的大廳裡,周圍是他的官吏、寵臣、侍從和王室成員;他等待各個行會的成員列隊走過,然後把他們的首腦留在宮裡,讓成員們到盧佛宮的各個窗戶下,或者院子裡,指定給他們的位子上就座。

這樣,國王就能一下子一眼就看見了他的全部敵人,甚至能把他們點數出來。希科躲在國王寶座後面,不時向他提供情報,希科是從王太后的一個手勢,或者從某些地位低微的盟員表現出的激動狀態中,得到啟示的。這些地位低微的盟員由於不參與一些機密,比他們的首領更顯得焦急。突然間,蒙梭羅先生走了進來。

希科說道:“咦,快看,亨利凱。”

“你要我看什麼?”

“看你的犬獵隊隊長,他真值得一看:他的臉色相當蒼白,身上濺著相當多的泥土,還不值得一看嗎?”

國王說道:“真的,是他。”

亨利向蒙梭羅先生招招手,犬獵隊隊長走過來。

亨利問道:“你為什麼在盧佛宮,先生?我還以為你正在萬森忙著為我們找尋黃鹿的蹤跡呢?”

“今天早上七點鐘就找到鹿了,陛下;可是時間已近中午,我還得不到任何消息,我怕聖上會遇到不幸,所以我就趕回來了。”

國王問道:“真是這樣嗎?”

伯爵回答:“聖上,如果我失職的話,這個過失只能歸罪於我對陛下過於忠心。”

亨利說道:“好的,先生,我對你的忠心十分讚賞。”

伯爵遲遲疑疑地接著說:“現在,假如陛下一定要我回到萬森去,我已經知道陛下安全無恙……”

“不,不,留下來,犬獵隊隊長。這次狩獵是我一時心血來潮所產生的念頭,現在這個念頭已經消失,不必再提了。你不必離開,就留在我身邊。我需要一些忠臣同我在一起,你剛才已經用行動表明你是我可以信賴的忠臣之一。”

蒙梭羅鞠了一躬,問道:

“陛下要我站在哪裡?”

希科低聲在國王的耳邊說:“你能把他交給我半個鐘頭嗎?”

“幹什麼?”

“為了給他一點苦頭吃。這對你有什麼損害?你強迫我來參加這樣一個枯燥無味的儀式,你應該賠償我損失,這就算是你的賠償好了。”

“好吧!我把他交給你。”

伯爵又一次發問:“我恭敬地詢問陛下,陛下要我站在什麼地方?”

“我好像已經回答過了:你愛在哪兒就站在哪兒。比方,站在我的寶座後面也可以。我的心愛的人都在這裡。”

希科把自己獨佔的地盤讓出一塊來給蒙梭羅先生,說道:“到這兒來,我們的犬獵隊隊長。幫我聞一聞這些大漢,他們是不用獵犬就可以發現的獵物。真見鬼!多濃的氣味!原來是鞋匠的隊伍走過,不,他們已經走了過去,現在是皮革商的隊伍來了。天曉得!我們的犬獵隊隊長,如果您失掉他們的足跡,我要撤消您的職務。”

蒙梭羅先生裝出在聽的樣子,或者他在聽而不聞其聲。

他正忙著東張西望,向周圍尋找,他那全神貫注的樣子國王沒有注意到,希科卻去提醒他注意。

他低聲對國王說:“喂!你知道目前你的犬獵隊隊長正在追捕什麼獵物嗎?”

“不知道;他在追捕什麼?”

“他在追捕你的弟弟安茹。”

亨利笑著說:“那倒看不出來。”

“那是判斷出來的。你是不是一定要他不知道安茹的所在?”

“我承認,如果能將他引入歧途的話,我是樂意的。”

希科說道:“等一等,等一等,我給他一條錯誤的線索。據說狼身上有狐狸的氣味,他會弄錯的。你問他伯爵夫人為什麼不來。”

“問這個幹什麼?”

“你儘管問,自然知道會產生什麼後果。”

亨利問道:‘伯爵先生,你把蒙梭羅夫人藏到哪裡去了?我在貴婦中間沒有發現有她。”

伯爵渾身一震,彷彿腳上被蛇咬了一口。

希科馬上向國王眨了眨眼睛,抓了抓鼻尖。

犬獵隊隊長回答:“聖上,伯爵夫人身體有病,巴黎的空氣對她不合適,她昨天晚上在向王后告辭以後,已經偕同她的父親梅里朵爾男爵離開巴黎。”

這時正是皮革商的隊伍走過的時候,國王很高興有機會扭過頭來,他問道:“她是朝法國的哪一部分去的?”

“她去安茹,她的家鄉,陛下。”

希科一本正經地插進來說:“事實是,巴黎的氣候對孕婦的確不利,用拉丁文說,就是:GraidisuxoribusLutetiindemens[注]。亨利,我勸你也學伯爵的樣子,把王后送到別處去,如果王后懷了身孕……”

蒙梭羅馬上臉色發青,怒視著希科。希科則將兩肘靠在王座上,用手支著下巴,似乎正在那裡全神貫注地觀看緊跟在皮革商後面的花邊織造業工人。

蒙梭羅嘀咕著說:“請問這位放肆無禮的先生,誰告訴您伯爵夫人已經懷孕了?”

希科問道:“她還沒有懷孕嗎?我認為要是我假定她沒有懷孕,那才是放肆無禮。”

“她沒有懷孕,先生。”

希科說道:“喲,喲,喲,你聽見嗎,亨利?看來你的犬獵隊隊長同你犯了同一種錯誤:他也忘記了把聖母的兩件襯衫放在一起。”

蒙梭羅緊握拳頭,把一腔怒火強壓下去,只向希科射出充滿仇恨和威脅的一眼,希科的回答是把帽子拉下來壓住雙眼,像弄蛇似的用手玩弄帽簷上的一根又細又長的翎毛。

伯爵覺得現在不是大發雷霆的時候,便搖了搖頭,彷彿要抖落壓在他的前額上的烏雲似的。

希科的臉上也開朗起來,從原來那副冒充好漢的樣子,變成滿臉堆笑,他再說一句:

“可憐的伯爵夫人,她在路上一定寂寞得要死了。”

蒙梭羅答道:“我已經對聖上說過,她有父親作伴。”

“父親是非常可敬的人物,有父親作伴當然不錯,可是並不十分有趣,不過,她在路上要是僅有可敬的男爵陪他散心,倒也罷了……值得高興的是……”

伯爵迫不及待地問:“什麼?”

希科回答:“什麼什麼?”

“您說‘值得高興的’是什麼意思?”

“啊!啊!伯爵先生,這是您常用的一種省略句。”

伯爵聳了聳肩膀。

“我要請您大大的原諒,我們的犬獵隊隊長。您剛才說的那句問話就是一種省略句。您可以去問問亨利,他是一位語文學家。”

亨利說道:“是句省略句。不過你剛才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哪一句話?”

“什麼值得高興的是……”

“值得高興,意思就是值得高興。我說值得高興,因為我要讚美天主的仁慈,值得高興的是目前這時刻,我們有幾位朋友,他們是插科打諢的能手,他們也在趕路,要是他們遇見了伯爵夫人,必然能為她排解寂寞,”說到這裡希科彷彿漫不經心地又加上幾句:“他們同伯爵夫人走的是同一條路,在路上遇見是很可能的。啊!我在這裡都看得見他們在一起了。你看見嗎,亨利?你是一個想象力豐富的人呀。你看見他們在一片綠樹成蔭的美麗的道路上,拉著馬兒半轉過身來,向伯爵夫人講述許許多多輕浮的趣聞逸事,使得這位親愛的夫人笑得前仰後合嗎?”

這真像是一把銳利的匕首,比第一把更鋒利,插進了犬獵隊隊長的胸膛。

可是他又不能發作,因為國王就在這裡,至少在目前,國王還是希科的後台。因此,他只好盡力壓住心頭的怒火,換上一副和藹可親的面孔,問希科道:

“怎麼!您有幾位朋友到安茹去?”他的聲音和眼神都顯然在拍希科的馬屁。

“您甚至可以說是我們有幾位朋友,伯爵先生,因為這些朋友與其說是我的,不如說是您的。”

“您使我吃驚,希科先生,我所認識的人中沒有……”

“好呀!您裝出神秘的樣子吧!”

“我可以向您發誓。”

“您的確有朋友在路上,伯爵先生,他們甚至是您最親密的朋友,所以剛才您雖然明知他們在通往安茹的路上,您仍然按照習慣在人群中尋找他們,我看出來這是您的一種習慣舉動,當然是找不到的。”

伯爵說道:“您看見我有習慣舉動?”

“是的,就是您,犬獵隊隊長,您是過去、現在和將來所有犬獵隊隊長中臉色最蒼白的一個,從寧錄[注]算起,一直到您的前任德·奧特福為止。”

“希科先生!”

“我再說一遍,您是臉色最蒼白的一個,這是真理,雙重真理[注]。當然,我是生造詞語,這樣的說法不對,從來只能有一個真理,如果有兩個真理,其中一個必然是假的。不過您不是一個語文學家,親愛的以掃[注]先生。”

“是的,先生,我不是語文學家,因此我求您直接談論您的那幾位朋友,如果您的過於豐富的想象力允許您這樣做的話,我求您把這些朋友的真名實姓告訴我。”

“唉!您總是重複這兩句話。睜開眼睛找呀,犬獵隊隊長先生。見鬼!找呀!您的職業不是找尋野獸嗎?今天早上被您找出來的那頭席子就是證明,它絕不會料到您現在又不盡職去找尋的。假如有人阻止您睡覺,您會高興嗎?”

蒙梭羅懷著恐怖用眼睛在亨利周圍搜索。

他看見國王旁邊有一個位子空子,不禁叫了起來:“什麼?”

希科問他:“怎麼哩?”

犬獵隊隊長大喊一聲:“安茹公爵呢?”

加斯科尼人說道:“追上去!追上去!野獸已經出洞了。”

伯爵驚叫:“他在今天走了!”

希科回答:“他是在今天走了,可是他很可能是昨晚動身的。您不是語文學家,先生,去問一問是語文學家的聖上吧!亨利凱,你的弟弟從什麼時候起就不露面了?”

國王回答:“從昨天晚上。”

蒙梭羅渾身哆嗦,臉色慘白,喃喃地說:“公爵,公爵他走了。啊!我的天主!我的天主!您告訴我的是什麼呀,聖上?”

國王說:“我沒有說我的弟弟走了,我只說從昨天晚上起他就不見了,連他的最好的朋友也不知道他在哪裡。”

伯爵憤怒地說:“啊!這些話只要是真的……”

“好呀!好呀!那麼您該怎麼辦?如果他向蒙梭羅夫人說些甜言蜜語的話,您瞧,這豈不是大大的禍事?我們這位朋友弗郎索瓦是家族中的風流人物,從前查裡九世先王活著的時候,他就是查理九世身邊的風流人物,現在又是國王亨利三世身邊的風流人物,我們這位國王有別的事情要做,沒有時間去顧到風流韻事。見鬼!有一位親王能代表法蘭西的精神,也是起碼應有的事呀。”

蒙梭羅只是不住口地說:“公爵,公爵,他已經走了!您敢肯定嗎,先生?”

希科反問道:“您呢,先生?”

犬獵隊隊長再回過頭去望一望公爵平素坐的位子,那個在國王旁邊的位子繼續空著。

伯爵喃喃地說:“我完了。”他動了動身子,顯然是想溜,希科一把抓住他。

“請您安靜一點好不好,真見鬼!您拼命動來動去,這對國王的心臟有惡劣影響。他媽的!我要能處在尊夫人的地位有多好!即使整天要陪著一位有兩個鼻子的親王,整天聽奧利裡先生像已故的俄耳甫斯那樣彈奏詩琴也行。她的運氣多好!尊夫人有多好的運氣!”

蒙梭羅氣得渾身發抖。

希科說道:“冷靜一點,犬獵隊隊長先生,儘管您心裡有多高興,請不要流露出來,會議開始了,在眾目睽睽之下表露自己的激情是有失禮儀的。請聽國王的演講。”

犬獵隊隊長不得不在原地保持不動,因為盧佛宮的大廳裡已經逐漸擠滿了人,他只好採取參加儀式的態度,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開會的人全都到齊。吉茲先生也走了進來,他在國王前面屈了屈膝,禁不住也向安茹公爵留下的空位子驚異而不安地掃了一眼。

國王站了起來。傳令官命令全場肅靜。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04

四十九 國王任命的領袖既不是安茹公爵殿下,也不是吉茲公爵大人

國王等到大廳裡一片靜寂,他的四個劍客埃佩農、熊貝格、莫吉隆和凱呂斯,已經由十個瑞士衛兵代替他們站崗,回到大廳裡站在國王身後,才開口說話:

“先生們,一位國王可以說是處在天和地之間的,他既聽得見上天的聲音,也聽得見來自下層的聲音,換句話說,他能同時聽到天主的旨意與百姓的要求。我完全理解,把所有的力量擰成一股繩,以保衛天主教信仰,是我的全體臣民的堅強保證。因此我聽到我的堂兄吉茲的建議以後即欣然接受。我正式宣佈,神聖聯盟完全得到批准地合法成立。鑑於這樣一個龐大的組織必須有一個精明而堅強的領袖,鑑於這位被任命來保衛教會的領袖本身必須是教會最虔誠的兒子,他的虔誠必須出自他的天性和職責,我選擇了一位篤信基督的親王擔任聯盟領袖,我現在宣佈他的名字,他叫做……”

說到這裡,亨利故意停頓了片刻。

在全體肅靜的大廳裡,連一隻蒼蠅飛過也會成為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亨利重複說:

“我現在宣佈他的名字,他叫做亨利·德·瓦盧瓦,法蘭西和波蘭國王。”

亨利說這句話的時候,故意提高了嗓音,這樣做的目的一方面是表示他勝利了,以鼓勵他的心腹們隨時準備爆發的熱情,另一方面是完全壓倒了聯盟分子的氣焰。果然,盟員立刻竊竊私語,議論紛紛,充分顯示了他們的不滿、驚異和恐懼。

至於吉茲公爵,他顯得沮喪萬分,大滴汗球從額頭上流下來。他同馬延公爵和紅衣主教交換了一下眼色,他們兩人一個在左邊,一個在右邊,都在一些頭面人物中間。

蒙梭羅只驚異於安茹公爵今天的缺席,他現在想起亨利三世的說話,有點安下心來了。

事實上,公爵可能不露面,但不一定走了。

紅衣主教神態自若地離開他身邊的那群人,悄悄地走到他的弟弟身邊,咬著耳朵對他說:

“弗郎索瓦,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我們在這裡已經極不安全,趕快告辭吧!因為老百姓的脾氣是摸不透的,昨天他們恨之入骨的國王,過幾天就會成為他們膜拜的偶像。”

馬延說道:“好,走吧!您在這兒等待我哥哥,我去準備撤退。”

“去吧!”

這時候,國王已經頭一個在文件上籤了名,這文件是莫爾維利耶先生事先準備好的,除了王太后,莫爾維利耶先生便是唯一事先知悉這件秘密的人。國王簽定以後,用一種他最擅長在適當場合採取的嘲弄口吻,帶著濃厚的鼻音向吉茲先生說:

“快來籤啊,我的內兄。”

他把羽毛筆遞給他。

然後,他用指尖指著簽名的地方,說道:

“這裡,這裡,在我的簽名下面。現在輪到紅衣主教和馬延公爵了。”

可是馬延公爵早已走到台階下面,而紅衣主教也進入了另一間房間。

國王注意到他們已經離去,便說道:

“那麼,就到犬獵隊隊長吧!”

公爵簽過名,把羽毛筆交給犬獵隊隊長,就想離開了。

國王對他說:“等一等。”

凱呂斯帶著嘲諷的神氣從蒙梭羅先生手下接過筆來,因為今天不僅在場的全體貴族要簽名,所有應召前來參加這場大典的行會領袖也要跟在國王后面簽名。他們簽在活頁紙上,這些紙要訂在昨晚的各種各樣的簽名簿前面,因為昨晚的簽名簿上是不管任何人,大人物或小人物,貴族或平民,都能把自己的全名簽上去的。這時候,國王對吉茲公爵說:

“內兄,把聯盟的各派力量組成一支精銳的部隊以衛戍我們的首都,我想,這是你的意見吧!現在這支軍隊已經組成,而且組織得很像樣子,因為巴黎市民的天然統帥,就是國王。”

公爵心不在焉地回答:“當然,聖上。”

國王繼續說道:“可是我並沒有忘記我還有一支軍隊要指揮,這支軍隊的指揮權理所當然地要落在王國最傑出的軍事家的肩上。因此,我在這裡指揮神聖聯盟大軍,請你去指揮軍隊吧!內兄。”

公爵問道:“我應在什麼時候動身?”

國王回答:“立刻就走。”

希科在旁邊叫喊:“亨利,亨利!”他很想走過來阻止國王這樣做,但禮儀使他不能在國王高談闊論的時候打斷他。

由於國王沒有聽見他的喊聲,或者聽見了,卻沒有弄明白他的意思,希科手裡拿著一支巨大的羽毛筆,畢恭畢敬地走過來,他開出了一條路,一直走到國王身邊。

他低聲對國王說道:“你這雙料笨蛋,我希望你別再說下去了。”

可是事情已經無可挽回。

國王已經向吉茲公爵宣告了他的任命,並且拿出一張事先簽好名字的委任狀交給他,不顧希科在旁邊運用全部手勢和作出種種鬼臉來表示反對。

吉茲公爵接過委任狀,走了出去。

紅衣主教在大廳的門口等他,馬延公爵在盧佛宮的大門口等待他們倆。

他們馬上飛身上馬,不到十分鐘就出了巴黎城。

剩下的人們也逐漸退場。有些人高呼國王萬歲!另一些人高呼神聖聯盟萬歲!

亨利笑道:“我至少總算解決了一個大問題。”

希科喃喃咕咕著說:“啊!對呀,你是一個了不起的數學家,呸!”

國王說道:“怎麼不是?這些混蛋原來喊的是兩種含義相反的口號,現在我已經成功地使這兩種口號喊的是同一回事了。”

王太后過來握了握亨利的手,用意大利語對他說:“很好!”

加斯科尼人說道:“你相信她的話而洋洋得意吧!她正氣得發瘋呢,她的幾個吉茲都差不多被你一下子打下去了。”

國王的幾個寵臣吵吵嚷嚷地跑過來圍住國王大叫大喊:“啊!陛下,陛下,您想到的確是一下高招!”

希科在國王的另一邊耳朵說:“他們以為這樣一說賞金就會像雨水似的落到他們身上了。”

亨利被眾人簇擁著,勝利地回到自己的房間;在追隨著國王的人們中間,只有希科扮演古代誹謗者的角色,不住嘴地向他的主人怨天怨地。

希科這種堅持不懈地向今天被奉為天神的人提醒他只不過是一個凡人的舉動,使國王甚為驚異,因此他把眾人全部打發走,只留下希科一個人。

亨利回過頭來對加斯科尼人說道:“喂,希科師傅,你知不知道你永遠不滿意,已經到了叫人難以忍受的地步!真見鬼!我並不要求你阿諛奉承,我只要求你做事合乎情理。”

希科說道:“你說得對,亨利,因為你最需要的是通情達理。”

“你起碼得承認這一著幹得不錯吧!”

“這恰恰是我所不能同意的。”

“啊!你嫉妒了,法蘭西國王先生!”

“我嫉妒?一點也不!要嫉妒我也要挑選值得我嫉妒的事。”

“真行!你這位吹毛求疵先生!

“嘻!你的自尊心多強!”

“請問,我到底是不是聯盟的國王?”

“當然是,這是無可爭辯的,你是,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你不是法蘭西的國王。”

“那麼誰是法蘭西的國王呢?”

“除了你以外人人都是,亨利。首先,你弟弟就是。”

“我的弟弟!你指哪一個弟弟?”

“當然是指安茹先生了。”

“就是被我軟禁起來的那個嗎?”

“是的,因為他雖然是階下囚,可是他是加過冕的,而你卻沒有。”

“誰給他加冕的?”

“吉茲紅衣主教。亨利,老實說,我勸你還是不要再提你的密探吧!人家堂而皇之在巴黎聖熱內維埃芙教堂裡,當著三十三個人的面,為一個國王加了冕,而你居然不知道。”

“怎麼!你知道嗎?你?”

“我當然知道。”

“你怎麼能夠知道我所不知道的事?”

“哦!那是因為你依靠莫爾維利耶先生去帶領密探工作,而我是親自去幹的。”

國王皺起了眉頭。

“因此當今的法蘭西國王,除了亨利·德·瓦盧瓦以外,我們還有安茹公爵,還有,”希科裝出思索的樣子,“還有吉茲公爵。”

“吉茲公爵?”

“吉茲公爵,即亨利·德·吉茲,綽號傷疤臉亨利。我再說一遍:我們還有吉茲公爵。”

“好個漂亮的國王,我已經把他充軍了,我把他放逐到軍隊裡去了。”

“好呀!你忘記了你也曾被放逐到波蘭去,你忘記了從夏裡泰到盧佛宮比克拉科夫[注]到巴黎更近些!啊!不錯,你把他放逐到軍隊裡去了,這就是你的妙著最精彩的地方,也是問題的關鍵,你派他到軍隊裡去,換言之,你就是把一支三萬人的軍隊交給他指揮。我的娘啊!這是一支怎樣的軍隊!一支真正精銳的軍隊……同你的聯盟軍隊完全不同……不同……不同……你的這支軍隊是由市民組成的烏合之眾,對於一個只知寵愛嬖倖的國王亨利·德·瓦盧瓦來說,這已經是夠好的了;對亨利·德·吉茲來說,就需要一支由兵士組成的軍隊,而且他們是怎樣的兵士!他們吃苦耐勞,能征慣戰,在槍林彈雨中挺過來,他們能夠吃掉二十支聯盟的軍隊。因此,事實上已經是國王的亨利·德·吉茲,如果有一天忽發奇想,要在名義上也成為國王的話,他只要把進軍號轉向首都,號召一下:‘前進!把巴黎一口吞下來,連亨利·德·瓦盧瓦同盧佛宮一起吞下!’這些古怪的傢伙一定會照他的話去做,我對他們非常瞭解。”

亨利說道:“你是一位傑出的政治家,可惜在你的一大套理論中你忘記了一件事。”

“啊!這很可能,尤其是如果我忘記的是第四位國王的話。”

亨利帶著極其不屑的神情說:“不,你忘記的是這樣一件事:只要王冠還在瓦盧瓦家族的頭上,要想統治法國,必須回顧一下他自己的祖先。如果是安茹先生有這種想法,倒也罷了,因為他屬於有這種權利的家族,他的祖先就是我的祖先。我同他之間可以鬥爭和衡量一下,因為我們爭論的是長子身份問題,如此而已。可是吉茲先生……算了吧!希科師傅,你去研究一下紋章學,你就能告訴我們,法蘭西的百合花徽,是不是比洛林家族的雌鶇徽更為正統。”

希科說道:“亨利,你犯的錯誤恰好就在這裡。”

“怎麼?錯誤恰好在這裡?”

“是的,吉茲先生的家族比你想象的要正統。”

亨利微微一笑,說道:“也許他的家族比我的更正統?”

“不要說‘也許’,亨利凱。”

“你真是瘋了,希科先生。”

“我的職業就是裝瘋賣傻。[注]”

“我的意思是你是一個道道地地的傻瓜,還是回去讀點書吧!朋友。”

希科說道:“好呀,亨利,你會讀會寫,不必像我那樣要回到小學校裡去重讀,那麼就請你讀讀這東西吧!”

希科一邊說一邊從懷裡取出那張羊皮紙來,這正是尼古拉·大衛在上面寫上亨利·德·吉茲家族是查理曼大帝的子孫的那張,已經由教皇批准,從阿維尼翁帶回來。

亨利的眼光落到羊皮紙上以後,臉色頓時泛白,因為他認出在教皇特使的簽名旁邊,有聖彼得[注]的大印。

希科問道:“亨利,你還有什麼話說?你的百合花被人超過了嗎?嗯?我的媽呀!這些雌鶇簡直想飛得比愷撒的鷹還高呢,你留神吧!孩子!”

“你是用什麼方法弄到這份家譜的?”

“我難道會去管這種事嗎?是它自己跑來找我的。”

“那麼它在沒有來找你以前,又在什麼地方呢?”

“在一個律師的長枕頭底下。”

“這個律師叫什麼名字?”

“尼古拉·大衛。”

“當時他在哪兒?”

“在里昂。”

“是誰到里昂去從律師的枕頭底下把這個拿來的?”

“是我的一個好朋友。”

“他是幹什麼的?”

“他佈道。”

“那麼他是一個教士了?”

“正是。

“他的名字是?”

“戈蘭弗洛。”

亨利憤然叫道:“怎麼?是他!這個卑鄙的聯盟分子,他在聖熱內維埃芙修道院作了煽動性的演講,昨天在街上又侮辱了我?”

“你還記得布律蒂斯裝瘋的故事[注]嗎?

“原來這個熱內維埃芙修士是一個非常精明的政治家?”

“你聽說過佛羅倫薩共和國的秘書馬基雅弗利先生嗎[注]?你的祖母曾經拜他為師。”

“那麼,他是從律師手上偷來的?”

“啊!偷來的,他是用武力從律師手上奪取的。”

“從尼古拉·大衛手上?從這個好勇狠斗的暴徒手上?”

“是從尼古拉·大衛的手上,從這個好勇狠斗的暴徒手上奪過來的。”

“那麼你這位修士還很勇敢哩。”

“同貝亞爾[注]一樣。”

“他立了這樣的大功,到現在還沒有到我這兒來領賞?”

“他非常謙遜地回到他的修道院裡去,他只有一個要求,就是要人忘記他從修道院出去過。”

“那麼他是一個十分謙虛的人了?”

“同克雷潘聖人一樣。”

國王說道:“希科,我答應你,一有修道院院長位子出缺,我立刻派他擔任。”

“我代他謝謝你,亨利。”

然後他自言自語道:

“好呀,他現在處身在馬延和瓦盧瓦之間,在絞索和院長職位之間,他會被吊死呢?還是要當修道院院長?誰也不能預見。不管怎樣,如果現在他還在睡覺的話,這時候他一定在作非常滑稽的夢。”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05

五十 兩兄弟為爭王位而自相殘殺[注]

聯盟的這一天,就像它開始時那樣,又熱鬧又輝煌地結束了。

國王的心腹們無不拍手稱快;聯盟的宣教師們醞釀著要把亨利列入聖品,尊為聖人;他們就像以前將聖莫里斯[注]列入聖品時所做的那樣,談論瓦盧瓦的赫赫戰功,因為亨利年輕時曾經馳騁沙場,屢建功勳。

嬖倖們都說:睡獅終於醒過來了。

聯盟的盟員們說:狐狸沒有落入陷阱。

由於法蘭西民族是一個自尊心很強的民族,法國人不喜歡有智力低下的領袖,因此那些參預陰謀的人們對上了國王的當仍然感到很高興。

當然,他們中的頭面人物已經安全轉移了。

像我們看到的那樣,三位洛林親王已經飛快地離開了巴黎,而他們的主要代理人蒙梭羅先生,也正準備離開盧佛宮,去作動身的準備,要去追趕安茹公爵。

可是他正要踏出大門的時候,希科走到他身邊。

所有的聯盟盟員都已離開王宮,加斯科尼人不必再為國王的安全擔憂。

他問道:“犬獵隊隊長先生,您這麼匆匆忙忙,想到哪裡去呀!”

伯爵簡單地答了一句:“到親王殿下身邊去。”

“到親王殿下身邊去?”

“是的,我為大人的安全擔心。這年頭,我們還不能讓親王們輕裝簡從地出外旅行。”

希科說道:“啊!這位先生多勇敢,簡直到了無畏的程度了。”

犬獵隊隊長莫名其妙的注視著加斯科尼人。

希科說道:“不管怎樣,如果您擔心,我比您更擔心。”

“為誰擔心?”

“為了親王殿下。”

“為什麼?”

“您沒有聽說過嗎?”

伯爵問道:“您不是說他走了嗎?”

加斯科尼人湊到伯爵耳邊說道:“據說他死了。”

蒙梭羅說:“是嗎?”語氣中雖然驚異,但掩飾不住有點喜悅。“您剛才不是說過他正在路上嗎?”

“是的!那是人家使我相信的。我這個人老實,人家說什麼謊話我都相信。可是現在我完全有理由相信,可憐的親王如果他在路上的話,那是在黃泉路上。”

“喂,是誰告訴您這樣悲慘的消息的?”

“他昨天走進了盧佛宮,對嗎?”

“一點不錯,因為我是同他一起進入的。”

“可是沒有人見過他出去。”

“從盧佛宮出去嗎?”

“是的。”

“奧利裡呢?”

“失蹤了。”

“他的隨從呢?”

“失蹤了!失蹤了!都失蹤了!”

犬獵隊隊長說道:“這是開玩笑,對嗎,希科先生?”

“您自己去問問看!”

“問誰?”

“問國王。”

“不能去詢問國王陛下吧!”

“這要看您怎樣問法了。”

伯爵說道:“我說什麼也要解開這樣一個謎。”

於是他離開希科,或者說他走希科前面,向國王的辦公室走去。

國王陛下剛走出去。

犬獵隊隊長問道:“聖上在哪裡?我得向他彙報一下我執行他命令的情況。”

他問的那個人回答:“到安茹公爵那兒去了。”

伯爵立刻對希科說道:“到安茹公爵那兒去了!親王難道沒有死?”

加斯科尼人說:“唔,我看也差不了多少。”

這樣一來,犬獵隊隊長完全弄糊塗了,事情很明顯,安茹先生並沒有離開盧佛宮。

他在宮裡所聽到的一星半點流言蜚語,宮中官吏的某些行動,都給他證明了事實真相。

可是他完全不知道親王失蹤的真正原因,在這種重大時刻突然缺席,使他感到異常驚異。

國王的確是到安茹公爵那兒去了,犬獵隊隊長儘管很想知道在親王房間裡發生了什麼,但又不敢貿然入內,只好在走廊裡等待消息。

我們說過,為了參加大典,四個嬖倖由瑞士衛兵接替守衛;大典過去以後,儘管守衛親王的工作十分厭煩,他們想拿國王勝利的消息去寒磣親王一頓的想法佔了上風,他們不顧厭煩,重新回來站崗,熊貝格同埃佩農在客廳裡,莫吉隆和凱呂斯在親王殿下的房間裡。

弗朗索瓦也煩悶得要命,而且這可怕的煩悶裡還夾雜著不安,在房間裡的兩位先生的談話更不能使他散心。

凱呂斯從房間的一頭,對在房間另一端的莫吉隆說話,彷彿親王根本不存在似的,他說道:“你知道嗎?莫吉隆?僅僅在一小時以前,我才開始佩服我們的朋友瓦盧瓦,他真是一位偉大的政治家。”

莫吉隆在一把長椅子上大模大樣地坐下來,回答:“你這話怎麼說?”

“國王把他們的陰謀公開地說了出來,而過去他是一字不提的;如果他一字不提,說明他害怕這陰謀;如果他公開地說了出來,說明他不再害怕了。”

莫吉隆回答:“你的話很符合邏輯。”

“如果他不再害怕了,那就是說他會嚴辦參預陰謀的人。你是瞭解瓦盧瓦的為人的,他有一大串光輝燦爛的優點,可是說到寬大為懷方面,他倒是暗淡無光的。”

“同意。”

“還有,如果他想處罰參預陰謀的人,他一定將他們交付法庭審判;如果交付審判,我們就能坐著不動欣賞第二次昂布瓦茲事件[注]的演出。”

“演出一定非常精彩!”

“是的,而且在這出戲裡我們演什麼角色事先已經定好了,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這是完全可能的……除非考慮到被告的地位,人家不採取司法程序了,而採用所謂私下裡了結的辦法。”

莫吉隆說道:“我傾向於後一種辦法。習慣上家庭糾紛都是用這種方法處理的,而我們這次陰謀的的確確是一件家庭糾紛。”

奧利裡不安地向公爵射了一眼。

莫吉隆又說:“老實說,我只知道一點:如果我處在國王的地位,我決不饒恕那些大人物。他們膽敢參預謀反,比別人就要罪加一等。這些先生以為處在他們的地位就可以為所欲為,我說我一定要狠狠打擊一兩個,特別是一個,直截了當地打擊;然後我把全部附從的小人物,都扔到河裡淹死。內勒斯大廈前面的那段塞納河,河水很深,我處在國王的地位,我敢說,我一定禁不住要這樣幹一下。”

凱呂斯說道:“既然這樣,我覺得重新採用著名的布袋,倒也不錯。”

莫吉隆問道:“這是一種怎麼樣的新法子?”

“這是大約一三五○年國王想出來的新奇玩意兒,做法是:把一個人裝在布袋裡,再放進去三四隻獵,然後全部扔進水裡。那些貓受不了水淹,也不知道自己就在塞納河裡,就把它們受到的災難發洩在那人身上,於是布袋裡就發生了我們無法看到的事情。”

莫吉隆說道:“你真是學識淵博,凱呂斯,同你談話真叫人增長知識。”

“對於頭面人物,我們不會採用這種新發明,因為頭面人物永遠享有在公開場合斬首,或者在秘密場所被暗殺的特權。而你剛才所說的附和分子,我的意思是指那些心腹、侍從、膳食總管、琴師等等……”

奧利裡嚇得面色如土,結結巴巴地說了一句:“兩位先生……”

弗朗索瓦說道:“奧利裡,不要多嘴。他們說的對我不適用,也不能適用於我的家裡人:在法國,對國王的兄弟子侄是不能侮辱的。”

凱呂斯說道:“這話說得不錯,對這些親王必須更嚴肅一點,那就是斬下他們的腦袋;路易十一這位偉大的國王就是這樣做的,內穆爾先生[注]的遭遇就是證明。”

兩個嬖倖正談得起勁,忽然聽見客廳裡有響聲,接著房間的門打開了,國王出現在門口。

弗朗索瓦站了起來。

他大聲叫嚷:“陛下,您的底下人用侮辱性的待遇對付我,請您為我作主。”

可是亨利裝出既沒有看見,也沒有聽見的樣子。

他走過去親了親凱呂斯兩頰上的鬍子說道:“你好,凱呂斯,看見你我心裡就高興;而你,我的可憐的莫吉隆,你過得怎麼樣?”

莫吉隆說道:“我厭煩得要死,我奉命看守您的弟弟時,聖上,我本以為這工作十分有勁。呸!想不到這位親王這麼使人厭倦,他真是您父母親的兒子嗎?”

弗朗索瓦說道:“聖上,您聽見了,他們這樣侮辱王弟,難道符合聖意嗎?”

亨利頭也沒回過來說道:“不要作聲,先生。我不喜歡我的階下囚口出怨言。”

“您儘管叫我階下囚吧!可是這個階下囚仍然是您的……”

“你提起的這個身份,正好是我對你失望的原因。我的親兄弟犯罪,應該罪加一等。”

“如果您的兄弟沒有犯罪呢?”

“他是犯了罪。”

“犯的什麼罪?”

“犯的是惹我討厭的罪,先生。”

弗朗索瓦感到丟了臉,說道:“聖上,我們家庭之間的糾紛難道能讓別人旁聽嗎?”

“你說得對,先生。你們這些人出去一會兒,讓我同弟弟談談。”

凱呂斯低聲說:“聖上,陛下一個人留在兩個敵人中間,是不謹慎的舉動。”

莫吉隆湊在國王的另一邊耳朵說:“我把奧利裡帶走。”

兩個侍衛帶走了既充滿好奇心想聽下去,又端惴不安的奧利裡。

國王說道:“我們現在只剩下兩個人了。”

“我早就盼望這種時刻的到來,陛下。”

“我也是。啊!你這個卑鄙的厄忒俄克勒斯,你竟然打我這頂王冠的主意!啊!你把神聖聯盟作為手段,把王位作為你的目標。啊!你竟然讓人在巴黎的某個角落、在一個偏僻的教堂裡給你加冕,好讓你有朝一日能夠渾身閃耀著聖油,出現在巴黎市民面前!”

弗朗索瓦逐漸體會到國王的憤怒,立刻說道:“唉!可惜陛下不讓我有說話的機會。”

亨利回說:“讓你說話?讓你撒謊,或者說些我同你一樣知道的事情嗎?不,讓你開口說一定要說謊,弟弟:因為承認了你的所作所為,實際上就是承認你死有餘辜。你一定要說謊,我就省得你增加一層恥辱了。”

弗朗索瓦感到一片慌亂,說道:“哥哥,哥哥,你難道一心只想用話來侮辱我?”

“如果我對你說的話可以稱為侮辱的話,那麼就是我在說謊,這是我求之不得的事。現在,你說吧!說吧!我聽著;告訴我你不是一個叛逆,更糟的是,不是一個蠢貨吧!”

“我不知道陛下說的話是什麼意思,陛下似乎故意要叫我猜謎語。”

亨利用充滿威脅的聲音,震動著弗朗索瓦的耳鼓:“那麼我就來給你說得清楚明白一點:是的,你在密謀推翻我,就像你過去密謀推翻我的哥哥查理一樣;只不過,從前幫助你的是納瓦拉國王,今天幫助你的是吉茲公爵。你的計劃多麼周密完美呀,我真是欽佩之至,它可以使你在歷史上的篡位者中佔據十分顯赫的地位。事實上你過去像一條蛇似的在地下爬行,而今天你卻要像頭獅子一樣張口咬人了;你使用陰謀詭計失敗以後,現在公開使用武力了;你使用毒藥未能奏效以後,你現在把劍拔出鞘了。”

弗朗索瓦驚叫道:“毒藥?您說什麼,先生?什麼毒藥?”他氣憤得臉色煞白,由於手中沒有利劍或匕首,只好用噴出火來的眼光,盯著亨利,正像亨利將他比擬的厄忒俄克勒斯那樣,正在兄弟波呂尼刻斯身上尋找可以打擊的地方。

亨利殺氣騰騰地向他的弟弟逼近一步,繼續說:“就是你拿來毒死我們的哥哥查理的毒藥;就是你想用來毒死你的同謀亨利·德·納瓦拉的毒藥。這種致命的毒藥早已人盡皆知,我們的母親也已使用過多次!這就是你為什麼不對我使用毒藥的原因,這就是你為什麼裝出一副指揮官的樣子,要率領神聖聯盟的民兵來同我較量的原因。可是,弗朗索瓦,好好地看一看我吧!像你這樣的人永遠休想能戰勝我。”

弗朗索瓦在這強大攻勢之下搖搖欲墜了,可是國王對他的囚犯毫不關心,毫無憐憫,只繼續說:

“用劍!用劍!我真想同你兩個人在這間房間裡單獨用劍較量一下。我已經挫敗了你的陰謀詭計,弗朗索瓦,我自己也是通過曲折的道路才能登上法蘭西王位的,這條道路是踏著一百萬波蘭人的肚子走過來的,好極了!如果你要耍陰謀,可以,就用我使用過的方法吧!如果你想效法我,也可以,只是不能把我貶低。這樣才是王族的陰謀,才是值得一個軍事領袖運用的詭計;因此,我再說一遍,在陰謀詭計方面,你已經是我的手下敗將,如果明槍交戰,你一定會被殺死;所以我勸你明槍暗箭都不要妄想使用,因為,從現在起,我要行使國王、主人、暴君的權力了,我要監視你的一舉一動,即使你躲到黑暗中,我也要窮追不捨,只要有一點可疑之處,一點不明不白的地方,一點難以解決的謎,我的大手就要落到你的渺小的身上,我要把還在垂死掙扎的你,扔到我的劊子手的刀下。

“這就是在這場家庭糾紛中我要對你說的話,弟弟;這就是我為什麼要同你單獨談話的原因,弗朗索瓦;這也是我今晚要命令我的朋友們不要進入你的房間的原因,因為我希望你單獨一人能好好地考慮一下我的說話。

“俗語說:‘靜夜出主意’,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這句話尤其應當適用於囚徒。”

公爵喃喃地說:“難道由於陛下一時任性,像做惡夢似的對我產生了懷疑,就使我失去陛下的聖寵?”

“不止失寵,弗郎索瓦,你已經落入我的法網。”

“不過,聖上,最低限度得給我一個關押的期限吧!這樣也好使我心中有個數。”

“等到宣讀判決書的時候,你就有數了。”

“我的母親!我不能見一下我的母親嗎?”

“見她有什麼用?我直說出來吧!毒死我的哥哥查理的那本著名的狩獵書全世界只有三本,另外兩本一本在佛羅倫薩,一本在倫敦。何況我又不像我的可憐哥哥那樣是個好獵手,愛好狩獵。再見吧!弗朗索瓦。”

驚得目瞪口呆的公爵,一下子跌落在扶手椅裡。

國王打開房門說道:“先生們,安茹公爵明天早上要給我一個答覆,他請求我今天晚上讓他考慮一下。因此你們不要進入他的房間,除了為著安全起見,你們認為必要時進來巡視一下。經過我們剛才的談話,你們也許會發覺你們的囚徒情緒有點興奮,你們必須記住,安茹公爵由於陰謀推翻我,已經放棄王弟的身份,這裡只有囚徒和看守,你們對他不必客氣,如果他冒犯你們,立刻向我報告。我有巴士底獄,而且有洛朗·泰斯蒂先生,他是巴士底獄的典獄長,世界上最擅長制服不聽從關押的人。”

弗朗索瓦只好作最後一次哀求,他低聲下氣地說:“陛下!陛下!請不要忘記我是您的……”

亨利說道:“我相信,你也是查理九世國王的親弟弟。”

“最低限度,聖上得讓我的僕從和朋友們跟我在一起吧!”

“虧你還能抱怨!我已經忍痛犧牲把我的人讓出來看守你了。”

亨利把門砰的一聲當著弟弟的臉關上,安茹公爵面如死灰,搖搖晃晃地向後退縮,一直退到他的扶手椅邊,一下子跌到椅上。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05

五十一 在空櫥子裡搜尋,總有收穫

安茹公爵經過剛才發生的一幕,認為自己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四個嬖倖並沒有對他隱瞞盧佛宮內剛才發生過的事,他們告訴他幾位吉茲先生的慘敗和國王的勝利,而且把情節大大地渲染一番。他也聽見了人民群眾的喊口號聲:“國王萬歲!”“神聖聯盟萬歲!”起先他還不明白為什麼要這樣喊。後來他才發覺幾個主要領袖個個自身難保,便感到自己被他們拋棄了。

他也被他的家族拋棄了。他的家族經過一連串的下毒和暗殺,各種明爭暗鬥和仇恨不和,成員已大量死亡。他嘆了一口氣,不由得想起來國王對他提起的種種往事;他思忖,在他反對查理九世的鬥爭中,他起碼還有兩個心腹,不,兩個上他的當的人,忠心耿耿地為他服務,這兩個人是名聲顯赫的劍客,被人稱為柯柯納和拉莫爾。

有許多人的所謂良心的譴責,實際上就是惋惜他們失去的利益。

安茹先生生平第一次處在寂寞和孤獨的環境中,他的良心上才開始為拉莫爾和柯柯納的犧牲感到有點不安。

那時候,妹妹瑪格麗特很愛他,時常安慰他,而他是怎樣報答她的呢?

只剩下他的母親卡特琳王太后,可是他的母親從來沒有愛過他。

她向來就是利用他,就像他利用別人那樣,只當作工具來使用。在這一點上他對自己是有正確評價的。

一旦他被掌握在他母親手中,他就有一種身不由已的感覺,如同船隻在颳著暴風雨的海洋中不由自主一樣。

他又想到只在不久以前,他還有一位比任何人都更勇敢、比任何人的劍術更精的劍客在他身邊。

這位劍客就是比西,勇敢的比西整個呈現在他的眼前。

啊!一種類似悔恨的感覺湧上了他的心頭,因為他為討好蒙梭羅而冒犯了比西;他想討好蒙梭羅,是由於蒙梭羅掌握了他的秘密,蒙梭羅一直拿這一點來要挾他,現在國王突然間知道了這個秘密,蒙梭羅就不足畏懼了。

這樣他同比西的失和就變成完全不必要而且是毫無理由的了,後來一位大政治家就說過:這種行為比犯罪更嚴重,是無可挽回的錯誤。

否則,在他目前的處境下,他就能知道有一個比西在保衛他。比西是個知恩報德的人,因而也是忠心耿耿的;他有萬夫不當之勇,有一顆正直的心;他為人人所愛戴,因為受過他的恩惠的人都成了他的擁護者。

如果有比西在保衛他,他大概能夠脫離虎口,而且肯定能夠報仇雪恨。

可惜他傷了比西的心,比西正在生親王的氣,已經躲藏在自己家裡,不會再來救他了。他自己要想逃出樊籠,必須跳下十六多公尺高的牆垣,一直落到牆外的壕溝裡;而他要從走廊裡逃走,首先必須打敗四個嬖倖才行。

還不算站滿了院子的那些瑞士衛兵和武裝士兵。

因此,他不時走到窗戶前面,放眼去探測壕溝的深度。這樣的深度足可使最勇敢的人頭暈目眩,安茹先生則更不用說了。

除此以外,監視他的人每過一小時就進來一次,或者是熊貝格,或者是莫吉隆,有時是埃佩農,有時是凱呂斯。他們進來以後,根本不把親王放在眼裡,有時連招呼也不同他打,便到處巡視,打開房門和窗戶,在衣櫥和大箱子裡搜索,在床底下和桌子底下張望,甚至耍查清楚窗簾是否在原來地方,床單有沒有被剪成長條子。

他們還不時探出頭看看陽台外面,那十多米的高度使他們放下心來。

一次莫吉隆在搜查回來以後說道:“老實說,我不想這樣幹了,我不想再離開客廳,因為白天有朋友來看我們;夜晚,我也不願意人家每隔四個小時就叫醒我去安茹公爵的房間裡巡查。”

埃佩農說道:“這也說明了我們是些大孩子,我們一直當官,從來沒有當過兵,以致我們連上頭的一道命令也不能正確理解。”

凱呂斯問道:“這話怎麼講?”

“問題是:國王的意圖是什麼?是要我們看守安茹先生,而不是要我們去看他。”

莫吉隆說道:“看守安茹倒是非常好辦,可要去看他那副尊容,真不好受。”

熊貝格說道:“很好,就這樣辦。不過那傢伙是個精靈鬼,我們絕不能放鬆警惕。

埃佩農說道:“很對。不過我覺得僅僅精靈,也未必能從我們這四條大漢的身上跨過去。”

說完之後,他站起來,傲慢地捻著他的鬍子。

凱呂斯說道:“他說得很對。”

熊貝格說道:“好呀!難道你以為安茹公爵這麼傻,恰恰想從這條走廊往外逃嗎?如果他一定想逃,他就會在牆上打個洞。”

“拿什麼來打洞?他手裡沒有武器。”

熊貝格囁嚅地說:“他有窗戶,”他想起了自己曾經親手丈量過壕溝的深度。

埃佩農大聲說:“窗戶!真妙,熊貝格,真是妙極了,窗戶!換句話說,你能從十六米高的地方往下跳?”

“我承認十六米……”

“還有,他的一條腿有點瘸,他的體格沉重,他膽小得像……”

熊貝格接著說:“像你。”

埃佩農說道:“親愛的,你知道得很清楚我別的不怕,只怕鬼;這與膽量無關,只不過是神經脆弱的關係。”

凱呂斯一臉嚴肅地說:“那是因為他在決鬥中殺死的所有那些人都在同一個晚上顯形了。”

莫吉隆說道:“不要嘲笑,我在書本上讀到過不少神奇地越獄脫逃的故事……比方,用被單就能成功。”

埃佩農說道:“啊!關於這一點,莫吉隆的意見很有道理,我自己就在波爾多看見過一個囚犯用被單越獄。”

熊貝格說道:“你瞧!”

埃佩農說道:“對的。可借他摔斷了腰部,跌破了腦袋,因為他的被單太短了,離地還差十米左右,他不得不跳下來,結果逃跑獲得徹底成功:他的軀體逃出了監獄,他的靈魂也逃出了他的軀體。”

凱呂斯說道:“而且公爵如果逃跑,我們就可以有一場以親王為對象的狩獵;我們要追逐他,包圍他,在追捕中我們不動聲色趁著混亂敲破他的腦袋。”

莫吉隆喊道:“見鬼!我們又要幹老行當了,我們本是獵手,不是獄吏。”

這個結論似乎得到一致的贊同,從此話題就轉到了別的方面,不過他們仍然決定:每隔一小時仍然要到安茹先生的房間裡巡視一次。

幾個嬖倖的分析完全正確:安茹公爵是不會用武力強行逃跑的,另一方面,他也永遠不會作太危險的,或者太困難的越獄嘗試的。

這並不是因為這位可敬的親王缺乏想象力,我們甚至應該說,他正在開足腦筋,運用全部想象力在思索越獄的方法;他一邊想,一邊從床邊踱到隔壁房間。那房間就是聖巴託羅繆節大屠殺之夜,瑪格麗特收容拉莫爾,讓他在裡面住了兩三個晚上的那一間。

每隔一段時間,親王就把他的蒼白臉龐貼到窗玻璃上,凝視窗外盧佛宮的壕溝。

壕溝的那邊展現一片約五米寬的沙灘,再過去就是塞納河,河水在夜色中平靜得像一面鏡子。

河對岸,在黑暗中像個靜止不動的巨人般矗立著內斯勒塔樓。

安茹公爵像個百無聊賴的囚犯那樣津津有味地看著太陽一步步下山,白晝逐漸逝去,黑夜慢慢升起。

他欣賞著黃昏時古老巴黎的美景:夕陽的餘輝將屋脊染成金色,歷時約一小時,然後初升的月亮又將屋脊踱上銀色。後來他發現大片的烏雲在盧佛宮上頭翻滾,越積越濃,說明今夜有暴風雨,他不禁大驚失色。

除了其他弱點以外,安茹公爵的另一個弱點是聽到雷聲就哆嗦。

因此他很想不惜任何代價讓那些嬖倖到他身邊看守他,即使他因此而受他們侮辱也不在乎。

可是他對他們實在叫不出口,這樣做會給他們提供太妙的笑料。

他試著上床睡覺,但又無法成寐。他想看書,書中的字像些黑小鬼在他的眼前旋轉。他想喝酒,覺得酒味苦澀。奧利裡的詩琴掛在牆上,他用手指撥弄琴絃,顫動的琴聲直鑽進他的神經,使他想抱頭痛哭一場。

於是他像個異教徒似的罵天罵地,把手邊的東西全部摔個稀巴爛。

這是他們家族的惡習,盧佛宮內早已習以為常了。

嬖倖們把門打開了一條縫,看看這種可怕的鬧聲從何而來。他們發現親王在散心解悶,立刻將門重新關上,這就使得親王更加暴跳如雷。

正巧在他摔爛一把椅子的時候,響起了眼嘟一聲,一點不會弄錯,這是從窗戶那邊響起的清脆響聲,同時他的腰覺著被砸了一下,十分疼痛。

他的第一個想法是他受到了一下槍傷,一定是國王派人打的。他不禁大罵起來:

“啊!背信棄義的傢伙!啊!膽小鬼!你果然像你說過的那樣叫人向我打槍了。啊!我要死了。”

他倒在地毯上。

可是他倒下去的時候他的手碰到了一件相當堅硬的東西,表面上高低不平,比火槍的槍彈更大。

他說道:“咦!難道是一顆炮彈?那我應該聽見爆炸聲。”

說完他縮了手,伸長了腿,雖然他仍然覺得相當疼痛,可是顯然沒有什麼地方受傷。

他撿起了那塊石頭,仔細端詳玻璃窗。

那塊石頭是猛力擲進來的,它沒有砸碎玻璃窗,而是在窗上打穿了一個洞。

石頭外面裹著一層紙。

公爵的想法開始轉變了。

這塊石頭不是敵人扔進來的,會不會是朋友扔進來的?

他的額角沁出了汗珠,希望像恐懼一樣,往往使人焦急不安。

公爵走到燈光底下。

那塊石頭周圍的確包著一層紙,用絲帶紮了幾道。

這張紙自然減輕了石頭的堅硬的程度,否則砸在親王身上更加疼痛。

一轉瞬間公爵已經扯斷絲帶,攤開紙張,唸了上面的字。他已經完全復活了。

他向四周偷偷地環顧一眼,低聲說:“一封信!”

他念信:

“您整天關在房間裡一定度日如年吧!您喜不喜歡自由和新鮮空氣?

走進納瓦拉王后藏匿您的可憐的朋友拉莫爾的房間吧!打開衣櫃,挪開櫃

底的壓條,您會發現下面是一個夾層。在夾層裡,有一條特製的軟梯,把

軟梯親手系在陽台上,下面自有堅強的臂膀為您把軟梯拉直。一匹快馬在

等待著要把您帶到安全的地方。

一個朋友”

親王喊道:“一個朋友!一個朋友!啊!我根本不知道我還有一個朋友。誰是這位到現在還想起我的朋友呢?”

公爵沉吟半晌,不知道這位朋友到底是誰。他奔過去向窗外張望,看不見任何人影。

親王喃喃地自言自語:“可能是個圈套嗎?”他的第一個反應是害怕。接著他想:

“首先,得確定一下這個衣櫥裡有沒有夾層?如果有夾層,裡面有沒有一條軟梯?”

公爵為了慎重起見,不帶燈火,決心只憑兩隻手摸索,向著那間房間走去。從前,他曾多少次帶著怦怦跳動的心去推開這個房間的門,渴望見一見容光煥發的納瓦拉王后,他對王后的感情也許不是兄妹間應有的感情。

這一次又是一樣,公爵的心怦怦怦地在猛烈跳動。

他摸索著打開了柯門,把所有木板都搜查一遍,一直到了最下層,他把下層木板裡面一頭按了按,又把外面一頭按了按,都沒有動靜,最後他從側面一按,木板果然翹起一端。

他馬上將手伸進空洞內,手指就感到摸著一條絲制較梯。

公爵拿著他的寶貝軟梯,像小偷帶著贓物逃走那樣,走回自己的房間。

十點鐘敲響了,公爵馬上想起一小時巡查一次又要來了,他趕忙把軟梯放在坐椅的坐墊下面,自己在椅子坐了下來。

軟梯製造精巧,完全可以藏在那一小塊地方看不出來。

不到五分鐘,莫吉隆果然穿著睡衣走了進來,他的左臂夾著一把出了鞘的劍,右手拿著一個蠟燭盤。

他一邊走進公爵的房間,一邊繼續同夥伴們談話。

只聽見外邊一個聲音說:“莫吉隆,那頭熊在發火,他剛才把什麼都打碎了,當心他把你吃了。”

公爵嘀咕了一句:“放肆!”

莫吉隆大模大樣地說:“我似乎聽見殿下在對我說話?”

公爵差一點兒就要發作,可是他忍住了,因為他考慮到一場爭吵可能會浪費許多寶貴時間,也許會破壞他的逃跑。

他只好忍氣吞聲,把椅子一轉,背對著莫吉隆。

莫吉隆按照傳統的做法,先走到床邊察看床單,然後走近窗戶看看窗簾在不在。他看見了一塊玻璃窗被打破了,可是他以為是公爵剛才發火時弄碎的。

熊貝格在外面叫喊:“喂!莫吉隆,你一聲不響是否已經被吃掉了?如果真是這樣,你最低限度得長嘆一聲,好讓我們心中有個數,為你報仇呀。”

公爵滿心不耐煩地把手指關節拉得格格作響。

莫吉隆說道:“胡說,恰恰相反,這頭熊非常溫順,而且馴服之極。”

公爵在黑暗中默默無言的微微一笑。

莫吉隆在出去時按照起碼的禮儀,對位尊職高的公爵應該行禮,而他連招呼也不打一個就出去了,而且將門緊緊鎖上。

親王隨他怎樣做,只不出聲;等到鑰匙在門鎖裡的響聲停止以後,他才嘀咕了一句:

“先生們,你們當心點吧!熊可是非常聰明的動物呢? ”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05

五十二 “該死的畜牲!”

剩下一個人以後,安茹公爵知道起碼可以有一個小時的安靜,便從坐墊下面取出軟梯,把梯子打開來,一個結一個結地仔細檢查,一級一級地詳細察看,做得十分小心謹慎。

他想:“這梯子十分結實可靠,我的脫逃就依賴它了,人家總不會送給我一件叫我摔死的工具吧!”

於是他把軟梯全部伸展開來,數了一數,一共三十八級,每級距離四十釐米左右。

他想:“這個長度是夠的了,在這方面沒有什麼可擔心的。”

他又沉思了片刻,自己對自己說:

“啊!我想過了,是這些該死的嬖倖把梯子送給我的;我把梯子系在窗台上,他們只當不知,等到我落到一半的時候,他們就跑來割斷梯子,這就是他們設下的圈套。”

接著他又想:

“不,不可能。他們沒那麼笨,會以為我不把門堵死就逃走,一旦我把門堵死,他們就會算出來,等到他們破門而入時,我早已有足夠的時間逃脫了。

“我一定要這樣做,”他向四周環顧一眼,“如果我決心逃走的話,我一定要把門堵死。

“不過,他們怎麼能斷定我相信這條軟梯不是圈套呢?這軟梯是在納瓦拉王后的衣櫥裡發現的,在這世界上除了我的妹妹瑪格麗特,還有誰知道它存在呢?

“信是一個朋友送來的,誰是這個朋友呢?信末署名‘一個朋友’,安茹公爵有哪一個朋友這麼熟悉我的房間,或者我妹妹的房間和裡面的設備呢?”

公爵認為這個分析最合情合理,不等分析完畢,就迫不及待地去把信再讀一遍,儘可能去辨認字跡,突然一個想法掠過他的心頭,他叫起來:

“比西!”

的確,比西是貴婦們崇拜的偶像,納瓦拉王后心目中的英雄,她在她的《回憶錄》中承認,每次比西與人決鬥,她總要發出驚恐的喊聲。比西為人平素守口如瓶,按照一切跡象看來,他一定熟悉所有衣櫥的構造,難道這不是他?比西是公爵所能信賴的唯一真正的朋友,難道不是比西把信送來的嗎?

親王越想越覺得這是一個難以解答的謎。

不過,一切都使安茹公爵相信,寫這封信的人是比西。公爵不知道比西有什麼理由要憎恨他,因為他並不知道比西愛上了狄安娜·德·梅里朵爾。當然,他曾有過一點懷疑,他自己既然愛上了狄安娜,他應該理解比西看見這個舉世無雙的尤物時很難不愛上她;可是他的輕微懷疑在種種可能性的推測面前被推翻了。忠心耿耿的比西眼看著自己的主人被囚,決不會袖手旁觀;比西一定是被這個送信方法的冒險色彩所迷住了,他用自己的方式來對公爵進行報復,這種方式就是使公爵恢復自由。毫無疑問,一定是比西寫的信,一定是比西在等待著。

為了弄得更清楚一點,親王走到窗戶旁邊,他透過河面升騰起來的薄霧,看見河岸邊有三條長長的黑影,好像是三匹馬,有兩條木樁似的影子直立在沙灘上,那應該是兩個人。

一定是兩個人,就是比西和他的忠僕奧杜安老鄉。

公爵嘀咕了一句:“誘惑力實在太大了,如果真有圈套,這個圈套實在佈置得天衣無縫,即使我上了鉤,也沒有什麼可恥。”

弗朗索瓦走到門邊,從鑰匙孔向客廳裡張望,他看見了他的四個看守,兩個在睡覺,另外兩個繼承了希科的棋盤,正在那裡下棋。

他把燈滅了。

接著他走去打開了窗戶,俯身窗外。

他用眼睛探索著的深淵,在黑暗中越顯得可怕。

他向後退縮了。

可是新鮮的空氣和廣闊的空間對一個囚徒來說,具有那麼大的吸引力,使得弗朗索瓦一回到房間裡,就覺得似乎氣悶得令人窒息。

他的這種感覺十分強烈,使得他忽然產生了活著沒有意思,死亡毫不足借的想法。

親王自己也吃了一驚,他認為自己恢復了勇氣。

於是他一鼓作氣,抓住那條軟梯,梯的一端有兩個鐵鉤,他把鐵鉤固定在窗台上,然後轉身回到門旁,使盡全力將門堵個嚴實,確信他們不花十分鐘不可能破門而人以後,他回到窗戶旁。十分鐘已經足夠讓他一直落到較梯的最末一級了。

他竭盡目力去搜尋遠處的那些馬匹和人,可是他什麼也沒有看到。

他喃喃自語:“我寧願這樣,單獨一個人逃走比同最熟識的朋友一起逃走更好,更不用說是一個不認識的朋友了。”

這時候,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一個鐘頭以來預告暴風雨的雷聲一直隱隱響著,這時已經開始在天空中轟隆隆地迴盪。一大塊邊緣鑲著銀白色的烏雲,像一頭橫臥在河上的大象,臀部連接盧佛宮,無限彎曲的長鼻子一直越過內斯勒塔樓,消失在巴黎城的南端。

一道閃電在一剎那間劃破了那一大片烏雲,親王在電光下彷彿看見壕溝裡站著他在沙灘裡找尋而沒有找到的人和馬。

一匹馬嘶鳴了,毫無疑問,人家在等著他。

公爵搖了搖軟梯,看看梯子是否堅固地掛緊了。然後他跨過欄杆,踏上第一梯級。

這時候親王的畏懼和焦慮不安的心情是無法形容的,他正處在兩種危險之間:一方面是把生命寄託在一條脆弱的軟梯上,另一方他受到他的哥哥要把他置於死地的威脅。

可是他剛踏上第一條橫檔,他就覺得那條梯子非但沒有像他預料那樣搖搖晃晃,相反,卻挺得筆直;第二級橫檔彷彿自己去迎合他的第二隻腳似的,根本沒有像通常情形那樣,發生猛烈的旋轉。

軟梯下面顯然有人在緊緊拉著,這個人到底是朋友,還是敵人?在軟梯最末一級等待他的,到底是歡迎的臂膀,還是武器?

一種說不出的恐怖攫住了弗朗索瓦,他的左手還抓住窗台,他作了一個想爬回去的動作。

在牆腳下面等待他的那個看不見的人,似乎猜出了他的心事,因為,就在這時候,那條軟梯從下到上輕輕地搖了搖,一直傳到親王的腳下;這下搖動既溫和又穩重,彷彿是一下懇求。

親王心想:“下面既有人扶著軟梯,那就是人家不願意我跌下去,好吧!鼓起勇氣吧!”

於是他繼續走下去;軟梯的兩條支住拉緊得像木棍一樣。

弗朗索瓦還注意到,為了方便他踏腳,下面的人還留意把軟梯拉得離牆遠一點。

從此以後,他像支箭那樣迅速地落下去,主要是用手勁向下滑,而不是逐級走下去,在快速下落中他弄壞了他的斗篷的鑲邊。

突然間,他的兩腳快要著地時,他感到被人用雙臂抱住,而且在他的耳邊說:

“您得救了。”

那人一直將他抱到壕溝的背壁上,然後推著他沿著一條在坍陷的泥土和石塊中開闢出來的道路走,最後他終於到達了溝頂。那裡有另一個人在等待著,那人抓住他的衣領向上拉,再把另一個夥伴也拉了上來,弓著背像個老人那樣奔跑,一直跑到河邊。

三匹馬就在最初弗朗索瓦看見的地方等著。

親王明白自己再也沒有退路了,命運完全掌握在來救他的人的手上。

他奔到一匹馬旁邊,一躍上了馬,那兩個人也照他的樣子做了。

剛才在他的耳邊低聲說過話的那個人,再一次神秘地在他耳邊簡單地說了一句:

“快跑。”

三個人就策馬飛奔起來。

親王低聲唸叨著:“到目前為止,一切順利;只希望結局像開頭一樣就好了。”

他右邊的那個人,披著一條褐色的斗篷,一直拉上來這到鼻子底下,親王低聲對他說:“謝謝,謝謝,勇敢的比西。”

那個人只從斗篷深處回答一句:“快跑。”他自己作出了榜樣,三匹馬和三個人像幽靈似的飛過去了。

這樣,一直走到巴士底獄的壕溝邊,昨天聯盟盟員們為了免得同他們的朋友們中斷聯繫,曾經在這裡臨時建造了一座橋,他們過了橋。

他們三個人朝著夏朗通的方向走去。親王的那匹馬彷彿長了翅膀一般。

猛然間右邊的那個人縱馬躍過壕溝,鑽進萬森森林,同時對親王簡短地說了一個字:

“來”

左邊的那個人一聲不響也照樣做了。自從出發以來,左邊的那個人沒有說過一句話。

親王簡直不必拉韁繩或者用膝蓋夾馬,那匹良種馬像另外兩匹一樣猛然躍過壕溝;在跳躍時那馬發出一聲長嘶,立刻在密林深處有好幾匹馬發出嘶鳴的應聲。

親王想把馬停下來,因為他害怕被人帶人埋伏圈中。

可借已經太晚了,那匹馬已經奔跑得控制不住了。後來弗朗索瓦看見他的兩個同伴都放慢了速度,他也把速度放慢,他發現自己身處一個林中空地,周圍有八至十個騎馬的人,按照軍人的方式列著隊,月光照在他們的盔甲上發出閃閃銀光。

親王問道:“啊!這是什麼意思,先生?”

被他問話的那個人大喊一聲:“該死的畜牲[注]這意思就是說我們安全了。”

安茹公爵一聽不禁大吃一驚,叫道:“是您,亨利,是您救了我?”

貝亞恩人回答:“這有什麼值得奇怪的?我們不是親戚嗎?”

說完以後,他又環顧四周,彷彿在找同路回來的另一個人。

他問道:“阿格里帕,你在哪裡?”

一直到現在為止還沒有開過口的阿格里帕·洛奧比涅說道:‘哦在這裡。好啊!如果您照這樣子使用您的馬……您得有許多馬才行。”

納瓦拉國王說道:“好了!好了!不要發牢騷了,只要剩下兩匹馬就行;這兩匹馬必須是充分休息過,精神飽滿,能夠一口氣馱著我們跑它五十公里的,這就是我的全部要求。”

弗朗索瓦惴喘不安地問道:“妹夫,您要把我帶到哪兒去?”

亨利回答:“您愛到哪裡就到哪裡,不過要行動迅速,阿格里的說得對,法蘭西國王的馬廄裡良馬比我的多得多,而且他相當富有,如果他想派人追我們的話,即使跑壞二十多匹馬他也不在乎。”

弗朗索瓦問道:“我真的可以愛到哪裡就到哪裡嗎?”

亨利回答:“當然,我只等候您的命令。”

“那麼,就到昂熱去。”

“您想到昂熱去嗎?很好,就到昂熱。不錯,您到了那裡就是到了家了。”

“您呢,妹夫?”

“我?既然您要到昂熱,快到昂熱時我就同您分手,我回納瓦拉,我的好瑪戈在等我回去,她一定會因我一夜未歸而操心了。”

弗朗索瓦說道:“沒有人知道您到這兒來嗎?”

“我來這兒是出售我妻子的三隻鑽戒。”

“是嗎?很好。”

“同時也來打聽一下神聖聯盟是否會把我毀了。”

“您看見了,根本沒有這回事。”

“是的,都是多虧了您的關係。”

“怎麼!多虧了我?”

“是的,毫無疑問。當您知道這個組織是針對我的時候,您不是拒絕當它的領袖,而是同我的敵人沆瀣一氣的話,我就完了。因此當我知道您由於拒絕當聯盟領袖而被國王處罰入獄以後,我就發誓要將您救出來,我現在真的把您救出來了。”

安茹公爵心裡想:“他老是那麼單純,老實說,我要是欺騙他,良心上會感到不安的。”

貝恩亞人微笑著說:“去安茹吧!大舅,去安茹吧!啊!吉茲先生,您以為您爭取到了整個城市,事實上並不是那麼一回事。我現在派一個人陪您去,這個人有點礙手礙腳,您當心點吧!”

亨利所要求的那兩匹精神飽滿的馬已經牽來,郎舅兩人迅速上馬,飛奔而去,後面跟著不住嘀咕著的阿格里帕·德·奧比涅。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05

五十三 兩個女友

當巴黎像開了鍋似的鬧得沸沸揚揚的時候,蒙梭羅夫人正以每天四十公里的速度,向著梅里朵爾城堡進發;她的父親陪伴著她,還僱來了兩個僕人做跟班,就像部隊遠征要有一些附屬隊伍跟著一樣。

她也同經歷過苦難的人那樣,開始嚐到寶貴自由的滋味。

鄉間蔚藍的天空,同巴士底獄黑色塔樓上面像永遠懸掛著一塊黑紗似的天空相比,迥然不同。初綠的樹葉,像長緞帶般美麗的道路,宛如起伏的波浪一直通到密林深處,這一切,在她看來,都是清新的和充滿青春活力的,都是豐富多采和煥然一新的,彷彿她真的像她父親所相信的那樣,早已魂歸離恨天,如今再重新還陽一樣。

連年老的男爵也彷彿年輕了二十歲。

看見他平穩地踏在馬鐙上,催促老馬雅納克前進的英姿,人家會以為這位莊嚴的貴族是一位年老的丈夫,伴送著他的年輕的未婚妻,一路上對她無微不至地關懷照料。

他們這次長途跋涉,所遇見的無非是日出日落,沒有發生什麼特殊事故,我們就不加贅述了。

有時明月的銀光還照在旅館房間的窗玻璃上,歸心似箭的狄安娜就跳下床,叫醒男爵,搖醒在沉睡中的僕人,趁著月色繼續趕路,目的是多走十里八里路,在狄安娜的心目中,這條道路真是悠長得沒有盡頭。

另一些時候,狄安娜在趕路中突然讓驕傲地帶頭走著的雅納克先走一步,然後又讓兩個僕人走過去,自己留在後面一個小山丘上,向著山谷深處眺望,看看有沒有人跟蹤他們……看見山谷闃無一人,只有三五成群的牛羊在放牧,或者只看見鎮上的鐘樓矗立在大路盡頭以後,狄安娜趕回來,顯得更加煩躁不安。

她的父親一直在偷看她的動作,對她說道:

“別害怕,狄安娜。”

“怕什麼?爸爸。”

“你不是在眺望蒙梭羅先生會不會跟蹤前來嗎?”

狄安娜稍作遲疑,又向後面望了一眼,答道:“啊!不錯……是的,我在看他有沒有追來。”

狄安娜就這樣一路上提心吊膽,時而充滿希望,時而失望,到了第八天傍晚,終於抵達了梅里朵爾城堡。聖呂剋夫婦在吊橋上歡迎他們,男爵不在家,他們夫婦就成了城堡的主人。

於是他們四個人便開始了一種新生活,任何人如果讀過維吉爾。昂居斯和特奧克里特[注]的書都會嚮往的那種生活。

男爵和聖呂克從早到晚打獵。管獵犬的僕從忙著追隨他們的馬蹄印策馬奔跑。

經常可以看到獵犬像雪崩似的從山上衝下來追逐一隻兔子或者狐狸,等到這群混亂喧鬧的隊伍風馳電掣地一閃而過進入密林以後,緊挨著坐在青苔上的狄安娜和冉娜,戰慄了片刻以後,不久又在樹蔭下恢復她們的飽含溫情和神秘的談話。

冉娜說道:“告訴我,把你在陰間所遇到的一切告訴我,因為對我們來說,你已經死過一次了……你瞧,盛開的山植花正在把最後一點殘雪灑落在我們身上,接骨木正在發散醉人的香氣。和暖的陽光在粗大的橡樹枝幹中嬉戲。周圍一點風也沒有,一個生物也沒有,因為黃鹿聽見剛才震天動地的聲音早已逃走,狐狸也趕快躲回洞穴……你說吧!妹妹,告訴我吧!”

“我告訴你些什麼呢?”

“你沒有什麼要告訴我,難道你非常幸福嗎?……啊!我看見你的美麗眼睛上面有一層黑圈,你的臉頰上是珍珠似的蒼白色,你的眉宇間露出隱隱約約的激動,你的嘴角想微笑而總笑不出來……狄安娜,你應該有許多話要對我說。”

“沒有,沒有。”

“你同蒙梭羅先生在一起……覺得幸福嗎?”

狄安娜渾身一震

冉娜溫柔地責備她說:“你瞧,還不快說真話!”

狄安娜說道:“同蒙梭羅在一起!為什麼你要提這個名字?為什麼在我們的樹林裡,在我們的百花園中,在我們的幸福時刻中,你要召喚這個幽靈出現呢?

“好,現在我知道你的美麗的眼睛為什麼要有黑目了,為什麼這雙眼睛要經常仰望上空了;可是我還不知道為什麼你的嘴角總是想微笑卻又笑不成。”

狄安娜悲傷地搖了搖頭。

冉娜用她的一條渾圓而雪白的臂膀摟住狄安娜的肩頭繼續說:“你對我說過,比西先生對你十分關心……”

狄安娜頓時滿臉通紅,紅得連她的嬌嫩的圓耳朵也像火燒一樣。

冉娜說道:“比西先生是一個十分迷人的美男子。”

接著她就唱起讚美比西的歌謠來:

“一個專找碴兒的美男子,

他就是德·昂布瓦茲。”

狄安娜把腦袋靠在她的女朋友的懷裡,也低聲唱了起來,歌聲比在樹叢裡歌唱的黃鶯更甜蜜:

“他既溫柔又忠貞可靠,

他就是勇敢的……”

冉娜接下去說:“比西!……把他的名字說出來吧!”冉娜一邊說一邊在她的女朋友的眼睛上吻了一下。

狄安娜驀地說道:“異想天開想夠了。比西先生根本不再想念狄安娜·德·梅里朵爾了。”

冉娜說道:“這很可能,不過我總覺得狄安娜·德·蒙梭羅很喜歡她。”

“不要這樣說。”

“為什麼?難道這樣說你不高興?”

狄安娜沒有回答。

片刻以後,她才低聲細氣地說:“我已經對你說了,比西先生不再想念我……他做得對……啊!我太懦弱了……”

“你說什麼?”

“沒說什麼。”

“瞧,狄安娜,你又來痛哭流涕,抱怨自己了……你怎麼能算是懦弱呢!你是我心目中的女英雄,你是被迫才這樣做的。”

“我那時相信他……我當時只看見眼前的危險,腳下的深淵……現在,冉娜,我覺得這些危險根本微不足道,這些深淵,一個孩子一腳就可以跨過去。我太懦弱了;我告訴你。啊!我為什麼不花點時間好好地想一想呢!……”

“你說的話我聽起來像謎語。”

心神迷亂的狄安娜站了起來大聲說:“不,不僅這樣,那不是我的錯,是他的錯,冉娜,是他不願意。我回憶起當時我認為非常可怕的情境,我在猶豫不決,拿不定主意……我的父親答應支持我,我仍然很害怕……他,他答應保護我……但是他的諾言不能叫我信服。安茹公爵同他作對,你還可以說,安茹公爵同蒙梭羅先生聯合起來同他作對。可是,安茹公爵同蒙梭羅伯爵又有什麼關係!一個人如果真想一件東西,如果真的愛上一個人,啊!就沒有什麼親王或者主人可以阻止我。你瞧,冉娜,如果我愛上……”

越說越激動的狄安娜把背靠在一根橡樹上,彷彿她的靈魂已經使她的軀體精疲力竭,無力支持一般。

“好了,好了,冷靜點吧!親愛的朋友,講講理吧……”

“我告訴你:我們太懦弱了。”

“我們……啊!狄安娜,你說的是誰呀!這個我們是很有說服力的,我親愛的狄安娜……”

“我的意思是指我的父親同我,我希望你不要弄錯我的意思……我的父親是一個有身份的貴族,本來可以去向國王說話;我呢,我是高傲的,我恨一個人時我就不怕他……可是你懂嗎?這種懦怯的來由是我明白了他不愛我。”

冉娜大聲說:“你真是自欺欺人!依我看來,你如果真的這樣想,你就會去責備他不愛你了……可是你根本不這樣想,你知道的情況恰恰相信,所以,”好溫柔地罵了她的朋友一句,“你是一個偽君子。”

狄安娜走過來重新坐到冉娜身邊,回答她說:“你在愛情上堅決不渝,終於得到了報償。你是聖呂克不顧國王反對把你要過來的;你是聖呂克從巴黎社會中搶出來的;你也許曾被人家追趕過,可是你的愛撫使他的流亡和放逐都得到了報償!”

調皮的冉娜加上一句說:“他得到的報償太豐富了。”

“至於我,請你不要只顧自己,也為我想一想:這個熱情的年輕人自稱愛我,我也曾吸引比西的視線落到我的身上,而這個比西是被人稱為無人可以征服而且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困難的,我公開舉行婚禮,我在整個宮廷眾目睽睽之下出現,而他連看也不看我一眼。我在埃及聖女教堂把自己託付給他,當時只有我們幾個人,他有熱爾特律德和奧杜安老鄉兩人做他的同謀,我呢,自不用說,更是願意幫助他的了……啊!我現在還在想,他當時為什麼不把一匹馬牽到教堂門口,用他的斗篷把我一卷,就把我帶走呢!那時候,你懂嗎?我覺得他為著我而痛苦萬分,愁眉苦臉,我看見他的眼光無精打采,嘴唇蒼白而且被熱病燒焦了。如果當時他要求我以一死來減輕他的痛苦,恢復他眼神的光彩,我真會不惜一死……可是,我走了,他連想也沒有想到要挽留我。等一等,我還要說下去……啊!你不知道我多麼痛苦……他知道我離開巴黎,回到梅里朵爾;他知道蒙梭羅先生……說起來我真害羞……知道蒙梭羅先生沒有成為我的丈夫;他也知道我單獨一個人回來,而一路上,親愛的冉娜,我不停地回過頭去張望,每分鐘都希望能聽到他追來的馬蹄聲,結果呢?什麼也沒有。我跟你說他再也不想念我了,法蘭西國王的宮廷裡許許多多標緻的貴婦,我這個人不值得他到安茹來跑一趟,這些貴婦的一個微笑,就抵得上埋沒在梅里朵爾的樹叢裡的一個外省姑娘一百句綿綿情話。現在你明白了吧!你相信了吧!我說得對不對?我是被人家遺忘了,看不起了,我的可憐的冉娜?”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橡樹樹枝響起了猛烈的折斷聲,古舊的牆頭上滾下來一大團青苔和石灰末,跟著一個男子從常春藤和野桑樹中間跳了下來,落到狄安娜的腳下。狄安娜發出了一聲驚叫。

冉娜一看見這個人就認出了他是誰,她馬上回避了。

比西跪在狄安娜面前,吻她的袍子的下襬,他恭敬地捧著她的袍子的雙手都在哆嗦。他低聲說:“您瞧,我不是來了嗎?”

狄安娜也認出了伯爵的嗓音和微笑,這個幸福來得太突然,使她霎時間魂不守舍,氣也透不過來,身不由已,張開雙臂就倒到伯爵的懷抱裡,失去了知覺。這位伯爵,一分鐘以前還被她指責為無情無義的呢?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06

五十四 一對情侶

由於快活過度而昏迷不醒,持續的時間不會太長,也沒有太大的危險。當然,也有致死的例子,這是十分稀少的。

所以狄安娜不久就睜開了眼睛,她發覺自己在比西的懷抱裡,因為比西不願意把第一個見到狄安娜睜開眼的特權,讓給聖呂剋夫人。

狄安娜甦醒過來以後就喃喃地說:“啊!真可怕,伯爵,您使我們嚇了一跳。”

比西等待的不是這樣的話。

誰知道呢?男子一向是苛求的!比西已經經歷過不止一次這種昏迷過去後來又醒過來的事,誰知道他除了說話以外,再期待些什麼呢?

可是,狄安娜只是到此為止,沒有別的言語動作,她甚至還輕輕地掙脫他的懷抱,回到她的女友身邊。聖呂剋夫人開始時很知趣,退走幾步到大樹底下;後來,像所有婦女一樣,一對戀人重新和好的可愛情景引起了她的好奇心,她又輕輕地走回來,並不參加他們的談話,卻離他們相當近,可以一字不漏聽到他們的每一句話。

比西問道:“夫人,難道您就這樣接待我嗎?”

狄安娜回說:“不,比西先生,因為您剛才做的事真是滿懷深情,叫人感動……不過……”

比西嘆了一口氣說道:“我求求您,不要說‘不過’好不好?……”一邊說一邊又走到她面前跪了下來。

“不,不,別這樣,不要下跪,比西先生。”

伯爵雙手合十說道:“就讓我這樣子求求您吧!很久以來我就夢想著能這樣做了。”

“是的,為了這樣做,您翻了牆頭,這不僅對您身份不合適,而且有損我的名譽。”

“怎麼會呢?”

“萬一有人看見,怎麼辦?”

“誰會看見我呢?”

“我的獵手們,他們在不到一刻鐘以前還在牆後面從矮樹叢裡走過。”

“啊!請放心吧!夫人,我一路小心躲藏著,沒有人會看見我的。”

冉娜說道:“躲藏著!這真是富有傳奇色彩,把經過情形告訴我們吧!比西先生。”

“首先,我在路上沒有追上你們,這不是我的錯,那是因為我走的是一條路,你走的是另一條。您經過朗布依埃,我走的夏特勒那邊。其次,請您聽我說完,然後判斷您的可憐的比西是不是熱愛您:我不敢追上您,並不是因為我做不到。我考慮到老馬雅納克並不是在戀愛,沒有什麼理由可以鼓勵它快點回到梅里朵爾;令尊有了您在身邊,也不必拼命趕路。可是我不願意當著令尊的面,當著您底下人的面同您見面,因為我照顧您的名譽,比您想象的要多得多,我一站一站地走過來,沒有好好地吃過一頓飯。”

冉娜說道:“可憐的小夥子!因此,你看他真是瘦多了。”

比西繼續說:“後來您到了昂熱,我在城效找了一家客店住下,躲在窗戶後面看著您走過。”

狄安娜問道:“啊!我的天!您在昂熱是不是用真名字的?”

