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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歷史、紀實]
【唐師曾】我鑽進了金字塔《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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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小璇
時間:
5 天前 14:10
標題:
【唐師曾】我鑽進了金字塔《全文完》
我鑽進了金字塔 作者:唐師曾
我第一次聽說“斷腿巴利”還是海灣戰爭正酣之際,
當時我正單槍匹馬地從“飛毛腿”橫飛的以色列繞道塞浦路斯、埃及、約旦重返巴格達。
我的北大老校友、中國駐伊拉克大使鄭達庸一見面就交給我一封信,
還關照道:“這可是美國來的!”
能在烽火連天的巴格達看到扔炸彈的美國人的來信,本身就挺幽默...
作者:
小璇
時間:
5 天前 14:11
序
張中行
近年來我感到日暮途窮,生活成為大部分時間面對稿紙,目光很少射到一尺以外,以致連唐老鴨(學校註冊和身份證之名為唐師曾)這樣一位性格奇、造詣高、成就大的人也毫無所知。後來有了所知,是他找上門來。大致是去年夏天,他來個電話,說姓唐,新華社記者,想來採訪我,向海外發一篇介紹。我說我沒什麼成就,往遠地吹噓更不合適,還是以不如此為是。他不退讓,並拿出新武器,說他也出身於北京大學(1983年國際政治系畢業),採訪向海外發是他每月一次的任務。聽到同出一門,我只好退讓,說歡迎來談談。不久他來了,門開處,一米八幾的大個兒,最上部是長而禿的頭,使我吃了一驚。坐談了一會兒,拍照了一會兒,我的印象由驚奇變為親近,覺得他為人憨厚,對一切事都特別認真,簡直近於痴。告辭前留下一張名片,因為我眼既昏花又缺少注意力,只覺得上面還有個似曾相識的漫畫,究竟表何意,未想就放過去了。
很巧,之後不久就見到在新華社河北分社工作的高莉笑女士,閒談觸及採訪的事,她說那就是新華社有大名的攝記者唐老鴨,人很有意思,新聞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如夢初醒,找出他的名片看看,原來上面的漫畫就是與米老鼠齊名的唐老鴨,只是胸前多個像機。原來的印象未變,加點新的,是立身處世還不少風趣。又是不久之後吧!他送照片或已刊於報刊的照片兼文,還帶來他1994年出版的一本《我從戰場上歸來》。這本書是寫他在海灣戰爭中的採訪情況的,其時我正忙,只看了其中的幾十幅照片,書就被更想看的友人拿走了。“還書一痴”,到我想看的時候,只有向老鴨呼叫。很快又送來一本,我看了。有什麼感受呢?
除了對於書,比看小說更加感到新奇以外,主要是對於作者原來的憨厚或痴不變,要加上許多新東西。佔首位的是膽量希有,海灣戰爭,現代化武器的煙雲之下,出生入死,他總是樂呵呵的。其次是事業心強,為搶幾個鏡頭真是連命也不要了。其三是還多有機智,異國有異,而且是戰時,困難甚至危險多到數不清,靠他能夠隨機應變,都化險為夷。
還可以加個其四,是不愧為北京大學出身,而且學國際政治的,域外許多國,史,地,統治階層,人民生活情況,都瞭解得一清二楚,所以化為文字就能內容豐富而確鑿可信。他是攝影記者,攝得之影也就多值得欣賞,這本記海灣戰爭的,第206頁有個“愛國者”彈道導彈軌跡之影,第127頁有個“生離死別的以軍戀人”熱吻時之影。我見到,就真想揪住老鴨問問:“這都是萬鈞一發之際的瞥見之景,你是怎麼弄到手的?”
還沒來得及問他,他又登門,送來一部書稿,總有十幾章吧!仍是記國外採訪情況的,所以取名為《我鑽進了金字塔》。他說書已在印,希望我看完寫幾句,為同學助助威。
能寫不能寫再說,總可以先睹為快了。於是翻開看。正文十六個題目,可見寫法要化零為整,想法大概是,不說則已,說就說個痛快。果然是摺子戲變為整本戲,看也就可以看個痛快。正趕上我將外出,未能篇篇俱到,只是看了幾篇特別感興趣的。語云,嘗一臠而知一鼎之味,也就可以說說新的一些心得。已經寫過的優點不重複,說這未問世的一本里使我看時興奮、看後念念不忘的,可以歸結為三點。一是幾乎沒有想到,對於異域的各方面,他竟有如此豐富的知識。以《鑄劍為犁的拉賓》一篇為例,寫拉賓的經歷和突出的成就,可謂面面俱到,鉅細不遺,簡直使我有個感覺,是根據這一篇,可以為拉賓寫個簡要的年譜。其中寫往烏干達救人質一事尤其使我感興趣。這個看似神話的舉動我在某期刊上見過,說得比較概括,到老鴨的筆下,一切都化為具體,連誰指揮,如何化裝,用什麼槍打都說到了。這樣寫,就使記實而能有戲效果,所以乾脆就走入劇場,不能不高喊一聲:“好!”。二是還善於剪裁,能取重舍輕,常常不乏畫龍點睛之筆。仍以寫拉賓的一篇為例,拉賓是政界大人物,所行或所記應該都是會場上或戰場上的大事,可是這位老鴨也述說了與麗哈戀愛拖延的事,不穿防彈背心以致被刺身死的事,這看似閒筆,卻既可寓褒貶又可增情趣,取得開卷如“漫遊奇境記”的效果。三是更想不到,他不是學文的,卻常常顯示有雕龍的巧技。稍有寫作經驗的人都知道,謅文,開頭難,結尾更難。我看了這本書稿的第一篇,講見卡扎菲的,就很欣賞那段結尾,照抄如下:黃昏,我們的總統專機從班加西機場直衝藍天。我平躺在專機惟一的一張沙發床上,想象卡扎菲上校躺在這裡的情景,耳邊迴盪著紅袍愷撒的一句名言:“我來了,我看見了,我贏了!”窗外是波濤洶湧的錫爾特灣,遠方,殘陽如血。
“我來了,我看見了”,等於用畫筆畫出他的性格。後面還有“殘陽如血”,是摻雜一些輕微的惆悵嗎?難說,此之謂餘韻不盡。能如此,高手也,應該讚揚。如何措辭呢?想借用胡博士在紅樓裡常說的一句話,“北大不愧為大”,能夠養育唐老鴨這樣既能拿像機又能拿筆的。
1998年4月1日於元大都北郊自序
躺在北京軍區總醫院病房裡坐井觀天閒肌難耐。醫生讓我靜養,可每到子夜,所有電台都說完晚安之後,我還在雙目圓睜怒視天花板。我一直擁有大牲口般的健康,低地高原、嚴寒酷暑、戰場疫區刀槍不入、百毒不侵,可現在從外到裡都令人憂慮。首先我的右腿受傷後未及時就治,至今周長已比左腿細了兩寸。以後發現,心肺肝膽都與常人不同,當301醫院建議我摘去萎縮的膽囊時我大叫不可,人可以無心不可以無膽。X光、B超,肝膽相照之後我肝火上升,見誰都有氣,把身邊能砸的東西都砸了一遍。此時我的白血球僅為2600,不足常人的一半。
一個月內我撅著屁股在北京醫院、301醫院、北京軍區總醫院連續做了三次骨穿一次活檢之後,顯示的特徵為“再生障礙性貧血”,就是山口百惠和三浦友和合演的《血疑》中的“不治之症”,醫生懷疑我受過核輻射汙染。我不斷變換臥姿,幻想有林妹妹跳出來讓我敲骨吸髓。可面對我這個四處生事的大白胖子,所有人都搖頭說不大可夠,我自己更深信這純屬無稽之談。因為1990年在海拔6860米的布堪·、峰下,西寧高原生物所的醫生為我驗血時,說我的血在68人中足以與出生在沱沱河的藏人恰加媲美。
那年在可可西里無人區半年的野外生活,我認識了《民報》的記者凌風,在高原寒風掀動的帳篷內,他每天不輟給三歲多的兒子寫信。聽他講,他的兒子叫凌晨。從此高原旭日金黃的暖光照進帳篷,我都想起這個名字溫暖可愛的孩子。於是我第三者插足,給他們父子的信畫插圖。吉普車追藏野驢,爬冰塔林,還有千奇百怪的高原生活。我羨慕他和他的兒子。光陰荏苒,到1994年我從中東回國時小凌晨已8歲。
是輪到他為我寫的文章畫插圖。除天賦之外,小凌晨更多的是善良。每次得知我受傷、生病、失戀或諸多不如意時,都會令他傷心得大哭,並旗幟鮮明地向一切傷害我的人、物開戰。去年我一人駕車環繞美國,他特地從五台山請來護身符讓我帶在身上,保我平安而歸。郭沫若《棠棣之花》裡有句台詞:“有了好的母親,才有好的兒女;有了好的兒女,才有好的國家。”凌晨的母親是恢復高考頭一年考進北大中文系的,據說當年同班的凌風慧眼識珠,以“不成功便自沉未名湖”相要挾,才把我這位善良的師姐弄到手。
母校百年華誕,CCTV兩套人馬找到北京軍區總醫院動員我再次露臉為母校效力。《世界博覽》主編任幼強也動員我把這幾年的辛苦整理一番,獻給我們的母校。為母校祝壽,兒子自然盡力。
可惜我百病纏身,拖著輸液瓶在紙上亂畫,連派克45型鋼筆的鋼杆都被我捏斷過兩根……心灰意懶有如諾曼底之戰後受傷住院的隆美爾。其實還有幾篇如《家在開羅》、《貝魯特綠線》、《長長的尼羅河》、《戈蘭高地》、《該不該修阿斯旺水壩》等正在炮製之中。時至今引4月1日,離北大百年華誕“五四”大典僅剩一個月,而我病體孱弱,顯然無力完成學長們佈下的作業。
取名為《我鑽進了金字塔》很合我現在的處境。外人以為我事業如日中天,正勇攀金字塔頂,其實我肉身已處於地層深處。更深夜靜捫心自問,大概是當年在開羅年輕氣盛,亂闖金字塔,惹惱了當地頭號大法老,祭起法老符咒,壓得我從此永無出頭之日。特長荒廢,雞飛狗走,事事不順。進而侵浸身體,以至今天愚人節還趴在手術檯上,再一次骨穿取活體。一陣毫無警告的劇痛之後,麻藥麻痺了整個後腰,大腦卻清晰如剛擦過的玻璃。回首往事,或許海灣戰爭在伊拉克的半年中,我的確被人輻射過……
唐師曾
1998年4月1日
於北京軍區總醫院骨穿之後
作者:
小璇
時間:
5 天前 14:11
第1節 我見到了卡扎菲
新華社記者獨得簽證我真不願將好朋友“斷腿巴利”扔在開羅,自己去闖利比亞,這與我為朋友兩肋插刀的信條不符。利比亞駐開羅使館幾次警告我離美帝遠點,我上司也嚴令我不要再惹是生非。當我懷揣利比亞入境簽證,與分社英文記者潤哥爬上開往利比亞的長途汽車時,我還在為沒能幫“斷腿巴利”弄到利比亞簽證而自責。
我第一次聽說“斷腿巴利”還是海灣戰爭正酣之際,當時我正單槍匹馬地從“飛毛腿”橫飛的以色列繞道塞浦路斯、埃及、約旦重返巴格達。我的北大老校友、中國駐伊拉克大使鄭達庸一見面就交給我一封信,還關照道:“這可是美國來的!”能在烽火連天的巴格達看到扔炸彈的美國人的來信,本身就挺幽默。信是美國攝影家、因拍攝艾滋病成為世界新聞攝影大賽金牌得主的阿龍·瑞寧格來的,他對我“剛在紐約出版了熊貓畫冊就半途而廢地參加海灣戰爭”大的不滿。阿龍在信中列數戰爭的幾大罪惡,勸我離戰爭越遠越好。知道我為人固執,他還連篇累犢地舉了一大堆例子,其中就有他的好友《時代》週刊攝影記者巴利,在貝魯特打斷了一條腿。阿龍力誡我要珍惜小命,最好還是回秦嶺去尋找大熊貓,或是重返可可西里探險隊繼續我的世界屋脊探險,可就是別碰該死的戰爭。最後,他託我有機會路過開羅時,千萬別忘去看一眼“可憐的斷腿巴利”。
可足足拖到1992年4月8日,在開羅採訪阿盟外長緊急會議,我才碰上胸口彆著Time徽章、頭戴牛仔帽、一瘸一拐的“斷腿巴利”。我走過去說:“打擾了,我猜你就是斷腿巴利,我是新華社的攝影記者、阿龍的朋友。”巴利斜起眼睛用西部片中才有的姿勢從下到上打量我一番之後,才猛拍了一下我的左肩,用中文說:“知道,阿龍說你總穿紅色的。”我正驚訝他怎麼會中文,他竟像我為我的北大自豪一樣,炫耀道:“我在哈佛學過中文。”
年石油收入為上百億美元的利比亞處於阿拉伯世界核心位置,面積遼闊,國土比三個法國還大。可由於人口不到400萬,政治上無法與東鄰埃及相比。卡扎菲上台後主張阿拉伯團結統一,為此他先與薩達特的埃及聯合,接著同敘利亞、蘇丹聯合,可都告失敗。此後他轉向馬格里布非洲,先後同突尼斯、阿爾及利亞、摩洛哥簽訂條約,可實際上仍是一紙空文。由此卡扎菲對聯合阿拉伯國家感到失望,把伊斯蘭前途放到黑非洲的薩赫勒國家身上,企圖建立乍得、尼日爾、馬裡、毛里塔尼亞和利比亞的聯合合眾國。怨恨西方霸權國家的同時,卡扎菲更對阿拉伯國家的長期分裂十惱火,同時世界上許多國家都覺得自己有理由對利比亞表示不滿。1984、1986年裡根兩次派空軍襲擊利比亞首都的黎波里,殃及許多平民,但世界上站出來為卡扎菲說句公道話的國家不多。現在,英美法等西方國家藉口1988年蘇格蘭洛克比墜毀的一架泛美航空公司飛機是利比亞特務做了手腳,命令卡扎菲交出涉嫌的有關人員,卡扎菲置之不理。聯合國安理會為此通過了748號決議案,由於卡扎菲拒不執行聯合國決議,聯合國從1992年4月15日起對利比亞實行空中封鎖。連利比亞的鄰國突尼斯、埃及也準備加入對卡扎菲的制裁,這令自視為民族解放運動領袖的卡扎菲大惑不解,萬分沮喪。根據這位大漠英雄的一貫表現,我堅信他一定會不失時機地宣示立場,他不僅擁有無可抑制的表現慾望,而且具有這方面的天賦。
隨著4月15日安理會制裁利比亞的748號決議生效日的迫近,各國記者紛紛躍躍欲試,伺機進入利比亞,可利比亞卻遲遲不肯給外國記者入境簽證,引得各國記者成群結隊地圍著利比亞駐開羅使館打轉,還彼此猜忌著,生怕對手搶了先。斷腿巴利拖著那條在貝魯特被打斷的右腿,開著“七九”式美軍吉普,一日三遍地往利比亞使館跑。由於空中封鎖,民航中斷,即使有簽證,也很難穿越幾千公里的撒哈拉沙漠,到達利比亞。為此,斷腿巴利正組織一支吉普車隊,準備結夥遠征。由於有阿龍。瑞寧格的推薦,我開著我的三菱---山貓加入了巴利一夥。巴利用力拍著我的三菱,大喊:“瞧!鴨子有輛好車,這車可得過巴黎---達喀爾拉力賽第一名。我們要一直開到的黎波里!”
可直到4月12日中午,利比亞駐開羅使館卻只給新華社一家發了簽證,饞得幾十名老外大眼瞪小眼。斷腿巴利可憐巴巴地擠在人群裡,竭力裝出一副瀟灑樣,可話到嘴邊卻帶了哭腔:“鴨子,一個人當心點!”穿越撒哈拉的兩天兩夜
聯合國安理會關於空中封鎖利比亞的748號決議令我和英文記者潤哥吃盡苦頭。由於沒有航班,我們不得不從陸路輾轉到邊界,再假道託布魯克、班加西,緊貼著撒哈拉沙漠的邊緣一直向西。分社社長斷然拒絕了我駕車穿越撒哈的計劃,因為同行的潤哥不諳駕駛,我一人在沙漠中連續開車缺乏安全保障。
嗅著沙漠的氣息,我彷彿又回到海灣戰爭中的伊拉克,正夥同巴格達使館的弟兄們驅車橫穿伊拉克沙漠。可眼前二十人擠在臭烘烘的公共汽車裡,既無昔日轟炸的刺激,也沒有自己開吉普可隨心所欲的浪漫,一想到要熬過48小時才能到目的地,我恨不得一口氣憋死。我這人嗜吉普車如命,當年我在駕校學的是吉普、秦嶺林海追熊貓坐的是吉普、青藏高原探險開的是吉普、海灣戰爭中往返巴格達---安曼是吉普。我喜歡開吉普探尋無人涉足的小徑、體會妙不可言的冒險樂趣,在乾涸的河道的浮沙上露宿,讓滾燙的流沙埋過赤裸的軀體,洗去長途駕駛的疲憊,只有令人窒息的喀新風(沙漠熱風)才能使我體會母親懷抱的溫馨。
出亞歷山大西行113公里,即著名的阿拉曼戰役舊址。
50年前的這個季節,德國最年輕的陸軍元帥隆美爾從利比亞向東直線推進2000公里,進逼蘇伊士運河,與英軍大戰於阿拉曼。我們的大巴士正沿著當年隆美爾且戰且退的海岸公路行進,路兩側成群的無名戰士墓沉重肅穆,令我從槍口冷鋼得出無限遐想,冥冥寒夜中隱約聽到隆美爾北非軍團的熄燈號聲。
終於熬到彤雲散盡、旭日東昇,大巴士在蛇腹形鐵絲網間穿行,不知不覺正通過邊境。留下潤哥“看堆”,我一人肩扛手提相機、放大機、傳真機去報關,看到兩位長官無休止地下國際象棋,我忍不住建議中校用皇后去吃對方的馬,由此引發一場魚死網破的廝殺,了卻殘局。
進入利比亞境內,並未遇到海關、邊防站之類的任何阻攔,因為利比亞民眾國把所有阿拉伯國家視為自己兄弟,故無國界。沿海濱公路西行,碧波萬頃、彩霞滿天,連綿不斷的橄欖林、金黃的草場。白頂的農舍、婉蜒其間的水渠和一望無際的紫花地丁,宛若列賓油畫中的俄羅斯。唯有每逢路口,高高豎立的利比亞領導人卡扎菲的畫像才提醒你眼前就是利比亞。路旁的路標和交通標牌已被白油漆塗抹得看不出所以然,據說是防備以色列特種部隊和美國入侵。
中午,我和潤哥鑽進撒哈拉沙漠邊緣一家無名小店,徒手吃了只比野麻雀大不了多少的阿拉伯烤雞,連吃兩大盤鹽水煮蠶豆,總算填滿了肚子。
下午兩點半,大巴士緩緩駛入班加西,乘客奉命在一處遍佈垃圾的廣場下車。我和潤哥以及另外五位要去的黎波里的乘客被集中起來,一位穿皮夾克的大收走了我們的護照和車錢,答應為我們七人安排一輛小車繼續走完剩下的1100公里路程。可三個小時過去了,我們還蹲在大垃圾堆旁望著往來車輛蕩起的遮天蔽日的塵埃。
終於盼來一個長著一雙料桃般火眼、穿著件髒得無法辨認本色的長袍的胖子,他自稱是內務部管查驗簽證的。胖子端起我們的護照瞪著火眼琢磨良久,又緊貼到我們臉前,逐一辨認我們的的面孔,逼視得我跟著他一起迎風流淚。
我們被塞進一輛豐田工具車,原說只坐7個人,可此時竟塞進來17個。我那條困受傷萎縮的右腿不得不蜷到粗壯的左腿下尋求保護,膝上握著傳真機和裝了尼康F3及6個鏡頭的器材包,由此開始了下一段1000多公里的旅程。
夜幕降臨沙漠,汽車又莫名其妙地沒油了,沿途所有加油站全關了門,以紀念美國轟炸利比亞六週年。1986年4月15日,美國空襲阿齊齊亞兵營,致使包括卡扎菲養女在內的41名利比亞人喪生,從此,每年4月15日,利比亞全國海陸空交通、通訊全部關閉以示悼念。
雖然剛晚上9點,可撒哈拉大沙漠的夜風已利刃刺骨。
我只穿了條單褲和一件紅背心,白天挺風光,可此時真羨慕阿拉伯兄弟的長袍和裹在身上的羊毛毯。與17名乘客同車共濟,我絞盡腦汁變換著大腿小腿的位置,調整坐姿,將身體倚靠到別人身上,以爭取儘量大一點的生存空間,從腥羶汗臭的毛毯上分享一絲一毫的溫暖。潤哥耐不住性子,持護照找到加油站,聲稱自己是卡扎菲上校的客人,可人家連眼皮都沒抬:“那讓卡扎菲接你好了!”
終於熬到午夜12點,幾百輛車蜂擁著擠進恢復營業的加油站,碰撞怒罵之聲不絕於耳。我們車上由於有17條好漢,搶油泵的、堵別人車的、大打出手的、叫罵助威的各顯其能,自然搶在最前面加滿了油,得意洋洋上了路。
經過打架、發動機漏油之類天災人禍停停走走,到4月15日下午兩點,我們經過45小時的長途遠征終於駛進的黎波里,我和潤哥滿臉泥垢,眼窩發青,兩腿發軟,鑽出汽車幾乎跌倒。我拍制裁下的利比亞
早就聽說利比亞是個不許隨便拍照的國家,但想不到比我在海灣戰爭中經歷的伊拉克更甚。我的一位朋友曾因身背相機在的黎波里街頭倘徉而被勒令交出膠捲,理由是“儘管你現在沒拍,可誰知道你剛才拍了什麼”。為了防備美國、以色列入侵,的黎波里街頭所有的交通路牌全塗上了白漆,讓人分不清東西南北。我們在安理會空中封鎖利比亞的748號決議生效之日抵達的黎波里,深感烏雲壓城的氣氛。
清晨,我與潤哥及由突尼斯趕來的阿文記者小拱驅車趕赴的黎波里機場,採訪空中封鎖頭一天的反應。為避免保安人員注意,我將掛在脖子上的尼康F3緊貼到肚皮上,裝出漫不經心的樣子,暗中偷拍了張機場外景。走進機場候機大廳,國際候機廳冷冷清清,所有的航班起降顯示牌全是空白。利比亞航空公司飛往羅馬、開羅、蘇伊士的航班全被攔截。到問詢處打聽能否乘飛機回開羅,回答是:“要麼坐般到馬耳他轉飛機,要麼開車到突尼斯吉爾巴島換船。”
我發現一位穿阿拉伯傳統服裝的婦女帶著兩個孩子呆坐在候機廳一角,便湊上前去搭訕,稱讚孩子長得美。博得好感後,端起裝24毫米廣角的尼康F3連拍了兩張。可還沒等相機馬達嘯音散去,一隻熊掌般的大手抓住了我的左肩,連拉帶拽地將我推進牆邊的一扇小門,我只看到潤哥和小拱兩張扭曲的白臉一閃便消失在門口。
我被兩個彪形大漢按在牆上,脖子上的相機已被奪去,任我拼命蹦跳掙扎,放聲用阿文大喊:“我是中國記者!”可就是無人理睬。我像條被釘在門板上的鱔魚,明知反抗無用可還是不停地掙扎。直到過了一刻鐘,一位西裝男子走進來歸還我相機,我才安靜下來。相機完整無損,可裡面的膠捲已被曝光。我被簡明扼要地告知:“立即離開機場。”
返回我居住的中國大使館,一肚子怨氣沒處撒。我的老闆、新華社攝影部主任說過的一句話總在我耳邊炸響:“永遠別跟我解釋為什麼沒拍到、為什麼沒拍好。我只問你要新華社傳真照片。”
次日清晨,阿文記者小拱說利比亞新聞部要求攝影記者馬上到海門飯店集合。我撒腿就往樓外跑,不小心正踏在一根廢鋼筋上,只感到右腿一麻。低頭看時,斷鋼筋刺穿彪馬運動鞋幫,直抵右腳腕,血流如注。我從攝影包上扯下一段膠布,先纏腳後纏鞋,單腿蹦著上了車,小拱問扎得怎麼樣,我硬挺著說沒事。
急急忙忙趕到海門飯店,可什麼人也沒有。大堂裡小個子路透社攝影記者哈米正一人半躺在沙發上,我問他是否拍了什麼好照片,他說拍個屁。哈米是突尼斯人,說一口漂亮的阿拉伯語和法語,他說我可以無償使用他設在海門飯店1345房間的暗室。哈米曾要求拍攝機場、海港和使館區,可答覆是沒有討論的餘地。他朝我撇嘴、聳肩、瞪眼:“咱們幹什麼來了?”當他聽說我昨天在機場被曝光後哈哈大笑:“把膠捲裁短些,每卷五張。”
一直耗到中午,新聞部的一位官員才將我和開羅電視台駐利比亞的記者塞進一輛舊奔馳,直駛一個不知名的自由市場。這個市場足有一個足球場大,攤上擺著菜花、生菜、洋蔥、土豆、西紅柿和比拳頭還大的大蒜頭等蔬菜。由於貨多人少,商品顯得格外豐富。我對站在身旁的陪同說:“封鎖沒給利比亞人民造成困難。”他挺胸點頭連稱:“正是”。這時,一個老頭子風風火火地撲過來:“中國人,中國襯衫好,洗完了沒褶子。”邊說邊伸出利比亞傳統馬甲下的白的確良襯衣底邊讓我摸。引得一幫外國記者圍著我看熱鬧,其中一個小鬍子喊我“新華”,我見他眼熟,可怎麼也想不起來在那兒見過他。可這傢伙還讓我使勁想,直到我痛苦了半天,仍毫無希望才一語道破:“在巴格達,你用過我的底片傳真機。”我這才恍然大悟,他是法新社的攝影記者拉比。海灣戰爭結束後,我們曾一起採訪過伊拉克政府軍鎮壓庫爾德叛亂,想不到今天在利比亞又久別重逢。
拉比的熱情絲毫不減當年,拉拉扯扯地把我引薦給美聯社攝影記者尤瑟夫,還有我早上剛認識的路透社的哈米。
男人們聚在一起,其破壞力量按幾何級數增長。以追逐熱點新聞為生命、頻頻與死神接吻的攝影記者尤好爭強鬥狠。
當下眾人起著哄要求多拍些地方,法新社拉比被推舉為代表去與利比亞人交涉,但任憑他巧舌如簧,還是毫無結果。
我預料這幫好漢們已經黔驢技窮,於是獨自返回中國大使館另闢蹊徑。司機王小立見我空手而歸、神色黯然,問我是否願意陪他去各國使館送文件,說不定能“逮”個一張半張的,我想也沒想就跟他上了車。
我們直奔俄羅斯使館,三輛被砸毀的外交車還歪在俄羅斯使館門前,這是10天前抗議俄國支持空中封鎖利比亞的人們的“傑作”。我隔著車窗哆哆嗦嗦地連按兩張,王小立瞥了神色慌張的我一眼,壯著膽說:“沒事兒。”
我們徑直開進委內瑞拉使館院內,一群荷槍實彈的保安人員立即將我們的大奔馳圍在核心,嚇得我趕忙把相機夾在膝蓋底下。10天前,當安理會通過空中封鎖利比亞的748號決議時,委內瑞拉碰巧是本屆安理會主席,由此激怒了一批利比亞人,他們一把火燒了委內瑞拉使館。
離開委內瑞拉使館,眼前是雄偉的老王宮,我忍不住對準老王宮拍了一張,相機還沒放下來,斜刺裡衝出一輛奔馳280,一下子把我們的車別到路邊,車裡跳出兩個穿軍便裝的大漢直撲我們的車。我挺緊張,準備隨時交出相機,可王小立讓我別動。只見他隔著車窗朝外面打手勢,急得外面的軍人猶如魚缸外面的貓,圍著我們連連打轉,直到記下汽車的牌號,才說了聲“OK”放我們走。
到孟加拉使館送完文件,我們打算去買些點心,正撞上使館會計開著小豐田迎面而來,他隔著馬路朝我們大喊:“唐老鴨,你跪那裡去了?快去機場,卡扎菲等著見你!大使都快急死了!”