比西微笑著說:“您當我是什麼人。當然不是用真名字囉;我化裝成一個行商,請您看一看我的桂皮包衣服吧!它不容易使我露出真面目來,因為許多呢絨商人和金銀匠都愛穿這種顏色的衣服。況且我有一種不安和匆忙的神色,很像一個採集草藥的植物學家。總之,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人注意到我。”

“比西,美男子比西,一連兩天在外省居然沒有人注意到您。在宮裡說出來誰也不會相信。”

狄安娜紅著臉說道:“請繼續說下去,伯爵,比方,您是怎樣從城裡到這兒來的。”

“我有兩匹良種馬,我騎上其中一匹,漫步走出城外,一路上觀看招貼和招牌,一等到人們不注意我的時候,我立刻策馬飛奔,只花了二十分鐘,就跑完了十四公里,這是從城裡到這兒的距離。進入梅里朵爾的樹林以後,我辨認了一下方向,找到了花園的圍牆,可是那圍牆很長,非常長,花園也很開闊。昨天,我一連在圍牆上探索了四個鐘頭,到處都爬上去看一看,總希望能夠找到您。最後,我幾乎要絕望了,才在傍晚時分看到了您,那時您正要走進屋子,男爵的兩條大狗跟在您後面跳躍,聖呂剋夫人拿著一隻山鶇在引誘它們,高舉著不讓它們夠得著。後來您就進去了。”

“我跳下去,奔到這兒來,您剛才還在這兒。我看見這兒的青苔已經被常去的足跡踏平,我因此想到您一定是常來這地方,有太陽的時候,這地方十分迷人。為了便於識別,我像狩獵一樣,在這兒做下記號。我一邊做一邊嘆氣,因為這使我的心裡很不好受……”

冉娜微笑著插進來說:“大概是因為沒有這個習慣吧!”

“這一點我並不否認,夫人。我再說一遍,我一邊做一邊嘆氣,因為我的心裡很不好受。我再踏上回城的路,我覺得十分疲乏,桂皮色的緊身衣也在爬樹的時候弄破了。可是,儘管衣服破了,胸口鬱悶,我的心裡仍然充滿快樂,因為我看見您了。”

冉娜說道:“您所說的一切我覺得十分值得讚賞。您克服了許多可怕的困難,真是又偉大又英勇。如果是我,我最害怕爬樹,我就不會弄破這身衣服和這雙白白淨淨的手,您瞧,您的手被荊棘劃破了多少口子,多可怕啊!”

“這話不錯。可是這樣一來,我就無法見到她了。”

“相反,如果是我,我比您做得更好,我照樣可以看見狄安娜·德·梅里朵爾,甚至見到聖呂剋夫人。”

比西急忙問道:“您有什麼好辦法?”

“我會徑直地來到梅里朵爾城堡,從大門進來。男爵先生會擁抱我,蒙梭羅夫人在吃飯時會請我坐在她身邊,聖呂克先生會多方招待我,聖呂剋夫人同我作些字謎遊戲。這是世界上最簡單不過的事情,而世界上最簡單不過的事情卻是戀愛的人所最想不到的。”

比西微笑著搖了搖頭,向狄安娜掃了一眼。

他說道:“啊!不行,不行。您說的辦法誰都可以做,唯獨我不行。”

狄安娜像個孩子似的漲紅了臉,她的眼睛和嘴角露出同樣的眼神和微笑。

冉娜說道:“我不懂!照您這樣說,我對禮貌是一竅不通了!”

比西搖搖頭說道:“不行!我不能到城堡來!她是個有夫之婦,男爵先生對自己的女婿,不管他是怎樣的一個人,總負有嚴格管教女兒的責任。”

冉娜說道:“好呀!您給我上了一堂禮儀課,謝謝您,比西先生;我也真該上這堂課,因為它教會了我,在瘋子談話的時候不該插嘴。”

狄安娜驚訝地問:“瘋子?”

聖呂剋夫人說道:“瘋子,或者情侶,反正一樣,因此……”

她在狄安娜的額上親了一下,向比西行屈膝禮,轉身走了。

狄安娜想抓住她的手把她留下,可是比西抓住了狄安娜的另一隻手,狄安娜無法脫身,只好讓她的女友走了。

現在只剩下比西同狄安娜兩個人。

狄安娜眼望著聖呂剋夫人一邊採摘鮮花一邊遠去,她羞紅滿臉,又坐了下來。

比西在她的腳下躺了下來。

他說道:“我做得對,夫人,是嗎?您贊成我的做法嗎?”

狄安娜說道:“我不會裝假,何況您深知我心,是的,我贊成您的做法,不過,我的寬容也到此為止。我剛才想念您,呼喚您,是缺乏理智的犯罪行為。”

“我的天!狄安娜,您在說些什麼?”

“唉!伯爵,我說的是實話!蒙梭羅先生把我迫成這樣,我有權利使他不幸,可是我行使這個權利,只能以我不同時給另一個人幸福為前提。我可以拒絕同他見面,可以不愛他,不給他以笑臉;可是如果把這一切給了另一個人,我就對不住他了,不管怎樣,他總是我的主人。”

比西耐心地聽完了這堂道德課,由於狄安娜風度優雅,寬厚溫和,所以這堂課倒也不覺得嚴厲。

他說道:“現在該輪到我發言了吧!”

狄安娜回答:“請說吧!”

“坦率地說嗎?”

“說吧!”

“好吧少夫人,您剛才所說的一番話,沒有一句是您的心裡話。”

“怎麼?”

“夫人,請您耐心聽我說,您剛才不是看見我非常耐心地聽您說話嗎?夫人,您的話完全是詭辯。”

狄安娜作了一個否定的手勢。

比西繼續說:“您給我上的道德課,只是一些沒有實用價值的陳詞濫調。夫人,我給您說些老實話來代替您的詭辯吧!您說這個人是您的主人,我請問您,這個人是您自己選擇的嗎?不是,是命運強加於您的,而您忍受了。現在我問您,您願意終身忍受這種卑鄙行為所帶來的一切痛苦嗎?如果不願,就讓我來拯救您。”

狄安娜張開嘴巴想說話,比西作個手勢阻止她。

伯爵說道:“啊!我知道您要怎樣回答我。您會說,如果我向蒙梭羅先生挑釁並且殺死了他,您將永遠不再見我……好吧!我會因今生不能再見到您而痛苦地死去,可是您會自由地活下去,您會幸福地活下去,您會使另一個追求您的男子得到幸福,而他在快活之餘有時會給我祝福,並且說一句:謝謝!比西!謝謝!謝謝您把我們從蒙梭羅這個壞傢伙的手裡解救出來。您自己,狄安娜,您在我生前不敢感謝我,您在我死後也會感謝我。”

少婦抓住伯爵的手,溫情脈脈地緊緊握住。

她說道:“比西,您還沒有向我懇求,已經在向我威脅了。”

“威脅您?啊!天主給我作證,天主最理解我的意圖。狄安娜,我過於熱烈地愛您,使得我的行為與眾不同。我知道您愛我。我的天哪!請您不要否認了,如果您這樣做,就同那些言行不一致的俗人一樣了。我知道您愛我,因為您自己已經承認。而且,您知道嗎?像我這樣的愛情有如太陽般光芒四射,碰到每一顆心都能使它充滿生機。因此,我既不向您懇求,我也不會被絕望毀滅掉。不,我要跪在您的膝下吻您的膝蓋,我要把右手按在從來沒有因利害關係或者害怕而說過謊的心胸上對您說:狄安娜,我愛您,我這一生永遠愛您!狄安娜,我要向天發誓我將為您而死,我要在愛您中死去。如果您還對我說:您走吧!不要奪走別人的幸福,我會立刻從我感到非常幸福的位置上站起來,毫無嘆息,毫無表示地離去。不過,我會深深地向您敬禮,同時對我自己說:這個女人不愛我,她永遠也不會愛我。然後離您而去,您永遠也不會再見到我。可是由於我對您的忠誠遠遠超過我對您的愛,我確信自己不會得到幸福,仍然希望看到您能幸福,又由於我不願奪取別人的幸福,我就有權犧牲自己的生命,來奪取他的生命。這就是我要做的事,夫人,我這樣做是因為我害怕您要永遠當奴隸,害怕給了您一個藉口,您可以使那些愛您的正直的人們感到不幸。”

比西在說這番話的時候非常激動,狄安娜從他的炯炯發光而且正直誠實的眼神中看出來他的決心非常堅強。她明白他說得出,做得到;他的說話會毫無疑問地變為實際的行動,就像四月的殘雪遇到春日的陽光就必然溶化一樣,她的嚴厲態度也在這像火焰似的眼光下熔化了。

她說道:“好吧!感謝您這番激烈的說話,我的朋友。您使我依了您而不感到良心的責備,這是您對我關心體貼的又一表現。現在告訴我,您是否像您所說的那樣,永遠愛我,至死不渝?現在告訴我,您是不是一時心血來潮並非真心愛我,總有一天會使我感到沒有接受蒙梭羅先生的愛而可恥地悔恨?不,我對您不談什麼條件,我認輸了,我依了您,我是您的人了,比西,至少從愛情上說,我是屬於您的。留下來吧!朋友,現在既然您我的生命已經合而為一,請您守衛著我們吧!”

說著這些話的時候,狄安娜將她又白皙又細長的一隻手擱到比西的肩上,把另一隻手伸給他,比西接過來,充滿柔情地把自己的嘴唇緊貼上去。狄安娜承受了他熱烈的一吻,不由得戰慄起來。

這時候響起了冉娜的輕微腳步聲,還聽見她故意咳了兩聲。

她帶來了一束剛剛開放的鮮花,和春天的第一隻剛從蛹殼裡脫身而出的蝴蝶,翅膀作紅黑色。

兩隻緊緊握在一起的手本能地鬆了開來。

冉娜早已看到了他們的動作,她說道:

“對不起,好朋友,打擾你們了。不過現在我們必須回去,否則人家就要來找我們了。伯爵先生,請您回去騎您那匹半小時可以跑十六公里的良馬吧!我們要儘可能慢地走回家去,家裡離這裡只有一百五十步遠,我們一路上有許多話要談呢? 比西先生,您的固執使您失去在城堡美餐一頓的機會,這頓飯可美啦,對一個剛騎過馬和翻過牆頭的人來說,就更可口了;我們在飯桌上可以大開玩笑,還不算您同狄安娜可以眉來眼去,使得您心癢難熬。走吧!狄安娜,我們回去吧!”

冉娜抓住她的女友的臂膀,稍微使點勁,要把她拉走。

比西微笑著注視她們。狄安娜半個身子仍然向他側著,把一隻手伸過去給他。

他走到她們身邊,問道:

“您要對我說的話,就是這些嗎?”

狄安娜答道:“明天見,不是說好了嗎?”

“只在明天見嗎?”

“明天也見,天天都見。”

比西禁不住發出了一下快樂的低喊聲;他吻了吻狄安娜的手,然後最後一次向兩個女人道別,就走了,或者正確點說,就逃走了。

因為他覺得他需要很強的意志力,才能同他一直以為沒有希望再見的意中人分手。

狄安娜一直目送他到樹林深處,一邊用手挽住女友的臂膀站在那裡,一邊傾聽他的腳步聲,直到聽不見為止。

比西完全消失以後,冉娜說道:“好了,狄安娜,現在你願意同我談一談了吧!”

狄安娜像從夢中驚醒那樣,慌亂地說道:“啊,是的,我在聽你說。”

“那好!明天我要同聖呂克和你爸爸一同去打獵。”

“怎麼!你把我一個人留在城堡裡?”

冉娜說道:“親愛的朋友,你聽我說,我也有我的道德誡條,有些事我是不會同意去做的。”

蒙梭羅夫人臉色發白,大聲說道:“啊!冉娜,你怎麼能對我說這些無情的話呢?我是你的朋友啊!”

冉娜依然不動聲色地說:“沒有哪個朋友能忍受下去,我不能繼續這樣了。”

狄安娜眼淚汪汪地說:“我本來以為你是愛我的,可是你卻刺傷了我的心;你說你不能繼續這樣了,你的意思指繼續什麼?”

冉娜在狄安娜的耳邊輕輕地說:“繼續嘛,繼續妨害你們一對可憐的情侶自由自在地談情說愛。”

說完她撲哧一聲笑了,狄安娜把她一把摟在懷裡,在她的眉開眼笑的臉上吻個不止。

她還在狄安娜懷裡的時候,狩獵隊震耳欲聾的喇叭聲響起來了。

冉娜說道:“走吧!他們在叫喚我們了,可憐的聖呂克一定是等得不耐煩了。不要對他冷酷無情,如同我對你的那位穿肉桂色上衣的意中人一樣。”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06

五十五 有人出三百金幣要買比西的馬,比西將馬免費贈送

第二天一早,昂熱城裡最早起來的市民還沒有進早餐的時候,比西便動身了。

他在路上不是奔跑,而是縱馬飛翔。

狄安娜登上城堡的一個平台,從那裡她可以看見綠草叢中蜿蜒通過的那條白色曲折的道路。

她看見遠方有一個黑點像流星似的向著這裡飛來,留下後邊的道路,像捲曲的綢帶似的,越放越長。

她馬上走下平台,目的是不讓比西久等,而且讓他知道她在等他。

陽光剛剛到達大橡樹的樹梢,草上綴滿露珠。遠處山上響起了聖呂克吹的號角聲,那是冉娜叫他吹的,目的是叫狄安娜記住她的功勞:她讓狄安娜一個人單獨留下了。

狄安娜的心中充滿了動人心絃的熱烈的歡樂,她覺得自己沉浸在自己的青春、美麗和愛情中,有時,在奔跑中,她彷彿覺得她的靈魂已經展開雙翼把她的軀體帶到天主身邊。

可是從房子到他們幽會的地方路途很長,狄安娜的一雙小腳在茂密的草叢中奔走得累極了,有好幾次她上氣不接下氣,都喘不過氣來了。因此,等到她到達幽會地點的時候,比西已經爬到牆頂,正在往下跳。

他看見她在奔跑,她歡樂地低聲喊了一下,他張開雙臂迎著她走過來,她雙手捂著胸膛撲倒在他的懷裡。他們清晨的見面禮,就是長時間的、熱烈的擁抱。

他們有什麼話要說呢?他們在相愛,這就夠了。

他們有什麼要去思索的呢?他們互相注視著對方,這就夠了。他們有什麼要希冀的呢?他們現在並排坐著,手拉著手,這就夠了。

一天的光陰,像一小時那樣快就過去了。

狄安娜第一個從充滿幸福的甜蜜的夢中醒了過來,比西緊緊地擁抱著她,對她說道:

“狄安娜,我覺得我的生命從今天才開始,我覺得我今天才開始看清了通向永生的道路。您不必懷疑,您就是給我照亮了無數幸福的明燈;我以前對這世界和活在世界上的人們的環境一無所知,因此,我現在能對您重說一遍我昨天說過的話:我既由您而生,我也會同您一起死。”

她回答他說:“至於我,我曾經有一天毫不猶豫地投入死神的懷抱,今天我卻害怕生命過於短促,不能夠享盡您的愛情所能給我帶來的一切幸福。可是為什麼您不到城堡裡來呢,路易?我的父親見到您一定很高興;聖呂克先生是您的朋友,他為人謹慎,能夠守口如瓶的……請您想一想,我們能夠多見面一小時,其價值真是無可估量。”

“唉!狄安娜,如果我到城堡一小時,我就能經常到那裡去;如果我經常去,一全省不久都會知道。消息傳到那個惡魔、你的丈夫耳朵裡,他就會馬上奔回來……您又不肯讓我為您把他除掉……”

狄安娜說道:“有什麼用?”那口氣只有在情侶中才會有。

“為了我們的安全,換句話說就是為了保障我們的幸福,我們必須對所有的人嚴守秘密;聖呂剋夫人已經知道了……聖呂克很快就會知道。”

“啊!為什麼……”

比西說道:“您對我會隱瞞什麼事情嗎?現在我說的是對我。”

“沒有……什麼也沒有。”

“我今天早上寫了一封短信給聖呂克,約他在昂熱城裡見面。他會來的。我要他以貴族身份保證對我們的事一點也不洩漏。狄安娜,這樣做十分重要,因為現在人們在到處找我。我們離開巴黎的時候,形勢已經非常嚴重。”

“您說得對……而且我父親是一個謹慎小心的人,雖然他很愛我,但也可能向蒙梭羅先生告發我。”

“那麼我們就不要讓人看見我們吧……如果天主一定要將我們交給我們的仇人,起碼我們可以說,我們沒有別的辦法。”

“天主是善良的,路易;在這種時候不要懷疑天主。”

“我並沒有懷疑天主,我怕的是嫉妒您的幸福的魔鬼。”

“同我說再見吧!爵爺,回去不要走得太快,您的馬真使我害怕。”

“不要怕,我的馬已經認識路了;它是我騎過的馬中最溫順、最可靠的一匹。我在回城的路上,即使我在迷迷糊糊地回想我們甜蜜的愛情,它也用不著我拉一拉馬韁繩,自己就能帶我回目的地。”

一對情侶交換了許多諸如此類的甜言蜜語,當中還夾雜著無數的親吻。

最後狩獵的號角越來越臨近城堡,奏起了冉娜同狄安娜約定作為暗號的那支曲子,比西於是走了。

他一路上回想著這情意綿綿的一天,對自己目前能夠自由自在感到非常驕傲,因為過去他一直被金鎖鏈纏繞在富貴榮華和親王的恩寵中。走到離城不遠的地方,他發覺關閉城門的時候快到了。他的馬在樹叢中和草地上吃了一天青草,正在繼續趕路。黑夜臨近了。

比西正準備策馬將浪費掉的時間抓回來,突然聽見背後有馬匹快跑的聲音。

對於一個要避人耳目的人,尤其是熱戀中的情人,一切都似乎帶著威脅性質。

在這一點上,情場得意的戀人同小偷之間有相同之處。

比西正在考慮是策馬快跑,趕在他們前頭好呢,還是讓過一旁,讓他們過去較好。可是不等他想好,後面的馬跑得那麼快,轉眼之間就趕上了他。

他們一共兩個人。

比西覺得自己一人能敵四人,自不必懦怯地躲避兩個人,於是就閃過一旁;只見其中一個騎馬的人,已經把後腳跟刺入馬腹,他的同伴還不住地鞭打他的馬。

同伴用濃重的加斯科尼口音說道:“到了,昂熱城快到了;再給您的馬兒三百馬鞭,一百下馬刺,鼓起勇氣,加一把勁,就到了。”

走在前面的那人回答:“這匹馬已經氣也喘不過來,渾身顫抖,虛弱無力,不肯前進了……只要我能到達我的城市,我願付出一百匹馬的代價。”

比西心想:“原來這是一個遲歸的昂熱人……我真笨,準是被恐懼嚇傻了!我好像認識這個嗓音。他的馬倒下來了……”

這時候兩個人已經到了比西跟前。

他大聲喊道:“當心,先生,快把腳離開鐙子,快!快!您的馬要倒下來了。”

事實上那匹馬果然側身倒了下來,一隻腳在那裡迅速抽動,彷彿在犁地一般。突然間它的大聲喘息聲停了下來,它的眼睛失去光澤,白沫使它窒息,很快就斷了氣。

跌下馬的那人向比西叫喊:“先生,我出三百金幣買您的坐騎。”

比西一邊走過去一邊叫起來:“啊!我的天主!……”

“您聽見我的話沒有,先生?我有急事……”

比西認出來人就是安茹公爵,他有說不出的激動,顫抖地說:“啊!親王,拿去好了,我不要錢。”

就在這時候,只聽見咔嚓一聲,親王的同伴把手槍上了膛。

安茹公爵向他的那個無情的衛士大聲叫喊:“不要開槍!不要開槍!奧比涅先生,我敢發誓,他是比西。”

“是呀,是我,親王!可是您為什麼在這種時候到這條路上來弄得您的馬死掉?”

奧比涅說道:“原來是比西先生,那麼,大人,您再也不需要我了……請您像《聖經》上所說的一樣,讓我回到派我來的人身邊去吧!”

親王說道:“請您接受我誠懇的感謝,通過這件事,我們的友誼便牢不可破了。”

“我既接受您的感謝,也接受您的友誼,大人,希望有一天我會提醒大人說過這樣的話。”

比西說道:“奧比涅先生!……同大人在一起……啊!我簡直摸不著頭腦了。”

親王說道:“你難道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親王的口氣帶有不滿和不信任,比西覺著了……“你在這兒,不是來等我的麼?”

比西馬上想起他這次偷偷地到安茹來,可能在多疑的弗朗索瓦心裡引起疑團,他對自己說:“見鬼!別露了餡了!”然後對公爵說:“我不僅是等您,而且給您備好了良馬,既然您想在城門關閉以前進城,就請上馬吧!大人。”

他把馬牽給親王,安茹公爵這時正忙於在自己的馬的馬鞍下面將幾件重要文件取出來。

掉轉馬頭的奧比涅說道:“再見了,大人。比西先生,謝謝您了。”

他走了。

比西輕輕一跳,坐在馬屁股上,安茹公爵的後面,一邊駕著馬向城裡走去,一邊低聲自問,這個渾身穿黑衣服的親王,是不是由於嫉妒他的幸福而從地獄裡跳出來的魔鬼。

他們進入昂熱城時,恰好市政廳吹響了第一次號聲。

“大人,現在怎麼辦?”

“回到城堡去。掛起我的旗子,叫大家前來向我敬禮,而且召集全省貴族來見我。”

比西答道:“那最容易辦到。”他已經下決心聽從命令以爭取時間,何況他遇到的是他最料想不到的事,除了消極聽命以外,他不能幹別的事。

他大聲向吹完第一遍號角的兵士們叫喊:“喂!吹號的先生們!”

號兵朝他們看看,只見兩個人滿身塵土,汗流浹背,又沒有隨從,就不理睬他們。

比西向他們走過去,嘴裡喊道:“喂!喂!……難道主人回到家裡沒有人認識了?…去把值日官叫來!”

這種傲慢的口氣使號兵們怔住了,其中一個走了過來。

他仔細看了看公爵,驚叫起來:“天主耶穌!這不是我們大人回來了嗎?”

公爵的相貌很容易辨認,因為他的鼻子有點畸形,就像希科在歌裡所唱的一樣,彷彿有兩個鼻子。

號兵抓住另一個驚訝得跳起來的號兵的手臂,大喊:“公爵大人!”

比西說道:“你們現在知道得跟我一樣清楚了,鼓足你們的氣,拼命吹響軍號吧!讓全城的人都知道大人在一刻鐘內就回到家裡。大人,我們慢慢地走回城堡。尋找我們走到的時候,晚餐也準備好了。”

事實上,號角聲一響,一群人早圍攏來了,第二次號角聲響以後,全城各地的孩子們和老大娘們都奔過來了,一面奔,一面叫喊:

“大人回來了!……歡迎!歡迎!”

市政官員、省長、地方上的頭面人物,都紛紛向王宮擁去,後面跟著人數越來越多的群眾。

正如比西預料那樣,城裡當局不等親王回到城堡,早已在那裡恭候親王大駕了。

親王走過碼頭的時倏,他簡直無法通過密密重重的人群;虧得比西叫來了一個號兵,他拿著軍號敲打人群,才能開出一條路來,讓親王一直走到市政廳門前。

比西充當後衛。

親王說道:“先生們,忠誠的朋友們,我又回到我親愛的昂熱城來了。在巴黎,最可怕的危險威脅過我的生命,我喪失過自由。只是由於一些好朋友的幫助,我才逃了出來。”

弗朗索瓦用嘲諷的眼神望了比西一眼,比西明白他的用意,不禁咬了咬嘴唇。

“自從我回到你們的城裡來,我的安全,我的生命,都有了保證。”

官員們聽了後都感到愕然,他們只是輕輕地喊了一聲:

“我們的主人萬歲!”

老百姓習慣於親王每次回來都有一些賞賜,他們以強有力的聲音叫喊:“歡迎!”

親王說道:“我們吃晚飯吧!從早上起我就沒有吃過東西。”

他以安茹公爵的資格在昂熱城堡裡豢養著全體僕人,一下子全擁上來包圍著他,其中只有少數幾個頭目認識他們的主人。

接著他又會見了城裡的貴族和貴婦。

接見一直持續到午夜。

全城燈火輝煌,大街小巷和廣場上不時響起了慶祝的槍聲,大教堂的鐘都敲響了,風把善良的昂熱人傳統的快樂的喧鬧聲一陣陣一直傳送到梅里朵爾。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06

五十六 安茹公爵的外交手腕

等到街上慶祝的槍聲逐漸稀少,大教堂的鐘放慢了敲打的速度,候見廳裡沒有了客人,只剩下比西和安茹公爵兩人以後,公爵說道:

“我們來談談吧!”

弗朗索瓦依靠他的敏銳觀察力,心中早已清楚,比西這次同他會見,較諸平時,更主動同他接近。他運用他在宮廷所獲得的知識,斷定比西目前處境尷尬,因此,他認為只要耍點小聰明,就可以佔盡便宜。

可是比西在這段時間裡也作好了準備,他毫不畏懼地等著。

他也說:“大人,我們談吧!”

親王說:“我們最後見面的那天,您病得很重,我的可憐的比西。”

年輕人回答:“不錯,大人,那時候我的確病得很厲害,我能夠復原,真可以說是個奇蹟。”

“那一天您身邊有一個醫生,他為了救您,變得十分瘋狂,我覺得他對凡是想接近您的人,他都要亂咬狂吠一通。”

“這話也不錯,親王,因為奧杜安老鄉相當愛我。”

“他一定要您躺在床上,對嗎?”

“這也是使我氣得發瘋的一點,殿下也看到了。”

公爵說道:“如果您真的氣得發瘋,您就應該把他趕走,順從我的要求,陪我一起出去。”

比西手裡在翻來覆去地撥弄一頂藥劑師的帽子,嘴裡說道:“當然!”

公爵繼續說:“可是由於事關重大,您怕牽累了您?”

比西一下將帽子戴在自己頭上,幾乎蓋住眼睛,說道:“您說什麼?親王,我相信聽見您說我怕牽累了我?”

安茹公爵說道:“我就是這樣說的。”

比西從椅子上跳起來,站直在地。

他大聲說:“大人,您胡說,您在騙您自己,因為您對您自己剛才所說的一番話,一個字也不相信。在我身上有二十來次傷疤,足可證明我曾多次受過牽累,可是我從來沒有害怕過。我認識的人中,沒有幾個敢說這樣的話,能夠提出同樣的證明。”

公爵臉色煞白十分激動地說:“您是永遠有理的,比西先生。人家指責您,您總是喊得比別人更兇,您以為這樣就佔理了。”

比西說道:“不,大人,我不是經常有理,這我知道,可是我很清楚我什麼時候理虧。”

“您在什麼時候理虧呢?我請您說出來。”

“當我為忘恩負義的人幫忙的時候。”

親王陡然站立起來,帶著他在某種場合下特有的威嚴說道:“老實說,先生,我認為您忘掉了您的身份。”

比西說道:“好呀!大人,我忘掉了自己的身份;我請大人生平第一次也忘掉一下自己的身份吧!或者請大人忘記我吧!”

比西走了兩步,準備出去,可是親王比他更快一步,在門口擋住了比西。

公爵說道:“您敢不敢否認,您拒絕同我外出那天,我前腳走,您後腳就出去了嗎?”

比西說道:“我從來不否認任何事,大人,只除了人家想強迫我承認的事。”

“那麼請您告訴我,為什麼您堅決要留在您的公館裡?”

“因為我有私事要料理。”

“在您家裡料理嗎?”

“在我家裡或者在別的地方。”

“我認為一個貴族既然當了親王的侍從,他就應該主要關心親王的事情。”

“慣常料理您的事情的,大人,如果不是我,還有誰?”

弗朗索瓦說道:“這一點我並不否認,平時我總認為您是老實可靠而且忠心耿耿的,我甚至於要說,對您的壞脾氣,我也可以原諒。”

“啊!您真是一位心地善良的親王。”

“是的,那是因為您恨我也有一定的道理。”

“您承認了吧!大人?”

“是的,比方我答應過您不再寵愛蒙梭羅先生卻沒有做到。看來您非常恨蒙梭羅先生。”

“我?一點也不恨他。我只不過覺得他的樣子很醜,我希望他離開宮廷,不要在我的眼前出現。可是您,大人,恰恰相反,您很喜歡他的長相。這是屬於個人愛好問題,沒有什麼好討論的。”

“好吧!那麼您就為了這麼一件小事就惱了我,像一個完壞了惹不起的孩子一樣;我要告訴您,您拒絕同我出去,在我走後您立刻出去闖禍,這就犯了雙重錯誤了。”

“我闖了禍?我?剛才您還說我怕牽累……大人,請您前後要一致,我闖了什麼禍了?”

“您當然闖了禍。您憎恨埃佩農先生和熊貝格先生,我完全理解。我也憎恨他們,甚至恨之人骨。不過只能恨在心上,等待時機。”

比西說道:“哎喲!還有什麼,大人?”

“把他們殺死,殺死兩個,或者殺死四個,我只會對您感謝不盡。可是千萬不能惹怒他們,尤其是當您遠遠地離開他們的時候,因為他們的憤怒會落到我的頭上。”

“請您說,我對這位可敬的加斯科尼人,究竟做了些什麼?”

“您指的是埃佩農,對嗎?”

“是的。”

“您叫人用石頭扔他。”

“我?”

“結果他的上衣被撕得一條條,他的斗篷被扯成一塊塊,他只好穿著短褲回到盧佛宮。”

比西說道:“好呀,這算一個,第二個就是那個德國人熊貝格,我對他做過什麼錯事沒有。”

“您敢否認您把他扔到染缸裡去嗎?事情過後三小時我見到他,他還是渾身天藍色,您認為這樣只是同他開玩笑嗎?算了吧!”

親王說到這裡禁不住笑了起來,比西想起了熊貝格在染缸裡的那副樣子,也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比西說道:“那麼人家都以為是我作弄他們的了?”

“不是您難道是我?”

“大人,您居然有勇氣來指責一個想出這種種辦法的人!哼!我剛已經對您說過了,您是一個忘恩負義的人。”

“我同意。現在,說實話,如果你真的為了這些事而出外躲避,我原諒你[注]。”

“真的嗎?”

“真的,用榮譽擔保;可惜我對你的不滿還不止這些。”

“請說吧!’,

“談談我自己吧!”

“好。”

“你做過什麼事來救我脫離窘境?”

比西說道:“我做過的事,您看得很清楚。”

“不,我沒有看出來。”

“我到安茹來了。”

“換句話說,你逃走了。”

“是的,因為我逃脫了才能使您也逃脫。”

“可是你難道不能留在巴黎附近,偏要逃得那麼遠?我覺得你留在蒙馬特爾,比在昂熱對我更有用。”

“啊!這就是我們意見分歧的地方,大人,我喜歡到安茹來。”

“這個理由不充分,您不能不承認,您的任性……”

“不,我的任性有一個目的,就是到這兒來為您招募人員。”

“啊!這就不同了。那麼您說說,您幹得怎樣了?”

“明天我再給您解釋清楚,大人,因為現在正好是我必須離開您的時間。”

“為什麼要離開我?”

“因為我要同一個重要人物會晤。”

“啊!如果是這樣,那就不同了。去吧!比西,不過要小心謹慎。’”

“小心謹慎?有什麼用?我們在這裡難道不是強者嗎?”

“不管怎樣,別冒險。你已經做得卓有成績了嗎?”

“我到這兒才兩天,怎麼能夠……?”

“最低限度,你還在隱姓埋名吧!”

“我當然在隱姓埋名!您看我穿的是什麼服裝,難道我平日會穿肉桂色的緊上衣嗎?我穿著這身可怕的緊身衣服,都是為了您。”

“你住在哪裡?”

“啊!我說出我的住處,您就能估量一下我對您多麼忠心耿耿。我住在……我住在城牆附近的一所破房子裡,開門就見到河流。您呢?親王,輪到您說了,您是怎麼走出盧佛宮的?為什麼您會在大路上,騎著一匹疲乏不堪的馬,同奧比涅先生在一起?”

親王說道:“因為我有朋友幫助。”

比西說道:“您,有朋友幫助?算了吧!”

“真的,我有你不認識的朋友。”

“好極了!這些朋友是誰?”

“納瓦拉國王,還有你看見過的奧比涅先生。”

“納瓦拉國王……啊!不錯,你們曾經一起搞過陰謀。”

“我從來不搞陰謀,比西先生。”

“不搞嗎?去問一問拉莫爾和柯柯納吧!”

親王神情憂鬱地說道:“拉莫爾的死是為了他的另一罪行,而不是人們相信的罪行。”

“好吧!別管拉莫爾了,談談您自己吧!因為我們在拉莫爾的問題上觀點是很難一致的,大人。您是從哪兒走出盧佛宮的?”

“從窗戶逃出來的。”

“真的嗎?從哪一個窗戶?”

“從我臥房的窗戶。”

“您知道有條軟梯嗎?”

“什麼軟梯?”

“衣櫥裡的軟梯。”

親王臉色泛白,說道:“原來你知道有條軟梯?”

比西說道:“當然囉!殿下知道我曾經有幸進入過這間房間。”

“是的我妹妹瑪戈住在那裡的時候吧!對嗎?你居然從窗口爬進去。”

“當然囉!您自己不也是從窗口爬出來的嗎?川我驚奇的,是您怎麼能找到那軟梯的。”

“那不是我自己找到的。”

“那麼是誰找到的?”

“誰也不是,是有人告訴我的。”

“誰?”

“納瓦拉國王。”

“啊!納瓦拉國王知道有這梯子,我真不敢相信。大人,現在您到了這兒,平安無事而且身體健康,我們就可以在安茹點燃戰火,一直燒到昂古摩瓦和貝亞恩,這場小小的火災一定很可觀呢? ”

公爵問道:“你不是說有一個約會嗎?”

“啊!真的。可是我們談得起勁,我就忘記了。再見吧!大人。”

“你要騎你的馬嗎?”

“不!大人既然用得著,就把它留下好了,我還有另一匹。”

“那麼,我就收下了。以後我再同你算帳。”

“好,大人;天主保佑帳算下來我不欠您什麼!”

“為什麼這樣說?”

“因為我不喜歡平日為您審核帳目的那個人。”

“比西!”

“對了,大人,我們有約在先,不再談論這些事了。”

親王覺得比西是他所需要的人,向比西伸出了手。

比西也把手伸過去,可是同時不住地搖頭。

他們兩人分手了。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07

五十七 聖呂克的外交手腕

比西在濃厚的夜色中,步行回寓。他在寓所裡並沒有見到約好的聖呂克,只收到聖呂克的一封信,說他明天前來拜訪。

第二天,清晨六時,聖呂克果然帶了一個跟班,離開梅里朵爾,向昂熱城走來。

他走到城腳下,城門剛開,他沒有注意到老百姓奮起的激昂狀態,一直來到比西的寓所。

兩個朋友熱烈地擁抱。

比西說道:“親愛的聖呂克,我在這所破房子裡接待您,要請您多多原諒。我目前在昂熱安營紮寨了。”

聖呂克說道:“是的,就像戰勝者在戰場上安營紮寨一樣。”

“親愛的朋友,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親愛的比西,我們夫婦之間永遠不保密,她把一切都告訴我了。現在我們之間完全一致了,您是我在各方面的先生,請接受我的衷心祝賀;既然您請我來,我就不揣冒昧,給您一個忠告。”

“請說吧!”

“快點把這個可惜的蒙梭羅殺掉,宮廷裡誰也不知道您同他妻子的關係,現在正是時候,不過要幹得徹底,不能讓他留下狗命。這樣以後您娶他的遺孀的時候,起碼不會讓人說您殺死他為的是霸佔他的妻子。”

“這計劃我也想到過,是十全十美的,可惜有一個障礙。”

“您看清楚了,什麼障礙?”

“就是我向狄安娜發過誓,不傷害她的丈夫的生命;當然,除非他先來攻擊我。”

“您做錯了。”

“我?”

“您做的是大錯而特錯的事。”

“為什麼?”

“因為這樣的誓言是不能發的。真見鬼!您如果不抓緊時機這樣做,您如果不是先下手為強,狡猾得勝過狐狸的蒙梭羅就會發現您的所作所為,他是一個沒有半點騎士風度的人,一旦發現他就會殺掉您。”

比西微笑著說:“我的命運就聽憑天主安排吧!如果我殺死狄安娜的丈夫,我不僅失信於她……”

“狄安娜的丈夫!……您知道得很清楚他並沒有成為她的丈夫。”

“是的,不過名義上他總是她的丈夫。我要說的是,如果我殺死他的丈夫,我不僅失信於她,親愛的朋友,而且社會上也會譴責我,這樣,今天他在人人眼中都是一個惡魔,我一旦把他送進棺材,他在人人眼中立刻會變成天使。”

“所以我沒有勸您親手殺掉他。”

“派人去暗殺他!啊!聖呂克,您給我的忠告大不像話了。”

“什麼?誰叫您派人去暗殺他?”

“那麼您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沒有什麼意思,親愛的朋友。這只不過是我腦子裡閃過的念頭,我自己還沒有考慮成熟,不能完整地告訴您。我同您一樣,也不喜歡這個蒙梭羅,雖然我憎恨他的原因同您不一樣。不要談論丈夫了,我們來談談妻子吧!”

比西微微一笑,說道:

“您是一個很講義氣的朋友,聖呂克。請您相信我對您的友誼,您知道,我的友誼包含三個內容:我的財產,我的劍和我的生命,今後都要為您服務。”

聖呂克說道:“謝謝,我接受您的好意,不過有一個條件,就是要允許我以同樣方式回報。”

“現在我問您,您要談關於狄安娜的什麼事?”

“我想問您,您是否打算有時也到梅里朵爾來?”

“親愛的朋友,我感謝您的一再邀請,不過您知道我有顧慮,不能前去。”

“我都知道,雖然蒙梭羅高我們有一百二十公里遠,您卻害怕在梅里朵爾碰見他,您怕要同他握手,同一個自己想扼死的人握手是很難堪的;您也怕看見他擁抱狄安娜,看見自己的心上人被人擁抱,那就更難堪了。”

比西勃然大怒,說道:“您就是這樣理解我不到梅里朵爾去的原因嗎!現在,親愛的朋友……”

聖呂克誤會了比西的意思:“您是要我離開這兒了?”

比西說道:“不,不,恰恰相反,我請您留下來,因為現在輪到我來向您提一些問題了。”

“請問吧!”

“您昨天晚上聽見鐘聲和槍聲沒有?”

“聽見了,我們正在那裡研究這裡發生了什麼事呢? ”

“今天早上,您進城以後,發現有什麼變化沒有?”

“似乎人心很激動,對嗎?”

“對的。”

“我正要問您這股激動從哪裡來的?”

“是從安茹公爵昨天到達這裡來的,親愛的朋友。”

聖呂克從坐椅上跳起來,彷彿有人告訴他魔鬼出現似的。

“公爵到昂熱來了!人家說他被關在盧佛宮哩。”

“正是由於他被關在盧佛宮他才能來到昂熱。他是從一扇窗戶裡逃走的,到這兒避難來了。”

聖呂克問道:“那又怎麼樣?”

比西說道:“是這樣,親愛的朋友,這是一次極好的機會,您可以報復一下陛下對您的迫害了。親王已經有一個黨派組織,他會建立一支軍隊,我們將要挑起一場小小的內戰。”

聖呂克驚叫:“啊!啊!”

“我打算請您和我並肩作戰。”

聖呂克突然用冷淡的態度說:“攻打國王嗎?”

比西說道:“我不能說一定是攻打國王,我只說攻打那些拔劍來打我們的人。”

聖呂克說道:“親愛的比西,我到安茹來是呼吸鄉間新鮮空氣的,不是來攻打國王陛下的。”

“可是您總得讓我介紹您給親王殿下吧!”

“不必了,親愛的比西;我不愛昂熱,不久我就要離開這裡,這個城市真討厭,烏黑烏黑的,石頭像奶酪一樣軟,而奶酪卻像石頭一樣硬。”

“我親愛的呂克,您如果同意我對您的請求,您就幫了我的一個大忙了,公爵問我到這兒來幹什麼,我不能告訴他,因為他自己也愛過狄安娜,而且失敗了,我使他相信我到這兒來是為了招募城裡的全部貴族都參加他的組織,我今天早上甚至說過,我同其中一位約好了談話。”

“好吧!您就告訴他您看見了這位貴族,他要求給他六個月時間來考慮。”

“親愛的聖呂克,如果我要告訴您老實話,您這個人脾氣暴躁同我一樣。”

“請聽我說,我在這世界上只珍惜我的妻子,而您呢,只珍惜您的意中人,我們來個約定吧:在任何情況下,我只保護狄安娜;在任何情況下,您只保護聖呂剋夫人。這是一份愛情協議,不錯,但是不要政治協議,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夠取得一致。”

比西說道:“我看我只得向您讓步了,聖呂克,因為目前這時刻您佔著上風,我有求於您,您卻不一定需要我。”

“不過,恰恰相反,我需要您的保護。”

“怎麼回事?”

“比如叛軍——起義以後,人們一定會稱他們為安茹佬——到梅里朵爾來包圍洗劫呢,不是要您保護嗎?”

比西說道:“見鬼1您說得對,您不希望居民們遭受攻城劫掠之苦。”

兩個朋友都哈哈大笑起來。這時候,城裡響起了隆隆的炮聲,比西的跟班已經三番兩次來通知伯爵,親王想見他,他們再次發誓要作非政治性的聯盟,然後兩人高高興興地分手了。”

比西直奔公爵的城堡,全省各處的貴族都紛紛向這裡湧來。安茹公爵回來的消息像隆隆的炮聲一樣,一直傳到昂熱周圍十幾公里的地方,城鎮鄉村都被這特大新聞鼓動起來了。

比西趕忙為公爵安排了一個正式接見儀式,一頓晚宴,以及許多演講。他認為親王接見賓客,參加飲宴,尤其是發表演講的間隙,他總有時間去會見狄安娜,哪怕就是一時半刻也好。因此,他為公爵安排了幾小時的節目以後,就回到寓所,騎上他的第二匹馬,飛似的直奔梅里朵爾而去。

剩下公爵一個人,他發表了富有說服力的演說,談到神聖聯盟時聽眾的反應非常好,關於他同吉茲幾位公爵的結盟關係只用一筆帶過,把自己裝扮成由於被巴黎市民熱烈擁護而被國王迫害的親王。

在他回答問題和讓人吻手之際,他仔細檢閱一下在場的貴族,密切注意哪些人已到來,尤其注意那些缺席的人。

比西回來時,已是下午四點。他一跳下馬便奔到公爵面前,渾身是汗和塵土。

公爵說道:“啊!我的勇敢的比西,看來你已經開始工作了。”

“大人,您已經看見了。”

“你很熱吧!”

“我跑了很多路。”

“當心不要生病,也許你的身體還沒有完全復原。”

“沒有什麼危險。”

“你從哪兒來?”

“從附近郊區來。親王殿下滿意嗎?到的人多嗎?”

“是的,我相當滿意;不過,比西,我看還缺一個人。”

“誰?’,

“受你保護的人。”

“受我保護的人?”

“是的,就是梅里朵爾男爵。”

比西變了臉色,只說了一聲:“啊!”

“這個人千萬不可忽視,雖然他已經忽視了我,因為男爵在本省是極有影響的人物。

您相信是這樣嗎?”

“我敢肯定,他是神聖聯盟在昂熱的常駐專員,他是由德·吉茲先生親自挑選的;一般而論,幾位吉茲先生都識人善用,這個人必須來,比西。”

“可是如果他不肯來呢,大人?”

“如果他不肯來,我可以採取主動,我親自去見他。”

“到梅里朵爾去嗎?”

“為什麼不行?”

比西的眼睛裡禁不住射出嫉妒和兇狠的光芒。

他說道:“的確,為什麼不行?您是親王,您可以愛幹什麼就幹什麼。”

“不過,你認為他還在恨我嗎?”

“我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呢?”

“你沒有見過他嗎?”

“沒有。”

“你在做省內知名人士的工作,你應該同他打過交道。”

“如果他要同我打交道,我當然不會失掉機會。”

“結果呢?”

比西說道:“結果是我沒有福氣,答應他的事情我沒有做到,不能很快地趕去見他。”

“他想做的事情不是做到了嗎?”

“您說什麼?”

“他想把女兒嫁給伯爵,伯爵不是已經娶了她嗎?”

比西說道:“好了,大人,別談這些了。”

他轉過身去,背對著親王。

這時候,又有新來的貴族到了,公爵迎了上去,只剩下比西一個人。

親王的話使他陷入了沉思。

對於梅里朵爾男爵,親王的真正想法是什麼呢?

真像親王所說的那樣麼?他到底是否想把受人尊敬而且富有勢力的老男爵拉到自己一邊,把他視為加強自己力量的支柱呢,還是他只把自己的政治企圖作為接近狄安娜的方法呢?

比西客觀地仔細研究一下親王的處境:親王已經同他的哥哥國王鬧翻,他被逐出盧佛宮,在省裡當上了謀叛作亂的頭頭。

他把親王的物質利益同他一時衝動的愛情兩者放在天平上衡量一下。

他認為同別的利益相比,愛情的利益是十分輕微的。

如果公爵不犯後一個錯誤,比西對公爵的其他一切錯誤都準備加以原諒。

整個晚上,比西都陪同親王殿下以及昂熱的貴族們開懷飲宴,還要招待昂熱的貴婦們;後來召來了幾名小提琴手,比西還教這些閨秀們跳最新式的舞蹈。

不用說,他成了日秀們崇拜的對象,丈夫們嫉妒的目標;其中有幾個丈夫注視他的樣子使他感到十分不快,他就多次翹起鬍子,而且向三四位丈夫詢問他們肯否屈尊陪他踏著月色到草坪上散步。

由於他的名聲早已先於他的到來而傳遍了昂熱,沒有人敢接受比西的請求。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07

五十八 比西的外交手腕

比西在公爵府門口,看見一張坦率、真誠和笑嘻嘻的臉,他還以為這張臉在幾百公里以外,現在突然遇見,不禁大喜過望,說道:

“啊!是你,雷米!”

“天主保佑,是我,大人。”

“我剛想寫信叫你到這兒來。”

“是嗎?”

“一點不假。”

“那樣的話,真是巧極了,我還怕您要罵我呢? ”

“罵你什麼?”

“罵我不得到您的同意就來了。可是我聽說安茹公爵大人逃出了盧佛宮,回到他自己的省裡來,我想起您正在昂熱郊區,我認為可能發生一場內戰,有不少你攻我打的場面,您的皮膚上可能被戳了許多洞,由於我愛您同愛我自己一樣,甚至愛您甚於我自己,所以我就趕來了。”

“你做得對,雷米;我發誓,我真想念你。”

“熱爾特律德好嗎,大人?”

比西微笑著說:

“我答應你我一見到狄安娜,就向她打聽熱爾特律德的情況。”

雷米說道:“為了報答您,請您放心,我一見到她,就向她打聽蒙梭羅夫人的情況。”

“你真是一個可愛的夥伴,你怎麼找到我的?”

“找到您並不難:我問人公爵府在哪裡,我找到公爵府以後,將馬牽進親王的馬廄,天主保佑,我一眼就認出了您的馬,我就在公爵府門前等您。”

“是的,親王的馬倒斃了,我把羅蘭借給他,他沒有別的馬,就把羅蘭留下了。”

“從這件事裡我就看出您的為人,您才是親王,親王該是奴僕。”

“別忙著把我捧得那樣高,雷米,你去看看我住的地方吧!”

他一邊說,一邊把奧杜安老鄉帶到城牆邊他的破房子裡。

比西說道:“好呀,你看見我的宮殿了,你就在這裡找個地方儘可能住下來吧!”

“這倒不難,您知道,我不需要多少地方,而且必要時我可以站著睡覺,我累得夠嗆,這樣做也不困難。”

兩個朋友——因為比西待奧杜安老鄉如朋友,而不是僕人——就分手就寢。比西因為狄安娜和雷米都在他的身邊而感到加倍滿意,一覺睡到天亮。

公爵就不同了,他為了舒舒服服地睡一覺,叫大家不再鳴槍放炮,教堂的鐘早已自動停止敲動,因為敲鐘人的手已經起了無數水泡。

比西一早就起來,直奔公爵府,同時叫人通知雷米到那裡找他。

他一心想從公爵初睡醒時的醜態,窺探一下公爵的內心想法,因為一個人剛被人叫醒時的表情最容易透露真情。

公爵醒過來了,可是他有點像他的哥哥亨利戴著面具睡覺一樣,什麼表情也不流露出來。

比西白白早起一趟了。

他心中早已準備好一本帳,把公爵要做的事—一列好,全都是十分重要的。

首先,到城外去視察一下城牆的工事。

其次,檢閱居民和他們的武器。

然後去武器庫檢查一下,定購各種武器。

仔細查核省內的稅收,目的是給親王的善良而忠心耿耿的臣僕僕增加一小筆附加稅,以作裝飾馬車內部之用。

最後,是寫些信件。

可是比西事先已經知道他對最後一項不能寄託多大希望,因為安茹公爵很少寫信,從那時候起他已經恪守下述格言:寫成文字容易留下痕跡。

因此比西雖然準備好對付公爵可能產生的壞念頭,可是正如我們上面所說的一樣,伯爵眼看著親王睜開眼睛,卻不能從他的眼裡看出什麼。

公爵說道:“啊!啊!你已經來了!”

“當然囉,大人。我睡不著,殿下的利益一直在我的腦子裡旋轉。今天早上我們幹什麼呢?我說,去打獵好不好?”

比西一邊說一邊心中暗想:“好呀!這又是我沒有想到的一種消磨時間的方法。”

公爵說道:“怎麼!你說你整夜想著我的利益沒有閤眼,原來你想了一夜只是來向我建議去打獵,真不像話!”

比西說道:“大人說得對,何況我們又沒有獵犬。”

親王說道:“連犬獵隊隊長也沒有。”

“啊!我覺得沒有他,狩獵反而更開心。”

“我跟你不一樣,我很想念你。”

公爵說這句話時神情極為古怪,比西注意到了,他接著說:

“您這位可敬的朋友似乎也沒有把您營救出來。”

公爵淡淡一笑。

比西說道:“好,我認得這種笑法,可不是好兆頭,必須提防蒙梭羅。”

親王問道:“那麼說你恨他?”

“恨蒙梭羅嗎?”

“是的。”

“我為什麼要恨他?”

“因為他是我的朋友。”

“恰恰相反,我十分可憐。”

“這話是什麼意思?”

“您捧得他越高,將來他跌下來的時候,跌得越重。”

“這話一說,我看出來你今天脾氣很好。”

“我?”

“是的,你只有在脾氣好的時候才對我說這些話。不管怎樣,我堅持我的說法,蒙梭羅在這一帶對我們是很有用的。”

“為什麼?”

“因為他在這兒有產業。”

“他嗎?”

“是他的,或者是他妻子的,反正一樣。”

比西咬了咬嘴唇。公爵又回到昨天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避開的話題上來。

比西說道:“您這樣想嗎?”

“當然。梅里朵爾離昂熱才十二公里,你曾經把老男爵帶來見我,難道你不知道?”

比西明白他不能把這件事推得一乾二淨,只得說:

“當然囉!我把他帶來見您,那是因為他苦苦纏住我不放,不達目的誓不罷休,起碼也要像聖馬丁[注]那樣,到手一半,所以我才帶他來見您……況且,我並沒有幫他什麼忙。”

公爵說道:“聽我說,我有一個主意。”

比西對親王的所有主意向來抱有反感,他在心裡罵了一句:“見鬼去吧!”

“是的……蒙梭羅勝了你一局,我要在第二局給你扳回來。”

“您到底怎樣做法,親王?”

“很簡單。比西,你瞭解我嗎?”

“不幸得很,我很瞭解,親王。”

“我認為我是這樣一個人,受了侮辱而不處罰侮辱我的人嗎?”

“那要看情形而定。”

親王露出一個比剛才的微笑更陰險的微笑,咬緊嘴唇,點了點頭。

比西說道:“請您說清楚一點,大人。”

“很簡單!犬獵隊隊長搶走了我心愛的姑娘去做他的妻子,我呢,我也要搶走他的妻子來做我的情婦。”

比西使盡力氣想微笑一下,可是不管他多麼熱心要達到這個目的,他依然沒有笑出來,只做了一個鬼臉。

他囁嚅著說了一句:“搶走蒙梭羅先生的妻子!”

公爵說道:“我覺得這並不困難,他的妻子已回到她的領地,你告訴過我她憎恨她的丈夫,我可以毫不誇口地說她寧願要我,而不要蒙梭羅,尤其是如果我答應她……給她我答應的東西。”

“您答應給她什麼呢,大人?”

“答應她除掉她的丈夫。”

比西差一點就要叫出來:“啊!為什麼您不馬上實行呢?”

可是他有足夠的勇氣,剋制住自己。

他問道:“您會做這件善事嗎?”

“你等著瞧吧!不過,我總得要去梅里朵爾拜訪一下。”

“您敢去嗎?”

“為什麼不敢?”

“您答應過我的事情沒有做到,在老男爵面前失去信用,您還有臉去見他嗎?”

“我有一條非常好的理由可以說服他。”

“您有什麼鬼理由?”

“當然有。我會對他說:我沒有廢除他們的婚姻,是因為蒙梭羅知道男爵是神聖聯盟的主要負責人之一,而我是聯盟的領袖,蒙梭羅威脅我說要到國王那裡去告發我們兩個。”

“喔唷!……這是殿下自己虛構出來的理由嗎?”

公爵答道:“我不得不說實話,這並不完全是我虛構的。”

比西說道:“那麼我就明白了。”

公爵誤會了比西的意思,說道:“你明白了?”

“是的。”

“我要使他相信,我讓他的女兒結婚,目的是救他一命,因為他的生命受到了威脅。”

比西說道:“這真了不起。”

“難道不是嗎?喂!比西,我想起來了,你看一看窗外。”

“幹什麼?”

“叫你看你就看吧!”

“我看過了。”

“天氣怎麼樣?”

“我不得不向殿下承認今天天氣很好。”

“好!你去叫人備馬,我們去拜訪一下這位梅里朵爾的好好先生。”

“馬上就去,大人。”

在這一刻鐘以來,比西一直在扮演“陷入窘境的馬斯卡里葉”[注]這樣一個永遠引人發笑的角色,現在他假裝出去走了一趟,實際上只走到門口就走回來了。

他問道:“對不起,大人,請問您要多少匹馬?”

“四五匹就夠了,你瞧著辦吧!”

“既然您授權給我辦,大人,我就叫備一百匹馬。”

親王驚異地問:“一百匹馬!要這許多幹什麼?”

“為的是萬一遇上敵人攻擊,我可以保證約有二十五匹可以生還。”

公爵渾身一震。

他問道:“遇上敵人攻擊?”

比西接下去說:“是的,我聽說這裡一帶有許多樹林,我們遇到伏兵,這是毫不稀奇的事。”

公爵說道:“喔唷!你這樣想嗎?”

“大人知道,真正的勇士從來不輕視小心謹慎。”

公爵沉吟不語。

比西又說:“我去叫備一百五十匹吧!”

說完,他第二次向門外走去。

親王說道:“等一等。”

“有什麼事,大人?”

“比西,你認為我在昂熱安全嗎?”

“當然囉,這城不很堅固,不過,如果加強防守……”

“是呀,加強防守!可是也可能防守得不理想,你儘管有萬夫不當之勇,但是你永遠只能在一個地方,分身無術呀。”

“這話說得不錯。”

“既然比西都懷疑我在城裡是否安全,我一定不安全了;如果我在城裡也不安全……”

“我沒有說過我懷疑,大人。”

“好了,好了,如果我處境不安全,我必須迅速採取措施。”

“這話真是金玉良言,大人。”

“好吧!我去視察一下城堡,然後固守不出。”

“您說得對,大人,這是很好的防禦手段。”

比西囁嚅著說不下去了,他從來不害怕,不會說什麼謹慎小心的話。”

“我還有一個主意。”

“今天早上真是豐收時節啊,大人。”

“我想請梅里朵爾一家人到我們這兒來。”

“大人,您今天的思想非常正確而且有魄力!……請您起來去巡視城堡吧!”

親王呼喚底下人,比西趁這機會走了出去。

他在房間裡找到奧杜安老鄉,他要找的就是他。

他把他帶到公爵的辦公室,寫了一封短信,走進溫室,摘了一束玫瑰花,將信卷在玫瑰枝上,跑到馬廄裡,給羅蘭裝上鞍韉,把花束交到奧杜安老鄉的手裡,請他上馬。

然後,他像阿曼引導馬爾道歇[注]一樣,把他帶出城,領到一條小路上。

比西對他說:“在這條路上你讓羅蘭自己走好了,走到盡頭是一座森林,你在森林裡可以發現一座花園,園外有圍牆,羅蘭走到圍牆的一處地方停下來以後,你就扔這束花過去。”

那封短信內容如下:“等待的人不來了,原因是不等的那個人倒來了,他仍然愛著,比以前更加厲聲恫嚇。請接受這封短信難以表達的一切。”

比西松開韁繩,羅蘭便一溜煙似的向梅里朵爾奔去。

比西回到公爵府,親王已穿好衣服。

對雷米來說,這段路只花了半個小時,他信任主人的話,讓羅蘭帶著他像風捲殘雲那樣越過草場、田野、樹林、溪流、小丘,一直到一堵半毀敗的牆下為止。牆頂上的常春藤,彷彿把牆頂同橡樹的丫校連接起來。

雷米到達以後,站在馬鐙上,再將那封信縛縛牢,大聲喝了一聲,就把花束扔過牆頭。

牆那邊傳來一聲驚呼,他知道那封信已到達收信人手中。

雷米再也沒有別的事了,因為發信人並沒有要求回信。

於是他掉轉馬頭,準備從來路回去。誰知那匹馬早已習慣於在這時候飽餐一頓橡栗,雷米打亂它的習慣,使它非常不滿,雷米只好認真地給它嚐了一頓馬刺和鞭子。

羅蘭發覺自己犯了錯誤,只好邁著習慣的步伐回去了。

四十分鐘以後,它像認出林間道路似的認出了自己的新馬廄,走回自己的位置,喂草架上堆滿了乾草,食糟裡放著滿滿的燕麥。

比西陪著親王視察城堡。

雷米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檢查通向一道暗門的地道。

他問雷米:“你看到什麼?聽到什麼?幹了什麼?”

雷米回答:“看到一堵牆,聽到一聲驚叫,跑了二十八公里。”回答十分簡練,就像斯巴達的孩子,為了保持呂庫爾戈斯[注]制定的法律的榮耀,挺身讓狐狸咬肚子的動作一樣簡練。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07

五十九 一群烏合之眾

比西儘可能使安茹公爵忙於備戰,在兩天內既沒有時間去訪問梅里朵爾,也沒有時間請男爵到昂熱來。

不過,公爵不時提起要去拜訪男爵。

比西每逢公爵提起這事,就裝出忙忙碌碌的樣子,去檢查各個士兵的火槍,去叫人裝備戰馬,去拉動大炮和炮架子,彷彿他們要去征服世界上五分之一的土地似的。

看見這種情況,雷米也忙著準備紗布團,磨利開刀用具,配製藥膏,好像他要醫治世界上的一半人口似的。

公爵看見準備工作十分繁重,只好收回他的主意。

用不著說,比西經常藉口視察外圍工事,跳到羅蘭的背上,只花二十分鐘時間便到達一堵牆外,十分敏捷地翻過牆頭,如今他翻起來已是得心應手,因為他每翻一次,牆頭上總要落下幾塊磚頭,現在牆頭已逐漸變成缺口了。

至於羅蘭,根本不需要對它說明要到哪裡,比西可以放鬆韁繩,閉上眼睛,它便能把他帶到目的地。

比西思忖:“我已經贏得了兩天時間,如果再過兩天沒有什麼好事光臨到我的頭上,我就要倒霉了。”

比西指望的好運氣果然來了。

第三天傍晚時分,人們正在把公爵從他的善良而忠實的安茹居民那裡徵用來的大批糧食搬進城,公爵為了表示自己與兵士們同甘苦,正在那裡啃兵士們的黑麵包和大口吃醃鯡魚和鮮鱈魚的時候,城門口發生了吵鬧聲。

安茹公爵查問這是什麼吵鬧聲,沒有人答得上來。

許多趕來看熱鬧的市民在那裡被兵士們的塑柄和槍柄打得東歪西躲。

一個騎著一匹汗水淋漓的白馬的漢子來到了巴黎門。

由於比西採取了一系列的恫嚇手段,他被任命為安茹地區部隊的總指揮,各個要塞的總司令,他建立了一套嚴格的紀律,尤其是在昂熱。任何人如要出入城門,必須有口令,傳喚的信件或其他聯絡信號。

所有這些紀律措施,無非是防止公爵派人去找狄安娜而不讓比西知道,以及防止狄安娜進入昂熱而事先沒有人通知他。

這樣做似乎有點過分了,可是五十年以後白金漢為奧地利安娜[注]做了一些更過分的事。

那個騎白馬的漢子飛奔而來,徑直向哨所跑去。

哨所有自己的口令。

口令已經傳達給哨兵,哨兵將塑交叉起來,阻攔那個騎士,騎士彷彿滿不在乎,哨兵於是大喊:

“準備戰鬥!”

整個哨所的兵都走出來了,騎士不得不進行解釋:

“我是昂特拉蓋,我要謁見安茹公爵。”

哨兵隊長說道:“我們不認識什麼昂特拉蓋,至於你想謁見安茹公爵,這倒可以,因為我們要將你逮捕,帶你去見親王殿下。”

騎士回答:“將我逮捕!這真是村野小人鬧的又一次笑話,居然想逮捕居厄奧男爵兼格拉維爾伯爵查理·德·巴爾扎克·德·昂特拉蓋!”

那個剛穿上軍眼的市民將頸上的護喉[注]整理了一下,回答道:“就要這樣做。”他看見自己身後站著二十條大漢,而對手只有一個人,就壯了膽。

昂特拉蓋說道:“等一等,我的好朋友。你們大概還不認識巴黎人,對嗎?好吧!我來給你們示範一下,讓你們看看巴黎人能幹些什麼吧!”

被激怒的民兵齊聲叫喊:“抓住他!送到大人那兒去!”

昂特拉蓋說道:“冷靜一點,我的安茹小羔羊,應該是鄙人把你們抓去見大人。”

民兵面面相覷,問道:“他在說什麼?”

昂特拉蓋答道:“他在說,他的馬只跑了四十公里,你們要不閃開,這匹馬就會從你們身上踩過去。閃開,豬穢……”

昂熱的市民似乎沒有聽懂這句巴黎的罵人話,昂特拉蓋拿起劍,揮手作了一個大旋轉,把十幾支向他伸過來的朝都打得東倒西歪擋了回去。

不到十分鐘,十五或二十支戟已經變成掃帚柄。

憤怒的民兵拿著殘存的木柄向他撲過來,他左擋右擋,前護後掩,十分巧妙地使木柄不得近身,同時他開心地大笑起來。

他在馬上笑得彎下腰來:“好呀!多妙的進城。啊!昂熱的市民真老實!見鬼!在這兒真好玩!怪不得親王要離開巴黎了,我到這兒來找他,做得對極了。

昂特拉蓋不僅防禦得非常出色,而且每當他感覺他們越圍越近的時候,他就用他的西班牙利劍,削去這個身上的牛皮,砍掉那個頭上的頭盔,一個粗心大意的戰士,只戴著一頂昂熱絨線帽子保護腦袋就衝過來,昂特拉蓋用劍身朝他頭上一打,就把他打得暈頭轉向。

聚攏來的民兵爭先恐後地向前進攻,被打散了一隻角,馬上又合攏上來,簡直可以說是從地下鑽出來的卡德摩斯[注]的兵士。

昂特拉蓋感到體力漸漸不支。他看見眼前的兵士越聚越多,就大聲說道:

“好呀,你們像獅子一樣勇敢,我同意,我願意當見證人。可是你們看看,你們只剩下朝柄,而你們不會使用火槍。我曾決心進城,卻不知道守城的是一支愷撒的軍隊。現在我不想戰勝你們了,再見吧!祝你們晚安,我要走了,請你們轉告親王我是特意從巴黎趕來拜見他的。”

這時候,民兵隊長終於用火點著了他的火槍的引信,可是當他把槍托上肩膀的時候,昂特拉蓋用軟手杖猛力鞭打他的手指,使他扔下武器,一下用左腳,一下用右腳,不住地跳來跳去。

被打得青腫而怒氣沖天的民兵齊聲叫喊:“打死他!打死他!不要讓他逃走了!不能讓他溜走!”

昂特拉蓋說道:“啊!剛才你們不讓我進城,現在你們又不想讓我出城。你們要當心!我要改變策略了,我到現在為止,只用劍身同你們周旋,現在我要使用劍尖對付你們了;我剛才只砍戟柄,我現在要砍手腕了。這樣一來,我的安茹羔羊,我看你們還能不讓我走?”

“不讓他走!打死他!打死他!他已經沒有力氣了!狠狠地打他!”

很好!看來你們是認真的了?”

“認真!認真!”

“那麼,當心你們的手指吧!我要砍手了!”

他話沒有說完,就開始把他的威嚇的話變成行動。這時候,地平線上又出現了另一個騎士,同樣騎著快馬瘋似的趕來,衝進柵欄,進入混戰圈裡。這場混戰正在逐漸變成真正的戰鬥。

新來的人大喊:“昂特拉蓋!昂特拉蓋!見鬼了,你同這些市民在這兒鬧什麼?”

昂特拉蓋轉過身來大聲說:“利瓦羅!你來得正好,上天保佑,來幫忙呀!”

“我知道我準能追上你。四小時前我就得到你的消息,從那時起我就緊緊追趕你。你為什麼同他們在一起?天哪,他們在攻打你。”

“一點不錯,我們的這些安茹朋友既不讓我進城,也不讓我出城。”

利瓦羅摘下帽子,對大夥說:“先生們,你們可否向左右兩邊讓開一點,讓我們過去?”

民兵們大喊:“他們在汙辱我們!殺啊!殺啊!”

利瓦羅一隻手把帽子戴在頭上,另一隻手拔出了寶劍,說道:“啊!原來昂熱人是這樣的。”

昂特拉蓋說道:“是的,你都看見了,只可惜他們人數太多了。”

“呸!我們三個人一定能夠戰勝他們。”

“是的,我們三個人,真有三個人就好了,可惜我們只有兩個。”

“裡貝拉克馬上就到。”

“他也來了?”

“你沒有聽見馬蹄聲?”

“我看到他了。喂!裡貝拉克!到這兒來!”

話還沒有說完,裡貝拉克已經同他們一樣,飛快地衝進了昂熱城。

裡貝拉克說道:“喂!人們在廝殺,我的運氣真好!你好,昂特拉蓋;你好,利瓦羅。”

昂特拉蓋說道:“我們進攻吧!”

民兵們相當驚愕地眼看著他們增加了兵力,這三個人正從守勢開始轉變為攻勢。

民兵隊長對他的兵士們說:“啊!啊!他們原來有一團人。先生們,我覺得我們的隊形糟極了,我建議我們向右轉。”

民兵們以他們在軍事操練中所具有的十分熟練的技巧,開始迅速地向右轉。

那是因為除了隊長的命令使他們自然而然地謹慎起來以外,他們還眼看著那三位騎士排成一行,威風凜凜,最大膽的人見了也要吃驚。

民兵們想找一個藉口逃走,就大聲叫喊:“這是他們的前鋒,後面一定有大隊人馬,警報!警報!”

另一些人叫喊:“救火啊!救火啊!”

大部分人叫喊:“敵人來了!敵人來了!”

隊長聲嘶力竭地叫喊:“我們都是一家之主,都有妻兒老小,各自逃命吧!”

這種種叫聲的目的都是想逃命,因此造成街上一片喧譁,看熱鬧的老百姓圍成一圈,擋住膽小兵士的逃走,兵士們便拼命敲打周圍的老百姓。

這樣吵鬧的聲音就一直傳到城堡的院子裡,我們已經說過,這時親王正在品嚐兵士們的黑麵包、燻鹹鯡魚和鱈魚乾。

比西同親王都派人查問發生了什麼事。下人告訴他們說,有三個從巴黎來的人,或者不如說是有三個魔鬼的化身,鬧得震天價響。

親王說道:“三個人!比西,快去看看是誰。”

比西說道:“三個人?大人,您一起來吧!”

兩個人於是一起去,比西在前,親王跟在後面,還小心翼翼地帶著二十個騎兵保駕。

他們到達的時候,正好是兵士們拔腳逃走,圍觀的老百姓被他們打得肩青頭腫的時候。

比西踏在馬鏈上,用他的鷹似的利眼深入到人群中搜索,一眼就認出了利瓦羅的長臉兒。

他馬上用雷鳴似的聲音大喊:“我的天哪!大人快來,我們在巴黎的朋友在攻打我們。”

利瓦羅用壓倒一切的聲音叫喊:“不對,恰恰相反,是安茹的朋友們在攻打我們。”

公爵大喝一聲:“放下武器!混蛋,放下武器!他們是朋友。”

被打得通體鱗傷的民兵們齊聲叫喊:“朋友!既然是朋友,就應該把口令告訴他們。一個多小時以來,我們一直把他們當作異教徒,他們也把我們當作土耳其回教徒哩。”

說完他們就紛紛向兩邊分開,讓出一條路來。

利瓦羅、昂特拉蓋和裡貝拉克帶著勝利者的神氣走了過來,他們爭先恐後地去吻親王殿下的手,然後挨次同比西擁抱。

總指揮帶有哲學意味地說了一句:“看來我們是把一群烏合之眾當作一窩山鷹了。”

比西湊到公爵的耳邊說道:“大人,我請您數一數您的民兵一共有多少人。”

“為什麼?”

“您數就是了,只要大概數字,不必一個個地數。”

“他們起碼有一百五十人。”

“對的,起碼有這個數目。”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說您的兵士不行,三個人就能打敗他們。”

公爵說道:“說得對,怎麼辦?”

“怎麼辦!您以後還敢帶著他們出城嗎?”

公爵說道:“不敢,但是我可以帶著打敗他們的三個人出城。”

比西低聲說道:“是呀!我倒沒有想到這一點。善於推理的膽小鬼萬歲!”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08

六十 良馬羅蘭

由於來了援軍,安茹公爵可以無休止地到要塞周圍去視察了。

他的朋友們來得很突然,今後他出巡都由他們三人伴隨。就使他有了全副武裝的隨從。昂熱市民對這些隨從很引為自豪,雖然民兵的破破爛爛的服裝,以及生鏽的武器,同這幾位貴族的華貴服飾和優良武器,簡直不能同日而語。

他們首先視察城牆,然後視察與城牆相連接的花園,然後是與花園相連接的田野,最後是分散在田野上的城堡。過去那些樹林曾經使公爵膽戰心驚,或者正確點說,是比西使他提起樹林就害怕,現在他帶著明顯的輕蔑表情,從樹林邊沿經過,或者大搖大擺地穿過樹林了。

安茹一帶的貴族帶著大批金錢到安茹公爵的宮廷裡來,因為他們發覺在這裡遠比在亨利三世的宮廷裡自由,他們當然不會放過享樂一番的機會,而今天的昂熱,也同世界上所有的京城一樣,有各式設備,以便將來客的腰包掏光。

三天還未過完,昂特拉蓋、裡貝拉克和利瓦羅已經同安茹的貴族們一見如故,打得火熱,因為這些貴族十分醉心於巴黎的時裝和舉止。

不消說,這些可敬的鄉紳都結過婚,而且都有又年輕又漂亮的妻子。

因此,當安茹公爵大擺排場,用無數車馬列隊走過街頭時,那些熟知安茹公爵的自私習性的人,都以為他是為了個人享樂的目的,其實不然。

那三個從巴黎來投奔他的貴族,安茹地方的鄉紳,尤其是本地的貴婦,都極端喜愛這種排場。

天主首先應該感到歡欣鼓舞,因為神聖聯盟的事業就是天主的事業。

其次,國王肯定會大發雷霆。

最後,貴婦們會感到十分幸福。

這樣,當代偉大的三位一體便由天主、國王、女人構成了。

有一天,他們快活到了極點,因為有二十二匹手牽馬,三十匹挽馬,四十匹騾子,帶著馱橋、小車、行李車,浩浩蕩蕩地來到,它們將成為安茹親王的車隊。

安茹公爵只花了小小一筆五萬埃居的款子,就像變戲法似的從圖爾運來了這一大隊車馬。

必須說明的是,這些馬雖然都配備了鞍韉,但是鞍韉都是從鞍具商那裡借來的;箱子上雖然都用十分考究的鎖鎖著,箱子裡卻是空的。

必須說明的是,空著的箱子也可以給親王帶來無數讚美之詞,因為人們可能以為親王在裡面裝滿了他勒索來的財物。

不過,親王的性格喜歡“巧取”,不喜歡“豪奪”。

不管怎樣,這隊車馬的進入昂熱城,使全城為之轟動。

騾馬都送進馬廄,車子都排列在車庫裡。

箱子由親王最親信的人們搬運。

因為不是最可靠的人,不敢將並不存在的金銀財寶託付給他們。

最後,王宮的大門當著圍攏來看熱鬧的老百姓的面關上。由於親王採取了這種有遠見的措施,老百姓都相信親王運進城內二百萬金錢,而事實上恰恰相反,親王打算用這些空箱子裝同樣數目的金錢運出城去。

從那一天起,安茹公爵便獲得了富甲天下的名聲,全省人士經過這次親眼目睹的事實,都確信親王手裡有的是錢,必要時可以打一場對抗整個歐洲的戰爭。

這樣的信心大大有助於市民們耐心地接受新稅率,因為親王根據朋友們的忠告,在準備對安茹人徵收新稅賦。

安茹人也心甘情願地滿足親王的一切慾望。

人們從來不會惋惜把錢借給,或者送給富有的人。

以貧困著名的納瓦拉國王,在這方面所取得的成功,同以富有出名的安茹公爵相比,達不到公爵的四分之一。

言歸正傳,我們還是談談公爵本人吧!

這位可敬的親王現在成為小國之君,擁有無限財富。而且正如眾所周知,安茹是塊肥沃之地。

公路上到處是騎馬的人,他們到昂熱來投奔親王,或者願意為親王效勞。

親王方面,每天繼續到周圍視察,每次視察都能發現寶藏。

比西則儘可能做到使這些視察沒有一次到達狄安娜居住的城堡。

因為比西把這個寶藏留給他自己,他按照自己的方法對省內這個小角落進行掠奪,當地人起先還採取適當的進行抵抗,後來也就任其為所欲為了。

一天,安茹公爵在進行視察。而比西正從事掠奪之際,蒙梭羅先生騎著他的獵馬,到達了昂熱城口。

當時大約是午後四點鐘,要能在四時左右到達這裡,他這一天必須趕了七十餘公里的路。

因此,他的馬刺上已經染紅了血;他的馬口吐白沫,已經半死不活了。

在城門口刁難新來者的時期已經過去了。現在昂熱人十分傲慢,看不起一切人,即使驍勇的克里榮[注]親自帶領一營瑞士近衛軍到來。他們也會毫無爭議地讓他們進去。

蒙梭羅先生並不是克里榮,他直入城門,只說了一句:

“到安茹公爵大人的行宮。”

門衛向他喊了句什麼,他一點也沒有聽到。

他騎的馬似乎因為奔路迅速,才能奇蹟般保持平衡不倒下來。那匹可憐的畜牲,一直奔跑著,似乎對於自己是否還活著,也毫無感覺;簡直可以打賭,它一停下來,就會立即倒斃在地。蒙梭羅先生停在公爵府前,他是一個好騎手,他的馬是一匹良種馬,他們兩個都沒有倒下。

犬獵隊隊長大聲喊:“公爵公生!”

門衛答道:“大人出巡去了。”

蒙梭羅先生問:“到哪兒去了?”

門衛用手指了個方向說道:“到那邊去了。”

蒙梭羅說道:“該死!我有緊急事情要向公爵報告,怎麼辦?”

門衛是個阿爾薩斯的僱傭兵,用帶德語口音的法語回答他說:“先把您的馬牽到馬廄裡去,如果您不使它靠在牆上,它馬上就會倒下來。”

蒙梭羅說道:“你的意見很對,儘管你的法語口音很差。馬廄在哪裡,老實人?”

“在那邊。”

這時候,一個人走過來,說出了自己的名字和官銜。

他是王室總管。

蒙梭羅先生也說出了自己的姓名和身份。

王室總管恭恭敬敬地向蒙梭羅先生行禮,這個省裡的人,已經久仰犬獵隊隊長的大名了。

總管說道:“先生,請進內休息一下,大人剛走了十分鐘還不到,在晚上八時以前殿下不會回來。”

蒙梭羅咬著自己的鬍子說道:“晚上八點!那就浪費太多的時間了。我帶來一件重大新聞。殿下越早聽見越好。您能夠給我一匹馬,並且為我找一個嚮導嗎?”

總管說道:“不要說一匹馬,十匹馬也行,先生。至於嚮導,那就不同了。首先,大人沒有說明他到哪兒去,您不妨去問人,總可以打聽出來的;其次,府裡不能沒有人,這是殿下再三囑咐過的。”

犬獵隊隊長說道:“喔唷!這裡原來不太平!”

“啊!先生,我們有比西、利瓦羅、裡貝拉克、昂特拉蓋幾位先生同我們在一起,還有英勇無敵的安茹親王殿下,哪會不安全?不過您知道……”

“我知道,如果他們不在家,安全就沒有保證了。”

“一點不錯,先生。”

“那麼我到馬廄裡找一匹沒有跑過路的馬,一路查問去尋找大人吧!”

“先生。這樣辦的話,我敢保證您一定能找到大人。”

“大人不是放馬快跑出去吧!”

“大人是慢慢走出去的,先生。”

“很好!就這樣辦,您能介紹一匹馬給我嗎?”

“請走進馬廄,先生,您自己挑選吧!這些馬都是大人的。”

“很好!”

蒙梭羅走了進去。

十匹或者十二匹膘肥體壯、精神抖擻的馬,正在那裡大吃特吃馬槽裡堆得滿滿的安茹產的肥美飼料。

總管說道:“這兒就是,您挑選吧!”

蒙梭羅用十分內行的眼光,環顧了一下排成一列的馬匹,說道:

“我要這匹棗紅馬,請給我套上馬鞍。”

“羅蘭。”

“它的名字叫羅蘭嗎?”

“是的,親王殿下特別喜愛這匹馬。他每天都要騎它,是比西先生送給大人的;如果今天大人不是試騎從圖爾新到的馬,您還不會在馬廄裡見到它哩。”

“這麼說來,我還算是挺有眼光的。”

一個馬伕走了過來。

總管對他說:“給羅蘭套上馬鞍。”

至於蒙梭羅的那匹馬,它自己走進馬廄,不等人家為它卸下鞍韉,便躺在墊草上了。

只用幾秒鐘,羅蘭的鞍韉便套好了。

蒙梭羅先生輕輕一跳,便上了馬,他再問一次公爵的大隊人馬是朝哪個方向走的。

總管朝門衛剛才指的方向指了指,說道:“他們是從這扇門出去的,一直沿著這條路走去。”

蒙梭羅鬆開韁繩,看見那匹馬自己朝那條路走去,就說道:“說真的,羅蘭好像會跟蹤哩。”

總管說道:“請您放心,我聽比西先生和他的大夫雷米先生說過,羅蘭是一匹最聰明的馬,它只要覺察到它的夥伴在那裡,它就會跟蹤前去同它們相會。您瞧它的漂亮的雙腿,連公鹿也會羨慕它哩。”

蒙梭羅彎腰向側面一瞧,說道:

“非常出色。”

那匹馬不用人催趕,自己就毫不猶豫地走出城。它甚至還繞了個彎兒,以縮短到達城門的路程,因為那條路左邊是環形叉道,右邊是條直路。

它一邊用這個行為來證明自己的聰明,一邊不斷搖動腦袋,似乎想擺脫嘴唇上的馬嚼子,好像在對騎它的人說,一切約束對它說來都是不必要的。臨近城門的時候,它還加快了步伐。

蒙梭羅喃喃自語道:“說實話,總管剛才並沒有言過其實。好吧!既然你這麼熟識道路,你就自己走吧!羅蘭。”

他把韁繩扔到羅蘭的脖子上。

那馬出了城門以後,在大路上猶豫了片刻,似乎要決定向右轉,或者向左轉。

它向左轉。

這時候有一個農民走過。

蒙梭羅問道:“您看見過一大隊人馬走過去嗎?”

農夫回答:“看到了,先生,就在前邊不遠看到的。”

農夫所說遇到大隊人馬的方向,恰巧就是羅蘭要走的方向。

犬獵隊隊長完全放鬆了韁繩,對那匹馬說:“走吧!羅蘭,走吧!”那匹馬放開大步小跑起來,用這種步伐,每小時應該可走十五六公里。

開始時那馬沿著環城大道跑了一會兒,突然向右轉,走進了一條開滿鮮花的鄉間小路。

蒙梭羅猶豫了片刻,不知道是否應該勒令羅蘭停下來,可是他看見羅蘭似乎信心十足的樣子,就隨它去了。

那馬越走越興奮,很快就從小跑改為快跑,不到一刻鐘,昂熱城已經從蒙梭羅的眼中消失。

在蒙梭羅方面,越往前走,他似乎對周圍景物越發熟悉。

他鑽進一座林子以後,不由得自言自語道:“什麼!這不是到梅里朵爾的道路嗎?難道這麼巧,親王殿下也朝這方向走?”

這種想法並非第一次掠過他的心頭,他的臉色陡然變得陰沉起來。

他喃喃地說:“啊!啊!我先來看親王,打算明天再去見妻子,難道我有幸同時就可以看到他們兩個人?”

犬獵隊隊長的嘴角上浮現出一絲獰笑。

那匹馬繼續向前走呀走的,固執地朝右邊轉彎,那種固執勁說明它非常堅決而且十分自信。

蒙梭羅心想:“我發誓,我現在離梅里朵爾花園已經不遠了。”

這時候,那匹馬發出了一聲長嘯。

樹林深處接著響起了另一記馬嘶聲。

犬獵隊隊長自語說:“看來羅蘭找到它的那些伴侶了。”

羅蘭加快步伐,閃電似的穿過那些參天古木。

突然間蒙梭羅發現了一堵牆,旁邊拴著一匹馬。

這匹馬第二次發出嘶鳴聲,蒙梭羅認出來剛才第一次的叫聲也是它發出的。

蒙梭羅的臉色陡然大變,他說道:“這兒有人!”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08

六十一 蒙梭羅伯爵帶來的消息

蒙梭羅先生越往前進越覺得驚訝:梅里朵爾花園像變戲法似的出現在眼前,帶他來的馬同這匹馬像老朋友似的親熱非常,這一切不能不引起最少疑心的人的懷疑。

蒙梭羅理所當然地急急忙忙向那堵牆走過去,他發現牆這一角已經損壞,變成了真正的梯子,很快就會成為缺口,磚石被腳踏成一級級梯級,剛折斷的枝條還懸掛在斷枝上。

伯爵先掃一眼,把周圍看了一圈,然後開始研究每件東西的細節。

那匹馬最先引起他的注意,他走過去。

那匹冒失的馬套著的鞍韉,上面罩著繡銀線的鞍褥。

鞍褥的一隻角上繡著兩個F字母,被兩個A字母交錯纏繞住。

毫無疑問,這匹馬是來自公爵的馬廄,因為這兩個字母正顯示著:弗朗索瓦·德·安茹。

看見這些字母,伯爵的懷疑變成了真正的驚慌。

公爵原來是到這兒來,他一定是常來這兒,因為,除了拴住的那匹馬以外,他騎的那匹也熟悉這條道路。

蒙梭羅認為既然命運把他帶到這條路線上來,他就下定決心要把這條路線追蹤到底。

這首先是他作為犬獵隊隊長和一個嫉妒心重的丈夫所養成的習慣。

可是只要他繼續留在牆這邊,他就什麼也看不見。

因此,他把自己的馬拴在那匹馬旁邊,開始勇敢地翻越牆壁。

這很容易做到,每一步登上去都有踏腳的地方,連手應該按在那裡,臂彎應該放在牆頭的石塊上,都有蹤跡可尋;何況有人還用獵刀將橡樹的一簇樹枝削去,因為這簇樹枝擋住視線,妨礙動作。

經過一番努力,獲得完全的成功。

蒙梭羅先生剛踏上牆頭,就瞥見一棵樹底下有一塊藍色的頭巾和一件黑天鵝絨斗篷。

毫無疑問,頭巾是一個女人所有,穿斗篷的必然是個男人。而且,不必向遠處找尋,這一對男女手挽著手,就在五十步外散步;他們背對著牆,有點被灌木叢的樹葉遮住。

不幸的是,蒙梭羅不能使牆壁習慣於忍受他的盛怒,牆頭上一塊礫石跌落去,壓斷了幾根樹枝,一直落到草地上,發出驚人的響聲。

聽見這個聲音,看來那一對被灌木叢遮掉一半的男女立刻轉過身來,看見了蒙梭羅先生,因為一個女人意味深長的尖叫聲傳了過來,然後是樹葉的沙沙聲,這明明是告訴伯爵他們已經像兩隻受驚的狍子那樣逃走了。

蒙梭羅聽見女人的叫聲,心裡立刻焦慮不安,額頭上沁出了汗珠,因為他認出了那是狄安娜的聲音。他憤怒得無法控制自已,立刻從牆頭上跳了下去,手裡拿著劍,披荊斬棘,跟著逃亡者的聲音追去。

可是一切都消失得無影無蹤,花園裡一片靜寂,小徑上沒有影子,樹叢裡沒有人聲,只有夜鶯繼續在那裡唱歌,因為它們看慣了一對戀人,絲毫不會驚嚇。

對著這一片荒涼僻靜,怎麼辦才好呢?應該怎樣決定呢?向哪裡追趕呢?花園很大,要追趕那些自己要找的人,可能遇見那些自己不要找的人。

蒙梭羅先生認為今天的發現暫時已經足夠了,而且他覺得自己太激動了,不能像平時那樣小心謹慎地來對付像弗朗索瓦這樣可怕的對手,因為他毫不懷疑他的情敵就是親王。

何況如果確不是親王,他就有一件緊急的事要向親王報告;等到他見到了親王,他就能看出來親王是有罪還是無罪。

接著,他又想出一條妙計。

這就是從他翻牆過來的地方再越過牆頭,把剛才受驚的人的馬,連同自己的馬,一起帶走。

這個報復計劃使他氣力倍增,他沿著舊路,一直跑到牆下,跑得氣喘吁吁,滿頭大汗。

然後,他攀援樹枝,終於到這牆頂,跌落到牆的另一邊。可是,那裡連一匹馬都不見了。

他想出來的妙計,他的敵人也想到了,而且早已付諸實施。

疲憊不堪的蒙梭羅先生禁不住發出一聲怒吼,舉起拳頭向著那個狡猾的魔鬼揮舞了一下,那個魔鬼一定藏在逐漸幽暗的樹林深處嘲笑他。可是他不是一個意志容易屈服的人,命運接二連三地折磨他,只能使他奮起反抗:他不顧迅速降臨的夜幕,馬上打起精神,找出方向,沿著一條他從童年時起就已經熟悉的路徑,向昂熱走去。

兩個半小時以後,他到達了城門口,渾身疲憊無力,又渴又熱。可是他始終是一個有極強的意志力和性情猛烈的人,他的興奮的心理狀態給了他的軀體增加了力量。

此外,另一想法也提高了他的勇氣:他要去問門崗,或者要去問所有城門的門崗,他要知道是否有一個人帶著兩匹馬入城,是從哪個城門入城的,此人的特徵怎樣;他要把錢袋裡所有的錢來獎賞告訴他的人,還答應給那人許多好處。

這樣一來,不管這個人是誰,或遲或早,這個人必須還清欠他的債。

他去問門崗,門崗剛來換班,什麼也不知道。他走進哨所裡查問。

剛下班的民兵說,大約兩小時前,他看見過一匹沒人騎的馬獨自,回來,徑直向公爵府走去了。

蒙梭羅於是想:騎馬的人也許遇到意外,那匹聰明的馬便自已回來了。

蒙梭羅拍了拍前額,因為他肯定什麼也不知道了。

於是他向著公爵府走去。

府裡燈火輝煌,人聲嘈雜,歡聲笑語;一個個窗戶明亮得如同太陽,廚房裡爐火熊熊,從氣窗裡送出種種野味的肉香和調料的香味,足可使人大大地開胃。

可是柵欄門早已關閉,這又是一道難題:必須把門叫開。

蒙梭羅叫喚看門人,自報了姓名,可是看門人只裝作不認識他,對他說道:

“您本來身體挺得筆直,現在卻彎腰駝背的樣子。”

“那是我累了。”

“您原來臉色發青,現在為什麼滿臉通紅?”

“那是我熱極了。”

“您原來騎馬出去,現在卻步行回來。”

“那是因為我的馬受了驚,偏閃了一下,把我摔了下來,它自已走回來了。您沒有看見我的馬嗎?”

看門人說道:“我看見了。”

“不管怎樣,請您把總管叫來。”

看門人樂得就此推卸責任,立刻派人去找來了總管。

總管一來,就完全認出了蒙梭羅。

他驚問道:“我的天!您去過哪兒了,弄成這副樣子?”

蒙梭羅把剛才對看門人編造的那番話又複述了一遍。

總管說道:“真的,我們看見那匹馬自己走回來,我們十分擔心;我向殿下報告您來了,大人也十分擔心。”

蒙梭羅說道:“大人的樣子也很擔心。”

“十分擔心。”

“他說什麼來著?”

“他說您一回來,立刻領您去見他。”

“很好,請等一等,我只到馬廄去走一遭,看看殿下的馬是否健全。”

蒙梭羅跑到馬廄裡,看見那匹聰明的馬,正在原來的地方,起勁地吃著飼料,以補充精力。

接著蒙梭羅認為他帶來的消息太重要了,顧不上禮節,不換衣服,就徑直向大廳走去。親王殿下,同他的全部貴族侍從,正圍著陳設華麗的餐桌坐著,明燭高照,他們正在大吃特吃野雞肉糜,烤野豬肉和放足香料的甜食,還喝著卡奧爾酒或者安茹酒。卡奧爾酒色濃味醇,甘美可口;安茹酒冒著泡兒,香味撲鼻,容易誘人上當,杯子裡黃玉般的泡沫還未散盡,人就醉倒了。

昂特拉蓋臉色紅得像個年輕姑娘,醉得像個老兵,說道:“殿下的宮廷裡文武百官俱全,真像大人的酒窖裡各色名酒都齊備一樣。”

裡貝拉克說道:“您說得不對,我們還缺少一個犬獵隊隊長。說實話,我們吃大人的野味真可恥,我們應該自己去狩獵得來。”

利瓦羅說道:“我贊成我們選舉一位犬獵隊隊長,不管是誰都行,哪怕是蒙梭羅先生也可以。”

公爵微微一笑,只有他一個人知道蒙梭羅來了。

利瓦羅的話音剛落,親王的微笑未完,門打開了,蒙梭羅先生走了進來。

親王一見到他,立刻發出一聲歡呼,由於大廳裡一片靜寂,歡呼聲更顯得響亮。

親王說道:“他來了!你們都看見了,先生們,上天保佑我們,因為我們眼前需要的人,上天就把他派來了。”

親王往常遇到這種情況,總不能保持鎮定,這一次他的泰然自若,使蒙梭羅感到相當尷尬,他相當狼狽地向親王致敬,立刻轉過頭去,彷彿一隻獵頭鷹從黑暗中突然來到陽光底下感到目眩頭暈一樣。

親王指著他對面的一個位子對蒙梭羅說:“坐到那邊喝一杯吧!”

蒙梭羅答道:“大人,我又飢又渴,疲乏萬分,可是我必須將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向殿下稟報以後,才能坐下來吃喝。”

“您是從巴黎來的,對嗎?”

“我是十萬火急趕來的,大人。”

公爵說道:“好,你說吧!我聽著。”

蒙梭羅走到弗朗索瓦身邊,嘴角帶著微笑,心裡懷著仇恨,低聲對親王說道:

“大人,王太后日夜兼程趕來看望親王殿下。”

人人的目光都盯著公爵,公爵突然流露出非常快活的樣子,說道:

“很好,謝謝您。蒙梭羅先生,我永遠認為您對我忠心耿耿。先生們,繼續吃喝吧!”

他剛才把椅子挪開去聽蒙梭羅先生說話,現在再把椅子拉回桌邊。

筵席又重新開始。犬獵隊隊長坐在利瓦羅和裡貝拉克之間,還沒有在舒適的座位上坐穩,對豐盛的菜餚還沒有嘗過一口,便突然間覺得胃口全無。

精神又一次戰勝了物質。

苦悶的想法又把他的心拉回到梅里朵爾花園,他又重新帶著累壞了的軀體再一次踏上那條山花盛開的小徑,一直到達牆下。

他彷彿又聽到那匹馬在嘶鳴,彷彿重新看見那堵損壞的牆,看到那對相親相愛的身影轉身逃走;他聽見了狄安娜的喊聲,這喊聲一直在他的心靈深處迴響著。

於是他對滿座的歡聲笑語,明亮燈燭,一概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連美味的菜餚也毫不理會,並且忘記了自己置身何處,坐在誰的隔壁和誰的對面,只是深深沉溺在自己的思想中,臉上愁雲密佈,不得不從氣悶的胸口中吐出一股抑鬱之氣來,因而引起了舉座的驚異。

親王說道:“您累得要倒下來了,犬獵隊隊長先生;說實話,您最好還是去躺一會兒。”

利瓦羅說道:“大人說得對,如果您不照著辦,您就有倒在碟子上面打瞌睡的危險。”

蒙梭羅抬起頭來說:“對不起,大人,我的確是累極了。”

昂特拉蓋說道:“伯爵,喝酒吧!最能消除疲勞的,莫過於酒了。”

蒙梭羅喃喃地說:“而且喝醉了能忘卻一切。”

利瓦羅說道:“沒有用,先生們,請看,他的酒杯裡還是滿滿的。”

裡貝拉克舉起自己的酒杯,說道:“為您的健康,乾杯,伯爵。”

蒙梭羅不得不順從他的意願,一口氣喝乾了自己的一杯酒。

昂特拉蓋說道:“您瞧,大人,他很能飲。”

親王一邊回答。“是的,他有一副好酒量,”一邊盯著伯爵,想探索出他內心的秘密。

裡貝拉克說道:“伯爵,您得帶我們出去好好地打一次獵,您對這地方最熟悉。”

利瓦羅說道:“您在這裡既有隨從和獵犬,又有森林。”

昂特拉蓋加上一句:“甚至還有妻子。”

伯爵機械地複述他們的話:“是的,有隨從和獵犬,又有森林,還有蒙梭羅夫人。先生們,說得對,很對。”

親王說道:“帶我們去獵一頭野豬吧!伯爵。”

“我試試看,大人。”

當地一個貴族說道:“天哪!您試試看,您的回答太慪人了!野豬嘛,森林裡有的是。我要是到那片古老的矮樹叢裡去打獵的話,在五分鐘內我可以趕出十隻來。”

蒙梭羅不由自主地變了臉色,那片古老的矮樹叢恰巧就是羅蘭載著他去的地方。

別的貴族們齊聲叫喊:“是呀!對呀!明天,明天就去!”

公爵問道:“明天行嗎,蒙梭羅?”

蒙梭羅回答:“我永遠聽從殿下的吩咐,不過,大人剛才已經注意到,我太累了,明天不能帶隊打獵。而且我也要到周圍視察一下,看看森林的情況怎樣。”

親王又說:“見鬼!你們總得讓他去看看他的嬌妻呀!”公爵說這話時露出一片好心的樣子,使得可憐的丈夫堅決相信他的情敵就是公爵。

一班年輕人馬上快活地喊起來:“同意!同意!我們同意給蒙梭羅先生二十四小時,讓他在森林裡愛做什麼就做什麼。”

伯爵說道:“對,先生們,給我二十四小時吧!我答應你們我要好好利用這段時間。”

親王說道:“現在,我們的犬獵隊隊長,我同意您上床睡覺。來人啦,送蒙梭羅先生到他的臥房裡去。”

蒙梭羅行了一個禮,如釋重負地走了出去。

懷著悲痛心情的人,比幸福的情侶更需要孤寂的獨處。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09

六十二 國王亨利三世怎樣獲悉他的愛弟安茹公爵已經逃跑,後事如何

犬獵隊隊長走出大廳以後,筵席又更加歡樂,更加快活,更加無拘無束地繼續下去。

蒙梭羅的那副陰沉的模樣兒剛才的確使這班年輕貴族感到拘束,因為他的那種垂頭喪氣的樣子,他自己雖然推說是累,不管是真是假,總讓年輕貴族們看出來他確有重重心事:長年累月的憂慮使伯爵長成一副喪門神模樣,這已經成為他的外表的特徵。

有他在場公爵總感到很不自在,他一走後,公爵又談笑風生了。他說道:

“利瓦羅,剛才犬獵隊隊長進來以前,你正在開始給我們敘述你逃出巴黎的經過,現在,你繼續說下去吧!”

利瓦羅於是繼續說下去。

我們作為歷史家,對經過情形比利瓦羅自己知道得更多,因此我們來代替利瓦羅說下去吧;我們的敘述可能缺少一點特色,可是在廣度方面卻補回來了,因為我們知道利瓦羅所不知道的事情,換句話說,就是在盧佛宮所發生的事。

那天晚上,半夜時分,亨利三世被王宮裡一陣不常有的響聲驚醒,而宮裡規定,國王一旦在上床以後,宮裡就必須保持絕對的安靜。

那是些咒罵聲,長戟敲打牆壁聲,在走廊裡迅速奔跑聲,以及一片足以引起山崩地裂的詛咒聲,在這種種聲音中,只聽見人人重複說著這句話:

“國王會怎麼說?國王會怎麼說?”

亨利坐起身來,看了看希科。這位弄臣同陛下一起晚餐以後,就在一張大扶手椅上把兩腿交叉在他的長劍上睡著了。

喧鬧聲越來越響。

亨利跳下床來,臉上還塗著閃閃發亮的油脂,大聲叫喊:

“希科!希科!”

希科張開一隻眼睛,他是一個謹慎小心的小夥子,十分愛好睡眠,從來不會一下子就完全醒過來。

他說道:“亨利,你不該叫醒我,我正在做夢,你生了一個兒子。”

亨利說道:“你聽!你聽!

“你要我聽什麼?我還以為你白天對我說的傻話已經夠多了,夜晚不會來煩我了呢? ”

國王用手指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說道:“你難道沒有聽見?”

希科叫起來:“啊!啊!我聽見了叫聲。”

亨利學著喊聲說道:“國王會怎麼說?國王會怎麼說?你聽見了嗎?”

“有兩件事情值得懷疑:或者是你的獵狗那喀索斯病了,或者是胡格諾派教徒採取報復行動,對天主教徒也來一個聖巴託羅梁之夜。”

“希科,幫我穿衣服。”

“我很願意,可是首先你得拉我起來,亨利。”

候見廳裡又傳來了喊聲:“禍事!禍事!”

希科說道:“見鬼!事情變得很嚴重了。”

國王說道:“我們最好帶上武器。”

希科說道:“我們如果趕快從旁門出去,親眼看看是什麼禍事,不必聽人家講給我們聽,那就更好。”

亨利聽從了希科的忠告,立刻從暗門走出去,到了通向安茹公爵房間的走廊裡。

在那裡他看見許多人在呼天搶地,發出最絕望的喊聲。

希科說道:“啊!啊!我猜出來了:你的那位可憐的囚徒在國室裡吊死了。他媽的!亨利,我向你祝賀,你是一個偉大的政治家,比我意想中更偉大。”

亨利大喊起來:“不,壞傢伙!不像是這回事。”

希科說道:“那就更糟。”

“來吧!來吧!”

亨利說著就把希科拉進公爵的臥房。

窗戶大開著,圍著許多人在那裡爭先恐後地觀看那條掛在窗台鐵欄杆上的繩梯。

亨利頓時面如土色。

希科說道:“呃!我的孩子,看來你還不像我想象中那樣對什麼事情都無所謂。”

亨利叫道:“逃跑了!越獄了!”喊聲那麼響亮,使室內的全體侍從都回過頭來。

國王的眼睛裡爆出火來,他的手痙攣地緊握劍柄。

熊貝格在揪自己的頭髮,凱呂斯不斷地捶打自己的臉,莫吉隆像一頭公羊一樣,把腦袋朝板壁上撞。

至於埃佩農,他早已利用似是而非的藉口,說是去追趕安茹公爵,溜得無影無蹤了。

亨利見到幾個寵臣頓足捶胸痛不欲生的樣子,立刻冷靜了下來。

他一把抱住莫吉隆的腰,說道:“喂!喂!孩子,你要當心。”

莫吉隆掙扎著把腦袋不往板壁上撞,卻往牆上撞,說道:“我真該死,我死了算了。”

亨利喊道:“喂,來人啦,幫我抓住他。”

希科說道:“喂!老朋友,有一種死法更舒服一點,只要把您的臉往肚子裡一插,就行了。”

亨利的眼睛噙著眼淚,喝道:“住嘴,你這劊子手!”

這時候,凱呂斯仍在繼續打自己的臉頰。

亨利說道:“凱呂斯,我的孩子,你會弄得像熊貝格跌到染缸裡的樣子,非常難看。”

凱呂斯停了下來。

只剩下熊貝格還在那裡扯頭髮,憤怒得哭出來。

亨利大喊:“熊貝格!熊貝格!我的愛卿,理智一點,”不要這樣。”

“我真氣瘋了!”

希科說道:“啊!”

亨利說道:“事實上這是一件很大的禍事,所以你要保持理智,熊貝格。是的,這是一件很糟糕的禍事,我完了!我國馬上會爆發一場內戰……啊!這是誰幹的呢?誰把梯子給他的呢?豈有此理,我要把全城的人統統絞死……”

在場的人無不噤若寒蟬,驚恐萬狀。

亨利繼續說:“是誰犯下這罪行的?他逃到哪裡去了?誰如果能說出他的名字,我賞他一萬埃居;誰如果能將他交出來,不論死活,我賞他十萬埃居。”

莫吉隆大聲說:“除了安菇佬。您想還會是誰幹的?”

亨利跟著喊起來:“你說得對。哼!那些安茹佬,我一定要跟他們算帳!”

這句話就像火種落到火藥堆裡一樣,引起一片咒罵和恫嚇安茹人的喊聲。

凱呂斯大喊:“是呀,一定是那些安茹佬!”

熊貝格吼叫:“他們在哪裡?”

莫吉隆怒喊:“捅破他們的肚子!”

國王也說:“有一個吊死一個!”

在這一片怒罵聲中,希科也不能保持沉默,只見他靈巧地將劍拔出,用劍身向左右一揮,打了幾個嬖倖一下,然後向牆上刺去。睜大氣憤的眼睛不住地說:

“他媽的!嗨!義憤填膺!嗨!該下地獄!安茹佬該死!殺死安茹佬!”

“殺死安茹佬!”的喊聲響徹全城,就如以色列的母親們的喊聲響徹拉馬城一樣。

這時候亨利卻不見了。

他想到了他的母親,他一言不發地偷偷溜出房間去找卡特琳。這位王太后在一些日子以來有點被人忽略了,可是她表面上不動聲色,事實上卻正在以佛羅倫薩人的敏銳洞察力,在等待好時機,以推行她自己的政治主張。

亨利進來時,她正半躺在一張大扶手椅裡默默沉思。她的兩頰發黃而肥胖,眼睛炯炯有光而眼神凝定,兩手胖乎乎的而顏色蒼白,看來她更像一尊在沉思的臘像,而不像一個活人在沉思。

亨利進來以後,還渾身充滿憤怒和仇恨,就毫無保留地把弗朗索瓦逃走的消息一五一十告訴了她。那尊臘像立刻像醒了過來似的,雖然這個覺醒的動作也不過僅限於她把身體更深地埋在扶手椅裡,而且一言不發地搖了搖頭。

亨利說道:“母后,您聽了這消息,也不驚喊一聲?”

卡特琳問道:“為什麼要驚喊,我的兒子?”

“怎麼!您的兒子的逃跑在您看來並不算是一樁具有威脅性的、應嚴加懲處的彌天大罪嗎?”

“我親愛的兒子,自由比王冠更可貴,您記得嗎,當您快要得到王冠的時候,我也曾勸過您逃走。”

“母后,他這樣做是侮辱我。”

卡特琳聳了聳肩膀。

“母后,他這樣做是冒犯我。”

卡特琳說道:“不,他不過是逃走而已。”

亨利說道:“原來您是這樣來支持我的嗎?”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我的兒子?”

“我的意思是人一老,感情也就淡薄了。我的意思……”

他停了下來。

卡特琳像往常一樣平靜地問:“您想說什麼?”

“我想說您不像以前那樣愛我了。”

卡特琳越來越冷淡地說:“您弄錯了。您是我最愛的兒子,亨利。不過您埋怨的那個也是我的兒子。”

亨利生氣地說:“不要提起這種母愛了,夫人。我們都知道這種母愛有什麼價值。”

“唔!您應該比別人更知道它的價值,我的兒子;因為對您而言,我的母愛總變成了溺愛。”

“既然您感到後悔,您就後悔吧!”

卡特琳說道:“我早就覺得我們會落到這種地步,我的兒子,這就是為什麼我要保持沉默的原因。”

亨利說道:“再見吧!夫人,再見。我知道我應該怎樣做了,既然連我的母親也不同情我,我就要去找另一些顧問,他們會支持我的憤恨,會告訴我怎樣去進行這場鬥爭的。”

佛羅倫薩女人十分冷靜地說:“去找吧!我的兒子。祝願您的顧問們得到天主的啟示,因為他們要能幫助您擺脫困境,沒有天主的幫助可不行。”

她讓他走了,沒有作一下手勢或者說一句話來挽留他。

亨利再說一遍:“再見,夫人。”

走到門口附近,他停了下來。

王太后說道:“亨利,再見。我只想再說一句話,但我並不是在給您出主意,我的兒子;您並不需要我,這我知道;不過您必須勸告您的顧問們在給您出主意之前,一定要三思,而在將他們的主意拿去實施以前,更要詳加考慮。”

亨利立刻抓住母親的這句話避免同母親各走極端,問道:“好的,因為情況很嚴重,對嗎,夫人?”

卡特琳抬起雙眼望著天空,一字一頓地說:“嚴重,很嚴重,亨利。”

國王震驚於母親眼光中的恐怖表情,立刻走回她的身邊。

“誰把他搶走的?您知道嗎,母后?”

卡特琳設有回答。

亨利又說:“我以為是那些安茹佬。”

卡特琳微微一笑,巧妙地暗示她的高超而機警的聰明才智,完全可以壓倒別人。

她重複一遍:“安茹佬?”

亨利說道:“您不相信?可是大家都這麼說。”

卡特琳又聳了聳肩膀,說道:

“別人這樣想,可以;可是您,我的兒子,不應這樣想。”

“怎麼,夫人!……您這話是什麼意思?請您解釋清楚,我求求您。”

“我解釋又有什麼用?”

“您一解釋我就頭腦清楚了。”

“算了吧!亨利,我只是一個說話顛三倒四的老太婆,我唯一的能耐就是懺悔和祈禱。”

“不,說吧!說吧!母后,我洗耳恭聽。啊!您仍然是,永遠是我們的靈魂,清說吧!”

“不必了,我的想法都是上個世紀的老古董,誰還相信上了年紀的人的話。老太婆卡特琳在她這種年齡還能說出中聽的話來!算了吧!我的兒子,不可能了。”

亨利說道:“好吧!母后。您儘管拒絕幫助我,不肯助我一臂之力,可是您等著瞧吧!在一個鐘頭之內,無論您是否贊同,我都要把在巴黎的全部安茹人吊死。”

卡特琳像聰明人聽到非常荒唐可笑的話似的叫起來:“怎麼!把所有的安茹人全部吊死!”

“是的,一點不錯,吊死,殺死,砍死,燒死他們。在我說話這會兒,我的親信們已經走遍全城去打斷這些惡鬼、強盜、叛逆的骨頭了!”

卡特琳被當前的嚴重局勢激動了,她大聲說:“這班胡塗蟲,他們不應這樣做。他們這樣做會毀掉他們自己,這不算什麼,問題是他們會把您一起連帶毀掉。”

“怎麼會?”

卡特琳喃喃地說:“真是盲目!難道國王們永遠都是長了眼睛看不見的嗎?”

她合攏雙手。

“國王之所以是國王,就因為他們能對侮辱他們的行為採取報復,在這樣情況下他們的報復是正義的行動,像我遇到的情況就是這樣,整個法蘭西都會起來保衛我的。”

佛羅倫薩女人喃喃地說:“瘋子,痴子,孩子。”

“為什麼?怎麼會的?”

“您認為他們可以不流大量的血,就能殺死、燒死、吊死像比西、昂特拉蓋、利瓦羅、裡貝拉克那樣的人嗎?”

“流大量的血又有什麼關係,只要能殺死他們就行。”

“是的,一點不錯,只要能殺死他們就行。請您把他們的屍首抬來給我看吧!我就會說您做得對。可惜您的人殺死的不了他們,人們卻會為他們舉起反叛的旗幟,會把出了鞘的劍放到他們手上,而為了像弗朗索瓦這樣的主子,他們本來是不敢拔劍出鞘的。由於您的行為欠考慮,他們能為自衛而把劍拔出來了,整個法蘭西都會起來,不是保衛您,而是反對您。”

亨利大喊起來:“難道我就不懲罰犯上作亂的人,我害怕,我退縮嗎?”

卡特琳皺起眉頭,用銀牙咬緊她的塗了口紅的薄嘴唇,說道:“有人說過我膽小怕事嗎?”

“可是,如果真是安茹佬乾的,他們就應受到懲罰,母后。”

“是的,要真是他們的話,可惜不是他們。”

“如果不是弟弟的親信乾的,那麼到底是誰幹的?”

“不是您弟弟的親信乾的,因為您的弟弟根本沒有朋友。”

“那麼是誰”

“他們是您的敵人,您的其中一個敵人。”

“誰?”

“唉!我的兒呀,您知道得很清楚,您只有一個敵人,就像您的哥哥查理一樣,只有一個敵人,就像我自己一樣,只有一個敵人,翻來覆去都是這個敵人。”

“您的意思是說,亨利·德·納瓦拉?”

“是的,亨利·德·納瓦拉。”

“他不在巴黎!”

“哼!您知道誰在巴黎,誰又不在巴黎?您能知道些什麼?您有耳有目嗎?您周圍的人有能看能聽的人嗎?沒有,你們都是聾子,你們都是瞎子。”

亨利又說一遍:“亨利·德·納瓦拉!”

“我的兒呀,每當您遇到不如意事,每當您遇到不幸,每當災禍落到您的頭上,您不知道是誰造成的,不必調查,不必猶豫,這一切都沒有用。亨利,您就大聲嚷嚷:‘這是亨利·德·納瓦拉干的,’您就說對了……啊!這個人!……這個人,您知道嗎?他是天主懸掛在瓦盧瓦家族頭上的一把利劍。”

“您的意見是叫我撤銷攻擊安茹人的命令嗎?”

卡特琳大聲說:“馬上撤銷,一分鐘也不能耽擱,一秒鐘也不能耽擱。趕快行動,也許已經來不及了;奔去撤銷這些命令吧!否則您就完了。”

她一把抓住兒子的臂膀,用難以相信的氣力把他推了出去。

亨利衝出盧佛宮,到處尋找他的朋友。

可是他只找到了希科,他正坐在一塊石頭上,在沙地上畫著地圖。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09

六十三 希科與王太后的看法不謀而合,國王也同意他們的意見

亨利認出這人確是希科,只見他專心致志更甚於阿基米德,彷彿就是巴黎遭到襲擊,他也無意回頭張望一下。

國王用震耳欲聾的聲音喝道:“喂!壞蛋,你就這樣來保衛你的國王嗎?”

“保衛國王,我自有上策。”

國王叫道:“什麼上策,你這個懶骨頭!”

“我堅持我的上策,我能夠證明這一點。”

“我倒很想知道你是怎樣證明的。”

“這事易如反掌:首先,我們做了一件大蠢事,我的聖上,一件愚不可及的大蠢事。”

“我們做了什麼事?”

“做我們正在做的事。”國王吃了一驚,心中為希科和王太后的意見不謀而合,為他們洞察事理的敏銳頭腦感到驚駭,他喊了一聲:“啊!”

希科繼續說:“你的那些朋友正在城裡到處大叫大嚷‘殺死安茹佬’,可我琢磨再三,覺得並沒有什麼憑證可以確認這事是安茹人乾的。你的朋友們這樣鬧得滿城風雨,只會引起一場小小的內戰,這正是德·吉茲一夥想幹而又未能得逞的事。你瞧,亨利,眼下無非兩種結果:第一種,你的朋友都死於非命,那你一定會傷心落淚,而我坦白承認,我是毫不在乎的;第二種,你的朋友把安茹人悉數趕出了巴黎,對此你肯定會感到不樂意,而對那位親愛的安茹先生可是遂心如意,正中下懷呢!”

國王聽到這裡,不禁叫道:“見鬼!你確信事情已經發展到這種地步了嗎?”

“只會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一切仍不能使我明白你賴在這塊石頭上做什麼。”

“我正在做一件十萬火急的事,我的孩子。”

“什麼事?”

“我在地上畫了幾個省份的輪廓,你的弟弟將在這些省份挑起叛亂。我還估計了一下這些省份能為叛亂提供多少兵力。”

國王嘆道:“希科啊,希科,我的周圍難道只有不祥之鳥在鳴叫嗎?”

希科回答:“夜深才聽見貓頭鷹的歌聲,我的孩子,因為不到時辰它不會開口。小亨利,眼下天昏地暗,風雨如晦,白天如同黑夜,故而我也要哼上幾句你應當傾聽的曲兒。請看吧!”

“看什麼?”

“看看我畫的地圖,你自己判斷吧!先來瞧瞧安茹省,它形狀像塊小餡餅。你的兄弟就在那裡潛身避難,所以我頭一個就把它畫出來。你看見了吧!你的犬獵隊隊長蒙梭羅和你的朋友比西正要到那裡去指揮和領導呢,如果這個省指揮和領導有方的話,僅安茹一省,就能為我們——我說我們,就是指你的胞弟——提供一萬名士兵。”

“你認為有那麼多麼?”

“這是最起碼的數字了。現在再來看看吉耶納省[注]吧!就在這兒,看到了吧!它看上去像一頭小牛犢,伸著一條腿正在踱步。啊,我的天吶!吉耶納省向來是作亂的溫床,況且英國人剛剛從那裡撤走,在那兒遇到些亂臣賊子也不足為奇。因些青耶納省一定會興高采烈地起來叛變。不過他們倒不是反對你,而是反對整個法蘭西。吉耶納省肯定能羅致八千人馬。數量不多!但都是些久經考驗的沙場老將。你放心好了。在吉耶納省的左面,就是貝亞恩和納瓦拉,看見了嗎?這兩個省活像一隻猴子蹲在大象背上。納瓦拉已經大大削弱了,這不言自明,但同貝亞恩加在一起,兩地總人口仍達三四十萬。在納瓦拉國王的脅迫、威逼和恫嚇下,我們假定這兩個地區給神聖聯盟提供百分之五的人,也就有一萬六千兵馬。讓我們簡單總結一下:安茹一萬……”

希科繼續用一根小木棍在沙地上畫出一個表格:

安茹10000人

吉耶納8000人

貝亞恩和納瓦拉16000人

共計:34000人

亨利說道:“那麼你認為納瓦拉國王會同我的弟弟結成聯盟嗎?”

“見鬼,為什麼不會呢?”

“那麼你也認為我的弟弟逃離巴黎,是納瓦拉國王曾參與其事啦?”

希科目不轉睛地盯著亨利,說道:

“小亨利,這個念頭可不是出自你的頭腦。”

“為什麼?”

“因為這個念頭!太高深了,我的孩子。”

“管他是誰的念頭!現在我問你,你要回答我:你是否認為我的弟弟逃出盧弗宮與亨利·德·納瓦拉有關?”

希科答道:“哎!有一天我在鐵廠街街角聽見有人咒罵了一句:‘該死的畜牲!’剛才我沉思冥想了老半天,覺得這句罵人的話相當說明問題。”

國王驚叫起來:“你聽見有人罵“該死的畜牲’嗎?”

希科回答:“是的,我聽得千真萬確。不過今天我才想起來。”

“那麼當時他在巴黎囉?”

“我認為是的。”

“是誰使你對此確信不疑的呢?”

“是我的眼睛。”

“你看見亨利·德·納瓦拉了?”

“對。”

“我的宿敵如此小覷我,竟敢闖進我的京城!你卻不來向我稟報。”

希科答道:“我是個堂堂貴族,並非愛告密的小人。”

“貴族又怎麼樣,小人又怎麼樣?”

“哼!一個人要是貴族,就不屑去作奸細的勾當,如此而已。”

亨利陷入沉思。良久,他才開口說:

“原來如此!我的弟弟和我的表兄弟沆瀣一氣,朋比為奸,將安茹省和貝亞恩省聯合在一起。”

“還沒有算上吉茲三兄弟呢!”

“怎麼?你認為他們也會結成聯盟?”

希科自管自地掐著手指邊算邊說:“我們已知有34000人:安茹10000萬,吉耶納8000,貝亞恩16000。現在再加上你的軍隊統帥,德·吉茲先生麾下的2000至25000兵馬,總共就有59000人。除去患上了什麼痛風病、風溼病、坐骨神經痛之類沉菏重疾的病號,就算減員至50000人吧!我的孩子,你也看出來了,這可不是個區區小數。”

“亨利·德·納瓦拉和德·吉茲公爵可是死對頭呀!”

“死對頭又怎麼啦?這並不妨礙他們串通一氣來反對你。至於他們之間的舊賬,在幹掉你以後,他們還會相互清算的。”

“你說得對,希科,你的看法與母后不謀而合。必須制止這場鬧劇,快替我把瑞士衛兵召集起來。”

“哈,你還指望瑞士衛兵,妙啊!凱呂斯早把他們帶走了。”

“那我的衛隊呢?”

“熊貝格領走了。”

“最起碼我的侍衛還在吧!”

“他們跟著莫吉隆走了。”

亨利叫了起來:“什麼?沒有我的命令他們居然敢擅自妄為?”

“哈,亨利,你又何曾發號施令來著?當然,有時人家也讓你扮演國王的角色,那是在宗教悔罪遊行或者鞭答贖罪的時候。要涉及到戰爭,涉及到政權,那麼掌權者就是德·熊貝格先生,德·凱呂斯先生和德·莫吉隆先生。至於德·埃佩農,既然他藏了起來,我倒沒有什麼可說的。”

亨利叫道:“見鬼,事實果真如此嗎?”

希科繼續說:“請恕我直言,孩子,你不過是法蘭西王國中第七位或第八位君主而已,你剛剛意識到這一點,晚矣,晚矣。”

亨利狠狠地咬著嘴唇,憤憤地跺著雙腳。

這時,希科朝黑暗中瞅了一陣,突然叫了一聲:“哎!”

“什麼事?”

“他媽的!是他們,亨利,看看吧!你的夥計們來了!”

果然,國王循著希科手指的方向,看見三四個騎士策馬奔來,後面還遠遠跟著一隊騎兵和一大群步兵。

騎士們沒有看見黑暗中有兩個人站在壕溝邊,正欲進盧佛宮,國王大聲叫道:

“熊貝格,到這兒來,熊貝格!”

熊貝格答道:“哎,誰在叫我吶?”

“來吧!我的孩子,你只管過來!”

熊貝格聽出了國王的嗓音,便走了過來,說:“嘿,天主懲罰我,原來是國王陛下。”

“不錯,是我。我到處找你們,卻找不到,在這兒都等得不耐煩了。你們幹什麼去了?”

另一名騎士走近來問:“您問我們幹什麼去嗎?”

國王說:“啊,過來吧!凱呂斯,你也過來吧!以後未經我的准許可別再這樣擅自出兵啊!”

第三位騎士也開了腔,國王認出他是莫吉隆:“沒有必要了,因為已經萬事大吉了。”

國王不禁重複道:“萬事大吉?”

埃佩農突然不知從哪裡鑽出來說:“這要感謝天主!”

希科高舉雙手,裝出仰天歡呼的樣子:“感謝天主!”

國王問道:“那麼說,你們把他們斬盡殺絕了?”接著他自己又低聲加了一句,“不管怎麼樣,人死是不會復生的。”

希科問道:“你們把他們通通幹掉了?啊,要真是那樣的話,那就沒什麼可說的了。”

熊貝格答道:“我們可沒費那個手腳。我們剛同他們交上手,這群懦夫就像驚弓之鳥一般逃之夭夭了。”

亨利頓時臉色發青,他問道:

“你們和誰交鋒啦?”

“和昂特拉蓋。”

“那麼至少這傢伙被你們殺掉了?”

“恰恰相反,倒是他殺死了凱呂斯的一個侍從。”

國王說道:“那麼他們早有戒備了?”

希科叫道:“那當然啦!我對此確信不疑。你們窮嚎亂叫‘殺死安茹佬’還搬炮鳴鐘,搞得整個巴黎都把刀劍揮舞得眼當作響,而你們竟還巴望這些老實人都是十足的聾子,就像你們都是十足的傻瓜一樣。”

國王嘟嘟囔囔地低聲嘆道:“完了,完了,內戰導火線終於點著了。”

凱呂斯聽了不禁打了個寒戰:“見鬼!真是的!”

希科說道:“啊,您總算開竅了,很好。而熊貝格先生和莫吉隆先生還懵懵懂懂呢!”

熊貝格反駁說:“我們正時刻警惕著準備捍衛陛下和陛下的王冠。”

希科說道:“哈,真是活見鬼。捍衛國王,我們有德·克利松先生呢[注]。他沒有你們叫得響,卻同你們一樣能幹。”

凱呂斯說道:“好了,說來說去,希科先生,就在兩個小時前,您的想法和我們還如出一轍;退一步說,就算您沒有這樣想,可您至少也曾同我們一樣大叫大嚷過,現在您倒把我們罵個狗血噴頭。”

希科問道:“我嗎?”

“正是,您一面嚎叫‘殺死安茹佬’,一面用劍往牆上亂剁。”

希科說道:“可要說到我,那又該當別論,因為人人都知道我是個小丑。而你們呢?你們都是聰明人……”

這時亨利開口了:“好了,好了,別鬥嘴皮子了,先生們,我們有的是戰爭。”

凱呂斯問道:“陛下有何吩咐?”

“你們如此狂熱地煽動百姓,使他們群情激奮;現在我命令你們以同樣的狂熱會使他們平靜下來。去把瑞士衛兵、衛隊和我的宮廷侍從都帶回盧佛宮,關上所有的大門,讓明天那些百姓把這件事當成一夥醉鬼的胡鬧。”

這夥年輕人垂頭喪氣地走開了。他們向參加這次鹵莽行動的軍官們傳達了國王的旨意。

亨利回到王太后身邊。他的母親憂心仲仲,焦慮不安,正忙著對僕從們發號施令。她見了亨利,便問道:

“哎,發生了什麼事?”

“唉,果然不出您的預料,母后。”

“他們逃之夭夭了?”

“是啊,唉!”

“啊,後來呢?”

“後來?沒有後來,這就已經夠我受的了。”

“城裡有什麼動靜?”

“到處沸沸揚揚,亂成一團。不過我對此並不擔憂,因巴黎掌握在我的手中。”

卡特琳說道:“對,值得擔憂的是外省。”

亨利接著她的話說:“他們將發動叛亂和暴動。”

“你打算怎麼辦?”

“我看只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面對現實。”

“怎樣面對現實呢?”

“我要命令我的軍官和衛隊厲兵襪馬,準備廝殺;我要武裝我的民兵;我要從夏裡泰撤回我的人馬,然後向安茹進軍。”

“你準備拿德·吉茲先生怎麼辦?”

“德·吉茲先生,哼,德·吉茲先生!必要的話我立即下令逮捕他。”

“啊!您是想用這樣的方法,再加上其他嚴厲的措施,來取得成功吧!”

“不然怎麼辦呢?”

卡特琳低頭沉吟半晌,然後說;

“你計劃的這一切都絕無成功的可能,我的孩子。”

亨利一聽,憤憤地嚷起來:“啊!今天我怎麼連連失算?”

“不,你是被擾得心緒不安了。首先你要冷靜下來,然後我們再來看看有什麼辦法。”

“噢,母親,快給我想出一些妙計,讓我們一起努力吧!”

“你已經看見我剛才正在發佈命令,孩子。”

“什麼命令?”

“派一位使者前去吧!”

“去哪兒?”

“去你弟弟那兒。”

“向這個叛逆派一位使者!您存心要叫我丟臉。母后。”

卡特琳板起臉說道:“現在可不是你妄自尊大的時候。”

“派位使者去求和?”

“必要時甚至可以用金錢來換取和平。”

“我的天主,這樣幹有何好處呢?”

那個佛羅倫薩女人說:“唉,我的孩子,你想萬無一失地把這夥妄圖發動戰爭的逃竄者統統統死,那你就先得獲得和平。你剛才不是說很想逮住他們嗎?”

“噢,為此我情願獻出四個省,只要能把這四個傢伙逮住。”

卡特琳意味深長地說:“對,要達到目的就不擇手段!”她的話在亨利的內心深處激起了憤恨和復仇的怒火。他說:

“我認為您說得對,母后。可是派誰去呢?”

“在您的朋友中找找看?”

“母后,這是白費心機,我找不到一個男子漢能向他信託如此重任。”

“那就找一個女人吧!”

“一個女人!母后!您會同意嗎?”

“我的孩子,我已經是風燭殘年,疲憊不堪,等我回來時,也許就要進天國了。但我仍願去跑一趟。我要在你的兄弟和他的同夥們意識到他們擁有的力量之前,星夜趕到安茹。”

亨利感激萬分地吻著卡特琳的雙手,叫道:“噢,母后,我的好母后,您始終是我的支持者,我的恩人,我的保護神!”

卡特琳喃喃地說道:“這就是說,我始終是法蘭西王后。”她一邊說一邊凝視著她的兒子,目光是充滿了憐憫和溫情。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09

六十四 知恩必報是聖呂克的美德之一

在安茹公爵的宴席上,蒙梭羅先生裝出一副可憐巴巴的嘴臉,因而獲准在散席前就回去安寢。翌日,天剛破曉,這位宮廷貴人就起床了。他下樓來到庭院裡。

他意欲再去找那位和他打過交道的馬伕,可能的話,從馬伕那裡探聽一下羅蘭的生活習慣。

伯爵果然如願以償。他來到寬敞的馬廊裡,只見四十匹駿馬正在優哉悠哉地大嚼安茹產的稻草和燕麥。

伯爵第一眼就是找羅蘭。

羅蘭仍在老地方,在駿馬群中顯得與眾不同。

伯爵第二眼是衝著馬伕而來。

只見那馬伕站在一邊,兩條臂膀交叉在胸前,就像所有的好馬伕慣常做的那樣,正注視著馬群是否津津有味地吃飼料。

伯爵說道:“喂,朋友,親王殿下的馬是不是都有自己單獨回槽的習性?是不是特意這樣訓練的?”

馬伕答道:“沒有呵,伯爵先生,但不知大人指的是哪一回事?”

“我問的是羅蘭。”

“啊,對!羅蘭昨天是自個兒跑回來的。噢,對這匹馬我可不會覺得奇怪,它可憐俐著呢!”

蒙梭羅說:“不錯,我已經領教過了。那麼這種事以前也曾發生過了?”

“沒有,先生,平時羅蘭總是安茹公爵大人騎著的,大人可是個技藝超群的騎士,不會輕易被馬摔下來。”

伯爵身為堂堂法蘭西犬獵隊隊長,竟被區區一個馬伕認為會從馬背上倒栽蔥跌下來,不由溫怒地說:“羅蘭並沒有把我摔到地上,我的朋友,我雖然不敢說與安茹公爵一般強,但也是個出眾的騎手,還不至於落到如此下場。我不過把馬拴在一棵樹上,然後到一間屋子裡去。等我出來時,那馬卻不翼而飛了。我想大概馬被人偷了,要不就是哪位貴族剛巧路過,存心捉弄捉弄我,把它牽走了。所以我來問問您是誰把羅蘭送回來的。

“總管昨天對您說過了,伯爵先生,它是自己跑回來的。”

蒙梭羅說道:“那可真是奇了。”

他沉吟良久,然後換了話題說:“你剛才說親王殿下經常騎這匹馬,是嗎?”

“在他的車馬全套設備抵達之前,他幾乎每天都騎它。”

“親王殿下昨天很晚才回來嗎?”

“大約比您早一小時吧!伯爵先生。”

“公爵大人騎的是哪匹馬?是不是一匹腦門上有一顆星的四蹄踏雪的棗紅馬?”

馬伕答道:“不,先生,昨天親王殿下騎的是伊索蘭,就是這一匹。”

“在親王的隨從裡,有沒有哪位貴族騎的是我剛才跟你說過的有這樣特徵的馬?”

“我認識的人中沒人騎這樣的馬。”

蒙梭羅本想問個水落石出,但偏偏事與願違,沒什麼結果,不禁焦躁起來,他說道:“好吧!替我把羅蘭套上鞍子。”

“伯爵先生想騎羅蘭?”

“是的。難道親王曾經吩咐你不讓我騎羅蘭?”

“不,先生,正相反。親王殿下的馬廄總管吩咐過我,您可隨意選用這裡的任何一匹馬。”

安茹公爵如此殷勤好心,叫人無法大動肝火。

蒙梭羅於是向馬伕頷首示意,馬伕便開始備馬。

套上馬鞍後,馬伕從馬槽上解下羅蘭,把馬牽了過來,把韁繩交給伯爵。

蒙梭羅接過韁繩,對馬伕說:“你聽好,我有件事要跟你說。”

馬伕答道:“我恭恭敬敬聽著。”

“請告訴我,你一年掙多少錢?”

“二十埃居,先生。”

“你想不想一下子就掙到相當於你十年薪金的一筆錢?”

那人說道:“我的天,那還用說?可怎麼去掙這筆錢呢?”

“去探聽一下昨天是誰騎著那匹腦門上有一顆星、四蹄踏雪的棗紅馬。”

馬伕說道:“啊,先生,您給我出難題了:來拜訪親王殿下的貴客可是來來往往,絡繹不絕的啊!”

“不錯。不過兩百埃居不是個區區小數,也許費點工夫還是值得的。”

“那當然,伯爵先生,正因為這樣我才不會回絕去找找看呢? ”

伯爵說道:“很好,你如此誠心誠意,我很高興。先給你十個埃居,你開始幹吧!瞧,我不會叫你吃虧的。”

“謝謝大人。”

“好,一言為定。親王要我組織一次狩獵,你去稟告親王,說我去樹林視察一下。”

他的話音未落,就聽見背後的乾草被踏得窸窸窣窣作響,又來了一個人。

伯爵轉過身來。

他叫道:“比西先生!”

比西說道:“嘿,您好,蒙梭羅先生。您到安茹省來了,這可真是奇蹟呀!”

“那您呢,先生,人家說您病魔纏身呢!”

比西說道:“我確實病了,我的醫生命令我要絕對靜養。我已經整整一個星期沒有出城了。怎麼,您好像要騎羅蘭?這匹馬是我賣給安茹公爵的,很合他的意,他幾乎每天都要騎它。”

蒙梭羅頓時臉色發青。

他說道:“是的,我對此完全理解,它確實是一匹良馬。”

比西說道:“您一下子就挑中它,手氣不錯呀!”

伯爵反駁說:“噢,我和羅蘭可不是今天才認識,我昨天就騎過它了。”

“騎出滋味了,今天還想騎。”

伯爵回答:“是的。”

比西又說:“對不起,您剛才說要為我們準備一次狩獵。”

“親王殿下想打一頭雄鹿。”

“我聽說這裡附近有不少鹿群。”

“是不少啊!”

“您打算從哪裡將鹿群驅趕出來?”

“從梅里朵爾方向。”

這四輪到比西不由自主地臉色發白了:“啊,很好。”

蒙梭羅問:“您願意陪我去走一遭嗎?”

比西答道:“不,恕我不能從命。我必須去躺一會兒,因為我覺得我又有點發燒了。”

馬廄門檻那邊突然傳來一聲洪亮的嗓音,“嗨,好啊!比西先生,您又沒得到我的允許就擅自起床了。”

比西說道:“奧杜安老鄉來了,得,我又要捱罵了。再見,伯爵。我把羅蘭託給您了。”

“您就放心吧!”

比西走遠了,蒙梭羅也翻身上了馬。

奧杜安老鄉問比西:“您怎麼啦?臉色那麼慘白,連我都要以為您身患重病呢!”

比西問道:“你知道他去哪兒?”

“不知道。”

“他到梅里朵爾去。”

“那又怎麼啦,您難道還指望他會跑到隔壁去?”

“我的天!發生了昨天那件事以後,真不知今天會怎樣!”

“蒙梭羅夫人一定會矢口否認。”

“可他明明是親眼目睹的。”

“她一定會堅持說他看花了眼。”

“狄安娜不會有這等勇氣。”

“噢,比西先生,您似乎對女人並不怎麼太瞭解嘛!”

“雷米,我覺得很不舒服。”

“這我完全相信。您快回到房間裡去吧!今天早上我已經為您開了方子了……”

“什麼方子?”

“這方子是為您準備一盆炯雞,一片火腿和一盤蝦醬濃湯。”

“噯!我可一點兒也不餓呀。”

“那我更有理由命令您吃了。”

“雷米,我總覺得這是個凶兆,這個殘暴的傢伙會在梅里朵爾鬧出一場悲劇來。真的,我本該答應蒙梭羅,同他一起去走一遭。”

“您去幹什麼呢?”

“為狄安娜撐腰。”

“狄定娜夫人自己能應付過去,我已經對您說過了,現在再嘮叨一遍。我們自己也必須挺得住。來吧!我求求您。再說,不能讓人看見您起床活動。為什麼您總不聽我的話跑出來呢?”

“我憂心忡忡,怎能控制得住呢?”

雷米只好聳聳肩膀。他把比西帶回去,把他按下坐在豐盛的餐桌前,還鎖上了大門。就在這個時候,蒙梭羅已經走出了昨天經過的那個城門。

蒙梭羅伯爵再度選中羅蘭自有他的打算:他意欲證實一下,這匹人人都說有靈性的駿馬,昨天把他馱到梅里朵爾花園的牆角下,究竟是偶爾為之呢,還是由於天天如此,習以成性。

因而他一齣公爵府,就將韁繩扔到馬脖子上,任其走去。

羅蘭沒有叫它的騎士失望。

一跨出城門,羅蘭就向左拐去,蒙梭羅先生沒有管它。然後羅蘭又向右拐了個彎,伯爵仍然任隨馬走去。

他們走上一條鮮花盛開的小徑,隨後穿過一片矮叢林,最後進入茂密的森林。

羅蘭同前一天一樣,越是走近梅里朵爾,它的步子就邁得越大。後來它索性撒開蹄子跑了起來,大約四五十分鐘以後,蒙梭羅伯爵來到昨天見過的那堵牆面前。

不同的只是現在這裡闃無人跡,四周一片岑寂,既聽不到馬嘶的聲音,也不見一匹馬影子。

蒙梭羅先生下了馬。為了避免再度遭逢徒步回城的厄運,他把羅蘭的韁繩挽在手臂上,攀上牆頭。

花園裡外都靜悄悄地古無人跡。

細長的花園小徑一條條伸向遠方,幾隻狍子在青草上歡蹦亂跳,給荒涼和廣闊的草坪帶來了一絲生機。

蒙梭羅忖度昨天他冷不防露面,一定使那對情人嚇得今天不會再度幽會,至少不會在老地方幽會了。他斷定再在這裡等待他們,無疑是守株待兔,浪費時間。他於是重新上馬,順著一條羊腸小徑跑了一刻鐘,來到城堡柵欄前。在路上,他不得不緊緊扣住馬韁,不讓羅蘭亂跑。

蒙梭羅走過吊橋。男爵在忙著鞭打他的獵狗,使獵狗群處於隨時可以出獵的良好狀態。

男爵看見他的女婿,便彬彬有禮地迎了上來。

狄安娜坐在一棵枝葉繁茂的無花果樹下,正讀著馬羅[注]的詩集。她的忠心耿耿的女僕熱爾特律德在一邊繡花。

蒙梭羅向男爵打了個招呼,接著就看見了樹下的兩個婦人。

他跳下馬,朝她們走去。

狄安娜站起來,迎著伯爵向前邁了三步,莊重地行了個屈膝禮。

蒙梭羅低聲嘟嚷了一句:“好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真是陰險之極。我即刻就要在這安靜的死水裡掀起一場狂風惡浪。”

犬獵隊隊長把坐騎的韁繩交給向他走來的僕役,隨即向狄安娜轉過身去,說道:

“夫人,您肯賞臉和我單獨談一談嗎?”

狄安娜答道:“當然很樂意,先生。”

男爵在一旁插嘴問:“伯爵先生,您願意賞光下榻寒舍嗎?”

“好的,先生,我至少在這兒住到明天。”

男爵轉身走開了,他要親自按照款待上賓的禮儀來為他的女婿佈置臥房。

蒙梭羅示意狄安娜仍然坐在原來的椅子上,他自己則在熱爾特律德的座位上坐下來。他上上下下地打量著狄安娜,目光兇狠,就是最堅定的男子對此也會不寒而慄。

他開口問道:“夫人,昨天傍晚您和誰一起到花園裡去了?”

狄安娜抬眼望著她的丈夫,目光清澈如水。她竭力控制住自己,用平靜的聲音反問:

“昨晚什麼時候,先生?”

“六點鐘。”

“在哪裡?”

“就在那片古老的矮樹林邊。”

“我沒有到那兒去,大概是我的哪位女友的侍女到那裡去散步了吧!”

蒙梭羅斬釘截鐵地說:“是您本人,夫人,不是別人。”

狄安娜問道:“您怎麼知道是我呢,先生?”

蒙梭羅頓時瞠目結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但很快他的驚愕變成了一腔怒火,他喝道;

“快告訴我那個男人的名字。”

“哪個男人?”

“就是和您一起散步的那個男人。”

“我無法告訴您,因為我根本沒有去散步。”

蒙梭羅跺著腳大吼一聲:“您去了!我告訴您,您去了。”

狄安娜冷冷地回答:“您弄錯了,先生。”

“我親眼看見您了,您竟然還敢矢口抵賴?”

“啊,您親眼看見我了嗎,先生?”

“是的,夫人,是我親眼目睹的。梅里朵爾除您以外再沒有別的女人了,您怎麼還敢當面否認呢?

“您又弄錯了,先生,冉娜·德·布里薩克恰恰住在這裡。”

“德·聖呂剋夫人?”

“對,是我的朋友聖呂剋夫人。”

“那麼聖呂克先生呢?”

“聖呂克先生和他的愛妻一向形影不離,這您也知道。他們的婚姻是愛情的結晶。您看見的正是他們夫婦倆。”

“不,不是聖呂克先生,也不是聖呂剋夫人,而是您。我看得清清楚楚,是您和一個男人在一起。我沒有看清那個男人是誰,不過我發誓一定要弄清楚此人到底是什麼人。”

“那麼,先生,您是一口咬定那個女人是我囉?”

“我跟您說了,我親眼看見了您,還親耳聽到您叫了一聲。”

狄安娜說道:“先生,我還是等您恢復了理智再來聽您說話吧!現在我看我最好還是暫且告退。”

蒙梭羅一把抓住狄安娜的手臂說道:“不,夫人,您別走。”

狄定娜說道:“先生,聖呂剋夫婦過來了,我希望您在他們面前能自重一些。”

聖呂克此時果然和他的妻子出現在小徑的盡頭,他們聽到午餐的鐘聲便來了,看上去午餐已經完全準備好了,只等蒙梭羅先生一到,便可入席了。

聖呂剋夫婦一眼便認出了伯爵。他們猜到他們倆一出場,定能使狄安娜從窘境中脫身,於是匆匆走了過來。

冉娜向蒙梭羅深深地行了個屈膝禮。

聖呂克熱情地向他伸出手來。

他們三人寒喧了幾句。聖呂克推了推妻子,讓她挽起蒙梭羅的臂膀,自己則挽著狄安娜的臂膀,一起向屋子走去。

梅里朵爾城堡從英明的聖上路易十二時代起,就在九點鐘吃午飯,男爵全盤沿襲了這一舊例。

蒙梭羅伯爵坐在聖呂剋夫婦的中間。

狄安娜則被冉娜巧妙地安排在聖呂克和男爵之間,遠遠避開了她的丈夫蒙梭羅。

他們隨意閒聊,無非是談談國王的兄弟跑到昂熱來啦,談談因此將會在當地引起騷亂啦,等等。

蒙梭羅挖空心思想把閒談引向別的話題,卻不料同席的人都是些執拗的傢伙,結果他一無所獲。

不過聖呂克並沒有拒絕回答蒙梭羅的問話,相反倒是竭盡機智奉承這位氣鼓鼓的丈夫。多虧聖呂克滔滔不絕地高談闊論,狄安娜才得以默默地坐在一旁,緘口不語。她看了看聖呂克,用富於表情的目光向他致謝。

伯爵暗自尋思:“這個聖呂克傻頭傻腦,像只松雞一樣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我不管用什麼方法,定能從這傢伙嘴裡套出點我想知道的秘密。”

蒙梭羅並不瞭解聖呂克。他來到宮廷時,正巧聖呂克匆匆出走。

他打定主意,便和聖呂克搭上了話。狄安娜正中下懷,宴席上的氣氛慢慢緩和起來。

聖呂克向蒙梭羅夫人使了個眼色,分明是要告訴她:

“放寬心吧!夫人,我有主意了。”

究意聖呂克先生想出了個什麼主意,我們在下一章裡再談吧!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10

六十五 聖呂克先生想出了什麼主意

散了席,蒙梭羅就抓住他新交朋友的胳膊,領著他走出了城堡。

他對聖呂克說:“您知道嗎,能在這兒見到您,我再高興沒有了。孤零零一個人耽在梅里朵爾,想起來就叫我害怕。”

聖呂克說道:“是嗎?可您不是和尊夫人在一起嗎?要是我有一位像她那樣的伴侶,我覺得就是在沙漠裡,我也會嫌周圍的人太多了。”

蒙梭羅不由咬緊嘴唇,說道:“我同意您的看法,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我能在這兒與您幸會,我很高興。”

聖呂克一邊用一柄金質小劍剔著牙縫,一邊說道:“先生,您未免太客氣了。其實我怎麼也不會相信,您和尊夫人在一起,周圍的景色又如此秀美,您居然會害怕寂寞!”

蒙梭羅說:“咳!我大半生都是在森林中度過的。”

聖呂克說:“那您就更不會感到煩悶了。我覺得,在森林裡生活得越久,對森林就越有感情。您看這花園多美啊!我知道,當我不得不離開它的時候,我會感到十分遺憾。唉,不幸得很,我恐怕在這裡耽擱不長了。”

“您為什麼要離開此地呢?”

“唉,先生,難道一個凡人能夠主宰自己的命運嗎?我不過是風從樹上吹落的二片殘葉,茫茫然飄泊在山巒田野之間,連自己也不知道會漂落何方。而悠,您卻很幸福。”

“什麼幸福?”

“能擁有一處如此幽靜怡人的棲身之所。”

蒙梭羅說道:“噢,我在這裡大概也住不長了。”

“噯,誰說的?我看您是弄錯了。”

蒙梭羅說道:“不,不;我不像您,對大自然的風光如痴如醉。我對這座您認為美不勝收的花園就總是疑慮重重。”

聖呂克問道:“您說什麼?”

蒙梭羅重複了一遍他的話。

“您說您對這座花園疑慮重重,是指哪方面而言呢叩

“我覺得這座花園不夠安全。”

聖呂克驚訝地說:“不夠安全!是嗎?啊,我懂了,這裡過分僻靜,對嗎?”

“不,絕對不是。因為我估量您在梅里朵爾一定碰到過不少客人。”

聖呂克裝出一副天真無邪的模樣回答:“不,我的天響,我連個鬼影也沒有見到過。

“真的嗎?”

“我很榮幸地告訴您,這是真的。”

“怎麼,您不經常會見一些來訪的客人?”

“自從我來到這裡以後,沒有見過一個客人。”

“昂熱城內宮廷裡滿是當世俊彥,難道沒有一位有時到這兒走動走動?”

“一個也沒有。”

“這不可能!”

“但這是事實。”

“呸!您這樣說是在貶低安茹的貴族。”

“我不知道我是否在貶低安茹的貴族。不過,要是我曾經見到過其中任何一個的話,讓魔鬼把我逮了去。”

“那麼,在這一點上是我搞錯了。”

“是的,您完全弄錯了。現在讓我們回到剛才的話題吧!您剛才說這座花園不安全,是不是有熊啊!”

“噢,不,沒有。”

“那麼有狼?”

“也沒有。”

“強盜?”

“也許吧!告訴我,親愛的先生,尊夫人十分美貌,對吧!”

“是的。”

“她是不是經常在花園裡散步?”

“是的。她和我一樣,酷愛觀賞田野風光。不過您問我這個幹什麼?”

“不為什麼。她散步的時候,您總陪伴著她吧!”

聖呂克答道:“對,我和她形影不離。”

蒙梭羅繼續問道:“不是每次都這樣吧!”

“見鬼,您到底想打聽什麼呀!”

“嘿!我的天主!我不想打聽什麼,親愛的聖呂克先生。或者說,我只想打聽一點小事。”

“我洗耳恭聽。”

“有人跟我說……”

“說什麼?講呀。”

“您不會生氣吧!”

“我從來不生氣。”

“再說,我們都是有妻室的人了,有些知心話可以相互聊聊。有人跟我說,曾經看見有一個男人在花園裡轉來轉去。”

“一個男人?”

“是的。”

“來找我的妻子?”

“噢,我可沒這樣說。”

“不說的話可就是您的不對了,親愛的蒙梭羅先生,因為這事很重要。請告訴我,是誰看見這個男人的?”

“說這個又有何益?”

“您告訴我吧!我們不是在聊天嗎?那好,我們可以聊別的事情,當然也可以聊這件事了。您說有一個男人來找聖呂剋夫人,啊,真是怪事!”

“您聽著,看來得向您和盤托出了,好吧!不,我不認為那個男人是為尊夫人而來的。”

“那麼是為誰呢?”

“我怕他是來找狄安娜的。”

聖呂克叫道:“啊,那我可真高興。”

“什麼,您真高興?”

“當然。您知道,沒有比丈夫更自私的人了。人人為自己,只有天主才為大家。”

蒙梭羅加了一句:“應該說只有魔鬼為大家才對。”

“那麼,您認為有個人進來了?”

“不是認為,而是我親眼目睹。”

“您看見花園裡有個男人?”

“是的。”

“獨自一人?”

“和蒙梭羅夫人在一起。”

聖呂克繼續問:“什麼時候?”

“昨天。”

“在哪裡?”

“就在這裡,左邊,瞧。”

蒙梭羅領著聖呂克走著走著,已經來到矮樹林跟前,因此,他站在原地就能把那個地方指給聖呂克看。

聖呂克說道:“啊!果然不錯,這堵牆已經破敗不堪了,我必須去通知男爵,他的圍牆被人搗毀了。”

“您懷疑是誰?”

“我,我懷疑是誰?”

伯爵說道:“對。”

“懷疑什麼?”

“那個翻牆而入和我妻子說話的傢伙。”

聖呂克似乎陷入了沉思。蒙梭羅焦灼不安地等著聽下文,問道:“怎麼樣?”

聖呂克說:“見鬼,我看只會是……”

伯爵急急地問:“是誰?”

聖呂克此時露出真面目來了,他說道:“是……您!”

伯爵立時目瞪口呆:“您在開玩笑,我親愛的聖呂克先生產

“我發誓,這決不是開玩笑。我新婚不久後,也幹過這種事,為什麼您就不會這麼幹呢?”

“啊,您是不想告訴我真相,您就直說吧!親愛的朋友。不過您不要怕……我有足夠的勇氣。來吧!幫幫我,好好想一想,我就指望著您幫我這個大忙了。”

聖呂克搔了搔耳朵,說道:“我想來想去只會是您。”

“別開玩笑了。請您認真對待這件事,先生,因為這件事很重要。”

“是嗎?”

“我已經告訴過您,我對此非常肯定。”

“那就該另當別論了。這個男人是怎麼進來的,您知道嗎?”

“當然是偷偷摸摸溜進來的,那還用說?”

“經常來嗎?”

“我想是的。牆上還留著那傢伙的腳印呢,您自己瞧瞧。”

“啊,不錯。”

“難道您從來沒有發現過我跟您說的這一切嗎?”

聖呂克說道:“噢,我是有點懷疑的。”

伯爵呼吸急促起來,說:“啊,您瞧!後來怎麼樣?”

“後來我並不擔憂,因為我認為那人是您。”

“可我告訴您那不是我。”

“我相信您的話,親愛的先生。”

“您相信我的話?”

“是的。”

“很好,請繼續說下去。”

“那就是另外一個人。”

國王犬獵隊隊長惡狠狠地瞪了聖呂克一眼。聖呂克繼續裝出一副瀟灑自如、隨隨便便的樣子。

蒙梭羅怒不可遏地吼叫了一聲:“啊!”聖呂克不禁抬起頭來。

聖呂克說道:“我還有個想法。”

“說吧!”

“那人也許是……”

“也許是誰?”

“不!”

“不?”

“噢,也許是。”

“說呀!”

“那人也許是安茹公爵。”

蒙梭羅說道:“我本來也懷疑他,但經過多方打聽,我認為不可能是安茹公爵。”

“哎,哎,公爵為人可狡猾透頂啊!”

“我知道,但那人決不是他。”

聖呂克說道:“您總回答我不是這不是那,可您又要我說是!”

“那自然囉!您住在城堡裡,您應該知道……”

聖呂克叫道:“等等!”

“您想起來了?”

“我還有個想法:要是那人不是您,也不是公爵的話,那麼那人大概是我了。”

“是您?聖呂克?”

“為什麼不是呢?”

“您可以在城堡裡面走動,難道您還會騎馬從花園外面翻牆而入?”

“哎,我的天主,我這個人心血來潮起來可什麼都幹得出來。”

“您看見我出現在牆頭,難道您會逃走?”

“當然囉,就是為了更小的事我也會逃之夭夭。”

蒙梭羅伯爵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怒火了,說道:“那麼您是在做壞事了?”

“我沒有說不是。”

伯爵臉色鐵青地叫道:“原來您在捉弄我,已經捉弄了整整一刻鐘了。”

聖呂克卻摸出他的懷錶,死死地盯著蒙梭羅,說道:“不,先生,您錯了,只過去二十分鐘。”蒙梭羅雖然驍勇無比,也被他的目光盯得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

蒙梭羅說道:“您在侮辱我,先生!”

“難道您這樣翻來覆去像個密探似的盤問我,就不是在侮辱我嗎,先生?”

“啊,現在我算看清楚了。”

“清晨十時,奇蹟降臨!您看清了什麼?說呀!”

“我看清了您和那個卑鄙的傢伙,那個我昨天差點兒送他進地獄的懦夫,原來是一丘之貉!”

聖呂克說道:“見鬼,他本來是我的朋友。”

“好吧!既然如此,我就把您當作他,把您宰了。”

“哈,就在您府上?就這樣突然襲擊,也不先打個招呼?”

蒙梭羅怒火中燒,連連咆哮:“您以為我會對懲罰一個無賴感到於心不忍嗎?”

聖呂克反唇相譏道:“蒙梭羅先生,您的教養真是太差了,想不到經常與野獸為伍竟使您變得獸性十足,呸……”

蒙梭羅跳到聖呂克眼前,雙手抱胸,一張臉由於內心失望而憤怒得扭曲了。他聲嘶力竭地大吼道:“您沒有看見我發怒了嗎?”

“我看見了,真見鬼!您這個人完全不適宜發怒,真的,否則尊容看上去真是太可怕了,我親愛的蒙梭羅先生。”

伯爵怒不可遏,將手伸向他的佩劍。

聖呂克說道:“啊,請留心點,是您在向我挑釁,我請您自己當見證人,證明我完全是心平氣和的。”

蒙梭羅說道:“是的,是我在向你挑釁,你這個花花公子,床上嬖倖。”

“那就請您勞駕到牆外邊去,蒙梭羅先生,因為在那裡我們就是在一塊中立的土地上了。”

伯爵叫道:“我不在乎。”

聖呂克說道:“可是我在乎。我不願意在您的家裡把您殺死。”

蒙梭羅說道:“好極了!”一邊說一邊急不可待地走過去翻越牆頭。

“當心點,慢慢過去,伯爵!有一塊石頭搖搖欲墜,不太牢固,您可別摔著了!要是您摔傷了,我可於心不安吶。”

接著聖呂克自己也翻過牆頭。

伯爵拔劍在手叫道:“來,來,來,你快來!”

聖呂克自言自語地說:“我到鄉下來是為了消遣散心的,天響,可真夠我開心的了。”

他一躍,跳下牆來。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10

六十六 聖呂克如何讓蒙梭羅先生領教國王教給他的劍法

蒙梭羅手裡提著劍,怒氣衝衝地跺著腳。

他問道:“你準備好了嗎?”

聖呂克說道:“瞧。您佔的位置不錯呀,剛好背對陽光。別不好意思嘛。”

蒙梭羅將身子轉了半圈。

聖呂克說:“好極了,這回我能看清我在幹什麼了。”

蒙梭羅說道:“你不必對我客客氣氣,我決不會手下留情。”

聖呂克說道:“啊,好啊,您是一心想送我進天國啦?”

“難道我不想……噢,對,我是一心要殺死你。”

聖呂克也拔出佩劍,說道:“不過,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你說什麼?”

“我說什麼?您看看這簇面春花和蒲公英吧!”

“幹什麼?”

“幹什麼?我說我要叫您躺倒在這片花上面。”

說畢,他做出迎戰的姿勢,臉上始終掛著微笑。

蒙梭羅怒氣衝衝地揮劍向聖呂克進攻。他的身子異常矯捷靈活,一連刺了兩三劍,然而聖呂克卻同樣靈巧地—一閃開了。

聖呂克一面和對手周旋,一面說道:“該死!您使起劍來倒是瀟灑自如,蒙梭羅先生,除了我和比西,換了別人肯定被您最後那一劍送了命!”

蒙梭羅見對方身手不凡,臉刷的一下發白了。

聖呂克說道:“您見我使這柄劍得心應手,運用自如,大概有點驚訝吧!您知道,鄙人頗得國王陛下的寵愛,國王陛下曾教給我幾手高招,一會兒我就露一手給您開開眼界。我跟您說個明白,是因為待會兒我就要用這一手來殺死您,您高興地知道這是國王傳授的劍法,一定會感到十分榮幸的吧!”

蒙梭羅怒吼了一聲:“你太聰明瞭,先生!”隨即他就惡狠狠地向聖呂克猛刺一劍,簡直能把牆壁穿透。

聖呂克客客氣氣地回答:“當然,人只能盡力而為罷了。”說著,他往邊上一跳,迫使他的敵手轉了半圈,這樣,太陽光就直刺蒙梭羅的眼睛。

聖呂克說道:“哈!哈!我就是想讓您處在這個位置上,直到您倒在我的劍下為止。我剛才那一劍還過得去吧!嗯?我真高興,真的,非常高興!剛才我只有百分之五十的把握殺死您,現在我可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了!”

說畢,聖呂克迅猛無比地一連向國王的犬獵隊隊長擊了五劍。蒙梭羅和任何其他人都萬萬想不到,一個文弱得像個姑娘的年輕人,竟然那麼勇猛、靈活和敏捷。這暴風驟雨般的攻擊呼呼作響,帶著令人眼花繚亂的閃光,迫得蒙梭羅只有招架之功,無還手之力。他雖然躲過了這五劍,卻沒料到聖呂克又擊出了第六劍。這一劍有兩個假動作,先是招架,隨即來一個反擊。太陽光直晃眼,結果蒙梭羅只看清前面的半個動作,而沒有看見後一個動作,因為聖呂克的劍已經一下子全部刺進了他的胸膛。

蒙梭羅一時仍站在那裡,就像一棵斷了根的橡樹,在等著一股風吹來,好知道往哪個方向倒下去。

聖呂克開口道:“啊,現在您是百分之百完蛋了。請您注意,先生,您不偏不倚,正好倒在我剛才說的那一片花上。”

伯爵精疲力竭了。他雙手鬆弛,眼前一陣模糊,終於兩腿一軟,倒在麗春花叢中。他的鮮血同花朵的豔紅顏色混淆起來。

聖呂克平靜地指乾淨他的劍,眼看著蒙梭羅臉色漸漸泛白,變得像個死人一般,奄奄一息地倒在那裡苟延殘喘。

蒙梭羅呻吟著說:“啊,先生,您殺死我了。”

聖呂克答道:“我已竭盡全力。不過,看見您生命垂危地躺在地上,我真懊悔我幹出了這等事。先生,您現在在我的心目中是神聖的。您妒忌心過重,這是真的,但您仍不愧為一位勇士。”

聖呂克對自己的這幾句悼詞頗為得意。他在蒙梭羅身邊單腿跪下,問道:

“您有什麼遺囑嗎,先生?我以貴族的榮譽發誓,保證您的遺囑得到執行。我知道,一般人在受傷之後,總會感到口乾舌燥的,您想喝水嗎?我去給您找點水來。”

蒙梭羅一聲不吭。

他將臉轉向大地,咬著地上的草莖,在血泊中掙扎。

聖呂克站起身來說道:“真是個可憐鬼!噢,友誼啊友誼,你的要求太過分了。”

蒙梭羅勉強睜開了一隻眼睛,試著想抬起頭,但立即悲慘地呻吟著倒了下去。

聖呂克說道:“得!他死了。別再去想他了……說說倒挺容易的,別再去想他了。可我殺死了一個人!看來我在鄉下的日子並沒有白白虛度。”

他毫不耽擱,立即翻牆而入,飛奔著穿過花園,跑進城堡。

他第一眼看見的是狄安娜,她正和冉娜在聊天。

聖呂克自言自語道:“她穿上黑色的喪眼倒挺合適。”

他向兩位可愛的夫人走過去,對狄安娜說道:

“對不起,親愛的夫人,我有點事要和聖呂剋夫人談談。”

蒙梭羅夫人回答:“談吧!親愛的朋友,你們談吧!”她轉向冉娜,“我到書房去找父親,你和聖呂克先生談完後到那兒去找我吧!我在那兒等你。”

冉娜說道:“好的,我一定去找你。”

狄安娜向他們招招手,微笑著走開了。

只剩下聖呂剋夫婦倆。

冉娜笑容可掬地問:“發生了什麼事?你看上去臉色很陰沉,親愛的夫君。”

聖呂克回答:“是啊,是啊!”

“發生了什麼事?”

“哎喲,天主!出了一件意外事故!”

冉娜驚恐地問:“出在您的身上嗎?”

“確切地說,不是我,而是一個和我在一起的人。”

“誰?”

“和我一起去散步的人。”

“蒙梭羅先生?”

“唉,是他,可憐的傢伙。”

“他怎麼啦?”

“我想他已經一命嗚呼了。”

冉娜張皇失措地驚叫起來:“死了!蒙梭羅死了?”

“事實如此。”

“可他剛才還在那裡,說啊,看啊……”

“嘿!正因為他看得太多,尤其是說得太多,所以才會死於非命。”

冉娜緊緊抓著她丈夫的雙手叫道:“聖呂克,我的朋友。”

“什麼事?”

“您有事瞞著我。”

“我嗎?絕對沒有,我向您發誓,連他死的地方在哪裡我都可以告訴您。”

“在哪兒?”

“就在那堵牆後面,我們的朋友比西平時習慣繫馬的地方。”

“是您殺死他的嗎,聖呂克?”

“見鬼,不是我還會是誰?我們兩人在一起,我活著回來了,並且告訴您他死了:一猜也就能猜出我們兩人誰殺死了誰。”

“您真是瘋了。”

聖呂克說道:“啊,親愛的朋友,他向我挑釁,侮辱我,還拔山了劍。”

“真可怕,真可怕,這個可憐的人。”

聖呂克說道:“好了,我敢肯定,不出一星期,人們就將蒙梭羅稱為聖人,您等著瞧吧!”

冉娜叫了起來:“那您就不能再留在這裡了。您不能再住在被您殺死的人的家裡。”

“我剛才就是這麼想的,所以我跑來請您趕緊打點行裝,我親愛的朋友,準備動身。”

“他沒有傷著您吧!”

“太好了!儘管這問題提得晚了點,您畢竟問我了,這個問題足以叫我們夫妻互相諒解。沒有,我連一根毫毛也沒有損傷。”

“那麼我們要走了。”

“越快越好!因為您要知道,人們隨時都可能發現這次意外事故。”

聖呂剋夫人叫道:“什麼意外事故?“她又回到了她原來的思路,就像人們有時會退回原路一樣。

聖呂克叫了一聲:“啊!”

冉娜說道:“我在想,蒙梭羅夫人從此就是孤孀了。”

“我剛才也是這麼想的。”

“殺死他以後才想到的嗎?”

“不,在殺死他之前。”

“算了吧!現在我去把這事告訴她……”

“親愛的,千萬要掌握分寸。”

“我會這麼不近情理嗎!我去把這件事告訴她,您就裝著要去散步的樣子把馬備好。”

“好主意!您最好多想些類似的錦羹妙計,親愛的,因為坦白地說,我的腦袋開始有點糊塗了。”

“可我們到哪兒去呢?”

“到巴黎。”

“到巴黎?國王呢,怎麼辦?”

“我們從巴黎出走以來,發生過那麼多的風風雨雨,國王早就把往事忘得一乾二淨了。再說戰爭很可能已經迫在眉睫,我當然應該留在國王的左右。”

“好吧!那麼我們就到巴黎去。”

“對。不過我還要支筆和墾水。”

“給誰寫信?”