“卡扎菲的專機在等你”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王小立已經一打方向盤躍上了公路。我將信將疑的問:“卡扎菲上校會見我?卡扎菲上校?”王小立斬釘截鐵:“大使還能涮你!”大奔馳閃爍著雙蹦燈以170公里的時速衝出的黎波里,加大油門的嘯音如同F--14戰鬥機的火箭助推器一般轟鳴。我說:“哥們,我身上的膠捲全是五張一卷的,能不能回家取倆膠捲?”
衝進靜悄悄的機場大門,穿過空蕩蕩的停車場。守候在貴賓室門口的幾位利比亞官員正向我們招手:“是中國使館的嗎?”我來不及回答,抱著攝影包緊跟著他們衝進貴賓室。王大使一把抓住我:“鴨子可來了,我總不能老扣著專機不讓飛呀!”一架蘇制安一24馬達轟鳴著停在空蕩蕩的停機坪上,這就是卡扎菲的座機。我們六人依次登上專機,想不到飛機上已有兩位姑娘,一位金髮碧眼,一位捲髮黑皮膚。
坐在我對面的黑人姑娘一言不發,托腮的右手虎口有一塊銅錢大的刀疤,她身著紫色連衣裙,腳登坡跟黑皮鞋,不論問什麼,只是報之以訓練有素的友好笑顏。我讓小拱用阿文問她能否拍照,她說“聽真主的”,小拱解釋說這等於婉言拒絕,並讓我把相機裝回包裡,堆在行李上,因為這漂亮的黑姑娘“神情緊張”。我幾次試探著將手伸向相機,但可恨的潤哥不停地捏我胳膊,讓我別因小失大。
我轉而琢磨起那位白皮膚姑娘。從我的位置側角度看過去,是一張標準的雅典美女的剪影。隆準、卷而奇長的睫毛、灰藍色的大眼睛,眼窩深陷弄不清有多少雙眼皮,皓齒如編貝,白天鵝般長脖子上掛著條精細的項鍊。一身退色的藍月(B1ueMoon)牌牛仔裝,纖細的小手輕巧地搭在我面前的扶手上。秀髮四處飄灑,幾乎打到我臉上,清香四溢。我上前“套磁”,她自稱叫“佳米拉·穆罕默德”,是的黎波里大學地理系的碩士生,對農業有相當豐富的知識,追根尋源問我中國三北防護林的長度、寬度,是複合林還是單一樹種、是針葉還是闊葉、是灌木還是喬木……可望著她那緊繃繃、滿是腱子肉的小腿,我怎麼也不信她是個女學生。我用右肘搗了一下潤哥:“我敢打賭,她準是個女保縹。”說得他將信將疑。聊起1986年4月15日美國藉口西柏林夜總會爆炸案轟炸利比亞、可事後調查此事與利比亞無關時,佳米拉拍案而起:“41個利比亞人白死了,美國憑什麼?”話題又扯回農業:“我們渴望中國的農業技術,中國蔬菜在這兒長得特別好。”我問佳米拉:“你不想去美國學農業嗎?”她斬釘截鐵地回答:“不!美國把我的同學全趕回來了,英國也不會給簽證,說我們全是恐怖分子!”我們問道:“那你為什麼不去中國留學?”佳米拉兩手一拍:“空中封鎖,我去不了呀!”我打開筆記本,打算記下這段有趣的對話,可利比亞禮賓官示意我收起紙筆。
下午1點25分,我們的總統專機經過一小時的飛行,緩緩降落在班加西機場。30年前,這裡曾是美國在非洲最大的海空基地,可現在的機場靜悄悄,唯有我們的小飛機蜻蜓般地滑跑。機場盡頭樹叢中,恍惚可見塗有沙漠迷彩的米格--23和蘇一22雄赳赳地仰望長空。我們的總統專機在一個小車隊前停穩,三輛奔馳300SEL和兩輛麵包車早已守候在這裡。我們六人分乘三輛大奔馳浩浩蕩蕩衝出機場,以140公里的時速飛奔,我低頭看了眼手錶又抬頭看了看太陽,我們正朝西南方向急駛。
我們被送進一座名叫Aozou的五星級飯店住下,大堂內出售的竟有福建出的“福達”彩卷。我伸出舌頭舔了一下浴室自來水龍頭,意外地發現這裡的水竟然不鹹,美得我扒光服痛快地洗了個澡。在此之前,我的頭髮被的黎波里的鹹水洗得根根直立,一舔上嘴唇猶如舔老鹹菜一般。可是沒等我洗完,屋裡的電話就響了:“你好,馬上到樓下集合。”
卡扎菲對我說:“你能賣100萬。”
大奔馳駛出Aozou旅館呼嘯而去,根據太陽方向我們正駛向東北,我見潤哥緊張地抓住汽車扶手、青筋暴露,我自己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15分鐘後,我們駛過一座豎有“移止通行”標誌的大木橋,在一堵綠牆外停下。從我們的開道車上走下一個官員,與大牆下的門衛嘀咕了有兩分鐘,我們的汽車才緩緩駛人,沿簡易沙漠公路緩緩而行,一掃剛才橫衝直撞的雄風。四野是狂風勁草,大有藏龍臥虎之勢。
草叢中有“豐田巡洋艦”“尼桑巡邏兵”“三菱大山貓”各色吉普,許多戴牛仔帽、提AK一M步槍的身影閃爍其間。再向前是一輛奔馳牌8噸油罐車、雙聯23毫米高炮和土黃色炮衣掩蓋著的防空武器。我們奉命停車,等候警衛人員用步話機通知下一站,討論是否放行。大約又折騰了半個鐘頭,我們終於來到一塊陽光燦爛的開闊地,兩輛長40米、載重50噸的巨型奔馳牌移動房屋拖車停在草叢中,附近是成群的綿羊和深棕色的駱駝。我早就聽說卡扎菲到南斯拉夫參加不結盟會議時就帶了一大群駱駝,因為每天他都得喝駱駝奶。青出於藍,卡扎菲上校的兒子賽福·伊斯拉姆去奧地利留學隨身帶著佛利德、巴爾尼兩隻老虎。我們走出汽車,跟著持槍警衛趟著沒腳面的枯草往前走,路盡頭有一個風向標,腳下顯然是一條輕型飛機跑道。
我們三個記者被引進一座四面鑲有鋁合金門窗的小屋休息,真想不到在烈日炎炎的利比亞大沙漠中竟能喝上美帝生產的冰鎮百事可樂。從早上到現在我只吃了一碗稀粥和兩個“袖珍饅頭”,此時餓得我恨不能擠進駱駝群中吃草。
下午4點整,我們穿過羊群,被引進一座開口向東的大帳篷,我一眼就看見了坐北朝南坐在大皮沙發上的“九·一”革命領袖卡扎菲上校。50年前的1942年,卡扎菲出生在利比亞費贊省錫爾特地區一個卡達發族人家,21歲進班加西軍事學院,25歲留學英國學習軍事,27歲組建自由軍官組織推翻伊德里斯王朝建立了阿拉伯利比亞共和國。卡扎菲在他的《綠皮書》中提出了所謂的既反對資本主義、也反對共產主義的“世界第三理論”,並以此為論據對國家的政治、經濟和社會制度進行改革。由於出身遊牧民族,他主張沒有等級的部落社會自然公平。喜歡住在帳篷裡遠離豪華住宅,喜歡騎駱駝。他推行部落文化和伊斯蘭教的混合物,禁止飲酒和過分娛樂。現在,由於他拒絕交出1988年在蘇格蘭洛克比上空爆炸的泛美航空公司疑犯而與世隔絕。在我眼中卡扎菲是力主阿拉伯團結的有遠見的政治家,革命英雄、民族社會主義改革家。可在西方眼中,他是無惡不作的恐怖之首。我在電視上多少次看見過他的姿容,可眼前卻是近在咫尺。
卡扎菲上校靜坐在棕色大皮沙發裡,兩肘支在一張兩米長、一米寬的白漆木桌上,正在認真地看文件,鼻尖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的羅登斯德花鏡,這位戲劇性的領導人一掃軍人作風,變成了戴眼鏡的學者,令我想起了托爾斯泰。我正想衝上去拍照,一隻大手猛抓住我的右肩,一位便裝男子附在我耳邊低語道:“你只許拍五張。另外,不許拍帳篷以外的事物,更不許拍上校周圍的人。”我這時才注意到卡扎菲兩米遠處一位老頭正在用木炭煮紅茶。再過去是位至少有1米90高高的彪形大漢,登傘兵靴,穿皮茄克,濃眉大眼,頭上纏著貝都因人的包頭。令我想起。三國演義中的馬超、馬岱。
人們很難說卡扎菲在想什麼,更無法預測他下一步將做什麼。在短短幾分鐘裡,他時而面無表情凝視遠方,時而仰天大笑或勃然大怒聲討美帝暴行。我畢恭畢敬地走上前、像在可可西里拍野牛那樣單膝點地,以避免因過分緊張而造成的抖動。看到我聚焦,像所有上慣了鏡頭的大人物一樣,卡扎菲欠起身子披正了鑲金邊的阿拉伯長袍,用力吸了一口氣,這一吸彷彿將帳篷中的氧氣吸了個一乾二淨。
他見我只拍了兩三張就停了下來,就再次整理衣服,見我仍不動,就用緩慢的英語朝我問:“AnyProblem(有麻煩)?”他那裡知道他手下的人給我的命令是“只准拍五張”。我哆哆嗦嗦地拍完這五張,倒退著退出大帳篷,蹲坐在地毯邊緣,貪婪地注視著大帳內的卡扎菲上校。他真像一位沙漠君主,身體後仰,靠在棕色大皮沙發上,昂首挺胸,以至在相機取景器中佔大量面積的是他那驕傲的下巴和獅子般的鼻子。這種情況我只在1988年1月採訪阿蘭·德隆時遇過,可阿蘭·德隆霸道做作膚淺,帶著一種演員特有的誇張的豪氣。而卡扎菲上校昂首闊視卻帶有貝都因遊牧部落自然的大漠氣息。像愷撒大帝迷信紅色一樣,卡扎菲上校穿著一件大紅的鱷魚牌(LACOSTE)運動衣,外罩一件銀灰色紗制阿拉伯長袍,袍的兩襟鑲了簡樸的金邊。伴隨著緩慢的手勢,上校時而英語、時而阿拉伯語侃侃而談。在我眼中,卡扎菲上校是位受過良好教育、骨子裡高貴儒雅、邏輯性強。
能熟練運用阿文、英文表達自己政治意圖的政治家,由於民族和地理特點,帶著迷人的傳奇色彩。凝視著他高昂的頭和輪廓分明的嘴唇,我想起身披紅色戰袍的愷撒大帝正對侍從口授他的《高盧戰記》。
不知不覺已過了45分鐘,卡扎菲似乎注意到始終蹲坐在帳篷邊緣、懷抱相機如痴如醉和他一樣穿大紅上衣的我。
上校朝我招手、示意我過去,並用英語說:“IfyouwantYoutakeanypicturehere(如果你想拍,你可以隨意拍)。”我像一束緊繃的彈簧一躍而起,其感覺類似大赦了的囚徒。
採訪結束,我走上前用英語問卡扎菲上校能否與他合影,他寬宏地仰天大笑,拉住我讓我緊靠在他左邊,我的右手與卡扎菲上校的左手十指交叉,緊緊握在一起。我就勢掏出筆記本請上校為我簽名,上校從桌上摸起一支大紅“斑馬”簽字筆,揮灑出一片紅色的阿文:“謹表敬意。穆阿邁爾·卡扎菲。”
他用左手將簽名遞給我,用右手拍著我的肩膀用英語說:“你可以賣100萬。”言罷又哈哈大笑,我亦跟著開懷大笑起來。
卡扎菲上校將我們送出帳篷,中午與我們同機而來的黑皮膚少女正和其他五位同樣的黑皮膚少女一起坐在草坪上,見我們走出來,便一起哈哈大笑,我搶上前挽住她的胳膊合了張影。放眼四望,我在尋找另一位同機而來的金髮旅伴,可惜枯草莽莽,一無所有。就在我們鑽進大奔馳離去之際,我突然發現她正站在夕陽裡,滿頭金髮隨著撒哈拉的狂風上下飛舞,還是那身退色的牛仔套裝,只是上衣脫去,露出柳腰間銀光閃爍的手槍來。可陪同制止我照相,我一萬個不願意地將相機塞回包裡。
黃昏,我們的總統專機從班加西機場直衝藍天。我平躺在專機惟一的一張沙發床上,想象卡扎菲上校躺在這裡的情景,耳邊迴盪著紅袍愷撒的一句名言:“我來了,我看見了,我贏了!”窗外是波濤洶湧的錫爾特灣,遠方,殘陽如血。
作者:
小璇
時間:
5 天前 14:12
第2節 “非法入境”的前前後後
(一)
1992年6月22日,路透社、法新社等世界重要新聞機構同時播發了一條足以斷送我前程的電訊:“新華社記者唐師曾駕吉普車自西奈非法闖入加沙地帶,以色列南方軍區追捕數小時後將其拘押。”以色列電台的新聞廣播使我臭名遠揚,繼而是多米諾骨牌式的訛傳——《以色列消息報》、《約旦時報》、《埃及華夫脫報》……遠東的港澳報刊也一哄而起,可抓住一個敢在加沙折騰的中國倒霉蛋了,就連中國大陸的某大報也捲了進去。眨眼間,我成了駕MIG一25飛往函館的別連科,或是從天降落在紅場的魯斯特。
令我啼笑皆非的是,就在我的新聞同行繪聲繪色描繪我在以軍槍口下的種種狼狽之時,我卻在特拉維夫陽光明楣的哈美利茲大道為沙米爾拍照。當這張新華社特拉維夫傳真照片被《大公報》採用時,《星島日報》還在做“大陸記者非法入境,以色列軍隊窮追數小時”的文章。到這個時候,我才恍然大悟,為何那天在我吉普車頂上盤旋的“眼鏡蛇”武裝直升機帶著“陶”式反坦克導彈;而迎面擋住我去路的那輛M113裝甲車上的7。62毫米機槍在瞄著我的腦殼。(二)
我本應早些時候由開羅動身前往大選在即的以色列、可種種繁文縟節直耗到6月2一日中午才開亮最後一盞綠燈。當我駕車渡過蘇伊士運河,橫穿整個西奈半島駛抵埃以邊境對,已是晚上9點。埃及邊防軍不許我靠近,命令我折回55公里以外的阿里什去住旅館。可我一想到孤身摸黑橫穿沙漠,總有點不寒而慄,多虧一位名叫埃爾桑的埃軍準慰,破例讓我將車停在哨所的燈影裡,我感激涕零地掏出紅茶,香菸、清涼油分給弟兄們,說盡我所會的所有表示感謝的阿文單詞後才鑽進吉普車後座的睡袋裡。
我開的是輛1991年款的豐田陸地巡洋艦,廣東人稱之為“沙漠王”。線型排列6缸4500毫升“3F”汽油發動機和沙漠色的防熱漆,是專門為海灣產油國設計的,其公路水平速度可達180公里/小時,負重爬30度陡坡,超“奔馳260”如探囊取物,更不用說沙漠越野了,我曾讓它的前輪爬到胡夫金字塔的基座上。從紅海到地中海,我駕著“無言的戰友”跑遍整個埃及,我管它叫“長腿沙漠跳鼠”。我說過我嗜吉普如命,駕校學的是吉普、追大熊貓坐的是吉普、青藏高原探險開的是吉普、海灣戰爭在返安曼一巴格達的還是吉普。我喜歡開吉普一人遠行,任意在沙漠上馳騁,尋找漢尼拔、巴頓、隆美爾、巴列夫們鏖兵的遺蹟,縮在吉普車裡露宿。
入夜,沉重的喀新風捲來上萬只伊蚊,吹著“軍號”向我輪番進攻,害得我將清涼油通體塗遍,權當驅蚊劑。剛剛入夢,又被值勤的埃及哨兵弄醒,讓我分享滾燙的煮紅茶,從此再也沒睡踏實。接連不斷的噩夢、驅趕不走的蚊群的尖嘯猶如當年的“飛毛腿”警報一般徹夜不停。
在邊境熬過一個難眠的仲夏夜,已是22日凌晨,離以色列大選還有24小時,可我還未踏上以色列國土。和埃及邊防軍擠在一起啃阿拉伯大餅,遠眺沙漠旭日冉冉升起,景緻雖好可味同嚼蠟,心急如焚。
在埃爾桑准尉幫助下,我好歹辦完了離境手續。埃方收走了我的所有物品的證明文件:包括汽車、相機、放大設備、傳真機過關證明、吉普車行車執照及汽車號牌,只將護照還給了我。我大惑不解地追問沒有行車執照和號牌的汽車能否上路時,一位便裝男子朝以色列方向一指:“那個操蛋國家(Fuckedcountry)會給你安個新的。”
我開著這輛沒有牌照的大吉普咆哮著衝出埃及,就像當年喬治·巴頓強渡萊茵河。現在惟一能證明汽車身份的是前風擋上手提相機狂奔的卡通人唐老鴨和我手書的拳頭大小的英文:xinhuaNewsPhoto(新華新聞攝影)。
穿過100米長的全封閉地帶,眼前是高懸藍白大衛星旗的以色列邊境。蛇腹鐵絲網後面蹲坐著頭頂鋼盔、戴墨鏡、穿防彈背心、揮著大毛胳膊、平端M--16步槍的以軍。
搖下國窗,右手戳向太陽穴,來了個聯合國軍式的敬禮,摘下墨鏡,有海灣戰爭中學來的兩句半希伯來語大喊:“沙巴沙龍!(安息日好)那條路通耶路撒冷?”一位小個子士兵倒背起M--16,朝我回了個巴頓式的軍禮,咧開大嘴:“照直走,日本人!”邊喊邊跑到角鐵焊成的拒馬旁,移開擋在路中央的橫稈。
在我前面是輛MFo(多國部隊觀察員)的大號雪佛萊,還有一輛UNTsO(聯合國停戰監督組織)的大吉普。
在中東,軍車在值勤或集體調動中,不論晝夜都是開亮大燈的,美軍、伊軍、以軍……全是如此。我前面的兩輛軍車分別屬於掛玫瑰紅旗的多國部隊和掛藍色聯合國旗的聯合國軍,儘管風馬牛不相及,但同樣亮著大燈,我亦步亦趨緊隨其後。伴隨汽車收錄機中瓦格納輝煌的旋律,我的沙模鼠以120公里的時速狂奔著。沙漠太陽昇起來,我放下遮陽板,戴好波拉墨鏡,可映在引擎蓋上的另一個太陽照樣刺得我雙目微合。躊躇之際,雪佛萊和大吉普一左一右拐下公路絕塵而去,公路上只留下我單人獨車疾馳突進。
繼續前行,道路更差,以軍哨卡卻漸多,往來全是包了鐵絲防護網的軍車。途經一片桔林,劈頭蓋腦飛來一陣石雨,緊接著砰然一聲巨響,一塊比拳頭還大的水泥塊正命中我前風擋上端。顯然,被佔領土的巴勒斯但人錯把我當以軍了。在以色列,汽車牌照共有五種:7位數黃牌為正宗以色列人;6位數黃牌為以色列本土的巴勒斯但人;白牌為加沙地帶巴勒斯坦人;藍牌為約旦河西岸巴勒斯但人;綠牌為巴勒斯坦人的出租。而我駕的車沒有任何牌照。我加大油門選擇東北方向最寬的道路落荒而逃,根據閃擊戰理論,速度可以改變一切劣勢。我慌不擇路,直到落滿塵埃、死氣沉沉的“歡迎來加沙”橫幅從頭頂上一掠而過,我方意識到我已單槍匹馬穿過了加沙城。
看一眼手腕上的指北針和右座上的公路圖,阿什克隆已經不遠,離特拉維夫不足200公里。就在我暗自得意之際,一輛蘭德·羅孚警車將我別出公路,一輛M113裝甲車威風凜凜地橫在我面前。四
我就這樣被押進了加沙檢查站與阿什克隆之間的一家警察局,我的大吉普像外星飛碟一樣被看管起來。一位長得頗像林肯的警察中校收走了我的護照:“你有權保持沉默…”就像警匪片中的紐約警察。
顯然,警方對我能在光天化日之下突破“世界第一陸軍”防線,縱深以色列幾十公里大惑不解。儘管我的護照和以色列簽證合法齊備,可就是連人帶車奇蹟般地越過了邊防和海關。
“你不是第一次開車出國旅行吧!環球旅行家?”警官掂著我厚厚的護照譏諷道,“那是,”我堆起一臉的燦爛,‘不過,那是從巴格達開到安曼,您知道,約旦和伊拉克就像親兄弟,何況天上還有多國部隊的轟炸機,戰爭狀態。我還從開羅到過的黎波里,那是做卡扎菲上校的客人,而利比亞與埃及間根本不設邊界。貴國雖說來過,可乘的是特拉維夫私人運動飛機,海灣戰爭使貴國的所有航班全停了。在希爾頓頂層我拍到了“愛國者”迎擊“飛毛腿”,還在拉馬特甘炸飛的民居前撞上了阿里爾·沙隆……”“難怪有這麼大膽子。”警官撇嘴椰榆道。我藉機獻媚:“是以色列造就勇敢的人”一句話逗樂了警察中校。警官繼續翻著我的新華社記者證問:“你在哪兒學的車?”“北京警察學院。”“那咱們還成同行了,難怪追了你半天。”他指著記者證扉頁上與我並肩合影的蘇大爺(蘇仲祥,原北京市副市長兼公安局長)問:“他是你師傅?”“哪兒敢呀!他是北京市公安局長。”中校端詳了一陣,喃喃自語:“像個好警察,怎麼,他管區人口是以色列全國人口的兩倍半?”我將警官的筆錄看了兩遍,確信沒有對我不利之處後才在右下角簽了名。警官將筆錄夾入卷宗:“對不起,國防軍的先生們已經在外面等得不耐煩了。我想你得跟他們走。”我知道事己至此,只有聽天由命。不過我有權用電話通知一下新華社耶路撒冷分社。警官阻止我說:“不必了,你已經上了電台,全以色列都知道‘飛人使南方軍區跳了起來’”可我仍堅持給耶路撒冷首席記者打了電話,告訴他我現在的座標。五
出警察局,兩輛包著防護網的國防軍吉普車緊逼著我的大吉普,整整兩車頭頂包了迷彩布的盂型鋼盔、穿開福拉防彈背心的國防軍,虎視眈眈地坐在車上。一位坐在駕駛座上的少尉朝我一揮手:“F1yingman,Followme!”