“給比西。您明白嗎,我不能就這樣離開昂熱,而不告訴他我為什麼要離開。”

“您說得對。您到臥房去吧!那裡有筆、墨水和紙。”

聖呂克立即上樓,用微微顫抖的手,匆匆地寫下了下面幾行字。

“親愛的朋友:

您不久就會從信息女神那裡獲悉,蒙梭羅先生遇到了無妄之災。當時

我們正在矮樹林邊,一起就那些牆頭毀壞之原因和後果,以及馬匹獨自來

往乏弊病,而發生了一場爭論。

爭論到最高潮的時候,蒙梭羅先生猝然倒地,在一簇麗春花和蒲公英

叢中,不幸嗚呼哀哉,命赴黃泉了。

您的生死與共的朋友

聖呂克

又及:您乍看起來,也許會覺得這消息大有海外奇談的味道,所以我

加上一句:無妄之災降臨時,我們兩人手中都握著劍。

我現在立即啟程到巴黎勤王,因為此事發生後,昂熱對我似乎已不太

安全。”

十分鐘後,男爵的一個僕從帶著這封信向昂熱飛馳而去。在這同時,聖呂剋夫婦兩人穿過一扇通向近路的邊門,往巴黎進發。狄安娜憂鬱萬分地站在那裡,不知如何將這樁慘事去告訴男爵。

聖呂克經過時,她挪開視線。

聖呂克對他的妻子說:“為朋友幫忙的結果就是如此。顯然,人人都是忘思負義之徒,只有我知恩必報。”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10

六十七 王太后灰溜溜地進入昂熱城

就在蒙梭羅中劍倒地的同時,森嚴壁壘的昂熱城外,四支軍號同時齊鳴,響起了嘹亮的樂聲。城門卻緊緊關閉著。

城門的衛兵們見狀,便升起了軍旗,吹響了同樣的樂聲。

卡特琳·德·美第奇帶著一隊威風凜凜的儀仗衛隊來到昂熱,準備入城。

軍士們立即稟報比西,比西跳下床,去找還在呼呼睡覺的親王。

儘管昂熱士兵的軍號吹出了悠揚動聽的曲子,可是他們卻沒有使耶利哥城牆塌陷的神力[注]昂熱城的大門仍然緊緊關閉著。

卡特琳不得不從馱轎裡探身出來,故意露了露臉給城門前的衛兵看,希望王太后的尊容能比號聲更具威力,使他們打開城門。

不料昂熱的民兵看見王太后,只是向她畢恭畢敬地敬禮,城門卻仍然緊緊關閉著。

卡特琳便派一名侍衛到柵欄門去,他受到了彬彬有禮的接待。

但當他要求以隆重的禮儀恭迎王太后入城時,人家卻回答他說,昂熱城正處於戰爭戒備狀態,沒有必要的手續,不能打開城門。

侍衛回到卡特琳身邊,王太后感到受了奇恥大辱,不由得喃喃地說了一句:

“那我就等著。”

她說這句話時飽含辛酸,然而面對事實,也只好如此。這句話後來路易十四也用過,只不過按照王權勢力的大小而稍加改變。

她周圍的侍衛見此情景,都戰慄不已。

比西足足花了半小時反反覆覆地說服公爵,對他製造了無數一個比一個更不容置疑的以國家利益為重的理由,然後作出了決定。

他叫人備好馬,披上最觸目的馬衣,選了五名王太后最不順眼的侍衛。自己一馬當先,高視闊步地來到王太后的眼前。

卡特琳早已有點不耐煩了,倒不是因為她等得太久,而是因為她心裡在策劃怎樣對捉弄她的人們進行報復。

她想起了那個阿拉伯故事:從前有一個叛逆天使被關進一隻銅瓶裡,他起先決定,不管誰在他被國的頭十個世紀內救他出去,他要酬報這個人以萬貫家財。等了許久,無人搭救。後來,他等得怒火中燒,於是發誓:不管哪個冒失鬼打開瓶蓋,他就要把他殺掉。

卡特琳現在就是處在這樣的心情中。

她起先打算對急急前來接駕的人好言相慰。

後來她發誓要把自己的全部怒火發洩在第一個出現在她面前的人身上。

比西身穿盔甲,頭插翎毛,來到柵欄前,草草地瞧了一眼,就像巡夜的哨兵,專靠耳朵聽而不是靠眼睛瞧似的。他喝道:

“口令?”

卡特琳等待的至少是別人屈膝請罪。她的侍衛不禁看了看她,不知道她會怎麼辦。

她說道:“去吧!再到柵欄門那兒走一趟。人家不是在問口令嗎?回答他,先生,這是例行公事……”

侍衛來到柵欄門前,說道:

“王太后駕臨昂熱城。”

比西答道:“很好,先生,請勞駕向左邊走大約八十來步,就可以到達一扇邊門。”

侍衛脫口叫道:“邊門!您讓我們走邊門,讓王太后陛下從矮門入城!”

比西根本沒有聽見,他已經轉身走開了。

他朝著他指給王太后的那扇邊門走去,前後簇擁著那忍俊不禁的朋友們。

侍衛問道:“太后陛下聽見沒有?……要我們從邊門進城。”

“是的,我聽見了,先生。就從邊門進去吧!既然人家都從那裡進城。”

那個笨頭笨腦的侍衛用他的問話加重了王太后所受到的侮辱,王太后的眼睛幾乎要噴出火來,侍衛嚇得面如土色。

整個駕駕於是轉向左邊,這時那扇邊門已經敞開。

比西下了馬,手裡提著劍,從邊門走了出來。他在卡特琳面前彬彬有禮地鞠了一躬,他身旁的貴族們個個效仿,只見一大片插在帽子上的翎毛幾乎掃到地面。

比西說道:“歡迎王太后陛下駕臨昂熱。”

旁邊的鼓手們卻沒有敲鼓,兵士們也繼續持著武器。

王太后下了馱轎,挽著她的一名侍衛的臂膀,步入邊門。她簡單地答了一句:

“謝謝,比西先生。”

這就是她在僅有的一點時間裡,思維再三的結果。

她高昂著頭向前走去。

比西突然搶先一步,用臂膀擋住了王太后,說道:

“啊,請留神,夫人。這扇門很矮,陛下這會撞著頭的。”

太后問道:“那麼一定要我低下頭囉?怎麼辦?我這樣進城,生平還是第一次。”

王太后這幾句話雖然說得十分自然,但對於聰明伶俐的朝臣來說,卻不難聽出其中意味深長的弦外之音。每一個在場的人都不得不好好琢磨,連比西也不由得咬了咬鬍髭,將目光轉向旁邊。

利瓦羅湊近比西的耳邊說:“你有點太過分了。”

比西說道:“活該!隨它去,我就是要叫她領教一下。”

這時,太后的馱轎已經用滑車吊上城牆,於是太后重新坐上去,向公爵府馳去。比西和他的朋友們也翻身上馬,左右兩邊護送著鸞駕前進。

卡特琳突然問道:“我的兒子呢?我怎麼沒看見我的兒子安茹?”

本來她竭力忍住不去問這句話,可是實在由於她無處洩憤,終於脫口而出。弗朗索瓦在這時候無影無蹤,無疑是對太后最大的侮辱。

“親王殿下病了,無法起床,夫人,否則親王殿下必然毫不耽擱地代表他自己的領地,前來恭迎王太后;對此,太后陛下不必懷疑。”

卡特琳這時惺惺作態,擺出一副豁達的模樣驚叫起來:

“病了,我可憐的孩子病了!啊!先生們,我們快點吧……他受到很好的照顧了嗎?”

比西說道:“我們盡力而為。”他一邊說,一邊詫異地端詳王太后,好像要看看在這個女人身上是否真的還有母愛。

卡特琳停了一會兒,利用這段時間巡視了一下在場的貴族,問道:“他知道我來了嗎?”

“當然,夫人,他知道。”

卡特琳咬緊嘴唇。

她裝出憐憫的樣子又加了一句:“他一定病得很重吧!”

比西說道:“他的病重極了。親王殿下經常突然發病。”

“他是突然發的病嗎,比西先生?”

“我的天主,確實如此,夫人。”

他們談著話,來到了宮殿。只見車駕兩旁一大群人圍成了一個大圈子。

比西趕緊跑到前面,登上階梯,氣喘吁吁地衝進公爵的房間裡。

他說道:“她來了……小心點!”

“她發火了嗎?”

“簡直怒氣沖天!”

“她抱怨了嗎?”

“噢,這倒沒有,她的臉上還掛著笑。不過這樣更不妙!”

“百姓們有何議論?”

“百姓們連眉頭都沒有皺一皺。他們看著她,一個個噤若寒蟬;就算他們對王太后一無所知,但瞅她一眼也就心中有數了。”

“那麼她呢?”

“她向百姓們送去飛吻,然後又咬自己的手指。”

“見鬼!”

“我也是這樣想的,爵爺。見鬼!您可要謹慎行事!”

“我們還是堅持同他們兵戒相見囉?”

“那當然!您想要贏得十分,就得開價一百。同這個女人打交道,開價一百能得到五分就謝天謝地了。”

公爵說道:“哼!你以為我就如此軟弱無能?……你們都到齊了嗎?為什麼蒙梭羅沒有來?”

“我想他在梅里朵爾……噢,我們少他一個也無所謂。”

這時,站在門口的掌門官大聲通報:“王太后陛下駕到!”

話音未落,卡特琳出現了。她和往常一樣,全身著黑,然而臉色卻蒼白如紙。

安茹公爵做了個要起床的動作。

卡特琳卻一個箭步撲到他的懷裡,連連親吻他。誰也沒有想到年紀老邁精力衰退的卡特琳,動作依然那麼靈活敏捷。

比西心想:“她會憋死他的。這回她倒是真心吻他,真見鬼了!”

昂特拉蓋對裡貝拉克說:“小心別上當,她的每一滴眼淚都要我們付出一桶血的代價。”

擁抱完畢,卡特琳在公爵的枕邊坐了下來。比西作了個手勢,讓侍從們都退下去,而他自己卻像在自己的房間裡一樣,若無其事地往床柱上一靠。

卡特琳突然說:“親愛的比西先生,勞您駕照顧一下我的那些可憐的手下人吧!在這裡除了我的兒子,只有您是我們最親密的朋友,我們的大管家,對嗎?因此我才這樣請求您。”

比西只能照辦。他心想:“我中了圈套了。”

他於是說:“夫人,能得到太后陛下的賞識,我深感榮幸。我馬上就去。”

接著他又喃喃自語說道:“走著瞧吧!你對這裡的房間可不像在盧佛它那樣瞭如指掌。我還會回來的。”

他走了出去,根本無法給安茹公爵作個手勢,因為卡特琳對他已有提防,一刻不放鬆地緊緊盯著他。

卡特琳首先要弄清她的兒子是真的病了,還是僅僅裝病。

這是她這次整個外交行動的基礎。

可是弗朗索瓦不愧為卡特琳的兒子,他裝病裝得惟妙惟肖,天衣無縫。

他在發燒,她哭了。

卡特琳中了圈套,真以為安茹病了。於是她指望能對他施加更多的影響,因為一個人受到肉體痛苦的折磨,必然在精神上也變得軟弱。

於是她對公爵十分親熱,再一次擁抱他,又哭了一次,做得太過分了,使公爵也覺得驚奇,不得不問她為什麼要這樣做。

她說道:“您可冒了一次大險哩,孩子。”

“母親,您是指我從盧佛宮逃出來這件事嗎?”

“啊,不,我指的是您逃走以後的事。”

“您這是什麼意思?”

“那些對您這次不幸的出走助了一臂之力的人,其實是……”

“是什麼?”

“是您最兇惡的敵人。”

公爵心中暗想:“她還矇在鼓裡,但是她想打聽出點端倪。”

她恨恨地說:“納瓦拉國王!他是我們家族永遠不共戴天的仇人!……我認得他。”

弗朗索瓦猝不及防,不禁叫了兩聲:“啊!啊!”心想原來她早知道了。

她說道:“您以為他就能自鳴得意了嗎?就能穩操勝券了嗎?

他慌忙否認道:“這不可能,人家騙了您,母后。”

“為什麼不可能?”

“因為我的出逃與他毫無關係,即使他幫了點忙,我現在不是挺安全嗎?……我已經有兩年沒見到納瓦拉國王了。”

卡特琳感到這一招沒有奏效,於是又說:“我並不僅僅要跟您談談納瓦拉國王給您帶來的危險,我的孩子。”

他問道:“那還有什麼危險,母后?”他一邊說,一邊不停地張望王太后背後一間密室前面掛著的帷幔,那帷幔在微微抖動。

卡特琳湊近弗朗索瓦,竭力用十分震驚的聲音說:

“我說的是國王,他大發雷霆,這對您才是個威脅。”

“我看也不過和其他威脅相差無幾,夫人;我的王昆在大發雷霆,這我倒確信無疑,不過我還不是平安無事嗎?”

“您真的這樣認為嗎?”她的口氣足以使渾身是膽的人都心驚肉跳。

帷幔又晃動起來。

公爵答道:“我確信無疑。我的好母親,正因為這是真的,所以勞您駕親自來告訴我。”

卡特琳見公爵鎮定自若,不由得有點茫然失措,問道:“這話怎麼講?”

公爵又瞟了一眼王太后身後的帷幔,說道:“您要是隻為著向我傳遞國王的威脅,您是不會貿然到這裡來的;因為在這種情況下,國王是不會輕易將王太后您送來給我當人質的。”

卡特琳大驚失色地抬起頭來,問道:“當人質!我?”

公爵笑逐顏開地說:“是的,最神聖也是最尊敬的人質。”說完後他親吻卡特琳的手,然後得意揚揚地朝帷幔那邊看了一眼。

卡特琳垂下雙臂,好像精神上完全被壓垮了。她當然不知道比西在通過一扇秘密的門監視著他的主人,用目光指揮他,每遇到親王猶豫不決時就給他鼓氣,給他出謀劃策。

她愣了半晌才說道:“我的孩子,您說對了,我帶來的確實全部是和平的言語。”

弗朗索瓦說道:“那麼我就洗耳恭聽,母后,您知道我一向是恭恭敬敬地聽您的話的。我相信我們彼此開始能夠談得攏了。”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11

六十八 原因雖微,後果巨大

卡特琳在第一回合的較量中明顯佔了下風。

王太后對此完全出乎意料;在她的一生中,這種屈辱極為罕見,以致她不由得在心裡暗暗揣摩,她兒子的拒絕,究竟是否真的像他表現出來的那樣堅決。這時,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卻突然間改變了整個事件的面貌。

我們曾經見到過無數這樣的戰役:由於風向一轉,戰爭的一方功敗垂成,反勝為敗,或者相反,反敗為勝。馬朗戈戰役[注]和滑鐵盧戰役[注]就是兩個例子。

一粒沙子也可以使最強大的機器改變運行的速度。

比西就像我們前面說過的那樣,從一道秘密走廊來到安茹公爵的密室,站在只有親王才看得見的地方。一旦他認為談話危及他的利益,他就從帷幔縫隙中露出腦袋,暗中給親王使眼色。

他的利益就是無論任何代價也要使雙方兵戎相見:因為蒙梭羅一天不走,他就要堅持留在昂熱,一方面監視丈夫,另一方面和其妻子幽會。

他的這種目的雖然簡單得很,卻使法國整個政壇變得更加錯綜複雜。原因雖微,後果巨大。

這就是比西忽而拼命眨眼,忽而怒形於色,忽而裝模作樣,忽而雙眉深鎖的原因,總之,他一個勁兒鼓動親王採取冷酷無情的立場。

安茹公爵對比西向來有點敬畏,因此也就對他言聽計從,變得對太后也毫不通融。

卡特琳一再碰壁,全面失敗,只想快點找個體面的退路。這時,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像安茹公爵採取毫不妥協的立場一樣出人意料,突然發生了,從而解了她的圍。

就在母子倆唇槍舌劍戰到白熱化程度,安茹公爵堅守陣地絕不退讓的關頭,比西突然感到他的斗篷的一角被人拉了一下。

比西不願漏掉一句他們的對話,因此沒有轉身,只是用手摸了摸。他碰到了一隻手腕,然後摸到手臂、肩膀,最後他摸到一個人。

他覺得有必要回頭看看,於是轉過身來。

來人是雷米。

比西剛要開口說話,雷米立即將手指撂在嘴唇上,示意他別開口,然後輕輕地把他的主人拉到隔壁房間。

伯爵極不耐煩地問道:“什麼事,雷米?為什麼在這種時候來打擾我?”

雷米低聲說:“有一封信。”

“見鬼去吧!為了一封信,你居然把我從一場至關重要的談話中拉出來,這場談話同我與公爵大人的談話一樣,可都是一言九鼎,非同兒戲。”

伯爵的話並沒有堵住雷米的嘴巴。

雷米又說:“信有種種,有的事關重大,有的無足輕重。”

比西想:“也許確是如此。”於是他問道:“哪兒來的信?”

“梅里朵爾。”

比西叫了起來:“噢!梅里朵爾來的信,謝謝啦,我的好雷米,太謝謝啦。”

“那我做得不錯了?”

“你什麼時候會做錯事?信呢?”

“啊!正因為送信人非要親手把信交給您本人我才斷定這封信至關重要。”

“他做得對。那麼他人呢?”

“來了。”

“快把他帶進來。”

雷米打開門,示意叫一個馬伕模樣的人進來。

雷米指著伯爵說:“這位就是德·比西先生。”

比西說道:“快把信給我吧!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說畢,比西將一個值五個利弗爾的金幣,塞進那人的手心。

馬伕把信遞給比西,說:“噢,我認得您。”

“是她讓你送給我這封信的嗎?”

“不,不是她,而是他。”

比西邊看字跡邊急急地問道:“他?誰?”

“德·聖呂克先生。”

“啊!啊!”

比西臉色有點泛白,因為他聽到說“他”,便以為不是指夫人,當然就是指丈夫囉。而每次比西想到蒙梭羅,他都會臉色發白。

比西轉過身去讀信,以避免被人看出他的情緒,每個人在收到一封重要信件時,都擔心自己表露出情緒激動,因為他到底不是魔鬼,也不是愷撤·博爾吉阿[注],馬基雅弗利或者卡特琳·德·美第奇。

他轉過身去讀信倒是做對了,這個可憐的比西。因為他才粗粗地瀏覽了一遍那封我們已知內容的信,就感到熱血一下子衝上了腦子,眼前似乎激盪起驚濤駭浪,以致本來蒼白的臉驀地也漲得紫紅。他目瞪口呆地愣了一會兒,感到自己快要跌倒了,不得不趕緊在靠窗的一把扶手椅上癱坐下來。

馬伕見自己帶來的這封信竟產生如此反應,不由得大為震驚。雷米對馬伕說:“你走吧!”

雷米推著他的肩膀叫他出去。

馬伕認定自己一定帶來了壞消息,生怕人家因此又收回那枚金幣,就三步並作兩步地走了。

雷米回到比西身邊,搖著他的臂膀叫道:

“見鬼!快告訴我信裡說了些什麼,不然,我憑著醫神聖埃斯居拉普的名義發誓,我要給您四肢放血。”

比西重新站了起來,不再臉紅,也不再感到頭暈腦脹,而變得神色陰沉。

他說道:“你自己看吧!聖呂克為我幹了些什麼!”

他說著,把信遞給雷米。

雷米急急忙忙地讀起來。

他說道:“好啊!我覺得這一切都很不錯。聖呂克先生不愧是個豪俠之士。我要為所有將一個靈魂送入煉獄的有識之士高呼萬歲,因為他們不必再來一次決鬥了。”

比西結結巴巴地說:“真叫人難以置信。”

“確實令人難以置信。不過這並沒有什麼,我們的處境完全改變就是了。九個月以後,我就有一位比西伯爵夫人做我的病人。放心吧!我接生的本事可以和昂布瓦茲·巴雷媲美。”

比西答道:“你說得不錯,我要娶她為妻。”

雷米說道:“我覺得這件事不怎樣費事。她早就是您的妻子,而不是她丈夫的妻子了。”

“噢!蒙梭羅死了!”

奧杜安老鄉說道:“死了!白紙黑字,還會錯嗎?”

“噢,我好像覺得自己在做夢,雷米!那個傢伙像個幽靈一般,時時刻刻擋住我通往幸福的道路,我難道真的擺脫它了嗎?不,雷米,我們肯定弄錯了。”

“我們絲毫也沒有弄錯。您再讀讀信看,真是見鬼了!倒在麗春花叢中,看清沒有,摔得很重,倒地就死了。我已經注意到倒在麗春花叢中是非常危險的,不過我以前以為這危險只是對女人而言。”

比西對雷米開玩笑的話充耳不聞,他一心循著自己的思路想下去,不由得思緒萬幹。他說道:“狄安娜不可能再留在梅里朵爾了。我也不願意她繼續留在那裡。她必須換個地方,換個她可以忘記這一切的地方。”

奧杜安老鄉說:“我認為去巴黎比較合適。巴黎這地方,人一到那裡就會忘記過去的一切。”

“你說得有道理,她還可以住回日內勒大街的那所小房子裡去。如果幸福真能秘而不宣的話,我們就要悄悄地、幸福地度過這十個月的孀居期,等到度過以後,結婚就像瓜熟蒂落一樣了。”

雷米說道:“這話很對,不過如果要到巴黎去……”

“怎麼啦?”

“我們還必須做一件事。”

“什麼事?”

“我們必須使安茹省安定下來。”

比西說道:“對,你說得對極了。噢!我的天主!我浪費了多少時間啊,真是白白地浪費了許多時間。”

“您的意思是說,您要立即上馬趕往梅里朵爾去。”

“不是我,不是我去,而是你去。我現在無論如何也脫不開身。再說,在這種時候,我出現在她面前也不太合適。”

“那我怎麼會見她?直接到城堡裡去自我介紹?”

“不,先到矮樹林子那邊去,也許她會在那裡邊散步邊等待著我。如果你在那裡沒見到她,那就到城堡會。”

“我跟她說什麼呢?”

“就說我高興得幾乎瘋了。”

比西緊緊握了握雷米的手。他的經驗告訴他,他可以像信賴自己一樣信賴這個年輕人。比西又回到他原來藏身的那間帷幔後面的密室裡去了。

就在比西讀信的時候,卡特琳躍躍欲試,想奪回比西在場時自己失去的地盤。

她說道:“我的孩子,我覺得從來沒有母親和兒子這麼格格不入的。”

安茹公爵說道:“可是您看,母親,有時也會發生這種事的。”

“只要媽媽願意,就不會發生……”

安茹公爵反唇相譏:“夫人,您是想說只要母子雙方都願意就不會發生吧!”他對自己這番傲慢的話不禁有點飄飄然,於是趕緊張望比西,希望能從他那裡得到讚許的目光。

卡特琳卻喊道:“可是我願意!您聽見了嗎,弗朗索瓦?我願意。”

她的喊聲恰恰與她的話形成對比,她的話蠻橫無比,她的聲音卻。幾乎帶著懇求的味道。

安茹公爵笑眯眯地重複卡特琳的話:“您願意?”

卡特琳說道:“是的,我願意。我為此作出任何犧牲也在所不惜。”

弗朗索瓦說道:“啊!啊!真見鬼了!”

“是的,是的,親愛的孩子,說吧!您的條件是什麼?您願意要什麼?說吧!下命令吧!”

弗朗索瓦說道:“噢!我的母親!”他幾乎被自己獲得如此大捷弄得不知所措,他母親的退讓使他無法扮演一位苛刻的勝利者。

卡特琳忽而又儘可能和顏悅色地說:“聽我說,我的孩子,您總不會期望整個國家浸透鮮血吧!不可能。您不是亂臣賊子,也不會對您哥哥翻臉無情。”

“我哥哥侮辱了我,夫人,所以我再也不欠他任何情了。我既不欠哥哥的情,也不欠國王的情。”

“那我呢,弗朗索瓦,我呢?您對我沒有什麼抱怨吧!”

公爵說道:“恰恰相反,我抱怨您,夫人,因為您曾經拋棄了我,您!”他以為比西還在那裡,一定聽到了他的話。

卡特琳陰沉地說:“啊!您是想氣死我啦?好吧!一個眼睜睜看著自己親骨肉自相殘殺的母親怎能不氣死!”

當然,卡特琳絲毫沒有去死的念頭。

弗朗索瓦叫道:“噢!別這麼說,夫人,您叫我心裡難受。”當然,他也絲毫沒有心情沉痛。

卡特琳這時淚如泉湧。

公爵握起她的手,想對她好言相慰;同時,又不安地頻頻向密室張望。

她說道:“您到底想要什麼?最起碼您要說出來,好讓我們心中有數週。”

弗朗索瓦說道:“那您又想要什麼呢?母親,讓我看看您要什麼吧!您說,我洗耳恭聽。”

“我希望您重返巴黎,親愛的孩子,我希望您回到您王兄的宮廷裡去。他正張開雙臂來歡迎您呢? ”

“嘿,見鬼!夫人,我看得一清二楚,張開雙臂來迎接我的,不是我的王兄,而是巴士底獄的吊橋。”

“不會的。回來吧!回來吧!我以名譽擔保,以一個母親的愛來擔保,以我主耶穌基督的血來擔保(說到這裡,卡特琳劃個十字),國王會歡迎您的,就像您是國王,他是安茹公爵一樣。”

公爵只是一味地往密室的方向張望。

卡特琳繼續說:“您就接受了吧!我的孩子,接受了吧!您是不是還想要別的采地?您就直說吧!您是不是要衛隊?”

“哼!夫人,您的兒子已經給過我衛兵了,甚至是很體面的衛兵,因為當中就有他的那四個嬖倖。”

“唉,別這麼頂撞我。您可以自己挑選他委派給您的衛兵,必要的話,您可以任命一名隊長,如果您還不放心,您可以讓德·比西先生擔任隊長。”

公爵被最後的這個小甜頭弄得心神不定,他想比西對此一定很感興趣。於是他又轉眼向密室望去,心裡害怕會在黑暗中看見一對噴出怒火的眼睛和一副恨得咯咯作響的白牙。

可是,事實卻叫公爵納罕不已。比西不但沒有反對,反而笑逐顏開地拼命點頭示意,表示可以應允。

公爵暗想:“這是什麼意思?比西難道為了當這個侍衛隊隊長而一心想打仗?”於是,他提高嗓門,像是自己問自己似地說道:“那麼,我應該接受這個建議囉?”

比西又是揮手,又是聳肩,又是點頭表示同意。

公爵繼續說:“那麼就是說,我必須離開安茹重返巴黎囉?”

比西越來越激烈地連連做出贊同的動作。

卡特琳說道:“毫無疑問,我親愛的孩子,難道回巴黎就那麼艱難嗎?”

公爵心想:“我的天,我實在不明白。我們說好了我要拒絕一切,可現在卻又勸我要和平,要互相擁抱!”

卡特琳惶惶不安地問道:“那麼,您準備怎麼回答呢?”

公爵說道:“母親,我還要想一想,明天再給您迴音……”他想和比西研究一下為什麼比西要自相矛盾。

卡特琳心裡說:“他投降了,我終於贏了這一局。”

公爵則自言自語道:“事實上,也許比西有道理。”

母子倆又擁抱了一番,然後就分手了。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11

六十九 德·蒙梭羅先生將眼睛睜了又閉,閉了又睜,這證明他並沒有

真的長眠不醒

雷米一邊騎著親王馬廄中一匹出色的駿馬在原野中奔馳,一邊獨自尋思:“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我能有一個知己,真是太美好了。”

他本來想騎羅蘭,可蒙梭羅早已把羅蘭騎走了,他只好另選了一匹。

這位奧杜安老鄉自言自語道:“我真是很喜歡比西先生,從他那方面來說,我相信他也十分賞識我。今天我之所以喜不自勝,是因為我為他們倆感到由衷的幸福。”

接著,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說:“說真的,我的心都不夠寬廣來容納這無邊的幸福。”

他只管自顧自一個勁地說下去:“瞧,我怎樣向狄安娜夫人道喜呢?

“如果她裝出一副儼然的樣子,講究客套,面帶憂傷,我就默不作聲,將手按在胸膛上,向她鞠躬致意。如果她笑盈盈神采飛揚,我就踮起腳尖,揚起腿來,跳一個波洛涅茲舞步。

“至於聖呂克先生,我想他大概早已遠走高飛了。不過要是他還在梅里朵爾的話,我就要向他歡呼,用拉丁文為他祝福。他可不會對這件事悲悲切切,我敢擔保……”

“啊!我快到了。”

果然,他騎著馬左拐右拐轉了兩個彎,穿過繁花似錦的小徑,越過茂密的叢林,來到了通向院牆的矮樹林。

雷米驚歎道:“噢!多美的麗春花啊!這倒叫我想起我們的犬獵隊隊長了,他就是倒在一片麗春花叢上面的,那叢花肯定不如這叢美麗,可憐的傢伙。”

雷米離那堵牆越來越近了。

雷米正騎著馬向前飛奔,不料這匹代替羅蘭、名為米特利達特的馬突然停了下來,張開鼻翼,目光死死盯著前方。雷米猝不及防,險些兒一個跟斗栽出去。

幸虧雷米作為開業醫師,早已訓練有素,騎術精湛,因此並無懼色。他用馬刺狠刺馬腹,催馬前行。可是米特利達特動也不動。大概給這匹馬取這個名字,就是因為它固執的脾氣和蓬特國國王米特利達特[注]相似。

雷米心裡納悶,便垂眼往地上望去,看看是什麼擋住了他的馬。他看見一大攤血,已經逐漸滲入泥土和花叢中,上面還泛起一層殷紅的泡沫。

他驚叫起來:“瞧,聖呂克先生總不會是在這裡將蒙梭羅先生一劍刺死的吧!”

雷米抬起眼,瞧了瞧四周。

在離他十步遠的花叢中,他看見兩條僵硬的腿和一具僵硬的軀體。

這軀體背靠在牆上,兩腿伸直。

雷米說道:“啊!是蒙梭羅!這就是寧錄的結局[注]好啊,好啊,他的遺孀既然將他扔給烏鴉和禿鷲,那對鄙人可是個吉兆。我的誄詞看來將是踮起腳尖,揚起腿,來一個波洛涅茲舞步啦。”

他心裡一邊這樣想著,一邊翻身下馬,朝屍體走了幾步。

他又說道:“怪哉!他人死在這兒,血倒流在那邊。這裡有一道血跡,他是從那裡爬來的。不過看來更像是好心的聖呂克大慈大悲,將他拖過來靠在牆上,以避免血液衝上腦子。對,肯定是這樣!他死了還圓睜雙眼,神態如常,一定是突然斷氣的。來吧!一,二。”

說著,雷米作了個要拉動屍首的手勢。

突然,他倒退一步,驚駭萬分,連嘴都合不上了:他看見蒙梭羅本來睜開的眼睛現在卻合上了,那張慘白如紙的死人臉本來就叫雷米膽寒,現在變得鐵青。

雷米嚇得面如土色,幾乎跟蒙梭羅一樣毫無血色。幸虧他是位醫生,多多少少也是個唯物論者,於是他抓著鼻尖嘀嘀咕咕地說:“誰相信這種怪事[注]。要是他閉上了眼睛,這就是說,他還沒有死。”

儘管雷米不畏鬼神,但目睹這幅景象卻也叫他毛骨悚然。雷米雙膝一軟,順著背靠的大樹滑下來,一屁股坐在地上,恰好與死人面對面。

他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語道:“我記不清是在哪本書上讀到過,人死後會有一些顯示肉體已經衰弱,就是說,開始腐敗的古怪動作。鬼東西,滾吧!人都完蛋了,還來招人厭,真是白費心思。真的,這傢伙不但的確閉上了眼睛,臉也變得更加慘白,正如加利安[注]所說的:銀灰色,和那位才華橫溢的演說家西塞羅說的:慘白色。不管怎樣,我還有個辦法試試他到底斷氣沒有,我往他的肚子上捅上一劍,要是他毫無反應,那麼他肯定早已歸天了。”

說畢,雷米就打算將此善舉付諸實施,他的手已經按在劍柄上,這時蒙梭羅突然又睜開雙眼。

這次雷米做了一個與剛才相反的動作:他像開足發條的彈簧一般跳了起來,額頭上立刻沁出一粒粒冷汗。

這一次,那雙死人的眼睛卻沒有再閉上。

雷米不禁喃喃地說道:“他沒有死,他沒有死。好啊,現在我們的處境可真尷尬。”

他的腦海中很自然地閃過一個念頭:。

“他還活著,這是確鑿無疑的了,但要是我再補上一劍,他就絕無倖存的可能了。”

他看著蒙梭羅,蒙梭羅也用驚慌的目光看著他,似乎蒙梭羅已經看透了雷米內心深處的想法了。

雷米忽然叫了起來:“呸!呸!這個想法太醜惡了。天主作證,如果他站得筆直,手裡握著劍,那我一定要盡心盡力殺死他。可是像他現在這副模樣,苟延殘喘,半死不活,我要再殺死他可真是犯罪,太卑鄙無恥了。”

這時,蒙梭羅有氣無力地叫了起來:

“救命!救命!我快要死了。”

雷米說道:“老天爺啊!這可是關鍵時刻。我是個醫生,醫生的天職就是要拯救一切正在受苦受難的同類。儘管他可惡透頂,甚至連我都有權宣佈他和我不是同類,可是他到底是‘人’[注]。好了,忘掉我是奧杜安老鄉吧!忘掉我是比西的朋友吧!讓我來履行醫生的職責。”

傷勢嚴重的蒙梭羅又叫了起來:“救命呀!”

雷米說道:“我來啦。”

“請為我找個神甫,再找一個醫生來。”

“醫生已經找到,神甫也許可以不必找了。”

蒙梭羅認出了雷米,不由叫道:“奧杜安老鄉!您怎麼會碰巧到這兒來的?”

蒙梭羅雖然生命垂危,但多疑的天性卻依然如故,所以他才會這樣發問。

雷米立即聽出這句話的弦外之音。

在這片樹林中,這是一條人跡罕至的小徑,沒事不會有人光臨,因此這個問題也很自然。

蒙梭羅問道:“您怎麼會跑到這裡來的?”蒙梭羅心中的疑慮倒使他恢復了點力氣。

奧杜安老鄉回答道:“見鬼!因為在離這裡四公里的地方,我剛才碰到了聖呂克先生。”

蒙梭羅結結巴巴地吐出了幾個字:“啊!他就是兇手!”他的臉色因仇恨和傷痛變成死灰。

“他對我說:去吧!雷米,快趕到林子裡那個叫作‘老矮林’的地方,您會找到一個死人。”

蒙梭羅重複了一遍:“死人!”

雷米說:“不錯!他以為您死了。沒有必要因為這個而恨他。我一聽說就跑來了,看見您被打敗在地。”

“您不要怕,您是在和一個活人講話,沒什麼可怕的。現在告訴我,我受的是致命傷嗎?”

“啊!見鬼!您問這個,我可容不上來。不過我會盡力而為的。讓我來看一看。”

此時,醫生的良心完全戰勝了對朋友的忠誠。

雷米走近蒙梭羅,輕手輕腳地脫下了他的斗篷、緊身短衣和襯衫。

那一劍從右乳下方第六根和第七根肋骨之間穿透過去。

雷米問道:“唔!您很痛嗎?”

“胸部不痛,背部痛。”

雷米說道:“啊!讓我看一看,背部哪一個部位疼?”

“肩胛骨下面一點。”

“這一劍肯定傷到了骨頭,所以那麼痛。”

他邊說邊審視著伯爵所指的最痛的部位。

“不,我搞錯了。劍尖直進直出,沒有傷到任何骨頭。該死的,這一劍刺得真漂亮,伯爵先生。好極了,治療聖呂克先生刺傷的人倒也是件樂事。您不過被他刺穿了一個洞,如此而已,我親愛的先生。”

蒙梭羅又昏迷過去了,雷米對這毫不擔心。

他自言自語道:“重傷以後就是這種症狀:昏迷不醒,脈搏微弱。”他摸摸蒙梭羅的手,又摸摸他的腿:“手和腿都已冰冷。”他將耳朵貼近蒙梭羅的胸膛:“呼吸音也幾乎聽不見了。”他輕輕敲打他的胸膛:“只聽見一片濁音。”接著他又說:“見鬼!真見鬼了!狄安娜夫人看來用不了多久還是要當寡婦的。”

這時,蒙梭羅的嘴裡吐出一小口淡紅和鮮紅的血泡。

雷米敏捷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藥包和一把柳葉刀,在蒙梭羅的襯衫上撕下一條布,將他的手臂紮緊。

他自言自語地說:“讓我來瞧瞧,如果血還在流動,那麼,天哪!狄安娜夫人恐怕就不會成為孤孀。要是血不流動的話……啊!啊!我的天,血還在流!對不起,我親愛的比西先生,對不起。我首先是個醫生,其次才是朋友。”

果然,蒙梭羅的血好像遲疑了一會兒,就從血管裡噴射出來。幾乎就在同時,蒙梭羅甦醒了,他喘息著睜開了眼睛,斷斷續續地說:

“啊!我以為一切都完了呢!”

“沒完,我親愛的先生,沒完,甚至還可能……”

“可能死裡逃生?”

“噢!我的天主,完全可能!您瞧吧!首先我要把傷口紮上。等一等,別動。您知道嗎?我在外部給您治療的時候,您身體本身也會在內部自然調節,為您治療。我給您包紮傷口,您身體本身就會凝住血;我給您放血,它就會止住血。啊!親愛的先生,您的身體本身就是一個高明的外科醫生。別動,讓我把您嘴上的血跡擦掉。”

雷米用手絹擦去蒙梭羅嘴唇上的血。

伯爵說道:“我剛中劍時,大口吐血。”

雷米說道:“是啊!瞧,現在血止住了。好!好,很好,或者說。糟透了。”

“怎麼,糟透了?”

“毫無疑義,對您來說是幸運萬分。不過我說糟透了,我自己心裡明白。親愛的蒙梭羅先生,我真怕我有幸將您治癒。”

“什麼,您怕把我治癒?”

“是啊,我自己心裡有數。”

“那麼,您認為我能大難不死啦?”

“遺憾得很,您確實能活下來。”

“雷米先生,您真是個古怪的大夫。”

“那與您又有何相干呢?只要我能使您起死回生……現在,讓我們再來看一看。”

雷米止住流血,站起身來。

伯爵問道:“怎麼,您要扔下我走嗎?”

“啊!您話說得太多了,親愛的先生,說話太多對您有害無益。真糟糕,我不如勸他大聲叫喊更好。”

“我不懂您的意思!”

“幸好您不懂。現在我已經包紮好了。”

“以後怎麼辦?”

“以後我要到城堡去求人幫忙。”

“那我呢,在這段時間裡我應該怎麼辦?”

“您要安安靜靜地躺著,別亂動,呼吸盡可能輕,千萬不要咳嗽,傷口好不容易癒合了,千萬別再弄破。哪家人家離這兒最近?”

“梅里朵爾城堡。”

雷米裝出對梅里朵爾一無所知的模樣:“往哪兒走?”

“您可以越牆入內,裡面就是花園,也可以順著花園的牆走過去,前面就是柵欄門。”

“好,我跑去啦。”

蒙梭羅叫道:“謝謝您,您真是個好心人!”

雷米嘟囔了一句:“要是您知道我的處境,您就會加倍感激我了。”

他翻身上馬,朝著蒙梭羅指示的方向,策馬飛馳而去。

五分鐘後,他來到城堡。只見所有住在城堡裡的人急急匆匆、忙忙亂亂,就像一群被迫遷居的螞蟻一般。他們在矮樹叢林裡,在花園的旮旯裡,到處尋找他們主人的屍體。原來聖呂克為了贏得時間,故意指示了錯誤方向。

雷米像顆流星似的忽然出現在這群人中間,然後一陣風似的帶著他們順原路而去。

他非常熱心地向他們說明情況,以致蒙梭羅夫人不由得頻頻向他投去驚異的目光。

她的腦海裡忽然閃現一個隱晦而含混不清的念頭,在一剎那間這個念頭甚至使她天使般純潔的心靈也失去了往常的光彩。

她望著雷米帶著擔架、紗布、清水等一應俱全的救護用品匆匆而去,心想:“啊,我還以為他是比西的摯友呢? ”

長了神翼的羅馬神醫埃斯居拉普,行動也不如雷米迅速。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11

七十 安茹公爵到梅里朵爾向蒙梭羅夫人表示哀悼,不料故世的丈夫

卻出現在他的眼前

安茹公爵同王太后談完話後,就迫不及待地去找比西,想知道究竟是什麼原因使比西突然難以置信地改變了主意。

這時比西早已回到自己的房裡,第五次捧起了聖呂克的信,他越讀越覺得信中的每一行字都叫他快樂無比。

卡特琳也回到自己的住處,喚來了她的侍從們,吩咐他們準備回京,她相信用不了一兩天就能確定行期。

比西笑容可掬地將親王迎進屋內。

他說道:“啊!是您,大人。怎麼親王殿下會屈駕光臨寒舍?”

公爵說道:“對,該死的!我來問你一件事。”

“問我?

“是的,問你。”

“我洗耳恭聽,大人。”

公爵叫起來:“你是怎麼回事!你吩咐我要武裝到牙齒,拒絕我母親的一切和談建議,堅持要兵戎相見。我照你說的去做了。可就在交鋒最激烈,一切進攻都被我擊退的時候,你忽然跑來對我說:放下您的武器吧!大人,脫下您的盔甲吧!”

“大人,我叫您這麼做,是因為當時我並不清楚卡特琳夫人此行的真正目的。後來既然我看出她是為了親王殿下進一步的榮華富貴而來的,於是……”

公爵說道:“什麼!為了我進一步的榮華富貴而來?這話怎麼講?”

比西說道:“毫無疑問!請問親王殿下究竟想要什麼?無非是克敵制勝罷了。我可不像某些謀士那樣,想入非非地以為您在覬覦法蘭西王位。”

聽到這話,公爵陰森森地盯了比西一眼。

比面繼續說:“也許會有人向您勸進,大人。但是您要知道,這些人才是您最兇惡的死敵。如果他們一味要您這麼幹,您又無法擺脫他們,那您就把他們交給我,我定能叫他們服服帖帖地承認自己錯了。”

公爵不快地蹙了蹙眉頭。

比西接著又說:“您應該三思而行,大人。就像《聖經》上所說的那樣,您應該捫心自問:您手中有雄兵十萬嗎?您腰纏萬貫嗎?您和外國結成聯盟了嗎?再說,您到底是否甘願與當今君主分庭抗禮?”

公爵說道:“我的君主對我可從來不留情。”

“啊!如果您從這點出發,那您當然是對的囉!您宣戰吧!登基做法蘭西國王吧!看到您平步青雲我當然再高興不過了!因為我會跟著您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公爵此時卻反唇機譏:“誰跟你說什麼國王不國王?你說的這個問題我根本沒有叫任何人去解決,甚至連想都沒有想過。”

“那麼,一切都說完了,大人。我們之間沒有什麼值得討論的事了,因為我們在關鍵問題上所見略同。”

“我們在關鍵問題上所見略同?”

“對呀,至少我是這樣認為的。您就讓他們奉送一支侍衛隊給您吧!還有五十萬利弗爾。趁和約還沒有簽字,再為安茹要一筆津貼,以為將來備戰之需。只要您將這一切抓到手,您就決不能放手。這不會使您負擔任何義務。這樣,我們有人,有錢,又有勢,屆時我們就可以成為……天主知道可以成為什麼!”

公爵說道:“可是,一旦我回到巴黎,一旦我重新被他們掌握在手中,一旦我又成為階下囚,他們就會嘲弄我了。”

“哼!怎麼會呢,大人!您別多慮了,他們怎敢嘲弄您?您難道沒有聽見王太后對您的許諾?”

“她許了好多願!”

“我知道,難道您對此還不放心?”

“是的。”

“可是,在這些許諾中,她不是要奉送一支侍衛隊給您嗎?而且侍衛隊隊長就是德·比西先生。”

“是呀,她說了。”

“好啊,您大膽接受吧!我勸您接受,任命比西為您的侍衛隊隊長,任命昂特拉蓋和利瓦羅為分隊長,任命裡貝拉克為掌旗官。讓我們四個人拉起一支侍衛隊,跟隨在您左右,您等著瞧吧!有了這支衛隊,誰還膽敢嘲弄您,對您怠慢無禮?就是國王也要敬您三分。”

公爵說道:“啊!我看你說得有理,比西,我要好好地想一想。”

“對,想一想吧!大人。”

“好。嗯,剛才我進來時,你專心致志在讀什麼?”

“啊,對不起,我忘了這事。我在讀一封信。”

“一封信?”

“這封信,您肯定比我更感興趣。我真是昏了頭,怎麼沒有立刻把它給您看?”

“有重要消息嗎?”

“對,我的天主,是個噩耗啊,蒙梭羅先生一命嗚呼了。”

公爵作了個驚訝萬分的動作,叫起來:“你說什麼?”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親王的比西,從這個驚訝的動作可以看出,公爵對這個消息簡直是喜出望外。

“蒙梭羅先生死了,大人。”

“死了,蒙梭羅先生死了?”

“死了,我的天主,一點兒也不錯。我們誰都有耗盡陽壽的那一天,不是麼?”

“當然。可是誰也不會這樣突然斃命的。”

“這要看情況而定,要是有人捅您一劍呢?”

“這就是說,他是被殺死的囉?”

“好像是的。”

“被誰殺死的?”

“聖呂克,他們倆有過一般爭吵。”

親王不由叫道:“啊!是親愛的聖呂克。”

“比西說道:“嗬,我還不知道這個親愛的聖呂克原來還是您的朋友。”

公爵說道:“他是我哥哥的朋友。我既然和我哥哥握手言和,那麼他的朋友當然也就是我的朋友了。”

“啊!爵爺,好極了,您採取這個態度我真是心花怒放。”

“你肯定這消息確鑿無疑?”

“那還用說!千真萬確。這就是聖呂克寫給我的信,把死訊告訴我。我同您一樣,向來不敢輕信,凡事總是疑信參半,所以,大人,我派我的醫生雷米去核證,並且向老男爵表示我的哀悼。”

安茹公爵不禁反覆嘮叨著說:“死了,蒙梭羅死了!就他一個人死了。”

他不知不覺就順口湧出“就他一個人”這句話,就像剛才“親愛的聖呂克”脫口而出一樣。這兩句話都天真坦率得叫人驚異。

比西說道:“他不是一個人死的,而是被聖呂克殺死的。”

“噢!我自己知道我這句話的意思。”

比西問道:“大人,聖呂克會不會是受人指使而殺死他的?”

“我發誓沒有這樣做。你呢?”

“噢!大人,只有皇親國戚才會將這等事託付給別人去幹。我不是皇親國戚,這種事兒我只好親自出馬。”

親王面露獰笑,說道:“啊!蒙梭羅,蒙梭羅。”

“啊,大人!您好像對這個可憐的伯爵恨之入骨呵!”

“正相反,你才對他恨之入骨呢? ”

比西一聽,不由自主地臉色變得排紅:“我,我恨他的理由很簡單:他不是有一天通過親王殿下使我蒙受了奇恥大辱嗎?”

“你還記得那件事嗎?”

“噢,天主在上,我早忘了,大人,這您也看得出來。可您呢,他是您的僕從,您的密友,您的出謀劃策者……”

親王打斷他的話說道:“得了,得了,快叫人去備馬吧!比西。”

“備馬?幹什麼?”

“到梅里朵爾去,我要向狄安娜夫人表示哀悼。我本來早就想到梅里朵爾登門造訪,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至今未能成功。不過我再也不想拖延了。真是見鬼,我今天莫名其妙,滿心要去弔唁。”

比西暗自思付:“現在蒙梭羅已經命赴黃泉,我也不用害怕他會把狄安娜出賣給公爵,他去看望她對我沒什麼壞處。要是他侵犯她,我一個人就足以保護她。好吧!既然有機會再見到她,就好好抓緊時機吧!”

於是他走出去命人備馬。

一刻鐘後,就在卡特琳酣然入睡,或者僅在假寐以恢復長途跋涉後的疲勞時,安茹親王、比西以及十名侍衛,騎著駿馬向梅里朵爾奔去。一路上只見睛空萬里,草木欣欣向榮,鮮花盛開,使得人歡馬叫,其樂融融。

城堡上的門衛看見這隊威風凜凜的隊伍飛奔而來,便走到城前壕溝旁問來訪者的姓名。

親王高叫:“我是安茹公爵。”

門衛一聽,立即舉起號角,吹起軍樂,頓時僕人們紛紛向吊橋趕來。

房間、走廊、台階上到處有人亂哄哄在跑;角塔上的窗戶一扇扇打開了,只聽見一陣陣鐵器撞擊石板的聲音。接著,老男爵在門前出現了,他手裡拿著城堡的全部鑰匙。

公爵奇怪地問比西:“真是不可思議,你瞧,蒙梭羅之死好像並沒有引起人們的悲哀,所有的人都神態安詳,若無其事。

狄安娜出現在台階上。

公爵叫道:“啊!那不是美麗的狄安娜嗎?你看呀,比西,看呀!”

年輕人回答:“我當然看到她了,大人。”他接著又嘟囔了一句:“可我怎麼不見雷米?”

狄安娜走出了城堡,緊隨著她的僕人們抬出了一副擔架,擔架上躺著蒙梭羅。他由於發燒或是由於嫉妒而兩眼炯炯發光,看上去他不像是一具臥在靈樞上的屍體,倒像是高踞在象轎上的印度蘇丹。

公爵驚叫著問比西:“噢!噢!這是怎麼回事?”比西拿了一塊手帕,本想用它掩飾內心的激動,這時他的臉色卻變得比手帕還要蒼白。

蒙梭羅竭力舉起手高呼:“安茹公爵大人萬歲!”

話音未落,他後面有人開了腔:“慢點!您這樣會使傷口重新裂開的。”

這人正是雷米。他忠心地履行醫生的職責,叮囑他的病人要小心傷口。

大驚失色的來訪者沒有多久就鎮定下來,至少看上去恢復了常態。安茹公爵控制住自己驚遽的神色,換上一張笑臉,叫道:

“噢!我親愛的伯爵,見到您真叫人又驚又喜!您能相信剛才有人告訴我們,您已經作了古人了嗎?”

蒙梭羅說道:“請過來點,大人,請過來點,讓我親吻殿下的手。感謝天主!我不但沒有死,而且還有希望脫離危險,更加熱誠和更加忠心地為您效勞。”

比西既非親王,又非丈夫,只有具有這兩種身份的人,才需要虛情假意一番,而他則感到冷汗順著太陽穴流了下來,不敢看狄安娜一眼。

他再次失去他的無價之寶,眼看著她離開她的佔有者那麼近,比西心中十分難受。

蒙梭羅又開口說道:“而您,比西先生,您陪親王殿下來到這兒,請接受我的感謝,因為我之所以不死,完全要歸功於您。”

年輕的比西張口結舌,以為伯爵在奚落他:“什麼?歸功於我?”

蒙梭羅指著雷米繼續說:“當然是間接的,但我的感激之情絕不會因此而減少。他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多虧了他,我才能仍然和朋友們歡聚一堂。”雷米此時絕望地向天空舉起雙臂,恨不得鑽個地洞藏進去。

可憐的醫生拼命作手勢阻止蒙梭羅再說下去,而蒙梭羅以為這些手勢只是讓他當心身體,因此仍然繪聲繪色地將奧杜安老鄉如何細心、靈活而及時地救活他的經過—一說來。

公爵皺起了眉頭,比西則狠狠地瞪了雷米一眼。

可憐的年輕醫生躲在蒙梭羅背後,無可奈何地拼命作手勢,意思是說:“唉!這不是我的錯!

蒙梭羅繼續說:“而且我聽說雷米也曾像今天使我起死回生一樣,救過您的命。這樣,您我就成了生死之交。相信我的一片真情吧!比西先生,當蒙梭羅愛一個人的時候,他會真心實意地愛他,而他恨一個人的時候,他同樣也會從心底裡恨他。”

比西相信,他看見蒙梭羅說這幾句話時,目光中閃出一股怒火,直射安茹公爵。

公爵卻渾然不知。

他下了馬,將手伸向狄安娜,說道:“好啊!美麗的狄安娜,請您盡主婦之誼,領我們進城堡吧!我們原以為這裡到處披麻戴孝,沒想到這裡卻是福星高照,快樂無比。至於您,蒙梭羅,好好休息吧!對於傷員,休息是最適宜的辦法。”

蒙梭羅說道:“大人,我並沒有死。既然您來登門造訪,只要我活著,就決不允許別人盡主人之誼來接待您。我手下人抬著我,殿下走到哪裡,我就跟到哪裡。”

聽了這話,公爵大概覺察出蒙梭羅的弦外之音,因為他放下了狄安娜的手。

蒙梭羅這才舒了口氣。

雷米湊近比西的耳旁悄悄地說道:“到她身邊去呀。”

比西走近狄安娜,蒙梭羅向他們微笑。比西拿起狄安娜的手,蒙梭羅仍然笑容可扭。

狄安娜輕輕地說道:“真是世事多變呀,伯爵先生。”

比西喃喃地回答:“唉!為什麼不變化得更大一點呢?”

不用說,男爵,這位殷勤好客的城堡主人,擺出了最奢華的宴席來款待親王和他的隨行貴族。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12

七十一 擔架過寬,門又過窄,帶來了煩惱

比西步步緊隨狄安娜,蒙梭羅善意的微笑使他能自由自在地待在狄安娜身邊,他當然不會不加以利用。

多疑善妒的人都有這種天性:他們經過浴血奮戰,死死守住了自己的財寶,而對涉足他們領地的偷獵者卻又無計可施,只好聽之任

比西對狄安娜說道:“夫人,我真是世上最不幸的人。我一聽到他的死訊,就力勸親王和他的母后重歸於好,返回巴黎。他答應了。而您呢,卻仍然要留在這裡。”

年輕姑娘用纖細的手指緊緊握住比西的手,說道:“唉,路易,您怎麼敢說我們是不幸的?我們一起度過那麼多美好的時光,一起分享難以形容的快樂,至今我一想起這一切,我的心就好像在戰慄。您把這一切都忘記了嗎,您?”

“我沒有忘記,夫人,恰恰相反,這一切都牢牢刻在我的腦海中,因此眼下要失去這幸福,我真感到惋惜。如果我不得不返回巴黎,同您天各一方,您理解我將會忍受多麼巨大的痛苦嗎,夫人?我的心碎了,狄安娜,我太懦弱了。”

狄安娜看著比西,只見他的眼睛裡流露出無限憂傷,她不由得垂下腦袋,陷入沉思。

比西兩手合擾,等了一會,目光裡充滿期望。

狄安娜突然開口說道:“好吧!您到巴黎去吧!路易,我也去。”

比西叫道:“怎麼?您離開蒙梭羅先生?”

狄安娜回答說:“就是我要離開他,他也不會離開我。相信我吧!路易,最好是讓他跟我們一起走。”

“可他身受重傷,半死不活,絕不可能!”

“我跟您說他會去的。”

說完,她放開比西的手臂,向親王走去。親王心緒惡劣,正在敷衍蒙梭羅。裡貝拉克、昂特拉蓋和利瓦羅等站在擔架旁邊。

一見到狄安娜,蒙梭羅伯爵的滿額愁雲立即煙消雲散。不過,這瞬息間的平靜並沒有持續多久,只像暴風雨間歇中的陽光一樣轉瞬即逝。

蒙梭羅見狄安娜走近公爵,立即緊蹙雙眉。

狄安娜對公爵嫣然一笑,說道:“大人,我聽說親王殿下酷愛花卉。請跟我來吧!我要讓殿下觀賞一下安茹地區最美的鮮花。”

弗朗索瓦立即殷勤地向狄安娜伸出臂膀。

蒙梭羅焦慮不安地問:“夫人,您要帶爵爺到哪兒去?”

“到溫室去,先生。”

蒙梭羅說道:“啊,好吧!把我也抬到溫室去。”

雷米不禁自言自語說道:“我的天,現在我相信我沒有殺死他是做對了。感謝天主!他自己會折磨死自己的。”

狄安娜向比西莞爾一笑,示意他等著瞧吧!

她輕輕地對他說:“別讓蒙梭羅先生察覺到你們要離開安茹,其餘的事我來安排。”

比西說道:“好!”

比西趁蒙梭羅的擔架在樹叢拐彎的時候,走到親王身邊,說道:“大人,千萬注意別露出口風,讓蒙梭羅那傢伙獲悉我們就要同意的和解。”

“為什麼?”

“他會將我們的意圖轉告王太后,以博取王太后的歡心;而卡特琳夫人一旦知道我們的決定,對我們就不會那麼慷慨啦。”

公爵說道:“你說得對,你已經有所懷疑了嗎?”

“懷疑蒙梭羅?那還用說!”

“哈!我也不信任他;我覺得他實際上是故意裝死。”

“不會,我發誓!他確實在胸口上吃了一劍。雷米那個蠢貨把他從地獄裡救了出來。他一度也相信蒙梭羅已經魂歸西天了。事實上,蒙梭羅的生命力太強了。”

說著,他們已來到溫室前面。

狄安娜向公爵露出了從來沒有的嫵媚笑容。

親王第一個進入溫室,後面跟著狄安娜。蒙梭羅想隨他們而入,可是當他的擔架來到門口時,人們卻發現根本不可能將他抬進溫室。這扇尖拱門的風格是高而長,寬度至多像個大箱子一般,蒙梭擔架卻有一米多寬。

蒙梭羅看見門太窄而擔架太寬,不由得怒吼了一聲。

狄安娜走進溫室,並沒有在意丈夫灰心絕望的表示。

比西早已習慣於從狄安娜的那雙明眸裡看透她的心靈,此時見她頻頻向自己頷首微笑,心裡豁然開朗。於是他留在蒙梭羅的身邊,十分平靜地對他說:

“伯爵先生,您這樣固執是無益的。這扇門太窄了,您絕不可能從這裡進去。”

蒙梭聲嘶力竭地叫起來:“大人,大人,別到這間溫室裡去,那裡面有一種令人喪命的氣味,一些怪花散發出有毒的香氣,大人!”

儘管弗朗索瓦生性謹小慎微,但這回他握著狄安娜的手,感到心蕩神迷,因此對蒙梭羅的話根本不理。他在綠樹蔥寵的曲徑上消失了。

比西一再勸慰蒙梭羅忍受痛苦,儘管如此,該發生的事仍然發生了:他昏厥過去。

在肉體方面他像鋼鐵般堅強,能忍受痛苦,至於精神上的折磨,他卻無法承受。

雷米再次行使醫生的權利,他命令將受傷的伯爵抬回房間。

雷米問比西:“現在我該怎麼辦?”

比西回答:“喲!你不是開了個好頭嗎?繼續幹下去說是了:留在他身邊,治好他。”

然後,比西找到狄安娜,告訴她蒙梭羅已經昏迷過去。

狄安娜立刻離開安茹公爵,向城堡走去。

她從比西身邊擦過時,比西問她:“我們成功了嗎?”

她答道:“我挺有把握。不管怎麼樣,我會讓熱爾特律德來找您,您沒見到時別離開這裡。”

公爵之喜歡賞花,只是因為狄安娜與他同行,因此狄安娜一離開,他立即就想起蒙梭羅對他說過的話,馬上就走出花房。

裡貝拉克、利瓦羅和昂特拉蓋緊緊跟在親王左右。

這時,狄安娜已來到她丈夫身邊,只見雷米正在讓蒙梭羅聞嗅鹽。

伯爵很快睜開了眼睛。

他的第一個動作就是掙扎著要起身,雷米早已料到了,伯爵被他叫人縛在床鋪上。

他不由得咆哮了一聲。他朝四周一望,看見狄安娜正站在他的枕邊。

他說:“啊,是您,夫人,見到您我很高興,因為我要對您說,今晚我們立即啟程回巴黎。”

雷米高聲驚叫起來,但蒙梭羅此時已根本無暇顧及雷米,好像他根本不在場似的。

狄安娜仍像平時那樣,平心靜氣地問道:“您這樣想嗎,先生?您的傷怎麼辦?”

伯爵說道:“夫人,我才不在乎什麼傷。我寧肯去死,也不願意忍受這種折磨。哪怕我會在半路上一命歸天,今晚我們也要動身。”

狄安娜說道:“那好吧!先生,既然這樣做能使您高興,我遵命就是。”

“是的,這樣做能使我高興。請您去收拾一下行裝吧!”

“我的行裝很快就會打點完的,先生。不過,我能知道是什麼原因使您突然作出這個決定的嗎?”

“這個嘛,夫人,等到您沒有什麼鮮花請親王觀賞,等到我重建所有的門,把它們加闊,以便我的擔架到處都能去,那時我自然會告訴您。”

狄安娜順從地鞠了一躬。

雷米說道:“可是,夫人……”

狄安娜回答:“這是伯爵先生的意願,我理應唯命是從。”

雷米發現年輕女子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他別再妄發議論。

他沉默下來,但又咕咕噥噥地抱怨說:“他們會把他弄死的,然後又回過頭來說是府醫害人。”

這時,安茹公爵準備離開梅里朵爾。

他對男爵的盛情款待表示了謝意,然後,翻身上了馬。

熱爾特律德來了,她高聲對公爵說,她的女主人要照看丈夫,無法前來為公爵送行。接著又悄悄低聲對比西說,狄安娜今晚動身。

他們走了。

公爵的脾氣變化多端,任性到了極點。

狄安娜的冷酷無情使他寒心,因而促使他離開安茹。可狄安娜嫵媚的微笑,又使他心癢難熬。

他對犬獵隊隊長的決定當然一無所知,所以一路上,不停地在思索他要是輕易就屈從於王太后的意願將會給他帶來多大的危險。

比西早已洞悉公爵的內心活動,正盤算著利用他一心想留下來的大好時機。

公爵說道:“瞧,比西,我已經考慮再三。”

比西問道:“好啊,大人,結果如何?”

“我認為立即向我母后的遊說豎起降旗並不是高招。”

“您說得對,否則照目前這樣,她已經認為自己是個極其高明的政治家了。”

“你看,要是我們向她提出給我們一星期時間,或者是我們乾脆拖上一星期,組織幾次盛會,請來所有的貴族,向王太后顯示一下我們雄厚的實力。”

“您真是言之成理,大人,不過,我好像覺得……”

公爵說道:“我要在這裡耽上一星期,在這期間,我能向母后爭取到新的讓步。我可以向你保證。”

比西似乎深深地陷入了沉思。

然後他說:“大人,爭取吧!您儘管爭取新的讓步吧!不過,千萬別因此而壞了您的大事。比如國王他……”

“嗯?國王怎麼樣?”

“國王並不清楚您的意圖,會火冒三丈。國王是個脾氣暴躁的人。”

“你說得對,我必須派個人去代我向我哥哥致意,並向他通報我將重返巴黎;這樣我就能贏得我需要的一個星期時間。”

“是的。不過這位使者卻要冒極大的風險。”

安茹公爵又露出了他的獰笑。

他說道:“是不是怕我萬一改變主意?”

“嘿!儘管您一時應允與您哥哥和解,但一旦情況有變,您仍然會為自己的利益改變主意,對嗎?”

親王說道:“當然!”

“好極了!這樣一來,您的使者就會被扔進巴士底獄。”

“我們讓他帶封信去,不讓他知道信的內容。”

比西說道:“不,正相反,不要叫他捎信,而且告訴他信的內容。”

“可這樣乾的話,就不會有人願意承擔這個使命了。’”

“不見得。”

“你知道有誰願去嗎?”

“是的,我知道。”

“誰?”

“在下,大人。”

“你?”

“對,我去。我喜歡進行棘手的談判。”

公爵叫道:“比西,親愛的比西,如果你真去的話,我對您感恩不盡。”

比西露出一絲微笑,他深知親王所說的感恩根本不值一文錢。

公爵以為他猶豫了,於是加了一句:

“我給你一萬埃居作為這次使命的報酬。”

比西說道:“好了,大人,不要財迷心竅!難道這種事也能用金錢來報答的嗎?”

“那麼,你準備去了?”

“是的”

“去巴黎?”

“去巴黎。”

“什麼時候?”

“天哪!您願意什麼時候就什麼時候。”

“越早越好。”

“對。那麼幾時呢?”

“那麼……”

“今晚,如果您願意的話。”

“好心的比西,親愛的比西,那麼你真的答應啦?”

比西說道:“我是否答應?唉,您知道,為親王殿下效勞,我不惜上刀山下火海。那麼就一言為定!我今晚動身。而您,您就在這裡快快活活地過日子吧!再替我向王太后謀一個富裕的修道院歸我管吧!”

“我已經想到了,朋友。”

“那麼,再見吧!大人。”

“再見,比西!啊,有一件事可別忘記!”

“什麼事?”

“向我的母親告辭。”

“我將十分榮幸地去做。”

比西比一個聽見下課鈴聲的學童還要敏捷,還要輕鬆愉快,他拜見了卡特琳,然後就一心等梅里朵爾送來動身的信號,就立即啟程。

信號延至翌日清晨才到。原來蒙梭羅在情緒劇烈波動之後,感到身心衰竭,連他本人也斷定他需要休息一夜。

將近七點鐘時,上次送來聖呂克的信的那個馬伕來告訴比西,說伯爵不顧男爵老淚縱橫,也不顧雷米的一再勸阻,執意躺在擔架上,啟程向巴黎進發,狄安娜、雷米和熱爾特律德騎馬跟隨左右。

擔架由八個人每隔若干公里輪換抬著。

比西單等此訊。他立即跳上從昨天晚上起就已備好鞍韉的馬,沿著同一條路出發了。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13

七十二 聖呂克再回到宮廷,當時國王亨利三世的心情 (上)

卡特琳一走,國王就一門心思地考慮如何用武力對付他的那位圖謀不軌的兄弟,儘管他對王太后的出使安茹充滿了信心。

他憑經驗就知道他自己一家人的特性。他深深懂得,一個覬覦王位的人,在企圖推翻合法的國王時,能量是極大的,因為他自己是新人,而國王是一個受人厭惡、被人洞察肺腑的人。

他同希科一起列出長長的名單,按姓氏字母排列,將對國王懷有貳心的人統統登記上去。他這樣做與其說是為了消遣,不如說是出於解悶,如同羅馬皇帝蒂貝爾煩悶時所做的那樣。

這份名單日益變長。

在S和L兩行裡,國王每天都要寫上聖呂克的名字[注],這樣,他的名字每天就要出現兩次,而不是一次。

國王對他這位昔日的寵臣本來就已恨之入骨,再加上宮廷裡飛短流長,平日對聖品克當面奉承的人,此時又對他落井下石,惡語中傷;更有人含沙射影地將冉娜·德·科塞的丈夫逃往安茹,和安茹公爵向同一省份出走聯在一起,稱這是背叛。

的確,聖呂克逃往梅里朵爾,難道不可以認為是安茹親王派往昂熱為親王準備行宮的先行官嗎?

就在這種動盪不安、紛紛揚揚的氣氛裡,希科一個勁兒鼓動嬖倖們磨快他們的匕首和長劍,為篤信天主的國王陛下將敵人斬盡殺絕。希科看上去真是威武顯赫,氣沖霄漢。

儘管他看上去有點像是扮演一個忙亂而無功的角色,但實際上他的作用要大得多。

他正在逐漸地,可以說是一個人一個人地建立起一支保衛國王的武裝。

一天下午,國王正在同王后一起用餐。每當政治風雲激烈動盪的時候,國王與王后的關係就變得密切起來,這次弗朗索瓦的出走自然也使王后又回到國王身邊。突然,希科邁著大步。伸展雙臂,像個小孩用小繩拉一下就會叉開手腳的木偶一樣衝了進來。他叫道:

“嘿!”

國王問道:“怎麼啦?”

希科說:“德·聖呂克先生駕到!”

國王驚叫起來:“聖呂克先生?”

“是的。”

“到巴黎來了。”

“是的。”

“到了盧佛宮嗎?”

“是的。”

聽到接連三句“是的”,國王霍地從餐桌旁站了起來。只見他滿臉通紅,渾身微微顫抖;但此時很難說出國王如此激動究竟是喜是怒。

他用餐巾擦了擦鬍鬚,然後隨手將餐巾拋在椅背上,對王后說:“對不起,這是國家大事,與女人毫不相干。”

希科在一旁也故意放粗喉嚨說了一句:“對,這是國家大事。”

王后剛想起來將座位讓給國王,只聽亨利又說:

“不,夫人,您還是留在這兒吧!我到我的辦公室裡去。”

王后對她無情無義的丈夫一向體貼入微,只聽她說:“唉,陛下,我求求您千萬別發火。”

亨利回答:“但願如此。”他絲毫沒有注意到希科在一旁,用手捻鬍鬚,露出嘲諷的神氣。

亨利急匆匆地走出房間,希科跟了上去。

一到房間外面,亨利就激動地問道:

“他到這裡來幹什麼,這個叛徒!”

希科說道:“誰知道?”

“我肯定他是作為安茹地區的代表而來的,作為我弟弟的使者而來的,叛亂者都是一丘之貉,他們最擅長混水摸魚,只要有利可圖,就鮮廉寡恥,不擇手段;撈一點還不過癮,還想長此以往,固定下來。這傢伙一定是嗅準了叛亂的風向,把它當做是安全通行證,前來侮辱我。”

希科說道:“誰知道?”

國王看了看突然變得沉默寡言的希科,然後邁著不規則的步子,穿過走廊,他的內心焦躁不安,他說道:

“也有可能他是來要求歸還他的領地,因為我扣下了他的領地的收入。也許這樣做太過分了,不管怎樣,他並沒有犯下彌天大罪,你說是嗎?”

希科還是那句老話:“誰知道?”

亨利叫道:“啊!你簡直像個鸚鵡,沒完沒了地重複一句話;真見鬼,你叫我膩味透了,你這傢伙。”

“嘿!真怪了!你以為你就很風趣嗎?你這傢伙,不是沒完沒了一個勁兒提問題嗎?”

“那至少你應回答我點什麼呀。”

“你想叫我回答你什麼呢?你總不會把我當作古時的司命大神,當作朱庇特或者阿波羅,或者芒託吧!哎!你盡作些愚蠢的設想,這才叫我厭煩透頂呢,該死的!”

“希科先生……”

“幹什麼,亨利先生?”

“希科,我的朋友,你眼睜睜看著我痛苦萬分,卻還要粗暴地嘲弄我。”

“那麼你就別痛苦嘛,見鬼!”

“可我現在真是眾叛親離,四面楚歌啊!”

“誰知道?媽的,誰知道呢?”

亨利作了許多假設,自己又都否定了。他來到了辦公室。這時,聖呂克突然歸來的消息,使房間裡擠滿了盧佛宮的常客,其中領頭的是克里榮。只見他兩眼噴火,鼻子通紅,鬍鬚根根豎起,就像一頭渴望廝殺的守門狗一樣。

聖呂克站在房間中央,周圍一張張凶神惡煞的臉,一個個虎視眈眈,他聽到人們怒不可遏低聲咆哮,但他神態自若,鎮靜如常。

真怪!他還把他的妻子也帶來了,讓她坐在王座台前靠欄杆的凳子上。

他自己攥著拳頭,撐在腰上,用咄咄逼人的目光回敬那些好奇和蠻橫無禮的人。

好幾個貴族想走上前去用肘部頂撞聖呂克,去罵他幾句,但因他年輕的妻子在場,他們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四散走開了。國王過去的寵臣就是在一片靜寂之中,在一塊眾人圍成的空地上來回踱步。

冉娜披著旅行時穿的斗篷,雙眼低垂,謙恭地坐在一旁。

聖呂克裹著大衣,一臉傲氣。他的神情與其說是害怕得罪人,不如說是渴望引起挑釁。

在場的人都等待著弄清楚聖呂克此行的目的,以便向他挑釁。宮廷裡每個人都奢望分享他過去受寵的地位,所以都將他視為多餘的人。

總之,可以想象當國王出現時,人人都伸長脖子等待著。

亨利心潮起伏,怒形於色地走了進來,他的那副一直氣喘吁吁的樣子,大多數時候所謂的國王的尊嚴,就是這副模樣兒。

希科跟著進來。他倒神態安詳而莊重,完全是法蘭西國王應有的樣子。他端詳了一下鎮定自若的聖呂克,這也正是亨利三世應該開始做的事。

國王先喝了一句:“啊!先生,你到這裡來了?”他絲毫沒有留意簇擁在他周圍的人,就像一頭公牛衝進西班牙的鬥牛場,在黑壓壓的人群裡只看見模糊移動著一片雲霧,在五彩繽紛的旌旗中,只看見在眼前晃動的紅色。

聖呂克恭敬地鞠了一躬,謙卑而簡單地答道:“是的,陛下。”

國王對他的回答充耳不聞。聖呂克彬彬有禮和心平氣和的舉止也絲毫沒有打動國王充滿偏見的心,使它恢復理智和寬容,而一個懂得自愛,尊重他人的人是應該能做到這一點的。只聽國王繼續說:

“說真的,你突然重返盧佛宮,我感到十分驚訝。”

這句咄咄逼人的話,使國王同他的嬖倖之間出現了死一般的靜寂。

這正是決鬥場上常見的事:兩名對手虎視眈眈,要解決有關生死的問題時,四周總是一片死寂。

最後,聖呂克首先打破了沉默。他依舊風流瀟灑,並沒有因國王的冷言冷語而驚慌失措。他說道:

“陛下,我只對一樁事感到奇怪,那就是在目前這種險惡的局勢下,陛下怎麼會不在等待我回來。”

國王擺出一副富有威嚴的傲慢態度,高高地揚起腦袋,說道:“這話是什麼意思,先生?”他每遇到重大場合,總是盛氣凌人,不可一世。

聖呂克回答:“陛下目前正面臨巨大的危險。”

周圍的朝臣都驚呼起來:“巨大的危險?”

“是的,先生們,而且千真萬確,危在旦夕。因此國王陛下必然需要一切忠心耿耿的重臣或者小吏都彙集在陛下的麾下;我確信面對這種累卵之危,任何援助都是有益的,所以我便回到陛下身邊,以效犬馬之勞。”

希科在一旁開了腔:“啊!啊!你瞧,我的孩子,我說‘誰知道’?可真是言之有理的啊!”

亨利三世一聽這話,張口結舌地無言可答。他掃了一眼大廳裡的群臣,只見他們一個個摩拳擦掌,群情激昂;但不久亨利就發現,這些橫眉怒目的人,大都妒火中燒。

他得出結論:聖呂克做了一件難能可貴的事,在場的大多數朝臣都不可能做到。

“先生,你不過是在盡你的職責罷了,因為你是應該為我盡忠的。”

聖呂克答道:“陛下的所有臣民都應為陛下盡忠,這是不言而喻的。不過,在眼下這種危險時刻,很多人卻忘記了報答陛下的隆恩。而我,陛下,我深感陛下殊遇,所以毅然前來報恩。陛下始終將我列入積欠陛下恩情的奴僕之列,使我高興萬分。”

亨利面對平心靜氣、一味謙恭的聖呂克,不由得心軟了,於是向聖呂克走近一步。

他說道:“這樣說來,你此行除了剛才你說的的目的以外,並沒有別的動機,也沒有任何別的使命嗎?”

聖呂克從他君主的話音裡聽出,國王已經息怒,也沒有責難他的意思,於是連忙說道:

“陛下,我此行目的純粹是為了回到陛下身邊,而且是日夜兼程,馬不停蹄的趕來的。現在,陛下可以在一小時內把我送進巴士底獄,在兩小時內槍斃我,不過,我已經盡了臣子的職責,死而無憾了。陛下,安茹省已經點燃了叛亂之火,都蘭省起事迫在眉睫,吉耶納省正準備給予支援,安茹公爵正在法國南部和西部四處遊說,煽風點火。”

國王叫道:“那麼一定有人輔佐他啦?”

聖呂克聽出了國王的弦外之音,便答道:“陛下,雖經多方勸解開導,安茹公爵一意孤行;他被陛下嚇得魂不附體,連比西先生堅決地想讓他安下心來,也毫無用處。”

“啊!啊!他發抖了,這個道賊!”

亨利一邊說,一邊情不自禁地暗暗發笑。

希科聽了,用手摸摸了巴,說道:“該死!聖呂克真是個乖覺的傢伙。”

於是他用手肘推開國王,說道:

“勞駕閃開點,亨利。讓我和德·聖呂克先生握握手。”

亨利閃開了。他讓希科同聖呂克寒暄一番,然後,他慢慢地踱到這位昔日的摯友面前,一隻手擱在他的肩膀上,說道:

“歡迎你歸來,聖呂克。”

聖呂克立即親吻國王的手,歡呼道:“啊,我終於又回到我敬愛的主人面前了。”

國王說道:“是的。不過我差一點兒認不出你了。你瘦多了,可憐的聖呂克,要是偶爾見到你,我真認不出你了。”

國王話音剛落,大廳裡傳來一個女人的嗓音:“陛下,他之所以會瘦成這樣,是因為時時想到他冒犯了陛下而過度憂鬱所致。”

儘管這嗓音十分柔和,充滿敬意,亨利聽了仍禁不住打了個寒噤。他對女人的聲音一向十分厭惡,就像奧古斯特怕聽雷聲一樣。

他嘟囔了一句:“聖呂剋夫人!啊!真的,我忘了……”

冉娜在他面前跪了下來。

國王說道:“快快請起,夫人。所有姓聖呂克的人都能得到我的恩寵。”

冉娜拿起國王的一隻手,放到自己的唇邊。

國王倏地一下將手抽了回來。

希科見狀就對年輕的夫人說:“去吧!去改變國王的壞習慣吧!見鬼,您很漂亮,可以做到的。”

國王此時已轉過身去,將背對著冉娜,然後用手臂摟著聖呂克的脖子,向內宮走去。

他問道:“那麼,聖呂克,我們言歸於好了?”

國王的寵臣答道:“承陛下施思,我感到不勝榮幸。”

這時希科對不知所措的的冉娜說:“夫人,一位好妻子不應離開自己的丈夫……尤其是當她的丈夫處境危險的時候。”

說著,他推了一下冉娜,讓她尾隨國王和聖呂克一同進去。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14

七十三 聖呂克再回到宮廷,當時國王亨利三世的心情 (中)

本書的兩個重要人物讀者好久沒有見到了,他們的現狀如何

讀者有權責問我們書中的一個,甚至兩個人物的下落行蹤。

我們當然理解這種問題的重要性,因此我們一定要像作家寫者式序言那麼謙虛,對此作出解答。

第一個人物是位肥胖臃腫的修士,他長著兩道濃眉和厚厚的紅嘴唇,肩膀很寬,手很大,脖子卻因胸脯和兩腮日益肥大而顯得越來越短。

第二位嘛,則是一頭高大的驢子,兩肋長得滾圓滾圓,肚皮像吹過氣一樣腫大。

修士一天天越來越像架著兩根木棒的酒桶。

驢子則已經像一只有四根細腿的搖籃。

前者住在聖熱內維埃芙修道院的一間小房間裡,時時沐浴著天主的恩澤。

後者住在同一修道院的牲口棚裡,食槽總是滿滿的,供它受用。

第一位叫戈蘭弗洛。

另一位當然叫巴汝奇啦。

他們至少到眼下為止,一直福星高照,對一頭驢子和一個修士來說,以前連做夢都沒有想到過。

同院的熱內維埃芙會教士們對他們遐邇聞名的兄弟真是關懷備至、體貼入微;而那些雜務修士則愛屋及烏,熱心地餵養巴汝奇,就像那些替朱庇特喂神鷹、替朱諾喂孔雀以及替維納斯喂鴿子的三等天使一樣。

修道院內的廚房永遠炊煙裊裊,勃艮第最有名的葡萄酒源源不斷地倒進一個個極大的酒杯裡。

要是個把雲遊四方的傳道士光臨,要是一位攜有教皇赦罪符的密使駕到,人們總把戈蘭弗洛修士請出來和他們見面。因為他同聖路加[注]一樣善於宣講教義,而又同聖保羅[注]一般精通劍術,因而他是那些既要有佈道口才又要勇猛善戰的神職人員的雙重典範。不僅如此,人們還要將戈蘭弗洛的全部榮耀顯示給來賓們,這就是說,把他們引到盛宴前。戈蘭弗洛面前的桌子呈半月形,以容納他那神聖的肚皮。這位教皇的聖使可以欣賞到戈蘭弗洛一個人狼吞虎嚥吃掉修道院裡八個大胃口的人的食物,這樣教士們便感到心花怒放,沾沾自喜。

修道院院長望著來客虔誠地注視這令人驚異的場面時,便雙手合十,仰望蒼天,感嘆道:“戈蘭弗洛修士真是令人欽佩之至,他不但能吃,而且致力於修辭的研究;您瞧他吃起來多帶勁!啊!要是您聽到他那天夜裡的佈道,您一定倍受感動。他發誓為了教會的勝利,他要貢獻出一切!他口若懸河,真可以和聖人讓·克里索斯托姆[注]媲美;他食大如牛,和卡岡都亞[注]不相上下。”

然而,有時,面對著這些美味佳餚,戈蘭弗洛卻愁雲滿臉,眼前香味撲鼻的勒芒雞鴨也引不起他的食慾,就連他平時一口氣就能吃掉千把只的弗朗德爾小牡蠣,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張著貝殼,被棄在一邊。大大小小已經開了蓋的酒瓶,也涓滴未動。戈蘭弗洛憂心忡忡,食不甘味,像在沉思冥想。

於是,傳聞不徑而走,人們說這位可敬的熱內維埃芙修士像聖人弗朗索瓦[注]那樣出神入化;像聖女泰雷茲[注]那樣心醉神迷。這樣,人們對他更加崇拜得五體投地了。

他已不是一個修士而成了聖人;甚至超過聖人,成了半神;有人甚至說他就是個神。

人們竊竊低語:“別吵!不要打擾戈蘭弗洛修士的沉思。”

於是人們懷著敬意走開了。

只有院長獨自等著戈蘭弗洛修士從沉思默想中清醒過來。他走到修士身邊,親切地握住他的手,恭敬地詢問他。戈蘭弗洛抬起頭,用驚愕的目光看著院長,恍惚從另一個世界走了出來。

院長問道:“可愛的修士,您剛才在做什麼?”