(飛人,跟著我!)兩車國防軍一前一後押著我沿加沙公路駛向西南。看著右側的沙漠太陽由白變紅,我幾次輕踏油門企圖超過前面慢吞吞的軍用吉普,可都被擺動著加里爾步槍的國防軍逼了回來,黑洞洞的槍口晃得我膽顫心驚。駛入一個小村,國防軍作出密集編隊的手勢,看著他們腳登車幫,向四面八方端起一支支加里爾步槍,吉普車成了向四周乍刺的大刺蝟,顯然將通過一段由巴解控制的地段。果然,石塊從天而降,打在吉普車的防護網上又高高彈起,以軍開始還擊,跳躍的彈殼落在我大吉普的引擎蓋上。急轉彎時,前面軍車尾部丈把高突突亂顫的鞭狀天線竟橫抽到我的前風擋上。
我被帶進一個四周築有沙牆的陣地中,只能看到了望塔上操縱比利時Mag機槍的兩個哨兵和懶洋洋下垂的大衛星旗。我被命令將所有物品搬到沙地上,由一幫我認為是軍警憲特外加摩薩德的人員仔細檢查。我真羨慕他們有如此的耐心,連我車內的裝飾板都拆下來,推敲夾層裡是否藏了武器,我器材箱中的幾瓶顯影液被懷疑是“莫洛托夫雞尾酒”(MolotovCocktai1,一種著名的汽油燃燒瓶)。
一位戴眼鏡者發現我的兩台尼康F3相機備忘插上分別是我與卡扎菲、阿拉法特的合影後而格外警惕。我坦然地解釋說:“我是個在動盪地區拍新聞照片謀生的人;當然,我是個很守法的人。不過,在那些不按規矩打牌的地方得學會自我保護。在北非,沒有哪個恐怖分子敢綁架卡扎菲上校的朋友;在加沙地帶,有一張與阿拉法特的合影,至少可以不挨石頭。”顯然,國防軍已經相信我是個貨真價實的攝影記者,而造成我“非法入境”的主要原因是邊境上的哨兵。儘管我是個無辜受害的可憐蟲,可國防軍仍堅持要把我押回邊境,重新演練一番過關程序。“因為這對你我雙方都至關重要,以色國防軍決不允許任何人突破自己的防線。”六
我至今仍覺得這不是一般的意外事故,因為當我被以色列國防軍押回埃以邊境時,埃及仍拒絕將我的各種過關文件移交以色列。埃以雙方無休止地討價還價,埃方堅持最多只能提供各種證明的複印件,而以色列則非要原件不可。
我和我的大吉普被擱在邊界上,一名端M一21的狙擊手遠遠地喝令我待在車上別動。我深知這種加瞄準具。因越戰而聞名的步槍的威力,其7。62毫米的鉛彈隨時可以把我轟在界碑上。我乖乖地坐在駕駛座上,可一張生就的硬嘴兀自不服:“戰俘還享受日內瓦公約,可我現在像是在奧斯維辛。”我正全神貫注地與狙擊手用手比劃,一位戴“邊境聯絡”臂章的軍官從天而降在我車前:“國防軍中校摩西。達揚為您服務。”他見我驚訝地閉起一隻右眼看著他,便儒雅地露出一口白牙:“的確,我與那位獨眼偉人同名同姓。我想通知您,儘管埃及仍拒絕移交原件,可我們歡迎您來以色列採訪大選。”一位便衣青年變戲法般地鋸了兩塊三合板,用珠筆在上面寫了“14614”;找了段鐵絲拴在我大吉普的保險槓上。此時,由耶路撒冷趕來營救我的新華社駐以色列記者李紅旗,已站在海關的另一端向我招手。七
路透社6月23日特拉維夫電:“以色列軍方今天糾正了中國記者自埃及邊境闖入加沙地帶的說法。軍方在一項聲明中稱,中國新華社記者唐師曾並未如早些時候報道的闖入以色列境內,他只是未受到哨兵的常規檢查而已。國防軍發現哨兵的錯誤後,四處搜尋師曾先生,將其帶回拉法邊境站接受例行檢查後已准許其入境。早些時候軍方曾聲稱已將師曾先生驅逐出境。”
以上這條電訊被6月24日《以色列消息報》《約旦時報》同時採用。
在特拉維夫一個宴會上,我被引薦給以色列總參謀長、陸軍上將巴拉克。這位娃娃臉、有35年軍齡的巴拉克將軍是被授勳章最多的軍人。巴拉克幼年在東歐因納粹屠殺失去雙親,移民以色列後投身軍旅;偷襲、救人質、反劫機屢戰奇功。1973年他還親自頭戴女性假髮、化裝成阿拉伯婦女,率一支突擊隊襲擊了阿拉法特駐黎巴嫩總部。對全世界恐怖分子來說,他是惟一的剋星。當我的好友、記者李紅旗把我推上前,告訴上將這就是那個惹過阿齊茲、摟過卡扎菲、開車闖過國防軍陣地的小夥子時,這位以軍的最高長官哈哈大笑:“我喜歡!我喜歡!我就喜歡這樣的人。”
(作者又及:1995年拉賓被刺後,巴拉克出任以色列外交部長,1997年5月出任以色列工黨領袖。如不出意外,也肯定是未來的以色列總理。)
作者:
小璇
時間:
5 天前 14:13
第3節 我所知道的阿拉法特
1991年1月7日,在黑雲壓城的巴格達,我平生第一次見到亞西爾·阿拉法特。在海灣戰爭一觸即發之際,阿拉法特是舉世惟一公開表示站在巴格達一方的政治家。當時,我才突然發現面前這位叱吒風雲的中東名人身高竟然只有1。60米,這與我在北大國際政治系課堂上得到的印象大相徑庭。在此後的三年裡,我作為新華社中東分社攝影記者,先後幾十次為阿拉法特拍照,由近在咫尺到勾肩搭背,得意地看著美聯社、路透社的攝影記者們朝阿拉法特大喊:“看這兒!阿拉法特!”沒有國土的元首
阿拉法特是當今世界上惟一沒有國土的國家名首,1929年出生在伊斯蘭教、基督教和猶大教三大宗教的聖地——耶路撒冷。他的名字阿拉法特,就來源自耶路以老城附近的一座山峰,原意為“神與吉祥”。我曾先後四次爬到該山山頂,體會耶路撒冷的神聖。
早年,阿拉法特之父由於從事反對英國殖民者和猶太人的統治而背井離鄉遠走開羅,從此阿拉法特一家不得不四處漂泊。阿拉法特四歲喪母,童年的諸多不幸養成他固執、堅韌的性格,崇尚武力。由於與生俱來的領導天賦,自少年時代起,阿拉法特就成為巴勒斯坦兒童的領袖人物。
從埃及開羅大學工程系畢業後,阿拉法特在科威特開設了自己的建築承包辦事處,經過一段時間的苦心經營,他開始擁有了七輛汽車和一座別墅。優越的物質生活無法使阿拉法特成為池中之物,他夢繫魂牽的是故鄉耶路撤冷那座與他同名的小山。第二次中東戰爭(蘇伊士運河戰爭)後的1958年,年僅29歲的阿拉法特在科威特秘密建立巴勒斯坦抵抗運動“法塔赫”。七年後,他領導的巴勒斯但游擊隊開始武力反抗以色列統治被佔領土,巴勒斯坦革命由此爆發。
作為巴勒斯但解放組織的領導人,由於“法塔赫”堅持以各種手段反抗以色列對被佔領土的統治,阿拉法特被視為頭號恐怖分子,無法返回自己的故鄉耶路撒冷。第三次中東戰爭(六日戰爭)爆發後,為配合阿拉伯聯軍與以色列的正面作戰,阿拉法特化名“阿布·奧馬爾”,秘密潛回約旦河西岸的納布盧斯領導地下抵抗運動。
阿拉法特的身高在人高馬大的阿拉伯世界顯得有些矮小。這位四處漂泊的政治家一年四季總穿一身墨綠色的軍便袋,上衣紮在軍褲中,腰懸左輪手槍,系軍用武裝帶。阿拉法特有著超人的記憶力,對於十幾年來簽署的每一份文件記憶猶新。兩年前,在開羅外交部與埃及外長穆薩的聯合記者招待會上,阿拉法特不假思索地向我背誦十多年前的聯合國242號決議,內容原文。在與阿拉法特的交往中,我覺得他是個感情外露又好激動的老頭,幹厚的大嘴唇微微凸起,持久地微笑著,在中東各國的國家元首右,阿拉法特是取樂於和攝影記者合作的一位,每次公開露面都有一大幫攝影師亂哄哄地擺佈好:“看這邊!阿拉法特!”“再握手,阿拉法特!”而阿拉法特總是寬厚地滿足大家的要求,鄒起大鼻子,半眯起眼睛,咧開嘴唇憨笑。使得整個面孔隨之縮短。當他譴責以色列在被佔領土的暴行時,立即雙睛凸起,臉部鼓得像一隻充足氣的皮球,伴隨著怒吼,右拜食指在空中亂舞。
阿拉法特總是頭纏黑白方格或紅白方格阿拉伯頭巾,主耳露出,脖子上緊圍著另一條同樣圖形的頭巾,塞在軍便良衣領裡。阿拉法特的頭巾圍法與北非撒哈拉人、蘇丹努七亞人、也門人、貝都因人及海灣各國的圍法不同。在非統畫家首腦會議上,我與列席會議的阿拉法特再度相遇,這天也圍的是條黑白相間的方格頭巾。當我間起他與眾不同的圄法時,他嚴肅地解釋:“這是我的風格,阿拉法特風格。”據兌這種只露左耳的圍法使頭巾呈不規則的巴勒斯但地圖形狀:“白格代表城區居民,紅格代表沙漠中的貝都因人,黑暗代表農民。”儘管阿拉法特仍然是當今世界上惟一沒有國上的國家元首,而代表其國土的圍巾卻日夜頂在他的頭上,他與越王勾踐臥薪嚐膽有異曲同工之妙。
當一些國家將阿拉法特稱為恐怖活動的鼻祖時,經驗相的阿拉法特卻得意地為自己嗅覺靈敏的大鼻子得意。
妻輕時的阿拉法特的確用盡各種暴力手段打擊以色列,因蠢扭色列總理貝京將阿拉法特的巴解組織(PLo)稱為“暗速辛迪“。以色列的另一位總理沙米爾乾脆稱阿拉法特少心懷無窮仇恨的人,正在完成阿道夫·希恃勒的未竟事業”。
不久前,一名前以色列“摩薩德”特工在(Ht)週刊上承認至少有四次他完全有把握將阿拉法特置於死地,由於各種原因,全讓阿拉法特躲了過去。作為巴解主席的阿拉法特,幾十年來一直是“摩薩德”刺殺的頭號目標,可謂險象環生,阿拉法特總是憑藉超人的第六感官,從敵人瞄好的槍彈毒藥旁滑過去,化險為夷。這還不算阿拉法特家裡同室操戈的兄弟。象1969年初,一名被以色列“摩薩德”買通的巴勒斯坦人走至阿拉法特身邊,在阿拉法特的坐車上偷裝了竊聽器和波型脈衝雷達發射器,企圖以此為以色列戰鬥轟炸機指引目標。可阿拉法特憑直覺及時發現了這個裝置,使該陰謀破產。半年以後,在約旦“法赫德”游擊隊營地,阿拉法特對著辦公室內一個寫著“阿拉法特兄弟親收”的郵包大喊:“這是一枚炸彈,我聞到了火藥味兒!”就在衛兵奉命將包裹移約營地時,包裹炸得粉碎。1971年,阿拉法特的坐車在敘以邊境附近的巴勒斯但營地遭伏擊,司機中彈身亡,可阿拉法特卻安然無恙。1973年,一架載有100多名乘客的利比亞飛機被以色列擊落,機上人員全部遇難,但原定搭乘此架飛機的阿拉法特因臨時變更了飛行計劃而倖免於難。1982
來,以色列國防部長阿里爾·沙隆親自率大軍人侵黎巴嫩,把設有巴解總部的貝魯特西區團團圍住,將阿拉法特、阿布。吉哈德、阿布·馬贊等人困在其中,轟炸兩個半月,但阿拉法特再次逃脫,巴解總部從此遷往突尼斯。1992年底,我奉命前往南黎巴嫩採訪被以色列驅逐的415名巴勒斯坦難民時,曾拜謁貝魯特西區巴解總部舊址,對阿拉法特在炮火轟擊下擊下安然無恙大惑不解。
巴解總部遷往突尼斯後,以色列仍未放棄從肉體上消滅阿拉法特的企圖。1985年10月1日,經過周密計劃的以色列空軍長驅2400公里,突然襲擊位於突尼斯城南郊的巴解總部,一舉將巴解總部夷為平地,傷亡數十人。可阿拉法特當天因遲到15分鐘而再次逢凶化吉。
自1982年以色列奇襲貝魯特,阿拉法特便經常以車為家,他的十幾輛不同牌號的防彈車日夜待命,隨時準備行蹤不定的阿拉法特突然行動。以色列情報部一再揚言,一旦活捉阿拉法特,就用直升機把他吊到約旦河兩岸向巴勒斯坦人示眾。為防止萬一,阿拉法特與警衛約定,一旦有被生擒的危險,警衛即可開槍將他打死。
1993年12月初,我與新華社開羅分社首席記者劉順驅車到埃及---以色列邊境小城塔巴採訪巴以和談。在塔巴希爾頓飯店七層樓口,竟與阿拉法特的大保鏢相遇,我和劉順當時都以為阿拉法特秘密飛抵塔巴。大保鏢將各國記者擋在樓下,只友好地將劉順和我放進套房,獨家採訪了巴勒斯坦代表團首席代表沙斯。原來,阿拉法特並未到此,他只是本能地預見到危險,故將自己的大保鏢借給沙斯擔任貼身警衛,以保障巴以和談安全舉行。
1993年9月13日加沙、傑里科自治協議簽署以後,阿拉法特一躍成為各國情報機關關注的頭號人物。現在,由於中東和談的大量活動在恐怖活動猖撅的埃及舉行,巴解“摩薩德”、中央情報局和埃及內政部正竭盡全力保護談判成員的安全,何拉法特名列重點保護對象的榜首。乘飛機最多的國家元首
阿拉法特素有開快車的嗜好,1969年1月他開車從安曼往巴格達看望伊拉克總統薩達姆。那天天降大雨,途中由於車速太高竟將警衛車遠遠拋在腦後。阿拉法特至此還不滿足,繼續加速,乃至在超車時撞進一輛載重車的集裝箱裡,阿拉法特坐車車頂撕裂。20分鐘後,趕上來的警衛才救出全身是血的阿拉法特,令人驚奇的是他僅僅手骨骨折。
阿拉法特更多的時光是在飛機上度過的,由於沒有自己的國土,阿拉法特不得不頻繁地在世界各地飛來飛去,成為舉世公認的坐飛機時間最長、次數最多的國家元首。阿拉法特曾對駐開羅的外國記者說:“飛機是我的祖國,也是我的墳墓。”
1992年4月7日晚,我正和一幫外國記者聚在利比亞辦公室發稿。利比亞領袖卡扎菲上校已下令“不惜一切代價尋找阿拉法特”;埃及總統穆巴拉克命令埃及空軍配合利比亞行動。美國衛星、法國駐乍得的軍隊也都捲入尋找阿拉法特的行動之中。原來,阿拉法特於4月7日結束對蘇丹的訪問,乘一架有阿爾及利亞民航標記的“安一26”飛往利比亞薩拉地區,視察巴勒斯但游擊隊營地。可剛進入利比亞上空,就遇到一場50年未見的特大沙暴,使阿拉法特的專機與地面無線電聯絡中斷。
阿拉法特失蹤的消息舉世震驚,幾百萬巴勒斯坦人祈禱真主,正在秘密和談的中東各方更為不安,擔心巴以和談夭折。
經過一天多的搜尋,美國偵察衛星最先發現了嚴重毀損的飛機。利比亞空軍也在極其惡劣的氣候條件下確定了阿拉法特專機墜落的位置,但因沙漠風暴繼續肆虐,機上人員仍生死不明。
阿拉法特事先從不向外界透露他動身的時間、地點和行動路線。阿拉法特聲稱:“誰也不知道今晚我在哪裡睡覺。我坐進汽車後才告訴司機去哪裡,飛機駕駛員也只有在飛機升空後才被告知降落地點。”一夜之間,原本行蹤不定的阿拉法特在撒哈拉沙漠罕見的風暴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阿拉法特飛抵利比亞薩拉地區上空時正值沙漠風暴以150公里的時速呼嘯而至,阿拉法特命令馬上在附近的庫夫拉軍用機場緊急迫降,可在飛沙走石的情況下,空中能見度不足30米。機長穆罕默德立即用無線電通知地面利比亞軍方,請求地面協助,但強大的沙暴使無線電通訊驀然中斷,從此飛機杳無音信。
阿拉法特的專機被沙暴吹離庫夫拉空軍基地,燃料殆盡、搖搖欲墜。經請示阿拉法特後,機長毅然決定不放起落架,用機腹在荒野上做軟著陸。
阿拉法特的戰友馬上在飛機尾部搭起一個簡易掩體,用衣服、枕頭等緩衝物堆在阿拉法特周圍。飛機迫降時飛機機頭扎進沙堆,機身斷成三截,機首部分三名機組成員無人生還,五名隨員重傷,可阿拉法特僅頭部受輕傷。阿拉法特最先爬出飛機殘骸,搶救重傷員。之後,點燃火把,命令傷員將尿撒到瓶子中,以備缺水時用。阿拉法特再次從死神黑翼下滑過。先有國後成家阿拉法特被西方報刊描繪成是一位不食人間煙火的清教徒,生性羞怯、不擅與女人溝通,幾次求婚遭拒絕後一蹶不振,還有人懷疑他是同性戀。
直到1991年秋,年已62歲的阿拉法特突然與年方28歲的蘇哈·塔維爾小姐秘密結婚,舉世皆驚。其實,阿拉法特在私生活上並非一個超人:“我是一個凡人,我也非常想有一位妻子和孩子。但我將面臨長期鬥爭,要求任何一位婦女與我共患難都是不公平的。”
約旦河兩岸被佔領土上的巴勒斯但居民點的出入口。由於經常爆發巴以衝突,以色列將街口封鎖,只留一個小門。
蘇哈小姐與阿拉法特都是耶路撤冷人,蘇哈比阿拉法特年輕34歲。蘇哈5歲時,阿拉法特已是當地的抵抗運動導人了。蘇哈說:“難以置信的是我s歲時聽說過的那人,最終成了我丈夫。”
蘇哈1964年6月17日出生於耶路撒冷布爾吉蘇坦的信奉基督教的富有的銀行經理家庭,父親是銀行家,母親是記者,創建了巴勒斯但通訊社,蘇哈畢業於法國蘇爾大學,曾在法國獲政治經濟學碩士學位和語言、文明史博士學位。1984年,芳齡20的蘇哈陪母親前往約旦拜會阿拉法特,從此相識。此後,蘇哈辭去巴黎的工作,擔任阿拉法特私人通訊員、秘書和經濟顧問。1988年,阿拉法特為之奮鬥幾十年的巴勒斯但國宣告成立,他本人當選為總統。大功告成、年老思家的阿拉法特恰在此時開始考慮與年輕貌美、才華橫溢的蘇哈小姐結合,並終成眷屬。
嫁給阿拉法特的蘇哈不得不放棄許多自由,隨時面對死亡,過著聚少離多動盪不安的生活。丈夫的姓氏是世界上最危險的,她當然為這個姓氏驕傲,但同時也是沉重的負擔,未經安全人員許可,不得外出行動。阿拉法特太太既不能與新婚丈夫形影不離、共享蜜月的甜美;更無法盡主婦義務;為丈夫做一頓家常便飯。阿拉法特通常每天連續工作十幾小時,而且浪跡天涯、萍蹤不定,只有凌晨才能同太大單獨呆一會兒。新婚妻子蘇哈抱怨“我總是擔心他的安全,但他卻什麼都不怕”。阿拉法特則認為“一切都是命中註定,想逃也逃不掉”。年逾花甲、鬍鬚花白的阿拉法特是位很溫存的丈夫,對嬌妻體貼人微,每次出訪歸來都不忘給太太帶回紀念禮物。
偶有閒暇,阿拉法特喜歡待在房中欣賞古典音樂,阿拉法特最喜歡《茶花女》和莫扎特的作品。擅長演講的阿拉法特有時會聲情並茂地給太太朗誦名著,整段整段地背誦戴高樂講演中的名句:“法國雖然輸掉一場戰鬥,但沒有輸掉戰爭。”
阿拉法特生活儉樸,不嗜菸酒,喜歡喝加蜂蜜的紅茶。
阿拉法特特別喜歡孩子,他常說:“孩子是我們的生命,孩子的重要性並不亞於我們的政治。”
阿拉法特與蘇哈的結合,使他要一個自己孩子的心願成為可能,可他們絕對想不到1995年夏,蘇哈在巴黎剖腹生下一個女嬰後,她所住的醫院就出現了恐怖炸彈,她眼看著嘴裡含著橡皮奶頭的小東西裹在防彈背心裡在保鏢護衛被帶走。阿拉法特夫婦給新生的小女兒取名薩赫,意為希望,希望她“生活在一個真正獨立的巴勒斯坦國,她在那能和以色列兒童一起安全地玩耍”。
1993年12月12日,按規定以色列從加沙、傑里科撤軍的前夕,我在埃及開羅總統府最後一次為阿拉法特拍照。
由於直至撤軍前夜與以色列總理拉賓長達一整天的艱難會談毫無進展,滿面花自鬍鬚的阿拉法特一臉倦容。我只記得他用阿語含混地宣佈:“撤軍將無限期推遲,再見!”透過取景器,65歲的阿拉法特更顯蒼老,但仍然昂首挺胸地消失在總統府門口。七天後,我飛回北京,寫完這段我所知道的阿拉法特的故事。此時,我縮在寒冷的北京蝸居之中,遙祝拉法特早日擁有統一完整的祖國。
作者:
小璇
時間:
5 天前 14:13
第4節 我鑽進了金字塔
世界七大奇蹟非倒即毀,唯一貨真價實、稱得上5000年曆史的,只有埃及的金字塔。幾千年的嚴寒酷暑、沙暴地震……無奈它半分。金字塔啟迪來此遊覽的希羅多德創建歷史學、誘使拜謁它的畢達哥拉斯鑽研數學、引得不可一世的拿破崙在它面前靜坐呆立,冥思苦想……西方關於金字塔的專著汗牛充棟,不下數百種,可至今金字塔仍是橫亙古今的一個謎。我們對金字塔的瞭解大多是種種猜測。
1990年12月至1993年12月,我充任新華社中東分社攝影記者,整整有兩年多時間常駐開羅。從我居住的摩漢迪森小區,即可看到若隱若現的金字塔尖頂。其間,我把我的前任使用的奔馳轎車換成大吉普作為自己的坐騎,一直開進大沙漠,直到將前輪開到金字塔的基座上。埃及共有96座金字塔
從殘存的遺蹟看,古埃及的法老(pharaO即國王,原意為住在巨大房子中的人)至少建造了96座金字塔,其中位於吉薩省的小金塔是1993年1月13日最新發現的。當時,我和途經開羅的新華社貝魯特分社記者邵傑有幸採訪了發掘現場,成為世上為數不多親臨這一秘密遺址的人。
在已發現的96座金字塔中,經嚴格科學鑑定的有48座,共分為階梯、角錐、彎弓、石棺四種建築形式。其中階梯式金字塔九座,角錐式金字塔37座,彎弓式金字塔和石棺式金字塔各一座。
階梯式金字塔是世界上最古老的金字塔,由古埃及第三王朝開國皇帝左塞爾(King9oser)建於公元前2780年,它位於距開羅南20公里的古城孟菲斯附近的薩卡拉。這種最古老的階梯狀金字塔的外表附有一層平整的抹面材料。可惜4800年的風雨侵蝕已經剝落,化作塵土。據說其階梯狀建築的原意可能是為已故的統治者修的昇天國的階梯。這裡現為每年一屆的北非法老汽車拉力賽首段終點。
1992年10月,我和安曼分社記者王波參賽,我的大吉普彙集到現代化的鋼鐵洪流中,咆哮著掠過這座巍然屹立的人類最古老的建築物。望著階梯式金字塔下蕩起的征塵,發出“萬古雲霄一羽毛”的感慨。
現各僅存一座的彎弓式金字塔和石棺式金字塔由於位於軍事禁區內,嚴禁參觀。我駕大吉普數度在沙漠上做大迂迴,試圖繞過崗哨進入其中,但都歸於失敗,乃至遺恨終生。
在四種形式的金字塔中,最負盛名的是角錐式金字塔,它就是我們經常在書刊上看到的那個著名形象。據說這種金字塔來源於大沙漠中自然形成的沙丘形狀,古埃及人受大自然的啟示後建造出這種金字塔。由於角錐式金字塔科學、堅固,所以流傳極廣,蘇丹國王雅納赫利和古羅馬皇帝也仿照埃及角錐金字塔,建造自己的金字塔。在法國的盧浮宮,建築大師貝幸銘建起一座玻璃鋼的金字塔形建築物。至今,西文中的金字塔一詞(Pyramid)與數學中的角錐、文學中的寶塔詩還是一個詞。吉薩高地金字塔群攬勝
人們通常所稱的金字塔是指坐落在開羅西南吉薩省吉薩高地的金字塔群,這裡共有大小金字塔十餘座,幾乎全都是角錐式金字塔,其中保存得較為完整的就有9座。我的吉普車低壓胎的花紋遍及金字塔群的沙漠小徑。胡夫金字塔是世界上最大的金字塔,有146。5米高,古希臘人稱之為“齊奧普斯”(cheops)。與它相鄰的是胡夫的兒子哈弗瑞(khafre)的金字塔,古希臘人叫它“齊普芬”(tephren)。1993年春,恐怖分子為打擊埃及旅遊業,在該金字塔內引爆了一顆炸彈。當時,我和《時代》週刊攝影記者“斷腿巴利”冒著濃煙鑽進哈弗瑞金字塔內搶拍受傷者。
儘管如此,哈弗瑞金字塔仍是當今世界上保留得最完整的金字塔。再向西南,是胡夫的孫子門卡拉(Menkaura)的金字塔。胡夫祖孫三代大小各異的三個金字塔構成了吉薩金字塔群的核心。
由胡夫祖孫金字塔向西南方沙漠縱深,是三座小巧的金字塔,據考古學家考證是王后金字塔。這裡斷壁殘垣,一胡夫金字塔東南沙漠中,有一組比王后金字塔還小的塔,是古埃及人祭把用的,可惜已經殘破不堪,幾乎無遊人光顧。
1993年1月13日,埃及考古文物局局長宣佈,在吉薩地區又發現一個金字塔:“這是世界考古學的最重大發現,使金字塔的數目增至96個。”我四處尋找角度試圖表現這一震驚世界的考古發現,可惜這座小金字塔僅剩邊長23米的石基和塔頂的一塊尖頂巨石。據推測,這座小金字塔僅高吳呈米,是眾多祭把用金字塔中的一座。
1991年底,在吉薩區發掘的160個古墓全部為階梯式、彎弓式、石棺式和角錐式,剛好與金字塔的建築形式相仿。墓中的象形文字顯示墓中的死者曾在金字塔工地勞動過,墓石的質地也與金字塔的石料相同。埃及國家科研中心對墓中39具骨骼進行了研究,懷疑是當年修建金字塔的勞工墓地。
1987年,考古學家在吉薩金字塔區發現一處古港,表明遠古時代這裡曾有一條運河直通尼羅河。科學家認為,該古港很可能為當年修建金字塔運送過石料。
在金字塔群東南,是30米高、55米長的獅身人面像。
希臘人將其命名為斯芬克斯。它由一塊完整的巨石雕成,由於5000年的風沙侵蝕,兩隻前爪已經破損。其面部已斑駁不堪,相傳為拿破崙的炮兵轟擊所致。但大多數考古學家認為炮轟獅身人面像的並非拿破崙,而是一位生活在公元9世紀的蘇菲(伊斯蘭泛神論神秘主義者),這位名叫塞繆達哈的蘇菲要以此向聽眾證明獅身人面像僅是一尊石獸而已。鑽入胡夫金字塔內
眾多金字塔中最不可思議的是胡夫金字塔,它始建於公元前2690年。這座金字塔完全用取自當地的岩石,打磨成30萬塊堆積而成,每塊巨石重約2,5噸,石塊與石塊之間沒有任何黏合材料。這座巨型四稜錐體的每條底邊長23D。42米,塔高146。5米,側面與地表夾角為51度52分。
儘管胡夫金字塔的原始入口1881年就被考古學家霍華德·維斯(HowardVyse)打開,可直到一個世紀之後的1989年夏,才首次對公眾開放,門票每張20埃鎊(合60元人民幣),記者免票。