戈蘭弗洛不知所措:“我?”

“是的,您一定在想什麼吧!”

“對,神父,我正在構思一篇講道稿。”

“內容是不是和您在神聖聯盟之夜勇敢地向我們宣講的那篇一樣?”

每當人們向他提起那次演講,戈蘭弗洛總為自己的夜遊症感到遺憾。

他嘆了口氣,說道:“是的,和那次演講一樣。啊!我沒有把那篇演講寫下來,真是一大憾事!”

“親愛的修士,像您這樣的人還用得著寫嗎?您金口玉言,您的話就是天主的語言,您一開口,天主的語言就從您的嘴裡滔滔不絕地流出來。”

戈蘭弗洛問道:“您相信是這樣嗎?”

院長答道:“懷疑者有福。”

確實,戈蘭弗洛深知地位的重要,他被自己以前的光榮歷史所鼓舞,時常苦思冥想一篇講演的稿子。

馬爾居斯·蒂利斯[注]、愷撒·格雷古瓦[注]、聖奧古斯坦[注]、聖熱羅姆[注]、泰爾蒂利安[注]都已成為歷史陳跡,戈蘭弗洛要開神聖演講的新風。嶄新的方法已經產生[注]。

他還時常在酒足飯飽之後,或心醉神迷之時,站起身,好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臂推著,徑直走到牲口棚裡,滿懷愛意地看著巴汝奇,惹得那頭驢子樂顛顛地叫起來。然後他又把笨重的手放在驢身上,那些肥厚的手指全都插進了驢兒茂密的毛皮裡。於是,巴汝奇不僅感到舒服,而且感到幸福無比,嘶叫已經無法表達它的快樂,索性高興地打起滾來。

院長和院內的三四位顯貴通常總陪他前往。他們對巴汝奇極盡討好之能事。這個給它蛋糕,那個送它餅乾,有的還給它蛋白杏仁甜餅,就像過去一些人為了向普路同[注]獻殷勤,而送給刻耳帕洛斯[注]蜜餅一樣。

巴汝奇樂得受用。它性情隨和,況且也從不心醉神迷,毋需為準備講道而煞費苦心。它除了倔、懶、饞以外,別無其他名聲。它覺得自己事事如意,是世上最幸福的驢兒。

院長一往情深地注視著巴汝奇,說道:

“它樸素、溫和,這是強者的品質。”

戈蘭弗洛聽到人們用拉丁文表示“是”,總是說一聲“伊塔”(ITA),於是他也拿來妙用一番,不管人們對他說什麼,他總是自鳴得意地回答:“伊塔。”這樣做的結果對他十分有利。

院長見他總是表示同意,有時便鼓足勇氣勸他說:

“親愛的修士,您太操勞啦,這樣要積勞成疾的。”

戈蘭弗洛用希科回答亨利三世陛下的話回答了若瑟夫·傅隆閣下:

“誰知道?"

院長又說:“是不是我們這兒的飯菜有點粗劣,您要不要再換一個廚師?親愛的修士,您知道,飽食之後,佳餚也不會有味[注]。”

戈蘭弗洛始終只會回答:“伊塔。”他一邊說著一邊百般愛撫著巴汝奇。

院長說道:“親愛的修士,您這般愛撫您的巴汝奇,是不是又心癢癢的想去雲遊四方?”

戈蘭弗洛長嘆一聲:“噢!”

的確,院長的話正中戈蘭弗洛下懷,正是這個念頭使他憂心忡忡。他原先以為遠離修道院是大難臨頭,後來卻在放逐中發現了自由能產生無窮的樂趣。

在修道院這種養尊處優的生活中,他心裡仍有一個隱衷,那就是渴望自由。他渴望同快樂的酒肉朋友希科在一起的自由,他喜歡希科,但自己也說不清是為什麼,大概是因為希科時常打他吧!

一個一直在旁邊察顏觀色的年輕修士靦腆地插嘴道:“唉!尊敬的院長,我覺得您說得在理,可敬的修士厭倦了修道院的生活。”

戈蘭弗洛說道:“這話倒不完全對,不過,我覺得我生來就是要過戰鬥生活,我要在大街上宣傳,在市井裡佈道。”

說到這兒,戈蘭弗洛頓時兩眼生輝,他想起希科請吃的炒雞蛋,想起克洛德·博諾梅老闆收藏的安茹酒,想起豐盛飯店低矮的大廳。

自從神聖聯盟簽名的那天夜裡,更確切點說,自從第二天早晨他回到他的修道院以後,人們就沒有再讓他出門。國王自任為聯盟的首領以後,聯盟會員們便加倍小心謹慎起來。

戈蘭弗洛頭腦簡單,甚至沒有想到利用自己的地位,讓人們把門打開。

人家對他說:“修士,現在不許出去。”他也就乖乖地呆了下來。

人們絲毫沒有料到,他內心火燒火燎,修道院裡的快樂生活並不使他輕鬆愉快。

所以,院長見他越來越愁容滿面,一天早晨便對他說:

“最親愛的修士,任何東西都無法阻擋自己的去向。您的志向就是為基督而戰。去吧!去完成天主交付給您的使命吧;不過您千萬要珍重,到偉大日子的那天就要回來。”

戈蘭弗洛心花怒放,問道:“什麼偉大的日子?”

“聖體瞻禮節。”

修士帶著一副心領神會的樣子應聲答道:“伊塔!”他又補充道:“不過,在我能靠募捐度日以前,請給我一點錢。”

院長急忙走去找了一個大錢袋,打開遞給戈蘭弗洛,戈蘭弗洛將一隻大手伸了進去。

他一邊從錢袋裡抓錢放進自己道袍的大口袋裡,一邊說:“您等著瞧我會給修道院賺回來什麼吧!”

若琴夫·傅隆問道:“最親愛的修士,您有自己的格言嗎?”

“當然。”

“告訴我吧!”

“可以,不過只告訴您一個人。”

院長走到戈蘭弗洛身邊,豎起耳朵靜聽。

“您聽著。”

“是的。”

戈蘭弗洛說道:“玩火者必自焚。”

院長叫道:“噢!妙不可言!真是至理名言!”

在場的人雖然沒有聽到,但也和若瑟夫·傅隆閣下一樣激動,跟著他喊道:“妙不可言!真是至理名言!”

戈蘭弗洛謙遜地問道:“神父,現在我可以走了嗎?”

尊敬的神父叫道:“可以,孩子,沿著天主指引的路前進吧!”

戈蘭弗洛讓人給巴汝奇套上鞍子,在兩個強壯的修士攙扶下上了驢背,晚上七時許走出了修道院。

也正是這一天,聖呂克從梅里朵爾回到巴黎。他從安茹帶來的消息,使整個巴黎動盪不安起來。

戈蘭弗洛先沿著聖艾蒂安街走了一段,又向右拐,越過多明我修院,突然,巴汝奇渾身顫抖了一下:一只有力的手壓在它的臀部。

戈蘭弗洛驚懼地叫道:“誰?”

傳來一個聲音:“朋友。”戈蘭弗洛聽起來十分熟悉。

戈蘭弗洛竭力想轉過身子,然而,就像水手每次上船都要重新適應船的晃動一般,戈蘭弗洛每次騎上驢背,總要經過一段時間才能重新找到重心。於是他問:

“您有什麼事嗎?”

那聲音又說:“尊敬的修士,請問到豐盛飯店怎麼走?”

戈蘭弗洛欣喜若狂地叫道:“見鬼!原來是希科先生。”

加斯科尼人答道:“一點不錯,我正要去修道院找您,最親愛的修士,我看見您從修道院裡出來,我怕跟您說話會讓人疑心,就跟著您走了一段路。現在四周無人,我就叫您了。您好,修士。他媽的!我覺得您瘦多了。”

“希科先生,我發誓,您發福了。”

“我看咱們是在互相吹捧。”

修士說道:“不過,希科先生,您身上帶了什麼東西?好像沉甸甸的。”

加斯科尼人說:“這是我從國王陛下那兒偷來的一塊鹿肉。咱們把它烤一烤。”

修士高興得叫起來:“親愛的希科先生!那另一隻胳膊下面呢?”

“那是一小瓶塞浦路斯酒,是一個國王送給我的國王的。”

戈蘭弗洛說道:“給我看看。”

希科說道:“這是我最愛喝的酒,”說著掀開斗篷問道:“你呢,修士?”

戈蘭弗洛見到有意外的雙重收穫,不禁喜形於色,大叫大嚷,把巴汝奇都壓趴下了。

他一時高興,舉起雙臂,放聲歌唱,那聲音把街道兩邊的窗戶玻璃震得發抖。巴汝奇也跟著他咿咿啊啊地叫個不停。那歌詞是:

音樂美妙動聽,

只能讓人入耳;

鮮花沁人心脾,

香氣不能飽肚;

晴朗天空賞心悅目,

我們無法觸摸。

只有美酒佳釀,

可聞,可摸,可喝。

我喜歡酒,勝過音樂、鮮花、天空。

這是近一個月來,戈蘭弗洛第一次放聲高歌。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15

七十四 聖呂克再回到宮廷,當時國王亨利三世的心情 (下)

書中三位主要人物從梅里朵爾向巴黎進發

讀者大概不會忘記,希科每次帶著修士進豐盛飯店吃喝一頓,都是有意圖的。只是修士只知吃喝,一點沒有覺察其中究竟。現在我們暫且放下這兩朋友不說,再回到躺在擔架上由梅里朵爾向巴黎進發的蒙梭羅先生和從昂熱出發一路尾隨的比西先生。

一個騎手要追上步行的人,當然不費吹灰之力,但也有越過被追趕的人,從而失之交臂的危險。

比西就遇上這樣棘手的事。

此時正值五月末,氣候炎熱,尤其是在中午時分。

因此蒙梭羅命令在道旁一座小樹林裡歇腳。由於他想讓安茹公爵儘可能晚點知道他的行蹤,便讓所有隨行人員跟他一塊走進茂密的矮樹林中歇蔭,以便躲過中午的烈日,隊中有一匹馬馱了食品和水,因此不必四處求人,便可吃一頓點心。

也就在這時候,比西從小樹林邊走過。

我們想象得到,比西一路追來,不會不逢人便打聽這隊人馬的行蹤。

一直到迪爾塔村,他打聽到的情況都很準確而且比較滿意。因此,他確信狄安娜就在他的前面,他開始讓馬放慢腳步,登上每一座小山崗時,他都要站在馬鐙上瞭望他追趕的那支小小的馬隊。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突然他打聽不到情況了,過路人都沒有看見這隊人馬。一直走到拉弗來什鎮口,比西方才意識到,他不是落在後面,而是超到了前面;他不是尾隨他們,而是走在了頭裡。

於是他回想起路上遇到的那片小樹林。他的馬在走過那片林於時,曾用冒著熱氣的鼻孔嗅了嗅周圍的空氣,併發出一陣長嘶。他一下明白了。

他當機立斷,停在路邊一家最低級的小酒店裡。他顧不上自己,倒更替他的馬擔心,因為靠著這匹馬他還要繼續趕路,他讓人小心伺候了他的馬,才放下心來。他坐在一扇窗前,小心翼翼地將自己隱蔽在一塊當作窗簾用的破布後面。

比西之所以選中這家低級小酒館,是因為酒館對面就是本鎮最好的旅館,他料定蒙梭羅要在這家旅館打尖。

比西猜得正對。下午四時許,一個人騎馬飛奔而來,停在那家旅館的門口。

半小時後,那隊人馬也來了。隊伍中除伯爵、伯爵夫人、雷米和熱爾特律德以外,還有八名腳伕,他們每走二十公里輪換一次。

那個打前站的人是來找下一輪的腳伕的。

由於蒙梭羅對安茹公爵充滿妒意,在旅行中不惜破費錢財,因此,儘管這種躺在擔架上的旅行十分罕見,但也沒有遇到什麼困難而拖延不前。

伯爵一行人魚貫進了旅館,狄安娜落在最後,比西見她正焦急地向四周張望,便立刻想走出去,但他強行剋制住自己,因為稍有不慎,他們就完了。

夜幕降臨,比西估計雷米大概會乘黑夜走出旅館,狄安娜會出現在窗前,他就披上斗篷,在街上來回觀察著。

就這樣,一直等到晚上九點,那個打前站的人出了旅館。

五分鐘後,八個漢子來到旅館門前,其中四人走了進去。

比西暗喜:“噢!他們要連夜趕路?蒙梭羅先生的這個主意倒不錯。”

果然,這種可能性完全實現了:五月之夜溫暖宜人,繁星燦爛,微風拂面,清香四溢,彷彿復甦的大地在呼吸。

擔架首先被抬出來。

隨後狄安娜、雷米和熱爾特律德也騎著馬出來了。

狄安娜再次仔細環顧四周,然而就在這時,伯爵又在叫她了,她不得不回到擔架旁邊。

四個換班的腳伕點著火把,走在道路的兩側。

比西說道:“好,就是讓我自己來安排這次遠行,也不會這麼周到。”

於是他返身回到小酒館,套上馬鞍,跟蹤而去。

這一次,他不會再走錯路失去目標了:火把在前面為他引路。

蒙梭羅一刻也不讓狄安娜離開身邊。

他跟她說話,更確切一點地說他在責怪她。

沒完沒了的指責和一連串含著惡意的問題,就是衝著花房一事而發的。

雷米和熱爾特律德也在互相賭氣。雷米問聲不響,熱爾特律德在生他的氣。

這場賭氣原因很簡單:自從狄安娜和比西相愛之後,雷米便如釋重負,覺得沒有必要再去追求熱爾特律德了。

全隊人馬在行進,四個人這邊在數落,那邊在負氣。正在這時,遠遠尾隨在後的比西,吹了一下銀哨,這是他在公館裡招呼僕人的方法,以此來通知雷米他跟在後面。

銀哨的聲音尖利而顫抖。以往,這哨聲能從公館的一頭傳到那一頭,把僕人和牲口都喚到他身邊。

我們提起牲口,是因為比西跟所有武藝高強的人一樣,喜歡訓練戰犬、烈馬和野鷹。

一聽到哨聲,狗窩裡、馬廄中和棲架上,戰犬、烈馬和野鷹都不寒而慄。

這會兒,雷米立刻聽出比西的哨聲,狄安娜渾身一震,看了看雷米,雷米向她點了點頭。

然後他走到狄安娜左側,低聲說道:

“是他。”

蒙梭羅立刻追問道:“什麼事?夫人,誰在和您說話?”

“沒有人和我說話,先生。”

“不,一個黑影剛才走到您身邊,我聽到說話聲。”

狄安娜說:“那是雷米先生,難道連他您也要嫉妒嗎?”

“不;不過我喜歡你們大聲說話,讓我聽著也散散心。”

熱爾特律德走上來為女主人解圍:“有些事情不能當著伯爵先生的面說。”

“為什麼?”

“有兩個理由?”

“什麼理由。”

“首先這些事可能與伯爵先生無關,或者十分有關。”

“那麼雷米先生剛才與夫人說的是屬於哪一種呢?”

“屬於和您十分有關的那種。”

“夫人,雷米跟您說了些什麼?我想聽聽。”

“伯爵先生,我剛才是說,如果您再不安心靜養,走不了一半路就要死了。”

在昏暗的火光下,蒙梭羅的臉變得像死屍一樣蒼白。

狄安娜心兒撲撲直跳,一言不發地陷入了沉思。

雷米用幾乎聽不清的聲音對狄安娜說道:“他在後面等您,您讓馬走慢點,他會趕上來的。”

雷米說得很輕,蒙梭羅只聽到一片絮語;他掙扎著將頭仰向後面,看見狄安娜正跟著她。

雷米說道:“伯爵先生,您還這麼動,傷口破了大出血,我可不負責。”

這段時期以來,狄安娜變得很勇敢了,她愛得越深,膽量越大,就像所有真正墮入情網的女人一樣,膽量大得異乎尋常,她勒住韁繩,停下來等著。

與此同時,雷米下了馬,把韁繩遞給熱爾特律德,走到擔架邊,照看病人。

他說:“讓我來摸摸您的脈搏,我敢說您又發燒了。”

頃刻之間,比西就到了狄安娜身邊。

兩個戀人已毋須語言來表達愛慕之情,他們溫柔地擁抱在一起。

比西首先打破沉默:“你看,你一走,我就跟來了。”

“噢!要是我知道你一直跟在我後面,那我日日夜夜都會快樂無比。”

“不過白天他會發現我們的。”

“不,親愛的路易,你遠遠的跟在我們後面,只有我能看見你。每當道路拐彎,或登上山崗,你帽子上的翎毛,你斗篷上的刺繡,以及你揮舞的手絹,這一切都好像是你在對我說你愛我。當日落西山,藍色的霧靄沉到平原上,我多麼願看到你那溫柔的身影向我致意,向我送來甜蜜的飛吻,那麼我會多麼幸福!”

“說下去,說下去,我最親愛的狄安娜,你自己不知道你柔和的嗓音是多麼悅耳。”

“當我們夜裡趕路的時候——這是常有的事,因為雷米對他說夜裡涼快,對他的傷有益——因此,夜裡趕路時,就像今夜一樣,我會不時地留在後面,把你摟在懷裡,緊緊握著你的手,告訴你白天我想到的所有關於你的事。”

比西喃喃地說:“噢!我多麼愛你!多麼愛你呀!”

狄安娜又說:“你瞧,我們的心已經緊緊地連在一起,即使相距遙遠,即使無法傾訴,不能相見,我們也感到幸福。”

“噢!你說得對!可我要見你,要把你抱在懷中,哦,狄安娜!狄安娜!”

兩匹馬交頸相依,搖著銀籠頭互相嬉戲著。兩個情人擁抱在一起,忘記了世上的一切。

突然,前面傳來叫聲,把兩人嚇了一跳,狄安娜有點害怕,比西卻怒火中燒。

那個聲音叫道:“狄安娜夫人,您在哪兒?狄安娜夫人,快回答。”

這聲音劃破夜空,彷彿招魂曲。

狄安娜低聲說:“噢!是他在叫!是他!我都把他忘了。是他在叫我。我像在夢中一樣!哦,多美的夢!醒來多可怕!”

比西叫道:“聽我說,狄安娜,我們現在又在一起了,只要你一句話,任何力量也無法把你從我身邊奪走。狄安娜,我們一塊逃走吧!誰能阻攔我們呢?你看:眼前就是廣闊天地,就是幸福,就是自由!只要你答應,我們馬上就走!答應吧!離開了他,你就永遠屬於我了。”

說著,年輕人溫柔地拉住她。

狄安娜說道:“那我父親怎麼辦?”

比西喃喃地說:“當男爵知道我愛你以後……”

狄安娜又說:“啊!父親怎麼辦!你在說些什麼?”

僅僅“父親”兩個字就使比西清醒過來。

他說道:“不要發火,親愛的狄安娜,你說吧!我聽你的。”

狄安娜伸出手來說道:“聽我說,我們的命運是留在這兒,我們必須比迫害我們的惡魔更堅強,什麼也別怕,你會看得出我是怎樣戀愛的。”

比西嘟噥著說:“我的天!我們又要分開了!”

蒙梭羅喊道:“伯爵夫人!伯爵夫人!回答我,您要不回答,我就不管死活要跳下擔架來了。”

狄安娜說道:“再見吧!再見吧!他會照他說的去做,跌下來摔死的。”

“你可憐他嗎?”

狄安娜嫣然一笑,用悅耳動聽的聲音說道:“你嫉妒了嗎?”

比西只好讓她走了。

狄安娜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擔架旁邊,她發覺伯爵已快昏厥過去。

伯爵喃喃地說:“停下來!停下來!”

雷米說道:“見鬼!不要停!他瘋了,他想自殺就讓他自殺好了。”

擔架始終向前走著。

熱爾特律德說道:“您喊什麼?夫人就在我身邊。來吧!夫人,應他一句吧!毫無疑問伯爵先生是神志不清了。”

狄安娜一言不發,走進了火把照耀的圈子。

蒙梭羅聲嘶力竭地問:“您剛才到哪裡去了?”

“您認為我會到哪裡去,先生?我還不是在您後面?”

“緊跟著我,夫人,緊跟著我,不要離開我。”

狄安娜再也沒有什麼理由留在後面,她知道比西跟著她,如果今夜有月色,她就能看見他了。

大家到了打尖的地方。

蒙梭羅休息了幾個鐘頭,又催大家上路。

他急急忙忙地並不是想早點到達巴黎,而是想快點遠離昂熱。

我們剛才敘述過的場面,後面又重新出現了幾次。

雷米低聲自言自語:

“讓他氣死吧!這樣我當醫生的榮譽也就可以保得住了。”

可是蒙梭羅沒有死,恰恰相反,十天以後他到達了巴黎,傷勢明顯地好轉了。

雷米真是一個好醫生,比他自己想表現出來的更好。

在路途中的十天,狄安娜用她的溫柔體貼把比西的一股傲氣全都溶化了。

她要他去見蒙梭羅,以便充分利用蒙梭羅對他的友情。

很容易找到藉口:去看望伯爵的傷勢。

雷米醫治丈夫,同時為妻子傳遞情書。他自己說:

“我身兼二職:即當醫生,又兼信使。”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16

七十五 安茹公爵的使者如何到達巴黎,受到如何接待 (上)

卡特琳和安茹公爵都沒有在盧佛宮出現,國王兄弟不和的消息不胚而走,越傳越盛。

國王沒有收到王太后的任何信息,他把“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這條諺語顛倒過來,搖著頭說道:

“沒有消息,就是壞消息!”

幾個嬖倖補充一句:

“弗郎索瓦聽了別人的壞主意,一定是把王太后扣押起來了。”

事實上,“聽了別人的壞主意”這句話,就把現任國王和前三任國王的全部政治都歸結起來了。

國王查理九世聽了別人的壞主意,即使沒有親自下令,起碼也批准了聖馬託羅繆的大屠殺。弗朗索瓦二世聽了別人的壞主意,才下令把昂布瓦斯叛亂[注]的參加者全部處死。

亨利二世,這個罪惡家族的祖先[注],也是聽了別人的壞主意,才燒死這麼多的異教徒和叛亂分子的,後來他在一次比武中被蒙哥馬利刺死了,據說蒙哥馬利也是聽別了人的壞主意,他的槍尖才不湊巧地刺到國王的頭盔下面的。

誰也不敢對一個國王說:

“您的兄弟膽大包天,他正在設法按照你們家族慣用的手法,要篡奪您的王位,要追您削髮為修士,要用毒藥毒死您;他想用您對付您哥哥的辦法來對付您,這也是您哥哥對付他哥哥的辦法,也是您母親教你們互相對付的辦法。”

不,沒有人敢這樣說,那時候的國王,十六世紀的國王,會把這番話視為侮辱,因為那時候國王是人,後來文明發展然後把國王變成天主的化身,像路易十四那樣,或者變成一個不負責任的偶像,像一個立憲的君主那樣。

嬖倖們因此對亨利三世說:

“聖上,令弟聽了別人的壞主意。”

只有一個人同時有權力和頭腦來給弗朗索瓦出主意,他就是比西,因此一場反對比西的風暴便在盧佛宮內形成了,而且越來越猛烈,差不多要爆發出來了。

正當人們在公開場合建議要對出壞主意的人採取威嚇措施,在私底下卻設法要殺害他的時候,消息傳來說安茹公爵派來了一位大使。

這消息是怎麼來的?誰帶來的?誰傳過來的?誰散播的?

這就等於問空中是怎樣颳起旋風的,田野裡是怎樣捲起滾滾灰塵的,城市裡是怎樣響起喧鬧聲的。

有一個魔鬼給某些消息裝上翅膀,然後像放鷹一樣把消息放上空中。

我們聽說過的消息傳到盧佛宮的時候,立刻捲起一場大騷動。

國王氣得臉色發白,朝臣們一向是比主人更加激昂的,他們更氣得臉無人色。

人人都在咒罵。

很難全部說出他們咒罵些什麼,不過可以舉一個例子來說明:

“如果來的是一個老頭子,我們就嘲笑、戲弄他一番,然後送入巴士底獄;

“如果來的是一個年輕人,我們就劈死他,捅穿他,把他切成小碎片,分送法蘭西各省,以儆效尤。”

嬖倖們按照習慣擦亮他們的長劍,學習劍術,拿匕首往牆上刺。只有希科劍不出鞘,匕首不離套,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國王看見希科在沉思,想起有一天在一個困難問題上希科同王太后的意見不謀而合,後來證明王太后是對的,問題也就明朗化了。

他明白希科是王國裡最聰明的人,他就走去問希科為什麼發呆。

希科經過深思熟慮後回答:“聖上,安茹公爵派來了一位大使,或者他沒有派來。”

國王說道:“見鬼,為了這個問題也值得你絞盡腦汁?

“耐心點,耐心點,這是馬基雅弗利常說的話,我是從天主保佑的王太后那裡學來的;耐心點。”

國王答道:“我很耐心,我不是在聽你說嗎?”

“如果他給您派來一位大使,那就是他認為可以這樣做;他這人生平謹慎,如果他認為可以這樣做,那就是他認為自己相當強大;如果他認為自己相當強大,我們對他就不可輕視;”對強者必須尊重,可以欺騙他,但不能跟他開玩笑。好好地接待他的大使,表示非常高興見到大使,您並不因此而承擔任何義務。您記得科利尼海軍上將作為胡格諾派的大使到來時的情景嗎?胡格諾派也自認為是強大的,令兄不是擁抱了科利尼嗎?”

“那麼你是贊成我哥哥查理九世的政治手腕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引用一件事實,而且我還要補充一句:我們不必加害於一個信使,一個傳令官,一個差役或者大使,有朝一日我們有辦法抓到那個為首分子,那個後台,那個十分偉大而光榮的安茹公爵,他才是唯一的罪犯,當然還包括吉茲三兄弟,啊!陛下,那時候請您把他們關進一個比盧佛宮更安全的堡壘中吧!”

亨利三世說道:“‘這段開場白我聽得相當入耳。”

希科說道:“見鬼,你既然不覺得討厭,我的孩子,我就繼續說下去了。”

“說吧!”

“如果他不派大使來,為什麼你要你的朋友們拉直嗓門學牛叫?”

“牛叫!”

“你得明白,我也可以說是獅吼,如果有辦法把他們當作雄獅的話。我說牛叫……那是因為……聽我說,亨利,你的這班漢子鬍鬚長得比你動物園裡的猴子還長,卻還像小孩子般在玩扮鬼嚇人的遊戲,他們對人發出嗚嗚聲,就以為能嚇倒人,真叫我看了心痛……且不說如果安茹公爵不派大使來,他們還以為是他們的功勞,自居為大人物呢? ”

“希科,你忘記了你所說的這些人都是我的心腹,我的唯一的心腹。”

希科說道:“您願不願意同我打個賭,讓我贏你一個埃居?”

“你說吧!怎樣打法。”

“你賭這班人能經受任何考驗,對你始終忠誠;我賭從現在起到明天晚上,在四個人中我可以把三個人完全爭取過來。”

希科說話這麼大膽,使亨利軟了下來。他並沒有回答。

希科說道:“啊!你也沉思起來了,你也啞口無言了。你比我想象中更強大,我的孩子,因為你已經有點明白事情真相了。”

“那麼,你給我出什麼主意?”

“我的主意是等待,我的國王。所羅門王的大部分聰明就在‘等待’二字。如果來了一位大使,你應該笑臉相迎;如果什麼人都沒有來,你愛幹什麼就幹什麼。不過至少要感謝你的弟弟,不要為了這班壞蛋而得罪了你的弟弟。固然,令弟是一個大惡棍,這我知道得很清楚,但是他是瓦盧瓦家族的一員。你如果願意,你可以殺掉他,但千萬不能貶低這姓氏的榮譽,這一點,他向來是很自負的。”

“你說得對,希科。”

“這又是我給你上的一門新課,你欠我太多了,幸喜我們倆都不計較這些。現在,讓我睡覺吧!亨利;八天以前我不得不灌醉一個修士,每逢我耍這咱花招的時候,我自己也要醉倒一個星期。”

“一個修士!是不是你跟我提起過的那個熱內維埃芙好心的修士?”

“就是他。你不是答應過給他主持一座修道院嗎?”

“我?”

“天哪!他為你出了那麼大的力氣以後,這是你對他起碼應盡的義務了。”

“他對我始終忠心耿耿嗎?”

“他熱愛你。還有一件事,我的孩子。”

“什麼事?”

“再過三個星期就是聖體瞻禮節了。”

“不錯,怎麼樣?”

“我希望你精心為我們籌備一次小小的宗教儀式。”

“我是十分虔誠的基督教國王,我為我的臣民在宗教方面做出榜樣是我的責任。”

“那麼你像往常一樣,在巴黎的四大修道院都作停留的了。”

“完全像往常一樣。”

“其中包括聖熱內維埃芙修道院,對吧!”

“對的,它是我要停留的第二站。”

“很好。”

“為什麼你問我這些事?”

“不為什麼,我不過好奇而已。現在我已經知道我要知道的事了。晚安,亨利。”

這時候,希科正準備美美地睡上一覺,盧佛宮裡突然響起了喧鬧聲。

國王問道:“什麼事?”

希科說道:“算了,看來我是註定不能睡這一覺了,亨利。”

“這又怎麼哩?”

“我的孩子,給我在城裡租一間房間吧!否則我就要離開你了;老實說,盧佛宮已經無法居住了。”

這時候,侍衛隊長走了進來,樣子十分驚慌。

國王問道:“什麼事?”

隊長回答:“陛下,安茹公爵的使者到達盧佛宮。”

國王問道:“有一大串隨從嗎?”

“不,單獨一個人。”

“這麼說來你要加倍親切地接待他,因為這人是個勇士。”

國王儘可能顯出鎮靜的樣子,但是他的蒼白臉色仍然流露出內心的不安,他說道:“好呀,把宮廷的全體大臣都召集到大廳裡來,所有的人一律穿上黑衣服。當一個人倒霉到要通過大使來同他的弟弟談判的時候,必須穿著喪服才行。”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17

七十六 安茹公爵的使者如何到達巴黎,受到如何接待 (下)

亨利三世的寶座在大廳裡巍然高踞著。

寶座周圍擠擁著一群十分激動而且鬧哄哄的朝臣。

國王坐上寶座,面帶愁容,緊蹙雙眉。

所有的眼光都轉向走廊,侍衛隊長要從那裡把使臣帶進來。

凱呂斯俯在國王的耳邊說:“聖上知道使臣是誰嗎?”

“不知道,這有什麼關係?”

“聖上,使臣是比西先生,這難道不是極其重大的侮辱嗎?”

亨利盡力保持鎮靜,說道:“我看不出有什麼侮辱。”

熊貝格說道:“也許陛下沒有看出來,我們可看到了。”

亨利沒有吱聲;他覺得寶座周圍正在醞釀著怒火和仇恨,他為增加這兩種對抗敵人的力量而暗中喝采。

凱呂斯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把雙手按在長劍的柄上。

熊貝格除下手套,把匕首從刀鞘裡拔出半截。

莫吉隆從一個年輕侍從手裡接過劍,扣在自己的腰帶上。

埃佩農的鬍髭一直翹到眼睛上,抽身站到同伴們的背後。

亨利則像個獵手一樣,聽任自己的獵狗對著野豬狂吼怒吠,自己不加制止,只是微微一笑,說道:

“宣他進來。”

這句話一說,大廳裡立刻變得死一般靜寂,在這靜寂中似乎可以聽到國王的怒火正在發出低沉的轟隆聲。

這時候走廊裡響起了清脆的腳步聲,響起了馬刺恣意地踏在石板上的聲音。

比西昂著頭走了進來,他的眼神安詳,手裡拿著帽子。

國王周圍的人,沒有一個能夠使年輕人旁若無人的眼光,落到他的身上。

他直接走到亨利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傲慢地站在王座前面,等待國王問話。他的傲慢純屬貴族的個人自尊,對國王絲毫沒有不敬之意。

“你來了,比西先生!我還以為你在安茹呢? ”

比西說道:“聖上,我的確在安茹,可是我已經離開了安茹,到了陛下跟前了。”

“你到我們的京城來幹什麼?”

“我來向陛下表達我謙恭的敬意。”

國王和嬖倖們面面相覷;顯然,他們想不到這個性情暴烈的年輕人居然會這樣和顏悅色,彬彬有禮。

國王相當做慢地再問一句:“沒有……別的了嗎?”

“聖上,還有一點,我奉我主安茹公爵的命令,代他向陛下致敬。”

“公爵沒有別的話囑咐你嗎?”

“公爵說他即將偕同王太后回京,他希望陛下得知他的最忠實的臣民馬上歸來的消息。”

國王驚訝得話也說不出來,問話也無法繼續下去了。

希科趁這停頓的機會走到特使眼前,對他說:

“您好,比西先生。”

比西回過頭來,驚奇地發現在這些人中他還有一個朋友,馬上答道:

“啊!希科先生,您好,請接受我衷心的敬意。聖呂克先生好嗎?”

“他很好,這時候他正同他的夫人在鳥欄那邊散步呢? ”

國王問道:“比西先生,你的話說完了嗎?”

“說完了,聖上。如果再有什麼重要的事,安茹公爵大人會直接向您稟告的。”

國王說道:“很好。”

說完他沒有再作聲就從寶座上站起來,走下兩級階梯。

覲見完畢,朝臣四散。

比西用眼角悄悄地向四周一掃,發現四個嬖倖把他團團圍住,用十分激動和充滿威脅的眼光盯著他。

在大廳的另一端,國王正在低聲同他的掌璽大臣說著話。

比西裝著什麼都沒有看見,繼續同希科談話。

國王這時候彷彿參與了嬖倖們的陰謀,決心要孤立比西似的,大聲喊道:

“希科,到這兒來,有話要跟你說。”

希科向比西行了一個禮,他的禮節使人從很遠就可以看出他是一個貴族。

比西也以同樣的瀟灑風度向他還禮,然後單獨一個人留在圈子中間。

他的態度和臉色正在不斷地變化:對待國王時他十分冷靜安詳,對待希科時他彬彬有禮,現在他變成和藹可親。

他看見凱呂斯向他走過來,他說道:

“喂!凱呂斯先生,您好。請問您府上都好嗎?”

凱呂斯回答:“不怎麼好,先生。”

比西彷彿十分擔心似的叫起來:“啊!我的天哪,發生了什麼事了?”

凱呂斯答道:“有件事情妨礙著我們。”

比西驚異地說:“有件事情?咳!您同您的自己人都有相當的權勢,尤其是您,儘可把這件妨礙你們的事情排除掉呀。”

熊貝格正要在這場有可能變得十分有趣的談話中插進來說一句,不料莫吉隆把他推開,搶著說:“對不起,先生,凱呂斯先生的意思是說有一個人,而不是有一件事。”

比西說道:“如果有一個人妨礙了凱呂斯先生,他儘可以像您推開熊貝格先生一樣推開這個人。”

熊貝格說道:“這正是我給他的忠告,比西先生,我相信凱呂斯已經下定決心要實行這個忠告。”

比西說道:“原來是您,熊貝格先生,恕我一時沒有把您認出來。”

熊貝格說道:“也許沒有認出來,我的臉上還有藍顏色嗎?”

“一點也沒有,相反,您的臉色十分蒼白,是因為貴體不舒服嗎,先生?”

熊貝格說道:“先生,如果我臉色蒼白,那是因為我太生氣了。”

“哎喲!原來您也同凱呂斯先生一樣,有一件事,或者一個人,妨礙著您?”

“一點不錯,先生。”

莫吉隆也說:“我也一樣,有一個人妨礙著我。”

比西說道:“親愛的莫吉隆先生,您永遠是那麼風趣。不過說實話,我越看你們,越為你們的壞氣色感到擔憂。”

埃佩農傲慢地往比西面前一站,說道:“先生,別忘了,還有我哩。”

“對不起,埃佩農先生,按照您的習慣,您總愛躲在別人後面,我很少有機會認出您,因此我不能頭一個跟您說話。”

比西笑眯眯的,從容隨便,包圍著他的四個人卻橫眉怒目,盛氣凌人,這幕場景實在妙不可言。

只有瞎子和白痴,才看不出他們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只有比西,才能裝出一點也不懂的樣子。

他不吱聲了,可是嘴角上仍然掛著微笑。

凱呂斯頭一個忍耐不住,他用皮靴頓了頓石板,大聲“哼!”了一句。

比西抬頭仰望天花板,又向周圍掃了一眼,說道:

“先生,您注意到嗎,這座大廳裡有迴音;凡是大理石的牆壁,總愛將聲音反射回來,如果屋頂粉飾灰泥,說話聲音就顯得特別響。相反,在曠野上聲音容易分散,我相信這是因為雲彩吸收了一部分的關係。我提出這個理論是根據阿里斯托芬[注]的學說。諸位先生,你們讀過阿里斯托芬的著作嗎?”

莫吉隆以為聽懂了比西的意思,是請他們低聲說話,於是他走過來要湊在比西耳邊說話。

比西阻止他說:

“先生,在這兒我們不能說悄悄話,我請您別這麼做,您知道陛下十分多心,他會以為我們在說他的壞話的。”

莫吉隆只好帶著滿腔怒火走了開去。

熊貝格走過來取代他,用生硬的語氣說:

“我是一個又笨又遲鈍的德國人,不過我心直口快,我大聲說話,使要聽的人聽得一清二楚。假如我已經儘可能明白無誤地把話說出來以後,聽我說話的人是個聾子,或者裝聾作啞,故意聽不懂我的話,那麼我就……”

比西說道:“您就怎麼樣?您……”一邊說一邊用只有老虎才能從它們的深不可測的眼珠裡噴射出來的眼光盯著熊貝格,這眼光彷彿從深淵裡湧現出來,不停地流淌出滾滾火焰。

熊貝格激動的手已經伸過來,這時不由得停止了。

比西聳了聳肩膀,將身子一轉,用背對著他。

比西面對面遇見了埃佩農。

埃佩農已經走了過來,不可能再後退了,他說道:

“諸位先生,你們請看,比西先生跟著安茹公爵逃亡幾天就變得多麼土裡土氣;他沒有修刮鬍子,劍柄上也沒有花結,靴子沾滿泥濘,氈帽也變成灰色的了。”

“親愛的埃佩農先生,我也正在對自己提出同樣的批評。我看見您穿戴得這麼整齊,不由得問自己:幾天不見,一個人怎麼能完全變了樣子?現在我,路易·德·比西,克萊蒙伯爵,不得不向一個加斯科尼的小貴族學穿衣服了。不過我請您讓開點,給我走過去,您靠得我這麼近,您的腳都踏在我的腳上了,”他又笑眯眯地加上一句:“還有凱呂斯先生也踏在我的腳上,即使我穿著靴子也感覺到了。”

這時候,聖呂克進入大廳,比西從埃佩農和凱呂斯之間走了過去,把手伸給聖呂克。

聖呂克發覺他的手流淌著汗水。

他立刻明白髮生了非常事件,他讓比西先從人群中脫身出來,再拉著他離開了大廳。

一陣驚訝的議論聲立刻在四個嬖倖間傳播開來,不久便波及到別的朝臣們,也紛紛議論了。

凱呂斯說道:“這真叫人難以相信,我侮辱他而他毫無反應。”

莫吉隆說道:“我呢,我向他挑釁,他不應戰。”

熊貝格說道:“我的手已經伸到他面前,他只當不知道。”

埃佩農大聲說:“我踩了他的腳,踏在他的腳上,他也採取無所謂的態度。”

他說話時那得意的神態,彷彿身體也高了幾寸。

凱呂斯說道:“很明顯他是故意裝出來的,這裡面一定有什麼緣由。”

熊貝格說道:“這緣由,我知道!”

“是什麼?”

“是因為他覺得他一個對付不了我們四個,而他還不想死。”

這時候國王向他們走過來,希科正湊在國王耳邊說話。

國王說道:“好呀,比西先生說什麼來著?我好像聽見你們這邊有人高聲說話。”

埃佩農說道:“聖上想知道比西先生說了些什麼嗎?”

亨利微笑著說:“是的,你們知道我是很好奇的。”

凱呂斯回答:“說實話,沒有什麼好事,聖上,他已經不是一個巴黎人了。

“那麼他是什麼人?”

“他是個鄉巴佬,處處躲著我們。”

國王驚訝道:“啊!這話怎麼講?”

凱呂斯說道:“這就是說,我如果訓練一條狗去咬他的腿肚,他隔著靴子,恐怕也不會覺察。”。

熊貝格說道:“我家裡有一個供練習刺殺用的人像靶子,從今以後我就要叫它比西,因為比西的麻木不仁,正同它一樣。”

埃佩農說道:“我更乾脆而且走得更遠。今天我踩了他的腳,明天我要打他的耳光。他是一個只圖虛名的勇士,一個愛惜性命的勇士,他心想,我決鬥了好幾次已經獲得了榮譽,現在我要謹慎小心,保住自己的性命了。”

亨利裝出一副嗔怒的樣子說道:“怎麼!你們竟敢在我的宮廷裡,在盧佛宮裡,這樣對待我弟弟的一個侍衛?”

莫吉隆也裝出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說道:“對不起,我們錯了。不過我們雖然這樣對待他,聖上,我敢向您保證他毫無反應。”

國王回頭望著希科微微一笑,湊在希科耳邊問道:

“你始終認為他們在作牛叫嗎?我認為他們這次是作獅子吼了,你說呢? ”

希科說道:“也許他們是作貓叫。我認識一些人,他們聽見貓叫神經就受不了。比西先生也許是這種人,所以他一句話也沒有說便走出去了。”

國王問道:“你認為是這樣嗎?”

希科用了一句諺語來回答:“活著等下去,必能見分曉。”

亨利說道:“不如說:有其主必有其僕,更為恰當。”

“您這句話的意思是說比西是令弟的僕人嗎,聖上?這一點您大錯而特錯了。”

亨利說道:“諸位先生,我要到王后那裡去用餐,待會兒見。戲班子[注]今晚要來為我們演出一齣滑稽劇,我歡迎你們都來觀看。”

在場的人全體恭敬地行禮,國王從大門出去。

恰巧這時候,聖呂克從小門走了進來。

四個嬖倖正要走出去,聖呂克作個手勢叫他們停了下來。

他一邊施禮一邊說:“對不起,凱呂斯先生,您是否仍然住在聖奧諾雷街?”

凱呂斯說道:“是的,親愛的朋友,有什麼事?”

“我要跟您說一句話。”

“啊!”

“還有您,熊貝格先生,您允許我問您的住址嗎?”

熊貝格十分驚訝:“我住在貝蒂齊街。”

“埃佩農,我已經知道您的地址。”

“格雷尼勒街。”

“您同我是近鄰。您呢,莫吉隆?”

“我住在盧佛宮的營房裡。”

“那麼,如果您同意,就從您開始吧!不,還是從您開始較好,凱呂斯。”

“好極了!我想我懂了。您是比西先生派您來的吧!”

“先生們,我沒有說我是什麼人派來的,我只是有話同你們講,如此而已。”

“同我們四個人嗎?”

“對”

“很好!我猜想您大概認為盧佛宮不是談話的好地方,所以您不同我們在宮裡談,我們可以一齊到我們當中一個人家裡去,那麼我們就可以一齊聽到您要對我們每一個人說的話。”

“很好,就這樣辦。”

“那麼就到貝蒂齊街熊貝格家裡去,離這裡只有幾步遠。”

熊貝格說道:“好,到我家裡去吧!”

聖呂克說道:“我同意,各位先生。”他又再次施禮。

“熊貝格先生,您給我們帶路吧!”

“遵命。”

於是五個貴族手挽著手從盧佛宮走了出來,他們橫排著幾乎佔據了整個街道。

跟在他們背後走著的,是他們的武裝到牙齒的跟班。他們到了貝蒂齊街,熊貝格叫人將大客廳打掃乾淨。聖呂克在候見廳裡停了下來。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18

七十七 聖呂克怎樣完成比西託付給他的使命 (上)

我們暫且按下聖呂克在熊貝格的候見廳不提,回過頭來補敘一下聖呂克和比西會見時的情景。

我們知道,比西同他的朋友離開覲見大廳的時候,向所有同他打招呼的朝臣都行了禮;這些人雖然趨炎附勢,但還不到忽視像比西那樣可怕的人物的程度。

因為,在暴力統治的時代,個人的能力就是一切,一個人只要勇猛有力和聰明靈巧,就能夠在美麗的法蘭西蘭國內為自己建立一個有形的和精神上的小小王國。

這就是比西在亨利三世國王的宮廷內威名遠震,遠近懾服的原因。

可是那一天,我們已經看到了,比西在他自己的王國裡,卻受到了惡劣的接待。

出了大廳以後,聖呂克停止腳步,很擔心地盯著他,問他:

“您要生病了嗎?朋友?您的臉色越來越蒼白,簡直叫人以為您要昏倒了。”

比西說道:“沒有什麼,只不過,我氣得都喘不過氣來了。”

“哈,您對這些傻瓜們說的話難道這麼認真?”

“見鬼,我認真不認真,親愛的朋友,您馬上就知道。”

“算了吧!比西,冷靜一點。”

“您這人真夠嗆,冷靜一點!如果他們對我說的話對您只說出一半,按照您的性格,早就有人死於劍下了。”

“那麼,您要怎麼樣?”

“您是我的朋友,聖呂克,您已經用最驚人的方法證明了您對我的友誼。”

聖呂克以為蒙梭羅早已命葬黃泉,他說道:“親愛的朋友,這是區區小事,何必再提它,您反而使我感到不愉快。當然,那一劍刺得漂亮,最成功的地方是它刺中了,不過功勞並不屬於我,是我被囚在盧佛宮的時候,國王教我的。”

“親愛的朋友……”

“不要再提蒙梭羅,談談狄安娜吧!可憐的小姑娘,她有點感到滿意吧!她原諒我嗎?你們幾時舉行婚禮?幾時洗禮?”

“唉!親愛的朋友,還是等蒙梭羅死了以後再說吧!”

聖呂克像腳上被根尖釘子刺了一下似的跳過來:“您說什麼?”

“唉!親愛的朋友,麗春花並不像您原先所想象的,是危險的植物,蒙梭羅倒在上面根本不致死;恰恰相反,他還活著,而且正在氣憤得暴跳如雷。”

“真的嗎?”

“我的天哪!這是真的。他現在日夜思念的就是如何報仇,他發誓一有機會就要殺死您。事情就是這樣。”

“他還活著?”

“可不是!唉。”

“是哪一個台村醫生把他治好的?”

“就是我的私人醫生,親愛的朋友。”

聖呂克聽了這句話簡直癱軟了,他大聲說:“怎麼!真弄得我目瞪口呆。如果這樣,我就大大的丟臉了,他媽的!我已經把他的死訊告訴所有的人,他的繼承人都為他戴孝了。不過我可不願意去說明他還沒有死,我要採取補救辦法,下次同他交手就不止給他一劍,必要時就捅他四劍。”

比西說道:“現在輪到我對您說了:冷靜一點吧!親愛的聖呂克。說實話,您想不到蒙梭羅對我多麼有用,他懷疑您是公爵派去殺他的,他恨的是公爵,我在他的心目中變成了天使,最難得的知交,是一個貝亞爾,是他的親愛的比西。這是很自然的事,因為是雷米這畜牲把他救活的。”

“雷米做事真胡塗!”

“有什麼辦法呢?他是一個正直的人,他認為他自己是醫生,就必須對所有的人都實行救死扶傷。”

“這傢伙原來是一個幻想家。”

“總而言之,蒙梭羅認為是我救了他的命,因此他把妻子託付給我。”

“哦!我明白了,這樣一來,您就可以更安心一點等待他的死亡,可是這件事叫我十分驚異,這是事實。”

“親愛的朋友!”

“說真的,我的確是大吃一驚。”

“現在暫時不必去關心蒙梭羅先生了。”

“當然!趁他現在還不能起床的時候,我們儘量享樂吧!不過,我必須告訴您,在他養傷期間,我要去定造一副鎖子甲,並將窗戶裝上鐵欄杆。至於您,您可以到安茹公爵那裡打聽一下,問他的善良的母親有沒有給他解除毒藥的良方。目前,最親愛的朋友,我們及時行樂吧!”

比西禁不住莞爾一笑,挽起聖呂克的臂膀,對他說:

“這樣一來,親愛的聖呂克,您只幫了我一半的忙!”

聖呂克愕然注視著比西說:

“您說得對,您要我去完成另外一半嗎?這很困難;不過,說實話,親愛的比西,為了您我可以赴湯蹈火,尤其是如果他用狡詐的眼光盯著我的時候!

“不,親愛的,不是他。我已經對您說過了,不要再管蒙梭羅,如果您還願意幫我的忙,我請您在別的方面幫幫忙。”

“請說吧!我聽著。”

“您同幾位嬖倖十分相好吧!”

“當然好了,就同貓和狗一起曬太陽一樣,只要陽光使我們大家都溫暖,我們就沒有什麼說的;只要其中一個擋住了別人的陽光,那我就不能保證會發生什麼事了,那時候就要尖牙和利爪出來顯身手了。”

“唔,我的朋友,聽了你的話,我十分高興。”

“啊!那最好沒有了。”

“假定現在有人擋住了您的陽光,您要怎麼樣?”

“這是一個假設,可以這樣假定。”

“那時,您就要露出您雪白的利齒,伸出您令人生畏的巨爪,展開一場鬥爭吧!”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比西莞爾一笑,說道:

“親愛的朋友,我請您走到凱呂斯先生身邊。”

聖呂克發出“哦!哦!”兩聲。

“您開始明白了,對嗎?”

“對的。”

“好極了!您去問他一聲,他高興在什麼日子割斷我的喉嚨,或者我割斷他的喉嚨。”

“親愛的朋友,我一定去問他。”

“這樣做並不使您生氣嗎?”

“我一點不生氣,什麼時候您要我去,我就去;只要您高興,哪怕馬上就去也行。”

“慢著。您到凱呂斯先生家裡去的時候,麻煩您順便到熊貝格先生家裡走一遭,對他提出同樣問題,好嗎?”

聖昌說道:“啊!啊!還有熊貝格先生!真見鬼!您真行,比西。”

比西作了個不容反駁的手勢。

聖呂克說道:“好,一切照辦。”

比西接下去說:“親愛的聖呂克,既然您這麼客氣,我就請您再進入盧佛宮,找到莫吉隆先生,我看見他套著頸甲,說明他今天值班,您請他跟他們兩個一起參加進來,好嗎?”

聖呂克說道:“哎喲!已經三個了,您想過沒有,比西?這一下,可完了吧!”

“沒有完。”

“怎麼,還沒有完?”

“再請您移步到埃佩農先生家去一次,我並不需要您在他家耽擱太久,因為我相當看不起他,但是他仍然可以湊個數。”

聖呂克的兩條臂膀不由得跌落身旁,他注視著比西南南地說:

“四個人!”

比西點了點頭說:“不錯,親愛的朋友,是四個人。像您這樣既聰明又勇敢,又精通禮節的人,不必我多費口舌,您當然知道對他們說話態度要溫和,又要彬彬有禮的了……”

“啊!親愛的朋友。”

“我把這件事託付給您,相信您一定完成得……很漂亮。這件事一定要做得具有大貴族風度,對嗎?”

“一定能使您滿意,我的朋友。”

比西微笑著握住聖呂克的手,對他說:

“好極了。啊!各位嬖倖先生,現在該輪到我們笑了。”

“親愛的朋友,現在提出您的條件吧!”

“什麼條件?”

“您的條件。”。

“我沒有什麼條件,我準備接受這幾位先生的條件。”

“您的武器呢?”

“這幾位先生用什麼武器我就用什麼武器。”

“日期、地點和時間呢?”

“由這幾位先生決定。”

“不過…”

“不必提起這些不值一提的小事了,快點,去辦吧!親愛的朋友。我在盧佛宮小花園裡散步,您一完成任務,就到那裡找我。”

“那麼您是要立等迴音了?”

“是的。”

“您等著吧!也許時間要拖得很長呢? ”

“我有的是時間。”。

我們已經知道聖呂克怎樣在覲見大廳裡找到四個年輕人,怎樣同他們談話。

現在讓我們回到熊貝格公館的候見廳裡,聖呂克在那裡按照當時流行的禮節,鄭重其事地等待著;國王陛下的四位寵臣有點猜到聖呂克的來意,他們分坐在寬大客廳的四隻角落裡。

這樣做完以後,客廳大門朝兩邊分開,一個掌門官走過來向聖呂克行禮。聖呂克握拳叉腰,左手按在劍柄上,用長劍微微地掀起斗篷,右手拿著帽子,一直走到大門門檻的正中央停了下來,步伐的準確程度可以比得上一個最高明的建築師。

掌門官大聲通報:“戴比內·德·聖呂克先生到!”

聖呂克走了進來。

熊貝格以屋主人的身份站起來,走過去迎接客人;聖呂克沒有向他行禮,只把帽子戴到頭上。

這種禮節使這次來訪帶上色彩,表明了來訪者的意圖。

熊貝格向聖呂克答禮,然後轉過來對著凱呂斯向聖呂克說:

“請容許我給您介紹雅克·德·萊維先生,凱呂斯伯爵。”

聖呂克朝凱呂斯走上一步,深深地鞠躬為禮,對他說:

“我正要找這位先生。”

凱呂斯回禮。

熊貝格轉向客廳的另一個角落,說道:

“我很榮幸向您介紹路易·德·莫吉隆先生。”

聖呂克同樣地施禮,莫吉隆同樣地回禮。聖呂克說道:

“我正要找這位先生。”

對埃佩農,也是同樣的禮節,同樣緩慢地和冷漠地進行。

然後輪到熊貝格自報姓名,他也得到同樣客套的回答。

禮畢以後,四個嬖倖坐到各自的位子上,只有聖呂克仍然站著,他對凱呂斯說:

“伯爵先生,您侮辱了路易·德·克萊蒙·德·昂布瓦茲伯爵·比西先生。他向您致以誠摯的敬意,並且請您在您認為適當的日子和適當的時間同他進行一次決鬥,武器由您選定,決鬥進行至一方死亡為止……您接受嗎?”

凱呂斯安詳地回答:“我當然接受,德·比西伯爵先生很看得起我。

“在哪一天?伯爵先生。”

“我無所謂,只不過日期越近越好,明天比後天好,後天比大後天更好。”

“在什麼時間?”

“在早上。”

“武器呢?”

“長劍和匕首,如果比西認為這兩樣都合適的話。”

聖呂克鞠躬,說道:

“您所決定的一切,比西先生都會嚴格遵守。”

然後他向莫吉隆提問,莫吉隆作了同樣的回答,其餘兩個人也陸續答問完畢。

熊貝格作為主人,最後一個接受詢問,他說道:

“我們有一件事沒有想到,聖呂克先生。”

“什麼事?”

“偶然的巧合有時會造成十分奇怪的現象,如果我們高興的話,我是說如果我們高興的話,我們四個人可以同時選擇同一天的同一時間,那麼德·比西先生就要處在十分困難的境地。”

聖呂克彬彬有禮地微微一笑,一邊施禮一邊說道:

“的確,比西先生同任何貴族一樣,一個人同時要對付你們四位勇士,處境十分困難;不過他說這對他已經不是新鮮事,以前在巴士底獄附近的圖內勒王宮已經發生過一次了。”

埃佩農問道:“他一個要打我們四個?”

聖呂克答道:“要打你們四個。”

熊貝格問道:“是分開一個個的吧!”

“分開也行,一起也行,他的挑戰是向你們每一個人,也是向你們全體發出的。”

四個嬖倖面面相覷。凱呂斯第一個打破沉默,他氣得滿臉通紅,說道:

“德·比西先生做得十分漂亮,不過,我們雖然不成材,可我們都能單獨對付他;因此我們接受伯爵的建議,但是我們要一個挨一個同他打交道,或者,更好就是……”

凱呂斯看了看他的幾個朋友,他們似乎都理解他的心思,一齊點頭表示同意。

凱呂斯接著說:“是的,更好就是由命運決定我們當中誰同德·比西先生交手,因為我們並不想謀殺一位勇士。”

埃佩農著急地問:“那麼其餘三個人呢?”

“其餘三個人!德·比西先生一定缺少不了朋友,而我們也少不了仇敵,所以不會讓其餘三個人袖手旁觀的。”

凱呂斯又回過頭來問他的夥伴們:“先生們,你們是否同意我的意見?”

三人齊聲回答:“同意。”

熊貝格說道:“如果德·比西先生能邀請利瓦羅先生來參加這次盛會,我會感到特別高興。”

莫吉隆說道:“恕我斗膽提出一個意見,我極想德·巴爾扎克·德·昂特拉蓋先生也來參加。”

凱呂斯說道:“要是裡貝拉克先生也願意陪伴他的朋友們的話,人數就齊了。”

聖呂克說道:“諸位,我一定將你們的意圖轉達給比西伯爵先生,我相信我現在就可以答覆你們,他十分懂禮儀,不會不同意你們的意見。諸位,現在我要做的事,只是代表伯爵先生向你們致以最誠摯的感謝。”

聖呂克再一次鞠躬為禮,四個貴族也同樣鞠躬作答。

四個人把聖呂克一直送到客廳的門口。

在最後一問候見廳裡,聖呂克發現四個貴族的跟班都在那裡。他掏出一個裝滿金幣的錢袋,向他們扔過去,說道:“給你們為你們主人的健康乾一杯。”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19

七十八 聖呂克怎樣完成比西託付給他的使命 (下)

聖呂克在哪一方面比比西先生更有教養,他怎樣教導他,

比西怎樣利用他的教導

聖呂克回來後,以自己出色地完成了任務而得意。

比西等著他,向他致謝。

聖呂克發現他臉上愁雲密佈,對於一個像他那樣勇敢的人,聽見一場對自己有利而又引人注目的決鬥,會作出這樣的反應,這是不正常的。於是他問道:

“我做得不對嗎?為什麼您這樣不高興?”

“老實說,親愛的朋友,我惋惜的是,您沒有說馬上開始,卻答應了一個期限。”

“啊!耐心點吧!您的幾個安茹朋友還沒有來,見鬼!得讓他們有時間前來呀。何況您有什麼必要,一定要很快就造成幾個人死亡或者瀕於死亡呢?”

“因為我想死,越早越好。”

聖呂克驚愕地注視著比西,這是頭腦完全正常的人看到一點不幸跡象的初步反應。

“死!您正處在青春壯年,美名遠揚,又有一個心愛的情人!”

“是的!我可以很有把握地說我會把他們四個都殺死,但是最後我難免吃一劍,使我得到永恆的安息。”

“悲觀的想法!比西。”

“我倒希望您也處在我的地位看看。大家都以為丈夫死了,他卻死而復生;從此以後妻子就離不開他的床頭;我永遠也不能再同她交換一下微笑,談句知心話,互相握著手。他媽的!我真想砍倒什麼人……”

聖呂克用一陣哈哈大笑來回答這番話,他的笑聲驚走了一群在盧佛宮小花園裡啄食花揪的麻雀。

他笑完後大聲說:“啊!您的想法太天真了!真想不到有許多女人迷戀的比西,原來在情場上是個小學生!親愛的朋友,您胡塗了,在這世界上沒有比您更為幸福的情人了。”

“啊!好極了。您是結了婚的人,請您給我證明吧!”

“這正是我的老師、耶穌會神父蒂裡凱所說的:‘最容易不過了,’[注]您是不是蒙梭羅先生的朋友?”

“說真的,我為人類的聰明才智感到羞恥,這個笨蛋居然稱我為朋友。”

“很好!您就做他的朋友好了。”

“啊!……拿朋友這個稱號來騙人嗎?”

“這正符合蒂裡凱的另一句話:‘純粹胡說!’[注]他真是您的朋友嗎?”

“他自己這樣說的。”

“不,他不是您的朋友,因為他使您不幸。友誼的目的是要相互造成對方幸福,至少這是國王給友誼下的定義,而國王是一個有學問的人。”

比西哈哈大笑起來。

聖呂克繼續說:“我的意思是,既然他造成了您的不幸,你們就不是朋友;您就可以把他看作是一個不相干的人,搶掉他的妻子;或者把他看作是敵人,如果他表示不滿,就幹掉他。”

比西說道:“老實說,我憎恨他。”

“而他則害怕您。”

“您認為他不喜歡我嗎?”

“當然!不信您試試看,搶掉他的妻子,您就知道了。”

“這種推理也是從蒂裡凱神父那裡學來的吧!”

“不,這是我自己的推理。”

“那我就祝賀您。”

“您對這推理滿意嗎?”

“不滿意,我寧願做一個光明正大的人。”

“而且您還要讓蒙梭羅夫人把她的丈夫從精神上和肉體上都醫治好,對嗎?因為您在決鬥中如果被人殺死,那麼毫無疑問,她只有依戀她身邊僅存的男人了……”

比西皺起了眉頭。

聖呂接著說:“這樣吧!聖呂剋夫人回來了,她很有見識。她剛從王太后的花圃採摘鮮花回來,心情非常好,您去聽聽她的金玉良言吧!”

的確,冉娜容光煥發地走過來,她渾身充滿幸福的光輝,閃耀著狡黠的目光。

有些人天性快活,能夠像田野裡的雲雀一樣,使周圍的一切愉快地甦醒過來,充滿了歡樂。

比西友好地向她施禮。

她把手伸給他,由此可以證明這種吻手禮,並非特命全權大使杜布瓦從英國連同四國聯盟條約[注]一起帶到法國來的。

她一邊用一條金飾帶把花束紮起來,一邊問道:“您的愛情怎樣了?”

比西答道:“逐漸熄滅了。”

聖呂克說道:“好!您的愛火被潑了冷水就逐漸熄滅,冉娜,我保證您能夠使它重新燃燒起來。”

她說道:“當然,不過先得讓我看看愛的創傷在哪裡。”

聖呂克說道:“簡單點說,比西先生不喜歡對蒙梭羅伯爵微笑,他計劃撤退了。”

冉娜驚惶地喊道:“難道把狄安娜讓給他?”

比西被她的初步反應弄得有點心煩意亂,只好補充說:

“夫人,聖呂克沒有告訴您,我想了此殘生。”

冉娜用同情的眼光凝視比西片刻,這種同情完全不符合基督的教導。然後她喃喃地說:

“可憐的狄安娜!還談什麼戀愛!毫無疑問男人都是忘恩負義之輩。”

聖呂克說道:“好呀!我妻子的教訓來了。”

比西叫道:“什麼,我忘恩負義!我只不過不想做些虛偽的應酬,以免玷汙我的愛情罷了。”

冉娜說道:“喂!先生,這只不過是您的拙劣藉口罷了,真正的愛情只害怕一種玷汙的方法,那是她不再愛您。”

聖呂克說道:“啊!啊!親愛的朋友,多多地獲得教益吧!”

比西友愛地說:“可是,夫人,有些犧牲像……”

“不要再說了。承認您不再愛狄安娜吧!這才稱得上是一個堂堂男子漢。”

比西聽見這句話頓時臉色煞白。

“您不敢說出來,那好吧!我代您去對她說。”

“夫人!夫人!”

“你們這些人淨拿你們的犧牲來開玩笑……難道我們就沒有作出過犧牲嗎?您看,整天冒著被蒙梭羅這條惡虎吞掉的危險;以無比的力量和無比的意志力不讓一個男人侵犯自己的任何權利,這是參孫[注]和漢尼拔[注]也不能做到的;征服了那頭兇猛的野獸,並且把它縛在情人的戰車上,這一切難道都稱不上英雄氣概嗎?啊!我敢保證,狄安娜是無比崇高的,她每天做的事,我連四分之一也做不到。”

聖呂克說道:“謝謝,”同時向冉娜深深地鞠了一躬,使得冉娜忍俊不禁吃吃地笑起來。

比西仍然猶豫不決。

冉娜大聲說:“他還在考慮!他還不跪下來悔罪!”

比西毅然說道:“您說得對,我只是一個有很多缺點的普通人,比最一般的女人還不如。”

冉娜說道:“您被我說服了,這就很好。”

“請您告訴我現在該怎麼辦?”

“馬上去拜訪……”

“拜訪蒙梭羅先生?”

“呸!誰這麼說了?……去拜訪狄安娜。”

“可是他們兩人似乎一刻也不離開啊!”

“您從前經常去拜訪巴爾貝齊厄夫人,她的那個馬猴不是也經常待在她的身邊,而且出於嫉妒有時也咬您一口嗎?”

比西仰天大笑,聖呂克學著他的樣子,冉娜跟著也笑起來。三個人的笑聲把在走廊裡散步的朝臣都吸引到窗戶邊上,向這裡張望。

比西最後說:“夫人,我馬上就到蒙梭羅先生家裡去,再見。”

於是他們分手了,離開以前比西還叮囑聖呂克不要將他向幾個嬖倖挑戰的事說出去。

他隨後真的到了蒙梭羅先生家裡,蒙梭羅正躺在床上,看見他到來就快樂得叫了起來。

雷米剛告訴他,再過三個星期,他的傷就可以完全治癒了。

狄安娜把一隻手指按在嘴唇上,這就是她行禮的方法。

比西不得不把安茹公爵委派他的差事,他到宮廷裡覲見聖上,國王的不安和四個嬖倖的冷面孔,一五一十地告訴蒙梭羅。

比西用的字眼是“冷面孔”,使得狄安娜笑不絕口。

蒙梭羅聽了這些消息以後陷入沉思,接著叫比西向他俯下身子,他湊在比西耳邊說:

“底下另有文章,對嗎?”

比西回答:“我看是的。”

蒙梭羅說道:“我勸您不要為這個壞蛋連累了自己;我認得他,他是一個奸詐的人;我保證他要有機會出賣朋友,他從來不會猶豫。”

比西說道:“我知道得一清二楚。”他臉上的微笑使蒙梭羅想起了比西上公爵的當的經過。

蒙梭羅說道:“您瞧,因為您是我的朋友,所以我向您提出警告。還有,您以後只要遇到困難,就告訴我,我替您出主意。”

雷米說道:“先生!先生!包紮以後應該好好地睡一覺。睡吧!睡吧!”

蒙梭羅說道:“好的,親愛的醫生。我的朋友,您帶蒙梭羅夫人去散散步吧!據說今年的花園特別好看呢? ”

比西回答:“遵命。”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19

七十九 蒙梭羅先生的防範措施

聖呂克有道理,冉娜也有道理,一星期以後,比西就發現了這一點,對他們的見解,給予了正確的評價。

效法古代的人固然可以名留後世,但其成就也只不過是古人而已,比西自從陷入情網以後,就將普呂塔克[注]的所有道德教導置諸腦後,再也不喜愛這個作家了!他自己長得像阿爾西比亞德那麼英俊[注],當然關心的只是目前的事,對於有關西比翁[注]和貝亞爾[注]禁慾的故事,則不大感興趣了。

狄安娜則比較單純,用今天的話來說,就是比較自然。她按照自己的本能行事,這種本能就是憤世嫉俗的費加羅稱為人類天性的愛和騙:熱愛自己的意中人,欺騙自己的丈夫。她從來沒有想到過要去思索一下夏龍[注]和蒙田[注]的所謂要當個正派的人。

她的邏輯就是熱愛比西,她的道德觀就是委身給比西,她的形而上學就是碰到比西的手指因而引起全身快感而戰慄。

蒙梭羅先生被刺傷已經有半個月,目前他的傷勢一天比一天好轉。由於採用了冷水療法,他的傷口沒有發炎,這種新療法是昂布瓦茲·巴雷[注]受到命運或者上天啟示發明的。這時候另一個消息又給了他以重大打擊:安茹公爵偕同他的安茹黨人跟著王太后回到巴黎來了。

伯爵的擔心並不是沒有理由的:親王到達的第二天,就藉口探望病情,到他的小老頭街的公館裡來。對於一個對自己如此關心的親王,是無法待以閉門羹的。因此蒙梭羅先生接待了安茹公爵,公爵對犬獵隊隊長,尤其是對他的妻子,顯出無比熱情。

親王一走,蒙梭羅先生馬上把狄安娜叫過來,倚著她的臂膀,不管雷米如何叫喊抗議,環繞著交椅走了三圈。

走完以後,他往這把交椅上一坐。我們說過,他環繞著這把交椅已經劃了三重封鎖線了,他顯得十分滿意,臉上浮現出微笑,狄安娜馬上猜出他又在策劃什麼陰謀了。

不過這是蒙梭羅家的私事,暫且不提。

我們回過頭來再看看安茹公爵到達巴黎的情況,這才屬於本書的史詩般的正題。

讀者當然想像得出,弗朗索瓦·德·瓦盧瓦爵爺回到盧佛宮的日子,並不尋常。

大家可以看到:

國王十分傲慢。

王太后表現出不甚熱情。

安茹公爵表面上謙恭,實際上氣概咄咄逼人,似乎在說:

“該死!你們既然用這麼尷尬的面孔迎接我,為什麼又要叫我回來?”

在整個覲見禮節上,事先得到比西通知的利瓦羅、裡貝拉克、昂待拉蓋三個人,都在用噴出火來的眼光,盯著四個嬖倖,恨不得把他們一口吞下去。這就清楚地向他們的決鬥對手錶明,如果遇到障礙決鬥不能如期舉行,過錯決不在他們身上。

這一天,希科頻繁地來來往往,比法爾薩拉大戰[注]前夕的愷撒更忙碌。

然後一切復歸平靜。

安茹公爵回到盧佛宮的第三天,對受傷的蒙梭羅作了第二次訪問。

蒙梭羅對國王接待王弟的詳細情況,知道得一清二楚,他趁機用動作和言語安慰公爵,使公爵始終對國王保持著敵對的情緒。

公爵走後,蒙梭羅由於身體已越來越好,就倚在狄安娜的臂膀上,不是環繞交椅走三圈,而是環繞房間走一圈。

走完以後,他坐在椅子上,神情比第一天更高興。

同一天晚上,狄安娜告訴比西:蒙梭羅一定在策劃陰謀。

一分鐘過後,蒙梭羅同比西單獨在房間裡,他對比西說:

“我一想起這位親王就萬分氣惱,他表面上對我和顏悅色,實際上是我不共戴天的仇敵,就是他派聖呂克先生來暗殺我的。”

比百說道:“什麼!暗殺!伯爵先生,請您說話當心點,聖呂克是個高尚的貴族,您自己也承認是您先向他挑釁,是您首先把劍拔出來,而且您是在決鬥中被他刺中的。”

“這些話我都同意,但是他仍然是受安茹公爵的唆使才來的。”

比西說道:“請聽我說,我熟知公爵為人,尤其瞭解聖呂克先生,我不得不告訴您聖呂克先生是全心全意愛戴國王,一點兒也不愛親王的。啊!如果刺中您的是昂特拉蓋、利瓦羅或者裡貝拉克,我會同意您的說法……可是聖呂克……”

蒙梭羅因持己見,說道:“親愛的比西先生,您對法國曆史沒有我那麼熟悉。”

比西本來可以回答他說,他雖然不熟悉法國曆史,可是對安茹的歷史,尤其是對梅里朵爾的歷史,卻十分熟悉。

最後蒙梭羅終於能夠獨自起床並且走到花園裡去了。

他從花園裡回來時說:“我的身體好了,今晚,我們就搬家。”

雷米說道:“為什麼?難道小者頭街空氣不好?或者缺少消遣?”

蒙梭羅說道:“恰恰相反,我的消遣太多了,安茹先生經常來訪就使我厭煩得不得了;每次他來,總帶著三十來個侍衛,他們的馬刺踏地的聲音使我的神經簡直受不了。”

“您要搬到哪裡去?”

“我已經派人收拾國內勒王宮附近我的那所房子。”

比西由於經常在他家,聽了這話不由得勾起了對過去的回憶,他同狄安娜情意綿綿地互相望了一眼。

雷米莽撞地大聲說道:“怎麼!搬回這所破房子裡去!”

蒙梭羅說道:“啊!您怎麼知道那是我的房子?”

雷米答道:“見鬼!誰不知道法蘭西犬獵隊隊長的房子!何況我原來就住在博特雷伊斯街?”

蒙梭羅按照習慣,心裡泛起了一絲疑惑。接著他說:

“是的,是的,我要搬到那裡去,我在那裡一定很好,因為在那裡一次只能接待四個客人。這房子真像一所碉堡,只要有客人來,在三百步外就能從窗口上望見。”

雷米問道:“望見又怎樣?”

蒙梭羅說道:“望見以後如果那天不想會客,就可以避開,尤其是身體健康的時候。”

比西咬緊嘴唇,他害怕終有一天蒙梭羅也會躲避他。

狄安娜嘆了一口氣。

她想起來曾經在這所小房子裡初見比西,那時比西受了傷,在她的床上昏迷不醒。

雷米沉思半晌,第一個開口說話:

“您不能搬到那裡去。”

“大醫生,請問您,為什麼不能?”

“因為法蘭西的犬獵隊隊長經常要接待賓客,家裡有許多僕人。馬匹和車輛,如果他用一座宮殿來養狗,那完全可以理解;可是他自己住到狗窩裡,這不可能。”

蒙梭羅“唔”了一聲,表示他同意這一番話。

雷米又說:“而且,我這個醫生不僅醫治肉體,還醫治心病,我認為不喜歡住在這裡,並不是為了這所房子。”

“那是為什麼?”

“是為了夫人。”

“為了夫人?”

“是的,您可以讓伯爵夫人搬到那邊去住。”

蒙梭羅大聲說:“要我同她分離?”他一邊說一邊盯住狄安娜,眼光裡憤怒的成分比愛情更多。

“另一個辦法是請您辭掉犬獵隊隊長的職務,我認為這樣做比較聰明。因為,您只有繼續做下去和辭掉職務兩種選擇,如果您撒手不幹,您會得罪國王;如果您繼續幹下去……”

蒙梭羅咬牙切齒地打斷雷米的話頭說:“我應該怎樣幹,我就怎樣幹,但我決不離開伯爵夫人。”

伯爵的話剛說完,院子裡就傳來了嘈雜的馬聲和人聲。

蒙梭羅渾身一震,喃喃地說:

“公爵又來了!”

雷米走到窗口邊上一瞧,說道:“果然是他。”

醫生的話聲未落,親王早已利用親王入室毋須通報的特權,走了進來。

蒙梭羅在旁窺伺著,發覺弗郎索瓦的目光首先尋找狄安娜。

不久,公爵沒完沒了地向狄安娜獻殷勤,更使他看清了公爵的真面目。公爵帶來給狄安娜的是一件稀世珍寶,這樣的珍寶一個耐心而技藝超群的手工藝人一生只能製作三四件,製作的過程雖然緩慢,但能使一個時代獲得盛譽,這類傑作在那個時代也比今天更多。

這件珍寶是一柄可愛的匕首,鑲著金質雕鏤刀柄;那刀柄作小瓶形狀,刀身上用天才的刀工刻著一幅狩獵圖:獵狗、駿馬、獵人、獵物、樹木和天空,渾然一體,天藍色加上金色,十分和諧,叫人愛不釋手。

蒙梭羅說道:“讓我看看,”他是害怕有什麼紙條夾帶在刀柄裡。

親王對他的心思一目瞭然,他走過來把匕首一分為二,說道:

“您是獵手,刀身應該給您;刀柄就送給伯爵夫人。比西您好,現在您成為伯爵家的常客了。”

狄安娜滿臉通紅。

比西則相反,表現出鎮靜自若,他說道:

“大人,您忘記了今天早上命令我來探聽蒙梭羅先生的病情了。我只不過是像遵守殿下其他的命令一樣,遵命而行罷了。”

公爵說道:“這話不錯。”

然後他走過去坐在狄安娜身邊,低聲同她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說道:

“伯爵,在您的病房裡太悶熱,我看伯爵夫人已經喘不過氣來了,我來帶她到花園裡散散步吧!”

丈夫和情夫兩人互相交換了一下憤怒的眼色。

狄安娜接受了邀請,站了起來,挽著親王的臂膀。

蒙梭羅對比西說:“挽著我的臂膀。”

蒙梭羅跟在妻子後面下樓。

公爵說道:“喔唷!看來您已經完全好了。”

“是的,大人。我希望不久以後我就能陪著蒙梭羅夫人到任何地方去。”

“很好!可是眼前您還要當心,不要過分疲勞。”

蒙梭羅自己也覺得親王這句囑咐十分有理。

他找了一處可以監視公爵的地方坐了下來,對比西說:

“伯爵,為了我們的友誼,請您伴送蒙梭羅夫人到巴士底獄附近我的小公館裡去。說實話,我寧願她住在那裡,也比在這兒強。我把她從梅里朵爾的這個座山雕的利爪中救出來,不能讓她在巴黎被它吃掉。”

雷米對比西說:“先生,您不能接受這個任務。”

蒙梭羅問道:“為什麼?”

“因為您是安茹公爵的人,要是公爵知道您幫助伯爵這樣作弄他,他永遠不會原諒您。”

性格容易衝動的比西剛要大喊一聲:“我不在乎!”看見香米給他使了眼色,便閉口不說了。

蒙梭羅沉吟半晌,說道:

“雷米說得對,我不應該要求您幫我做這樣的事,*我要親自送她去,因為明天或後天我就能住進這所房子了。”

比西說道:“您瘋了,這樣做您會失去您的職務的。”

伯爵答道:“很可能,但是我可以保住我的妻子了。”

他一邊說一邊皺起了眉頭,比西見了,不由得長嘆一聲。

當晚,伯爵就把妻子送往國內勒王宮附近讀者已經很熟悉的房子裡去了。

雷米幫助在康復中的蒙梭羅也搬了過去。

由於雷米是一個忠心耿耿的朋友,他明白在這狹窄的房屋裡,比西的幽會受到很大的威脅,更需要他的幫助,因此他又同熱爾特律德接近起來。熱爾特律德起初打他,最後寬恕了他。

狄安娜又住進她自己臨街的那間房間裡,房間裡的床仍然掛著白錦緞金線嵌花的床慢。

這間房間同蒙梭羅的房間只隔著一條走廊。

比西恨恨地扯自己的頭髮。

聖呂克對他說,目前繩梯已經制作得十分完善,完全可以用來代替樓梯。

蒙梭羅想起安茹公爵一定暴跳如雷,萬分氣惱,就不由得搓著雙手,微笑起來。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19

八十 公爵初訪圖內勒附近的小公館

有些人在熱戀中容易過分激動,正如被飢餓驅使的狼和鬣狗表現得很勇敢一樣。

安茹公爵正是在這樣的心情下回到巴黎的,他發現狄安娜不在梅里朵爾,那氣憤之情,簡直無法形容;目前他幾乎真的愛上了狄安娜,原因恰恰是因為有人總是把她從他的手中搶走。

自從公爵發現蒙梭羅企圖背叛他的那一天起,他就恨透了蒙梭羅,現在他的仇恨已經化為一團怒火,這團怒火由於他親身體驗過伯爵的堅強性格而越發熾熱:他計劃作好隨時進行打擊的準備,而不給對方以可乘之機。

另一方面,他絲毫沒有放棄他的政治野心,恰恰相反,他確信自己是一個十分重要的人物,因而在他自己的眼光裡,他的身分已提高了不少,所以一回到巴黎,他又重新開始策劃陰謀詭計。

時機也十分有利:許多無能而只會趨炎附勢的陰謀家,看見由於國王的軟弱和卡特琳的奸詐而使安茹派得到了一定的勝利,紛紛走來投奔安茹,用難以覺察而又十分堅固的線條,把安茹的事業,同吉茲兄弟的事業聯繫起來。吉茲兄弟小心翼翼地躲在黑暗中,而且保持沉默,使希科為之寢食不安。

此外,公爵絲毫不對比西吐露自己的政治野心,他們之間只維持著虛假的友誼,如此而已。公爵在蒙梭羅家裡看見比西,心裡不免有點不安;他對一向多疑的蒙梭羅如此信任比西,也對比西產生了妒意。

他看見狄安娜鮮豔的臉頰上煥發著歡樂的光芒,使她越顯得秀色可餐,惹人憐愛,也不禁感到驚異。

因為親王知道鮮花只有在陽光的撫愛下才會鮮豔奪目,芳香撲鼻,女人只有在愛情的溫床裡才最迷人。狄安娜明顯地十分幸福,對於始終心懷惡意而且多疑多慮的親王來說,別人的幸福必然引起他的敵視。

他生下來就是親王,經過幽暗和曲折的道路才掌握了權力,在昂熱炫耀武力取得成功的事例壯了他的膽,因此他決定不論是為了自己的愛情,或者為了報復,他都要使用武力。再說還有奧利裡給他出主意,公爵認為只因丈夫的嫉妒和妻子的不願意這種微不足道的障礙,就不去滿足自己的慾望,是可恥的。

有一天,他隔晚睡不好覺,整夜只是在昏昏迷迷中做惡夢,醒來以後他覺得他滿足自己慾望的時候到了,就下令準備車馬隨從,他要去探望蒙梭羅。

我們知道,蒙梭羅已經搬到圖內勒王宮附近的邸宅裡去了。

聽到搬家的消息,親王微微一笑。

這只不過是梅里朵爾那幕小小的滑稽劇的重演。

他表面上仍然假裝不知,詢問新居座落何處。僕役們回答說在聖安託萬廣場上。親王於是回過頭來對伴送他來的比西說道:

“既然他搬到圍內勒王宮附近,我們也去圖內勒宮。”

大隊人馬於是又重新開動,片刻工夫整個地區都鬧轟轟地出來圍觀這隊由二十四位英俊的侍衛組成的隨從,這些侍衛每人都帶著兩個跟班和三匹馬。

親王很熟悉這所房子和這扇門;比西的熟悉程度,比之親王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們兩人都在門口停了下來,走進市道,一起登樓;只不過,親王徑直進入房間,比西卻在樓梯口停了下來。

這樣一來,就使彷彿享受特權的親王,看見的只是蒙梭羅,他躺在一張長椅子上來迎接他;而比西卻受到了狄安娜的熱烈擁抱,熱爾特律德站著為他們望風。

天生臉色蒼白的蒙梭羅,見到親王以後臉色立刻變成鐵青色,因為親王是他的最可怕的魔影。他氣得渾身哆嗦地說:

“大人!大人居然光臨到這所破房子裡來!說實話,我位卑職微,受不了大人的過分抬舉。”

這句話的諷刺意味非常明顯,因為伯爵說時根本不想加以掩飾。

可是親王卻顯得若無其事的樣子,走到正在康復的傷員身邊,笑容可掬地對他說:

“我的朋友受了傷,不管他到哪裡,我都要去探望他。”

“我沒有聽錯吧!親王殿下稱我為朋友?”