從主入口鑽入胡夫金字塔,沙漠的酷熱和城市的嘈雜被頭頂上的巨石濾得一十二淨,油然而生的是恍惚的隔世感。前行約十餘米,墓道一分為二,其一陡然而下,由於過分狹窄,我不得不屈膝蹲坐,匍匐而行。下行約有100米,進入一石室,約30平方米,空無一物,靠近東隅的地面,有一巨大的石坑。在這裡,我才能伸展一下軀體,可這裡空氣極稀薄,且夾雜著陳腐的惡臭,使人聯想到阿鼻地獄。這裡處於胡夫金字塔正下方地層深處,原準備作墓穴,但尚未竣工就被廢棄。
胡夫金字塔內的另一條墓道從主人口一直向裡,這條墓道甚為寬敞,寬約2米,高7一8米,長60餘米。墓道呈陡然上升狀,直抵金字塔的核心,通向“第二墓穴”。在接近墓道盡頭時,有一條轉為水平的捷徑,極為低矮,高不足一米。我再次膝行向前,猶如從蠻夷之地來拜見中國皇帝。
爬了約十幾米,才鑽過狹窄入口,進入用紅色阿斯旺花崗岩修築的國王墓穴之中。
顯然,這裡是胡夫金字塔腹內的核心部位,一種巨大的壓抑感向我襲來,好像來自整座大金字塔的壓力直抵頭頂巨石,隨時要把我碾成齏粉。這裡彷彿是宇宙時間的核心,我可以聽到左手腕潛水錶的秒針急速沉重的跳動,似乎經受不住這裡的巨大壓力,從1一2一3一4…直到60,於是一切齒輪夏然而止,這是又一分鐘被從無窮的時間上切下,同時標誌著新的一分鐘的開始。西方人總是說:“人最怕時間,時間最怕金字塔。”而我此時正蜷縮在大胡夫金字塔的腹內,呼吸著5000年前的空氣,周圍一切都是陰晦沉重的,空氣中彷彿充滿了各種懸浮物,用手就可以觸摸得到,因為這裡已經5000年沒見過太陽光。在這裡,我首次體會到什麼是可以聽到的寂靜,什麼是可以看到的黑暗。
據說所有到過胡夫金字塔墓穴的人都沒有善終,法老的咒語、幾千年陳腐的空氣、5000年因沒有陽光而滋生的奇怪病茵……使所有打擾過胡夫法老墓穴的人暴亡。
我蟋縮在墓穴裡,剛才連滾帶爬大汗淋漓,粘在後背上的襯衣在陰冷潮溼的石壁上一靠,寒冷徹骨。我懷著對冥冥之中所有神靈的敬畏,打量四周的一切。這是座東西走向的長方形墓室,約有30平方米,高5一6米。四壁是堅硬光滑的花崗岩,用手一摸有潮溼動滑的奇異感覺,猶如剛釣上來的魚。緊靠西牆有一口巨大的石棺,已被人敲掉一個缺口。此外,四壁空空。據說沒人見過胡夫的木乃伊。
是什麼原因使胡夫把墓穴從金字塔下的地層深處轉移到金字塔內?惟一可信的解釋是宗教信仰的變化。在舊王朝,所有法老都把自己的墓穴建在地下,而胡夫第一個將自己原在地下的墓穴遷移至地平線以上。當時,胡夫金字塔被稱為Aktid一khuFU,意思是“地平線胡夫”。按當時的說法,法老是天神霍魯斯(HORUS,古埃及神,形狀為鷹,現印在埃及國旗國徽上),死後將昇天變成“瑞”(Re,古埃及太陽神)。顯然,胡夫將自己的墓穴轉到地平線之上是使自己具有太陽神“瑞”的特徵,表明自己已從黑暗的大地掙脫,而與太陽神越來越近。金字塔之謎
“民以食為天”。從某種意義上可以說人類歷史是饑民求食的歷史,尼羅河每年的定期氾濫為埃及人提供了肥沃的良田。當史前人每天24小時為溫飽奔波時,古埃及人已有相當的空閒去製造食品之外的其他東西,去思考衣、食、住之後的各種問題,從天空的星斗到河水的定期漲落。
古埃及人看到生活的艱難,便把幸福寄託在靈魂上。
他們認為天神烏悉利斯將根據每個人在人間的所作所為進行審判,而肉體僅是靈魂在人世的“住宅”,沒有“住宅”的靈魂,不能進入烏悉利斯國,所以古埃及人千方百計保護屍體的完整。他們把死者的屍體塗滿香油、浸泡在防腐液中,再施以松香。而松香在波斯語中叫做“木米伊”,所以敷過鬆香的屍體便稱為“木乃伊”。木乃伊被纏以數十米的特製細麻布,再裝入特製棺槨之中。
最初的棺槨在平地掘墓而葬,但沙漠上的猛獸和比猛獸更兇殘的盜墓賊經常破壞墓地。為防止褻讀死者屍體。
影響靈魂昇天,古埃及人開始在墳墓上覆蓋巨石,修築石丘。這類石丘逐年增高,因為富有者總是以此炫耀自己的財富,石壘的墳丘成了權勢和財富的象徵。而胡夫法老的造得有146。5米高,即我們今天看到的胡夫大金字塔,比意大利羅馬的聖彼得教堂大3倍,比美國紐約的自由神像高54米。
1992年10月,一場里氏6級的大地震襲擊埃及,開羅中心一幢14層的鋼筋水泥巨廈被夷為平地,我的右腿亦在事故中負傷。可已有5000年曆史的金字塔卻結實得讓我嫉妒,儘管我開著大吉普在金字塔群連轉三圈,可就是找不出絲毫因地震造成的損傷來。
儘管我已羅列了一大堆冗言贅述,傾向同意金字塔是人類的作品、是法老的陵墓,可胡夫的木乃伊又在哪裡?一國際研究機構堅持認為胡夫的真正殯宮還未找到。為此,諾貝爾物理獎獲得者法爾茲教授用宇宙射線對大金字塔行穿透試驗,斯但福大學的學者們也在金字塔內用電波探射,但都一無所獲。有人推測,金字塔的功能不僅僅是墓穴,有可能在統治者健在時還起禮儀作用。當初,在每個大金字塔未完工前,都要建一座小型宮殿,統治者在位33週年及此後每隔3年都要在這裡慶祝法老生辰。法老在慶典中向近臣證明,自己是一名賢君、勇敢的戰士和生殖力超凡的男人。
至於金字塔的作用,至今眾說紛壇,觀點不一。有人認為金字塔是經緯儀。由於每年尼羅河水氾濫,淹沒地界,因此把金字塔作為經緯儀,可以從任意角度把土地三等分。
有人認為金字塔是天文台,古埃及祭司和占星家利用它觀察星辰運行,把金字塔當做一個巨大石晷,確定每年的春分、秋分、冬至、夏至,誤差不超過一天。胡夫大金字塔位於世界各大洲中心,其底面正方形的對角線向北延長,正好是尼羅河三角洲的兩個腰,延長底面正方形中央縱平分線,就是地球子午線。因此,還有人認為金字塔是外星人或神聖的傑作,因為5000年前,人戶稀微,科技落後,人類無法完成如此工程。
有的研究者認為金字塔的石塊蘊藏著一套相互聯繫的數字、尺寸、重量、角度、溫度、方位、幾何題和宇宙信息密碼。還有人把金字塔說成是太陽觀象台,因為古埃及人對太陽十分崇拜,帝王谷、王后谷四處留有太陽的痕跡。而阿布森貝神廟運用多種科學知識建築了太陽神光的通道。更有人認為金字塔對生物和礦物有特殊的物理作用,有人甚至以此賺錢。加利福尼亞有位商人做了許多小金字塔,說能聚集能量。在他製造的金字塔模型裡,牧草幼苗長得快,狗改為素食。牙科醫生若將72個小金字塔掛在手術椅上,可讓病人減輕病痛。羅馬尼亞有人用金字塔形裝置殺菌淨水,有人發現愛哭鬧的兒童在金字塔形建築中會安靜下來,金字塔形建築還能使病人安穩入睡、減少婦女經期出血、保持腦力勞動者頭腦清醒、提高性功能。
當年,考古學家打開齊奧普斯金字塔內的法老棺槨時,只發現一尊石像,沒有找到木乃伊。除帝王谷的圖但卡芒墓穴找到英年早逝的圖但卡芒木乃伊外,埃及考古史上沒有哪具木乃伊是從金字塔裡找到的。也有人把金字塔稱為奴隸社會奴隸的傑作,但在金字塔附近發掘出的工匠村落證明,參與金字塔施工的幾十名工匠食宿條件優越,顯然是僱傭勞動者而非奴隸。當年,喜歡攀登金字塔的權貴可以由三個阿拉伯人馱著登上大金字塔塔頂,喝隨從端上來的土耳其咖啡。據說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就是先登金字塔,然後登上沙皇王位的。
我將吉普車開出尼羅河谷,爬到撒哈拉沙漠邊緣的沙頂上。回首東望,我駕駛的吉普車彷彿已爬到胡夫金字塔的最高一層,團團晨霧隨著尼羅河谷的腥風撲面而來,帶來昨夜的寒意。滾滾浮沙在車輪下滑動,流向遠方玩具似的城市。越過金字塔的尖頂,螞蟻般的人群匆忙地爬來爬去。全神貫注於各自眼前的利益。在一堆亂石那邊,有一大片煙囪、房屋、花園、醫院、學校、汽車、鐵路等人類的補綴物。振翅飛過的巖鴿給金字塔蒙上一層輕柔的前景,將都市的嘈雜淨化在沙漠之中。此時,我對我們的家園又有了新的認識。
作者:
小璇
時間:
5 天前 14:14
第5節 哭泣的駱駝
聽說我要去埃及,布魯克斯攝影學院教授保羅把禿頭搖和像“薩姆”導彈:“恐怖分子早已把開羅變成最大的停屍房,莫非你也想變木乃伊進金字塔?不過,埃及的駱駝市場倒頗值得一看,那是當今世界上最大的駱駝市。”
在我抵達開羅的當天,就趕上高速公路塞車,聽前面的人講,有一隻駱駝跑上了立交橋,一中隊警察正在圍捕這個交通肇事犯。
駕吉普車在開羅的大街小巷轉悠,駱駝的身姿四處可見,猶如置身於處處是牛群的印度德里或加爾各答一樣。
但令人悲傷的是,這裡的駱駝決非像印度牛那樣被視為聖物,而是正義無反顧走向湯鍋的冤魂怨鬼。世界上最大的駱駝市
出新華社中東分社駕吉普車只需10分鐘,就是茵芭芭(LMBABA)駱駝市,它坐落在尼羅河三角洲與撒哈拉沙漠之間的一塊沙地上,佔地約為100費丹(634華畝)。茵芭芭區是大開羅省窮人的聚居區,沒有給排水設施,惡臭沖天,蒼蠅像濃霧一樣遮天蔽日,而駱駝市正處在該區的中心。
生活在社會底層的居民經常在這一帶從事反政府活動,引得搜捕恐怖分子的警察時常光顧這裡。
八十多年前,沙特阿拉伯商人阿怕丁找到埃及人阿卜杜勒·卡西姆求他代購一批蘇丹駱駝。半年後,卡西姆親自率領著浩浩蕩蕩的駱駝隊徒步從蘇丹走到埃及,並於1914年在開羅城西茵芭芭區的銅鐵市建立了最初的駱駝市場,專門代理駱駝的長途販運業務。從此,成千上萬的駱駝和形形色色的商人由四面八方奔到這裡,茵芭芭成了駱駝貿易的轉運中心,聞名中東,享譽世界。駱駝隊如滾滾洪流從遙遠的蘇丹穿越大沙漠湧至這裡,再源源不斷地流向埃及全國、利比亞、沙特阿拉伯乃至整個海灣地區。
今天的茵芭芭駱駝市由14個駱駝經紀人把持著,他們操縱著整個市場所有蘇丹商人與埃及商人之間的駱駝交易。每個駱駝經紀人的地盤包括一問九平方米簡陋小屋和一塊上百平方米的空地。小屋是經紀人與買賣雙方討價還價的地方,而空地則暫為待售駱駝的棲身之處。每個交易所前都聚集著一大群俯首帖耳即將出賣給農民或湯鍋老闆的非洲駱駝。
在駱駝市的一角,成堆的駱駝販子、各種小工和屠夫在棕櫚樹幹和椰棗葉搭成的茅棚下席地而坐,從容地享用阿拉伯風味的午餐,大吃之後,便大睡、喝土耳其咖啡或抽大煙(Sheesha,一種阿拉伯大煙槍)。埃及商人、掮客在駱駝場內為埃及人提供的住處過夜,而其他阿拉伯國家和蘇丹的駱駝商人則住到駱駝市附近的旅館裡。
駱駝市人口處,蘇丹裁縫正用雪白的埃及長絨棉布為遠道而來的駱駝商人量體裁衣,縫製蘇丹風格的阿拉伯長袍。經過幾十天艱苦的沙漠長途跋涉,駱駝商人與趕駱駝的牧人的衣服早已又髒又破,而且慣走沙漠的阿拉伯人從不攜帶換洗衣服。因此,在駱駝市,賣掉駱駝的商人們將骯髒不堪的舊衣服剝去,在此縫製一身新裝體面地返回蘇丹。
此外,他們還用賣駱駝的收入從開羅帶回一些時髦的衣物,送給妻子兒女。
每逢星期一,駱駝市似乎被注入一種新的活力。這天,來自埃及各地的屠夫們都聚到這裡尋找稱心如意的鍋中肉。各省來的駱駝肉零售商各有所好,開羅人偏愛瘦肉型的小駱駝。而沙奇省人則傾心一兩歲多脂肪的小肥駱駝,因為這種小駱駝肉類似羊肉,因而奸商可以魚目混珠賣到羊肉的價錢。卡羅卑亞人喜歡老而肥的駱駝,而孟努菲人卻偏愛老而瘦的駱駝。據從事駱駝生意的人講,每年都有上百萬只駱駝越過邊界從蘇丹進入埃及,僅埃及每年就消費駱駝s0萬隻。駱駝市上70%的駱駝進了屠夫的湯鍋,其餘的30%被農民買走當做畜力使用。在上埃及(埃及南部尼羅河上游),駱駝是收割甘蔗時的主要勞力;下埃及(埃及北部尼羅河三角沙一帶)人則用駱駝在狹窄的鄉間小路運輸小麥、大麥和水稻。有人用一匹馬或一頭驢配上一頭駱駝,或者用一頭公牛配上一頭駱駝或單獨使用一頭駱駝。他們從不同時使一一。一用兩頭駱駝的理由是防止它們打起來。想不到駱駝這種吃苦耐勞、溫順聽話的動物竟喜歡窩裡鬥。巴頓將軍當年看罷尼羅河三角洲的駱駝耕地後在日記中寫道:“同駱駝拴在一起的那些牲畜,不論是哪一種都令人厭惡不已,覺得它失去了生存的意義。”
茵芭芭駱駝市的駱駝經紀人艾哈邁德說,每峰駱駝根據年齡體重不同可賣500埃鎊~1500埃鎊(當時1埃鎊約為0。33美元),個大的索馬里駱駝可以賣到3000埃鎊、剔出300公斤淨肉。而他則從每隻駱駝身上抽40埃鎊(13美元)的好處,艾哈邁德每天開著他的奔馳轎車準時來此上班。
駱駝市已成為埃及旅遊業的一大景觀,從1990年至1993年底,駱駝市的門票已從半埃鎊漲至1~2埃鎊,但記者可以免票。沙濱之舟
駱駝生長在中東地區的大沙漠中,阿拉伯人稱之為“沙漠之舟”。3000年前,駱駝是西南亞惟一的運輸工具,由於它可以長時間不飲不食、負重遠行的特性而擴展到整個非洲。非洲獨峰駝的負重量與今天的輕型卡車載重量相差無幾,可它在苛刻氣候條件下持續33天不飲不食,越野行走的能力足以使任何車輛黯然失色。
每年從蘇丹越過邊界進入埃及的上百萬只駱駝中,絕大多數是純種蘇丹駱駝。蘇丹駝的體形儘管不如索馬里駝大,但奔跑速度卻很快。埃及著名駱駝商人艾哈邁德·埃爾桑將蘇丹駝分為白沙瑞、凱納尼、伊扎比和薩哈利四個口種。
白沙瑞和凱納尼由於擅長奔跑而被販至阿拉伯聯合酋長國和沙特阿拉充任比賽用駝。一隻合格的賽駝的體重必須嚴格控制在120公斤~150公斤之間,年齡為5歲。
典型的白沙瑞賽駝的面部和後背各有兩個紅點,它奔跑時的速度可高達每小時100公里。利比亞、沙特阿拉伯、卡塔爾等海灣國家往往委託埃及駱駝商人代養駱駝,在白沙瑞還是幼崽時,就用棕繩拴住它稚嫩的脖子開始訓練。在海灣產油國一場賽駝豪賭中,一隻白沙瑞可以一下贏得數百萬美元。
在金字塔等旅遊區為遊客充當腳力、任人騎乘合影的駱駝也是白沙瑞。因為這個品種的駱駝除具有極高的奔跑速度外,還具有強烈的責任感。一隻馴化的白沙瑞絕對忠於主人,會前膝跪倒讓遊人爬到它的背上,還會遵從主人命令或走或停。聞名世界的美國駱駝牌香菸包裝盒上的形象就是白沙瑞。
中東著名的“哈嘎納”(Hagana)特種部隊利用白沙瑞駱駝追捕偷越國境者和沙漠販毒集團。“哈嘎納”特種部隊騎兵的白沙瑞駱駝不僅會遵循口令慢跑、疾馳、突然急停,還會躲避敵人的射擊。
一隻駱駝平時每天要吃掉幾十公斤的苜蓿、乾草、穀物,飲五大桶水。駱駝像其他家畜一樣喜歡任人梳弄。茵芭駱駝市以剪駝毛為生的哈桑撫摩著一隻剛剪過毛的雄駱駝說:“駱駝與人一樣需要理髮,理過發的駱駝會感到渾身清爽,精神振奮,因而速度、能力和胃口都大為增加。”駱駝毛可以長到6釐米長,每隔3個月就得剪一次。哈桑認為剪駱駝毛是一門藝術,他剪一隻駱駝能掙10埃鎊。他說,盡安駱駝市每天過往成千上萬只駱駝,可只有四個剪駝毛的工人,最好的剪毛季節是齋月結束後到宰牲節前的一段日子。
駱駝的忍耐力、承受力和持久力都是一流的,但是,一旦超過了它的承受限度,溫順的駱駝也會一下變成最殘忍的野獸。駱駝商人埃爾桑親眼看見一個牧人痛打一隻離群的駱駝,終於把這隻駱駝打得勃然大怒,它用巨頜咬住牧人的腰部在空中狂舞,再將其摔落在地,牧人當即死去。
駱駝還會記仇。有一隻被主人暴打的駱駝一直伺機報復,入夜,他找到主人通常睡覺的地方發起襲擊,對其又踢又咬,碰巧主人外出未歸,當它發現所攻擊的對象僅僅是主人的一塊毛毯時,氣破五臟而倒斃。
駱駝通常是最忠實的,中東地區的許多王族都將駱駝編入禁衛部隊,例如沙特、巴林、約旦等國。我在利比亞領袖卡扎菲上校的大帳篷裡也碰到駱駝,據說卡扎菲每天都要喝駱駝奶,他還把駱駝帶到南斯拉夫不結盟首腦會議上。
駱駝能在人群中識別出自己的主人,主人死後,它會找到主人的墓地跪在墓穴前悲傷而死。駱駝的眼淚也是其他動物所沒有的,當駱駝發現自己因病老而無法跪下前腿時會痛哭失聲,因為這標誌著它的死期將近。
駱駝有自己的繁衍方式,每年7月~9月是駱駝的發情季節。雄駝之間廝咬打鬥,只有最強壯的雄駝才能倖存,而老北病殘者只能在爭鬥中死掉去。最後獲勝的雄駝將佔有駝群中的全部雌駝,至少要與50只雌駝交配。它們象所有的奇蹄類、偶蹄類動物一樣,以殘酷原始的方法保證自己的的種群不退化,繁殖出勝過父母的子孫、這一生命的孕育過程是在遙遠廣褻的蘇丹草原上完成的。年復一年,就在蘇丹草原新出生的幼駝剛在炎熱烈日下享受母愛、嬉戲學步時,它們的父輩卻正跋涉在奔向茵芭芭駱駝市的沙漠上。四十天之路
“達博。阿拉巴因”意為“40天之路”,這是條由古代阿拉伯商人開闢的洪荒古道。40天之路南起蘇丹境內的達佛爾,穿過數千裡的沙漠直通上埃及的達魯(DARU),駝隊單程需40天。駱駝是世界上惟一能橫穿熱帶沙漠和大戈壁的動物,也是當地阿拉伯人賴以代步的工具,至今沒有任何運載工具可以取代駱駝在沙漠中的地位。
遠古時代,駝隊將黑非洲的象牙、毛皮銷往埃及,再買回衣服、埃及長絨棉布和其他日用品。本世紀以來,單純的駱駝販運繁榮起來。來自黑非洲不同品系的駱駝被商人集中起來,踏上這條有去無回的“四十天之路”。過去,“四十天之路”沿途有許多駱駝集散地,但時至今日許多都已調敝。
賽義德率領著一支由2000只駱駝組成的駝隊在晨曦中向埃及挺進。賽義德說,所有駝隊的駱駝都在1000只以上,通常由七八名牧人和一名商人照看。駝隊中最重要的人物是“牧人頭兒”,他熟悉沙漠中的每條小路和牧場,入夜,他可以憑藉星光辨別方向。駝隊備有輕型武器自衛,隨時準備應付劫匪的襲擊和野獸困擾。無論是沙漠風暴還是任何天災人禍,駝隊都會憑藉自身力量竭盡全力緊緊聚攏在一起。我駕著吉普車與駝隊緩轡而行,深感茫茫大沙漠中自然的偉大、人的堅強。
駝隊進入埃及境內後在邊境小鎮達魯做首次休整,在此辦理入境手續、經過海關和動物檢疫等事項,為此每隻駱駝需付220埃鎊(74美元)的過關雜費。
此時,埃及商人開始加入到駝隊之中,協助駝隊繼續北上,穿過東部沙漠和西部沙漠直到阿斯旺。我曾和國際廣播電台記者驅車在這一帶採訪,不幸汽車右後輪胎爆炸,汽車撞入沙丘中。據幫助我們的過路駱駝隊講,在這段800公里長的沙漠路上,沒有一滴水。
對長途跋涉駝隊來說,最重要的莫過於水。阿拉伯人總是將水灌進用山羊皮縫製的巨型儲水袋中,這樣即使在炎炎烈日下也可以保持水的清涼。
冬季,駝隊往往在清晨6點上路,到中午,趕駝人才停下來吃一盤鹽水煮蠶豆,接著繼續趕路,直到晚上9點才在沙漠上露宿。在夏季,為避開夏天的沙漠烈日,駝隊一般在午夜出發,直到次日上午才停下休息。據說就連聖者摩西也不敢在夏日正午穿越沙漠。夜晚,牧人頭兒憑藉星光辨別方向,率領駝隊在茫茫長夜中疾行。
儘管駱駝可以連續33天不食不飲,但酷暑砂漠風暴暴雨、疾病、肉食動物的攻擊和出乎預料的種種艱辛會使許多駱駝在漫漫路途中喪生。駱駝商人賽義德承認:“許多時候,我們不得不殺死駝隊中疲憊不堪的病駝、弱駝。但更多的時候,我們高唱《古蘭經》彼此激勵著走下去。”
沿“四十天之路”走向死亡的不僅僅是滾滾駝群,還有已存在了80多年的開羅茵芭芭駱駝市。由於堵塞交通、汙染城市等原因,埃及政府已下令將古老的駱駝市遷往50公里以外的巴爾卡什村。對人們來說,80年的茵芭芭駱駝市已成歷史。
作者:
小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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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節 從囚犯到總統
當今在任的國家元首中,從沒有任何人能像他那樣獲得如此廣泛的最高榮譽,這位空前的偉人就是南非總統納爾遜。羅利哈拉哈拉·曼德拉。迄今為止,他已是羅馬、佛羅倫薩、阿伯丁、格拉斯等上百個城市的榮譽市民;當選為蘇格蘭、利茲、倫敦等數不清的大學聯合會主席;大不列顛全國海員工會及無數個工會的榮譽會員;獲得包括中國北京大學在內的美、德、古巴、律巴布韋等數十所大學的榮譽學位和學銜。世界各大洲都有以他名字命名的城市、街道、公園、廣場……德國還建立了以他名字命名的學校。
他是印度尼赫魯獎、奧地利布魯諾·克賴斯基人權獎委內瑞拉西蒙·玻利瓦爾解放獎、蘇聯列寧國際和平獎、圭亞那最高榮譽獎、西班牙人權協會獎、德國不來梅團結獎、東德國際友誼之星獎、歐洲議會薩哈羅夫獎、古巴普拉·希龍獎、英聯邦第三世界獎、美國肯尼迪人權獎乃至諾貝爾和平獎等眾多大獎的擁有者。1963年他被判終生監禁走進監獄時,是個健壯的男子;1990年走出監獄時已是71歲的古稀老人。鬥志和毅力使他在有生之年看到理想實現,成為南非有史以來第一位自由民選的黑人總統。1993年11月,我終於有幸見到了這位偉人。他本應成為大酋長
1918年7月18日,曼德拉出生在南非特蘭斯凱省烏姆塔塔一個滕布族酋長家裡。他的曾祖父是當地著名的黑人部落首領,父親是操科薩語的滕布人部落酋長,據說有皇族血統,母親是虔誠的基督徒。在烏姆塔塔鄉間,曼德拉度過了無憂無慮的童年。黃昏,曼德拉同村裡的孩子圍在篝火旁,聽自發蒼蒼的部落長者講述美麗浪漫的黑人歷史,黑人英雄丁幹、本巴塔、欣查等抗擊外族的故事給他留下極深的印象。曼德拉在回憶童年時寫道:“我對政治的興趣是小時候聽村裡老人講述歷史時產生的。我曾暗暗發誓,在生活給我的快樂中,將包括為人民服務的機會。我將為我的人民獲得自由而做出貢獻。”
少年時代的曼德拉被母親送到當地一所白人傳教士辦的教會學校接受正規教育,聰敏好學的曼德拉發現教科書中的非洲歷史與黑人部落口頭流傳的歷史大相徑庭。放學後,曼德拉像其他黑人孩子一樣幫助父母放羊、種地,黑社會底層的悲慘生活給曼德拉很大教育。
教會學校畢業後,曼德拉進入惟一一所肯招收黑人學生的黑爾堡大學攻讀文科,由於父親去世,滕布族大酋長達林戴波成了他的監護人。黑爾堡大學有悠久的民主傳統,曼德拉如飢似渴地學習各種知識。大學三年級時,曼德拉因領導學生運動而被除名,他的監護人達林戴波大酋長強令他接受校方條件重返學校,可曼德拉斷然拒絕。大酋長又提出讓曼德拉娶妻成家,回鄉繼承酋長職位,處理部落政務,曼德拉再次拒絕,並宣佈放棄自己的酋長繼承權,毅然離家出走,隻身前往約翰內斯堡。
約翰內斯堡是南非最大的工業城市,沉浸在現代工業文明的氣氛之中,曼德拉先在一家金礦當警衛,還當過一段時間的拳擊手。在這裡,曼德拉結識了非國大領導人西蘇魯和奧利弗·坦博,隨之加入非國大。
“民族之矛”總司令非國大成立於1912年,它在團結各部族聯合維護非洲人利益方面起了很大作用,但始終不肯越過“溫和、合法”的界限。曼德拉加入非國大後,一面函授修完文學、法學課程,一面與西蘇魯、坦博合作,於1944年在非國大內建立了非國大青年聯盟,任全國書記和全國主席。在青年聯盟推動下,非國大於1949年通過反對白人統治、爭取民族自決的政治綱領,決定以群眾運動反對白人種族統治。
1952年,針對南非國民黨上台後頒佈的“集團住區法”、“人口登記法”,曼德拉組織了全國性的“蔑視運動”,這是南非歷史上首次有組織抗議種族隔離制度的群眾運動,曼德拉任運動總指揮。曼德拉的指揮才能令非洲政治家們敬畏,同時嚇壞了南非政府。成群結隊有組織的有色人罷工罷市,強行進入僅供白人使用的商店、郵局、車站、住宅區等公共場所。這場運動持續了四個月,蔓延到全國,給白人政府以沉重打擊。南非當局下禁令不許曼德拉參加政治活動,可他因指揮“蔑視運動”有功而當選為非國大副主席。
在此後的幾年裡,曼德拉開設了南非第一家黑人律師事務所,堅持用合法手段反對南非政府,總結積累鬥爭經驗。
“蔑視運動”使非國大威望猛增,成員從7000人發展到十萬人。針對這一情況,曼德拉制定了以其名字第一個字母命名的“M”計劃,著手在基層建立嚴密的街道小組,再逐級組成城鎮領導機構,接受非國大中央執委會領導,使非國大的組織日趨嚴密。
1960年3月21日,警察開槍鎮壓沙佩維爾反對通行證法的示威群眾,打死69人,傷180多人。繼而宣佈緊急狀態法,取締非國大。由於事先已有“M”計劃,非國大及時轉入地下。在白色恐怖下,曼德拉開始組建軍事組織“民族之矛”,親自擔任總司令。他隱蔽在一個白人朋友家中鑽研克勞塞維茨、利德爾·哈特、毛澤東和格瓦拉的軍事理論,選擇了以經濟目標為主的“破壞戰略”。