“我是這樣說的,親愛的伯爵,您身體怎麼樣?”

“好多了,大人;我能起來,能走來走去,再過一星期,就完全好了。”

親王用世界上最天真的語氣問道:“是不是您的醫生囑咐您搬到巴士底獄附近來的?這裡的空氣比較新鮮嗎?”

“是的,大人。”

“您在小老頭街覺得有什麼不舒服嗎?”

“是的,大人,那邊來客太多,太吵鬧了。”

伯爵說這話的時候口氣非常堅定,親王一定注意到了,可是他仍然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說道:

“您這兒好像連個花園也沒有。”

蒙梭羅答道:“花園對我沒有好處,大人。”

“親愛的,那麼您到哪兒去散步呢?”

“大人,我從來不散步。”

親王咬緊嘴唇,在椅子上向後一仰,沉默了片刻以後,又說:

“您知道嗎,伯爵,有許多人爭著向國王要您的犬獵隊隊長職位呢?”

“哼!他們有什麼藉口,大人?”

“有許多人說您已經死了。”

“啊!大人,請您保證我沒有死,這一點我知道得最清楚。”

“我什麼都不能保證,您躲在這角落裡,等於死了一樣。”

這回輪到蒙梭羅咬緊嘴唇了。接著他說道:

“大人,有什麼辦法呢?我只好放棄這個職位了。”

“真的嗎?”

“真的,因為還有比職位更重要的東西,我寧願要這些東西。”

親王說道:“啊!原來您是完全不計較個人利益的。”

“這是我的天性,大人。”

“既然這樣,既然您的天性如此,您的意願讓國王知道也無所謂了。”

“誰會告訴他呢?”

“見鬼!如果他問到我,我不得不將我們今天的談話告訴他。”

“喔唷!大人,如果人人都把巴黎城裡的談話告訴聖上,恐怕聖上的兩隻耳朵都裝不下了。”

親王像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迅速地轉過身來問伯爵:“在巴黎城裡人們談論什麼?”

蒙梭羅看出來他們的談話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變得過分嚴肅,對一個還不能自由行動的在康復中的人很不合適,於是他按捺下胸中的怒火,裝出隨隨便便的樣子說道:

“我,一個不能自由行動的人,能聽見些什麼呢?國家大事在繼續不斷地發生,我連影子都看不見。如果國王認為我不稱職而對我不滿意,他就錯了。”

“為什麼?”

“因為,我這次受傷……”

“怎麼樣?”

“同他有點關係。”

“請您說清楚一點。”

“刺我一劍的聖呂克先生,不就是國王的寵臣嗎?他刺穿我的胸膛的那一招,還是國王教給他的,誰也不能保證他不是國王暗中派來行刺我的。”

安茹公爵幾乎要點頭稱是了,他說道:

“您說得對,不過,國王總是國王。”

蒙梭羅說道:“一直到他不再是國王為止,對嗎?”

公爵渾身一震。他趕快改變話題:

“順便問問,蒙梭羅夫人也住在這兒嗎?”

“大人,她身體稍有不適,否則早就出來迎接大駕了。”

“她病了?真可憐!”

“是的,大人。”

“她是為您這次受傷焦急得病倒的吧!”

“開頭是,後來就因為這次搬家過分疲勞。”

“願她早日恢復健康,親愛的伯爵。您有一位高明的醫生。”

他站了起來。

蒙梭羅說道:“的確,親愛的雷米醫生把我醫治得真好。”

“什麼?您說的這個人是比西的醫生呀!”

“不錯,比西伯爵把他讓給我了,大人。”

“您同比西關係很密切嗎?”

蒙梭羅冷冷地回答:“他是我最好的,我甚至應該說,也是我唯一的朋友。”

親王掀起錦緞門簾,說了一句:“再見,伯爵。”

他把頭同時探出門簾外邊,彷彿瞥見一角女人袍子閃進了隔壁房間,比西突然間也在走廊中間出現了。

親玉疑心大作,他對比西說:

“我們走吧!”

比西沒有回答,匆匆忙忙地下樓命令隨從準備動身,他的行動這麼倉皇,也許是想不讓親王看見他臉上的紅暈。

公爵單獨一個人留在樓梯口上,就試圖沿著走廊,向他看見衣角消失的房間走去。

可是他回過頭來,發現蒙梭羅已經跟著他走過來,臉色蒼白而且倚著門框,站在門檻上。

蒙梭羅冷冷地說:“殿下走錯路了。”

公爵結結巴巴地說:“對了,謝謝。”

他懷著滿腔怒火走下樓去。

歸途的路程雖然很長,可是比西同親王一句話也沒有說過。

到了公爵府門口,比西就告辭了。

公爵回到辦公室以後,只剩下他一個人,奧利裡鬼鬼祟祟地走了進來。

公爵看見他就說道:“我今天被丈夫嘲弄了一番。”

樂師說道:“也許也被情夫嘲弄了吧!大人。”

“你說什麼?”

“我說的是真話,殿下。”

“說下去。”

“請聽我說,大人,不過我要請大人恕我無禮,因為我這樣做完全是為大人效勞。”

“好吧!一言為定,我恕你無罪,說吧!”

“您上樓以後,我躲在院子裡的一個車棚底下張望。”

“阿!你看見什麼?”

“我看見出現了一件女人的袍子,我看見這個女人俯下身子,我看見她的脖子被兩條臂膀摟住;然後我的富有經驗的耳朵清晰地聽見一聲又長又熱烈的接吻。”

公爵問道:“可是那個男人是誰?”你認出他來了嗎?

奧利裡答道:“我無法辯認手臂,那手臂上戴的手套又沒有耳鼻可以區別是誰,大人。”

“不錯,可是手套總可以認出是什麼人的吧!”

“的確,我似乎是認出來了。”

“你認出來了,對嗎?說吧!”

“不過這只是推測而己。”

“不要緊,你說吧!”

“好的,大人。我覺得那似乎是比西先生的手套。”

公爵叫道:“是繡著金線的牛皮手套吧!”猛然間他覺得掩蓋真相的疑雲全部消失了。

奧利裡說道:“繡著金線的牛皮手套,對,大人,完全對。”

公爵又叫喊起來:“啊!比西;是的,比西!這個人是比西;我真是瞎了眼,不,我不是瞎了眼,只是我不能相信他居然這麼斗膽包天。”

奧利裡說道:“請大人注意,我覺得殿下的說話聲音大大了。”

公爵又罵了一句:“比西!”過去許多沒有注意到的事情,現在都清楚明白地呈現在他的眼前。

奧利裡又說:“不過,大人,這事也不可輕信,是否可能在蒙梭羅夫人的房間裡藏著一個男人呢?”

“當然有可能;不過比西,比西一直站在走廊裡,他應該看見這個男人。”

“說得對,大人。”

“還有手套呢,手套可以證明。”

“大人說得對;除了接吻的聲音,我還聽見……”

“聽見什麼?”

“聽見他們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這句話是:明天晚上見。”

“啊!我的天主!”

“這樣十來,如果我們願意的話,大人,我們可以重演上次的一幕,這樣他們就可以弄清楚了。”

“好,奧利裡,我們明天去走一遭。”

“殿下知道我永遠是聽從您的命令的。”

公爵咬牙切齒地再罵一句:“啊!比西!你這背叛主人的比西!人人懼怕的比西!正人君子的比西!……不想我當法蘭西國王的比西。”

公爵像魔鬼般獰笑起來,命令奧利裡退出,以便他好好地思索一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20

八十一 幾個監視者

奧利裡和安茹公爵雙方都遵守他們之間的約定;公爵白天儘可能把比西留在身邊,以觀察他的所有活動。

比西也樂得在白天儘量討好公爵,這樣他晚上就可以自由行動了。

這是他慣常的做法,他沒有別的想法就照著這樣做了。

晚上十點,他披上斗篷,把繩梯往腋下一夾,就向巴士底獄的方向走了。

公爵不知道比西在候見廳裡藏著一把繩梯,也不相信一個貴族能夠單獨一人在巴黎的街道上行走,以為比西一定得回公館騎上一匹馬,帶上一個僕人才動身。因此,他白白浪費了十分鐘在作準備工作。在這十分鐘內,行動敏捷又在熱戀中的比西,早已走了四分之三的路程了。

膽大的人通常運氣都好,比西也不例外。他在路上沒有遇見什麼人,到了房子附近,他看見窗玻璃上有燈光。

這是他同狄安娜約好的暗號。

他把繩梯向窗台上扔去。梯子裝著六個向外的鐵鉤,總可以約住什麼東西。

聽見響聲,狄安娜把燈熄滅,打開窗戶以保證梯子鉤牢。

這些動作,片刻間就完成了。

狄安娜向廣場四周望去,用目光搜索每一個角落。

她覺得廣場上闃無一人。

於是她向比西發出信號,告訴他可以上來。

比西接到信號,馬上登上繩梯,一步兩級,一共只有十級,只要跨五步,換句話說,只要五秒種就做完了。

這個時刻選擇得非常好,因為比西爬上窗戶的時候,蒙梭羅先生正在下樓,如果早一點,蒙梭羅先生恰好花了十分鐘時間在妻子的門外耐心地偷聽呢? 現在他倚在一個心腹僕人的臂膀上,艱難地走下樓梯。每逢不是換藥的時候,他就用這個心腹僕人來代替雷米,這樣更方便些。

這樣一邊上一邊落,彷彿由一個精明的戰略家巧作安排似的,配合得如此默契,使得蒙梭羅打開臨街的門時,正是比西收起梯子、狄安娜關上窗戶的時候。

蒙梭羅走到街上,街上空無一人,伯爵什麼也沒有看見。

蒙梭羅問他的心腹僕人:“你的消息不準確吧!”

僕人回答:“準確,大人。我離開安茹公爵府第的時候,我的朋友、公爵的馬伕頭子,明確地告訴我:公爵大人預定今晚要兩匹馬。現在,大人,也許他們是到別處去的,不是到這兒來的。”

蒙梭羅臉色陰鬱地說:“除了這兒,他會到哪裡去?”

伯爵同所有心懷嫉妒的人一樣,絕不相信別的人除了折磨他們以外還有別的事情要作。

他第二次向四周環顧一下。

他嘀咕著說:“也許我一直留在狄安娜的房間裡更好。不過又怕他們約好了通消息的暗號,她只要通知他我在房裡,我就會一無所獲。最好還是在外邊監視,我們剛才就約好這樣做的。喂,你說有一個隱蔽的地方可以看見這裡一帶的,你就帶我到那裡去吧!”

僕人說道:“大人,跟我來。”

蒙梭羅於是半倚在僕人的臂膀上,半倚著牆壁,跟著僕人走去。

的確,離開大門二十或者二十五步左右,靠近巴士底獄那邊,堆著一大推拆毀舊屋留下來的石塊,如今已成為這地區的孩子們作戰爭遊戲時的堡壘。當時還流傳著關於阿爾馬涅克派和勃艮第派戰鬥的故事[注],孩子們喜歡模擬這次戰爭。

在這堆石塊中間,僕人挖了一個類似崗亭的藏身所,可以容兩個人躲在裡面。

他在石塊上鋪了一件斗篷,蒙梭羅蹲在上面。

僕人蹲在伯爵的腳下。

一支裝好彈藥的火槍放在他們身邊,以防萬一。

僕人想給火槍裝上信管,蒙梭羅制止了他,對他說:

“慢著,總有時間給你裝信管的。我們今天等待的獵物是個親王,誰要碰他一碰是要上絞架的。”

他的噴出火來的眼睛,像埋伏在羊圈附近窺伺著的惡狼的眼睛一樣,從狄安娜的窗戶,挪過去眺望籠罩在黑暗中的郊區,又從郊區回到毗鄰的街道,因為他想出其不意地發現別人,也害怕別人突然發現自己。

狄安娜早已小心翼翼地拉下厚厚的窗簾,只在窗簾邊沿漏出一絲亮光,說明在這所完全漆黑的房子裡,還有人沒有安息。

蒙梭羅等了不到十分鐘,就有兩匹馬在聖安託萬街口出現。

僕人沒有作聲,只伸長手向那兩匹馬的方向指著。

蒙梭羅說道:“我已經看見了。”

到了圖內勒王宮的轉角,兩個騎士下了馬,把馬系在牆上備好用來繫馬的鐵環上。

奧利裡說道:“大人,我覺得我們來遲了。他一定是直接從您的公館到這兒來的,比我們早到十分鐘,他已經進去了。”

親王說道:“好,我們看不見他進去,我們反正可以看見他出來。”

奧利裡說道:“說得對,可是要等到什麼時候呢?”

親王說道:“等到我們不願意等為止。”

“大人如果不嫌我多嘴的話,我想問一句,大人準備採取什麼辦法?”

“最容易不過了。我們兩個人中的一個人,比方你吧!去敲大門,藉口說你來探望蒙梭羅先生的病情。任何幽會的戀人聽到聲音都會驚嚇的。這時候,你走進屋子,他會從窗口裡出來,我守在這裡,就能看見他跳跑了。

“蒙梭羅呢,怎麼向他交代?”

“他有什麼話好說?他是我的朋友,我為他擔心,我派人來探問他的病情,因為白天我看見他臉色很不好,這最簡單不過了。”

奧利裡說道:“大人想的計策真妙。”

蒙梭羅問他的僕人:“你聽見他們說什麼嗎?”

“沒有,大人,不過只要他們繼續說下去,我們準能聽到,因為他們正朝我們的方向走來。”

這時奧利裡說道:“大人,這兒有一堆石塊,彷彿專門為殿下藏身而準備的。”

“好,可是等一下,也許有法子從窗簾的縫隙看出點什麼。”

我們說過,狄安娜又點著了燈,或者把燈挪近窗口,一道微光從裡面向外面滲透。公爵同奧利裡盯著窗戶轉悠了十來分鐘,想找出一處縫隙可以看見房間的內部。

他們在那裡轉悠的時候,蒙梭羅早已忍耐不住,經常把手按到火槍上,火槍還比不上他的手冰涼。

他低聲罵道:“我能忍受嗎?我能咽得下這口氣嗎?不,不,管它呢,我的耐心已經到了盡頭。他媽的,我晚上睡不著,也不能守夜,更不能安安靜靜地忍受痛苦,都只為一個飽食終比無所事事的卑鄙的親王,一時心血來潮,產生了一個可恥的念頭!不,我不是一個奴顏婢膝的奴僕,我是蒙梭羅伯爵。只要他向這裡走過來,我發誓要一槍打得他的腦袋開花。奧利裡,點著信管,快。”

說來也巧,正好在這時候,親王看見自己的視線實在無法穿透窗簾看到內部,決定回過頭來實施自己的計劃,他準備好躲進石堆裡,而奧利裡也正要敲門的一剎那,猛然間奧利裡忘記了自己的身份,一把抓住安茹親王的臂膀。

親王驚訝地問道:“先生,怎麼回事?”

奧利裡說道:“請跟我來,大人,請跟我來。”

“可是為什麼?”

“您沒有看見左邊有火光一閃嗎?跟我來,大人。”

“不錯,我的確看見石頭堆裡有一顆火星似的東西門了一閃。”

“那是一支滑膛槍或者一支火槍的信管被點著了,大人。”

公爵叫起來:“啊!見鬼!誰會躲在那裡呢??

“一定是比西的朋友或者是僕人。我們走遠點吧!兜一個圈子,回到另一邊去。僕人會發出警報,我們就能看見比西從窗口上爬出來。”

公爵說道:“不錯,你說得對,走吧!”

他們兩人於是穿過大街,回到他們原來繫馬的地方。

僕人說道:“他們走了。”

蒙梭羅說道:“是的,你認出他們了嗎?”

“我覺得他們一個是親王,另一個是奧利裡。”

“一點不錯。可是再過一會兒我就可以更加明確是不是他們了。”

“大人想幹什麼?”

“來吧!”

這時候,公爵和奧利里正轉過聖卡特琳街,想沿著花園回到巴士底獄林蔭道這邊來。

蒙梭羅回到家裡,命人準備馬車。

公爵所預見的事,終於發生了。

聽到蒙梭羅的聲音,比西吃了一驚,房間裡的燈光立刻熄滅,窗戶重新打開,繩梯又掛到窗台上,比西十分遺憾地被迫像羅密歐似的逃走,可是他卻不能像羅密歐那樣,看到最初的曙光和聽到雲雀的歌聲。

正好在他落到地上,狄安娜把軟梯扔給他的時候,公爵同奧利裡走出了巴士底獄街。

他們剛好能看見在美麗的狄安娜的窗口下面,半空中懸掛著一個黑影,這個黑影在聖保羅街角一閃就不見了。

僕人對蒙梭羅說:“先生,我們要驚醒全宅的人了。”

蒙梭羅氣鼓鼓地說道:“有什麼關係?我難道不是這宅子的主人?我當然有權在我家裡做安茹公爵要做的事。

馬車準備好了。蒙梭羅派人回到圍內勒王宮街去找兩個底下人來,這兩個人是自從他受傷以後一直陪伴著他的。兩人到來以後,一邊一個站在車門邊沿,馬車就啟動了。兩匹駿馬快步跑著,不到一刻鐘就抵達安茹公館的門口。

公爵同奧利裡剛回到家,他們的馬還沒有卸鞍。

蒙梭羅在親王家裡是可以隨意出入的,他一直走到親王房間的房門口,公爵正將氈帽扔在椅子上,伸出腳來讓他的貼身男僕為他脫靴。

一個僕人趕在蒙梭羅前頭,通報犬獵隊隊長駕到。

這一聲通報,使親王吃驚得宛如聽到一聲霹靂砸碎了房間的玻璃窗。

他叫了一聲:“蒙梭羅先生!”忐忑不安的心情完全從他的蒼白臉色和激動的聲調裡透露出來。

伯爵說道:“不錯,大人,是我,”邊說邊制止或者儘可能壓抑住熱血的沸騰。

由於過分猛烈地剋制自己,使得蒙梭羅先生雙腿一軟,倒在房間入口處的一把椅子上。

公爵說道:“怎麼?您簡直是在自殺,親愛的朋友,而且眼前這時刻,您的臉色這樣蒼白,看來馬上就要昏倒。”

“啊!不會昏倒,大人。我目前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密告殿下,告完以後也許要昏倒,這很可能。”

弗朗索瓦心亂如麻地說道:“請說吧!親愛的伯爵。”

蒙梭羅說道:“請摒退左右。”

公爵叫所有的人都走出去,包括奧利裡。

現在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蒙梭羅問道:“殿下剛回來嗎?”

“您說得對,伯爵。”

“殿下深更半夜到街上走動,太不小心了。”

“誰告訴您我在街上走動?”

“還要人告訴!您衣服上佈滿了塵土,大人……”

新王用諷刺的語氣說道:“蒙梭羅先生,您除了犬獵隊隊長,還擔任著另外一種職務嗎?”

“您的意思是指間諜職務嗎?是的,大人。今天有誰不幹這種勾當?不過或多或少而已,我跟別人沒有什麼兩樣。”

“幹這種職業有什麼人息,先生?”

“入息就是知道周圍所發生的事情。”

親王說道:“真是怪事,”一邊說一邊走近叫人鈴,以便隨時可以喚人。

蒙梭羅說道:“確是怪事。”

“好吧!您想說什麼,就請您告訴我吧!”

“我就是專門到這兒來告訴您的。”

“我可以坐下來嗎?”

“大人,對我這樣一個渺小而忠誠的朋友,請您不要用諷刺口吻,我在這時候拖著這樣的身體來看您,是想幫您一個大忙。我不等大人讓坐就坐下來,我發誓,那是因為我站不住的關係。”

公爵問道:“幫我一個大忙?什麼事?”

“是幫一個大忙。”

“那就說吧!”

“大人,我是一位極有權勢的親王派我來找殿下的。”

“是國王嗎?”

“不是,是吉茲公爵大人。”

親王說道:“啊!是吉茲公爵派您來的,這就是另一回事了。走過來一點,輕點聲音說話。”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20

八十二 安茹公爵怎樣簽了名,簽名之後又想透露真情

在安茹公爵和蒙梭羅之間出現了片刻的沉默。後來是公爵首先開了口:

“好吧!伯爵先生,幾位吉茲先生要您給我帶什麼口信來了?”

“我們要說的話真是一言難盡,大人。”

“他們給您寫下來沒有?”

“啊,沒有!自從尼古拉·大衛神秘地失蹤以後,他們就一個字也不寫了。”

“這麼說,您到過部隊裡了?”

“不,爵爺,是他們到巴黎來找我的。”

公爵不禁驚叫:“幾位吉茲先生到巴黎來了!”

“是的,大人。”

“可是我從來沒有見到他們!”

“他們十分小心謹慎,以免暴露自己,同時連累了殿下。”

“他們為什麼不通知我?”

“大人,我現在就來通知您。”

“他們到這兒來幹什麼?”

“大人,他們來赴您給他們訂下的約會。”

“什麼?我給他們訂下的約會?”

“當然啦,殿下被軟禁那天,收到過吉茲先生們的一封信,殿下叫我口頭答覆他們,約他們於五月三十一日至六月二日之間來巴黎會面。今天是五月三十一日。如果殿下忘記了他們,他們卻沒有忘記您,大人。”

弗朗索瓦臉色泛白。

自從他被軟禁那天起,發生了許多事,以致這個約會雖然很重要,他也忘記得一乾二淨了。

親王說道:“的確有這回事,不過那時候我和他們之間有過的關係,今天早已不再存在了。”

伯爵回答:“既然如此,大人,您最好還是通知他們一聲,因為我相信他們對事情的看法並不一樣。”

“怎麼會的?”

“事情就是這樣,大人;也許您認為您對他們已經完全解除了義務,然而他們卻認為對您繼續負有義務。”

“這是圈套,我親愛的伯爵,像我這樣的人,絕對不會上第二次當。”

“大人什麼時候上過當?”

“怎麼!您不知道?當然是在盧佛宮上的當。”

“那是不是吉茲先生們的過錯?”

公爵低聲說:“我沒說是他們的錯,不過我要說他們一點兒也沒有幫助我逃走。”

“這樣做很困難,因為他們自己當時也在逃跑。”

公爵喃喃地說:“這話也對。”

“可是您到了安茹以後,他們不是叫我帶口信給您,叫您永遠依賴他們,如同他們依賴您一樣,一旦您向巴黎進軍,他們也就率軍直搗巴黎嗎?”

公爵說道:“您說得對,不過我並沒有向巴黎進軍。”

“不對,大人,因為您已經到了巴黎。”

“是的,不過我到巴黎是作為我哥哥的盟友才來的。”

“大人請允許我提醒您一句:大人同幾位吉茲的關係,更甚於盟友。”

“更甚於盟友是什麼?”

“大人是他們的同謀共犯。”

安茹公爵咬緊嘴唇。

“您說他們叫您來通知我他們到達了嗎?”

“是的,殿下,他們賜給我這個榮譽。”

“他們沒有告訴您他們這次回來的目的嗎?”

“他們全都告訴我了,大人,因為他們知道我是殿下的心腹,所以他們把此行的目的和計劃都告訴我了。”

“他們有計劃嗎?什麼計劃?”

“始終是原來的計劃。”

“他們相信這些計劃切實可行嗎?”

“他們認為完全能夠成功。”

“這些計劃的目標始終是……”

公爵沒有說下去,因為他不敢把下面應該說的話說出來。

蒙梭羅把話接下去說了出來。

“目標始終是使您登上法蘭西王位,大人。”

公爵喜上心頭,臉上頓時泛起紅暈。他問道:

“不過,時機是否成熟了呢?”

“那就是根據殿下的明智作出決斷了。”

“由我作出決斷?”

“是的。事實已經很明顯,不容置疑。”

“那您說說看。”

“國王任命自己為聯盟領袖不過是一齣滑稽劇,雖然很快就得到人們好評,可是馬上又被人們否定了。現在,反應已經開始,全國都奮起反對國王和他的親信們的暴政。教堂的佈道是號召人們拿起武器,教堂不再是祈禱天主的場所,而是詛咒國王的地方。軍隊已經等得不耐煩,市民們都聯合起來,我們的密使每天都報告有新的人簽名和參加聯盟,總之瓦盧瓦家族的統治快要結束了。在這樣的情況下,三位吉茲大人十分需要選擇一位有聲望的王位繼承人,他們很自然地把希望寄託在大人身上。現在的問題是:大人是否已經放棄了過去的想法?”

公爵默然不答。

蒙梭羅再問:“大人如何想法?”

親王回答:“我在想……”

“大人可以坦率地把一切想法告訴我。”

公爵說道:“我在想,我的哥哥沒有子女,他百年之後王位當然歸我,何況他體弱多病,為什麼我要同這些人在一起鬧事呢?為什麼我要在一場不必要的鬥爭中,連累我的名字、聲望和手足之情呢?為什麼我要冒著危險去奪取毫無危險就可以歸我的王位呢?”

蒙梭羅說道:“這恰恰是殿下錯誤的地方:如果您不去奪取,您哥哥的王位不會歸您所有。三位吉茲先生自己不能當國王,但是他們只讓符合他們心意的人登上王位,他們要選擇這樣的人來代替當今國王,他們希望這個人就是殿下。如果殿下拒絕的話,我必須警告殿下,他們會找另外一個人。”

安茹公爵皺起眉頭大聲說:“他們找誰?誰敢登上查理曼大帝遺留下來的王位?”

“找一個波旁家族的人來代替瓦盧瓦家族的人,如此而已,大人。用聖路易的子孫來代替聖路易的子孫,沒有什麼不可以。”

弗朗索瓦大喊起來:“納瓦拉國王嗎?

“為什麼不可以?他既年輕,又勇敢,雖然他沒有子女,可是大家都斷定他將來會有的。”

“他是胡格諾派。”

“他!在聖巴託羅繆之夜他不是已經改宗天主教了嗎?”

“是的,不過後來他又發誓棄絕天主教信仰了。”

“唔!大人,他為了活命做過的事,為了奪取王位他還會再做一遍的。”

“他們以為我會毫無抵抗就把權利讓給別人嗎?”

“我相信他們早已考慮到這一點。”

“我會狠狠地打擊他們。”

“哼!他們可是久經沙場的戰將。”

“我要帶頭率領聯盟去對付他們。”

“然而他們是聯盟的靈魂。”

“我要同我的哥哥聯合起來。”

“令兄很快就要一命嗚呼。”

“我要號召歐洲各國國王來幫助我。”

“同國王作戰,歐洲各國國王都是願意的,可是如果對手是整個民族,他們就要考慮考慮了。”

“怎麼,整個民族?”

“當然,三位吉茲先生已經決心不惜作出一切犧牲,甚至召開三級會議,建立共和國,都在考慮之列。”

弗朗索瓦合攏雙掌,顯出難以形容的焦慮不安。蒙梭羅的回答這麼巧妙,使他變得非常可怕。

公爵咕嚕了一句:“建立共和國?”

“啊!我的天!就同在瑞士、熱那亞和威尼斯一樣。”

“可是我的政黨不能容忍在法國建立共和國。”

蒙梭羅說道:“您的政黨?大人,由於您為人高尚,不大關心自己的利益,我敢發誓,現在您的政黨只剩下比西先生同我兩個人了。”

公爵禁不住露出了一絲慘笑,接著說道:

“照這樣說來,我是束手無策了。”

“差不多,大人。”

“既然我已經像您所說的,無權無勢,他們為什麼還要來找我?”

“這是因為,大人,您不同吉茲先生們聯合起來,將一事無成;您同他們聯合,任何事情都能做到。”

“任何事情都能做到?”

“是的,只要您說一句話,王位就是您的了。”

公爵十分激動地站了起來,在房間裡走來走去,用力揉皺手邊碰到的一切:窗簾、門簾和台毯。最後,他停在蒙梭羅前面。

“你剛才說我只剩下兩個朋友,一個是你,一個是比西,伯爵,你說得對極了。”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已經不像剛才那樣氣惱得泛白,而是堆滿了親切的微笑。

蒙梭羅的眼睛裡閃耀著快樂的光芒:“那麼怎麼辦?”

公爵說道:“我的忠僕,你說吧!我聽你的。”

“這是您的命令吧!大人?”

“是的。”

“那麼我就說,大人,這計劃很簡單。”

公爵臉上又泛出蒼白色,可是他停了下來聽他說。

伯爵接下去說:

“再過一星期就是聖體瞻禮節,對嗎,大人?”

“是的。”

“國王好久就醞釀著要在這個神聖的日子裡列隊遊行,到巴黎的各大修院裡去朝聖。”

“每年在這時期他都要列隊遊行,這是他的習慣。”

“那麼,殿下當然記得,國王在這種時候不帶衛隊,或者把衛隊留在門外。國王在每一個臨時祭壇前面跪下來,背五遍《天主經》,五遍《聖母經》,背誦時都伴唱著七首悔罪詩篇。”

“這一切我都知道。”

“他既到別的修道院,也一定到聖熱內維埃芙修道院去。”

“一點不錯。”

“不過,一起事故將在修道院門前發生……”

“事故?”

“是的,一條陰溝將在頭天晚上塌陷下去。”

“結果呢?”

“結果臨時祭壇就不能建在門廊裡,而要建在院子裡。”

“後來呢?”

“請等一等。後來國王進來,四五個人跟著他一起進來,他們進內以後,大門就關上了。”

“關上以後又怎樣?”

蒙梭羅繼續說:“關上以後,那些代表修道院歡迎陛下的修道士,殿下想必全都認識。”

“仍然是那些人嗎?”

“一點不錯,殿下加冕那天,他們全都在場。”

“他們膽敢弒君?”

“啊!不過給君王剃個平頭,如此而已;您知道有一首四行詩吧:

第一頂王冠你沒福消受,

斷送在你忘恩負義的逃兵之手;

第二頂王冠歷盡艱險難以復收,

第三頂依靠剪刀可以到手。”

親王的眼睛射出貪婪的光芒,大聲說:“誰敢做這樣的事?誰敢去剃國王的頭髮?”

“到那時候他已經不是國王了。”

“怎麼會的?”

“您沒有聽說過一位熱內維埃芙的修士麼?他是一位聖人,在他沒有創造奇蹟之先,他在發表演說。”

“是戈蘭弗洛修士吧!”

“正是。

“就是那個宣揚聯盟要武裝起來的修士吧!”

“就是他。然後把國王帶進一間小室裡,進內以後,戈蘭弗洛修士負責叫他在遜位詔上簽字。簽過字以後,蒙龐西埃夫人就拿著一把剪刀走進去給國王剃度。那把剪刀非常可愛,是實心金製品,雕刻得很精細,因為對待國王,總應該按照他的地位來選擇用具呀。”

弗朗索瓦默默無言。他的偽善的眼睛像在黑暗中窺伺獵物的貓眼一樣,瞳孔擴大了。

蒙梭羅繼續說:“下文您就猜得出來了。我們向人民宣佈,說國王對自己的罪孽虔誠地懺悔,表示立誓不再離開修道院。如果有人懷疑國王是否真的得到聖召,那麼德·吉茲公爵手裡有軍隊,紅衣主教手裡有教會,德·馬延先生控制著市民,有這三種權力,我們要叫老百姓相信什麼他們就只好相信什麼。”

公爵沉吟片刻,說道:“人們會控告我使用暴力壓服。”

“當時您不必非在場不可。”

“人們要把我視為篡位者。”

“大人忘記了遜位詔。”

“國王不會同意簽字的。”

“事實上戈蘭弗洛修士不僅是一個非常能幹的人,而且身強力壯。”

“計劃已完全確定了嗎?”

“完全確定了。”

“他們不害怕我去告發嗎?”

“不害怕,大人。因為他們為防您中途變卦,還擬定了一個十分可靠的對付您的計劃。”

弗朗索瓦不由得喊了一聲:“啊!”

“是的,大人。不過我不知道這個計劃的內容,他們認為我同您關係太密切,所以沒把內容告訴我。我所知道的是,這個計劃是存在的。”

“既然這樣,我只好投降了,伯爵。告訴我應該怎樣辦吧!”

“您只要同意這個計劃就行。”

“那麼,我同意。”

“光是口頭上同意還不行。”

“那麼該怎樣同意才行?”

“還要書面表示同意。”

“你真是瘋了,我怎麼同意這樣做!”

“為什麼不?”

“萬一陰謀敗露了呢?”

“正是防止事情敗露,所以要求大人籤個名字。”

“他們想拿我的名字來作擋箭牌嗎?”

“就是這樣。”

“這樣的話,我絕對不幹。”

“您不能不幹。”

“我連拒絕也不行嗎?”

“不行。”

“您瘋了嗎?”

“因為拒絕就意味著背叛。”

“背叛什麼?”

“背叛這樣一個事實:我願意什麼也不說,可是殿下命令我說。”

“好吧!就算這樣。讓那些先生們愛怎樣理解這件事就怎樣理解吧!不管怎樣我已經選擇了這條危險的道路了。”

“大人,請您注意不要選錯了道路。”

弗朗索瓦有點動搖了,可是他仍然堅持著堅決的態度,他說道:“我準備冒險了。”

伯爵說道:“為了您的利益,大人,我勸您不要堅持。”

“可是我簽了名不就連累了我嗎?”

“您拒絕簽名那就更糟,您等於自殺。”

弗朗索瓦戰慄起來。

他問道:“誰敢殺我?”

“他們什麼事都敢做,大人。陰謀叛逆的人走得太遠了,他們不得不付出任何代價以求獲得成功。”

公爵陷入很容易理解的猶豫不決狀態。後來他說道:

“我願意簽名。”

“什麼時候籤?”

“明天。”

“明天,不,爵爺;如果您願意簽名,立刻就籤。”

“可是總得讓三位吉茲先生起草一個文件,說明我對他們承擔什麼義務吧!”

“文件已經起草好了,大人,我把它帶來了。”

蒙梭羅從衣袋裡摸出一張紙來,上面寫著無條件地完全贊同我們已經知道的那個計劃。

公爵把文件從頭到尾念一遍,他越往下念,伯爵看得出他的臉色越發蒼白;等到他念完以後,兩條腿站也站不住,只好坐在——不,跌倒在桌子前面。

蒙梭羅把羽毛筆遞給他:“請吧!大人。”

弗朗索瓦把一隻手按在額頭上,因為他覺得頭暈,說道:“我一定要簽字嗎?”

“如果您願意籤就必須籤,沒有人強迫您。”

“不對,有人強迫我,您剛才就威脅說要暗殺我。”

“天曉得,大人,我沒有威脅您,我只不過警告您,這是兩碼事。”

公爵說道:“拿筆來。”

他彷彿狠一狠心,把筆從伯爵手裡拿過來,或者正確點說搶過來,簽了自己的名字。

蒙梭羅用充滿仇恨和希望的熱烈眼光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看見公爵把筆接到紙上的時候,他不得不把身子倚在桌子上,他的瞳孔彷彿隨著公爵的筆在那裡龍飛鳳舞而擴大。

公爵簽完以後,蒙梭羅說了一聲:“啊!”

他一把將文件搶過來,動作之猛烈,正同公爵搶那支筆時相仿。他把文件折了折,放進襯衫和當時用來代替背心的絲緶之間,扣上緊身衣的扣子,把鬥逢往身上蓋了蓋。

公爵驚訝地注視著他的動作,弄不明白他的那張蒼白的臉上為什麼會像閃電一樣出現一絲獰笑。

蒙梭羅說道:“現在,大人,請您必須小心。”

公爵問道:“為什麼?”

“晚上不要像剛才您所做的那樣,帶著奧利裡滿亂走。”“這是什麼意思?”

“這意思是說,大人,您今晚去向一個女人求愛,這個女人的丈夫非常愛她,而且十分嫉妒……嫉妒到,說實話,他會殺死任何不經他允許而去接近他的妻子的人。”

“您說的那對夫妻就是您和您的妻子吧!”

“是的,大人,既然您一下子就猜了出來,我也不必否認了。”我已經娶了狄安娜·德·梅里朵爾,她是我的妻子,只要我活著,誰也別想碰她一個指頭,即使是親王也不行。您瞧,大人,為了使您對我的話確信不疑,我可以用我的名義按著這把匕首發誓。”

他一邊說一邊把匕首的刀鋒幾乎放到親王的胸膛上,弗朗索瓦後退了一步,臉色氣憤得泛白,說道:

“先生,您在威脅我。”

“不,親王,我跟剛才一樣,只是警告您而已。”

“警告我什麼?”

“任何人都休想得到我的妻子!”

安茹公爵不由自主地叫嚷起來:“蠢貨!我告訴您吧!您給我的警告太遲了,因為已經有人得到她了。”

蒙梭羅發出一下可怕的吼聲,把兩隻手插進頭髮裡。他結結巴巴地說:

“難道不是您嗎?大人,難道不是您嗎?”

他的手上仍然拿著匕首,只要把手一伸,就可以刺進親王的胸膛。

弗朗索瓦後退一步,準備敲鈴叫人,同時對他說:

“您瘋了,伯爵。”

“不,我沒有瘋,我看得很清楚,我說話很有理智,我聽得明白。您剛才對我說有人佔有了我的妻子,您是這樣說的。”

“我可以再說一遍。”

“告訴我這個人的名字,證明這是事實。”

“今天晚上誰拿著火槍在離您家門口二十步的地方埋伏著?”

“是我。”

“好呀!伯爵,就在這時候……”

“就在這時候……”

“一個男人正在您家裡,說得正確點,正在您老婆的房間裡。”

“您看見他進去了嗎?”

“沒有,我只看見他出來。”

“從大門出來嗎?”

“從窗戶出來。”

“您認出他是誰嗎?”

公爵回答:“當然。”

蒙梭羅大喊:“說出他的名字來,說出他的名字來,大人,否則體怪我無禮。”

公爵抹了抹前額,臉上似乎浮現出一絲微笑。他說道:

“伯爵先生,我以親王身份,以天主和我的靈魂的名義向您發誓,在一星期內我將告訴您佔有您老婆的人是誰。”

蒙梭羅大聲叫喊:“您肯發誓嗎?”

“我肯發誓。”

蒙梭羅用手拍了拍胸前藏著親王簽了名字的文件的地方,說道:“好吧!大人,再等一個星期……一星期後您說,否則,您明白會有什麼後果……”

“我現在能夠對您說的,只是請您一星期以後再來。”

蒙梭羅說道:“這樣也好,一星期以後我的體力會全部恢復,一個想報仇的人是需要他的全部體力的。”

他說完後就走了出去,臨別時對親王作了一個告別的手勢,這手勢看起來很容易當成是恫嚇的手勢。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20

八十三 在圖內勒王宮附近溜達

這時候安茹公爵的侍衛官一個個都回到了巴黎。

如果說他們是滿懷信心回到巴黎的,無論誰也不會相信。因為他們太熟悉國王、王弟和王太后的為人了,他們不敢希望在王室中會發生“一笑混恩仇”的事。

他們始終沒有忘記國王的嬖倖們追捕他們的那一幕,他們也不肯相信在那次相當不愉快的事件以後,嬖倖們會歡迎他們凱旋歸來。

因此他們是小心翼翼地偷偷溜進城裡來的,他們一直武裝到牙齒,隨時準備對可疑的人物開火;在到達安茹公館以前,他們對市民們拔劍以待達五十次之多,其實市民們沒犯別的罪,只不過注視他們走過而已。尤其火氣大的是昂特拉蓋,他把他們的倒霉處境全部歸罪於國王的嬖倖們,他決心在時機到來時用簡潔而明確的話向嬖倖們說出來。

他把這個計劃告訴了以善於謀略著稱的裡貝拉克,裡貝拉克回答他說,要享受這樣的樂趣,必須選擇一兩處離邊境最近的地方。

昂特拉蓋說道:“這一點可以想法子。”

公爵熱烈地歡迎他們。

因為他們是他的人,就像莫吉隆、凱呂斯、熊貝格和埃佩農幾位先生是國王的人一樣。

親王開口就對他們說:

“朋友們,照目前情形看來,有人想謀害你們,現在流行這種接待方法,你們必須小心。”

昂特拉蓋回答說:“我們準備好了,大人。我們要不要去見一見國王陛下以表達我們的敬意?因為如果我們一直躲躲閃閃,對安茹也不光彩,您以為怎樣?”

公爵說道:“您說得對!去吧!如果你們願意,我可以陪你們去。”

三個年輕侍從互相用眼光商量著,這時候比西走了進來,同他們一一擁抱。

比西說道:“喂!你們來得太遲了。可是我剛才沒有聽錯吧!殿下是否想到盧佛宮去讓人殺死,就像愷撒要到羅馬的元老院去一樣?請考慮一下吧!那些嬖倖先生們正在恨不得每人咬殿下一口呢? ”

“可是,親愛的朋友,我們正準備向這些先生們挑釁呢? ”

比西笑了起來,說道:

“唔!唔!以後再說吧!以後再說吧!”

公爵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比西。

比西又說:“我們一起到盧佛宮,只我們幾個去,殿下留下來到花園裡去摘罌粟吧!”

弗朗索瓦假裝十分高興地笑了。事實是,他正在為他能免去這樁苦差使而慶幸呢?

幾個安茹青年裝扮得富麗堂皇。

他們都是大貴族,很樂意把父輩遺留下來的地產的收入,花在綢緞、絲絨和花邊上。

他們聚在一起,就成了金銀珠寶、綾羅綢緞的大集合,一路上引起路人的嘖嘖稱羨;但是老百姓的嗅覺很靈敏,他們都猜到了,在這樣盛裝打扮的下面,蘊藏著幾顆對國王的嬖倖們滿懷仇恨的心。

亨利三世不肯接待這幾位從安茹來的先生,他們在走廊裡空等了。

把這消息告訴他們的,是凱呂斯、莫吉隆、熊貝格和埃佩農,這幾位嬖倖彬彬有禮地走過來,向他們表示十二分的歉意。

由於比西儘可能躲在一邊不露面,昂特拉蓋開口說:

“啊!先生們,這消息真叫人不痛快,不過經過你們的嘴說出來,這不痛快也減少了不少。”

熊貝格說道:“先生們,諸位都是挺講究禮貌的高尚人士。國王既不能接見你們,我們能不能把這場接見改變為到外面去溜達一會兒?”

昂特拉蓋連忙說道:“啊!先生們,我們正要邀請你們啦。”比西輕輕地碰了碰昂特拉蓋的手肘對他說:

“不要多說話,看他們怎樣作法。”

凱呂斯作出尋找的樣子說道:“我們要到哪兒去呀!”

熊貝格說道:“我知道靠近巴士底城堡附近有個地方挺不錯。”

裡貝拉克說道:“先生們,我們跟著你們走,請帶路吧!”

於是國王的四個寵臣走出了盧佛宮,後面跟著四個安茹貴族。他們沿著碼頭向圖內勒王宮以前圍起來的空地走去,那空地當時是馬市,地勢平坦,周圍種有幾株矮小的樹,東一處西一處有一些柵欄,用來攔馬或者拴馬。

一路上,八個貴族手挽手,談笑風生,彼此十分客氣,使市民們大為驚異。他們後悔剛才還對幾個安茹青年喝采讚美,誰知他們竟同希律王的幾個豬玀握手言歡了。

他們到達目的地。凱呂斯開口說:

“請看這地點多好,多僻靜,腳踏在地上多平穩。”

昂特拉蓋作了幾次踏地進攻的擊劍姿勢,說道:“真的,的確很好。”

凱呂斯繼續說:“好呀!這幾位先生同我早就想過了,如果你們願意,在這幾天內陪我們到這兒來一次,以便充當你們的朋友比西的第二位助手,第三位助手,第四位助手,因為我們四個人已經榮幸地接受了比西先生的挑戰了。”

幾個安茹人不勝驚訝,比西對他們說:“這話不假。”

昂特拉蓋喊起來:“他從來沒有對我們說起過!”

莫吉隆說道:“比西先生是知道什麼事情值得一提,什麼事情不值一提的。諸位安茹先生,你們接受嗎?”

三個安茹青年異口同聲地回答:“當然同意。我們感到不勝榮幸。”

熊貝格搓著手說道:“好極了。現在我們是否開始互相選擇對手呢?”

裡貝拉克十分激動地說:“我很喜歡這種方法,我們就來……”

比西打斷他的話頭:“不,這樣做不公平。我們都有共同的願望,因為我們都是得到天主啟示的。我向你們保證,人的想法都是從天主那兒來的,因此,讓天主給我們搭配吧!何況如果我們都同意第一個打贏的人可以攻擊其他的人,那麼怎樣搭配也就無所謂了。”

幾個嬖倖齊聲應道:“必須這樣,必須這樣!”

“那麼我們就更有理由模仿賀拉斯三兄弟[注]抽籤決定了。”

凱呂斯沉吟著問:“他們三兄弟有抽過籤嗎?”

比西回答:“我完全有理由相信他們抽過的。”

“那麼我們就模仿他們吧!”

比西又說:“慢著。在選定我們的對手之前,我們必須定下決鬥的規則,否則對手選定以後再來談決鬥的條件是不妥當的。”

熊貝格說道:“條件很簡單,就像聖呂克所說的那樣,一直戰鬥到一方死亡為止。”

“當然。可是我們使用什麼武器呢?”

比西說道:“我們使用長劍和匕首,我們大家對這兩樣武器都是訓練有素的。”

凱呂斯問道:“不騎馬嗎?”

“幹嗎要騎馬?有了一匹馬反而礙手礙腳。”

“好,那就不騎馬。”

“定在哪一天?”

“越早越好。”

埃佩農說道:“不行,我有許多事情要料理,還要立一張遺囑,對不起,我要等一等……等上三天或者六天我們的鬥志會被刺激得更加旺盛。”

比西帶點諷刺地說:“這真是勇士說的話。”

“說定了嗎?”

“說定了。我們的意見向來是一致的。”

比西說道:“那麼我們就來抽籤吧!”

昂特拉蓋說道:“等一等,我提一個建議:我們要公平合理地把地面平分一下。既然抽籤要決定兩個人一組,我們就將地皮分成四塊,每組都有一塊。”

“說得好。”

“我建議第一組用兩棵極樹之間的那塊長方地……那是一塊好地方。”

“同意。”

“可是太陽光呢?”

“這一組的第二個人只好自認倒霉,把臉對著陽光了。”

比西說道:“不能這樣,先生們,這樣做不公平。我們要正大光明地決鬥而死,決不利用卑鄙手段暗殺對方。我們只要轉半個圈兒,就可以兩個人都不對光,陽光從我們側面射過來。”

比西作了示範,大家完全同意,隨即開始抽籤。

首先抽到名字的是熊貝格,第二個是貝拉克,他們就算作第一組。

第二組是昂特拉蓋和凱呂斯。

第三組是利瓦羅同莫吉隆。

比西原來希望對手是凱呂斯,因此看到凱呂斯的名字出現時,不禁皺了皺眉頭。

埃佩農看見只剩下自己,不得不同比西一組,臉色頓時泛白,不得不拼命去扯小鬍子,使得臉頰上有些血色。

比西說道:“現在,先生們,我們都結成一對對的了,不論生死,我們都是朋友。你們願意接受我的邀請,到比西公館去吃一頓便飯嗎?”

大家都鞠躬表示同意,一齊到了比西家裡,一頓豐盛的晚宴使他們開懷暢飲,到天亮才散。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21

八十四 希科睡大覺

幾個安茹貴族的舉動,國王早有警覺,接著希科也覺察了。

亨利在盧佛宮內煩躁不安,焦急地等待他的寵臣們同幾位安茹先生散步歸來。

希科遠遠地跟著他們走出了盧佛宮,用內行的眼光觀察他們的一舉一動,對這一類事情,誰也比不上他在行。在確定了比西和凱呂斯的意圖以後,他就折回去,朝蒙梭羅的住所走去。

蒙梭羅是一個十分狡猾的人,不過要想欺騙希科,卻根本不可能。這位加斯科尼人以國王的名義向他表示慰問,蒙梭羅怎能不好好地接待他呢?

希科發覺蒙梭羅躺在床上。

昨天拜訪安茹公爵的一幕,使蒙梭羅剛剛復原的身體又垮了下來。雷米一手摸著他的下巴,十分失望地眼看著他的病人又發起燒來。

不過蒙梭羅提起精神,仍舊能同希科談笑風生,也能巧妙地掩飾他對安茹公爵的憤恨。如果不是希科,換了一個人,也就可能被他騙過了,可是對這位加斯科尼人而言,蒙梭羅越是說話謹慎,越能暴露他的思想。希科心付:

“如果不是別有隱情,一個人是不可能這樣熱愛安茹公爵的。”

希科懂得分辨病人的真假,很想知道伯爵的發燒是不是同過去尼古拉·大衛所演出的滑稽劇一樣。

雷米並沒有騙人,希科一把蒙梭羅的脈息,心裡就想

“這傢伙真的病了,不可能再鬧出亂子。只剩下比西先生,我去看看他能幹些什麼。”

他立刻奔到比西公館,他發覺公館張燈掛彩,肉香撲鼻,足以使得戈蘭弗洛聞到後快樂得叫喊起來。

希科問一個僕人:“比西先生今天娶親嗎?”

僕人回答:“不是的,先生。比西先生同宮裡的幾位先生講和了,為了慶祝這場和好,比西先生大擺宴席,酒菜豐盛得很哩。”

希科心想:“難道比西想將他們毒死?我想他不是這種人,國王陛下在這方面也很安全。”

於是他轉回盧佛宮,看見亨利正在武器室裡踱來踱去,一邊低聲嘀咕著。

亨利派過三個使者去找凱呂斯,由於這些使者不理解陛下為何如此焦慮,他們都走到小比拉格先生的家裡就停了下來,因為凡是國王的僕從到這兒來都可以得到滿滿一杯酒,一片火腿和糖漬水果的款待。

這是比拉格家永遠得寵的一道妙法。

希科在房門口出現,亨利大喊一聲:

“啊!親愛的朋友,你知道他們現在怎麼樣嗎?”

“誰啊!你的嬖倖們嗎?”

“可不是嗎?我的可憐的朋友們啊!”

希科回答:“他們這時候應該是氣息奄奄了。”

亨利跳起來,眼露兇光,大聲叫喊:“人家把他們殺死了!他們死了!”

“我怕是的,他們死了……”

“你得到這個消息你還笑,真是個異教徒!”

“等一等,我的孩子,我說的是他們醉死了。”

“啊!小丑……你害我白白難過一陣。為什麼你要詛咒他們死了?”

“恰恰相反,我是在頌揚他們。”

“你總愛開玩笑……我求求你,嚴肅一點。你知道他們是同幾個安茹佬一起出去的嗎?”

“我當然知道。”

“結果怎樣?”

“結果就像我對你說過的那樣,他們醉死了,或者差不多醉死了。”

“比西呢?比西怎麼樣?”

“比西灌醉他們,他是一個十分危險的人物。”

“希科,我求你別開玩笑好不好?”

“好吧!比西請你的朋友們吃飯,你認為好不好?”

“比西請他們吃飯!這不可能!他們是不共戴天的仇敵。”

“正因為他們是仇敵,所以才灌醉他們;如果他們是朋友,他們就不必在一起喝醉酒了。你聽我說,你的腿好使嗎?”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能一直走到河邊嗎?”

“為了親眼目睹這樣一件事,我願意一直走到天涯海角。”

“很好!你只要走到比西公館就行,你就能親眼見到這奇蹟。”

“你陪我一起去嗎?”

“對不起,我從那裡回來。”

“不過希科……”

“啊!不,不,我已經看見過了,不需要再看一遍,你應該明白;我的腿已經縮進我的肚子裡,短了三寸了。如果我再去一遭,兩條腿就會縮到膝蓋。你去吧!孩子,你去吧!”

國王憤怒地向他射了一眼。

希科說道:“你真是個好人,竟為這些人擔心。他們正在歡笑,大吃大喝,反對你的政府。我們應該曠達一點,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們歡笑,我們也歡笑;他們大吃大喝,我們也叫人拿些香噴噴、熱乎乎的東西來吃;他們反對政府,我們吃完飯就去睡大覺。

國王聽後禁不住微笑起來。

希科說道:“你可以自誇為一個真正的賢人了。法國曾經有過長髮的國王,大膽的國王,高個兒國王,懶惰的國王,我敢斷定人們一定會稱你為耐心的亨利……啊!孩子,這可是一種難得的美德……如果你沒有別的美德的話!

國王說道:“背信棄義!背信棄義!……這班人連起碼的貴族道德都沒有。

希科把國王推向已經開好晚飯的飯廳裡去,一邊推一邊大聲對他說:“唉呀!你總擔心你的幾個朋友,你可憐他們,彷彿他們全都死了。我告訴你他們並沒有死,你仍然哭喪著臉為他們擔心……亨利,你一直沒有停止過唉聲嘆氣。”

“你叫我無法忍耐了,希科先生。”

“你難道寧願他們每人在肚子上都被捅七八刀嗎?請你不要自相矛盾吧!”

亨利用陰沉的聲音說道:“我願意他們成為我的依靠力量。”

希科說道:“他媽的!依靠我吧!我就在你跟前,孩子,不過,必須把我餵飽。我想吃野雞……加點塊菰。”他一邊說一邊把盆子伸過來。

亨利同他的唯一的一個朋友很早就上床睡覺了,國王因為內心空虛而長吁短嘆,希科因為胃裡脹得滿滿的而氣喘吁吁。

第二天,國王還沒有起床,凱呂斯、熊貝格、莫吉隆和埃佩農便來了;看門官習慣於給他們開門,為他們掀起了門簾。

希科還在睡覺,國王沒有合過眼。國王氣憤地跳下床,用力扯去蓋在臉上和手上的香噴噴的化妝用具,大聲吆喝:

“滾出去!給我滾出去!”

看門官吃了一驚,只好對幾個年輕貴族說國王叫他們出去。他們也驚呆了,大家面面相覷。

凱呂斯結結巴巴地說:“聖上,我們想告訴陛下……”

亨利吼道:“說你們沒有喝醉,是嗎?”

希科睜開一隻眼睛。

凱呂斯嚴肅地說:“聖上,很對不起,陛下弄錯了……”

“我可沒有喝過安茹佬的酒!”

凱呂斯微笑起來,說道:“啊!……很好,很好!……我明白了;這樣吧……”

“怎麼樣?”

“陛下單獨同我們呆一會兒,如果陛下願意,我們可以談一談。”

“我生平最恨醉鬼和賣國賊!”

三個侍衛官異口同聲地喊了一句:“聖上!”

凱呂斯止住他們說:“耐心點,先生們。陛下昨夜睡得不好,做了許多惡夢。要用一句話才能使我們可敬的君主清醒過來。”

這句大膽犯上的話,從一個臣子口中對國王說出來,不由得使亨利吃了一驚。他心裡盤算著:他們既然大膽到說出這樣的話來,一定不可能做過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於是他說道:

“你們說吧!不過要簡短些。”

“簡短是可能的,聖上,不過很難做到。”

“哼……你們一定是想環繞著你們的某些責難兜圈子。”

凱呂斯說道:“不,聖上,我們一定單刀直入。有啥說啥,”一邊說一邊把眼光朝希科和看門官身上溜來溜去,彷彿再一次向亨利請求讓他們同國王單獨談話。

國王作了一下手勢,看門官退了出去。希科睜開另一隻眼睛說道:

“不要管我,我睡得像一頭豬一樣。”

說完他就閉上兩隻眼睛,用盡肺部的力量打起呼嚕來。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21

八十五 希科醒過來了

大家看見希科那種認真睡覺的樣子,就不再管他了。

何況大家早已習慣於把希科視為國王寢室裡的一件擺設。

凱呂斯一邊鞠躬一邊開口說道:“陛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而且我敢說,陛下知道的那部分是最不重要的部分。當然,我們中間沒有人想否認我們在比西家吃過飯,我甚至應該表揚他的廚師,因為我們吃得很滿意。”

熊貝格說道:“尤其是他拿出一種奧地利或者匈牙利酒,依我看真是其味無窮,好極了。”

國王打斷他的話頭說:“這個德國壞蛋,果然愛喝酒,我早就懷疑了。”

希科說道:“你懷疑,我卻十分肯定,我看見他喝醉不知多少次了。”

熊貝格轉過身來,希科對他說道:

“不要管我,國王會告訴你我在發開口夢。”

熊貝格又轉向亨利,對他說道:

“聖上,我是從來不隱瞞我喜歡什麼和憎惡什麼的。那酒的確是好,上等好酒。”

國王用不贊成的口吻說:“不要把一件可以使我們忘記天主的東西稱之為好東西。”

熊貝格大概不想就此放棄一個好話題,正要開口回答,只見凱呂斯對他作了一個手勢,便忙道:

“對,你來說下去吧!”

凱呂斯說道:“我剛才說,在吃飯當中,尤其是吃飯以前,我們進了一場十分嚴肅而且十分有趣的談話,特別牽涉到陛下的利益。”

亨利說道:“你們的開場白太長了,這兆頭不好。”

希科大聲喊道:“他媽的!這個瓦盧瓦實在說話太多了。”

亨利傲慢地說:“啊!加斯科尼的師傅,要是你睡不著,請你滾出去。”

希科說道:“唉呀!我睡不著,那是因為你妨礙我;你那喋喋不休的聲音,就像耶穌受難日的木鈴聲一樣。”

凱呂斯發覺,在國王的的寢室裡,不可能作認真的談話,哪怕話題多麼嚴肅,因為大家早已養成了隨隨便便的習慣,凱呂斯只好嘆了一口氣,聳了聳肩膀,失望地站了起來。

埃佩農搖搖晃晃地走過來說:“聖上,這件事非常嚴重。”

亨利說道:“非常嚴重?”

“當然,如果陛下認為八名勇士的生命還值得陛下關心的話。”

國王叫起來:“這是什麼意思?”

“這意思就是說,我等待陛下聽我說下去。”

亨利把手按在凱呂斯的肩膀上,說道:“我在聽著,孩子,我在聽著。”

“我剛才說過,聖上,我們作了一場認真嚴肅的談話,現在我把談話的結果告訴您吧:王權受到威脅,正在日益削弱。”

亨利大聲說道:“你的意思是說,大家都在密謀推翻國王。”

凱呂斯繼續說:“陛下的統治好像蒂貝爾[注]和卡里居拉[注]的奇異神詆一樣,年老力衰卻又不能死去,只好帶病延年,繼續在衰老中活下去。這些神詆到了這種地步,如果沒有一個信徒為它們作出犧牲,就不能停止衰退,恢復青春和獲得新生。有了年輕、高貴而熱情的血液輸送進去,它們就又有了生命,而且變得堅強有力。陛下的統治也同這樣神詆一樣,只有某些人為它作出犧牲,它才能繼續下去。”

希科說道:“他的這一番話真是金玉良言,凱呂斯,我的孩子,你應該到巴黎的大街上去演講,我願意用一頭牛來打賭,你一定可以使蘭塞斯特、卡伊埃、科通黯然失色,甚至可以壓倒被稱為大雄辯家的戈蘭弗洛。”

亨利沒有吱聲。很明顯,他的心情已經起了極大的變化,他開始時用十分傲慢的眼光掃射向個嬖倖,後來慢慢地他理解了客觀事實的真相,他就變得沉思、陰鬱和焦躁不安起來。他終於開口了:

“凱呂斯,繼續說下去,你看,我正在聽呢? ”

凱呂斯繼續說:“聖上,您是一位十分偉大的國王,但是您的眼前一片漆黑,因為貴族在您的眼前設置了層層障礙,使您看不到其他的東西,且不說老百姓也來增設這些障礙了。聖上,您是一位英勇的君王,請您說一說,戰爭時分,兩軍對壘,陣地危急,一個人應該怎樣辦?那些膽小鬼回頭一看,見到後面沒有敵軍,便向後逃走了;勇士們卻低著頭向前猛衝。”

國王大聲喊道:“對呀!向前衝!見鬼,我難道不是法蘭西王國裡的首位貴族嗎?我問問你們,你們見過比我的年輕時代更激烈的戰鬥嗎?本世紀以來,有沒有比雅納克[注]和蒙孔杜爾[注]名聲更響的戰役?向前衝呀,先生們!這已經成為我的習慣,我一定要在亂軍混戰中第一個向前衝鋒。”

受到國王的戰鬥激情鼓舞的幾個年輕人齊聲喊道:“對呀,陛下,向前衝!”

希科從床上坐了起來,說道:“安靜點,你們這些人。讓發言的人說下去。繼續說吧!凱呂斯,我的孩子,你已經說出不少金玉良言,你還沒有說完,繼續吧!我的朋友,繼續說下去吧!”

“說得對,希科,你是經常有理由的。何況我是要繼續往下講,我要告訴陛下:現在是時候了,陛下應該同意我們剛才所說的犧牲。四個勇士要衝破在不知不覺間將陛下包圍起來的壁壘,他們肯定會受到聖上的鼓勵,而且肯定會流芳千古。”

國王的眼睛裡閃耀著快樂和關切的光芒,連忙問道:“你說什麼,凱呂斯?這四個勇士是誰?”

凱呂斯充滿豪情地說:“就是我同這幾位先生。”大凡一個人肯為主義或者熱情去冒生命的危險時,自豪感就使他顯得高尚、偉大,凱呂斯正處在這種狀態。“我同這幾位先生們要為聖上獻出生命。”

“為了什麼?”

“為了拯救聖上。”

“對手是誰?”

“是陛下的死敵。”

亨利大聲說道:“這純粹是年輕人之間的意氣用事。”

“啊!聖上怎麼也說出這種話來,這是庸俗的偏見。一定是陛下過於疼愛我們,所以才用庸俗的話來掩飾這種疼愛,不過無論如何掩飾,我們都能體會出來。聖上,請你一位國王那樣說話吧!不要學聖德尼街的市民那樣說話。請您不要假裝相信莫吉隆討厭昂特拉蓋,熊貝格克認為利瓦羅妨礙他,埃佩農嫉妒比西,而凱呂斯憎恨裡貝拉克吧!事情並非如此,他們都是年輕、英俊而且心地善良的人,無論他們是友是敵,他們都能像兄弟般相愛。現在我們兵戎相見,並不是出自個人恩怨,而是法蘭西對付安茹,人權對付神權。在這場鬥爭中,我們代表王權,要同代表聯盟的人決一勝負。我們走到您的面前對您說:祝福我們吧!聖上,向那些為您去死的人微笑吧!您的祝福也許使他們獲得勝利,您的微笑會幫助他們從容就義。”

亨利已經涕淚縱橫,喉嚨哽咽得說不出話來,只好張開雙臂擁抱凱呂斯同其他各人。

他把他們摟在懷裡;在這種時候,男子漢的英雄氣概,同神聖的以死相報的深情結合起來,構成了一幕十分引人入勝的景象,一幅十分生動感人的圖畫。

一臉嚴肅和神情憂鬱的希科,一隻手撫著額角,從床裡向外張望。他的臉平素十分冷漠,或者充滿冷嘲的譏笑,這時也顯得十分高貴和十分富有表情的了。

最後國王說道:“啊!我的勇士們,你們的犧牲精神值得讚揚,你們要去完成的工作十分崇高,我今天才覺得自豪,不是自豪我能統治法蘭西,而是自豪我是你們的朋友。不過,對於我自己的利益,誰也不比我清楚,我不能接受這樣的犧牲,這種犧牲雖然會有光榮的結果,但是萬一你們失敗,那就會使我落入敵人之手。請相信我吧!要攻打安茹,法蘭西已經夠了。我對御弟、吉茲三兄弟和聯盟的力量,瞭如指掌;在我的一生中,我制服過更兇猛、更不馴的烈馬。”

莫吉隆大聲說道:“可是,聖上,作為士兵,不能這樣推理;在研究這樣的問題時,不能把壞運氣估計在內。我們的心目中只有榮譽,只有良心,這是懷有信念的人追求的目標,不能考慮後果如何。”

國王答道:“莫吉隆,我不同意你們意見,一個兵士可以盲目前進,可是作為指揮官卻必須深思熟慮。”

熊貝格說道:“陛下儘管去深思熟慮,但是必須讓我們行動,因為我們是士兵;何況我從來不知道什麼是壞運氣,我向來都是幸運的。”

國王打斷他說:“啊,朋友!朋友!我卻不能說這樣的話;你今年只有二十歲,才會這樣說。”

凱呂斯插進來說:“聖上,陛下的客氣話只能使我們的熱血更加沸騰。到底哪一天我們才能同比西、利瓦羅、昂特拉蓋、裡貝拉克幾位先生鬥劍呢?”

“絕對不許,我絕對不許你們這樣做,你們聽見了嗎?”

凱呂斯說道:“對不起,聖上,請原諒我們,昨天在晚飯以前我們已經約好了,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亨利答道:“對不起,先生,國王只要說一句:我願意這樣,或者我不願意這樣,就能破除誓言或者解除承諾,因為國王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派人去告訴這幾位先生,說如果你們真的打起來,我必嚴加懲治,為了使你們確信我的話,我發誓,一定將你們流放出國,要是你們……”

凱呂斯阻止他說下去:“聖上,不要再說了,因為您固然可以解除我們的承諾,而只有天主才能破除您的誓言,所以請您不要發音。如果這樣一件事能使陛下龍顏震怒,以致要將我們流放出國,我們將愉快地接受懲罰,因為一旦不在陛下的土地上,我們就能信守諾言,在異國的土地上同他們決鬥。”

亨利大喊道:“只要他們膽敢走到離你們一箭之遙,我就把他們四個人全部投入巴士底獄。”

凱呂斯說道:“陛下有一天這樣做的話,我們就要赤著腳,脖子上掛著繩子,走到典獄長洛朗·泰斯蒂跟前,請他把我們同他們一起監禁。”

“我要殺他們的頭!我是國王,難道沒有這個權利?”

“如果我們的敵人受到如此待遇的話,聖上,我們將在他們受刑的台下引頸自刎。”

亨利沉默了半晌,然後抬起黑色的眼珠,說道:

“好極了,你們真是善良而又勇敢的貴族。就這樣辦吧……這樣的勇士,去保衛這樣的事業,天主怎能不保佑他們……”

希科從床上跳下來,向國王走去,莊嚴地對他說道:“不要懷疑天主!不要褻讀神明!……是的,他們的心地非常高尚,天哪!你就依了他們吧!聽見沒有,我的主子?給這些年輕人定個日期吧!這才是你應乾的事,而不該指揮天主做這做那。”

亨利喃喃地說:“啊!我的天主!我的天主!”

四個貴族一齊屈膝跪下來,低著頭說道:“聖上,我們求求您了。”

“好吧!天主是公平的,一定會給我們以勝利;不過,不過,我們也得用基督徒的和明智的方法給勝利開闢道路。親愛的朋友們,你們還記得雅納克打敗拉·夏泰涅雷的那場決鬥嗎?拉·夏泰涅雷本來是一位高明的擊劍手,可是雅納克嚴格地遵守教規,向天主祈禱,而拉·夏泰涅雷卻只顧吃喝玩樂,到處找女人,犯下可恥的罪行!總之,天主也許為了他青春年少,儀表堂堂,孔武有力而向他微笑,保住他的一條命,而他卻去試探天主!結果雅納克砍斷他的腿彎。請聽我說,我們馬上要向天主致敬。如果時間來得及,我要叫人把你們的劍帶到羅馬,讓教皇給它們祝福……可是我們這兒有聖熱內維埃美的遺骸盒,比任何聖物都更靈驗。我們一起齋戒吧!我們一起用苦行磨練吧!這樣來慶祝聖體瞻禮這個偉大的節日,然後第二天……”

四個年輕人齊聲叫起來,“啊!聖上,謝恩、謝恩……這就是說,再過一星期就是那天了。”

他們都撲過去抓住國王的手,國王又一次—一擁抱他們,然後淚如雨下地走進了他的祈禱室。

凱呂斯說道:“我們的決鬥書已經寫好,只要填上日期和時間就行。莫吉隆,你來填吧!就在這張桌子上……拿國王的筆來寫。寫上聖體瞻禮節的翌日……”

莫吉隆答道:“寫好了,誰當使者把這封信帶去?”

希科走過來說道:“我來送吧!不過我要給你們一個忠告,孩子們;國王剛才談到齋戒、苦行和遺骸盒……這樣做在勝利後作為還願,當然很好;不過在戰鬥以前,我寧願你們去吃幾頓好酒好肉,美美地睡上一覺,每天或者每夜睡足八小時,這樣才更有效。坐在桌子旁吃它三個鐘頭,而不要喝醉了,才能使手腕靈活有力。關於女人這方面,我倒相當同意國王的話,這樣做太動感情了,你們最好不要去拈花惹草。”

四個年輕人齊聲歡呼:“好極了,希科!”

加斯科尼人答道:“再見吧!我的小獅子們,我到比西公館去了。”

他走了三步又走回來,說道:

“順便說一句,在聖體瞻禮節那天,不要離開國王一步。你們中間誰也不要到郊外去,就像緊跟查理曼大帝的騎士們那樣集中在盧佛宮吧!同意嗎?好。現在我就去給你們送信。”

說完以後希科手裡拿著信,邁開長長的雙腿,轉眼間就走得無影無蹤。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21

八十六 聖體瞻禮節

在這八天中間,許多重大事件正在醞釀著,正如在沉寂而悶熱的夏天,天空中醞釀著暴風雨一樣。

蒙梭羅發燒了四十八小時以後,又能下床了。他親自監視那個主要的偷香賊;由於他沒有發現任何人,他更加深信不疑安茹公爵的虛偽,認為他對狄安娜不懷好意。

白天,比西仍然經常來探望蒙梭羅。

雷米通知他,犬獵隊隊長最近監視得很嚴,所以他晚上也不來爬窗口了。

希科把自己的時間劃分成兩部分。

一部分用在他親愛的主人國王亨利身上,他同亨利形影不離,就像母親維護著孩子一樣。

另一部分用在他的好朋友戈蘭弗洛身上,一個星期來,他費了好大的勁才說服了戈蘭弗洛回到他的小房間裡去,他親自送他回去,受到了院長若瑟夫·傅隆的熱情接待。

希科訪問修道院以後,人人交口讚揚國王的虔誠,院長對聖上更是感激不盡,因為陛下居然肯屈尊光臨修院,這是修道院的光榮。

更光榮的是,亨利答應院長的要求,在修道院避靜[注]一天和一個晚上,這是人們開頭所沒有料到的。

院長也沒有料到,希科向他證實了這個消息。由於國王對希科言聽計從,院長請他經常到修院來,希科答應了。

至於戈蘭弗洛,他的形象在眾修士中間已經變得十分高大。

他能取得希科的信任,對他說來,的確是一項了不起的成就;專講權術、不擇手段的馬基雅弗利,未必能勝過他。

既然人家請希科常來,希科就常來了。他一來,他的衣袋裡、鬥蓬下、寬大的靴統裡,都塞滿了最難得和最名貴的葡萄酒,戈蘭弗洛修士比院長若瑟夫·傅隆更熱烈歡迎他。

他來了後就鑽進戈蘭弗洛的小房間裡,一連幾個鐘頭不出來,大家都說他是在同他一起研究教理,分享宗教上的入迷佳境。

聖體瞻禮節的前兩天,他整夜在修院裡度過。第二天,修道院裡紛紛傳說,戈蘭弗洛已經說服了希科出家修行。

至於國王,他在這段時間裡把自己的好劍術傳授給他的寵臣們,同他們一起研究新的劍法,尤其特別注意訓練埃佩農,因為命運使埃佩農遇到了一個堅強的對手,他正在提心吊膽地等待那有決定意義的日子的到來。

有人如果在夜深人靜時分到城裡各處走走,便會在聖熱內維埃芙區遇見一些我們在前面已經描寫過的奇怪僧侶,他們不像是修士,倒十分像大兵。

為了使我們開始描繪的這幅圖畫更臻完美,我們可以補充一句:吉茲公館變成了最神秘同時也是最熱鬧的地方,屋子裡面賓客滿堂,屋子外面卻冷冷清清,闃無一人;每天晚上,總是緊閉門窗,在大廳裡召開秘密會議,會議以前總設宴招待與會的人,他們全是男人,卻由蒙龐西埃夫人當主席。

這些小事在當時警察局的檔案裡是找不到的,我們在一些回憶錄裡找到了,我們不得不轉告讀者。

當時的統治十分溫和,所以警察局根本沒有懷疑到這樁在醞釀中的陰謀,雖然這是一件十分重大的陰謀。連那些戴著頭盔、拿著長戟的可敬的民兵夜間巡邏時,也絲毫不懷疑陰謀正在進行,他們所害怕的危險,只是火災、竊賊、瘋狗以及醉漢的撒酒瘋。

不時也有巡邏隊在枯樹街的吉星飯店門前停下來,不過飯店主人拉·於裡埃爾是盡人皆知的虔誠天主教徒,人們絕不會懷疑到他店裡人聲嘈雜是另有原因,而不是為了歌頌天主的光榮。

巴黎城就是在這種情況下過了一天又一天,終於迎來了這個被稱為聖體瞻禮的莊嚴節日,後來這個節日被立憲政府取消了。

這個偉大日子的那天清晨,天清氣朗,撒滿街道的鮮花,把撲鼻的芳香一直傳送到遠處。

那天早上,半個月以來一直繼續不斷地睡在國王臥房裡的希科,大清早就把亨利叫醒。還沒有一個侍從走進國王的房間。亨利喊道:

“啊!我的可憐的希科,見鬼去吧!我從來沒有見過像你這樣不會選擇時間的人。你把我從我一生中最甜蜜的夢中叫醒了。”

希科問道:“你做了個怎樣的夢呀,我的孩子?”

“我夢見凱呂斯運用第二種招架式一劍刺穿了昂特拉蓋,親愛的朋友。結果他在敵手流出來的血泊中游泳。不過現在天亮了,祈禱天主讓我的夢實現吧!叫人吧!希科,叫人吧!”

“你想要什麼?”

“我想要我的苦衣和荊條。”

希科問道:“你難道不願意先吃一頓豐盛的早餐嗎?”

亨利罵道:“異教徒!誰願意在聖體瞻禮那天吃飽肚子去望彌撒呀!”

“你說得對。”

“叫人吧!希科,叫人吧!”

希科說道:“耐心點,現在剛八點鐘,你還有足夠的時間來鞭打你自己。我們先來談談吧!你願不願意同你的朋友談談?瓦盧瓦,我向你保證,談了你決不會後悔的。

亨利說道:“好吧!談就談,不過得抓緊點。”

“我的孩子,今天你準備怎樣過?”

“我要做三件事。”

“你這是對神聖的三位一體表示敬意,這樣很好。你說說看,三件什麼事?”

“首先,到聖日耳曼·奧塞爾教堂去望彌撒。”

“好。”

“回到盧佛宮吃點心。”

“很好!”

“然後率領悔罪者的隊伍上街遊行,在巴黎的每個大修道院都停下來唸經,從多明我修道院開始,到聖熱內維埃美修道院為止。我已經答應聖熱內維埃芙修道院院長要到他那裡避靜一晚;住在一個稱得上是聖人的修士的小房間裡,那個修士將整夜祈禱,以保證我們的勝利。”

“我認識他。”

“誰?那個聖人嗎?”

“一點不錯。”

“那更好了,希科,你陪著我,我們一起祈禱。”

“好的,你放心吧!”

“那麼你穿衣服跟我來吧!”

“等一等!”

“為什麼?”

“我還有些細節要問問你。”

“你不能等他們給我打扮時再問我嗎?”

“我寧願只有我們兩個人時問你。”

“那就抓緊吧!時間不等人。”

“宮廷的大臣們呢,他們怎樣?”

“他們都跟著我。”

“你的弟弟呢?”

“他陪著我。”

“你的衛隊呢?”

“法國兵衛隊跟著克里榮在盧佛宮等我;瑞士兵衛隊在修道院門口等我。”

希科說道:“好極了!我都知道了。”

“我可以叫人了嗎?”

“叫吧!”

亨利打鈴。

希科又說:“今天的儀式一定很壯觀。”

“我希望,天主會感謝我們的。”

“這一點,我們明天才能知道。目前,告訴我,亨利,在人們還沒有進來以前,你沒有別的事情要告訴我了嗎?”

“沒有了。難道我在儀式中忘記了什麼細節嗎?”

“我要對你說的不是這方面的事。”

“那麼你究竟要對我說什麼呢?”

“沒有什麼。”

“剛才你不是在問我嗎?”

“你是不是決定到聖熱內維埃美修道院去?”

“當然。”

“你要在那裡過夜嗎?”

“我答應要在那裡過夜的。”

“好呀!既然你沒有別的話要對我說,我的孩子,我卻要告訴你,整個遊行儀式不合我的意。”

“這是怎麼一回事?”

“等我們吃完點心以後……”

“等我們吃完點心以後?”

“我再告訴你我想出來的另一種安排。”

“好的;我同意。”

“如果你發覺仍然是那麼一回事,我的孩子,你就不會同意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噓!伺候你的人已經走進候見廳了。”

的確,司閽們已經掀起門簾,只見理髮師、化妝師和陛下的隨身男僕都走了進來,他們抓住國王,一齊動手,把這位尊貴的君主妝扮起來,我們在本書的開頭部分已經詳細描述過整個化妝過程,不再在這裡重敘了。

國王陛下的化妝還剩下三分之一的時候,安茹公爵請求謁見。

亨利轉過身來,準備好一副最親切的笑臉來迎接親王。

隨同公爵一起進來的,有蒙梭羅、埃佩農同奧利裡。

埃佩農和奧利裡留在後面。

亨利看見蒙梭羅臉色蒼白,表情十分驚人,不禁吃了一驚。

公爵發現了亨利的吃驚,伯爵也看見了。

公爵說道:“聖上,蒙梭羅先生特來向陛下致敬。”

亨利說道:“謝謝,先生,聽說你受了重傷,對嗎?因此你的到來使我分外感動。”

“我是受了傷,聖上。”

“人家說你是打獵時受的傷,對嗎?”

“對的,聖上,是打獵時受的傷。”

“你現在好一點了,對嗎?”

“我已經完全恢復了健康。”

安茹公爵說道:“聖上,等我們敬神完畢以後,陛下願不願意請蒙梭羅伯爵為我們在貢比涅的森林準備一場規模盛大的狩獵?”

亨利說道:“可是,難道你不知道明天……”

他本來想說我的四個朋友將同你的四個朋友進行決鬥,可是他想起來這件事需要保密,便沒有繼續說下去。

安茹公爵說道:“我什麼都不知道,如果陛下願意告訴我的話……”

亨利說道:“我只想說,經過一夜在聖熱內維埃芙修道院的敬主活動,我明天恐怕去不了,不過伯爵儘管動身好了,明天不行,後天總可以去狩獵的。”

蒙梭羅鞠躬,公爵對他說:“您聽見了嗎?”

伯爵答道:“聽見了,大人。”

這時候熊貝格同凱呂斯走了進來,國王張開雙臂歡迎他們。

凱呂斯一邊向國王行禮一邊說:“還剩下一天了。”

熊貝格說道:“幸運的是,比一天還多一些。”

這時候,蒙梭羅正在對公爵說:

“爵爺,看來您是把我流放出去。”

公爵笑著對他說:“王家犬獵隊隊長的職責難道不是給國王準備狩獵嗎?”

蒙梭羅答道:“我懂得這意思,而且我看清楚了這是怎麼一回事。今晚就是殿下要求我寬限的第八天,期限已到,而殿下寧願把我送去充軍,不願遵守諾言。我請殿下注意,從現在到今天晚上,我只要說一句話,就能……”

弗郎索瓦抓住伯爵的手腕,對他說道:

“別嚷嚷,您要求的諾言我一定遵守。”

“請您說清楚一點。”

“既然有正式命令,您動身去準備狩獵這件事很快就人人皆知。”

“知道又怎樣?”

“知道就好。您不必動身,在您公館附近躲起來,您想知道的那個人就會到您家裡來,因為他以為您動身走了。以後的事就看您的了,我的諾言裡並不包括有別的內容,不對嗎?”

蒙梭羅說道:“啊!事情如果真的照您這樣說的話,那就好了。”

公爵說道:“我可以向您保證。”

“我也寧願這樣,大人,我手上有您簽名的文件。”

“是的,見鬼,我知道得很清楚。”

說完後公爵就扔下蒙梭羅,走到國王那邊去了。奧利裡碰了碰埃佩農的臂膀,對他說:

“事情成功了。”

“什麼?什麼成功了?”