1961年12月16日,為紀念祖魯人抗擊布爾人入侵的“丁幹日”,曼德拉的“民族之矛”在德班、伊麗莎白港和約翰內斯堡同時行動,襲擊政府機構和變電站,公開進行遊擊戰。
為獲得國際支持,曼德拉多次秘密訪問英國,還會見了尼雷爾、布爾吉巴、本·貝拉、海爾·塞拉西等非洲國家領導人,並在安哥拉接受軍訓,成為令南非當局坐立不安的“黑色的煩惱”。1962年月5日,由於叛徒出賣,扮成司機的曼德拉在約翰內斯堡壘附近秘密被捕。同天,世界正注視目於好萊塢豔星瑪麗蓮。夢露的玉殞。
1962年10月,被捕的曼德拉在法庭辯護時,喊出了被壓迫者的心聲:“種族隔離制度是不道德、不公正、不能容忍的。我們的良心激勵我們抗議它、反對它、努力改變它。”雖然他從此身陷囹圄長達27年,但他一直在監獄裡以精神領導著南非黑人爭取平等和自由的鬥爭。
“無期徒刑再加五年”的鐵面他的監獄身份卡簡單明瞭:“納爾遜。曼德拉。466--64號,破壞罪,1962年月日1月7日起無期徒刑再加五年。”
在好望角外菸波浩淼的大西洋上,與世隔絕的羅本島監獄裡囚禁著當代“鐵面人”。身材魁梧的曼德拉的單人牢房僅有四平方米,沒有床也沒有桌椅,只有一席草墊和兩條毯子。直至到1973年曼德拉生病後,獄方才發給他一張床,但沒有床單和枕頭,一日主餐吃的是玉米粥和雜糧。每天早七點到下午四點,曼德拉與其他囚犯一起挖土修路、開採石灰岩,從事奴役性勞動,四周是鞭打、凌辱和警犬,風雨無阻。繁重的體力勞動使他體質日益虛弱,體重下降了50磅。南非當局企圖以長期囚禁和苦役消磨曼德拉的意志。
曼德拉每天三點半就起床,先鍛鍊身體兩個小時,繼而開始學習。他的樂觀情緒感染了其他囚犯,促成改善政治犯待遇。他通過函授在獄中修完倫敦大學法律專業課程,又開始學習經濟和商業專業課程。曼德拉通過博覽群書瞭解外部世界,積蓄力量。為能看懂官方的南非荷蘭文報紙,曼德拉開始自學南非荷蘭文。由於曼德拉廣泛接觸囚犯,講述人生哲理,傳播反種族主義思想,囚禁曼德拉的羅本島監獄成了“曼德拉大學”。
曼德拉在獄中堅持不懈地鬥爭,爭取到聽廣播、讀報、洗熱水澡等多項權利。南非當局擔心這會影響其他囚犯,秘密將他轉移到開普敦波勒斯摩爾中央監獄。在這裡,曼德拉拒絕以流放和放棄武裝鬥爭為條件的釋放出獄:“在他們給我們以一個政黨的合法地位之前,不得不繼續武裝鬥爭。”他嚴正指出:“自由是不能討價還價的。”“在監獄中,我對白人的仇恨減少了,但對制度的仇恨卻增加了。”正是基於這種認識,幾十年後曼德拉恢復自由之後,決不向仇敵或曾經摺磨他的人報復,極富寬容雅量和道德勇氣。
1985年1月,美國喬治城大學法學教授、前水門事件調查委員會首席顧問達什獲准訪問這位已經與世隔絕了23年的偉人。達什寫道:“他身材修長,儀表堂堂,看上去不到66歲。自制合體的咔嘰衣褲,沒穿囚服。平靜、自信、具有威嚴的舉止絕不像一個游擊隊員或激進理論家,而像一位國家元首。”
此時曼德拉的處境進一步改善。早晨三點,曼德拉開始做操、舉重、俯臥撐、跳繩和長跑,然後淋浴、瀏覽報刊、聽新聞廣播。早飯後看電視節目“早安,南非”,繼而是處理來往信件。共有十幾名士兵看守著曼德拉,其中三名幾乎與他寸步不離。
曼德拉結過兩次婚,早已離婚的第一位妻子為他生了三個孩子,其中一個夭折。這位妻子現在與曼德拉惟一的兒子在老家特蘭斯凱開雜貨店度日,女兒梅基住在美國馬薩諸塞州。第二位妻子就是著名的溫妮,她生了兩個女兒,大女兒澤妮嫁給了斯威士蘭國王索布扎二世的第58個兒子,小女兒津妮成了作家,現在美國。
早在1956年還在唸中學的22歲的溫妮在法庭上第一次見到曼德拉,當即被這位身材魁偉、儀表堂堂的律師所吸引。當接到曼德拉請她去吃午飯的邀請時,竟激動得“找不到一件像樣的衣服”。曼德拉經常不斷地請溫妮吃麻辣的印度飯,拉她到體育館去看他如何鍛鍊得大汗淋漓,由此拉開奇特的愛情序幕。
1958年6月,正受“叛國罪”審判的曼德拉獲准離開約翰內斯堡與溫妮結婚,可保釋候審只有四天時間,傳統婚禮才進行一半,曼德拉就趕回法庭受審。由於曼德拉的政治活動被判非法,從此新娘溫妮只有待午夜窗戶上神聖的叩打出現,才能與新郎柔情一番。
一天,溫妮為家裡那輛因老掉牙而趴窩的破車發愁,當天來了個穿藍工裝、戴寬邊帽的修理工。修理工命令溫妮上車,直開進一家汽車修理廠,溫妮這時才認出這個化裝成修理工的大個子竟是曼德拉。曼德拉幫溫妮賣掉破車又買了輛新車才消失在熙熙攘攘的公共汽車站裡。
1962年曼德拉被判入獄時,溫妮剛懷上小女兒津妮。
溫妮總是每月千里迢迢趕赴羅本島,在警察的嚴密監視下指定的路線乘船渡海,只為能隔著裝了厚玻璃的鐵窗看看一眼憔悴的丈夫。
獄中的曼德拉每天都撫摩身邊的溫妮照片,他在給溫妮的信中說:“婚姻的真正意義不僅在於互相愛戀,而且在於相互間的永恆的支持。這種支持是摧不垮的,即使在危險關頭也始終如一……我真想在你身邊,把你抱在膝上。”
直到22年後,南非當局才允許曼德拉夫婦直接接觸,“這22年中我們甚至沒碰過彼此的手”。當這對夫妻擁抱在一起時,連獄警也表示剝奪一個被判無期徒刑的男人擁抱妻子和孩子的權利22年之久是可惡之極的。獲釋出獄勞燕分飛
1990年2月11日16時15分,南非開普敦維克托·沃斯特監獄大門打開,被囚禁了27年的曼德拉在警車和直升機護送下走出牢門。年已71歲的曼德拉鬚髮斑白,與夫人溫妮手拉手向群眾揮手致意。來自世界各地的2000多名記者彙集於此,報道曼德拉出獄,據南非報紙稱,第一張曼德拉出獄的照片當即以數百萬美元的高價被美國人買走。
曼德拉兩位妻子養育的一子三女已經長大成人併為他生了12個孫子孫女,兒孫繞膝,其樂融融,清晨,溫妮為她年邁的丈夫挑選合適的襯衫和領帶,擺好不含膽固醇的早餐,盯著他服完藥,敦促他到院子裡會見客人。溫妮結婚31年後才首次經歷這種家庭主婦的生活,她表示:“我對這種狀況很不習慣。”比她大十八風歲的曼德拉“甚至不能洗涮一下他喝水的杯子。在監獄裡人們從不讓他做這類事。”
溫妮嫁給曼德拉時還是個年僅22歲的幼稚的女學生。
在婚後的31年裡,她獨自一人將兩個女兒撫養成人並堅持探視獄中的曼德拉。南非政府不斷地對她拘留、監禁、流放,溫妮住在無水無電漏雨的草棚中,吃未熟的米粥、帶泥的蘿蔔,子然一身面壁而坐。久而久之,她產生了被遺棄的感覺,養成了酗酒的毛病。一次,她在屋內換衣服,一名警察闖進屋來,暴怒的溫妮一躍而起撲將上去,將警察打翻在地,幾乎扭斷了警察的脖子。
溫妮把自己當做曼德拉的替身、非國大當然的接班人,時而表現出獨斷專行的作風,令非國大領導人十分不滿。
九年的流放生活使她養成好鬥的作風,這與曼德拉“不反對白人,只反對白人種族主義”的溫和政策格格不入。溫妮組織的“曼德拉俱樂部”是一個以街頭流浪者為主體的衝鋒隊、頻繁地介入鬥毆、綁架、刑訊乃至謀殺。溫妮本人經常威脅當地少年加入她的組織,否則就將他們幹掉。
1988年12月,溫妮手下的人幹掉了與她政見不和的斯通比,司法當局在調查臭名昭著的“斯通比案”中發現溫妮本人也捲入了這場醜聞。此外,還有23起刑事案與溫妮有牽連。這使曼德拉十分尷尬,忿然命令溫妮立即解散“曼德拉俱樂部”,可溫妮置若罔聞。
曼德拉考慮多年的獨居生活和南非政府的持續迫害給溫妮生理心理造成的創傷,企圖以寬容撫慰溫妮,讓她擔任非國大社會福利部長。可溫妮我行我素,酗酒鬧事,公然與一個29歲的情人同行同止。曼德拉在忍無可忍之後,斷然撤銷了溫妮的部長職務,並與其分居。他對報界宣佈:“鑑於我們的分歧,最好的抉擇是分居。但我對她的愛決不減弱,我希望諸位理解我正在受的痛苦。”
“南非黑人的真正領袖”在南非,家喻戶曉的曼德拉是最受歡迎的黑人領袖,他的聲望猶如他受囚禁的歲月一樣令人肅然。索韋託“十人委員會”主席莫特拉納對公眾說:”如果有一個人能把南非各個組織的黑人團結起來,這個人只能是納爾遜·曼德拉。”
諾貝爾和平獎獲得者、南非黑人大主教圖圖說:“曼德拉是南非黑人的真正領袖,政府必須把他作為黑人領袖對待。”
出獄的曼德拉利用自己的威望取代年老多病的坦博,負擔起領導非國大的任務。他領導的談判代表團與開明的德克勒克政府間的談判取得了進展,並贏得南非最大部落祖魯族酋長布特萊齊的合作。曼德拉成了名副其實的南非260萬黑人的領袖,其堅定而又溫和的政治主張得到其他種族的理解和支持。
1993年夏,曼德拉列席在開羅舉行的非統國家首腦會議,一時成為大會的核心人物。當身著黑色西裝、雪白襯衫,系花格領帶的曼德拉氣字軒昂地緩緩走人會場時,儘管他走路時大腿略顯不適,但腰板挺直,形象特別高大。當時,開羅國際會議中心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歡迎這位領導人。
這是南非代表首次被非統國家組織接受的象徵。當時,我作為新華社攝影記者有幸一睹他的風采。曼德拉是非洲貴族與英國貴族風格的混合物,教會教育使他言談像個英國紳士,衣著風格也是英國式的。祖上的皇族血統使人覺得他舉止自尊自信甚至傲慢。曼德拉身高約在1。80米以上,頭髮花白,步態和緩瀟灑,怎麼看也不像75歲的古稀老人。儘管當時他參加競選總統尚無結果,可其優雅的紳士風度、敏銳的思維、略帶倫敦口音的英語表達,使他的政治魅力超過了在場的任何一位國家元首而成為眾多記者捕捉的目標。
一位中年女秘書始終不離他的左右,禮貌但堅定不移地把圍攏上來的各國記者控制在一定距離之外,以免這幫全身披掛、魯莽好動的傢伙碰著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
曼德拉優雅地坐到代表席上,只有極少數人“POOL”(英文:池子。按國際通行慣例,在重大采訪中,因記者太多而實行的特殊採訪權制度。一般由主管當局和記者協商推舉國際著名新聞單位或資深記者享有特殊採訪權,代表全體記者採訪,所得采訪素材全體記者共享。獲得特殊採訪權的記者稱POOL)的攝影記者獲准進入會場,我亦有幸混跡其中,緊跟在曼德拉四周。我右側的WTN記者法魯克一上來就朝曼德拉大喊:“您想您能當選南非總統嗎?”直震得我右耳暫時失聰。
也許因為我是當時在場唯一的黃面孔記者,曼德拉對這張以眾多白臉為背景的黃臉格外客氣,頻頻朝汗出如漿的我點頭微笑。
“Poo1”採訪結束,趁與曼德拉合影留念之機,我破壞攝影記者不得提問的慣例,向這位為自由而身陷囹圄27年之的鬥士表示敬意。我低聲告訴曼德拉:我是中國記者,正在寫一篇有關他傳奇的小文。這位目光炯炯的慈祥長者各善地望著我:“無論我們對誰產生多大的敬意,也不要把他寫成天使。因為每個人都是血肉之軀。”
作者:
小璇
時間:
5 天前 14:15
第7節 我的外國記者朋友
莽漢納伯特
在開羅市澤馬利克區一幢別墅的陽台上,一條壯漢正逐一向參加酒會的來賓打聽最新出品的鎮靜劑,因為現有的所有安眠藥對他都已不起作用。他懶洋洋地變換著姿勢,努力保持上身水平以使一只以他的駝背為沙發的黑貓睡得舒服些。他一面大口嚼飲不加冰的黑牌威士忌,一面不停地埋怨時運不濟,混到如今這步田地,回憶當年玩命的輝煌歲月。這條蓬頭垢面的壯漢就是大名鼎鼎的納伯特.席勒,美聯社駐開羅攝影記者,一條膽大包天的莽漢。在大多數人看來,這位老兄在許多場合的古怪舉止只有在娛樂宮拐角的哈哈鏡中才能找到。
以色列從加沙撤軍前夕,穆巴拉克、阿拉法特、拉賓在開羅緊急會談,上百名記者匯聚開羅總統府。十幾位資深記者,身佩胸卡,自報姓名,獲准魚貫進入總統府,所有人都誠惶誠恐,惟有納伯特·席勒一臉狠褻地自稱是《花花公子》攝影師,結果一下子惹惱了不苟言笑的總統衛隊。幸虧美聯社牌子大,一位新聞官員又認識納伯特的老臉,才把眾目睽睽下出盡洋相的納伯特從輕發落。
埃及內政部長被刺,安全人員拳腳相加驅趕攝影記者,一拳正打在納伯特的小腹上,這條莽漢當即大吼一聲,放開美式門戶,直打得那個警察望風而逃。以上這兩場鬧劇都是我親眼目睹。
談起輝煌的往事,納怕特總是陶醉在兩伊戰爭的硝煙裡。當時他受僱於法新社,把自己綁在直升機的滑橇上,航拍波斯灣的海戰和油井大火。這類冒險對他可不是偶爾為之。納伯特每天不停一直幹了整整一年半。當他結束這份工作、返回老家加利福尼亞的聖巴巴拉時,就像遠征伊比利之後凱旋的拿破崙。家鄉電視台的一個攝製組闖進他本來已奇熱無比的小屋,又打亮兩盞鎢燈,直燒得他面對攝像機雙手亂舞:“我是自始至終待在直升機滑橇上而惟一活下來的人。你們大概還不知道,戰爭中的人全他媽瘋了!”
納伯特在開羅已經住了12年,按他自己的說法,他的聰明遠大於他的魯莽,至今鼓舞他振作起來的惟一動力還是他早年看過的一本書,該書的作者威爾福雷德是位勇猛異常的英國水手,本世紀初便橫掃了埃塞俄比亞、阿富汗、伊拉克沼澤等人跡罕至的各種禁地,並將自己親歷的奇聞軼事著書出版。
納伯特嚼了一口威士忌:“我現在還在讀威爾福雷德關於埃塞俄比亞的一本書,我完全同意他的觀點:內燃機的發明大大損害了世界原本完好的面目。我本應生活在威爾福雷德時代,真正的探險不依賴任何機器,人只有強迫自己把他的能力用到極限才叫探險。”
埃及是納伯特人生探險的第一站,他在這裡的感悟遠比在中東、非洲其他洪荒之地十多年劫掠式探險的全部所得還要有價值得多。
1978年的歐洲是納伯特人生的跳板,當時他與其他兩名大學生邂逅於雅典,計劃暑假周遊歐洲。納伯特主張去土耳其,可他的兩位朋友卻心血來潮要繞道開羅。
“就是當初死活要來開羅的那兩個傢伙,在開羅呆了三天便悄然而去,而我則堅持下來,我一直向南走到盧克索。在那裡,我一人冥思苦想了六個星期,最後我對自己說,我必須生活在這裡。”
納怕特埃及之旅恰逢吉米·卡特總統促成埃以和談的萬象更新之時,當時埃及到處充滿了生氣。即使這一和平浪潮刮過之後,其餘波還久久不散。無論在街頭還是在公共汽車上,每個人都想參與中東和平進程,每個人都要你明確表明你的觀點。納伯特正是為此才重返埃及的。
在加州大學聖巴巴拉分校繼續學完三年課程後,納伯特感到重返埃及的時候到了。當時他面臨三種職業選擇:旅行攝影師、自由作家和國際救援志願人員,納伯特的背景顯然無法與牛津、劍橋的畢業生相匹敵。在謀生的道路上他不得不改變軌跡,當了一名蘇丹難民救援人員,只有這才能靠近他所熱愛的埃及。一個偶然的機會,使他獲得一份拍攝尼羅河幻燈片的工作,納伯特花了一年多時間,沿尼羅河漫遊了埃及、蘇丹和埃塞俄比亞。想不到這一經歷竟然成為他投身職業攝影生涯的轉折點。
“儘管當年我拍的那些幻燈片不怎麼樣,可我卻喜歡它們。”望著滿地的尼康、哈薩相機,納伯特臉上露出懷舊的憂傷。“當時我只有最簡單的照相器材,可那批幻燈片凝結的汗水比以後歷次工作的辛勞都多。”
“新聞是很講結構的。你必須把照相機取景器內填滿各種有用的信息符號,這樣才能精確地告訴讀者世界上正在發生什麼。如果我始終追求旅行攝影,我可能早就成為《國家地理》雜誌的攝影師了。我可能有更多的機會展示或改變自己的風格,當然,我已建立起自己的獨特風格。如能重來一遍,我會以全新的透視處理照片,處理人生,起碼不會混到今天這一步。”言罷,他將面前的威士忌一飲而盡。
納伯特·席勒十幾年拍攝的照片經美聯社轉發後,刊登在數不清的報刊上,上千萬的讀者坐在自家的安樂椅上,看著約旦、伊朗、巴勒斯但的政治示威、埃塞俄比亞的起義、厄特里亞的獨立、西撒哈拉內戰和海灣戰爭……
納伯特根本無法適應和平年代的安穩生活。1992年以來,他管轄的中東、非洲地區,一直風平浪靜,“這簡直是浪費人生,我看只有南斯拉夫的戰火和索馬里內戰還有點刺激。”在令他興奮不已的機會到來之前,納伯特只好無可奈何的幫太太抱剛剛出生四個月的女兒。儘管他在酩酊大醉後四處誇耀開羅是生孩子的寶地,他將守著嬌妻幼女安享天年,可現任美聯社文字記者的納伯特夫人心裡明白:要麼把老公送上戰場玩命;要麼任他在家裡酗酒發瘋。斷腿巴利
斷腿巴利在貝魯特弄斷他那條他自詡為比瑪麗蓮·夢露的玉腿更直、更長、更性感的右腿已經將近十年,那時他比現在要精神得多。當年,數不清的黎巴嫩姑娘纏著這個十足的北歐海盜船長型的小夥子。據稱他的祖輩來自挪威,他的姓。“伊文森”是挪威貴族才敢用的大姓。斷腿巴利講過一個他祖上的故事,據說當年他爺爺的爺爺是一幫北歐海盜的頭子。一天爺爺的爺爺又洗劫了一個小島,照例扯開嗓子大吼:“我搶劫!我強姦!我……”話音未落,一個房門應聲而開,走出一位年過半百的老嫗,口稱謝謝,一下撲到爺爺的爺爺面前。日後,這老嫗成了巴利的爺爺的的奶奶。儘管巴利持有美國護照,但他總是認真地強調:“我真是挪威人,不是美國人。”
十年前,歡蹦亂跳的巴利是貝魯特戰火中最活躍的突發事件攝影記者,哪裡出了亂子那裡準有他。也許是因為他太歡實了,一顆迫擊炮彈在他“褲襠下爆炸”,多虧上帝有眼,僅炸壞了右腿。
我第一次聽說斷腿巴利還是海灣戰爭正酣之際,當時我正單槍匹馬地從“飛毛腿”橫飛的特拉維夫繞道尼科西亞、開羅、安曼重返巴格達。我的北大老校友、中國駐伊拉大使鄭達庸一見面就塞給我一封信,還神秘地擠了擠眼睛:“這可是美國來的!”能在炮火連天的巴格達看到扔炸彈的美國人的來信,本身就挺幽默。信是我的老朋友、世界新攝影大賽金牌得主阿龍·瑞寧格寫來的。他在信中列數戰爭罪惡,勸我還是離戰爭越遠越好,並引用《聖經》上的一句話:“玩刀者,必死於刀下。”知道我為人固執,阿龍特別提到我的好友、《時代》週刊攝影記者巴利,在貝魯特險些丟了性命。
在阿盟外長緊急會議上,我第一次碰到頭戴迷彩牛仔服、一瘸一拐的斷腿巴利,我走上前去:“打擾了,我猜您就是斷腿巴初,我是新華社攝影記者、阿龍的朋友。”巴利斜眼有西部片中才有的姿勢從下到上打量我一番之後,才猛拍了一下我的左肩,用中文說:“知道,阿龍說你總穿紅的。”看到我驚訝,他炫耀道:“我在哈佛學過中文。”從此,我和斷腿巴利成了哥兒們。
隨著安理會制裁利比亞的748號決議生效之日迫近,中東地區的各國記者躍躍欲試,紛紛伺機進入利比亞。巴利拖著瘸腿、開著“七九”式美軍吉普一日三遍地往利比亞使館跑,準備湊齊一夥膽大妄為者結伴遠征、穿越撒哈拉沙漠直取利比亞。就這樣,我被斷腿巴利引薦給美聯社的莽漢納伯特:“鴨子有輛三菱山貓,我們要一直開到的黎波里。”,儘管這次行動最終夭折,但從此我們三人幾乎形影不離了。
在開羅,諸如航空母艦通過蘇伊士運河等消息往往得等到西方傳媒播發後,新華社中東分社才抄收轉發,因為種種原因,我們的文字記者幾乎從不到場。作為攝影記者,若想採訪到正在發生的新聞,只有依靠外國記者朋友提供信息,而巴利和納伯特的消息正是全開羅所有記者中最靈的。他們都娶了當地女人,BP機、大哥大不離身。從住宅到辦公室,為他們通風報信、提供新聞線索的形形色色人員來來往往,他們深深地紮根於當地社會,瘋狂地吸吮一切有價值的信息。每當有航空母艦通過蘇伊士運河之類的重要新聞,我的“酒肉朋友”納伯特和巴利都會主動打電話通知我:“鴨子,開上你的車!”因為在中東所有新聞機構中,新華社的汽車是首屈一指的。在開羅,擁有“奔馳”轎車的新聞記者只有中國人,這一點令外國同行們大為羨慕。
幾條大漢擠在我的吉普車中,享受著空調冷氣,往返幾百公里熱帶沙漠。沿途轟轟烈烈的各民族的粗俗笑話爭奇鬥豔,各種語言的髒話不絕於耳,我車中的白菜餡包子也被當做三明治,用軍刀切成若干等份,每人一口。
海灣戰爭結束後,美軍兩次轟炸巴格達前我都在酒桌上得到了消息,只可惜我周圍但求無過的作風阻礙我與這幫抓“老鼠”的“大公貓”一同前往,一再坐失抓住好新聞的良機。巴利現在娶了一名正在開羅美國大學唸書的埃及女人做太太。開羅美國大學是與貝魯特美國大學齊名的美式貴族學校,穆巴拉克夫人蘇珊等名媛皆畢業於此。巴利那位溫柔富有的太太在尼羅河心澤馬利克島上買了一套公寓房,準備安下心來過日子。可巴利積習難改,仍揹著沉重的攝影包為《時代》週刊玩命。
1992年埃及大地震,我在海利波利斯一幢倒塌的十四層大廈中與一瘸一拐的巴利不期而遇。當時他正彎著那條完好的左腿往一塊斷裂的水泥預製板上爬,他那大眼睛的埃及太太在後面用力抱著他那條殘腿往上舉。
巴利喜歡穿黑帆布工裝褲、黑色“阿迪達斯”運動鞋、背黑色“多姆克”攝影包一瘸一拐地走。我不止一次地看到他吃力地捋起右褲腿,眉飛色舞地給簇擁著他的崇拜者們講貝魯特那顆炮彈如何命中他的褲襠,險些廢了他,可他福大命大,最終只斷了右腿。急救手術時他又如何鎮定自若,矜持幽默,令醫院中的女護士淚水潛然。《時代》週刊至今堅持每年讓巴利回一次美國,對他那條斷腿進行理療,可每次理療之後,巴利似乎比往日更瘸。
巴利特別喜歡中國的“雙喜”香菸,我總把使館的朋友送我的香菸轉送給他抽。按他的理解“雙喜”(DeubleHAPPinese)有同性戀的暗示,像中國的京劇,嚇得我趕緊表白我和大多數中國人絕無此雅興。巴利說他曾抽過一種“長征”(LongMarch)牌的中國煙,味道之妙至今難忘。每逢人多的時候,巴利總是炫耀他的兩句半中文:“我說北京話不說廣東話,我吃廣東菜不吃北京菜。”車軲轆話連念十幾遍,聲音越念越大。最後,得意地歪頭環顧一週後宣稱:“我和鴨子在一起總說中文。”其實,巴利能講的中文滿打滿也就兩句半。
閒暇時,巴利常開著那輛老掉牙的美軍吉普沿尼羅河兜風,兩聽啤酒落肚,遙望無窮遠的淚眼便沒了焦點。患難與共的河野
當我從海灣戰場歸來,出乎意料地接到日本共同社記者河野從外交公寓打來的電話,想不到這老兄竟真調到北京任常駐記者,電話中他迫不及待地要來一睹我是否還完好無損,我弄不清是哪位“太君”編造了我已暴亡的神話,乃至在開羅機場碰到一個叫小原洋一郎的共同社攝影記者,竟懷疑我是個冒牌貨。
河野是我北大時的校友,畢業於早稻田大學政治系,後留學北大進修中文,畢業後任共同社駐京記者。1989年夏曾在北京工作過,1990年亞運會期間他為我拍的《毛主席外孫在亞運村》配寫過文章,想不到在海灣戰爭爆發前夕,我們在巴格達再度相會。美聯社攝影記者多米尼克稱此為“世界級搗蛋鬼”的又一次大聚會。
戰時的巴格達,且不說軍警憲特,光是革命覺悟極高的老百姓就讓你對付不了。為博得好感,我將攝影背心前胸和後背都縫上五星紅旗,並用阿語、英語大書“人民中國”。經驗豐富的河野對我的裝束大為讚賞,看著他豔羨的眼神,我許諾,如果打完仗彼此都還活著,我一定送他一面同樣的紅旗,激動得河野用力握了握我的右手:“患難與共。”此後,河野無私地與我共享新聞線索,還將共同社的底片傳真機無償供我使用。在他的幫助下,我拍的聯合國秘書長德奎利亞爾在巴格達作最後努力的照片在日本被廣泛採用。
戰爭爆發後,河野不顧轟炸,驅車700多公里前往伊拉克邊境採訪。知道我囊中羞澀又自尊心極強,他裝作漫不經心地拍拍我的肩膀:“上我的車,快去買些食品和水!”途中,我的相機遭沒收,人被扣押,多虧河野破費“皇軍”的硬通貨千方百計營救,我才得以繼續上路。
在約旦河谷地,河野失蹤的消息使我大驚失色。我急急忙忙趕到安曼洲際飯店共同社總部,共同社中東首席記者近藤正守著電話機發呆。看到我一頭撞進來,近藤兩手一攤:“攝影記者大河源在死海拍照惹了麻煩,河野上前營救也一同被抓走。日本大使館正設法援助。”
深夜,在一間不知名的小飯館,近藤做東,為剛剛恢復自由的同事壓驚。大河源說這回平了上次在東亞某國被拘留七小時的紀錄,河野說這等於又得了枚勳章。這是海灣戰爭中我們最後一起喝酒,大家都挺傷感。河野與大河源次日將經倫敦返回日本,近藤則穿過阿侖比去以色列。河野含淚將一大包止血繃帶和其他美軍戰地急救用品塞給我:“以後就剩你一個了,千萬別太猛!遇事要多想。鋼盔、防彈衣、防毒面具要隨身帶。要活著!活著才有一切、一定要再見面呀!”