“比西先生明天不能參加決鬥。”

“比西先生明天不能參加決鬥嗎?”

“我敢保證。”

“誰能阻止他不去?”

“這有什麼關係?只要他不去就行了。”

“親愛的魔法師,如果事情真如您所說的那樣,我要賞您一千個埃居。”

這時候亨利的化妝已經完畢,他說道:“先生們,到聖日耳曼·奧塞爾教堂去。”

公爵問道:“從教堂再到聖熱內維埃芙修道院嗎?”

國王答道:“當然。”

希科一邊扣上掛長劍的皮帶一邊說:“放心吧!一定去的。”

亨利走進廊台,朝廷裡的文武百官正在那裡等待他。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22

八十七 這一章補充了前一章,使其更加清楚明白

聖體瞻禮節前一天的晚上,在吉茲兄弟同安茹公爵雙方把一切都決定下來並且安排妥當以後,蒙梭羅先生回到比西家裡,遇見了比西。

蒙梭羅對這位勇敢的貴族向來有好感,他考慮到比西什麼都不知道,明天可能會惹出事來,就把比西拉過一邊,對他說道:

“親愛的伯爵,您能允許我給您一個忠告嗎?”

比西回答:“有什麼不可以?我請您快說吧!”

“如果我是您,明天我就離開巴黎。”

“我離開巴黎!為什麼?”

“我所能告訴您的,就是您離開了巴黎,很可能就會躲過一大煩惱。”

“躲過一大煩惱?”比西的目光一直射進蒙梭羅的眼睛深處,“什麼煩惱?”

“您一點也不知道明天要發生的事嗎?”

“完全不知道。”

您敢發誓嗎?”

“我敢。”

“安茹先生沒有把秘密告訴您嗎?”

“沒有。安茹先生只告訴我那些可以大聲說出來的事情,我還可以補充一句,這些事情他對誰都可以說。”

“好吧!我不是安茹公爵,我愛我的朋友們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他們,我要告訴您,親愛的伯爵,明天巴黎將發生一件大事,安茹和吉茲的黨徒們決定製造政變,其結果將使國王過位。”

比西帶點不信的神氣凝視著蒙梭羅,可是他的臉上表現出十分坦率,一眼就可以看出來。他回答蒙梭羅說:

“伯爵,我是安茹公爵的人,我的生命和我的劍都屬於他,這您是知道的。對於國王,我從來沒有公開反對過他,但是他對我卻懷恨在心,從來不放過機會來傷害我。明天,”說到這裡比西壓低了嗓音,“我這話只告訴您一個人,您懂嗎?明天,我要冒著生命危險,通過他的幾個嬖倖去侮辱一下亨利·德·瓦盧瓦。”

蒙梭羅問道:“如此說來您是下定決心追隨安茹公爵,無論發生任何後果也在所不惜了。”

“是的。”

“您也許知道這樣做會拖累您到什麼地步吧!”

“我知道我應該在什麼地方停下來,儘管我有理由埋怨國王,我永遠不會打擊這位受命於天的君主;我讓別人行動,我只跟隨安茹公爵先生,在他遭到危險時保護他,我絕不打擊任何人,也不向任何人挑釁。”

蒙梭羅沉吟半響,把一隻手接到比西的肩上,對他說道:

“親愛的伯爵,安茹公爵是一個背信棄義的人,一個懦夫,一個陰險的人,只要為了嫉妒或者為了害怕,他可以犧牲他最忠實的朋友,最忠心的僕人。親愛的伯爵,聽從一個朋友的忠告,拋棄他吧!明天您可以到您的萬森小房子裡消磨一整天,或者到您要去的地方去,千萬不要參加聖體瞻禮的隊伍行列。”

比西緊緊地盯住他,反問他說:

“那麼您自己為什麼也跟隨著安茹公爵呢?”

伯爵答道:“因為有些事情關係到我的榮譽,我在一段時間裡還需要他。”

比西說道:“這跟我一樣,為了一些關係到我榮譽的事,我要追隨公爵。”

蒙梭羅伯爵緊緊地握了握比西的手,兩人就離開了。

第二天關於國王起床的情形,我們在前一章已經敘述過。

蒙梭羅回到自己家裡,把要動身到貢比涅去的消息告訴他的妻子,同時,他命令作好一切動身的準備。

狄安娜聽見這消息後十分高興。

她從丈夫那裡聽到比西明天要同埃佩農決鬥的消息,由於埃佩農是國王的幾個嬖倖中,勇敢和劍術都不甚有名的人,所以她想起明天的決鬥,雖然有點害怕,但也滿懷驕傲。

比西一大清早就到了安茹公爵的公館裡,陪伴公爵到了盧佛宮,在長廊裡等候。

公爵從國王處回來時又同比西會合,於是國王一行向著聖日耳曼·奧塞爾教堂進發。

公爵看見比西胸懷坦蕩,光明磊落,忠心耿耿,心裡不禁有點後悔,但是有兩件事把他的好心好意給壓下去了:一件是比西對他有很大的影響,正如性格堅強的人對意志薄弱的人有影響一樣,比西叫他害怕,雖然比西站在他的王座旁邊,真正的主宰卻是比西;另一件是比西對蒙梭羅夫人的愛情,這愛情在親王的心裡引起無數嫉妒的痛苦。

同時,蒙梭羅在他心裡引起的不安,幾乎同比西引起的一樣強烈,於是他心想:

“他有兩條路可以選擇:一條是比西一直跟隨著我,用他的勇氣來支持我,使我的事業能夠成功,那時我勝利了,不管蒙梭羅說什麼和做什麼也沒有用了;另一條是比西拋棄了我,那麼我們之間就思義兩絕,我也可以拋棄他了。”

這兩種有關比西的想法,使親王的眼光一分鐘也不離開比西。

他眼看著比西神態安詳,面帶微笑,很有禮貌地讓他的敵手埃佩農先行,然後走進教堂,跪在稍後一點的地方。

親王作了個手勢,叫比西跪在他身邊。在他所處的位置,他要完全轉過頭來才看得見比西,而叫比西跪在他的左邊,他只要乜一乜眼睛就行了。

彌撒開始以後大約一刻鐘,雷米走進教堂,跪在比西旁邊。公爵認得年輕醫生是掌握比西的所有秘密思想的人,不禁吃了一驚。

過了片刻,雷米同比西交談了幾句話以後,果然塞了一封信給比西。

親王感到渾身一震,因為他看見信封上的字跡又纖細、又秀麗,是女人的筆跡。

他心想:“一定是她寫來的,告訴他她的丈夫要離開巴黎。”

比西把那信封塞進帽子裡面,然後把信打開,念信。

親王再也見不到那封信,可是他看得見比西臉上閃耀著歡快和愛情的光輝。

親王喃喃地說:“啊!你如果不緊跟我的話,你就要倒霉了!”

比西把信放在嘴唇邊吻了一吻,然後塞進懷裡。

公爵向周圍張望,如果蒙梭羅當時在場,也許公爵就沒有耐心等到晚間才告訴他比西的名字了。

彌撒完畢,大家又取道回到盧佛宮,一頓點心已經在臥房裡等待國王,在長廊裡等待著貴族們了。

瑞士衛兵從盧佛宮門口起排成人牆。

克里榮和法國衛兵在院子裡列成隊形。

希科的目光寸步不離國王身上,如同安茹公爵的眼光離不開比西一樣。

進入盧佛宮以後,比西走到公爵面前,一邊鞠躬一邊對公爵說:

“對不起,爵爺,我想跟殿下說兩句話。”

公爵問道:“很緊急嗎?”

“非常緊急,大人。”

“在遊行的時候告訴我不行嗎?我們會並排行走的。”

“大人請原諒我,我把大人留下來正是為了請求殿下恩准我不能奉陪。”

公爵用掩飾不住的變了調門的口音問道:“這是為什麼?”

“大人,明天是一個非同尋常的日子,殿下也知道,因為安茹同法蘭西之間的鬥爭,明天將要得出結果,因此我想隱藏在我的萬森的小房子裡,避靜一整天。”

“這樣你就不跟隨朝裡百官以及聖上一齊去作巡禮了。”

“是的,大人,只要殿下恩准的話。”

“你也不到聖熱內維埃美修道院去見我了?”

“大人,我希望一整天都能獨處。”

公爵說道:“可是,萬一這一天裡發生些什麼事,使我急需朋友幫助呢?……”

比西答道:“大人需要我的劍,只不過用來對付國王,在這種情形下我更要請求大人恩准我離開他,因為我的劍已經約定要用來對付埃佩農的了。”

蒙梭羅在昨天晚上對親王說,他可以依靠比西。而現在一切都變了,這變化是從奧杜安老鄉把一封信帶進教堂才引起的。

公爵於是咬牙切齒地說:“比西,你就這樣拋棄你的主人和上司嗎?”

比西說道:“大人,一個明天要在一場緊張、激烈,要作流血、犧牲的決鬥中,拿出自己的生命去拼搏的人,我敢向您保證,他的心目中只有一個主人,他會向這位主人作最後的盡忠的。”

“你明知明天的鬥爭關係到我能否登上王位問題,而你卻離開我。”

“大人,我為您效勞已經夠多了;明天我還要繼續為您效勞;請大人對我的要求,不要超過我的生命。”

公爵用低沉的聲音說道:“好吧!您自由了,您走吧!比西先生。”

比西並不把公爵突然冷落下來的態度放在心上,向親王行了禮,走下盧佛宮的樓梯,一齣了宮殿,立刻加緊腳步向自己的公館走去。

公爵把奧利裡叫過來。

奧利裡應聲來了。他問道:

“大人有何吩咐?”

“哼!他自己走上了絕路。”

“他不跟您去了?”

“不跟了。”

“他照信中所說,去赴約了?”

“是的。”

“那就是今晚了?”

“就是今晚。”

“通知蒙梭羅先生了嗎?”

“已經告訴他有約會,沒有告訴他赴約的男人是誰。”

“那麼悠決心犧牲比西伯爵了?”

親王答道:“我只決心報復而已。現在我只害怕一件事。”

“什麼事?”

“害怕蒙梭羅過分相信自己的力量和劍術,結果讓比西跑掉。”

“這一點大人可以放心。”

“為什麼?”

“比西先生是否註定要死了?”

“當然!他玩弄我於股掌之上,經常把他的意志強加於我,搶去我心愛的女人去作他的情人;他是一頭雄獅,我不是他的主人,僅僅是獅籠的看守。這樣的人,要他何用?是的,是的,奧利裡,他已註定要死,毫無寬恕,也不能上訴。”

“很好!我已經說過,請大人放心;他能逃出蒙梭羅的手心,也逃不出另外一個的手。”

“誰是另外一個?”

“大人是否命令我說出他的名字?”

“是的,我命令你這樣做。”

“這另外一人便是埃佩農先生。”

“埃佩農?就是明天要同他決鬥的埃佩農嗎?”

“是的,大人。”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把事情告訴我。”

奧利裡剛要開始敘述,就有人來找公爵。原來國王入席以後,不見安茹公爵,覺得奇怪,或者更正確點說,是希科向國王指出安茹公爵不見人影,國王就派人來找公爵。

公爵於是對奧利裡說:“在遊行時你再把詳情告訴我。”

於是公爵跟著來找他的掌門官走了。

由於我們馬上要描寫一位更為重要的大人物,我們沒有時間跟隨公爵和奧利裡在巴黎的街道上行走,我們趁這機會把埃佩農和琴師之間所發生的事告訴讀者吧!

清晨,天朦朦亮,埃佩農就來到安茹公爵公館,求見奧利裡。

這位侍衛官認識琴師已有好久。

侍衛官經常請琴師去教他撥彈詩琴,有好幾次,他們師徒聚在一起亂彈低音樂器或者拉古提琴,因為這是當時流行的作法,不僅在西班牙,在法國也是如此。

結果他們之間形成了一種除了要照顧身份禮節以外的相當親密的友誼。

此外,埃佩農是一個狡猾的加斯科尼人,專門使用滲入的手法,通過僕人去了解主子,因此他對安茹公爵的秘密,大部分都能通過他的朋友奧利裡而獲悉。

我們還得加上一句,由於他有巧妙的外交手腕,他能周旋於國王與公爵之間,兩邊都不得罪,因為他既害怕成為未來國王的敵人,又害怕失去當今國王的友誼。

他這次來訪奧裡利,目的是想對他談一談明天他同比西的決鬥。

這場決鬥使他十分擔心。

在他漫長的一生中,埃佩農從來不以勇敢見長;而要冷靜地同比西決鬥,僅有勇敢還不夠,還必須膽大包天才行,因為同比西決鬥,必死無疑。

有些人大著膽子同比西決鬥,在鬥爭中一倒在地上便再也爬不起來。

埃佩農只把自己的心事對樂師說了幾句,熟知公爵暗中憎恨比西的奧利裡,立刻表示同意埃佩農的看法,十分同情他的學生,告訴他一個星期以來,比西先生每天早上都同一個衛隊的軍號手練劍兩小時。這軍號手是巴黎從未見過的最狡猾的擊劍師,他的劍術出神入化,無與倫比,因為他是個旅行家和哲學家,他從意大利人那裡學會了謹慎和緊迫的戰術,從西班牙人那裡汲取了使人難以覺察的聲東擊西手法,從德國人那裡掌握了手腕堅定和迅速反擊秘訣。最後,還從當時被稱為薩爾瑪特族的野蠻的波蘭人那裡採納了他們的閃避、跳躍、突然俯伏和擁抱對方軀體等等方法。埃佩農聽見他數出一大串對他不利的因素,不由得害怕到把指甲上的紅色胭脂全吃掉了。

他臉色蒼白,勉強用開玩笑的口吻說道:“唉呀!我是必死無疑了。”

奧得裡說道:“可不是嗎!”

埃佩農喊起來:“這真荒唐,居然去同一個毫無疑間會殺死你的人決鬥,這就好像同一個穩贏的人去賭擲骰子一樣。”

“公爵先生,您在接受挑戰之前早就應該想到這一點。”

埃佩農說道:“該死,我不去決鬥了。我的加斯科尼人不是白當的。傻瓜才會心甘情願地去送死,尤其是年紀只有二十五歲的時候。我想過了,只有這樣做才合理。等一等,讓我來問你。”

“請問吧!”

“你說,比西先生是不是肯定能殺死我?”

“我一點也不懷疑。’”。

“如果他這麼有把握,那就不是一場決鬥,而是謀殺了。”

“事實是這樣。”

“既然是謀殺,見鬼!

“那又怎麼樣?”

“那就應該允許用……來防止謀殺。”

“用什麼?”

“用……暗殺”

“那當然。”

“既然他想殺死我,誰能夠阻止我先殺死他?”

“啊!我的天主!沒有什麼能夠阻止您,我也早就這麼想了。”

“我的推理清楚嗎?”

“非常清楚。”

“合理嗎?”

“十分合理。”

“不過,我不願意像他對待我那樣,殘酷地親手去殺死他,因為我厭惡流血,我要讓別人為我代勞。”

“換句話說您是想僱用刺客?”

“是的,就像吉茲先生和馬延先生對付聖梅格蘭一樣。”

“您得花一大筆錢。”

“我準備出三幹埃居。”

“三千埃居您只能僱用六個人,假如他們知道對手是誰的話,這筆錢只能找到六個人。”

“還不夠嗎?”

“六個人!他們碰還沒有碰到他,比西先生早已殺掉四個人。您還記得聖安託萬街的那場毆鬥吧!他刺傷了熊貝格的大腿,您的臂膀,而凱呂斯則幾乎送了命。”

埃佩農說道:“在必要時我願意出六幹埃居,見鬼!我幹一件事,一定要把它做好,不能讓他脫逃。”

奧利裡說道:“您自己有人嗎?”

埃佩農答道:“我在各處都有一些人,他們是些失業的人和退伍的士兵,但都很勇敢,不亞於威尼斯和佛羅倫薩的勇士。”

“很好!很好!不過您得當心點。”

“當心什麼?”

“萬一他們失敗,就可能把您招出來。”

“國王站在我的一邊。”

“這當然有相當力量,但是國王不能阻止比西先生把您殺死。”

埃佩農沉吟著說:“你說得很對,這話完全正確。”

奧利裡說道:“我教您一個計策。”

“說吧!朋友,說吧!”

“只怕您也許不願意同別人合作?”

“只要能使我有雙倍的機會去除掉這個瘋狗,我什麼都不嫌惡。”

“那好!您的敵人的一個敵人正因吃醋而想害死他。”

“啊!真的嗎?”

“因此眼前這時刻……”

“眼前這時刻怎麼樣?說下去!”

“他正在給他設下圈套。”

“然後呢?”

“不過他沒有錢;您如果肯給他六千埃居,他可以為您、也為他自己,一下子除掉你們共同的敵人。這件事成功以後,您並不一定要把功勞歸您,對嗎?”

“我的天,我不要這功勞,我只希望沒有人知道是我乾的。”

“把您的人派到約會地點,不必讓他們知道您是誰,他自然會利用他們的。”

“我派去的人可以不知道我是誰,可是我總該認識這位同我合作的人呀。”

“今天早上我會帶您去看看他的。”

“在什麼地方?”

“在盧佛宮。”

“那麼他是一個貴族了?”

“是的。”

“奧利裡,我的六千埃居會當場交給你的。”

“這樣就一言為定。”

“絕不後悔。”

“那麼盧佛宮見!”

“盧佛宮見。”

我們在前一章已經看見奧利裡怎樣對埃佩農說:

“請放心吧!比西先生明天不能參加決鬥了!”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22

八十八 宗教儀式行列

點心吃罷,國王帶著希科目臥房更換贖罪者的衣服。片刻以後,他走了出來,赤著腳,腰間束著一根繩子,風帽拉下來蓋在臉上。

在同一時間朝臣們也都換上了同樣的服裝。

那天風和日麗,街道上鋪滿鮮花。人人都在談論那些臨時搭蓋的祭壇,一個比一個華麗,尤其是聖熱內維埃芙派修士們搭在小聖堂的地下室裡的,更顯得十分壯觀。

國王要在多明我會、加爾默羅會、嘉布遣會和和熱內維埃芙會四個修道院停留,沿著這條路線兩旁,有成千上萬的市民在看熱鬧。

聖日耳曼·奧塞爾教堂的教士們走在最前頭,巴黎大主教捧著聖體聖爵,在教士們和大主教之間有些手持香爐的童子們,倒退著前進,不停地高舉香爐搖晃,另一些少女在摘撤玫瑰花瓣。一

後面跟著赤著腳走路的國王和他的四個寵臣,他們也像他一樣赤著腳,穿著修士服。

然後是安茹公爵,他穿著常服,周圍有安茹宮廷的百官跟著他;他們同朝廷的顯貴一起跟在親王后面,按照各人的官階大小順序前進。

最後面是市民和老百姓。

大隊人馬離開盧佛宮時,已是下午一時許。

克里榮和法國兵衛隊想跟隨國王,國王示意他們不必這樣做,於是克里榮和衛隊留下來保衛王宮。

他們在各個臨時祭壇停留以後,已是傍晚六時,隊伍的前鋒開始望見古老的熱內維埃芙修道院的鋸齒狀門廊。以院長為首,率領眾修士排成三行,站在門口的三級台階上,恭迎聖駕。

隊伍離開多明我修道院的臨時祭壇以後,還未到達最後一個臨時祭台,從早上就開始走路的安茹公爵,因為疲憊不堪,上前請求國王恩准他回公館休息,國王同意了。

公爵的侍從官們也紛紛離開隊伍,追隨公爵回府,似乎要明白地告訴世人,他們追隨的是公爵,並非國王。

然而事實上是,其中三個侍從官明天要進行決鬥,他們不想過度疲乏。

到了修道院的門口,國王認為凱呂斯、莫吉隆、熊貝格和埃佩農同利瓦羅、裡貝拉克、昂特拉蓋一樣需要休息,把他們幾個也遣散了。

大主教從早上起就開始主持儀式,至今一點東西也沒有吃過,別的修士們也一樣,都累得站不起來了;國王可憐他們作出犧牲,到了修道院門口,都叫他們回去了。

然後國王轉過身來用濃厚的鼻音向院長若瑟夫·傅隆說道:

“我來了,我是一名罪人,到您清靜的修道院尋求安寧來了。”

院長鞠了一躬。

國王又向那些忍受艱苦的考驗,一直跟隨他到這兒來的眾人說道:

“先生們,謝謝大家,平安地回去吧!”

每個人都向國王深深地敬禮,悔罪的國王一邊拍打著自己的胸口[注],一邊一級一級地走上了修道院的台階。

享利剛跨進修道院的門檻,大門便立刻關上了。

國王正在陷入深深的默禱中,對這種情況並沒有注意,何況國王把全部隨從遣散以後,關上大門也是很平常的事。

院長對國王說道:“我們首先得領陛下去地下小聖堂,因為我們已經儘可能把它裝飾一新來迎接天上和地下的主人。”

國王一言不發,只頷首表示同意,跟在院長後面走去。

陰暗的拱廊裡一動不動地站立著兩排修士,一等國王從他們身邊走過,轉彎進入通向小聖堂的院子裡,立刻有二十來頂風帽拋向空中,雖然在半明半暗中,也可以看出修士們一雙雙眼睛裡閃耀著勝利的喜悅和豪情。

他們的模樣兒都不像懶洋洋和膽小如鼠的修士,他們臉上濃密的鬍子和黝黑的臉色說明他們精力充沛和富有活動能力。

有許多人露出了真面目,臉上都有傷疤;其中一個最傲慢的人臉上的傷疤最為有名,可以說是人人皆知;他的身邊站著一個穿修士眼的女人,臉上流露出勝利的喜悅,得意洋洋。

這個女人揚著一把掛在她腰帶上的金剪刀,大聲喊道:

“啊!幾位哥哥,我們終於抓住瓦盧瓦了。”

傷疤臉答道:“是呀,妹妹,我同您的想法一樣。”

紅衣主教嘀咕著說:“還沒有呢,還沒有呢? ”

“為什麼?”

“因為我們是否有足夠的民兵部隊來抵擋克里榮和他率領的衛隊,還是疑問。”

馬延公爵反駁道:“我們擁有比民兵部隊更好的東西,請相信我,我們不費一槍一彈,就能成功。”

蒙龐西埃公爵夫人說道:“您葫蘆裡賣什麼藥呀!我倒是希望大鬧一場呢? ”

“對不起,妹妹,我很抱歉地告訴您,您要看熱鬧是看不成了。我們一逮捕國王,他必然要喊救命,可是沒有人會來救他。然後我們不必自己出面,採用說服的辦法或者強制的辦法,叫他簽字遜位。只要他簽了字,遜位的消息馬上傳遍全城,市民和兵士都會擁護我們的。”

公爵夫人說道:“這計劃很好,現在看來也不可能失敗了。”

吉茲紅衣主教搖著頭說:“這計劃有點粗暴。”

傷疤臉補充說道:“國王會拒絕簽字,他很勇敢,會寧死不屈的。”

馬延同公爵夫人齊聲喊道:“那就讓他死吧!”

吉茲公爵堅決地說:“不能這樣!不能這樣!我只想繼承一位自動遜位而被人蔑視的君主,我不想取代一個被人暗殺因而得到人們同情的國王。何況,在你們的計劃中,你們忘記了安茹公爵,假如國王被殺,他一定要出來主張由他繼位的。”

馬延說道:“讓他主張吧!見鬼!讓他主張吧!我的哥哥紅衣主教早已料到這一著了,遜位書上包括國王的弟弟安茹公爵。安茹公爵同胡格諾派有來往,他不配繼位。”

“他同胡格諾派有來往?您敢肯定這一點嗎?”

“當然!他逃出盧佛宮,不是靠納瓦拉國王幫他的忙嗎?”

“是的。”

“遜位書上還有一條條款對我們家族十分有利:條款規定您是王國的攝政官,從攝政官到國王,只有一步之差了。”

紅衣主教說道:“是的,是的,這一切我都預料到了,可是很可能那些法國兵衛隊會強行衝進修道院,以證實一下遜位是否真的,是否自願的。克里榮不是一個可以開玩笑的人,他會對國王說:‘聖上,現在有生命危險,這沒有什麼,首先要做的,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馬延說道:“這是屬於將軍管轄的事,將軍已經採取預防措施了。我們有八十個侍衛官在這兒保衛修道院,我又分發過武器給一百個修道士。縱使有一支軍隊來攻打,我們也能支持一個月。還不說在失利時,我們可以帶著人質從地道逃走。”

“這時候安茹公爵在幹什麼?”

“他像往常一樣,遇到危險就軟下來。這時候安茹公爵正回到自己的公館,在比西和蒙梭羅的陪伴下等待我們的消息哩。”

“我的天!他應該到這裡來,而不是回自己家裡。”

紅衣主教說道:“我認為您錯了,哥哥。如果叫他們兩兄弟聚在一起,老百姓和貴族都會認為我們在設置陷阱來謀害他們家族,就像剛才我們所說的那樣。我們首要的任務在避免戴上篡位者的惡名,我們所做的只是繼承王位,沒有別的。我們放任安茹公爵在外,不觸動王太后,我們就能得到所有的人的祝福,和我們的人的欽佩,沒有人能指責我們。否則,便會有比西以及其他無數危險的劍客反對我們。”

“呸!比西明天要同嬖倖們決鬥了。”

吉茲公爵說道:“好極了!他會殺掉他們的。這真是一件大好事。以後他就會成為我們的人了。我會派他去意大利當將軍,統率一支軍隊,那裡戰爭一定會爆發的。比西是我所十分敬重的絕頂優秀的人。”

蒙龐西埃公爵夫人說道:“為了證明我同您一樣敬重他,我答應如果我丈夫死了,我就嫁給他。”

馬延驚叫道:“妹妹,您嫁給他!”

公爵夫人說道:“有不少地位比我高的女人,只要求當他的情人,而他那時候還不是統率一支軍隊的將軍呢? ”

馬延說道:“算了,算了,這件事以後再說,目前還是言歸正傳吧!”

吉茲公爵問道:“誰跟國王在一起?”

紅衣主教答道:“據我所知,是院長和戈蘭弗洛修士兩人。現在必須讓他見到的全是熟面孔,否則一開頭就嚇著了他。”

馬延說道:“是的,我們只要坐享其成,不必親自動手。”

蒙龐西埃夫人問道:“他已經走進小房間了嗎?”她非常焦急要完成她等待了許久的工作:給國王剃個光頭,僅留一圈頭髮,使國王出家修行。

“沒有。他先去參觀地下室的臨時祭壇,然後又去瞻仰聖物。”

“以後呢?”

“以後,院長對他講述一番世間富貴榮華純屬虛幻的金玉良言,然後戈蘭弗洛修士——你們還記得他嗎?就是在神聖聯盟之夜,發表過慷慨激昂的演講的那位……”

“記得,他怎麼樣?”

“戈蘭弗洛修士要說服他心甘情願地交出我們不願意利用他無力抵抗而奪取的東西。”

公爵沉吟著說:“的確,這樣做好多了。”

馬延說道:“呸!亨利是一個既迷信又軟弱的人,我擔保他害怕下地獄就一定會屈服。”

公爵說道:“我倒不像您那樣樂觀。不過我們已經破釜沉舟,義無返顧了。現在,如果院長的說教和戈蘭弗洛的演講都不奏效,我們只有拿出恫嚇這最後一招了。”

公爵夫人總是忘不了她心愛的想法,她大聲說:“那麼我就能給我的瓦盧瓦剃光頭了。”

這時候一下鈴聲響徹了被蒼茫夜色掩沒了的拱頂。

吉茲公爵說道:“國王到地下室裡去了,馬延,召集您的人,叫他們重新裝成修士吧!”

頃刻間,風帽又把一個個厚顏無恥的面孔,閃耀著激情的眼睛,以及能說明問題的傷疤遮掩住了。三兄弟率領著三四十個修士,向地下室的入口走去。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22

八十九 希科一世

國王完全處在沉思默禱的狀態中,這對實現吉茲三兄弟的計劃,十分有利。

他偕同全院修士參觀了地下室,吻了聖遺骸盒,每到一處都加緊拍打自己的胸膛,嘴裡喃喃地背誦著最淒涼的經文。

院長開始進行勸導,國王一邊聽一邊捶胸,表示痛切的懺悔。

最後,吉茲公爵作了個手勢,若瑟夫·傅隆向亨利鞠躬,說道:

“陛下現在願否把世俗的王冠,放置在永恆的天主腳下?”

國王只簡單回答一句:“我們去吧……”

排列在道路兩旁的全體修士,馬上向那些修士的小房間走去,房間左邊可以看到主要的走廊。

亨利的樣子似乎很傷感。他的一隻手不住捶胸,另一隻手很迅速地數著那串大念珠,大念珠由象牙骷髏組成,掛在他的腰帶上。

最後大家來到那間小房間前面,戈蘭弗洛得意揚揚地站在門口,臉色紅潤,眼睛像紅寶石似的炯炯發光。

國王問道:“就是這兒嗎?”

肥大的戈蘭弗洛說道:“就是這兒。”

國王完全有理由提出疑問,因為走廊盡頭是一扇門,或者正確點說,是一道有點神秘莫測的柵欄,再過去是一段陡峭的斜坡,周圍漆黑一團,什麼也看不見。

亨利走進小房間。

他用激動的聲音低低地問道:“這兒就是避難的港口嗎?[注]”

傅隆答道:“是的,這兒就是避難的港口。”

戈蘭弗洛威風凜凜地向眾人作了一個手勢,說道:“諸位請便吧!”

房門馬上關上,眾人的腳步聲逐步遠去。

國王看見房間深處有一把矮凳,就坐了下來,雙手擱在膝蓋上。

戈蘭弗洛立刻反面無情,兩隻手叉在腰間說道:“啊,希律王!啊,異教徒!啊,納布肖多諾索!你也到這兒來了。”

國王似乎十分驚異,說道:

“您是說我嗎,修士?”

“我就是說你,除了你還有誰?難道我罵你的話有哪一句對你不合適的嗎?”

國王喃喃地說:“修士!”

“呸!誰是你的修士。我考慮起草一份演講稿已經有好久了……現在說給你聽罷……我像所有優秀的佈道家一樣,把演講分為三點:第一點,你是一個暴君;第二點,你是一個色鬼;第三點,你是一個被廢黜的君主。這就是我要對你說的。”

被陰影遮住的國王大驚失色地說道:“被廢黜的君主!修士……”

“你正是一個被廢黜的君主,一點不差。這兒可不是波蘭,你再也逃不了……”

“這是圈套!

“啊!瓦盧瓦,你得知道國王也是一個人,要是他還是人的話。”

“這是用暴力,修士!”

“當然!你以為我們會毒死你,給你一個全屍嗎?”

“您濫用了宗教的權力,修士。”

戈蘭弗洛喊道:“難道真有所謂宗教嗎?”

國王說道:“啊!一個聖人竟然說出這種話來!”

“活該,我就這樣說了。”

“您會落入地獄的。”

“人怎能自己入地獄呢?……”

“您說的是異教徒的話,修士。”

“算了,不要假道學了;瓦盧瓦,你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什麼?”

“交出你的王冠;我是負著這個使命來的,我執行我的使命。”

“您這是犯了大罪。”

戈蘭弗洛恬不知恥地微笑道:“哈!哈!我有赦罪的權利,我事先已赦免了我自己,行嗎?瓦盧瓦修士,你放棄吧!”

“放棄什麼?”

“放棄法蘭西的王位。”

“我寧死也不放棄。”

“那麼你只有死路一條了……院長來了,你快下決心吧!”

“我有衛隊,我有朋友,我要進行自衛。”

“這很可能,但是我們要先殺掉你。”

“讓我考慮一分鐘吧!”

“不是一分鐘,只能是一秒鐘。”

院長說道:“您過分激動了,戈蘭弗洛修士。”

接著院長向國王做了一下手勢,那意思是說:

“聖上,我們同意您的請求。”

院長把房門重新關上。

亨利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他自言自語說道:

“好吧!讓我們忍痛犧牲吧!”

亨利已經沉思了十分鐘,有人在敲房間的小窗台。

戈蘭弗洛說道:“好了,他接受了。

國王於是聽見了走廊外邊響起了一片快活和驚訝的嗡嗡聲。

一個聲音命令:“把遜位書念給他聽。”這聲音使國王吃了一驚……他禁不住從小窗台向外張望。

一卷羊皮紙從一個修士的手裡傳到戈蘭弗洛手中。

戈蘭弗洛很吃力地把遜位書的內容念給國王聽,國王痛苦萬分,雙手掩面。

他哭哭啼啼地喊道:“我要是拒絕簽名呢?”

吉茲公爵的聲音應道:“那就更沒有生路,”這聲音在風帽的阻擋下減輕了許多。“把您自己當作早已死亡了吧!不要強迫我們使一個遜位的君王流血了。”

亨利說道:“你們不能強迫我。”

公爵低聲對他的妹妹說:“我早就預見到這種情況了。”蒙龐西埃夫人皺起了眉頭,眼裡閃耀著一項陰險的計劃。

公爵又對馬延說:“去吧!弟弟,把大家武裝起來,作好準備。”

國王用哀傷的聲調說道:“對付誰呀!”

若瑟夫·傅隆回答:“對付可能發生的一切。”

國王更加感到絕望了。

戈蘭弗洛大聲喊道:“見鬼!我從前憎恨你,瓦盧瓦,可是現在我蔑視你。快點簽字,否則我親手弄死你。”

國王說:“耐心點,耐心點,讓我祈告天主給我屈服的力量。”

戈蘭弗洛大喊道:“他還要時間考慮!”

紅衣主教說道:“讓他考慮到今晚半夜吧!”

國王悲痛到了極點,說道:“謝謝,仁慈的基督徒,天主一定會報答你!”

吉茲公爵說道:“他真是一個低能兒,我們把他趕下王位,法國實在得益匪淺。”

公爵夫人說道:“管他是不是個低能兒,我認為剃光他的頭,對我是一大樂事。”

他們談話的當兒,戈蘭弗洛抱著胳膊,用最惡毒的話,把亨利罵得狗血噴頭。

突然間修道院外邊傳來一陣不很清晰的聲音。

只聽見吉茲公爵喝了一聲:“安靜!”

四周立刻出現一片死般靜寂。不久就可以聽出來修道院的大門上有沉重而有節奏的撞門聲。

馬延不顧自己的肥胖,馬上奔過去看個究竟。

他奔回來說道:“哥哥,一隊全副武裝的人衝向大門來了。”

公爵夫人說道:“他們來找他了。”

紅衣主教說道:“那就更要他快點簽字。”

戈蘭弗洛用雷鳴似的聲音大喝道:“簽字!瓦盧瓦,簽字!”

國王可憐巴巴地說道:“你們答應給我考慮到今晚半夜的。”

“啊!原來你後悔了,你以為救兵來了……”

“當然,我還有一線希望。”

公爵夫人用尖刻而蠻橫的聲音喊道“他不馬上簽字就立刻處死。”

戈蘭弗洛抓住國王的手腕,塞給他一支羽毛筆。

門外面的鬧聲越發響了。

一個修士跑進來說:“又來了一隊兵士!他們已經包圍了廣場的左面。”

馬延同公爵夫人很不耐煩地齊聲喝道:“快籤!”

國王把羽毛筆插進墨水瓶裡。

傅隆奔進來說道:“瑞士衛隊來了!他們侵入了右面的墓地,現在整個修道院都被包圍了。”

馬延堅決地說:“好吧!我們進行抵抗。有了這樣一個人質在手,任何陣地都不是隨意可以攻下來的。”

戈蘭弗洛大喊一聲:“他簽字了!一邊把遜位書從亨利手裡搶過來。亨利垂頭喪氣,把頭縮進風帽裡,雙臂抱著風帽。

紅衣主教對公爵說道:“那麼我們就是國王了,快把那份寶貴的遜位書拿過來。”

國王顯得一時痛苦萬分,失手把房間裡唯一的一盞照明小燈打翻了,可是這時那份遜位書已經到了吉茲公爵手裡。

一個身穿修士服,而仍然可以看出來是一個全副武裝的武士走進來問道:“怎麼辦?怎麼辦?克里榮率領他的法國衛隊已經來到門口,而且威嚇著要把門砸開。你們聽……”

克里榮用堅強有力的嗓音大喊:“奉國王的命令,快開門!”

戈蘭弗洛從一扇窗口喊出去:“現在已經沒有國王了。”

克里榮應道:“誰說的?混蛋!”

戈蘭弗洛在黑暗中用最富於挑釁性的傲慢口氣答道:“我!我!我!我說的!”

克里榮說道:“你們給我看清這混蛋在哪裡,給他的肚子幾顆子彈。”

戈蘭弗洛看見衛兵們準備射擊,馬上把身子一滑,一屁股坐落在小房間中間。

在一片靜寂中突然響起了一個聲音,使走廊裡的那些真假修士聽了後無不嚇得頭髮直豎:“把門撞開,克里榮先生。”

說這句話的人現在離開隊伍,一直走到修道院的台階上。

克里榮應聲道“遵命,陛下。”說完就掄起一柄板斧,向著大門狠狠一劈。

牆壁都震動起來。

院長渾身哆嗦地趴在窗口上問:“你們要幹什麼?”

剛才說過話的那個人又用傲慢而平靜的聲音說道:“啊!原來是你,傅隆神父,請你把我的小丑還給我,他在你們修士小房間裡過夜;我在盧佛宮裡實在悶得慌,我需要希科。”

希科把腦袋從風帽裡鑽出來,說道:“我在這裡卻玩得十分有趣呢,我的孩子,”一邊說一邊分開眾人走過來,修士們紛紛向兩邊退讓,同時發出驚叫。

這時候吉茲公爵叫人帶來了一盞燈,把費盡千辛萬苦才到手的那份遜位書湊近燈旁,一看那個墨跡未乾的簽名,卻是:

“希科一世”

公爵大喊:“希科一世,該死的傢伙!”

紅衣主教說道:“完了,我們完了,快逃走吧!”

戈蘭弗洛嚇得半死,希科用腰間的繩索拼命鞭打他,邊打邊罵道:“該死!該死!”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25

九十 本金和利息都還清了 (上)

國王說話越多,認出他的聲音的人越多,那班造反的人都從起初的目瞪口呆,變為驚恐萬狀。

在遜位書上“希科一世”的簽名,又使他們從驚恐萬狀變為大發雷霆。

希科把修士袍向肩胛上一搭,抱著胳膊,站在那裡,微微笑著,動也不動,等待他們向他進攻,而戈蘭弗洛卻早已拔腿飛跑了。

這是一段非常可怕的時間。

憤怒的貴族們一步一步向希科迫過來,決心要為他們所受到無情戲弄的奇恥大辱進行報復。

希科單獨一個人,不帶武器,只有兩條胳膊抱在胸前,臉上帶著嘲諷的微笑,似乎在譏笑他們許多拿著武器的人,不敢攻擊一個赤手空拳的人。他的這種英勇無畏的態度,比紅衣主教的告誡,更能阻止他們前進。紅衣主教剛才正在勸告他們,殺死希科沒有什麼用,只會激起國王作更猛烈的報復,因為在這場精心策劃的惡作劇裡,國王同他的小丑是同謀。

結果,一把把對準希科的匕首和長劍,慢慢地都垂了下來。希科,或者是早已準備作出犧牲,或者是看透了他們的心思,仍然繼續站在那裡譏笑他們。

這時候,國王要他們交出希科的威脅聲已越來越迫切,克里榮的斧子也越砍越快了。

很明顯,大門在這樣的攻擊下不能堅持多久,而且他們也沒有試圖去阻擋進攻。

因此,在經過片刻討論以後,吉茲公爵下令撤退。

希科聽見他下這道命令就滿心歡喜。

他躲在戈蘭弗洛的房間裡避靜的那幾天晚上,他視察了地道,認出了地道的出口,並向國王作了報告,國王派了瑞士衛隊的中尉托克諾帶領衛隊守在那裡。

因此,這些聯盟分子很明顯一個個都要投入虎口。

紅衣主教第一個先選,後面跟著二十幾個侍衛官。

希科看見公爵帶著數目相同的修道士也走了,最後是馬延,由於他大腹便便,肥胖臃腫,不能奔跑,只好殿後。

馬延先生最後從戈蘭弗洛的小房間裡穿過的時候,希科看見他拖著臃腫的身軀,步履艱難地走著,不禁笑得直不起腰來。

十分鐘過去了,在這十分鐘裡希科仔細聽著,一直以為可以聽到聯盟分子從地道里被擋回來的聲音,誰知叫他大為驚奇的是,那聲音沒有走回來,卻越走越遠了。

突然間一個想法襲上他的心頭,他馬上由哈哈大笑變成咬牙切齒。

已經過去一段時間,那些聯盟分子並沒有回來,難道他們發現出口處有人把守,因而找到別的出口了嗎?

希科正要衝出小房間,猛然發覺門口被一個龐然大物堵塞住,這個龐然大物倒在希科腳下,亂扯著自己的頭髮,嘴裡喊道:

“啊!我真不是東西!啊!慈悲的希科老爺,寬恕我吧!饒了我吧!”

此人正是戈蘭弗洛,為什麼他第一個逃走,應該走得老遠了,他卻一個人走了回來?

這問題很自然地出現在希科的腦海中。

戈蘭弗洛繼續嚎叫“啊!善良的希科先生,親愛的老爺,救救我吧!請寬恕您這個卑鄙的朋友吧!他正跪在您的腳下向您悔罪和賠禮道歉呢? ”

希科問道:“你這混蛋為什麼不跟別的人一起逃走?”

修士一邊用雙拳敲著自己的肚子一邊喊著:“因為別人能通過的地方我卻不能通過,好心的老爺。天主發怒了,用肥胖症來懲罰我。啊!我這討厭的肚子!啊!我的可憐的大肚子!我能像您那麼瘦就好了,希科先生!身材苗條不僅看上去漂亮利索,而且到處都能交好運!”

希科完全聽不懂戈蘭弗洛的訴苦。他用雷嗚似的聲音大喝一聲:

“別的人都到哪兒去了,難道他們都逃走了?”

修士答道:“我的天哪!他們不走還等什麼?等待絞索?啊!我這個討厭的肚子!”

希科喝道:“別說話了!回答我的問話。”

戈蘭弗洛跪直了身子,答道:

“請問吧!希科先生,您完全有權利這樣做。”

“別的人怎樣逃走的?”

“他們都飛快地逃走。”

“我知道……但是從哪兒逃走呢?”

“從那個通氣窗裡逃走。”

“天哪!哪個通氣窗?”

“通向墓地的那個通氣窗。”

“是不是你稱為地道的那條路?快說。”

“不是,親愛的希科先生。地道門外有兵把守。吉茲紅衣主教剛要開門時,聽見一個瑞士衛兵說:‘Michdurstet,’這意思就是說,我渴了。”

希科叫起來:“他媽的!我知道這是什麼意思,所以逃跑的人就另外找到了一條路,對嗎?”

“對的,親愛的希科先生,他們從墓地那邊逃走了。”

“墓地通向哪裡?”

“一邊通向地下小教堂,另一邊通到聖雅克城門。”

“你說謊。”

“我沒有說謊,親愛的老爺。”

“要是他們從通向地下室的墓地這條路逃走,我會看見他們再度經過你的小房間的。”

“問題就在這裡,親愛的希科先生。他們認為他們已經沒有時間來大兜圈子,所以他們就從通風窗逃走了。”

“哪一個通風窗?”

“一個通向花園的通風雷,光線從那裡射出來照亮通道。”

“你呢?你逃不了……”

“我因為太胖所以逃不了……”

“是嗎?”

“我無論如何無法通過通風窗,他們看見我擋住別人的通道,就抓住我的腳,把我拖了出來。”

希科的臉色陡然開朗起來,他興高采烈地嚷道:“既然你不能通過……”

“我是沒法子通過,儘管我已使盡了氣力,請您瞧瞧我的肩膀,瞧瞧我的胸膛。”

“那麼,他比你更胖……”

“誰呀!”

希科說道:“啊!我的天主!在這件事上你能幫我的忙,我一定要奉獻給你一根漂亮的大蜡燭。那麼他也太胖了,不能通過?”

“希科先生”。

“站起來,修士。”

戈蘭弗洛一骨碌就爬了起來。

“好!現在帶我到那個通氣窗裡去。”

“到哪裡去都可以,親愛的老爺。”

“你先走,卑鄙的傢伙,你先走。”

戈蘭弗洛立刻快跑起來,而且儘可能快,兩臂還不時舉向天空,因為他如果不繼續快走,希科的繩子就會抽到他的身上。

他們倆一起穿越走廊,走進了花園。

戈蘭弗洛說道:“這一邊,這一邊。”

“你走你的,不要作聲,混蛋。”

戈蘭弗洛使盡了吃奶的氣力,最後終於走到一簇樹叢附近,裡面彷彿有哼哼聲。戈蘭弗洛說:

“到了,就在這兒。”

他已經走得上氣不接下氣,這時候一屁股就坐在草地上。

希科向前走了三步,發覺地面上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

旁邊放著一把劍和一套修士眼。那在動的東西很像是人的屁股。

很明顯,那個被卡在窗口進退兩難的傢伙,已經逐步把凡是能增加他的肥胖程度的一件件身外之物都解了下來,使得目前他既解除了武裝,又脫下了修士服,身上只剩下最簡單的內衣褲了。

可是他仍然像戈蘭弗洛一樣,費盡氣力也不能夠全部鑽進去。

那個被卡住的逃亡者氣喘吁吁地罵道:“他媽的!早知這樣,我不如從衛隊中間衝出去更痛快些。哎喲!朋友們,不要這樣使勁地拉,讓我慢慢地滑下去;我覺得我在前進,雖然進度不快,可是總是在前進。”

希科驚喜欲狂,嘴裡喃喃地說:“他媽的!果然是馬延先生!善良的天主,你贏得了你的大蜡燭了。”

那個氣喘吁吁的聲音又說:“我的綽號叫大力士,這個名聲不是白得的,我來掀起這塊石頭吧!嘿!”

果然,經過他猛烈地使勁,那塊石頭真的動搖了。

希科低聲說道:“且慢,你等一等。”

他在原地踏步,作出有人追趕過來的嘈雜聲。

地洞裡好幾個聲音一齊說:“他們追來了。”

希科裝出從遠處跑來,氣喘吁吁的樣子,說道:“啊!原來是你,你這個卑鄙的修士。”

那些聲音又低聲說:“大人,不要說話,他們把您當成是戈蘭弗洛了。”

“啊!原來是你,大塊頭,大肥豬!原來是你,沉重的廢物,原來是你?”

希科懷著報復的心已有多時,現在他終於達到了目的,他每罵一句,就揮動手臂,把他打過戈蘭弗洛的繩索,用力地鞭打到呈現在他眼前的細皮白肉上。

許多聲音繼續告誡:“不要作聲,他把您當作戈蘭弗洛修士呢? ”

事實上,馬延只輕聲地哼了哼,卻加緊使勁去掀那塊石頭。

希科一邊打一邊罵道:“啊!你這個造反賊!啊!你這個不要臉的修士;這一鞭,是為了你酗酒;這一鞭,是為了你懶惰;這一鞭,是為了你容易動怒;這一鞭,是為了你淫蕩好色;這一鞭,是為了你貪吃嘴饞。我真可借世界上只有七種大罪,要是有更多一點,我還可以多打你幾鞭。罷,罷,罷,再打你幾鞭為了你犯過的小罪吧!”

戈蘭弗洛渾身是汗,哀求道:“希科先生,希科先生,可憐可憐我吧!”

希科仍然繼續不停地鞭打,一邊說道:“叛徒,這一鞭是為了你的謀反叛國!”

希科的每一鞭子雖然都打在馬延身上,戈蘭弗洛卻覺得鞭鞭都粘到自己皮肉上似的,他囁嚅著說道:“饒命吧!親愛的希科先生,饒命吧!”

希科卻不聽他的那一套,只陶醉於報復的快樂中,繩索鞭打得更兇了。

儘管馬延很有自我控制力,這時候也不得不發出呻吟聲了。

希科繼續說道:“但願天主把你的庸俗的軀體,平民的血液,換成馬延公爵的十分高貴而又十分魁梧的軀幹就好了,馬延公爵還欠著我一頓棍棒的債,這筆債的利息該從七年前算起……!看鞭!看鞭!看鞭!”

戈蘭弗洛嘆了一口氣,倒了下去。

馬延公爵大聲罵了一句:“希科!”

“一點不錯,就是我,希科,國王的不稱職的僕人,希科一個臂力不足的人,今天我真恨不得像市裡亞柔斯[注]一樣,有一百隻手,好狠狠地打你一頓。”

希科越說越興奮。加倍用勁地抽打,打得那麼厲害,使得疼痛到了極點的馬延公爵,用盡生平氣力,終於把石頭掀開了;他自己胸膛撕破,腰間流著血,跌落到他的朋友們的手中。

希科的最後一鞭落空了。

於是希科轉過身來,只見那個真的戈蘭弗洛已經昏倒在地上,如果不是由於痛苦,起碼也是由於驚嚇過度而不省人事了。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26

九十一 本金和利息都還清了 (下)

希科在聖熱內維埃芙修道院清算債務的時候,在巴士底獄

那邊發生了什麼事

已經是晚上十一點鐘,安茹公爵自從白天感到身體不適,就回到聖雅克街他的辦公室裡,如今正在很不耐煩地等待吉茲公爵的使者向他報告國王遜位的消息。

他不停地在辦公室的窗口和大門之間踱來踱去,又從辦公室的大門到候見廳的窗口走過來走過去,眼睛則不斷地注視那只有金色外殼的大時鐘,時鐘發出淒涼的滴答聲,時間一秒鐘一秒鐘地逝去。

猛然間他聽見一匹馬在院子裡用前蹄踢地的聲音,他以為一定是使者騎的馬,立刻奔到窗前觀看。可是這匹馬有馬伕拉著韁繩,正在等待主人。

主人從內室走出來了,原來是比西,比西以衛隊長的身份,在赴狄安娜的約會以前,先來佈置一下今晚的口令。

公爵一向對比西的工作毫無怨言,如今又看見這位勇士既年輕又英俊的樣子,霎時間不禁有點後悔。可是,等到比西逐步走近一個手持火把的僕人,他的臉越來越清楚,公爵看見這張臉上洋溢著快活和幸福,充滿著希望,他的妒火又燃燒起來。

比西並不知道公爵在偷看他和注意他臉上的各種神情,在傳達了口令以後,就將斗篷往肩上一搭,騎上馬,兩腿一夾,那馬飛似的向前衝去,馬蹄踏地的響聲在拱門裡產生很大的反響。

公爵為使者的沒有到來而擔心,在一剎那間他曾經想過要派人去追回比西,因為他料想到比西在到巴士底獄赴約之前,一定要回公館稍作停留。可是他的腦海裡一旦出現比西同狄安娜一起嘲笑他的情境,他們竟敢蔑視他的愛情,把他這樣一個親王放到被人看不起的丈夫的同樣地位,他的邪惡本性立刻發作,戰勝了他的善良本性。

比西離開時露出幸福的微笑,這對親王是一個侮辱,他會讓他去赴約;比西離開時如果眼神憂鬱而且滿臉陰霾,也許親王會阻止他不要赴約。

比西剛離開安茹公館,就放慢了馬行的速度,彷彿他害怕自己的馬蹄聲似的。果如安茹公爵所料,他回到自己的公館,公館門口他的一個馬伕正在恭恭敬敬地聽雷米講述醫馬術,比西把韁繩交給馬伕,對雷米說道:

“啊!原來是你,雷米!”

“是的,大人,是我。”

“還沒有睡覺嗎?”

“再過十分鐘就睡了,爵爺。我才到家,不,我剛回到您的公館。老實說,自從我那位病人傷勢痊癒以後,我總覺得一天彷彿有四十八小時那樣長似的。”

比西問道:“你大概有點煩悶了吧!”

“我怕是的。”

“愛情呢?”

“我不是經常對您說過嗎?我對愛情不很相信,一般而論,我只從愛情身上作些有用的研究而已。”

“那麼你同熱爾特律德已經吹了。”

“徹底吹了。”

“是你厭倦了她?”

“是我被打得厭倦了。我的這位巾幗英雄經常用打來表達她的愛情,把我打怕了。雖然她不失為一個好姑娘。”

“今晚你的愛情要不要你去見她?”

“為什麼就在今晚,爵爺?”

“因為我很想你陪我走一趟。”

“到巴士底獄那邊嗎?”

“是的。”

“您現在就去嗎?”

“一點不錯。”

“蒙梭羅怎麼辦?”

“他到貢比涅去了,親愛的,他要為陛下在那裡準備一場狩獵。”

“您有把握嗎,爵爺?”

“這是今天早上公開發布給他的命令。”

“啊!”

雷米沉思了片刻,問道:

“您準備怎麼辦?”

“我今天用一整天來感謝天主賜給我今晚的幸福,而晚上我就準備去享受這個幸福。”

雷米說道:“很好。儒爾丹,去把我的劍拿來。”

馬伕應聲走到屋子裡面去了。

比西問道:“你難道改變了主意?”

“何以見得?”

“就從你帶劍這一點上看出來。”

“是的,我準備伴送你一直到大門口,這是為了兩點理由。”

“哪兩點?”

“第一點,怕您在路上碰到壞人。”

比西微微一笑。

“哎!我的天,您笑吧!爵爺。我知道您不怕遇見壞人,而像雷米大夫這樣的人也不能算什麼伴侶;可是打兩人總比打一個人難些吧!第二點,一路上我有許多忠告要奉勸您。”

“來吧!親愛的雷米,來吧!我們一路上可以談談她,能見到自己心愛的女人是一種樂趣,事後談論她就是更大的樂趣了。”

雷米反駁道:“有些人要先享受談論她的樂趣,然後再享受見她的樂趣呢? ”

比西說道:“我覺得這個天靠不住,可能要變天了。”

“那就更應該先談才對。天空一忽兒陰暗,一忽兒晴朗,我是喜歡有變化的。”他又轉過身去向替他把劍送來的馬伕說道:“謝謝,懦爾丹。”

他又轉過來對伯爵說道:

“我準備好了,一切聽您吩咐,爵爺;我們動身吧!”

比西挽住年輕醫生的臂膀,兩人一齊向巴士底獄的方向走去。

雷米對伯爵說過,他有許多忠告要奉勸比西,果然,剛上路不久,醫生就開始引用許多動聽的拉丁格言,來向比西證明,他今晚去同狄安娜幽會是不對的,他應該乖乖地躺在床上,因為一個人如果睡不好覺,決鬥起來就差勁了;接著他又從格言警句談到神話故事,很巧妙地說,慣常解除戰神的武裝的,總是愛神。

比西莞爾一笑,雷米堅持不已。

伯爵說道:“雷米,你知道嗎?我的手一拿起劍,手上的纖維和肌肉就變成鋼鐵一樣堅硬和柔韌,而那柄劍就變成血肉之軀那樣有生命和活力。從這時候起,我的劍同我的臂膀就合而為一,劍即臂膀,臂膀即劍了。你明白嗎?到那時候再也牽涉不到精力和情緒的問題了。一個好劍手是不知道什麼是疲乏的。”

“可是一把好劍多用了也會變鈍的呀。”

“請放心好了。”

雷米繼續說道:“啊!親愛的爵爺,您不知道嗎?明天的決頭非同小可,簡直同赫丘利對安泰[注]、忒修斯對彌諾陶洛斯[注]的決鬥有過之而無不及,也同三十人對壘[注]以及貝亞爾的死戰相同,都是史詩般的、驚天地而泣鬼神的、世間罕見的決鬥。將來人家要把這場比西的戰鬥視為一場最精彩的決鬥。您懂嗎?在這場決鬥中,我不願意人家損害您一根毫毛。”

“放心吧!老實的雷米。你會看到奇蹟的。我今天早上同四個能征慣戰的擊劍者手比劍,在八分鐘內,他們沒有一個人能碰我一下,我卻把他們的衣服扯成破片。我當時簡直像頭猛虎般跳來跳去。”

“我並不否定您的說法,主人;可是明天您的兩條腿像不像今天那麼有勁呀!”

接下去比西同醫生又用拉丁文談起話來,而且不時爆發出一陣哈哈大笑。

他們就這樣走到了聖安託萬街的盡頭。

比西說道:“再見,我們到了。”

雷米說道:“我在外面等您,好嗎?”

“等我幹什麼?”

“為的是明確地知道一下,您能否在兩小時以後回家;如果能夠的話,您起碼在決鬥前可以好好地睡五六個小時。”

“如果我答應你一定做到,你還等我嗎?”

“只要您答應就行。比西一諾值千金!如果我加以懷疑,那就怪了。”

“好吧!我答應你。雷米,再過兩小時,我一定回到公館。”

“好。再見,爵爺。”

“再見,雷米。”

兩個青年分手了,可是雷米仍然留在原地不動。

他眼看著伯爵向那所房子走去,熱爾特律德給他開了大門,他沒有從窗口進去,因為蒙梭羅既然不在,安全有了保證,可以從大門進去了。

然後雷米達觀地越過荒涼的街道,向比西公館走去。

他剛走出博杜瓦耶廣場,便看見迎面走過來五條大漢,都裹著斗篷,斗篷底下顯然藏著武器。

深更半夜出現了這五條漢子,這可不是尋常事。他立刻躲進一家凹進去的房子的牆角里觀察。

他們走到離他十步左右,就停了下來,大家熱情地互道晚安以後,其中四個人分兩路走了,剩下第五個人留在原地動也不動,似乎在思索。

這時候,月亮破雲而出,月光照亮了那個夜行者的面孔。雷米不由得驚叫起來:

“聖呂克先生!”

聖呂克聽見有人叫他的名字,抬起頭,看見一個人向他走過來。他也驚叫起來:

“雷米!”

“是我,我很高興我不必說為您服務,因為我看見您的身體很好,不必要醫生服務了。能允許我冒昧地問一句:這兒離盧佛宮這麼遠,爵爺為什麼在這種時候到這兒來?”

“老實對你說吧!朋友,我是奉國王御旨來觀察全城的動靜的。陛下對我說:‘聖呂克,到巴黎的各處街道上溜達溜達,如果你聽見有人說我遜位了,你就大膽地回答他:這不是事實。’”

“您聽見有人說過嗎?”

“沒有誰對我說過話。時間已近午夜,街上很平靜,我除了遇到蒙梭羅先生以外沒有遇見任何人,因此我把朋友打發走,自己正準備回家,就被你看見了。”

“怎麼!蒙梭羅先生?”

“是的。”

“您遇見了蒙梭羅先生?”

“他帶著一班手持武器的人,至少有十到十二個。”

“真是蒙梭羅先生?不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

“因為他應該在貢比涅。”

“他應該到那兒,可是他現在沒有去。”

“他不遵守國王的命令嗎?”

“呸!誰還遵守國王的命令?”

“您遇見蒙梭羅先生帶著十來個人嗎?”

“當然。”

“他認出您了嗎?”

“我認為他是認出來了。”

“你們只有五個人嗎?”

“我的四個朋友再加上我,沒有別的人了。”

“在這種情形下他沒有向您衝過來嗎?”

“恰恰相反,他反而避開我,我真感覺驚異。我認出是他以後,本來準備要有一場惡戰的。”

“他向哪個方向走了?”

“他向織布業路這邊來了。”

雷米驚呼:“喲!我的天主?”

這口氣使聖呂克吃了一驚,他忙問道:“怎麼回事?”

“聖呂克先生,大難臨頭了。”

“大難臨頭?臨到誰的頭上?”

“比西先生頭上。”

“比西!見鬼!快說,雷米,我是他的朋友,您是知道的。”

“多麼不幸!比西先生以為他在貢比涅呢!”

“為什麼不幸?”

“比西先生想利用他不在家的機會……”

“所以比西就到……”

“狄安娜家去了。”

聖呂克說道:“啊!這樣事情就複雜了。”

雷米說道:“可不是嗎?您知道,他大概有點疑心,或者有人對他說了惹起他疑心的話,所以他只要假裝出走,又出其不意地回來,就行了。”

聖呂克一拍前額說道:“一定是了。”

雷米忙問道:“您有什麼想法嗎?”

“這裡面有安茹公爵在搞鬼。”

“可是今天早上是安茹公爵惹起蒙梭羅先生到貢比涅去的。”

“那就更明確了。我的好雷米,您的肺好嗎?”

“好極了,像鐵匠的風箱那麼好。”

“既然這樣,我們就奔跑吧!一分鐘也不能耽擱。您認得那所房子嗎?”

“認得。”

“那麼您先跑。”

兩個年輕人於是穿街越巷,飛奔而去,速度簡直比得上被追逐的黃鹿。

雷米邊跑邊問:“他比我們快了多少?”

“誰呀!蒙梭羅嗎?”

“是的。”

聖呂克一邊越過一堆一米六左右的石塊一邊說:“大約早一刻鐘。”

雷米把劍拔出來,以備萬一,然後說道:“但願我們能及時趕到。”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27

九十二 謀殺

比西無憂無慮和毫不猶豫地走進蒙梭羅公館,狄安娜也毫無畏懼地接待他,她以為丈夫肯定不在巴黎了。

這個標緻的年輕女人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快樂,比西也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幸福。在某種時刻人的內心,或者說,人的保存生命的本能,完全感覺得出這種時刻的嚴重性,人就把自己的全部精神力量和肉體的渾身解數結合起來,全神貫注,處處留神。他盡力享受生命,因為生命隨時可能被奪走,雖然他猜不出是哪一種災難將把生命奪走。

狄安娜今天由於擔心明天的決鬥而情緒激動,她越是設法掩飾自己的情緒,就越發激動得厲害;她顯出無比溫柔的樣子,因為一切愛情只要染上了哀愁,就能使本來缺乏詩意的愛情,帶上詩的香味。真正的愛情並非兒戲,一個真正在熱戀中的女人,眼睛經常是潤溼的,而不是明亮的。

因此她一開始就阻止她熱愛的年輕戀人去參加決鬥。她今晚要跟他說的話,就是她的生命已經同他的生命合而為一;她要同他討論的問題,就是最可靠的逃避方法。

因為僅僅取得勝利事情並不就此結束,在取得勝利以後,還要設法躲過國王的憤怒,很明顯,他的寵臣被打敗或者殺死,他對戰勝者是不會輕易放過的。

狄安娜把臂膀摟住比西的脖子,兩隻眼睛緊緊盯住情人的臉,又接下去說:“你難道不是法蘭西最出名的勇士了嗎?為什麼有了這樣的榮譽還要爭強鬥勝?你已經出類拔革,成為一世之雄,在你的英名上再增加一點榮光,又算得了什麼?你愛我,你不想再追求別的女人,你只怕失掉我,對嗎,路易?路易,保衛你的生命吧!我並不對你說:你要想到可能會決鬥而死,因為我覺得世界上還沒有一個相當堅強有力的人能夠殺死我的路易,除非他耍陰謀詭計。可是你要想到可能受傷,因為你知道得很清楚,正是由於同這幾個人決鬥你受了傷,我才認識你的。”

比西笑著說:“放心吧!我會保護我的面孔的,我不願意破相。”

“啊!不僅要保護你的面孔,還要保護你的全身。你的身體對你是神聖不可侵犯的,我的比西,你要把你看成是我。想一想,要是你看見我受了傷流血歸來,你會感到那麼痛苦啊!我看見你流血,也會感到同樣的痛苦。小心點吧!我的過分勇猛的獅子,這就是我對你的叮囑。前幾天你為了安慰我,給我念了一段羅馬人的故事,你就學他的樣子吧!啊!你要好好地仿照他的榜樣,讓你的三個朋友去進行決鬥,誰的形勢不利,你就去幫助誰。如果兩三個人同時向你進攻,你就趕快逃走,然後像奧拉斯一樣回過頭來在適當的距離把他們一個個分別殺死。”

比西說道:“你說得對,我親愛的狄安娜。”

“啊!你根本沒有聽見我說什麼就回答我,路易;你眼望著我,卻沒有聽我的說話。”

“是的,我在望著你,你真是一位絕世佳人!”

“現在問題不在我漂亮不漂亮,我的天!問題在你,在你的生命,我們的生命。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也許聽起來很可怕,可是我很想讓你知道,因為這件事雖然不能給你增加力量,但是可以使你更加謹慎,這就是我有足夠的勇氣來親自觀看這場決鬥!”

“你?”

“是的,我要觀戰。”

“怎麼搞的?不可能,狄安娜。”

“有什麼不可能!你聽我說,你知道,隔壁房間有一扇窗戶面對一個小院子,從這扇窗戶斜望出去,可以看見圖內勒王宮前面的那塊空地。”

“對了,我想起來了,那扇窗戶高六米多,窗前有一排鐵絲網,前幾天我還讓些麵包屑跌落下去喂鳥了。”

“你明白嗎,比西?我就從那裡張望你。你一定要站到我看見你的地方,你要想著我在這裡,你也可以看見我。啊不!我多麼蠢,不要看我,因為你的敵人可能利用你的注意力不集中而……”

“而殺死我,對嗎?如果我註定要死,而且任由我選擇一種死法的話,狄安娜,我就要選擇注視著你而死。”

“問題在你並非註定要死,現在應該做的不是去死,而是繼續活下去。”

“我會活下去的,你放心吧!何況我有很好的助手,請相信我;你對我的朋友不熟識,我卻瞭解他們:昂特拉蓋的劍術和我一樣好;裡貝拉克臨場十分冷靜,彷彿活著的只有眼睛,他用這雙眼睛盯住他的敵手,用臂膀去打擊對方;利瓦羅更是像猛虎般敏捷。這場決鬥對我們十分有利,狄安娜,太有利了。我倒希望冒更大的危險,以顯一顯我的本事。”

“好吧!我相信你,親愛的朋友,我微笑了,因為我覺得有了希望。不過你要聽我一句話,答應我你一定照我的話去做。”

“好的,只要你不命令我離開你就行。”

“我要你做的恰好是這個,我請求你講點理智。”

“那麼你就不要迫我喪失理智。”

“不要詭辯,我的英俊的貴族,要聽話,只有聽話才能證明你的愛情。”

“那麼就請你下命令吧!”

“親愛的,你的眼睛已經顯得很疲倦,你要好好地睡一覺,離開我吧!”

“啊!已經要分離了嗎!”

“我要去禱告了,你親吻我吧!”

“你就是天使,應該向你禱告才對。”

“你以為天使就不必向天主禱告了嗎?”狄安娜一邊說一邊跪了下來。

她的眼神彷彿要透過天花板,到蔚藍色的天空中去找尋天主,她誠心誠意地禱告道:

“天主,如果你願意小女子在幸福中生活,不在絕望中死去,那就請你保佑那個被你安置到我的人生道路中來的男子,使我永遠愛他,只愛他一個吧!”

她祈禱完畢,比西彎下腰,用臂膀摟住她,正要託高她的臉龐湊近自己的嘴唇,猛然間一個窗戶的玻璃砰的一聲破成碎片,接著窗門也飛開了,三個拿著武器的人出現在窗台上,第四個人跨著窗欄杆。這最後一個人臉上罩著面具,左手拿著一把手槍,右手持著一柄出了鞘的劍。

比西有片刻工夫待在那裡動也沒有動,狄安娜發出一聲可怕的驚叫,撲到他的頸上,使他一時不知所措。

戴面具的人作了一下手勢,其餘三個漢子向前走了一步,其中一個人拿著一枝火槍。

比西用左手把狄安娜推到一邊,右手拔出劍來。

然後,他把身子一編,慢慢地把劍放下來,但兩眼一分鐘也沒有離開他的敵人。

天鵝絨面具下面發出陰沉沉的聲音說道:“前進,前進,我的勇士們,他已經嚇得半死,馬上就要嚇死了。”

比西說道:“你弄錯了,我的字典上沒有怕字。”

狄安娜挪動一下身子,想走近他。

他堅定地說道:“站到一邊,狄安娜。”

可是狄安娜沒有聽他的話,又一次撲到他的脖子上。

他說道:“夫人,您這樣會使人家殺死我的。”

狄安娜走了開去,讓他整個暴露出來。

她知道她唯一能幫助她的情夫的方法,就是消極地服從。

那個陰沉沉的聲音又說:“啊!啊!這真是比西先生,我這個大傻瓜還一直不肯相信呢? 一點不假,你的確夠朋友,的確是肝膽相照的好朋友!”

比西默不作聲,只緊緊咬著嘴唇,向周圍察看,心裡在考慮一旦動起手來,用什麼方法來自衛。

那個聲音繼續用嘲諷的聲調說話,這種聲調加上陰沉沉的顫抖的嗓音,叫人聽了不寒而慄。他說道:“這位好朋友一聽說犬獵隊隊長不在家,留下妻子獨守空房,妻子可能害怕,就主動來陪伴她了。而且在什麼日子?在決鬥的前夕。我不得不再說一遍,比西老爺真是一個肝膽相照的好朋友!”

比西說道:“啊!原來是您,蒙梭羅先生。好,取下您的面具吧!現在,我已經知道同我打交道的是什麼人了。”

犬獵隊隊長回答:“我正想取下面具呢? ”

他取下黑天鵝的半截面具,遠遠地扔開去。

狄安娜輕輕地驚叫了一聲。

蒙梭羅的臉色像死屍那樣灰白,笑容宛如惡鬼的獰笑。

比西說道:“算了吧!先生,不要再說了,我不喜歡吵吵鬧鬧。在相打以前長篇大論地演講一番,這是荷馬筆下半神半人的英雄們的做法,我是一個凡人,我不能這樣做。不過我是一個不知害怕為何物的凡人,你們要麼同我動手,要麼讓開一條路,讓我出去。”

蒙梭羅的回答是一陣低沉而刺耳的笑聲,這笑聲使狄安娜打了一個寒噤,卻使比西勃然大怒。

血又重新湧上年輕人的太陽穴,他再說一遍:“讓開一條路,讓我走!”

蒙梭羅說道:“啊!讓開一條路,比西先生,您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比西說道:“那麼就把劍伸過來讓我們結束這種局面吧!我要趕回家,我住得很遠。”

犬獵隊隊長說道:“您是到這兒來睡覺的,您就在這兒長眠吧!”

這時候,窗門外面又出現了兩個漢子,他們跨過欄杆,走到他們的夥伴旁邊。

比西說道:“四個加兩個是六個,還有嗎?”

犬獵隊隊長說道:“其餘的人在大門口等著呢? ”

狄安娜不由自主地跪了下來,儘管她盡力自制,比西仍然聽見了她的哽咽聲。

比西很快地向她掃了一眼,又將眼光移到蒙梭羅身上。他沉吟半晌,對蒙梭羅說道:

“親愛的先生,您知道我是一個重視榮譽的人嗎?”

蒙梭羅說道:“對呀,您是一個重視榮譽的人,同這位夫人是一個貞潔的女人一樣。”

比西稍微點了點頭,回答道:“很好,先生,您說的話擊中了要害,但我們是罪有應得,這兩筆帳可以一起清算。只不過,我明天同四位您認識的貴族有約在先,我不得不請求您允許我今晚暫時告退,我答應您在您指定的時間和地點再來同您相會。”

蒙梭羅聳了聳肩膀。

比西說道:“請聽我說,我向天主發誓,先生,等到我滿足了熊貝格、埃佩農、凱呂斯和莫吉隆四位先生的要求以後,我就聽候您的吩咐,一切聽命於您,只聽從您的安排。如果他們殺死了我,他們也就為您報了仇,這就完了。如果,情況相反,我還能夠親自向您償還這筆債……”

蒙梭羅回過頭對他的手下人說道:

“上前,衝啊!勇士們。”

比西說道:“啊!我弄錯了,這不是決鬥,是謀殺!”

蒙梭羅說道:“當然!”

“我現在弄清楚了:我們都看錯了人。不過,先生,請考慮一下,安茹公爵對您的作法會感到不高興的。”

蒙梭羅說道:“是他派我來的。”

比西渾身一震。狄安娜呻吟聲,將兩臂舉向天空。

比西說道:“既然如此,我只能靠我自己了。請你們準備好,勇士們!”

說時遲,那時快,他一轉手便推翻了祈禱用的跪凳,順手把一張桌子拉過來,扔了一把靠背椅在上面,轉瞬間便在他和敵人之間臨時築了一個防禦物。

他的動作如此迅速,使得從火槍發出的一顆子彈打到跪凳裡面去了,跪凳很厚,子彈嵌在裡面沒有出來。這時候,比西又推翻了一具弗朗索瓦一世時代十分精美的餐具櫥,把它加進自己的防禦工事裡。

狄安娜恰好被這餐具櫥擋住,她知道她除了祈禱,沒有別的辦法可以幫助比西,她就熱心地祈禱起來。比西向她掃了一眼,然後看了看他的敵手,最後眼光落在臨時工事上。

他說道:“現在,你們來吧!可是請注意,我的劍可不長眼睛。”

在蒙梭羅的督促下,那些勇士們向前推進一步,他們的面前是被他們圍獵的一頭野豬,正蜷縮著,用閃耀著怒火的眼睛盯著他們。其中一個人伸長手去拉那張跪凳,他的手還沒有碰到那張凳,比西的劍已經從一處縫隙裡伸出來,劃破他的整條臂膀,從肘彎一直破到肩膀。

那人大喊一聲,一直退到窗戶旁邊。

比西聽見走廊裡有急促奔跑的腳步聲,他以為遭到前後夾擊了,趕忙奔過去想把門閂插上,可借他還沒有碰到門,門已經打開了。

他後退一步,準備迎戰新來和舊有的兩種敵人。

兩個人從門口衝了進來。

一個非常熟悉的嗓音喊道:“親愛的主人,我們來得正是時候嗎?”

比西喊道:“雷米!”

另一個嗓音叫道:“還有我,看來有人在這兒進行謀殺呢!”

比西聽出這個嗓音,不由得快樂地大喊一聲:

“聖呂克!”

“是我。”

比西說道:“哈!哈!親愛的蒙梭羅先生,現在我認為您最好讓我們走出去,因為如果現在您還不肯讓開一條路,我們就要從你們的屍體踏過去。”

蒙梭羅喊了一聲:“再來三個人!”

立刻看見三個新來的人出現在窗欄杆上。

聖呂克說道:“喲!他們難道是一支軍隊?”

狄安娜禱告:“天主,保佑他吧!”

蒙梭羅大喝一聲:“賤人!”

他衝過來想殺狄安娜。

比西早已看出來他的意圖。他像頭老虎那麼敏捷,一躍就跳過那堆臨時工事,把劍擋住蒙梭羅的劍,然後一個衝刺,劍尖碰到了蒙梭羅的咽喉,可是由於距離太遠,蒙梭羅只受到一點輕傷。

五六個人同時向比西衝過來。

其中一個倒在聖呂克的劍下。

雷米喊道:“衝呀!”

比西對他說道:“不要往前衝,恰恰相反,雷米,你把狄安娜抱走。”

蒙梭羅大吼一聲,從剛來的一個人手裡搶過一柄劍。

雷米猶豫不決,問道:

“您自己呢?”

比西喊道:“把她抱走!把她抱走!我把她託付給你了。”

狄安娜喃喃地說:“天主!我的天主!救救他吧!”

雷米說道:“來吧!夫人。”

“不,決不,我永遠不會拋棄他。”

雷米用雙臂把她抱了起來。

狄安娜叫喊:“比西!比西,快來救我!救命啊!”

可憐的狄安娜已經神志不清,分不出誰是朋友,誰是敵人,她只知道誰要使她離開比西,那就是要她的命。

比西說道:“走,走吧!我馬上追上來。”

蒙梭羅嚎叫道:“是的,是的,我真希望你追上她。”

蒙梭羅向著狄安娜開了槍,比西只見奧杜安老鄉搖晃了一下,就倒了下去,連帶狄安娜也跌落地下。

比西驚叫一聲,向他們轉過身去。

雷米說道:“沒什麼,主人,子彈打中了我,她平安無事。”

比西轉過身去的時候,三條漢子向他撲了過來,聖呂克立刻插身保護比西,刺死了其中一個人。

其餘兩人向後退縮。

比西說道:“聖呂克,聖呂克,看在你愛的女人份上,救救狄安娜。”

“你呢?”

“我是個男子漢。”

聖呂克立刻向狄安娜奔去,狄安娜已經跪了起來,他一把抱住她,從房門衝了出去。

蒙梭羅大喊:“來人啊!樓梯上的人來幫我啊!”

比西罵道:“壞蛋!懦夫!”

蒙梭羅躲到他的手下人身後。

比西反手一劍。從太陽穴上砍破一個人的腦袋;又用劍尖一刺,插進另一個人的胸膛。

他說道:“掃清了道路。”

說完,他又問到臨時工事後面。

雷米喃喃地說:“逃走吧!主人,逃走吧!”

“我!逃走!……在殺人犯面前逃走!”

他俯下身子,對年輕的醫生說:

“狄安娜必須逃出去,可是你呢,你怎樣了?”

雷米說道:“當心!人來了,當心!”

事實上,有四個人剛從樓梯口的門上衝了進來。

比西現在是背腹受敵了。

可是他的心裡只想著狄安娜。

他喊道:“狄安娜!狄安娜!”

他不失時機向那四個新來的人衝過去,他們防備不及,兩個倒了下來,一個受傷,一個死亡。

比西看見蒙梭羅向前迫近,立刻後退一步,又回到他的防禦物後面去了。

蒙梭羅大喊:“把門關上,落閂上鎖,他逃不出我們的掌心了。”

這時候,雷米用盡自己最後的一點氣力,掙扎著爬到比西面前,把他的身體加進他的防禦工事中間。

戰鬥暫停了片刻。

比西兩腿發軟,身體緊靠著牆壁,臂膀屈曲,劍尖停了下來,迅速地向周圍望了一眼。

七個人已經倒在地上,還有九個人站著。比西用眼睛將他們數了數。

他眼見九柄劍在那裡寒光閃閃,耳邊聽見蒙梭羅不住地給他的手下人鼓舞鬥志,雙腳踏在血泊裡拍拍作響,這位從來不知恐懼為何物的勇士,這時候彷彿看見死神出現在房間深處,正在對他憂鬱地微笑著,向他招手。他想:

“這九個人中我還可以殺死五個,剩下四個會把我殺死。我剩下的力量只夠堅持十分鐘了。好吧!我要在這最後十分鐘裡做一番以前沒有人做過、今後也不會有人能做的事業來。”

然後,他解下斗篷,裹在左臂上當作盾牌,一跳就跳到房間中央,彷彿他繼續躲在工事後面作戰,同他的勇敢名聲不相稱似的。

他彷彿闖進了亂軍之中,他的劍矯若遊龍,忽左忽右,只要有空隙就殺過去。他已經殺過去三次,聽見了三次劃破皮帶或者刺穿緊身衣的牛皮所發出的響聲,一連三次一股熱血沿著劍身流到他的右手上。

與此同時,他用左手擋過了二十幾下劍刃或者劍尖的攻擊。

斗篷已經破成碎片。

這班謀殺者看見又有兩個自己人倒了下去,第三個人逃走了,他們立刻改變了戰術:他們放棄了用劍,一些人衝過來用槍托打他,另一些人開始使用到目前為止尚未使用的手槍。他身手敏捷,或者問避,或者低頭,躲過了一顆顆子彈。在這最緊張的時刻,他一個人變成了無數人,因為他不僅要看,要聽,要動作,還要猜得出敵人最隱秘和千變萬化的意圖。總之,比西在這時刻已經達到人類最完美的境地,他雖然還不是神,因為他不能不死,但是他已經不是凡人,而是超人了。

這時候,他想,只有殺死蒙梭羅才能結束這場戰鬥,於是他用眼睛在這些殺人犯中搜索。原來這時蒙梭羅十分冷靜,同比西的激動正好相反,他躲在那些僱來的兇手後面,或者替他們裝子彈,或者將裝好子彈的槍接過來射擊。

在人群中衝開一個缺口,對比西來說是容易辦到的事。他向前一衝,那些暴徒紛紛散開,他就面對面站到蒙梭羅面前。

這時候,蒙梭羅正拿著一柄裝好子彈的手槍,他瞄準比西開了槍。

子彈擊中劍身,在劍柄上方六英寸的地方把劍折斷。

蒙梭羅大喊:“他沒有武器了!他沒有武器了!”