河野他們走後,我孤身一人經約旦、塞浦路斯進入以色列。當恐怖襲來,我總想起與我幾經生死的河野。
直到回國,在北京新華社,我和久別重逢的河野再次緊緊擁抱在一起時,我當時競懷疑是在夢中。不久前我從中東分社回國,我們又坐在小酒館裡,河野恨不能一口氣告訴我這些年他都幹了什麼。儘管他每月需將全部工資的75%交給前妻撫養四個孩子,可他還是與他的朋友一起在中國幫助建起兩所希望小學。與此同時,他還與友人發起倡議,建議日本政府為侵華戰爭向中國道歉並主動支付戰爭賠款。河野認為,禮儀之邦的中國素有“相逢一笑泯恩仇”的大度,但日本政府應主動做出表示,這樣對日本更有好處。最後他告訴我,他已愛上一個中國姑娘,很快就會成為中國的女婿。
作者:
小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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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天前 14:15
第8節 流入夢中的蘇伊士
從一萬米高的海灣航空公司波音航班朝下望,一段蔚藍色的直線把原本聯在一起的歐亞大陸同非洲大陸一斬為二。儘管在1:1200萬的世界地圖上這段藍線長不足5毫米,可它使波濤滾滾的紅海由此北上,流入碧波萬頃的地中海。我這樣寫可能有人不同意。可我在蘇伊士運河游泳時,它的確由南向北湍急地奔騰著,以至我橫渡河口後竟被衝向下游200多米。茫茫大海上,成千上萬的艦船向此匯聚,熙熙攘攘如過江之鯽,井然有序地沿著狹長的水道挺進,這就是大名鼎鼎的蘇伊士運河。
在我任新華社中東地區攝影記者的三年裡,我已記不清多少次乘飛機從它上面飛過、乘巡邏艇沿河漂渡、駕大吉普拭搭輪渡橫跨運河上所有11個渡口、驅車穿越運河腹下的國際隧道,我還冒著遭紅海姥鯊襲擊之險,在寬廣的蘇伊士運河河口從非洲游到亞洲……
對我來說,“蘇伊士”不僅僅是世界上最繁忙的一條河,一個歷史悠久的古城,一個屍橫遍野、有數不清無名戰士墓地的戰場,一片焦黃乾涸滿目荒涼的熱帶沙漠,更是我有限生命最神奇的一部分。通過運河
午夜,我隨一群埃及引水爬上一艘快艇,解纜起航,將籠罩在一片桔黃色燈光中的塞得港甩在腦後。大鬍子水手嘴角的大煙鬥在夜海中忽明忽暗,無線電對講機中嘈雜的阿語問答一來一往。我們的小艇隨著起伏的黑浪一直駛向塞得港正北泊有上百條艦船的地中海錨地,坐在我身旁的十幾位引水將各自分別帶領一艘方噸巨輪由地中海駛向燈火闌珊的運河河口。摩托艇靠上泊在錨地的“格蘭納”號,我隨引水哈利德攀階梯爬上這條排水3。8萬噸的挪威散裝貨船。“格蘭納號”來自漢堡港,滿載鋼材前往阿聯酋首都阿布扎比。引水哈利德一直爬上“格蘭納”號駕駛台,與挪威船長並肩而立,指揮船員升起埃及國旗,引導著這座水上城市般的龐然大物開向運河河口。夜海中,摩托艇上其他埃及引水也已分別爬上餘下諸船各自的崗位。由二十幾艘萬噸巨輪組成的船隊燃亮桅燈、尾燈,排成一條直線對準位於蘇伊士運河北端河口的塞得港,左紅右綠的舷燈像一條彩練。
由於蘇伊士運河航道狹窄,運河管理局不得不實行單向通行規則,日通行能力為三支船隊共78艘貨輪。其中由北向南兩支船隊52艘,由南向北一支船隊26艘。位於伊斯梅利亞的運河管理局中央調度室,根據當日情況靈活調配每天通過運河的艦船。
我們的“格蘭納”號夾在一支由北向南的船隊中緩緩行進,右舷開始出現一座燈光燦爛的城市,正是剛才我們逗留的塞得港,這座始建於1869年運河正式啟用之日的小城,已經發展成擁有50多萬人口的現代自由港。現在,埃及政府已將其闢為免稅區,街頭商品五光十色,從索尼彩電到Cartier時裝;從Ro1ex手錶到Heineken啤酒,還有中國的清涼油、小五金,應有盡有。此時,第二程引水爬上船來替換了引水哈利德,船隊開始進入河口。
新登船的引水將一台中繼無線收發報機固定在“格蘭納”駕駛台上,據說這樣可以把通過運河船隻的航速、位置及與其他船隻的間距隨時通知位於蘇伊士運河中游伊斯梅利亞運河管理局的電腦中心。快艇載著哈利德等完成使命的引水返回塞得港,以下至伊斯梅利亞的航程由這位光下巴的小夥子擔任引水。
清晨,自塞得港由北向南航行了98。5公里的船隊緩緩駛過埃及最美麗清潔的小城——伊斯梅利亞。這裡,精緻的總統別墅依山傍水,埃及總統穆巴拉克與以色列總理拉賓多次在此會晤。此時,冉冉升起的沙漠旭日透過晨霧,陽光越過總統別墅直射到蘇伊士運河管理局13層辦公大廈的頂端的控制塔上。控制塔是整個運河的神經中樞,現代化的計算機系統控制著整條運河及其出海口,向所有通過運河的艦船發號施令。
在伊斯梅利亞,第三撥引水登船換下忙碌了一夜的上一撥引水,率領船隊繼續南下。進入寬廣的大苦湖後,船隊就地拋錨,等候當天早上從運河另一端蘇伊士城方向開來的北上船隊。午後,迎面而來由30多艘油輪組成的船隊終於交臂遠去,我們的船隊得以進入伊斯梅利亞以南的狹長河道,繼續南下。
在黃昏夕照裡,我們的船隊終於看到蘇伊士城河口清真寺高高的雙尖宣禮塔。第四撥引水在此登船接替第三撥引水繼續導航,一直將航行了一天一夜的船隊送出蘇伊士河口,通過蘇伊士灣,駛向紅海。我抬腕看了一下手錶,商船通過蘇伊士運河共用了近20小時。運河滄桑
今天的蘇伊士運河南北全長161公里,加上延伸到大海中的水道共長195公里。其實遠在法老時代,蘇伊土地峽曾有過一條婉蜒的小河,但隨著時光流逝,沙漠的侵蝕使小河葬身在沙漠之中。1859年,法國人勒塞普籌集資金髮起“國際蘇伊士運河公司”,利用數十萬埃及廉價勞工開鑿運河。勒塞普出生於法國官宦世家,23歲時任法國駐亞歷山大外交官,其間偶然發現拿破崙的工程師佩爾勘測蘇伊土地峽的報告。勒塞普遂把這份報告交給了好友塞得·帕夏,塞得·帕夏是土耳其駐埃總督穆罕默德·帕夏之子。1854年,塞得·帕夏接任父位,授權勒塞普開闢運河。1859年4月25日,勒塞普組建的運河公司在以塞得命名的塞得港破土動工。當時埃及全國人口僅500萬,為開通運河,埃及每月動用6萬苦力輪流去工地。在開鑿運河的10年裡,共有12萬埃及苦力喪生。經過10年的挖掘,1869年11月17日,北起地中海塞得港,南至紅海蘇伊士城郊陶菲克港(PortTaufiq)的蘇伊士運河正式通航。
蘇伊士運河通航把利物浦到盂買的航程縮短了2萬公里,由科威特經運河到希臘,比繞好望角節省23天航程。
巨大商業利益使蘇伊士運河承擔了環球海運的1/10,此外,還有大量非商業艦船如軍艦等取道蘇伊士運河以提高效率。
1875年,英國乘埃及政府財政困難之機買下蘇伊士運河公司的44%股票,繼而在1882年佔領埃及。蘇伊士運河公司成了英國建在埃及的國中之國,擁有自己的密碼、旗幟。到1955年,英國僅把全年運河收入3500萬埃鎊中的1000萬埃鎊交給埃及。
1956年7月26H,埃及總統納賽爾宣佈運河收歸國有,推倒了立在塞得港運河河口的勒塞普像。英法聯合以色列出兵干涉,第二次中東戰爭即蘇伊士運河戰爭爆發。
由於中、蘇、美等國及世界人民的支持,埃及終於將運河收歸國有。
1967年6月5日清晨,以色列先發制人,一舉炸燬埃及的全部10個機場,第三次中東戰爭即“六日戰爭”爆發。
以色列僅用6天時間就佔領了西奈半島、約旦河西岸和戈蘭高地,蘇伊士運河由埃及內河變成了交戰的前線。無休止的空襲、炮戰、水雷和小規模突擊迫使運河關閉,埃及政府把運河兩岸的75萬居民撤至尼羅河沿岸,運河成了“死河”。
“六日戰爭”後,以色列43歲的巴列夫將軍取代拉賓繼任以軍參謀長,為能“以最小兵力取得最大防禦效果”,以色列在蘇伊士運河東岸構築了長160公里的“巴列夫防線”,蘇伊士運河被無限期地關閉了。
1973年10月6日,埃及、敘利亞、約旦、伊拉克、沙特、巴勒斯但聯合發起突襲,第四次中東戰爭即齋月戰爭(戰爭爆發之日恰逢以色列贖罪日,故亦稱贖罪日戰爭)爆發。埃軍用高壓水槍摧毀運河東岸的沙壘,在炮火支援下武裝強渡,埃及人僅用90分鐘就突破了防線,再次控制了運河兩岸。
由於阿以衝突,從1967年~1975年運河關閉了8年之久,短短8年使世界貿易損失了140多億美元。戰爭炸燬了蘇伊士城85%的房屋,從大苦湖到陶菲克港,交戰雙方遺棄的各種重武器至今滯留在原地。俯首可拾的鏽蝕彈殼講述著悲壯的戰爭故事。
運河自1869通航至今,先後擴建了10次,水深已從當年的6。75米變為今天的16。15米。運河橫斷面從304平方米增至3700平方米,增加了14倍。1976字,運河重新開放後,蘇伊士運河管理局開始對運河全面整修,安裝大功率無線定位導航雷達網,運河管理局中央控制室存儲了全球近3萬艘船舶和近千名引水員的檔案資料。與此同時,運河河道上至今保留著各種古老的視覺航標、直線導標和水界導標,甚至還有霧角等聲標,與現代化的電波航標配合使用。在狹窄而多霧的河段,還在沿岸修建供緊急泊船設立的繫纜樁,以防因巨大風浪而造成的船舶互撞。
已有130年曆史的蘇伊士運河歷盡滄桑,靜候著遠來的船隊。早在職1956年運河收歸國有之前,運河管理局高層職員中根本沒有埃及人,只有27名埃及人充任低級引水。
1992年,我作為隨同攝影師隨錢偉長訪問了蘇伊士運河管理局的龐大的運作機構和運河研究所。據局長介紹,今天的運河局已發展成擁有3萬多名員工的巨型企業,其成員全部為埃及人,其中1。4萬人為運河局正式僱員、另外一萬一千人在局屬公司從事與運河有關的第三產業,如修船、餐飲。運河局設有自己的研究所,從事有關課題開發;還擁有自己的拖輪、挖掘船、修船廠和船塢等。1956年運河國有化以前,僅能通行6萬噸級以下的貨輪,經過國有化後的幾次疏浚,已可以通行滿載排水量15萬噸、空載排水量50萬噸的巨輪。每條船經過運河的通行費在20萬美元上下不等、視噸位和載貨性質而定。收費標準以“船型”和“貨型”綜合考慮而定。目前35%為油船,20%為集裝箱貨船。運河現在日平均收入550萬美元,全部歸埃及人所有。官方公佈,1991年運河過河費收益為17.7億美元,1992年為18。6億美元,1993年超過20億美元。據介紹,運河局雖歸國有,但政府通過特殊政策給運河局獨立法人地位,使其以私營企業形式經營,運河公司總經理不受官僚程式限制,在法律範圍內享有絕對管理權。
賣河北段有泥、中段有沙、南段有石”,因此,運河局在使用的同時,還得不斷地維護運河清水長流。現在,有21個國家的挖泥船幫助埃及拓寬運河。沿運河徜徉
駕吉普車沿運河徜徉是再愜意不過的事,從運河北端塞得港沿河南下,首先是一派熱帶沙漠景觀,滾燙的黃沙上連仙人掌都不長。薩姆導彈陣地旁四聯23毫米高炮和閃爍其間的穿土黃迷彩服的埃及士兵隨時提醒你這是軍事禁區。這一帶,一般車輛是禁止沿河行駛的,可我的大吉普卻擁有一張特別通行證。
1992年春,《人民日報》社長邵華澤率團訪問埃及,急需一名隨團攝影師,我和我的大吉普就這樣成了《人民日報》的隊伍。可頭一天就遇上了麻煩,東道主《金字塔》報的車隊在開羅街頭橫衝直撞,這家世界上最大的阿文報紙在中東比中央電視台在北京還要牛氣十倍,可緊跟車隊的我卻處處受阻,連“7。26”大街的停車場都進不去。在《金字塔報》為邵老總舉辦的接風宴上,一位自稱是給《金字塔》報老總開車的小夥子對我萬分同情,我忙不迭地告訴他,我是那個中國大人物的攝影師兼司機,小夥子兩手一拍:“瑪菲士穆士希勒(沒問題)。”說著伸開手掌問我要大吉普車的鑰匙,看著他那喝得像烤全羊一樣紫紅的臉,我弄不懂他要幹什麼。飯後,當我返回停車場時,只見我那位酒友正坐在我的大吉普中狠轟油門,我大吉普前風擋下面赫然多了張足有一尺長的巨幅通行證。
儘管我的大吉普享有沿運河倘佯的特權,可我從未以此違法亂紀。在標有嚴禁攝影的區域,我總是將相機裝入攝影包內以免引起誤解。一次,我開車帶三位同事過運河,其中一位老兄硬要舉著“傻瓜”亂拍一氣,任我怎麼強調軍事林區可他還亂照不停,結果引來了一隊憲兵,非要沒收相機不可。事情危急,我忙掏出穆巴拉克總統攝影師的證件上去解圍,可面色鐵青的阿兵哥就是不肯寬容。萬般無奈我想起三天前在埃及第2機械化軍學來的罵人話,指著那個同事用阿語大罵:“真是個上面沒長腦袋、下面沒長那玩藝兒的笨蛋!”不料這句流行於大兵中的阿語竟逗得憲兵前仰後合,朝我連連揮手:“安拉寬恕這個什麼都沒有的廢人!”事後,我那位惹是生非的同事誠惶誠恐地問我對大兵說了什麼?我說:“我告訴他們你是上司,其餘的人是你的下屬。”我那位同事立即得意洋洋:“你看,人家就比你尊重領導!”
在塞得港南55。5公里處,就是著名的坎塔臘渡口,在這裡可以將吉普開上輪渡,直抵西奈。由渡口向東狂奔270公里就是阿里什,由阿里什直行50公里則是加沙地帶。我曾經幾十次往返於加沙至開羅間的沙漠公路,以至渡口的船工一見我的大吉普就高喊“西尼”(中國)。在這裡過河我向來不用排隊,而我每次過河總是以雙喜煙、清涼油和圓珠筆作為對渡口船工的酬謝。
在塞得港南98。5公里處的伊斯梅利亞,有一家瀕大苦湖而建的咖啡館,有個令人迴腸蕩氣的名字——“漁人”。
這一帶是人口稠密的農業區,從尼羅河引來的甜水渠深入到農田阡陌之中,滋潤著椰棗、按樹、柑桔和草莓。這裡的男人騎在驢背上阿凡提般沿小徑匆匆而行,婦女則長袍垂地,在芒果林掩映的泥屋下洗衣煮飯。我常將大吉普開到泥濘的屋簷下,在棕桐樹搭的茅棚下面河而坐。濃烈的阿拉伯香料與耳畔快節奏的阿拉伯音樂交織出迷幻的異國情調。坐在“漁人”咖啡館裡享受一份煮蠶豆、霍姆斯醬大餅。
烤魚、蔬菜沙拉、鮮檸檬汁外加抽一袋“希沙”(阿拉伯大煙)不過15埃鎊,而且全是正宗貨。魚是剛從運河中釣上來的,店主還親自抓一把只有胡桃大小的運河檸檬為顧客榨一杯原汁。店門口有一排裝滿涼水的陶罐,向過往行人免費提供解渴飲料。
每當我坐在“漁人”咖啡館的木凳上,望著煙雨迷濛中緩緩行進的運河船隊,總會沉浸在古道熱腸的感慨之中,直到船隊中導航的霧角一聲斷吼,才把我從斷斷續續的遐思中拉回到吉普車旁。在我清思悠悠的“漁人”咖啡館對岸,是伊斯梅利亞戰爭紀念館,紀念碑是一支巨大的AK步槍。在幾公里外就可以看見其突兀的槍刺直插藍天,彷彿正對空鳴槍以紀念四次中東戰爭阿以雙方戰死的無名烈士。
我先後17次前往那裡憑弔戰死的英靈,其中最後一次是陪同政協副主席吳學謙。那天我開著大吉普在前面帶路,由於車速太快,連保險槓跑丟了都未發現,想不到竟被緊隨其後的吳學謙的司機小陳撿了回來。就在我丟失保險槓的那段沙路上,埋葬著上萬名無名戰士。隧道和航母
駕吉普繼續南下至運河143公里處,就是著名的“A·H隧道”。該隧道南距蘇伊士城17。5公里,1982年通車。其名“A.H”源於埃及工程兵司令艾哈麥德·哈姆迪少將的姓名字頭。在1973年的第四次中東戰爭中,哈姆迪少將親自帶人在蘇伊士運河上架起浮橋,使埃軍跨過運河,可自己卻在戰鬥中陣亡,留下寡妻和兩個孤兒。
A.H隧道自西向東在運河下42米深處橫穿而過,長1640米,內有照明設備和通風設施,雙向車道寬7。5米,每小時通行能力為2000輛標準卡車或1000輛坦克。隧道靜悄悄地在河底連結起亞非大陸陸路交通,具有舉世罕見的戰略意義。
A.H隧道是由非洲前往南西奈、蒂朗海峽、沙特、約旦亞洲的陸上捷徑,也是我在中東駕車往來穿梭採訪使用頻率最高的通道。1993年底我駕吉普車由開羅前往約旦邊境,迎接海灣戰爭中結識的北大校友、中國駐伊拉克武官曹彭齡從巴格達調任埃及。往返僅三天,去時隧道費還是1埃鎊,可返回時隧道費己漲至1。25埃鎊。
在運河區,最刺激的莫過於拍攝航空母艦通過運河。
這類新聞由於屬絕對軍事機密,所以消息來源必須依賴美國記者。我在中東期間拍到了美國最大的“尼米茲”級核動力航母、“瓜達爾卡納爾”號直升機航母和“斯普魯恩斯”級導彈驅逐艦等尖端艦隻。
1993年6月28日夜,開羅工程師區我床頭的電話鈴聲然振響,聽筒中傳來《時代》週刊攝影記者巴利的公鴨嗓:“唐,你好嗎?‘羅斯福’號已進入塞得港,對,第六艦隊,明天中午,老地方。”
蘇伊士城東有一座六層高的“紅海飯店”,它是蘇伊士城的最高建築,其頂層是面向運河河口的餐廳。瘸腿巴利說的“老地方”指的就是這裡。
6月29日中午,當我經過150公里的飛馳,風塵僕僕地開進紅海飯店停車場時,發現美聯社攝影記者納伯特的破吉普早已停在了那裡,我將車頭向外,佔據了正對路口的位置,這是一遇風吹草動便可飛速逃跑的車位。
在紅海飯店頂層面向運河的餐廳裡,美聯社的納伯特和CNN的攝影師已佔據了面向河口的桌子,各自要了一份西餐裝模作樣地吃。我亦要了一份有蔬菜沙拉、麵包黃油、西式湯和牛排的套餐,在靠窗的餐桌旁側身而坐,眼睛瞟向窗外靜靜的運河。功夫不大,瘸腿已利、法新社的曼徹爾和其他一大幫攝影記者亦魚貫而入,象一群溜邊的黃花魚爭相搶佔靠近窗口的位置,每人要了一份套餐大嚼起來。桌面上,一色的西餐咖啡;桌下,攝像機、照相機全都大張著鏡頭,緊貼著各自主人的右腿。
下午2:10,隨著wTN攝影師法魯克一聲口哨,餐桌上所有的刀叉一齊落在盤子裡,所有的面孔同時甩向窗外的運河,所有的右手同時伸向桌下的攝影裝備。窗外,紅海飯店東北方向運河的盡頭,茫茫沙漠上已赫然出現一簇龐大的雷達天線,繼而是高高的艦橋。藍灰色艦體柵柵而來,上層建築上七八具大小不一、形態各異的碟狀天線旋轉不停。
幾十架疊起雙翼的F14、F18、EA-6B、與與E一2C鷹眼雷達預警飛機整齊地排列在甲板上。這就是“西奧多·羅斯福”號,“尼米茲”級航母中最新的一艘(尼米茲級核動力航母為最大軍艦,滿載排水量9。5萬噸,艦載高性能作戰飛機90架左右。已裝備海軍的為“尼米茲”號CVAN68,“艾森豪威爾”號cvAN69,“卡爾·文森”號cVAN70,“西奧多·羅斯福”號cVAN71)。此時,只有廣角鏡頭才能裝下她龐大的艦身。游出非洲
1993年12月3日,我最後一次將我的大吉普開進蘇伊士城南端的陶菲克港,這裡是蘇伊士運河在紅海的出海口。在這裡,我無數次面向大海呆坐凝思,追憶我早已逝去的無限空虛的青春。在我停車的位置,有非洲的青山,與其隔海相望的是亞洲西奈半島。再過兩個星期,我就要結束三年的中東記者生涯,“走出非洲”。望著滔滔海水,我不禁產生一躍而入的渴望。
突發奇想的我不禁連躥帶蹦地扒掉衣褲,鎖好大吉普,縱身躍入滾滾紅海。
冰涼徹骨的海水撲面而來,河口浮游生物招來的沙丁魚象無數支銀箭從我身旁射過。右側,又一隊巨輪在海面上泊碇排列,準備過河,頭頂藍天上的片片白雲正飛快地從非洲滑向亞洲。萬噸輪螺旋槳推進器捲起的浮油粘在我的臉上,在眼鏡片上結成七彩的光。深海翻卷而來的冰冷暗流令我清醒,我能聽到自己骨節因為恐懼而發出的咋咋聲,也許一條覓食的姥鯊已經盯上了我,可我喜歡這感受。
我自知我不是勇敢的人,可我追求生命的質量,盼望有限一生能儘量體驗多種感受。持續的冒險使我飽嘗恐懼的悲哀,同時刺激我狂熱的工作激情。在與自我拼搏了40分鐘之後,筋疲力盡的我終於爬上西奈半島。一種痛快的解脫感油然而生,我又有了新的體驗:我從非洲游到了亞洲。
作者:
小璇
時間:
5 天前 14:16
第9節 鑄劍為犁的拉賓
1991年2月1日夜,我乘一架以色列“阿爾法”式運輸機冒著海灣戰爭的炮火在本---古裡安機場著陸。這是我頭一次跳上這塊神秘的國土,當時以色列尚未與中國建交。
我徑直爬到特拉維夫希爾頓飯店頂層的陽台上,成為有史到來第一個用“新華社特拉維夫”電頭髮稿的中國人。入夜,我跟著一幫膽大妄為的西方記者守在樓頂上等“飛毛腿”,喝威士忌,數遍古今的各國英雄。美國CBs攝影師海古德津津樂道地稱讚以色列總長伊扎克·拉賓,彷彿他是聖喬治。可當時我對以色列的全部知識僅為一本田上四郎的《中東戰爭全史》和一張以色列地圖。想不到在此後的三年裡,我數次前往以色列,每次都與這位大名鼎鼎的拉賓將軍有關。(一)
1992年6月22日,我第二次去以色列,奉命採訪以色列大選。歷史上的6月22日不是法國工人起義就是希特勒進攻蘇聯,而我則在這天連人帶車都被扣在加沙與阿什克隆間的沙漠裡,整整兩車以色列國防軍把我和我的大吉普押往西奈。在押解我的路上,南方軍區的一位中校還執著地要與我打賭,是沙米爾贏還是拉賓贏,我毫不猶豫地選了沙米爾,可中校說我準輸。
好在弄清楚我的種種苦衷之後,押送我的軍警憲特迅速放我上了路。《以色列消息報》還為我的莽撞登了條特寫:“250名外國記者來以採訪大選,31歲的中國記者讓南方軍區跳了起來。”
次日凌晨,當我從耶路撒冷驅車60公里趕至特拉維夫哈美利茲投票站時,只拍到瘦小枯乾但總精神抖擻的沙米爾,而工黨領袖拉賓則在幾公里外的另一投票站投票。我急忙發動汽車,可《以色列之聲》的記者偏舉著個話筒橫在我那因闖邊界被傳媒炒得火熱的大吉普前,問我昨天是否遭到軍警非人道待遇,由此是否會影響中以關係。我一面掛檔、松離合器,一面歪著脖子告訴他:“士兵不是以色列,我更代表不了中國。”想不到這段由吉普馬達伴奏的採訪在電台播出時,竟被中國駐以色列大使林真的秘書錄了下來,林大使誇我回答得很有外交水平。
待我駕大吉普風馳電掣趕到投票站時,只見拉賓正躬身鑽進一輛破舊的“沃爾沃”絕塵而去,至此,我追拍拉賓大選投票的任務就這麼不體面地以失敗告終。
好在當晚以色列工黨在丹·特拉維夫飯店工黨總部集會助選,我還有機會再睹這位拉賓將軍的風采。從黃昏等到午夜,這位頗具傳奇色彩的將軍就是不肯露面。天快亮了,興奮的工黨黨員還在等待大選的統計結果。直到有人宣佈工黨以12席之差擊敗對手利庫德集團後,姍姍而來的拉賓才露了面。
我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內端詳拉賓這張比關公還紅的大臉。還是“六日戰爭”中那種躬身向右前方微傾的習慣姿勢,只是黃軍褲換成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暗條紋西裝,給人一種羞羞答答的錯覺,可一開口,渾厚吵啞的男低音立即將剛才的羞赧之氣一掃而光,顫抖的語音浸透了工黨飽嘗15年在野黨的辛酸和大選勝利的激動。拉賓的講話一再被震天的歡呼聲和工黨黨歌打斷,他一一感謝支持他的同事和選民,直到有人齊呼“佩雷斯”時,他才想起這位與他素有芥蒂而又風雨同舟的同事。
四天之後,拉賓在特拉維夫希爾頓飯店多功能廳正式慶祝工黨獲勝,還是那輛老掉牙的“沃爾沃”轎車,還是那身黑西服。這位由突擊隊員、野戰排長升至以軍總長、駐美大使及1974年~1977年內閣總理的老者,終於重新回到權力的頂峰。面對記者圍剿,這位鶴髮童顏、下野15年之久的花甲老人侃侃而談,一雙深逢的藍眼睛似乎永遠帶著一絲憂傷。(二)
拉賓在《回憶錄》中回憶自己的出生時說:“有的婚姻是天造之合,我的父母就結合於聖城耶路撒冷。”拉賓的父親魯比佐夫生於烏克蘭,俄國革命後隻身逃往美國,畢業於芝加哥大學。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後,想當英雄的魯比佐夫報名參軍保衛耶路撒冷,由於平足被刷了下來。可固執的魯比佐夫趁人不備將自己的姓改為拉賓,走向另一位矮個大頭的體檢官,竟奇蹟般地混了過去。多年以後,成了以色列首任總理的本---古裡安拍著拉賓的肩膀:“小子!要不是讓你爹通過體檢,你就不可能生在耶路撒冷啦。”
就這樣,老拉賓進了英軍第38營。可惜時運不濟,等他的部隊開到巴勒斯坦時,戰爭已近尾聲。儘管一個敵人沒見著,但畢竟朝天放了許多空槍。在鎮壓一場阿拉伯人騷亂之後,好歹也算參加了第一次世界大戰。老拉賓沒有白上戰場,他俘獲了驚人的“戰利品”----一位楚楚動人、含情脈脈的猶太姑娘。她原是彼得堡一位頗有教養的富商,十月革命後來到巴勒斯坦。她先在加利利基布茲墾荒,天生麗質受不了斯巴達式的磨練,只好到耶路撒冷當了護士。
那年阿拉伯人發動襲擊猶太移民的騷亂,高大健壯的猶太軍人老拉賓用胸脯護住了她。老拉賓發揚參軍時的那股犟勁,趁熱打鐵與姑娘成婚。一年後的1922年3月1日,酷似其父的藍眼珠的伊扎克·拉賓誕生於耶路撒冷。
拉賓的母親是個天生的政治家,當老拉賓還是金屬工會積極分子時,她己當選為特拉維夫市政委員了。小拉賓先後在幼兒園、工人子弟學校長大成人,15歲考進了卡多里農技學校。課餘,拉賓在加利利基布茲務農,白天種地,晚上在農場當警衛。從卡多里農校畢業時,拉賓由於成績優異,得到英國7。5鎊的“農具獎金”,可他根本沒把錢用在農具上,至今還自稱欠英國政府7。5鎊。
象當時所有基布茲社員一樣,拉賓對土地本能地眷戀,為墾荒地甚至放棄了去美國伯克利大學留學的機會。假如不是隆美爾打到埃及的阿拉曼,拉賓肯定在海法基布茲裡當一輩子老農了。1941年,當一名神頭鬼臉的大漢找到正在基布茲食堂喝湯的拉賓,問他是否願意加入帕爾馬奇(希伯來語,意為突擊隊)時,拉賓對此還一無所知。
1941年5月的一個黃昏,拉賓和其他二十多個同樣激動的小夥子開進了南黎巴嫩破壞電話線,這是他參加帕爾馬奇的第一個戰鬥。
1943年,21歲的拉賓出任帕爾馬奇排長,很快他的排成了帕爾馬奇九個排中火力最猛的一個。一次演習之後,拉賓順手牽羊將一枚未打響的迫擊炮彈藏進揹包,混上公共汽車運回海法,因為他的排只有迫擊炮而沒有炮彈。不料就在他為自己的所為洋洋得意時,一紙盜竊彈藥的傳票把他送上了軍事法庭。原來他偷走的那枚啞彈,是當時全帕爾馬奇的最後一發炮彈。
1947年聯大通過巴以分治決議,可聯結耶路撒冷至特拉維夫的公路一開始就被阿拉伯軍隊切成幾段,耶路撒冷成了一塊飛地。為了保障以色列與耶路撒冷的聯繫,以色列總理本---古裡安命令26歲的帕爾馬奇上校旅長拉賓打通這條70公里的生命線。脾氣暴躁但卻雷厲風行的拉賓立即以自己的方式工作,他不僅打通了縱穿“地獄之門”阿雅龍山谷的特拉維夫至耶路撒冷公路,還以暴力另開出一條“緬甸路”。
1991年1月到1993年9月,我先後四次拉赴以色列採訪,特拉維夫至耶路撒冷公路是我的必經之路。駕大吉普穿行於阿雅龍山谷之間,當年拉賓親手改裝的裝甲汽車還扔在路邊,被火箭榴彈擊中的彈洞張著血盆大口,被後人塗上暗紅色防鏽漆,提醒人們牢記前輩付出的鮮血代價。(三)
帕爾馬奇隊員拉賓在婚戀問題上一掃窮追猛打的職業雄風,更沒有他老爹趁熱打鐵的魄力。
1944年,22歲的拉賓與亭亭玉立的麗哈邂逅於陽光明媚的特拉維夫街頭。雙方只是相互一瞥,就把一切全說明白了,其後是默默相向而立,深情凝視,麗哈一對明眸當即淚花滾滾。拉賓忙從軍褲口袋中掏出皺巴巴、滿是汗味煙味的大手絹遞過去,可麗哈收下了手絹卻沒擦淚水。次日清晨,麗哈把洗得乾淨無比、灑了香水並繡了一顆心的手絹還給拉賓,拉賓當即心慌意亂,邁開軍靴跨上一步,展開猿臂把麗哈抱了起來。
可戰場上雷厲風行的拉賓並不願立即明確兩人的關係,在長達四年的戀情中若即若離,不時玩弄“敵進我退”、打了就跑的帕爾馬奇戰術。其實,拉賓始終狂戀著麗哈,只是身為一名帕爾馬奇軍官,死神的黑翼一直籠罩在頭頂,拉賓不願承擔自己無法承擔的責任。在現代軍隊中,帕爾馬奇軍官死亡率歷來居世界第一,我在以色列看過一部描寫六日戰爭的紀實片,片名為《跟我來》整部影片全是戰地記者火線實拍的,影片字幕上圈了十幾個黑框,因為這些記者早已笑臥沙場。影片中有達揚、沙隆、拉賓等人的實戰鏡頭,戰鬥中的帕爾馬奇軍官從不說:“給我衝!”而是一馬當先說:“跟我來!”拉賓深知自己職業生涯的危險性,他不願讓漂亮純潔的麗哈把青春耽誤在一個低級軍官身上。
睿智的麗哈卻偏要把一生賭在這個髒兮兮、穿軍靴的傻小子身上,她先報名參加陸軍,以後乾脆也加入帕爾馬奇,並巧弄手段設法編進了拉賓那個營,把自己完整地交給副營長拉賓指揮,繼而幾個衝鋒把拉賓原本脆弱的防線打得千瘡百孔。拉賓受傷後,麗哈寸步不離,百般柔情,終於徹底摧毀了拉賓的最後防線,開始籌劃在戰爭間隙給長達四年多的戀情畫上句號。
婚禮之後,拉賓全力投入獨立戰爭(第一次中東戰爭),他率領部隊於1948年10月15日誘使加沙--內格夫的埃及軍隊開槍,藉此越過邊境直搗北西奈首府阿里什,連以色列空軍也沒想到拉賓的部隊如此迅速地插入敵後,以至錯誤地朝拉賓的部隊發起攻擊。拉賓部隊的突進再次引來本--古裡安總理的指責,可他的滲透給和談爭得了有利條件,他本人也由於親臨一線、瞭解戰局而成了以色列和談代表團的成員。(四)
和談是件令拉賓頭疼的事,首先他除了軍裝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接下來的難題是長這麼大從未打過領帶,任司機反覆教了多少遍,他也無法把那件“工藝品”繫到脖子上。絕望的司機只好將領帶打一個活釦,套在拉賓脖子上再輕輕拉緊。幸好拉賓對這種“一拉得”的絕招一練就會。
住進羅得島玫瑰飯店後,寧靜的和平氣氛使聽慣了槍炮聲的拉賓睡不著覺。長夜難眠,多年野戰生活造成的營養不良使他飢腸如鼓。會議之餘,他找來侍者請教希臘語“還要”怎麼說,侍者告訴他是“Encore”。他於是坐在房中苦練了一刻鐘。晚餐時,拉賓一眨眼就吞下了一盤肥牛排,隨即指著空盤子說“Encore”,繼而又得到一盤。那天晚餐拉賓至少重複了三遍“Encore”,才心滿意足地走過瞠目結舌的侍者,緩步離去。
15個月的獨立戰爭結束後,本--古裡安總理開始改組陸軍,帕爾馬奇軍官以集體辭職反對削弱他們的地位,拉賓自恃與本--古裡安關係特殊,到本--古裡安家中為帕爾馬請願,並不顧取締聚會的命令,因而被記大過一次,還丟了旅長職務。丟了官的拉賓像抽筋似的抬不起頭來,可還戀戀不捨地賴在軍中不走。好在總參訓練部珍視拉賓的才幹,力排眾議任命他主管“營長訓練班”。他以加倍努力報答朋友的知遇之恩,培養出許多亡命徒式的火線軍官,其中最有名的是阿里爾·沙隆。
拉賓的勇敢忠誠和講義氣給他惹了麻煩,可這無法抵消其超人的軍事天才,拉賓的實戰經驗和個人魅力有目共睹。1950年,28歲的拉賓升任總參作戰部長。他在英國坎伯萊皇家參謀學院進修一年後歸國,親手編寫教材籌建以色列指揮學院,繼而赴美考察,確立“培養傘兵素質的步兵、突擊隊員型的坦克手”的建軍方略。1956年,拉賓晉升為少將,任北方軍區司令,不久又被哈佛大學管理系錄取。他動用軍隊成功地將冰天雪地中10餘萬新移民妥善安置,深得民心。1964年1月,42歲的拉賓出任以軍總參謀長,他從一名帕爾馬奇隊員爬至以軍最高長官僅用了23年。
這期間,拉賓與和他年齡相仿、資歷相近的國防部副部長佩雷斯屢屢意見相左。佩雷斯溫文爾雅,主張依靠歐洲發展以色列國防;而身懷奇才又咄咄逼人的拉賓以切身經驗和一幫職業軍人為後盾,傾心美國。兩個各懷大志的才子不時在各種問題上發生齟齬,但這絲毫不影響兩人為國盡忠的合作。
1967年6月5日凌晨,拉賓任總長的以軍先發制人,傾巢出動全部200架飛機中的198架,一舉摧毀埃及空軍,幾小時後,又將敘利亞、約旦、伊拉克等阿拉伯國家的空軍徹底殲滅。擁有絕對制空權的以軍裝甲部隊向西奈半島穿插,不費一槍一彈拿下沙姆沙伊赫,控制了蒂朗海峽。我曾先後14次赴沙姆沙伊赫採訪,當年以軍緊扼蒂朗海峽的工事已移交戴玫瑰紅貝雷帽的多國部隊觀察員(MFo)。當初拉賓這一舉使約旦、加沙地帶、埃及、沙特失去了亞喀巴灣的出海口。拉賓的軍隊隨之佔領整個耶路撒冷,進抵蘇伊士運河,攻佔戈蘭高地和約旦河西岸。以色列軍隊僅用六天就大獲全勝,佔領了相當於本土三倍多的阿拉伯鄰國領土,身為以軍總長的拉賓被以色列人視為“六日戰爭”中的頭號英雄。
四年總長任期將滿,從不滿足的拉賓找到以色列總理,一句話差點把這位總理從安樂椅裡震出來:“我想當大使,以色列駐美國大使!”(五)
所有內閣成員都不希望鋒芒畢露的拉賓出任駐美大使,但執拗的拉賓得到他那位德高望重的“大嬸”---工黨總書記梅厄夫人的全力支持。
1968年2月,脫下咔嘰軍裝的拉賓走馬上任。當時美國正陷入越戰困境,好奇的美國人都想一睹這位用六天打敗所有鄰國的彈丸小國的三軍總長,連羅伯特·肯尼迪也請求與拉賓合影。
尼克松未當美國總統前就是拉賓的好朋友,他身邊的基辛格和布熱津斯基是當時世界上最出風頭的猶太人,而那位一直庇護拉賓、除了以色列什麼也不在乎的梅厄夫人此時穩穩地坐在以色列總理的位子上。
拉賓的大使生涯並非一開始就得心應手。尼克松在白宮舉辦晚宴,拉賓不知道請柬上的“白領帶”(whitetie)是什麼東西,更弄不懂是必須佩帶還是嚴格禁止。好在他不恥下問,才在一個飯店老闆那兒弄到一套硬襯條紋褲、黑燕尾服的“白領帶”,像個“摩登時代”的機器人,呆頭呆腦地進了白宮。
拉賓在大使官邸宴請美國官員,佳餚美酒之後,他興沖沖取出卡斯特羅送的哈瓦那雪茄請客人品嚐,不料原本笑逐顏開的來賓一時像見了毒蛇猛獸,望煙而逃,只有拉賓自己一臉憨笑地獨自享受卡斯特羅的禮物。原來美國當時正對古巴實行經濟制裁,而拉賓卻在美國政府官員眼皮底下以實際行動反對美國政府的政策。
幾天以後,拉賓才弄明白自己的失禮。他在宴請五角大樓將軍們時誠懇地為自己以違禁品待客表示歉意,不料這幫將軍們對哈瓦那雪茄這種“違禁品”神往已久。結果所有將軍都湊到拉賓周圍,醉人的古巴雪茄的芬芳瀰漫於室。
在外交場合折衝樽俎之餘,拉賓還不遺餘力地從各個方面、以各種方式捍衛以色列國家利益,有時甚至有失外交官的風度。當美國根據聯合國242號決議要求以色列撤出“六日戰爭”侵佔的領土時,拉賓竟敢指著基辛格的鼻子大吼:“我告訴你!你們正在鑄成大錯!我將在美國法律允許的範圍內反對你們!”其後在公共場合,他還指著美國國務卿羅傑斯抨擊了40分鐘。拉賓此舉在華盛頓外交界得了個“闖進瓷器店的公牛”的渾名。
拉賓並非永遠這樣魯莽,在尼克松的橢圓形辦公室,拉賓則換上另一副面孔,哀求尼克松:“總統先生,我再次誠懇地呼籲,作為唯一信任、同情、理解以色列的您,給我們急需的武器吧!”在尼克松的默許下,以色列使用美國支援的F-4鬼怪式戰鬥機飛越運河,轟炸了埃及腹地。
拉賓還巧妙爭取到美國猶太人社團的大力支持,進而加影響,《華盛頓郵報》攻擊他通過猶太人插手美國內戰。
在華盛頓,拉賓作為“六日戰爭”的英雄四處作巡迴報告,五角大樓的將軍們則像初中生似的坐在台下記筆記。
對美國軍方和各種要求,拉賓從不拒絕,他希望擴大自己的影響,當美國國會拒絕海軍建造航空母艦的預算案時,五角大樓把拉賓請進了國會。拉賓作為惟一親手使用過所有蘇美雙方先進武器的常勝將軍,竟娓娓動聽他說服了國會追加撥款,為第六艦隊再造了一艘航空母艦。拉賓豐富的戰場經驗、直率的性格和傳奇般的經歷很討美國人喜歡。
五角大樓甚至邀請拉賓參觀戰略空軍司令部的地下指揮所、核潛艇基地和其他絕密設施。
在拉賓擔任駐美大使的兩年裡,成批的軍火運往以色列,拉賓終於實現了多年前以美式裝備武裝以軍的夢想。
此外,在華盛頓結交的朋友使美國輿論日益親以。當拉賓行將卸任回國時,尼克松笑著問來訪的梅厄夫人,拉賓回國後會得到什麼職位,梅厄夫人說:“那得看他自己的表現。”尼克松當即仰天大笑:“如果你們不想要他,把他留給我,我想用他!”(六)
1973年3月11日,興沖沖的拉賓返回以色列。梅厄夫人曾數次許諾他當部長,可此時得到的僅是“先休息一段”的託詞。拉賓憑藉昔日戰功和外交上的成就,開始為工黨拉選票而奔走。半年多的犬馬之勞感動了工黨元老,他們悲天憫人地把拉賓的名字排在工黨候選人名單的最後一名上,這讓為工黨賣命30年的拉賓傷心不已。
上蒼有眼,1973年10月6日突然爆發的“十月戰爭”一夜之間把以色列推入混亂之中。相互揭短、指責、拆台把工黨弄得一團糟。感情用事的梅厄夫人倚重佩雷斯、達揚,引起民眾的普遍不滿。這位76歲高齡的老太太最終不得不以辭職來結束自己的政治生涯。
佩雷斯首先站出來競爭總理職務,他早在本--古裡安時代就是國防部副部長,資歷深厚、可拉賓看不起這個文質彬彬的文官,拉賓自身的地位是靠真槍實彈打出來的,而此時的工黨正需要拉賓這位與黨內瓜葛不深、出身名門而又喜歡講真話的常勝將軍。結果拉賓以295對254的多數票擊敗佩雷斯,出任以色列政府總理,時年52歲。
拉賓是以色列建國以來第一位土生土長的總理,在此之前,總理全是蘇聯東歐移民。生在耶路撒冷的拉賓一改他以前歷屆總理的形象,擺出鮮明的親美姿態。可拉剛上台,美國曆史上最親以的總統就因水門事件成了美國曆史上第一位被彈劾下台的總統。好在福特繼承了尼克松的政策,拉賓被當做福特總統的客人訪問白宮。
1974年9月10日,拉賓首次以總理身份訪美,盛大國宴之後,響起悠揚的舞曲。頓時,全場目光都集中到福特、拉賓夫婦身上。精於此道的福特欣然而起,以騎士風度攬住拉賓夫人翩翩起舞。貴賓們隨之以鼓勵的目光期待拉賓與福特夫人共舞,可拉賓根本不會跳舞。他裝模作樣地談笑風生,拖延時間,盼望能有仰慕第一夫人風采的“猛男”挺身而出,代他完成這一無比艱鉅的任務,可如此不懂外交禮儀的冒失鬼就是沒有。無計可施的拉賓只好壯著膽子走向滿面春風、翹首以待的福特夫人。他一臉尷尬:“對不起,夫人,我不會,一步也不會,我不想踩傷你的腳趾。”他原以為會得到寬恕,不料福特夫人明媚地一笑:“別怕,總理先生!我年輕時總教人跳舞,比您再笨的傢伙也傷不了我。ComeAkong(來吧)!”
拉賓夢遊般地被福特夫人牽進了舞池,身不由己地扭著苯重的身軀,緊盯著自己不聽指揮的雙腳。福特夫人一面引導著芒然不知所措的拉賓,一面敏捷地躲閃那雙穿慣了軍靴的大腳的襲擊。樂隊無休止地奏著舞曲,拉賓大汗淋漓,機器人般地搖來晃去,雙眼露出乞求的目光。站在圈外同樣不擅此道的基辛格兔死狐悲地讀懂了拉賓的眼神,藉口有要事,才把千恩萬謝的拉賓救出圈外。多年後拉賓還對這次當眾出醜心有餘悸。他說,即使基辛格從未幫過以色列,但僅憑這次救他出苦海的義舉,也值得感激一生。(七)
基辛格不僅幫拉賓擺脫舞會,還硬逼著他與埃及總統薩達特和談。1975年6月,以色列與埃及達成協議,因“六日戰爭”封閉了8年之久的蘇伊士運河恢復通航。以後,拉賓出訪摩洛哥,託國王哈桑二世向薩達特轉達願意會晤的信息。拉賓還授意摩薩德查明卡扎菲在撤哈拉沙漠中的敢死隊訓練營,協助埃及突擊隊摧毀了企圖在“七·二六”革命節行刺薩達特的陰謀。
在積極與埃及謀求和解之餘,拉賓內閣對一切危及以色列利益的恐怖活動決不手軟。1976年6月,巴勒斯坦“人陣”將法航139班機動往烏干達,機上254名乘客中83名是以色列人。當時各國通行的做法是屈服於恐怖分子壓力,可以色列強硬的做法改變了以往的慣例。
拉賓親自領導由他和國防部長佩雷斯、外長阿隆等人組成的應急指揮部,授權國防軍制定強硬的“大力神”計劃,準備從4000公里之外的烏干達奪回人質。
在比爾謝巴空軍基地,39歲的傘兵司令肖姆龍准將裝模作樣地在婚宴上暴飲。國防部長佩雷斯在與來訪的布熱津斯基共進晚餐時,對他的同鄉用波蘭語熱情長談。在這些公開曝光之後,精神抖擻的肖姆龍立即潛回蒂朗海峽的沙姆沙伊赫空軍基地。在那裡,兩架波音707和四架C--130“大力神”已為奪回人質進行了上百次模擬演習。
7月3日15時10分,拉賓在內閣鄭重宣佈,解救人質的部隊己在20分鐘前出發,若內閣反對,他將下令召回已經踏上征程的部隊。
飛往4000公里外的烏干達執行任務的總指揮佩萊德空軍司令是熟練掌握C--130“大力神”駕駛特性的空軍專家,地面分隊指揮官喬·內塔尼亞胡中校是以色列現任總理內塔尼亞胡的兄弟,他的神槍手全化裝成黑人。為了出奇制勝,內塔尼亞胡專門挑選了一名長得酷似烏干達總統阿明的傢伙,準備與劫機的恐怖分子“談判”。以色列空軍的F--4E“鬼怪”戰鬥機在紅海上空為這六架遠征的飛機護航。
經過七個多小時的長途飛行,襲擊部隊飛抵烏干達恩德培機場上空。一名倫敦口音的突擊隊員尖著嗓子向地面塔台請求允許“英國民航”迫降。為了控制“大力神”著陸時的轟嗚,以軍飛行負沒有改變螺旋槳槳距便著陸滑跑。身先士卒的哈佛畢業生內塔尼亞胡中校帶著他的九名“黑人”部下乘奔馳轎車從“大力神”的機腹內衝出,莫名其妙的烏干達士兵在向奔馳轎車行禮之際已被迎面而來的無聲手槍打翻在地。
內塔尼亞胡和他的部下一面用雪花膏擦去臉上的黑墨,一面用希伯來語高喊著“臥倒”,衝進關押人質的候機樓。45秒之後,以軍全殲了劫機犯,取了指紋,並將所有人質護送上馬達轟嗚的“大力神”。
與此同時,其餘突擊隊員已將停機坪上的烏干達米格戰鬥機一一炸燬,還順手收拾了機場塔台和雷達站。另一組突擊隊用吉普車上的106毫米無後坐力炮的“龍”式導彈“修理了”從坎帕拉方向趕來增援的烏干達陸軍。提供空中警戒的兩架波音707則按計劃在空中巡航。
當人們歡迎凱旋的突擊隊員把所有人質救回以色列時,拉賓正在西奈半島最南端的沙姆沙伊赫仰望晴空,作為將軍出身的總理,他為他部下的戰績淚流滿面。內塔尼亞胡中校在行動中陣亡。海明威曾言:“戰爭中總有墮落的人,可還有哈佛畢業生。”
拉賓還來不及為自己的傑作得意,因通貨膨脹引起的民憤以及接連不斷的打擊使拉賓政府雪上加霜。先是拉賓內閣在安息日為首批飛抵以色列的F一15戰鬥機舉行歡迎儀式違反了“摩西聖訓”,議會為此對拉賓政府投了不信任票;繼而是政府閣員的一系列貪汙案在報上曝光;最後是拉賓自己在美國銀行中的2000美元存款被《國土報》揭了出來。在以色列,作為一名政府總理在國外擁有私人存款是違法和極不道德的事。拉賓夫人因此被起訴,在眾目睽睽之下,拉賓以一個熱吻將患難與共的夫人送進法庭,接受2.4萬美元的罰款。此後不久,拉賓代表執政29年的工黨把權力移交給貝京,從容下野。(八)
1992年夏,我親眼目睹拉賓大選獲勝、再度輝煌的全過程。在沉寂了15年之後,他梅開二度,重新登上總理寶座。拉賓深知工黨之所以獲勝是由於國民渴望和平,以及國際和平力量施加的壓力。拉賓自兼國防部長,任命自己的夥伴和對手佩雷斯任外長。拉賓動情地宣稱:“人們的成功源於他們的夢想。”他一上台就凍結了被佔領土上100多個猶太人定居點,吸收巴勒斯坦人進入內閣,邀請約旦國王、敘利亞總統等阿拉伯國家首腦訪問以色列。
1992年7月21日,組閣僅僅10天的拉賓就親自飛抵埃及進行正式訪問。作為穆巴拉克總統攝影師,我有幸進入機場拍攝盛大的歡迎儀式,眼看著拉賓緩步踏著猩紅色地毯神態凝重地檢閱埃及儀仗隊。其後,我躥上大吉普緊隨著國賓車隊趕赴20公里外的開羅庫巴宮總統府,數百名記者擁在這裡採訪中東和平進程。在大庭廣眾之下,穆巴拉克與拉賓的四隻大手緊握在一起。這兩位締結和平的政治家曾是戰場上的對手,拉賓曾任以色列總長;穆巴拉克曾任埃及空軍司令。他們的軍旅生涯和層層晉升都是在以對方為死敵的搏鬥中完成的,而今兩位勁敵紳士般握手言和。
當我大汗淋漓地鑽出人群,才發現《時代)週刊的斷腿巴利正痛苦地匍匐在地,相機和鋁梯扔在一邊。原來這老兄高燒39℃,可又不願錯過千載難逢的拉賓來訪,終因體力不支摔倒在地。聽到他的呼救,我忙把他連同一大堆器材扛上吉普,一直將他送到他太太手中才返回辦公室發稿。
一週後,我在《時代》週刊上看到巴利的病中之作,我的照片也被《人民日報》)、《中國日報》等採用。
1999年4月14日拉賓二訪埃及,我驅車趕往位於伊斯梅利亞總統別墅時,拉賓的UH--60黑鷹直升機正緩緩降落。在蘇伊士運河管理局面向大苦湖的露天會場,穆巴拉克與拉賓並肩宣佈將堅定不移地加速中東“實現和平”。1993年10月6日,拉賓三訪埃及;同年12月12日,拉賓四訪埃及,我都受命為拉賓拍照。
1993年9月,我第四次前往以色列,採訪當時尚屬子虛烏有的巴以秘密和談。由於風傳拉賓、佩雷斯與巴解組織秘密談判,加沙、傑里科行將自治而引起全國的震驚。拉賓的支持者和反對者全上了街,在總理府前的小山上紮了營,全副武裝的軍警不得不設立路障以保障交通暢通。好在以色列人法制觀念極強,儘管示威者也與軍警發生衝突。
砸路障、燒旗幟,但總的來說還算溫和。在總理府門前,數百名記者爭搶進入總理府的名額,因報道艾滋病而獲大獎的瑞寧格搖晃著總理府大門:“我是猶太人,我的祖國為什麼不讓我進!”騷亂的示威者忽然扔出一個冒著煙的圓柱體,嚇得我緊跟著軍警趴在地上,原來是一顆煙幕彈,一個大個子警察用一罐可口可樂澆滅了它。
在耶路撒冷以色列議會,反對加沙、傑里科自治的議員激烈抨擊政府的外交政策。沙米爾坐在議席上一語不發,阿里爾。沙隆火車頭般地喘著粗氣。一位坐在我左側的亞洲女孩突然用中文同我打招呼,自稱是台灣《中國時報》的特派記者,掏出一張德文名片,竟是大名鼎鼎的龍應台。龍應台和我都被以色列議會的大辯論弄得不知所措、眼看著拉賓一再看手錶,可就是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九)
1992年9月,中國外長錢其琛作為首位訪以的中國高級官員前往耶路撒冷,我由於被列為錢外長的私人攝影師面在星夜從開羅趕赴以色列。途中,回想當年單槍匹馬去以色列採訪戰爭時的孤獨和不久前中以建交後兩國關係的飛速發展,我不禁為自己能有幸親歷這一偉大進程而得意洋洋。
在以色列外交部,一幫人圍著為錢外長準備的禮賓車忙來忙去。一位司機仔細研究大奔馳旗杆上的五星紅旗圖案與蘇聯紅旗的區別。拉賓總理府的一名司機則對中國外交藝術讚不絕口,說中國派來了一位猶太人外交部長,無疑會給以中兩國關係打開新局面。他的話聽得我直翻白眼,因為我這個隨團攝影師還是頭一次聽到有人竟把我們的外長說成猶太人。大惑不解的我忙上前請教他怎麼知道中國外長是猶太人,這老兄竟擺出十足的學者架子,在我右掌心用英文字母拼出“錢其琛”三字後說道:“嘿!老兄!COHen、雅可夫、伊扎克全是猶太人的名字呀!”想不到這位好鑽研學問的猶太司機竟把錢其琛的琛(chen)中間多加了“個0,成了猶太人的姓名“COhen”。
拉賓在特拉維夫國防部會見錢外長時,我和中央電視台記者都被攔在門外,氣得我哇呀暴叫。經與拉賓的新聞秘書交涉,以方才同意我們進入會場,拍下珍貴的歷史鏡頭。我深感軍人出身的拉賓儘管嚴厲,但卻通情達理。
1993年9月底,中國駐以色列使館在特拉維夫舉行國慶招待會,大使林真讓我給相機充足電,據說拉賓將參加中國國慶,可我始終將信將疑。幾年來我到過埃及、約旦、伊拉克、黎巴嫩……參加過多次國慶招待會,可還從未見過哪總理親自來使館祝賀中國國慶。
黃昏,我懶洋洋地幫廚師小李在使館草坪上掛國旗,突然來了兩名以色列便衣,彬彬有禮地沿著半人高的圍牆轉了一圈後便悄然離去,可使館外連一個崗哨也沒加。招待會開始後,我逐一為與大使握手祝賀的來賓拍紀念照。就在我的閃光燈需要更換電池時,我突然發現當天下午來過的兩名便衣正靜靜地排在魚貫而入的隊尾,站在他們之間的,竟是以色列總理拉賓。
我忙不迭地奔過去、手忙腳亂地給相機換上新電池。
近在咫尺的拉賓身著暗藍西裝、白襯衣,打著藍領帶,雙手交叉,身體習慣地向右前傾,謙遜有禮地排在來賓的隊尾。大使與拉賓並肩沿花園小徑緩步而入,我搶到他們的前面,透過取景器全神貫注於拉賓的一舉一動。正當我心滿意足地在拉賓眼前倒行時,一盞草坪地燈絆住了我。我只感到原本肌肉萎縮的右腿一下子失去控制,我和我脖子上的相機一齊失去平衡地仰面向後倒去。
就在我即將倒地的一剎那,拉賓身後貌不驚人的便衣象緊繃的彈簧撲向我,抓住我攝影背心的前襟,將我拎了起來,整個過程全是瞬間完成的,以至我現在根本無法回憶當時的感覺。驚魂未定的我忙不迭地向拉賓的便衣說“圖達拉巴(希伯來語:衷心感謝)”,而處變不驚的拉賓卻咧開大嘴用英語告訴林大使:“我的保縹總是這樣保護那些為我折照而摔倒的人。”難怪他對我剛才的窘態習以為常。
也許是為我壓驚,拉賓把為他準備的一份石斑魚讓給了我,而執行任務時連一滴水也不喝的便衣則將他的石斑魚給了新華社駐以色列首席記者懷成波。還了陽的我又來了勁:“我是拉賓,他們是我保鏢!”