比西后退一步,一邊退一邊將折斷了的劍撿起來。

轉瞬間他就將斷劍用手帕綁到他的手腕上。

戰鬥又開始了,那景象十分驚人,一邊是一個幾乎等於沒有武器的人,也幾乎渾身沒有傷痕,另一邊是六個全副武裝的暴徒,被那個人嚇得連連後退,拿地上的十具死屍作防禦物。

重新開始的戰鬥變得無比激烈,蒙梭羅的手下人向比西衝去,蒙梭羅猜出比西的心思,一定是想從地上撿起一件武器,他就把附近的武器全都拉到自己身邊。

比西被包圍了。他的手上那半截劍,既出現了缺口,又扭彎了,變鈍了,在手上搖搖晃晃;他的臂膀也因疲乏而不靈活了;他向周圍張望。突然間其中一具屍首復活了,爬了起來,跪在地上,把一柄又長又堅固的長劍放在他的手上。

這個復活的屍首,正是雷米,他還沒有斷氣,他的最後掙扎就是向比西表達他的忠誠。

比西驚喜地大叫一聲,向後一跳,解開手腕上的手帕,把再也沒有什麼用處的殘劍扔掉。

這時候,蒙梭羅走到雷米身邊,在極近的距離向他的腦袋開了一槍。

雷米的腦袋被打開了花,倒了下去,這一次再也不能起來了。比西喊了一聲,或者更正確點說,大吼一聲。

手中有了防身武器,力量也就恢復了。他把劍舞得像旋風似呼呼作響,右邊砍斷一個手碗,左邊劃破了一張臉頰。

這兩下子便掃清了通向大門的道路。

他輕快而矯捷地衝到門邊,用力一撞,把牆壁都震動了,可是門閂關得緊緊的,動也不動。

經過這樣使勁的一下,比西精疲力竭了,他把右臂垂下去,轉過身來面對敵人,左手卻在身後試拔那門閂。

這一剎那間,他的大腿上中了一槍,脅部捱了兩劍。

可是他終於拔掉了門閂,開了門鎖。

他憤怒地大吼一聲,反手把一個最頑強的暴徒劈倒,接著他又直奔蒙梭羅,一劍刺中他的胸膛。

犬獵隊隊長咒罵了一聲。

比西把門推開,說道:“啊!我開始相信我能脫逃了。”

四個暴徒扔下手中的武器同比西進行肉搏,他們認為比西神奇的劍術使他們的武器無法碰到他,他們想用手來扼死他。

可是比西一會兒用劍柄,一會兒用劍刃,對著他們猛擊和痛砸,一刻不停,使他們無法近身。蒙梭羅有兩次走近來,被比西刺中了兩次。

這時三個暴徒拼命撲到他拿劍的手腕上,把他的劍奪走了。

比西立刻撿起一個雕花的三腳木凳,猛擊三下,把三個人打倒,可是木凳在最後一個人的肩膀上折斷了,這個人沒有倒下去。

這個人把匕首插進比西的胸膛。

比西抓住他的手腕,把劍拔出來,反過來對著那人,迫使他把匕著插進自己體內。

第四個人跳窗逃走了。

比西向前追了兩步,躲在死屍堆中的蒙梭羅,爬了起來,一刀劈破了比西的腿肚。

比西大喊一聲,用眼睛在地上找劍,隨手撈了一柄,使足勁道插進獵犬隊隊長的胸膛,用力過猛,把他釘在地板上了。

比西大聲說道:“啊!我不知道我是否會死,但最低限度我親眼看見你死去了。”

蒙梭羅張開嘴巴想回答,但是隻嘆了一口氣便一命嗚呼了。

比西於是踉踉蹌蹌地向走廊走去,他的渾身血液都從大腿的傷口上流走了,尤其是腿肚上,流得更多。

他回過頭來向室內作最後的一瞥。

皎潔的月亮剛從雲裡露出臉兒,月光灑滿了血跡斑斑的房間,反映在玻璃窗上,照亮了彈痕和刀痕累累的牆壁,輕輕拂過死屍的蒼白臉龐,這些暴徒臨死前還保持著猙獰的眼光和凶神惡煞的表情。

比西雖然渾身是傷,命在垂危,但看見屍體橫陳的戰場全由自己一手造成,不由得感到無比的自豪。

這真是像他自己所說那樣,他做到了以前沒有人做過的事。

現在他要做的,只是逃走;他能夠逃走了,因為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些屍首。

可惜對不幸的比西來說,災難並沒有結束。

走到樓梯口,他看見院子裡劍光閃閃,一顆子彈打過來,打中了他的肩膀。

院子裡有人守衛著,不可能從這裡逃走。

於是他想起了狄安娜所說的明天她要從那裡觀看他決鬥的小窗口,他就儘自己的能力迅速地向那邊爬過去。

小窗口開著,露出一角佈滿星星的美麗的天空。

比西回身把門關上,插了門閂,然後費了很大的勁爬上窗口,跨過欄杆,用眼睛計算一下鐵絲網的距離,想跳到另一邊去。

他喃喃地自言自語:“啊!我不會有足夠的力氣跳過去的。”

這時候,他聽見了樓梯上有腳步聲,一定是第二批暴徒又上來了。

比西已經毫無防禦能力,他只好集中他的最後一點力氣,運用他的還沒有受傷的一隻手和一條腿,奮身一跳。

在跳的時候,他的靴底在石頭上滑了一下。

因為他的腳沾上了太多的血!

他跌到鐵絲網的尖刺上,一些刺進他的身體,另一些勾住他的衣服,他整個人掛在鐵絲網上。

這時候,他想起了他在世界上唯一的朋友。

他大聲喊:“聖呂克,來救我!聖呂克,來救我!

突然間他聽間樹叢裡傳出一個聲音說道:“啊!原來是您,比西先生。”

比西渾身一震。這不是聖呂克的嗓音。

他又重新叫喊:“聖呂克!來救我!來救我!不必再為狄安娜擔心了,我已經殺死了蒙梭羅!”

他希望聖呂克就藏在附近什麼地方,聽到這個消息後就會奔過來。’

另一個聲音說道:“啊!蒙梭羅已經死了?”

“是的。”

“好極了。”

比西看見從樹叢裡走出來兩個人,他們都戴著面具。

比西喊道:“先生們,看在天主份上救一救一個可憐的貴族吧!如果你們肯救我,我還可以死裡逃生!”

兩個陌生人中的一個低聲問道:“您意下如何,大人?”

另一個說道:“多嘴,冒失鬼!”

比西已經聽見了,處在絕境的時候,聽黨特別靈敏,他大聲喊道:“大人!大人!救救我吧!救了我,您對不起我的事,就一筆勾銷了。”

蒙面人說道:“你聽見了嗎?”

“大人吩咐怎麼辦吧!”

“你就救他吧!”

他又在面具底下狂笑一下,加上一句:

“救他到極樂世界裡去吧……”

比西回過頭來,想看一看那個在目前危難的時刻,敢於用如此輕薄口吻說話的人。

比西喃喃地說:“啊!我完了。”

的確,這時候一支火槍對準了他的胸膛,槍聲響了,比西的腦袋側向一邊,手都僵硬了。

他說道:“殺人犯!該下地獄!”

他一邊叫著狄安娜的名字一邊嚥了氣。

他的血從鐵絲網上滴下來,落到那個被稱為“大人”的人身上。

一群衝開房門的人,出現在窗口上,大聲喊道:“他死了嗎?”

奧利裡大聲說:“死了,你們趕快逃走吧!你們必須想到安茹公爵大人是比西先生的保護人和朋友。”

這些人當然求之不得,他們一鬨而散了。

公爵聽著他們的腳步聲逐步遠去,漸漸減弱,直至消失。

公爵說道:“現在,奧利裡,你到樓上這房間裡去,把蒙梭羅的屍首給我從窗口上扔下來。”

奧利裡上了樓,在無數屍體中認出了犬獵隊隊長的屍體,扛到肩上,按照公爵的囑咐,從窗口上扔下來。屍首落到地上,使安茹公爵的衣服上濺滿血汙。

弗朗索瓦在犬獵隊隊長的上衣裡搜索,找到了那份他用尊手親自簽定的那份盟約。

他說道:“我要找的這份文件已經到手,我們在這裡沒有別的事要做了。”

奧利裡從窗口上問道:“還有狄安娜呢?”

“她嗎,我已經不愛她了,既然她沒有認出我們,讓她走吧!也讓聖呂克走吧!讓他們兩人愛到哪裡就到哪裡去吧!”

奧利裡從窗口消失了。

公爵把文件撕成碎片,自言自語道:“這一下子我還不能當上法蘭西國王,可是也不至於因為叛國造反罪而斬首。”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27

九十三 戈蘭弗洛修士的命運處在生死之間 (上)

這次篡位陰謀歸根結底變成了一幕滑稽劇。在這條陰謀的長河中,守在河口的瑞士衛隊,同埋伏在河身而且張開大網準備捕捉大魚的法蘭西衛隊一樣,連一條小魚都捕不到。

所有的陰謀分子都從地道中逃脫了。

他們沒有看見任何人從修道院出來,因此他們立刻撞破了大門,克里榮帶著三十幾個人偕同國王一起進入了修道院。

死一般的靜寂籠罩著寬敞而陰森森的院落。

克里榮是富有戰鬥經驗的將軍,他寧願人聲嘈雜而不願一片靜寂,他怕有埋伏。

可是不管四處派出偵察員偵察也好,把房門和窗戶全部打開也好,把地下室搜索個遍也好,都沒有結果,四周沒有半個人影。

國王走在最前頭,手裡拿著劍,放開喉嚨大喊:

“希料!希科!”

沒有人答應。

國王說道:“難道他們殺了他不成?見鬼!他們一定要拿一個貴族來抵命。”

克里榮答道:“聖上說得很對,希科先生的確是一位貴族,而且是最勇敢的貴族。”

希科沒有回答,因為他在忙著鞭打馬延先生,他打得那麼高興,使得他對周圍的一切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等到馬延走掉以後,戈蘭弗洛也昏了過去,再也沒有吸引他的注意力的東西,他才聽見而且聽出了國王的喊聲。

他也用盡全力呼喊:“在這兒,我的孩子,我在這兒。”同時他設法讓戈蘭弗洛坐起來。

他成功了,把戈蘭弗洛靠在一棵樹上。

為了完成這個慈悲的舉動,他不得不使盡氣力,這樣就使他的嗓音顯得不那麼響亮,亨利聽見以後,還以為他在哀鳴。

其實完全不是那回事,恰恰相反,希科正因為勝利而歡欣鼓舞,只不過,看見修士一副可憐相,他在考慮:應該一劍刺穿這個包藏禍心的大肚子呢,還是饒了這個肥大的酒桶一次。

因此他注視著戈蘭弗洛,在一剎那間很有點奧古斯特注視著西納[注]的味道。

戈蘭弗洛慢慢地甦醒過來,儘管他十分愚蠢,他也不至於蠢到對等待著他的命運抱任何幻想。何況他十分像那些經常受人虐待的畜牲,這些畜牲本能地感覺到人的手要不是為了打它們,絕不會去碰它們;人的嘴要不是為了要吃它們,也絕不會湊近它們。

他就是在這樣的心情中睜開了眼睛。

他大喊一聲:“希科老爺。”

加斯科尼人說道:“啊!啊!原來你還沒有死?”

修士使勁要把兩隻手在他的大肚子前面合攏,一邊繼續說:“好心的希科老爺,您難道能把我,戈蘭弗洛,交給那些想害死我的人嗎?”

希科罵了一句:“壞蛋!”聲音裡掩飾不住帶有一絲憐愛之情。

戈蘭弗洛呼天搶地地喊起來。

等到他終於合攏兩手以後,他又試著把手絞扭起來,最後氣急敗壞地喊起來:

“我陪您吃過多少頓豐富的晚餐,據您說,我喝酒有宏量,經常被您譽為酒仙,我還十分愛吃您在豐盛飯店點的小母雞,我每次都吃得只剩下幾根骨頭!”

希科覺得戈蘭弗洛在這方面的造詣可以說是登峰造極,使他下定決心寬恕他。

戈蘭弗洛掙扎著想站起來,可是沒有達到目的,他嚷道:“他們來了!天主!他們來了,我只有死路一條。啊!好心的希科老爺,救救我吧!”

修士既然站不起來,就挑最容易的做,奮力一撲,撲倒在地。

希科說道:“站起來。”

“您寬恕我了嗎?”

“再說吧!”

“您已經打得我夠厲害的了,就寬恕我了吧!”

希科哈哈大笑起來。可憐的修士神志不清,以為馬延挨打的鞭子,都打在他自己身上。

他說道:“您笑了,好心的希科老爺。”

“是的,我笑了,畜牲。”

“那麼我能夠活下去了。”

“也許吧!”

“如果您的戈蘭弗洛要死了,您是不會這樣笑的。”

希科說道:“你的命運不掌握在我的手上,掌握在國王手上,只有國王有權決定你的生死。”

戈蘭弗洛拚命掙扎,終於穩定地跪了起來。

這時候,亮堂堂的火光驅趕了黑暗,一群華服的人,手持寒光閃閃的劍,在火把的照耀下,圍住他們兩人。

國王叫道:“啊!希科!親愛的希科!我能再見你真高興!”

修士低聲說道:“您聽見了嗎,好心的希科先生,這位偉大的君王很高興能見到您。”

“那又怎麼樣?”

“趁他高興的時候,您提什麼要求他都會答應的,您要求他寬恕我吧!”

“向卑鄙的希律王救情嗎?”

“啊!啊!不要作聲,親愛的希科先生。”

希科回過頭來問國王:“聖上,你們逮住了多少人?”

戈蘭弗洛說道:“我悔罪[注]!”

克里榮說道:“一個也沒逮住,這班奸賊!他們一定是找到一個我們不知道的出口,逃了出去。”

希科說道:“這很可能。”

國王問道:“你看見他們了?”

“我當然看見了他們。”

“全都看見了?”

“從第一名到最後一名全都看見了。”

被圍困在裡面的戈蘭弗洛一再重複說著:“我悔罪!”

“你都認出他們來了?”

“沒有,聖上。”

“怎麼,你沒有把他們全認出來?”

“我只認出其中一個,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不是從他的面孔認出來的,聖上。”

“你認出的人是誰?”

“馬延先生。”

“馬延先生?就是你要同他算帳的那個……”

“對,我們的帳已經算清了,聖上。”

“啊!把事情經過告訴我,希科!”

“以後再說吧!我的孩子,以後再說吧!現在先照顧當前問題要緊。”

戈蘭弗洛又說:“我悔罪!”

克里榮突然說:“啊!您抓到了一個俘虜,”一邊說一邊將他的大手按到戈蘭弗洛身上,戈蘭弗洛雖然是龐然大物,也彎了下去。

修士說不出話來。

希科遲遲不回答,目的是暫時讓可憐的修士從內心深處感到無限的恐懼。

戈蘭弗洛看見周圍的人一個個怒氣沖天的樣子,差點兒第二次昏迷過去。

沉寂了片刻。在靜寂中戈蘭弗洛耳邊彷彿響起了最後審判的號角聲。

希科說道:“陛下,請看一看這個修士。”

一個侍衛立刻將一個火把挪到戈蘭弗洛的臉上,戈蘭弗洛緊閉雙眼,以便不費勁地魂歸天國。

亨利嚷起來:“他是傳教士戈蘭弗洛!”

修士急急忙忙地叨唸著:“我悔罪,我悔罪,我悔罪。”

希科回答:“就是他。”

“就是那個……”

加斯科尼人打斷他說道:“一點不錯。”

國王帶著滿意的神情說道:“啊!啊!”

戈蘭弗洛臉上滴下來的汗珠,簡直可以用碗來盛。

這也難怪,因為只聽見周圍的兵器叮噹作響,彷彿兵器自己也有了生命,正在等得不耐煩想飛舞起來呢?

有幾個人殺氣騰騰地走近來。

戈蘭弗洛沒有看見他們,但他感覺得出,他無力地呻吟了一聲。

希科說道:“等一等,必須讓國王知道一切。”

他把亨利帶過一旁,低聲對他說道:

“我的孩子,感謝天主在三十五年前讓這位聖人誕生人世吧!因為是他救了我們大家。”

“這話怎麼講?”

“因為是他把造反陰謀原原本本地告訴我的。”

“什麼時候?”

“大約一個星期以前,因此如果陛下的敵人發現了這件事,早已把他處死了。”

戈蘭弗洛只聽見最後一句話。

“早已把他處死了!”

他的兩隻手撲到地上。

國王慈祥地瞥了一眼這一大堆肉,在所有明智的人的眼中,這堆肉只能代表愚蠢。國王說道:“可敬的人,我們必須保護他。”

戈蘭弗洛瞥見了國王的慈祥眼色,面孔立刻變了樣子:一邊笑,一邊哭。

希科說道:“你做得很對,國王,因為他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奴才。”

國王問道:“你認為應該怎樣處置他才好?”

“我認為只要他留在巴黎一天,他就冒很大的危險。”

國王說道:“我給他派幾個衛兵,怎樣?”

戈蘭弗洛聽見了亨利的這個建議。

他自言自語道:“好呀!看來唯一的可能只是把我監禁,不會處我以死刑。我寧願要監禁,不要吊刑[注],只要監獄裡有好酒好肉吃,那就行了!”

希科說道:“不必,那沒有用,只要你允許我把他帶走就可以。”

“你把他帶到哪兒去?”

“帶到我家去。”

“好吧!帶他回去以後趕快回到盧佛宮來,我在宮裡要同我的幾位朋友準備明天的決鬥。”

希科對修士說:“站起來,可敬的神父。”

戈蘭弗洛嘀咕著說:“他在跟我開玩笑,好壞的心眼。”

加斯科尼人用膝蓋朝他的屁股上一踢,低聲地對他說:“站起來呀,畜牲!”

戈蘭弗洛大聲說:“啊!我真是罪有應得!”

國王問道:“他說什麼?”

希科說道:“他想起了他的所有辛勞,歷數他受過的種種折磨,我答應他陛下要保護他,他就憑著良心說出這句話來:我真是罪有應得!”

國王說道“可憐的傢伙!你得好好地照顧他,我的朋友。”

“陛下放心好了,他跟著我是什麼也不會缺的。”

戈蘭弗洛嚷道:“啊!希科先生!我親愛的希科先生,他們要帶我到哪裡去?”

“你待會兒就知道了。現在,向陛下謝恩吧!你這負心的傢伙,謝恩吧!”

“謝什麼?”

“我叫謝恩你就謝恩。”

戈蘭弗洛結結巴巴地說:“聖上,既然尊敬的陛下……”

亨利說道:“我知道了,你到里昂去的那次旅行,神聖聯盟之夜和你今天所做的事,我全知道了。放心吧!我對你會按功行賞的。”

戈蘭弗洛嘆了一口氣。

希科問道:“巴汝奇在哪兒?”

“在馬廄裡,可憐的寶貝!”

“那麼,去找它,騎著它回到這兒來找我。”

“是的,希科先生。”

修士三步並作兩步地走了,他奇怪為什麼沒有衛隊跟蹤他。

希科說道:“現在,我的孩子,留下二十個人護送你,派十個人跟著克里榮先生。”

“跟著他到哪兒去?”

“去安茹公館把你的弟弟帶來見你。”

“為什麼?”

“為的是免得他第二次又逃跑。”

“難道我的弟弟也……”

“你今天彷彿不願意聽我的忠告?”

“什麼話?我聽,我聽。”

“那麼,就照我的話去做。”

亨利立刻下令給法國衛隊的上校,叫他把安茹公爵帶到盧佛宮來。

克里榮對安茹公爵素無好感,立刻動身走了。

亨利問道:“你呢?”

“我嗎,我等我的那位聖人。”

“你回盧佛宮找我嗎?”

“一小時以後。”

“那麼我先走了。”

“走吧!我的孩子。”

亨利帶著剩下的衛隊走了。

希科向馬廄走去,他走到院子裡,就看見戈蘭弗洛騎著巴汝奇來了。

這個可憐的傢伙甚至沒有想過要逃走。

希科抓住巴汝奇的韁繩說:“快點,快點,人家在等我們呢? ”

戈蘭弗洛絲毫沒有抵抗的表示,只不過他哭得像淚人兒似的,簡直可以說,眼看著他就瘦下去了。

他喃喃地自言自語:“我早就說過了,我早就說過了!”

希科拉著巴汝奇,聳了聳肩膀。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28

九十四 戈蘭弗洛修士的命運處在生死之間 (下)

希科猜出來埃佩農為什麼腳上有血,而臉上沒有

國王回到盧佛宮,發現他的寵臣們都在安靜地熟睡。

歷史事件有這樣一種特性,那就是它們往往把自己的重要性表現在先於它們而出現的環境中。

差點兒斷送了王位的國王,清晨兩點才回到盧佛宮,那些有先見之明的人們,只要仔細想一下當天早上要發生的事,也許就會對國王來找他的三位嬖倖感到興趣。這三位嬖倖再過幾個鐘頭就要冒著生命的危險去為他進行一場決鬥。

詩人是有特殊天賦的,他雖然沒有先見之明,卻很會猜測,我們可以肯定詩人一定猜出了在這幾個年輕人的憂鬱而可愛的臉龐上,安然酣睡使他們臉色鮮豔,十足的自信心使他們臉帶微笑,他們像親兄弟一樣並排睡在父親的寢室裡,在緊挨著的床上休息。

亨利在他們中間輕輕地走動,後面跟著希科。希科把戈蘭弗洛安置在安全的地方以後,就來謁見國王

有一張床上空著,那是埃佩農的床。

國王嘀咕著說:“還沒有回來,啊!可憐的人!啊!這個傻瓜!同比西決鬥而不放在心上,要知道比西是法國最勇敢的人,世界上最危險的對手啊!”

希科說道:“你說得對,他沒有回來。”

國王大聲說道:“去找他!把他帶來見我!還給我把米龍找來,這個冒失鬼如果不願意睡覺的話,就叫米龍給點睡覺藥讓他吃。我想讓他睡一覺,使得他身體強健而敏捷,能夠迎戰。”

門官過來說道:“陛下,埃佩農先生剛剛回來。”

的確,埃佩農先生剛剛回來。他得知國王已經回宮,猜想國王一定會到寢室去看他們,就偷偷溜進公共房間,想不給人看見走進去。

誰知人們早已監視著他,一見他回來,立刻報告國王。

他發現自己無法逃脫一頓責罵,只好滿臉羞慚地出現在門檻上。

亨利說道:“啊!你到底回來了。到這兒來,小傻瓜,看看你的朋友們吧!”

埃佩農向房間周圍望了一眼,點了點頭,表示他確實看見了。

亨利繼續說道:“看看你的朋友們吧!他們多乖,他們明白明天多麼重要;而你這傻瓜,既不學他們的樣子先祈禱後睡覺,還要去賭博和玩女人。見鬼!你的臉色多麼蒼白!今晚你已經累成這個樣子,明天更好看了!”

埃佩農的確臉色蒼白,蒼白得那麼厲害,聽見國王的話,他立刻滿臉飛紅。

亨利繼續說:“來吧!躺下去,我要你這樣做!立刻睡覺。你能不能睡覺呀!”

埃佩農回答道:“我?”彷彿這個問題傷了他的自尊心似的。

“我的意思是問你有沒有時間來睡覺。你難道不知道天一亮你就要決鬥,而在目前這季節,一到四點天就亮了嗎?現在已經是兩點,你的睡覺時間不足兩小時了。”

埃佩農說道:“兩個小時要能好好利用的話,可以辦很多事情了。”

“你到底能睡不能睡?”

“我能,陛下。”

“我不相信。”

“為什麼?”

“因為你十分激動,你想著明天。唉!你做得對,因為所謂明天,其實就是今天。儘管我不應該這樣做,可是我私底下的願望,仍然希望我們還沒有到達那個決定命運的日子。”

埃佩農說道:“聖上,我答應您,我一定能入睡,可是要做到這一點,陛下也應該讓我安靜地睡覺。”

希科說道:“這話很對。”

埃佩農果然脫下衣服,安詳地上了床,神態似乎還帶點愉快,國王同希科見了,都認為是好兆頭。

國王說道:“他真同愷撒一樣勇敢。”

希科抓了抓耳朵說道:“太勇敢了,我發誓,我簡直無法理解。”

“瞧,他已經睡著了。”

希科走到床邊,因為他懷疑埃佩農不可能安心到這樣的程度。

他突然間說道:“啊!啊!”

國王問道:“什麼事?”

“你瞧。”

希科指著埃佩農的靴子給國王看。

國王低聲說道:“血!”

“他曾經在血泊裡行走,我的孩子。多麼了不起的勇士!”

國王憂心忡忡地問道:“他受傷嗎?”

“哼!他要受了傷他早就說出來了。除非他跟阿喀琉斯一樣,傷在腳踵。”

“瞧,他的上衣也有血跡,你瞧他的衣袖。他遇到什麼事了?”

希科說道:“也許他殺了什麼人。”

“為什麼要殺人?”

“為了鍛鍊手腕,使它能適應殺人的需要吧!”

國王說道:“這真奇怪。”

希科更是一本正經地拼命抓耳撓腮,嘴裡發出“唔”、“唔”兩聲。

“你沒有回答我。”

“我回答了,我作了‘唔,唔’兩聲,我覺得這裡麵包含很多意思。”

亨利說道:“我的天啊!我的周圍發生了些什麼事?等待著我的究竟是什麼?幸虧明天……”

“不,是今天,我的孩子,你總是弄錯。”

“是呀,我弄錯了。”

“說下去,今天怎麼樣?”

“今天我可以放心。”

“為什麼?”

“因為今天他們會為我殺死那些該死的安茹佬。”

“你相信會這樣嗎,亨利?”

“我完全有把握,他們都是勇士。”

“可是我也沒有聽說過那些安茹佬是儒夫啊!”

“當然不是;但是你瞧他們多結實,看看熊貝格的臂膀,多堅強的肌肉,多麼有力的臂膀。”

“哼!可惜你沒有看見過昂特拉蓋的臂膀。”

“你瞧凱呂斯的嘴唇有壓倒一切的氣概,莫吉隆的額頭在熟睡中還是高做得要命。他們有這樣的容貌,怎麼能不勝利呢?啊!他們的眼睛射出閃電般的光芒,敵人就輸掉一半了。”

希科傷心地搖了搖頭說道:“親愛的朋友,他們也有同樣高傲的額角,同樣能射出閃電般光芒的眼睛,難道你倚靠的就是這些嗎?”

“不止這些,來,我給你看一些東西。”

“在哪兒?”

“在我的辦公室裡。”

“就是你要給我看的東西使你對勝利有絕對的把握嗎?”

“是的。”

“那麼去吧!”

“等一等。

亨利向那些年輕人走過去。

希科問道:“幹什麼?”

“你聽我說,我不想在明天,或者正確點說,今天,使他們感到傷心、難受,我現在就去同他們告別。”

希科搖了搖頭,說道:

“告別吧!我的孩子。”

他說這話時語調十分淒涼,使得國王覺得渾身一震,乾枯的眼睛裡也流出眼淚來。

國王喃喃地說:“再見吧!朋友們;再見吧!我的好朋友們。”

希科掉轉了腦袋,他也不是鐵石心腸。

過了一會兒,他的眼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到幾個年輕人的身上。

亨利俯下身子,在他們的額角上—一親吻。

一支紅蠟燭放出慘淡的光芒,照亮了眼前這一幕,而且把淒涼的氣氛一直傳送到房間的帷幕上和在場各人的臉上。

希科並不迷信,可是當他看見亨利的嘴辱碰到莫吉隆、凱呂斯和熊貝格的額頭上的時候,他眼前彷彿出現了這樣的場景:一個滿懷悲痛的活人正在向已經躺在墳墓裡的死者告別。

希科說道:“真怪,我從沒有過這種感覺,可憐的孩子們!”

國王剛吻完他的朋友們,埃佩農立刻睜開眼睛看看國王是否已經離去。

國王挨在希科的臂膀上走出房間。

埃佩農跳下床,拼命把靴子上和衣服上的血跡揩掉。

這樣一來他又想起了剛才在巴士底廣場所發生的那一幕。

他喃喃地自言自語:“那個傢伙今晚一個人就流了那麼多的血,我可沒有那麼多的血好流。”

他又躺到床上。

亨利把希科帶到他的辦公室裡,打開一個有白緞子村裡的烏木長匣子,對希科說:

“你瞧。”

希科說道:“劍!我看到了。怎麼樣?”

“是的,是劍,可它們是祝福過的劍,親愛的朋友。”

“是誰祝的福?”

“是教皇親自祝的福,這是他對我的特殊優待。你看見這長匣子嗎?把它搬到羅馬又搬回來,花了我二十匹馬和四個人,可是我終於得到了劍。”

希科問道:“這些劍鋒利嗎?”

“當然,可是它們最大的優點,希科,是視過福了。”

“是的,我知道;可是我最大的樂趣是知道它們極其鋒利。”

“你真是個異教徒!”

“好吧!孩子,現在談別的吧!”

“可以,不過要快點。”

“你想睡覺嗎?”

“不,我想祈禱。”

“既然這樣,我們就來談正事吧!你派人叫安茹公爵來了,是嗎?”

“是的,他在樓下等著。”

“你準備怎樣處置他?”

“我打算把他投入巴士底獄。”

“這個辦法再好沒有了。不過,必須選擇一間又深又牢靠,與外界完全隔絕的牢房,像以前關押聖波爾陸軍統帥[注]或者雅克·德·阿爾瑪納克[注]的牢房才好。”

“這你可以放心。”

“我知道哪兒賣優質的黑天鵝絨,我的孩子。”

“希科!他是我的弟弟。”

“啊,我忘記了。在宮廷裡王室的喪服是紫色的。你要跟他談話嗎?”

“當然,哪怕談話的目的只是杜絕他的一切希望,向他證明他的全部陰謀都已破獲。”

希科說道:“唔!”

“你認為我同他談話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嗎?”

“沒有,不過如果我是你,我就不同他多說,趕緊把他關進監獄。”

亨利說道:“把安茹公爵帶上來。”

希科搖著頭說道:“反正一樣,我堅持我開頭的想法。”

片刻以後,公爵走了進來,臉色十分蒼白,手裡沒有武器,克里榮在後面跟著他,手裡握著劍。

國王問克里榮:“你在哪兒找到他的?”那口氣就彷彿公爵根本不存在似的。

“聖上,殿下當時不在家,我以陛下的名義佔領了他的公館以後,過了一會兒殿下才回來,我們立即逮捕他,沒有遇到抵抗。”

國王鄙夷地說了一句:“總算知趣。”

然後,國王轉過來對公爵問道:

“先生,你剛才到哪兒去了?”

公爵回答:“聖上,請相信我,不管我到什麼地方,我關心的都是陛下。”

亨利說道:“我早料到了,你的到來證明了我對你以牙還牙並沒有錯。”

弗郎索瓦冷靜而恭敬地鞠了一躬。

國王向他的弟弟走去,問道:“說呀,你到哪兒去了?我們逮捕你的同黨的時候,你在幹什麼?”

弗朗索瓦問道:“我的同黨?”

國王再說一遍:“是的,你的同黨。”

“聖上,毫無疑問,陛下得到關於我的情報極不準確。”

“啊!這一次,先生,你逃不了,你的罪惡歷史已經結束了。這一次,你又不能繼承我的王位,弟弟……”

“聖上,聖上,我求求您,請您息怒,一定是有人在您面前陷害我了。”

亨利憤怒到了極點,喝道:“卑鄙的東西!你要在巴士底獄的監牢裡活活地餓死。”

“我等著您的命令,聖上,哪怕這些命令要處死我,我也心甘情願。”

“別裝出這副偽善的樣子,說,你剛才到哪兒去了?”

“聖上,我在捍衛陛下,我在為增加陛下統治的榮耀和安寧而奮鬥。”

國王聽後不禁愕然,說道:“啊!真是無恥之尤。”

希科向後一仰,說道:“既然這樣,您就把您奮鬥的經過告訴我們吧!親王,這段經歷一定很有趣。”

“聖上,如果剛才陛下看待我如同兄弟,我本來馬上可以告訴陛下,現在既然陛下看待我如同罪犯,我就等待事實來替我說話吧!”

說完,他向他的哥哥國王比上一次更深地鞠了一躬,然後回過頭來對克里榮和其他在場的官員說道:

“來吧!你們當中哪一位要把法國國王的親兄弟送到巴士底獄去?”

希科沉思片刻,突然心頭一亮,他喃喃地自言自語:

“啊!啊!我相信現在我明白了為什麼埃佩農先生的腳上沾滿鮮血,而他的臉頰上卻沒有多少了。”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29

九十五 決鬥的那天早上

巴黎天氣晴朗。沒有一個市民得知決鬥的消息。可是保王派的貴族,和還沒有從驚慌中清醒過來的吉茲派貴族,都在等待這件事,而且採取謹慎措施,以便能及時祝賀勝利者。

我們在前一章裡已經知道,國王整夜沒有閤眼,他一直在祈禱和哭泣。不過他畢竟是一個勇士,尤其在決鬥方面富有經驗,在清晨三時左右他同希科出了宮,準備儘自己的能力為他的朋友們幫最後一次忙。

他到了決鬥場所視察場地。

這是一幕十分值得注意的景象,奇怪的是,很少人加以注意。

國王穿著一套深色衣服,裹著一件寬大的斗篷,身旁佩著劍,眼睛和頭髮被帽簷遮住,沿著聖安託萬街向巴士底獄走了大約三百步;到達那裡以後,他看見聖保羅衍那邊圍著一大群人,他不想冒險走進人群裡,就取道聖卡特琳街,從後面走進圍內勒王宮前面的空地。

那一大堆人我們可以猜出他們在那裡幹什麼:他們在看昨夜一共死了多少人。

國王既然避開人群,他當然也不知道該地發生了什麼。

八天以前參加過嬖倖們和安茹佬的那場爭吵或協議的希科,就在決鬥現場告訴國王事情經過,誰該佔什麼位置,誰同誰決鬥,以及決鬥的條件。

亨利不等聽完,立刻就丈量場地,觀察樹間的距離,估計陽光照射的方向,他說道:

“凱呂斯的位置對著陽光,太陽正好射在他的右邊,在他剩下的一隻眼睛上[注],而莫吉隆則完全背光,凱呂斯應該佔據莫吉隆的位置,莫吉隆則應占據凱呂斯的位置,因為他有一副好眼睛。到目前為止,這件事安排得並不妥當。至於熊貝格,他的腿很弱,恰好後面有一棵樹在必要時給他作掩護。我對他很放心。可是凱呂斯,我的可憐的凱呂斯!”

他悲慼地搖了搖頭。

希科說道:“你叫我難過,我的國王。我看你不必哀傷,見鬼!他們該勝則勝,該敗則敗,何必擔憂?”

國王抬頭望天,嘆了一口氣,喃喃地說:

“我的天主,您看他怎樣褻瀆神明,不過您應該原諒他,因為他只是一個小丑。”

希科聳了聳肩膀。

國王又說道:“老實說,我對埃佩農很不公平,我沒有多想想他;他的對手是比西,他要冒多大的危險啊!……我的好希科,你看一看這地形:左邊是一道柵欄,右邊是一棵樹,後面是一條溝渠,而埃佩農卻經常需要後退,因為比西好比猛虎,好比雄獅,好比毒蛇,他的劍靈活非常,忽上忽下,忽然伸展,忽然退縮。”

希科說道:“哼!我倒不替埃佩農擔心。”

“你錯了,他會被比西殺死的。”

“他嗎?他不是笨伯,他會採取預防措施的。”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不會同比西決鬥了。”

“什麼話!你沒有聽見他剛才說的話嗎?”

“聽到了。”

“怎麼樣?”

“正是因為聽到了我才說他不會同比西決鬥了。”

“你真是一個多疑又看不起別人的傢伙。”

“我熟知我的這位加斯科尼同鄉,亨利。你要是相信我的話,我們就走吧!聖上,天已經大亮了,回到盧佛宮吧!”

“你相信在他們決鬥的過程中,我能一直留在盧佛宮嗎?”

“見鬼!你一定要留在盧佛宮,否則人家看見你在這兒,如果你的朋友打勝了,人家會說是你要了什麼妖術所以致勝,如果他們打敗了,人家會說是你給他們帶來不吉利的。”

“人家怎麼說跟我有什麼關係?我愛他們是始終不渝的。”

“我很希望你有堅強的意志,亨利。你能愛你的朋友,我應該向你祝賀,因為對君王來說,這是一種罕見的美德。可是我不願意你把安茹先生一個人留在盧佛宮。

“不是還有克里榮嗎?”

“啊!克里榮只是一頭水牛,一頭犀牛,一頭野豬,或者什麼別的兇猛不馴的動物,而令弟卻是一條毒蛇,一條響尾蛇,或者別的氣力雖然不大,厲害卻在毒汁上的動物。”

“你說得對,我早該把他投入巴士底獄。”

“我早就對你說過,你不該接見他。”

“是的,他的鎮定自若的態度,和他自稱捍衛我的利益,打動了我。”

“這更是你不能相信他的又一層理由。回去吧!我的孩子,請相信我吧!”

亨利遵從希科的意見,在向未來的戰場看上最後一眼以後,一齊取道回盧佛宮。

他們到達的時候,宮裡人人都起來了。

幾個嬖倖最先醒來,僕人們正替他們穿衣服。

國王問左右,他們在幹什麼。

熊貝格在作屈膝運動,凱呂斯用葡萄汁來潤溼眼睛,莫吉隆正在喝一杯西班牙酒,埃佩農在石頭上磨劍。

國王其實看見了埃佩農,因為他為了磨劍,叫人搬了一塊砂石到貼鄰房間的房門口。

亨利帶著憐愛注視著埃佩農說道:“難道你認為這個人不是另一個貝亞爾?”

希科回答:“不,我認為他只是一個磨刀匠,如此而已。”

埃佩農看見了國王,喊了一句:“聖上!”

儘管國王已下了決心,而且不是在這種情況下,他也不會有力量堅持到底,亨利還是走進了他們的房間。

我們已經說過,亨利是一個威嚴莊重,有極強自制力的國王。

他的平靜的臉上幾乎帶著微笑,絲毫不流露出他的心情來。

他說道:“你們好,先生們;我覺得你們精神飽滿,心情愉快。”

凱呂斯回答:“感謝天主,確是這樣,聖上。”

“你的神情有點憂鬱,莫吉隆。”

“聖上,正如陛下知道的。我是一個十分迷信的人,我做了一個惡夢,不得不喝一杯西班牙酒使心境平靜下來。”

國王說道:“我的朋友,我引用我們偉大的醫師米龍的話來告訴你,必須記住:昨日如有所思,今夜必有所夢,這同第二天所發生的事情則毫無關係,除非天意如此。”

埃佩農說道:“因此,聖上,請看我雄赳赳的樣子,我昨天晚上也做了很多夢,儘管有夢,我的臂膀還是孔武有力,我的眼睛銳利無比。”

說著他就向牆作了一個衝刺動作,他的新磨好的劍在牆上留下一個傷痕。

希科說道:“對呀,您做了夢,夢見您的靴子上沾滿血跡,這樣的夢並不壞,它表明您有一天也會成為亞歷山大或者愷撒那樣的勝利者。”

亨利說道:“我的勇士們,你們知道這次決鬥牽涉到你們君主的榮譽,因為你們是為了捍衛他的事業才去決鬥的;但是你們必須知道,你們要防衛的僅僅是我的榮譽而已,不要考慮我個人的安全。昨天晚上我已經鞏固了我的王位,至少在相當時期內沒有什麼力量能夠動搖它。你們僅僅為著我的榮譽去戰鬥吧!”

凱呂斯說道:“聖上請放心,我們寧死也不願有損陛下的榮譽。”

國王繼續說道:“先生們,我很愛你們,也很敬重你們,請你們聽我的一個忠告吧:不要作無謂的犧牲,你們要使我滿意,就不要戰死,而去殺死你們的敵人。”

埃佩農說道:“我這方面,絕對不會饒恕他們。”

凱呂斯說道:“我不能提出保證,我只盡力而為,如此而已。”

莫吉隆說道:“至於我,我向陛下保證,即使戰死我也要還擊,殺死我的敵人。”

“你們先用劍來決鬥嗎?”

熊貝格說道:“用劍也用匕首。”

國王將一隻手按著胸膛。

他的微微顫動的手,同他的搏動著的心互相接觸,彷彿在彼此傾訴它們的恐懼,而在表面上,他卻神態高傲,目光冷酷,嘴唇十分傲慢,擺出儼然國王的架子,換句話說,他現在的樣子是在送戰士上戰場,而不是把朋友送進鬼門關。

希科對他說:“真的,我的國王,你現在的樣子真偉大。”

幾個侍衛都已準備完畢,只剩下向國王致敬了。

亨利問道:“你們騎馬去嗎?”

凱呂斯答道:“不,聖上,我們走過去,這是一種十分有益的鍛鍊,可以使頭腦清醒,陛下不是經常說,運用劍的不是手臂,而是大腦嗎?”

“你說得對,我的孩子,把你的手伸過來。”

凱呂斯彎下腰去,親吻了國王的手,別的人也照著樣子做了。

埃佩農跪下來說道:

“陛下,請為我的劍祝福。”

國王說道:“不必,把你的劍交給你的侍從吧!我已經為你們準備了更好的劍了。希科,去把劍拿來。”

加斯科尼人說道:“不要叫我,叫你的侍衛隊長去吧!我的孩子。我只是一個小丑,而且還是一個異教徒,如果我的朋友魔鬼一旦看見我的手中拿著什麼,上天的保佑就可能立刻變成要命的禍事。”

一個軍官把烏木匣子拿過來,熊貝格問道:“陛下,您說的劍是什麼樣的劍?”

“是意大利名劍,我的孩子,在米蘭鑄造的,你們看,劍的護手造得多好。你們中除了熊貝格,手都很嬌嫩,如果沒有好的護手保護,一鞭子便能使你們的劍應聲落地。”

四個年輕人齊聲說道:“謝謝,謝謝陛下。”

國王已經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他說道:“走吧!時候到了。”

凱呂斯問道:“為了鼓舞我們的鬥志,聖上是否來看我們決鬥?”

“不,這樣做不方便,你們決鬥不要讓人知道,這次決鬥不是經過我批准的,不要做得過分隆重,要叫人相信這是你們私人之間的爭執。”

接著他用一下充滿帝王威嚴的手勢同他們告別。

等到他們走出了他的視線,最後一個僕役跨出了盧佛宮的門檻,再也聽不見武裝侍從身上鐵甲的鏗鏘聲以後,國王一下子跌落在台階上,說道:

“我要死了。”

希科說道:“我卻要去看這場決鬥,不知怎的,我總覺得埃佩農今天有點古怪。”

國王用悽慘的聲音說道:“你要離開我嗎,希科?”

希科說道:“是的,因為如果他們當中有人不能履行他的職責的話,我可以上前代替他,來維護國王的榮譽。”

亨利說道:“你去吧!”

加斯科尼人一辭別國王,立刻像閃電似的飛跑了。

國王於是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百葉窗。吩咐在盧佛宮內不準人說話或叫喊,只對知悉內情的克里榮說道:

“我們要是勝利了,克里榮,你就來告訴我;如果我們失利的話,你只要在我的門上敲三下就行了。”

克里榮晃著腦袋答道:“好的,陛下。”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29

九十六 比西的朋友們

國王的朋友們安安靜靜地度過了一夜,安茹公爵的朋友們也採取了同樣的措施。

他們飽餐了一頓以後,就在昂特拉蓋家裡十分舒適的床上躺下了。他們選擇昂特拉蓋家作為集合地點,因為他家離決鬥場所最近。他們是主動聚在一起的,他們的主子不像國王那樣關心朋友們,既不來給他們任何忠告,也不來看他們。

裡貝拉克的一個侍從,是個好獵手和精巧的武器製作匠,他花了一整天工夫來洗滌、擦亮和磨利武器。

他還負責在天亮時叫醒幾個年輕人,每逢節日,狩獵日或者決鬥日的早上,都是由他擔任這個職務的。

昂特拉蓋在晚飯以前,去聖德尼街看望了他鐘愛的一個年輕的老闆娘,在整個地區里人們只管她叫標緻的畫片商。裡貝拉克寫了封信給他的母親,利瓦羅立下了遺囑。

三點鐘剛敲響,國王的朋友們還在夢鄉,他們全都起來了。他們精神煥發,體力充沛,拿上了最好的武器。

他們穿了紅色的短褲和襪子,使得他們的敵人看不出他們流血,也免得自己看見流血就驚慌。他們的上衣是灰綢緊身衣,以便他們一旦穿著衣服進行決鬥時,衣服的襉褶不致妨礙他們的動作。最後,他們穿著平底鞋,叫侍從們拿著他們的劍,免得累著了肩膀。

太陽在屋頂的山牆上灑滿了金光,隔夜的露珠在屋頂上閃耀著,這正是談情說愛,或者決鬥,或者散步的大好時光。

從花園裡升起了一陣醉人的濃香,一直散佈到街道上。道路乾硬,空氣新鮮。

在離家以前,幾個年輕人派人到安茹公爵那裡打聽關於比西的消息。

得到的回答是比西昨晚十時外出,至今未歸。

派去的人問比西是否單獨外出,是否攜帶武器。

他得知比西是由雷米陪著外出的,他們兩人都帶了劍。

公館的人並不為比西伯爵感到擔心,因為他的這種外出人們早已習以為常,何況人們知道他武藝高強,勇猛無比,所以即使他遲遲不歸,也沒有人會擔心。

三個朋友詳細詢問了一切情況以後,昂特拉蓋說道:

“好,先生們,你們是否聽說國王要在貢比涅森林作一次打鹿的大圍獵,估計蒙梭羅先生昨天應該到貢比涅去了。”

兩個年輕人回答:“聽說了。”

“那麼我就知道他在什麼地方了;犬獵隊隊長追趕雄鹿的當兒,他就去追趕犬獵隊隊長的雌鹿。放心吧!先生們,他離決鬥地點比我們更近,他一定會先我們而到達。”

利瓦羅說道:“說得對,可惜他到達時一定是精疲力竭,一夜沒睡。”

昂特拉蓋聳了聳肩膀,說道:

“有誰見過比西精疲力竭的?走吧!上路吧!先生們,我們經過蒙梭羅公館時可以順便帶他一起走。”

他們動身了。

這時候,正是亨利把寶劍分發給他們的敵人的時候,因此他們比他們的敵人早了十分鐘。

昂特拉蓋住在聖厄斯塔什街,因此他們走的是隆巴爾街和玻璃廠街,最後到達聖安託萬街。

所有這些街道都罕有人跡。從蒙特勒爾、萬森和聖莫勒福塞帶著牛奶和蔬菜進城的農民,或者躺在貨車上,或者躺在騾背上,是唯一能夠看見這隊威武隊伍的人,他們由三個勇敢的年輕人同他們的侍從和跟班組成。

面臨著你死我活的決鬥,明知這場決鬥有關生死、十分激烈而且殘酷無比,他們誰也不硬充好漢了,誰也不叫喊了,誰也不虛聲恫嚇了,大家都陷入了沉思,三個人中平日最輕率的人,那天早上卻變成長時間沉思的人。

走到聖卡特琳街口,三個人不約而同地把眼光注視著蒙梭羅的那所小房子,臉上同時泛起笑容,說明他們有著相同的想法。

昂特拉蓋說道:“從那邊望過來看得很清楚,我敢肯定可憐的狄安娜走到窗口看過好多次了。”

裡貝拉克說道:“咦!我認為她已經來看過了。”

“何以見得?”

“那窗口開著。”

“真是這樣。可是既然房屋有門,窗口前面為什麼豎著梯子呢?”

昂特拉蓋說道:“的確,這真奇怪。”

三個人向那房屋走過去,心裡都預感到會出現什麼嚴重事故了。

利瓦羅說道:“我們不是唯一感到奇怪的人,瞧那些農民,他們經過時也站在車子上向裡張望哩。”

三個年輕人終於來到了陽台下面。

早已有一個菜農站在那裡,似乎在觀察地面。

昂特拉蓋大聲喊道:“蒙梭羅爵爺,您要來見見我們嗎?如果要,請您快點,因為我們一定要先到。”

他們等了片刻,毫無動靜。裡貝拉克說道:

“沒有人回答。見鬼!為什麼這兒有這梯子?”

利瓦羅對菜農說道:“喂,鄉下人,你在這兒幹什麼?這梯子是你放在這兒的嗎?”

菜農回答:“天曉得!先生們,不是我。”

昂特拉蓋問道:“為什麼要放梯子?”

“請朝上看。”

三個人都抬起了頭。

裡貝拉克大喊一聲:“血!”

那鄉下人說道:“對的,是血,而且顏色已經變黑了。”

昂特拉蓋的侍從說道:“門是被撞開的。”

昂特拉蓋向著門和窗口兩處掃了一眼,抓住梯子,轉瞬間就上到陽台上。

他向房間內部探望了一下。

別的人看見他臉色大變,身子搖搖晃晃,不由得一齊問他:“發生了什麼事?”

他的唯一回答是一聲慘叫。

利瓦羅跟著也上了梯子。他大喊:

“死屍!死屍!到處都是死屍!”

他們兩人走進了房間。

裡貝拉克留在下面,以防意外襲擊。

這時候,菜農的連續驚叫聲已經使許多行人停了下來圍觀。

房間裡到處都是昨晚一場惡鬥的遺蹟。方磚地上血流成河,帷幔上無處不被劍割破和被槍彈洞穿。傢俱破碎而且沾滿血汙,縱橫凌亂地倒在人肉殘渣和衣服碎片中。

昂特拉蓋猛然間說:“啊!雷米,可憐的雷米!”

利瓦羅問道:“死了嗎?”

“已經冰涼了。”

利瓦羅喊道:“糟蹋得這個樣子,必須有一團人走進這房間才行。這時候利瓦羅看見走廊的門大開著,斑斑血跡表示這個角落也曾經有過激烈的戰鬥,於是他沿著駭人的血跡一直走到樓梯口。

院子裡空蕩蕩的,不見人跡。

這時候,昂特拉蓋沒有跟著血跡走,卻轉入隔壁房間,這裡到處都有血跡,一直到窗口都有。

他俯伏在窗欄杆上,用驚惶的眼光向小花園裡張望。

鐵絲網上還掛著不幸的比西的屍首,全身已經僵硬,皮膚作青灰色。

看見此情此景,發自昂特拉蓋的胸膛的,不是一下喊聲,而是一下怒吼聲。

利瓦羅奔過來。

昂特拉蓋說道:“瞧!比西死了!”

“比西被人謀殺了,屍首從窗口上扔了出去!快進來,裡貝拉克,快進來。”

這時候,利瓦羅衝到院子裡,在樓梯下遇見了裡貝拉克,拉著他往裡走。

他們從一扇由院子通向小花園的小門走過去。

利瓦羅叫喊:“不錯,是他。”

裡貝拉克說道:“他的手被砸得稀爛。”

“胸前中了兩彈。”

“周身上下都被匕首刺過。”

昂特拉蓋吼叫道:“啊!可憐的比西,我們要為你報仇!報仇!”

利瓦羅一轉身,碰見了第二個屍首。他喊道:

“蒙梭羅!”

“怎麼!蒙梭羅也死了嗎?”

“是的,蒙梭羅被刺得遍體鱗傷,腦袋跌在地上也砸碎了。”

“哎喲!他們在一夜之間把我們的所有朋友都謀殺掉了!”

昂特拉蓋大喊:“還有他的妻子,狄安娜,狄安娜夫人,您在哪裡?”

除了開始在房子四周圍觀的人群,沒有聽見一聲回答。

這時候正是國王和希科到達聖卡特琳街,轉彎去避開人群的時候。

裡貝拉克絕望地大喊:“比西!可憐的比西!”

昂特拉蓋說道:“一點不錯,他們是想先除掉我們當中最勇猛的一個。”

另外兩個年輕人齊聲叫喊:“這是懦怯的行為!這是無恥的行為!”

其中一人叫道:“我們去向公爵申訴吧!”

昂特拉蓋說道:“不要這樣做,我們不求別人為我們報仇,這樣報仇是報不好的,朋友,你等我一下。”

轉瞬間他就下了樓,同利瓦羅和裡貝拉克相會。他說:

“朋友們,請看這位人中豪傑的高貴容貌,請看他的還沒有變色的鮮血,他給我們作出了榜樣,他並不假手別人為他報仇……比西!比西!我們要學你的榜樣,請安息吧!我們要親手報仇。”

他一邊說,一邊脫下帽子,用嘴唇去吻了吻比西的嘴唇,又拔出佩劍,浸在比西的血液中。

他說道:“比西,我憑你的屍首發誓,你的血,將用你敵人的血來償還!”

其餘兩人也說:“比西,我們發誓,不殺死他們毋寧死!”

昂特拉蓋把劍插入鞘中,說道:“先生們,不留情,不寬恕,同意嗎?”

兩個年輕人向比西屍首伸出一隻手,也說道:

“不留情,不寬恕。”

利瓦羅說道:“可是這樣一來,我們三個人就要對付他們四個人了。”

昂特拉蓋說道:“是的,可是我們沒有暗殺過任何人,清白的人是得到天主保佑的。永別了,比西!”

他的兩個同伴也說:“永別了,比西!”

於是他們走出了這所該死的房子,他們臉色蒼白,心裡懷著恐懼。

死亡的景象使他們陷入絕望的深淵,給他們增添了百倍的力量;義憤填膺和激昂的感情又使他們產生了超人的本領。

一刻鐘以來圍觀的人越聚越多,他們費了很大的勁才穿出人群。

到了決鬥場所,他們發現敵手已經在等著他們,敵手有些坐在石頭上,有些很別緻地跨在木柵欄上。

他們為了遲到而感到慚愧,最後幾步是奔過來的。

四個嬖倖帶來了四個侍從。

四柄劍橫放在地上,彷彿像它們的主人一樣,也在休息和等待。

凱呂斯站起來,向他們傲慢地行禮,說道:“先生們,我們先到,在等待你們。”

昂特拉蓋說道:“請原諒,如果不是由於我們一個同伴的耽誤,我們本來可以比你們先到的。”

埃佩農說道:“這位同伴是比西先生嗎?的確,我沒有看見他。看來今天早上他還在睡懶覺吧!”

熊貝格說道:“我們已經等到現在,我們還可以再等下去。”

昂特拉蓋說道:“比西先生不能來了。”

幾個嬖倖的臉上都流露出目瞪口呆的驚異,只有埃佩農的表情不一樣,他說道:

“他不能來?哈!哈!這位勇士中的勇士原來也害怕了麼?”

凱呂斯說道:“他不可能是這種人。”

利瓦羅說道:“您說得對,先生。”

莫吉隆問道:“那麼他為什麼不來?”

昂特拉蓋答道:“因為他死了。”

幾個嬰幸一齊喊道:“死了?”

只有埃佩農沒有吱聲,臉上微微泛白。

昂特拉蓋接下去說道:“他是被人謀殺死的,先生們,難道你們不知道?”

凱呂斯答道:“不知道,為什麼我們一定知道?”。

埃佩農說道:“首先,這是否是事實?”

昂特拉蓋拔出佩劍,說道:

“他的血就在我的寶劍上,這不是事實!”

國王的三個朋友驚叫:“謀殺!比西先生被人謀殺了!”

埃佩農繼續搖頭表示懷疑。

裡貝拉克說道:“這劍上的血叫喊著要報仇,先生們,難道你們沒有聽見嗎?”

熊貝格說道:“啊!原來你們的悲痛是有針對性的。”

昂特拉蓋說道:“一點不錯!”

凱呂斯喊道:“這話怎麼講?”

利瓦羅低聲說道:“法學家有句話說:‘從罪行中得利者必為犯罪人。’”

莫吉隆放大喉嚨嚷道:“啊!先生們,你們必須高聲把話說清楚。”

裡貝拉克說道:“我們正是為此而來的,先生們,我們之間有無數值得我們拼個你死我活的理由。”

埃佩農拔出佩劍說道:“那麼就快點把劍拔出來,快點動手吧!”

利瓦羅說道:“好呀,加斯科尼人先生,您現在倒性急起來了,我們四個人對四個人的時候,我記得您的調門可沒有這樣高。”

埃佩農道:“你們只剩下三個人,難道這是我們的錯?”

昂特拉蓋大聲說:“是的,這是你們的錯。因為有人願意他躺在墳墓裡,而不是出現在決鬥場上,他才橫遭不幸的;他死時手被砸碎,是因為有人不想讓他的手握劍;他的死亡是因為有人不管任何代價都要使他的眼睛不能再放光芒,這光芒能使你們四個人頭暈目眩。你們明白嗎?我的話說清楚了嗎?”

熊貝格、莫吉隆和埃佩農都發出憤怒的吼聲。

凱呂斯說道:“夠了,夠了,先生們。埃佩農先生,請您退出戰場,我們三個人只對付三個人,讓這些先生們看到,雖然我們有這樣的權利,我們仍然不願意從別人的不幸事件中得到好處,我們同他們一樣,對這不幸事件是深感哀掉的。來吧!先生們,來吧!”他一邊說一邊把帽子向後面一扔,舉起左手,右手把劍揮舞得呼呼作響,又說道:“來吧!你們親眼看到我們在光天化日之下,天主的眼皮下決鬥,你們就能判斷我們是不是殺人犯。來吧!讓開點,讓點地方出來!”

熊貝格說道:“我本來只僧恨你們,現在我唾棄你們了。”

昂特拉蓋說道:“一個鐘頭以前我想用劍殺死你們,現在我想親手扼死你們。擺好架式!先生們,擺好架式!”

熊貝格說道:“我們穿著上衣還是不穿上衣?”

昂特拉蓋說道。“不穿上衣,不穿襯衫,露出胸膛,敞開心臟。”

所有的年輕人都脫下外衣和襯衫。

凱呂斯一邊脫衣一邊說:“咦,我的匕首不見了,劍鞘裝得不緊,一定是在路上丟了。”

昂特拉蓋說道:“或者您把它遺留在巴士底廣場的蒙梭羅家了,因為它插在人體的劍鞘中,您不敢把它拔出來吧!”

凱呂斯發出一聲怒吼,馬上擺好架式。

這時候希科來到了決鬥場所,他大喊一聲:“昂特拉蓋先生,他沒有匕首,他沒有匕首。”

昂特拉蓋說道:“活該!這不是我的錯。”

說完他用左手拔出匕首,也擺好了架式。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30

九十七 決鬥

我們說過,這場惡鬥發生的場所樹蔭滿地,寂靜荒僻。

平時沒有人到這兒來,只是白天有些小孩來玩,晚上醉漢和小偷到這兒來過夜。

馬販子所豎立的柵欄很自然地把人群擋在外面,人群就像河水一樣不停地流著,沒有出事故河水是不會停下來或者倒流的。

行人沿著這塊地走,可是並不停下來。

何況,時間太早,人群都擁到蒙梭羅的血腥撲鼻的房子裡去了。

希科雖然不是心慈面軟的人,這時心也怦怦地跳動,他坐在僕役和侍從前面,一條木欄杆上。

他不喜歡這些安茹佬,也憎惡這些嬖倖,可是他們都是些正直的年輕人,他們肉體裡流著勇敢的血液,再過一會兒,這血液就會流到光天化日之下。

埃佩農再一次便充好漢,他叫嚷起來:

“怎麼!你們害怕我嗎?”

昂特拉蓋對他說:“閉上您的嘴巴,多嘴的人!”

埃佩農還喋喋不休地說:“我有參加的權利,這決鬥說好是八個人的。”

裡貝拉克很不耐煩地擋住他說道:“讓開點!”

他帶著傲慢的神氣走回來,把劍插回到劍鞘裡。

希科說道:“來吧!來吧!勇士之王,要不您又要像昨天一樣弄髒另一雙鞋子了。”

“你這小丑在說些什麼?”

“我說待會兒地上就會血流成河,您會像昨天一樣又踏到血泊裡了。”

埃佩農立刻了變了臉色,他的誇口饒舌在這猛烈地譴責下頓時銷聲匿跡。

他坐在離希科十步遠的地方,每抬頭望希科,他的心裡直發毛。

裡貝拉克和熊貝格根據慣例互相行禮以後,就交起手來。

凱呂斯和昂特拉蓋擺好架式已經有好一會兒,現在他們前進一步,劍碰到了劍。

莫吉隆和利瓦羅,各自靠著一道柵欄,互相窺視,留在原地作些假動作,以便最後採取自己熱愛的架式。

聖保羅教堂的鐘聲敲響五點的時候,決鬥已經開始。

他們人人臉上都怒氣沖天,可是他們咬緊的嘴唇,煞白的臉色,手腕不由自主的顫動,都說明他們的怒氣是在謹慎小心的控制下的,一旦爆發出來,就如脫韁的野馬一樣,非造成極大的損害不會停止。

劍抵住劍過了幾分鐘,彷彿過了好長一段時間,還沒有出現劍與劍相擊的清脆撞碰聲。

誰也沒有擊中誰。

裡貝拉克或者由於疲乏,或者由於試探過敵手而感到滿足,低垂下手,等了一會兒。

熊貝格一個箭步衝上前,一劍刺去,成為劃破雲翳的第一下閃電。

裡貝拉克被刺中了。

他的皮膚變成青灰色,一股鮮血從他的肩膀噴射出來;他後退一步來檢查自己的傷口。

熊貝格想再刺一劍,可是裡貝拉克不等他的劍到,用第一種架式一擋,反身一劍刺中熊貝格的肋部。

雙方都負了傷,裡貝拉克說道:

“如果您願意的話,現在讓我們休息一會兒吧!”

這時凱呂斯同昂特拉蓋已經越鬥越激烈。凱呂斯因為缺少一把匕首,處境十分不利:他不得不用左臂來擋避,由於臂膀裸露,他每擋避一次總多了一次傷痕。

幾秒種以後,他雖然沒有受到重傷,但整個手上卻鮮血淋漓。

昂特拉蓋恰恰相反,明白自己佔了上風,而且身手與凱呂斯同樣敏捷,儘可能在最遠的距離擋避。

他還擊了三劍,三劍都擊中了凱呂斯,雖然傷勢不重,但血從凱呂斯的胸前三處傷口流出來。

每擊中一處,凱呂斯總是說:

“不算什麼。”

利瓦羅同莫吉隆仍然在謹慎地互相窺視。

裡貝拉克由於傷口疼痛而大為憤怒,而且他感到流血過多而氣力逐漸衰竭,因而他向熊貝格撲過去。

熊貝格一步也不後退,只把劍伸了出來。

兩個年輕人同時刺中了對方。

裡貝拉克被刺穿了胸膛,熊貝格的脖子受了傷。

裡貝拉克受了致命的傷,不得不將左手捂住傷口,把自己暴露出來。

熊貝格利用這個機會,再刺裡貝拉克一劍,刺透了他的肌肉。

可是裡貝拉克用右手抓住熊貝格的手,左手把匕首刺進他的胸膛,一直深到護手。

銳利的匕首刺穿了心臟。

熊貝格悶聲喊了一聲,倒了下來,連帶把裡貝拉克也拉倒下去,因為他的劍始終貫穿著裡貝拉克的胸膛。

利瓦羅看見自己的朋友倒了下去,急忙後退一步,奔去救助,莫吉隆在後面追了過來。

他走快了幾步,幫助裡貝拉克從胸膛裡使勁拔出了熊貝格的劍。

這時候莫吉隆已經趕到,他不得不返身迎敵,處境對他很不利,他站的地方很滑,不容易站穩,架式也擺得不對勁,更有陽光刺眼。

不到片刻,莫吉隆一劍劈開了利瓦羅的腦袋,利瓦羅手一鬆,劍落到地上,人也倒了下去。

凱呂斯被昂特拉蓋逼得很緊。莫吉隆連忙再刺利瓦羅一劍,利瓦羅完全倒了下去。

埃佩農快樂地大喊一聲。

凱呂斯和莫吉隆現在是兩個人對付昂特拉蓋一個人。凱呂斯渾身是血,可是都是輕傷。

莫吉隆幾乎沒有受傷。

昂特拉蓋明白當前的危險,他的身上沒有損害一根毫毛,可是他開始感覺疲勞,何況現在又不是向一個受傷的人和一個殺紅了眼的人要求停戰片刻的時候。他一劈,猛力劈開凱呂斯的劍,趁這機會縱身一躍,跳過了一道柵欄。

凱呂斯一劍刺過來,只刺在木頭上。

這時候莫吉隆從側面向昂特拉蓋進攻,昂特拉蓋只好轉過身來。

凱呂斯利用這個機會,從柵欄下面鑽了過去。

希科說道:“他完了。”

埃佩農大喊:“國王萬歲!加油呀,我的勇士們,加油。”

昂特拉蓋說道:“先生,不要吵,請您不要侮辱一個要戰鬥到最後一口氣的人。

利瓦羅抬高聲音說:“何況他還沒有死。”

利瓦羅渾身血汙,叫人噁心,沒有人再想到他,這時候他忽然跪了起來,把匕首朝莫吉隆兩肩之間刺進去,莫吉隆哼了一聲,笨重地倒了下去。

“耶穌,我的天主!我死了。”

利瓦羅也昏了過去,這下猛擊和怒頭中燒把他剩下的力氣全數耗盡了。

昂特拉蓋垂下手中的劍說道:“凱呂斯先生,您是一位勇士,您投降吧!我饒您不死。”

凱呂斯說道:“我為什麼要投降?我倒在地上了嗎?”

“沒有,不過您已經渾身是傷,我卻安然無恙。”

凱呂斯大喊:“國王萬歲!先生,我還有劍呢? ”

他向昂特拉蓋衝過去,不管他的行動如何迅速,昂特拉蓋還是躲過了。

昂特拉蓋一把從護手附近抓住他的劍說道:“不,先生,您沒有劍了。

他扭著凱呂斯的手臂,使他不得不鬆手讓劍落下。

不過昂特拉蓋的左手也輕輕劃破了一隻手指。

凱呂斯大聲嚎叫:“啊!給我一把劍!一把劍!”

他像猛虎般一躍,撲向昂特拉蓋,雙手抱住他。

昂特拉蓋讓他抱住,把劍換到左手,匕首換到右手,用匕首不住地往凱呂斯身上亂戳,鮮血射得他渾身都是,而凱呂斯也不肯放手,每受一處傷他還大喊一聲:

“國王萬歲!”

他甚至做到抓住昂特拉蓋戳他的那隻手,而且像蛇一樣,用大腿和臂膀將沒有受傷的昂特拉蓋緊緊抱住。

昂特拉蓋覺得氣也透不過來。

果然他踉蹌一下,跌倒在地上。

這一天彷彿他運氣特別好似的,他跌下來時悶死了不幸的凱呂斯。

瀕死的凱呂斯有氣沒力地喊了一句:“國王萬歲!”

昂特拉蓋終於把胸膛掙脫出來,他伸長一隻手,給了對手最後一刀,穿透了他的胸膛。

他對他說:“怎樣,這下你滿意了吧!”

凱呂斯半閉著眼睛,掙扎著說:“國王萬……”

決鬥結束了,靜寂和死亡的恐怖籠罩著決鬥場。

渾身是血的昂特拉蓋站了起來,他手中只受了一點輕傷,血都是敵人的血。

埃佩農嚇得魂不附體,劃了一個十字就拔腿逃走,彷彿有幽靈在後面追趕他。

昂特拉蓋向已死的和瀕死的同伴和敵人掃了一眼,就如同當年奧拉斯向決定羅馬命運的戰場望上一眼一樣。

希科奔過來扶起凱呂斯,他的身上有十九處傷口流著血。

希科的動作使他甦醒過來。

他睜開眼睛。

他開口說道:“昂特拉蓋,用榮譽保證,比西的死同我沒有關係。”

昂特拉蓋感動地說:“我相信您的話,先生,我相信您。”

凱呂斯喃喃地說:“逃走吧!國王不會饒恕您的。”

昂特拉蓋說道:“先生,我不會就這樣子扔下您走掉的,哪怕斬首台在等著我。

希科說道:“快逃走吧!年輕人,不要試探天主;您今天死裡逃生已經是一大奇蹟了,不要希望有兩個奇蹟在同一天出現了。”

昂特拉蓋走到還沒有斷氣的裡貝拉克身邊。

裡貝拉克問道:“怎麼樣?”

昂特拉蓋回答:“我們贏了。”他的聲音很低,以免刺激凱呂斯。

裡貝拉克說道:“謝謝,你走吧!”

他又昏迷過去了。

昂特拉蓋撿起在戰鬥中跌落的他自己的劍,接著又把凱呂斯的。熊貝格的和莫吉隆的也一一撿起來。

凱呂斯說道:“先生,刺我最後一劍,或者把我的劍留下來。”

昂特拉蓋恭恭敬敬地向他鞠了一躬,把劍獻給他,說道:“這是您的劍,伯爵先生。”

凱呂斯不由得熱淚盈眶,他喃喃地說:

“我們本來可以成為朋友的。”

昂特拉蓋向他伸出了手。

希科說道:“好呀!這樣做最符合騎士風度了。昂特拉蓋,你趕快逃走吧!你是值得活下去的。”

年輕人問道:“我的夥伴們怎麼辦?”

“我來照料他們,就跟我照料國王的朋友們一樣。”

侍從把斗篷遞給昂特拉蓋,年輕人把斗篷裹在身上,把身上的血跡都遮蓋住了,然後扔下死傷的人給侍從和奴僕們照管,他自己從聖安託萬城門走掉了。
作者: 阿倫    時間: 5 天前 15:30

九十八 結局

國王憂心忡忡,臉色蒼白,聽到一點聲音就顫抖,在武器大廳裡來回踱步。他憑著自己內行的經驗,在估量他的幾個嬖倖要花多少時間才能與敵手見面和戰鬥,又根據他們各自的性格、氣力和靈活程度,來測度他們的運氣是好還是壞。

他起初說道:“現在這時刻,他們正在越過安託萬大街。他們現在走進了決鬥場。大家拔劍出鞘。現在他們一定打起來了。”

可憐的國王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渾身哆嗦,只好跪下來祈禱。

可是他一心記掛著決鬥的事情,嘴唇白白地背誦祈禱詞,心裡沒有聽進去。

片刻以後,國王又站了起來,他說道:

“最要緊的是凱呂斯不要忘記了我教給他的還擊方法,用劍一擋,左手的匕首立刻刺過去。

“熊貝格性格沉著冷靜,他一定能殺死裡貝拉克。莫吉隆如果運氣好一點,很快就能除掉利瓦羅。只有埃佩農!唉!他必死無疑。幸而四個人中他是我最不鍾愛的一個。不過不幸的是,他一死,比西,可怕的比西,就能如虎添翼地幫助其他幾個人。啊!我的可憐的凱呂斯!我的可憐的熊貝格!我的可憐的莫吉隆!”

克里榮在門外叫喊:“陛下!”

國王驚叫道:“怎麼?已經有了結果?”

“不,聖上,我不是來報告消息,是安茹公爵要求謁見陛下。”

國王問道:“為什麼要見我?”他始終隔著門同克里榮對話。

“他說時候到了,他要告訴陛下他為陛下做了什麼事;他還說,他告訴陛下的事情可以減輕眼前陛下的部分憂慮。”

國王說道:“好吧!帶他進來。”

克里榮正要轉身去帶公爵,樓梯上突然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只聽見一個聲音對克里榮說:

“我要立刻覲見國王。”

國王聽出來是聖呂克的嗓音,親自打開了門,說道:

“來吧!聖呂克,來吧!發生了什麼事?你怎樣了?我的天主!發生了什麼事?他們都死了嗎?”

聖呂克臉色蒼白,不戴帽,不佩劍,渾身斑斑血跡,倉皇衝進房間,跪在國王面前,大聲叫喊:

“聖上!報仇!我來求您報仇!”

國王說道:“可憐的聖呂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說吧!誰能使你灰心失望到這等地步?”

“聖上,您的一個最高尚的臣子,您的一個最勇敢的兵士……”他心裡一酸,喉嚨哽得說不出話來。

克里榮一聽見這幾句話,尤其是最後那一句,認為自己有權利聽下去,立刻走了過來,問道:“什麼?”

聖呂克終於把下半句話說完:“昨天晚上被人揹信棄義的殺害了,謀殺了。”

國王心裡只記掛著四個嬖倖,聽見是昨晚發生的事,他今早還看見過他們,就放寬了心。他問道:

“昨天晚上被人殺害了,謀殺了,是誰呀,聖呂克?”

聖呂克繼續說道:“聖上,這個人您不喜歡他,我知道,可是他十分忠誠,我可以向您保證,在必要時他肯為陛下獻出生命,否則我也不會同他結為知己了。”

國王開始明白了,他說了一聲:“啊!”

他的臉上閃耀出一線光芒,縱使不能說是快樂的光芒,至少可以說是希望的光芒。

聖呂克大喊:“聖上,為比西先生報仇!報仇!”

國王重說一遍:“為比西先生復仇?”他說每個字都頓一頓。

“是的,為比西先生報仇,昨天晚上有人派了二十人去謀殺他,儘管他們是二十個,他殺死了其中十四個……”

“比西先生死了……”

“是的,聖上。”

國王禁不住喜形於色,脫口說了出來:“那麼今天早上他不能去決鬥了。”

聖呂克向國王瞪了一眼,國王忍受不住這眼光,回過頭去,看見克里榮還等在那裡聽候吩咐,他作了個手勢叫克里榮把安茹公爵帶進來。

聖呂克厲聲說:“是的,聖上,比西先生沒有參加決鬥,這就是我為什麼來請求陛下伸張正義的原因;我剛才請求陛下報仇,我錯了,應該請求陛下伸張正義才對。因為我愛聖上,尤其愛護聖上的榮譽超過一切,我認為謀殺比西先生,對陛下不僅無利,而且大大地損害陛下的榮譽。”

安茹公爵到了門口,他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宛如一尊銅像。

聖呂克的話使國王心裡亮堂了,他想起了他的弟弟,自稱幫了他的忙的事。

他的目光同公爵的目光相遇,他再也沒有任何懷疑了,因為公爵不僅用目光回答他是這麼一回事,而且公爵還微微地點了點頭。

聖呂克大聲說:“您知道現在人家要怎麼說嗎?如果您的朋友在決鬥中勝利了,人家會說,他們勝利是因為您叫人謀殺了比西的緣故。

國王問道:“誰會這樣說,先生?”

克里榮說道:“見鬼!人人都會這麼說。”他像平時一樣,不拘禮節,隨便插話。

比西死後,克里榮就成為王國的第一名勇士。國王聽見克里榮也這麼說,不由得心中感覺不安,他說道:“不,先生,人家不會這麼說的,因為你會把主謀兇手告訴我的。”

聖呂克看見身後出現了一個人影。

那是安茹公爵,他剛向房間走進去兩步。聖呂克回過頭,認出了他。聖呂克立刻站起來說道:

“是的,聖上,我會說出誰是元兇首惡的!因為我已決心無論付出任何代價,都要證明陛下同這樣一件卑鄙可恥的行為無涉。”

“好呀!說出來吧!”

公爵停下腳步,泰然自若在那裡等待。

克里榮站在他的背後,斜著眼睛看他。同時搖了搖頭。

聖呂克繼續說:“聖上,昨天晚上有人做好圈套,陷害比西:比西去看一個熱愛他的女人時,一個奸賊通知了她的丈夫,丈夫帶著一批殺人犯回到家裡,到處都佈置好,街道上,院子裡,一直到花園裡,都埋伏了殺人兇手。”

公爵雖然很有自制力,聽了最後幾句話也變得臉無血色,如果國王的房間裡不是門窗都關緊,大家就看得很清楚了。

“比西像頭雄獅那樣自衛,陛下,可是由於雙方人數懸殊……”

國王打斷他的話頭說道:“因此他被打死了,死得很公道,因為我肯定不會為一個姦夫報仇的。”

聖呂克接下去說:“聖上,我的話還沒有說完。不幸的比西在房間裡自衛了半個鐘頭以後,打敗了他的敵人,他自己也受了傷,渾身是血,四肢殘缺,他逃走了。這時候,只要伸出援助之手就能救活他,我本來可以伸出這樣的手的,可是我同他託付給我的女人在一起,被這些殺人犯抓住了,他們把我捆綁住,塞住我的嘴巴。不幸的是,他們堵住了我的嘴,卻忘記了遮住我的眼睛,聖上,我看見了比西的大腿被鐵絲網鉤住,我看見兩個人走近比西,我聽見比西向他們求助,因為他完全有權利認為這兩個人是他的朋友。您猜怎麼著?聖上,我真不忍心說出來!但是更可怕的是當時聽見了和看見了這種情景:其中一個人命令向比西開槍,另一個人執行了。”

克里榮攥緊拳頭,皺起雙眉。

國王也不由自主地感動了,他問道:“那你認識那個殺人犯了?”

聖呂克回答:“當然。”

他轉過身來對著安茹公爵,把一直壓在心頭的全部怨恨一下子用手勢和語言表達出來。他指著公爵說道:

“殺人犯,就是親王殿下!殺人犯,就是所謂的朋友!”

國王早已料到這句話,公爵聽了眉頭也不皺一皺。

他冷冷地說:“是的,聖呂克把一切都看見了,也聽到了,是我叫人殺死比西先生的。陛下一定很讚賞這舉動,因為比西先生固然是我的手下人,可是今天早上他要拿起武器反對陛下哩。’”

聖呂克大聲叫喊:“你撒謊!殺人犯!你撒謊!比西當時渾身是傷,手被砸得粉碎,肩膀上中了一彈,當時的比西一條腿被掛在鐵絲網上,即使他的死對頭看見了也會產生憐憫之心,他的死對頭也會伸出援救之手。而你,殺死拉莫爾和柯柯納的兇手,你卻殺死了比西,你殺了一個又一個,把你的朋友都殺死了。你殺死比西,並不因為他是你哥哥的敵人,而是因為他洞悉你的一切秘密活動。啊!蒙梭羅就知道得很清楚為什麼你要犯下這樁罪惡。”

克里榮在旁邊喃喃自語:“媽的!可惜我不是國王!”

公爵看見克里榮攥緊了拳頭,聖呂克用血紅的怒目瞪著他,他感到自己很不安全,不由得嚇得臉色如土,忙說道:“哥哥,他們在您面前汙辱我。”

國王說道:“出去,克里榮!”

克里榮走了出去。

聖呂克繼續呼喊:“伸張正義!聖上,伸張正義!”

公爵說道:“聖上,處罰我吧!因為我今天早上援救了陛下的朋友,因為我使陛下的事業獲得光輝的勝利,陛下的事業其實就是我的事業。”

聖呂克再也忍不住了,他喊道:“我告訴你,你的所謂事業是魔鬼的事業,你走到哪裡,天主的憤怒就落到哪裡!聖上,聖上!您的弟弟幫助過我們的朋友,他們一定會遭到不幸!”

國王聽了嚇得打了一個寒戰。

這時候只聽見外邊人聲嘈雜,有急促的腳步聲和匆忙的問答聲。

接著是一片深沉的靜寂。

在這片靜寂中,彷彿上天的聲音前來證實聖呂克的話說得很對似的,克里榮的有力的大手在門上莊嚴而緩慢地敲了三下。

亨利立時驚出一身冷汗,容貌都改變了。

他叫道:“打敗了!我的可憐的朋友們打敗了!”

聖呂克大聲說:“我剛才不是對您說過了嗎,聖上?”

公爵驚慌地合攏雙手。

聖呂克用盡氣力大罵:“你看見了嗎,卑鄙的傢伙!這就是殺人犯維護君王的榮譽的結果!你也來殺害我吧!我手裡沒有劍。”

說完他把自己的綢手套向著公爵的臉上扔去。

弗朗索瓦憤怒地大叫一聲,臉色變成死灰色。

可是國王什麼也沒有看見,什麼也沒有聽見,他把頭埋在手中。只聽見他喃喃地說:

“啊!我可憐的朋友們,他們打敗了,也許受了傷?啊!誰能把他們的確實消息告訴我啊!”

希科回答:“我,聖上。”

國王聽出了這個友好的聲音,伸出雙臂,問道:

“怎麼樣?”

“兩個已經死了,第三個快要斷氣了。”

“第三個沒有斷氣的是誰?”

“是凱呂斯,聖上!”

“他在哪兒?”

“我叫人把他抬到博瓦西公館裡去了。”

國王再也聽不下去,他發出悲哀的喊聲,衝出了房間。

聖呂克事先將狄安娜帶到他的妻子冉娜·德·布里薩克家裡,所以到盧佛宮來遲了。

可憐的狄安娜昏迷不醒,冉娜在她的身邊看護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精疲力竭的冉娜走去休息了一會兒;兩小時後,她再回到狄安娜的房間,狄安娜已經無影無蹤了。[注]

為了捍衛國王的事業而進行決鬥的三個人中,凱呂斯受了十九處傷,被希科送到博瓦西公館中,在那裡苟延殘喘有三十天時間,最後在公館裡死於國王的懷抱中。

亨利的痛苦無法得到慰藉。

他叫人為他的三個朋友建造了極其豪華的陵墓,用大理石雕塑了同真人一樣大小的三個塑像。

他為他們舉行了彌撒,請所有神父都為他們祈禱,把下列的兩行詩中加進他日常的禱文中,他終其一生在唸完早課和晚課之後,都要背誦這兩行詩:

願凱呂斯、熊貝格和莫吉隆

三個勇士都獲得天主聖寵。

在大約三個月中,克里榮監視著安茹公爵,國王對他仇恨極深,一直沒有饒恕過他。

這時已到了九月,希科一直沒有離開他的主子,如果亨利接受安慰的話,他早已安慰好亨利了。那一天他收到了從博姆修道院寄來的一封信。

這封信是一個教士手書的,內容如下:

親愛的希科老爺:

我們這地方風和日麗,今年勃艮第的葡萄又可獲得豐收。據說被我救

過性命的國王,始終愁腸百結,親愛的希科先生,把他帶到我們的修道院

裡來吧!我們要請他喝我在食物貯藏室裡發現的一種一五五○年的陳酒,

這酒可以使人忘卻最大的痛苦。我毫不懷疑,這酒能使他心情舒暢,因為

我在聖書裡讀到過這樣一句值得讚美的話:‘好酒能使人心歡樂。’這句

話在拉丁文裡妙不可言,將來我一定要請您念一念。來吧!親愛的希科先

生,同國王一起來吧!同埃佩農先生,同聖呂克先生,一起來吧!您會看

到,我們大家在不久的將來,都會發福的。

您的謙卑的僕人和朋友,

戈蘭弗洛院長。

又及:請您告訴國王,他請我為他的朋友祈禱,由於我初來乍到,有

許多瑣事要處理,還沒有時間為他的朋友祈禱。不過,葡萄收穫一過,我

一定照辦。

希科說道:“阿門,這幾個可憐的傢伙只有靠天主保佑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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