在行將為我冗長的文章結尾之際,拉賓、佩雷斯和阿拉法特共同獲得’94諾貝爾和平獎。而他們三位都接受過我採訪。拉賓獲獎之後說,他獲得的和平獎屬於全體以色列人民,並宣佈將獎金捐獻給那些獻身於和平事業的人們,就象《聖經》中的騎士聖喬治。後記
1995年11月5日,我正和一幫狐朋狗友圍著火鍋涮羊肉,腰問的BP機突然狂叫不止,低頭細看,一行蠅頭小字說:“快聽廣播,你的拉賓被刺。”一時間彷彿五雷轟頂,我手忙腳亂地摸出口袋中的松下RF--10短波收音機,慌亂中踢翻板凳險些燙著一位如花似玉的小姐。
情報是千真萬確的。11月4日是猶太安息日,特拉維夫10萬人在國王廣場舉行“要和平不要暴力”集會。19點50分,拉賓結束講演走向停車場時,一個名叫阿米爾的25歲猶太學生,用一支9毫米帕雷特手槍,在拉賓背後連發四彈。其中三槍命中拉賓,分別射入脊椎、脾臟和肺部,19分鐘後敵無效,拉賓死於伊奇洛夫醫院。
悲痛後的我像聽到槍響的士兵,《中國青年報》值班的副總編陳泉湧打電話讓我寫一篇拉賓的文章並問我能寫多少,他能給我多大版面,他說一個版。《世界博覽》任主編聞訊連夜趕回辦公室幫我找來我拍的拉賓照片。
11月6日拉賓下葬的同天,《中國青年報》用了一整版圖文並茂的地悼念拉賓。惟一遺憾的是沒用我的標題“鑄劍為犁”。
一星期前,我在中國新聞學院講課時,有個學生問拉賓是否是和平衛士。我說我不同意,我認識的拉賓是位國家利益第一的公務員,是位民主國家的民選總理。他所做的一切是為猶太選民服務,為猶太國家服務,為全體納稅人服務,至於和平還是戰爭都僅是現象而非本質。基辛格在悼念拉賓時甚至提到拉賓“是勉強進入了和平進程”。拉賓從軍27年身經百戰,打敗周邊阿拉伯國家佔領耶路撒冷,直到1990年還命令部隊開槍打斷巴勒斯但示威者的雙腿。
以色列的和平是通過1979年的埃以和約、1994年的約以全面和約完成的。拉賓令我尊敬的不是和平也不是戰爭,而是忠於國家、忠於選民利益和勇敢真誠的職業道德。
我多次目睹拉賓會晤穆巴拉克時的情景,這是大國政治家間才有的場面,而以色列乃彈丸小國,不得不艱辛地在大國間折衝樽俎。拉賓遇刺前還不忘為約旦國王侯賽因生日寫親筆信,可他對巴勒斯坦僅僅是具有某種國家地位的自治。阿拉法特對拉賓夫人稱讚拉賓“是一位和平英雄,也是我的朋友”時,拉賓夫人說:“我丈夫把你看做他的和平夥伴。”夥伴不同於朋友。
以色列有一流的1DF國防軍、一流的情報部摩薩德、一流的秘密警察辛拜特、一流的烏茲槍和凱福拉防彈背心。
在特拉維夫當我為拉賓拍照摔倒時,站在他身後一米的保鏢一躍而起,在我倒地前的一剎那將我拎起來,足見鏢技超群。可他們保護不了拉賓,因為拉賓生活在自己的選民裡。
一個身著防彈衣被保嫖保護起來的人,在有兩百個政黨的以色列不可能當選任何公職,更何況是總理,這一點只有親歷以色列生活的人才能深刻體會。看到國內一家報刊把拉賓遇刺歸罪於警方情報不力、保密不完善、保安人員大意和拉賓與警方相互配合不力,我很不以為然。一位美國記者曾問拉賓夫人為什麼不給拉賓穿防彈背心,夫人反問:“你瘋了嗎?我們又不是在非洲。”的確,以色列人決不會承認一位被保鏢鐵甲包裹起來的懦夫當總理。在畢生為國家利益服務、身經百戰的拉賓看來,穿防彈衣是一種汙辱。出埃及的摩西並沒能活著到達迦南,但他的目標已經顯現,拉賓也是如此。
作者:
小璇
時間:
5 天前 14:16
第10節 夢繫魂牽阿拉曼
我在不斷的夢想中生活,1983年從北大畢業時,我慷慨激昂地找到“萬歲軍”坦克6師申請參軍,自詡是最好的坦克師長。弄得這支王牌部隊的首長眼光異樣地打量我好久,給了我兩個包子、一碗雞蛋湯,禮貌而堅決地把我送出了軍營。當時我22歲,對第二次世界大戰著了迷,把自己當成了“沙漠之狐”隆美爾。
丘吉爾說:“阿拉曼戰役前我們不知勝利為何物;阿拉曼戰役後我們從未敗北。”一直到海灣戰爭結束,我從巴格達轉赴開羅任新華社中東分社攝影記者,才有幸拜謁我夢繫魂牽的阿拉曼戰場。1991年12月,當我興沖沖駕大吉普闖入阿拉曼東北著名的白沙灘時,一名穿沙漠野戰服的埃及中士氣喘如牛地跑過來攔住我。從他半英語半阿語的比劃中,我終於明白我已經闖入二戰德軍的“魔鬼花園”,卜知沙漠滾動的反坦克地雷,隨。寸可能把我這個解放陣裝甲兵學院的榮譽上校連人帶車炸飛到空中。阿拉曼戰役
從開羅駕車穿過費薩爾路向西,至金字塔東兩公里處轉向西北,再沿沙漠公路狂奔220公里,就是被稱為“地中海新娘”的千年古港亞歷山大,世界七大奇蹟之一的古燈塔遺址和龐培柱全在這裡。出亞歷山大沿海濱公路繼續向西113公里,沙漠小鎮阿拉曼(ElALmein)就突然從蒸氣騰騰的沙漠中跳了出來。50年前的這個季節,空前絕後的沙漠坦克軍團曾在這裡決一雌雄。
1922年墨索里尼上台,自比愷撒,揚言重建羅馬帝國。
他先以武力控制阿比西尼亞,使海爾·塞拉西皇帝流亡英國;繼而覬覦多瑙河流域、巴爾幹和北非。1937年11月,意大利加入《反共產國際協定》,法西斯東京一柏林一羅馬軸心正式形成。
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後,墨索里尼匆忙宣戰,意軍從利比亞進攻埃及,但不久即被英軍擊敗。墨索里尼私下對女婿齊亞諾伯爵表示:“應該把任務交給那些以戰功求晉升的人,而現在司令官惟一關心的是如何保住元帥位子。”為了扭轉敗局,他向希特勒求援,希特勒一眼選中年輕的坦克將軍埃爾溫.隆美爾:“隆美爾知道如何激勵部下,他是惟一可以在北非艱苦氣候下打勝仗的人。”
1941年2月14日,隆美爾人數可憐但富於獻身精神的專業坦克部隊在的黎波里登陸。他用木頭、紙板和沃爾克牌卡車連夜改裝了數百輛假坦克,在沙地上拖著樹枝蕩起征塵。隆美爾的兵力與英軍相差懸殊,可他的每句話都板上釘釘:“如果給養和制空權沒有問題,我將拿下昔蘭尼加,控制蘇伊士運河。”這意味著他將在敵強我弱的大沙漠中直線推進2896公里。隆美爾的計劃遭到上下一致反對,可他固執已見:“我將冒險違背一切命令,歷史會證明我正確。”
1941年4月3日,在他的前任一再退守的陣地上,隆美爾開始反攻,他筆直地站在車頂,衝在坦克部隊的最前面。沙漠高溫使坦克機油變稀,通訊設備失靈,他乘一架“鸛”式飛機,飛在先頭部隊的頭頂,給迷失方向的部隊引路。一支摩托化步兵企圖在沙地上偷懶時,隆美爾咆哮著從他們肩頭掠過,接著扔下一紙卡片:“如不立即行動,我就在你們身上著陸!——隆美爾。”當第21裝甲師被困地雷陣時,隆美爾的指揮車衝到了前面。他不顧橫飛的彈片,若無其事地跳下指揮車,跪在沙地上小心翼翼地排雷,他的參謀們緊跟其後效仿他,這使第21裝甲師僅用10分鐘就衝出了雷區。隆美爾與士兵吃一樣的配發食品,喝沙漠中的苦水,親自給陣亡的戰士遺蠕寫信,用誇張的樂觀情緒感染情緒低落的傷員。這位古怪而富於傳奇色彩的“士兵將軍”只用兩個月就推進了2000多公里,打進埃及。
第二次世界大戰全面爆發後,德軍在斯大林格勒---庫爾斯克受挫,日軍在中途島、珊瑚海、瓜達爾卡納爾失利。
1942年,英國把伊麗莎白公主(今女王)和其未婚夫菲利浦。蒙巴頓派到馬耳他建立海軍基地,切斷了隆美爾的海上補給線。1992年夏,我赴利比亞採訪卡扎菲途經馬耳他,正值英女王在此參戰50週年紀念日,這才知道伊麗莎白女王與菲利浦親王的世紀之愛竟是在與隆美爾的作戰中孕育的。
1942年6月22日,年僅50歲的隆美爾晉升為德國最年輕的陸軍元帥,兩天後,他兵臨阿拉曼。為了頂住隆美爾繼續東進,威脅蘇伊士運河,丘吉爾傾全英聯邦國力於阿拉曼,圍剿隆美爾的北非軍團,英軍統帥蒙哥馬利受命統帥16個英邦國家的軍隊在阿拉曼與隆美爾決戰。1942年10月23日21時,蒙哥馬利的數千門大炮齊聲轟擊,兵強馬壯的盟軍在月光下發起總攻,對失去制空權又彈盡糧絕的隆美爾軍團開始合圍。可隆美爾這隻狡猾的“沙漠之狐”輕巧地一躍就跳出了包圍圈,魔術般西撤了2000多公里,穿越利比亞,在突尼斯大敗立足未穩的美國第二集團軍,這就是電影《巴頓將軍》開始時那屍橫遍野的一幕,艾森豪威爾不得不讓巴頓重建美第二集團軍。可當巴頓氣勢洶洶找到隆美爾拼命時,隆美爾已把他精銳的“北非軍團”撤出了非洲。隆美爾其人
丘吉爾在回憶錄中寫道:“提到隆美爾時我總說好話。”
他在英國下院讚揚敵人隆美爾“是非常有魄力、有才幹、卓越的將才”。隆美爾1891年生於海登海姆一箇中學校長之家,18歲進第124符騰堡步兵團,後入但澤皇家軍校,以“熱情、堅強、守時。自覺、智力超人、高度責任感”的評語記人畢業檔案。
第一次世界大戰中,隆美爾三次負傷,獲藍徽勳章和鐵十字勳章,伊松索會戰期間他孤軍楔人敵後,以一名軍官、13名士兵的代價俘虜意軍8000多人。當時他就以虛張聲勢、偷襲和迅速跟蹤戰術以弱克強,並瘋狂地追逐榮譽,多次與戰友反目成仇。
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隆美爾到斯登卡德當連長,他對重機槍、內燃機、摩托車製造、造船、拉小提琴和滑雪都感興趣。隆美爾生活儉樸,不吸菸、不飲烈酒,對妻子以外的女人不感興趣。他用訓練士兵的方法教育獨生子,揹著老婆讓年僅7歲的兒子曼弗雷德騎馬,結果摔破了兒子的頭。
隆美爾用一馬克硬幣向兒子行賄,求他不要把真相告訴媽媽,當兒子向媽媽告發隆美爾的“暴行”後,他毫不猶豫地向兒子要回了作為勇敢獎賞的硬幣。
由於豐富的火線經驗加之辯才過人,隆美爾被任命為維也納斯塔特軍校校長,出版了《步兵攻擊》,該書先後再版十餘次,並被譯成多種文字,連美國的巴頓當時也以能背誦該書部分章節而自豪。隆美爾由此成為青年偶像並引起希特勒的注意,成為元首大本營警衛部隊司令。
波蘭戰爭爆發後,隆美爾陪希特勒親臨前線,冒著被叢林中波蘭狙擊兵的冷槍擊中的危險,觀察快速運動的坦克衝鋒。希特勒視察格丁尼亞時,隆美爾親自站在路中央指揮,僅放希特勒和警衛的汽車通過,將大喊大叫的希特勒辦公室主任馬丁·鮑曼攔在圈外。為報復隆美爾對納粹黨的羞辱,鮑曼等了五年。
波蘭戰役後,隆美爾任第7裝甲師師長,帶著10本《步兵進攻》開始了坦克生涯。上任伊始,他命令養尊處優的營長90分鐘內離開營房。每天6點鐘,他準時沿萊茵河慢跑。與士兵一起聽7點鐘新聞聯播,把坦克編成各種能快速突進的隊形。
身穿漂亮軍服、胸佩勳章的隆美爾經常暴露在坦克頂上,用斬釘截鐵的鮮明手勢發號施令,用戈培爾送的萊卡相機折下慘烈的戰鬥。由於用兵譎智、楔入神速,連德軍參謀長都無法捕捉到隆美爾的行蹤。他的士兵在距他不足一碼處中彈倒地,但他若無其事地用馬鞭敲擊坦克炮塔,指揮衝鋒。
隆美爾是法國之戰中最出風頭的少將,也是第一個獲得十字勳章的德國軍官,他的部隊被媒體稱為“魔鬼之師”。
聯邦傳媒對隆美爾的功績大肆宣揚,一部名為,《西部的勝利》的電影、一本《魔鬼之師》暢銷書把報刊電台的讚譽推至極點。可納粹宣傳給隆美爾帶來更多的嫉妒和仇敵,他渴望新的榮譽,但他咄咄逼人的氣勢和超人的膽識使機會與他無緣。就在他走投無路之際,希特勒把他派到了非洲。
隆美爾把他在歐洲本土創造的光榮帶到了北非,沙漠小鎮由此聞名天下,他自己則成了“沙漠之狐”。狐狸之死
隆美爾在北非的傳奇戰跡使他成為第三帝國26名元帥中最年輕的一位,“可他的怪癖和來自最高階層的支持,把人事關係弄得相當複雜。”隆美爾在給妻子的信中寫道:“晉升使我超過大批戰友,無疑引來許多許多嫉妒。”“我將在肩章上添更多的星。”就在隆美爾依靠才智膽識頑強地進行奧德賽式的遠征時,出於嫉妒而產生的陰謀已在孕育之中。
隆美爾性格孤僻、傲慢、專橫,在軍隊中他的敵人多於朋友。在一切由他支配的情況下,他是優秀並有獨立見解的戰場指揮官,可一旦受到過分的約束,他又是一個抗上而難於對付的軍官。隆美爾先同德國空軍鬧翻,繼而和墨索里尼發生激烈衝突。當他眼看著一年多來他的一萬名士兵、九名將軍在北非命送黃泉後,他與希特勒的衝突終於爆發,竟敢面對面朝希特勒怒吼:“惟一能做的是撤出非洲!”
1943年,百病纏身的隆美爾回到德國,疾病給他留下深深的非洲情思。帝國元帥戈林開始粗魯地侮辱他,脾氣暴躁的隆美爾已經失寵。
隆美爾是當時惟一與英美軍隊作過戰併為敵人畏懼的德國人。考慮到此,希特勒一度讓隆美爾任意大利“B集團軍”司令,可隆美爾並未得到相應的部隊。據戈培爾日記記載:“他們不願隆美爾指揮太多的軍隊。他們嫉妒他。”
1943年底,隆美爾奉命赴英吉利海峽用鋼軌、水泥、木樁、海水、沼澤、廢炮彈和千奇百怪的各種地雷修建6英里寬、50個阿拉曼戰線長的“大西洋壁壘”。連工兵司令梅斯將軍也看得目瞪口呆:“他真是個工兵天才!”像以往一樣,他對奢華的生活、名勝古蹟不屑一顧,途徑比薩時,他根本不理參謀們想去一睹斜塔的請求:“比薩斜塔已經斜了許多年,戰爭打完它還會斜著。”當他的參謀長高斯將軍送給他一個古董花瓶時,他竟容光煥發:“瓷器!我們為什麼不用陶瓷造地雷?”
隨著隆美爾回國後對納粹暴行的瞭解,他厭惡地稱:“納粹頭頭們的手都不乾淨。”當他的兒子曼弗雷德想參加黨衛軍時,隆美爾怒不可遏:“絕對不行!希姆萊的集體屠殺在斷送德國。”
諾曼底登陸後,隆美爾看到大局已去,無辜生命在白白送死。他來到蘇瓦松,向希特勒當面請求政治解決。在伯希特斯加登,他不顧希特勒的制止,幾次提出考慮“整個局勢”被希特勒逐出會場。
1944年7月,隆美爾遭轟炸顱骨粉碎,搶救三天才恢復知覺。這是他第六次火線負傷。至此,固執而閒不住的隆美爾只能在病床上掙扎著打蒼蠅。由於失去左耳左眼,他邊距離都已判斷不準。此時,刺殺希特勒的行動已把隆美爾捲了進去,蓋世太保懷疑隆美爾是密謀分子的核心,五年前遭隆美爾羞辱的希特勒辦公室主任馬丁·鮑曼、德軍總司令凱特爾、坦克上將古德里安、坦克中將寇徹海姆等五人組成軍事法庭,出於種種原因,沒有人願替隆美爾說公道話。
N944年10月14日早晨,身穿上開領非洲軍制服、滿身勳章的隆美爾還在等待希特勒把他派往前線的命令。可來訪的希特勒副官布格道夫將軍摧毀了隆美爾的全部希望:“陸軍元帥隆美爾被指控謀害元首。”面對種種天衣無縫的證據,誰也不相信他至今對謀殺計劃一無所知。布格道夫宣佈,鑑於隆美爾的戰功,元首允諾,隆美爾死後實行國葬,家屬享受元帥撫卹金。
隆美爾最後一次擁抱了妻子:“我將在15分鐘後死去。”他把鑰匙和錢包交給獨子曼弗雷德,然後戴好軍帽,穿上大衣,手握元帥杖跟在布格道夫身後,鑽進前來接他的汽車。15分鐘後,陸軍元帥隆美爾死於車中。紀念阿拉曼
1992年10月25日是阿拉曼戰役50週年紀念,幾十個國家的軍政顯要飛往埃及,緬懷這場“無仇之戰”。從亞歷山大到阿拉曼的旅館被預訂一空。24日日出之前,我就拉上英文記者潤哥從開羅直撲阿拉曼。茫茫沙漠路我的時速就沒下過180公里,6缸4.5升的龐大引擎發出噴氣戰鬥機才有的嘯音。沿海岸方向一直向西,左側是撤哈拉,右側是地中海。1992年4月,我曾沿海濱路一直到的黎波里謁見卡扎菲,婉蜒而去直至天際的海岸公路兩側,成群的無名戰士墓沉重肅穆。
馬特魯省人民已把當年隆美爾的指揮所改建成隆美爾紀念館。這裡原是羅馬時代貯藏穀物的巖洞。現任德國斯圖加特市市長的曼弗雷德·隆美爾將其父生前的皮大衣、望遠鏡、地圖和私人照片捐獻給這裡,與非洲軍團的旗幟、炮彈殼並排陳列在洞內。馬特魯人因曾遭受英國殖民統治,所以把隆美爾看做是反抗殖民主義的解放者。在加油站,牧民桑尼竟用德語朝我打招呼。放駱駝的老易卜拉欣已老得走不動路,歪在朝陽的沙坡上曬太陽。他告訴我,每當沙暴來臨之際,他都能見到他的老朋友隆美爾,說到此還斬釘截鐵地揮起乾枯得像貓爪的手:“Angreifen(德語,進攻)!”
阿拉曼戰爭紀念館是奉埃及總統納賽爾的命令於1965年12月開始興建的,這座環形紀念館建在昔日戰場上,用當地岩石構築而成。紀念館收藏了當年的武器、軍裝、旗幟、圖片、繪畫以展示當年的激戰場面。在沙盤作業室,按比例縮小的沙盤重現了德軍從利比亞東進2000公里直逼蘇伊士運河的態勢。沙盤前,隆美爾與穆巴拉克的半身塑像並肩而立。隆美爾身先士卒的品行、對祖國的忠誠、勇敢頑強的戰鬥風格、超人的指揮才能和神奇的機動戰術至今令世人讚歎。
1966年11月9日,曾指揮阿拉曼戰役的英國元帥蒙哥馬利給埃及總統納賽爾寫信,請求參加阿拉曼戰役25週年紀念。自1956年蘇伊士運河危機以來,英埃關係一直不好,蒙哥馬利估計他的請求會被拒絕,但結果令他大吃一驚。納賽爾不僅同意他來阿拉曼,還把他作為官方客人。
為紀念阿拉曼戰役50週年,穆巴拉克總統撥款對阿拉曼戰爭紀念館重新擴建,以此歡迎來自世界幾十個國家的二戰老兵。
在阿拉曼戰爭紀念館西北的高地上,矗立著德軍戰士墓,4200名陣亡將士的骨灰按籍貫分裝在21個花崗岩石棺中,環列在羅馬鬥獸場般的墓地裡。巴伐利亞州石棺上一束夾竹桃的花朵已經乾枯,其後是鐫刻著4200名陣亡者姓名的石壁。
由德軍戰士墓西行3公里,是意大利無名戰士墓,4800名陣亡士兵的骨灰盒鑲嵌在一座紀念大廳的漢白玉牆壁中。再向西300米,是紀念228名陣亡的利比亞士兵的清真寺。
阿拉曼戰爭紀念館附近最大的墓地是英聯邦戰士墓,美國、新西蘭、澳大利亞、希臘、印度、南非、馬來西亞等16個國家的11945名士兵長眠於此。刻有猶太大衛星(六角星)、基督教十字架、天主教和伊斯蘭教標誌的墓碑並排靜臥。隆美爾曾把戰死的雙方戰士埋在一起舉行葬禮,堅持給修工事的勞工與德國人一樣的工資,他對白人戰俘歧視黑人戰俘的做法予以嚴厲懲罰,“因為身穿同樣制服的黑人與白人生而平等”。他拒絕執行蓋世大保屠殺猶太人的命令,他還要求部下不許在禁獵季節射殺野鹿。澳大利亞第9師的瓊斯當年只有22歲,他說,他和他的戰友們“對隆美爾非常尊敬,他是個出色的指揮官和真正的紳士”。美軍救護車戰地急救隊的阿瑟·豪少校回憶隆美爾:“紀律嚴明,不虐待俘虜。”
79歲的老兵多扎凱迪斯是希臘老兵協會主席,他身穿當年的軍裝,打上綁腿,腰掛水壺,身背揹包,還像50年前那麼精神,站在他身旁的夫人一臉崇敬,聲稱她的男人只有29歲。76歲的好菜塢攝影師凱博50年前是英第8集團軍的運輸班長,我問他是否還記得當年的戰事,“怎麼會忘呢?我們班8個人,一下就炸死4個。就像剛剛發生的一樣”。德卡爾·吉默曼當年才22歲,阿拉曼一戰使他成了獨眼龍,他跪在墓地上默默祈禱亡靈超生:“我懷念50年前為我犧牲的同志,也懷念當時的敵人。”他面前的墓碑上刻著:“這裡躺著一位18歲的小夥子,他是為了救自己的戰友而躺下的。”
1992年10月25日,英國首相約翰·梅傑雙手顫抖地把一朵朵海棠花大小、設計成子彈與迸射的鮮血圖案的小紅花,別到幾十位年逾古稀、在阿拉曼失去丈夫的老嫗胸前。我平端相機距梅傑不到兩碼,可他略帶哭腔的男中音卻像來自蒼茫的天穹:“50年前的事距今已經很久,可我說句真話:不列顛將牢記它500年。”蒙哥馬利的兒子小蒙哥馬利子爵已經64歲,他對父親指揮的阿拉曼戰役的惟一評價是“鑄劍為犁”。年已63歲的隆美爾之子曼弗雷德引用《羅馬書》中的話“仇恨罪惡,堅持美好,友愛兄弟,同所有的人生活在一起”來回顧他的父親。大會組織者的書面文告中稱:“對所有西部沙漠參戰者的同志情誼和勇氣、對交戰雙方在戰場上的騎士風度致敬。”
入夜,我平躺在盟軍戰士墓,仰望北非夏日深邃的晴空,一勾新月徐升,清光瀉地,照遍樹叢和數以萬計的墓碑,白石鱗峋,一望無際。海風拂過我赤裸的胸膛,彷彿時間已經凝住,風變成了固體。
不知何時,笨重的皮鞋聲將我驚醒,起身望去,月光下走來兩位比我還狼狽幾分的青年人。他們自稱是南非比勒陀利亞大學歷史系的學生,他們的父輩——南非警察部隊也參加了這場空前絕後的戰爭。長髮的理查德挽著同伴赫克的手,把我引至一處普通的石碑前,這是由他祖母為他陣亡的叔叔立下的墓碑。手電光下,我看見一行端莊的碑文:“對世界,他僅是一名士兵,對母親,他是整個世界。”
作者:
小璇
時間:
5 天前 14:17
第11節 四進巴格達
我剛會走路那年,便從我奶奶嘴裡聽說“天方”有個巴格達,巴格達有個孩子阿里巴巴,用開水燙死了藏在他家大木桶中的40個強盜。從那時起,我對我們家院子裡的幾口大荷花缸就充滿恐懼,總擔心從裡面爬出一隊明火執仗的江洋大盜,乃至天一黑就不敢到院子裡撒尿,奶奶嘴裡的巴格達除了遍地竊賊這惟一的缺點外,其他一切都像伊拉克蜜棗一樣甜美,美得我忍不住產生願為巴格達獻身的念頭。
巴格達位於兩河流域富饒的新月形土地上,早在6000年前,這裡就出現了城市,發明了車輪,修建了灌溉系統,創造了泥板上的楔形文字……巴格達作為伊拉克的首都,是阿拉伯世界最古老的城市之一,也是中東最重要的政治、文化與貿易中心。千百年來,不同種族的阿拉伯人、庫爾德人、波斯人、土耳其人、亞美尼亞人;不同宗教信仰的穆斯林、基督徒、猶太教徒以各種不同的生活方式聚居共處,使巴格達充滿了神奇的魁力。世界古典名著《一千零一夜》中許多動人的故事都是在巴格達發生的。
海灣戰爭爆發前夕,我被新華社派往巴格達。在此後的三年裡,我四進巴格達,直到把新華社圖片傳真機裝到巴格達移動衛星發射天線上,使巴格達分社成了新華社第一個用衛星天線向外界傳發照片的分社。中國人首次用衛星天線在世界上長距離傳輸圖像。
一進巴格達(1990年12月~1991年1月)1990年8月伊拉克吞併科威特後,聯合國安理會立即予以制裁,國際封鎖使出入巴格達的唯一通道只有約旦。
為此,我得先從北京飛到伊斯但布爾,至於以後的路全憑安拉安排。
臨近煙波浩淼、黑雲壓城的波斯灣,一股慷慨別燕薊的孤獨感油然而生。海水中總浮現出我老媽隨風飛舞的灰白頭髮,出發前一天的晚上,她一直背對著我拼命地洗我換下的一大堆髒衣服。對有可能發生的意外,我有充分的精神準備。我深知,除非犧牲一切也在所不惜,否則就別去冒險。
如果人生的樂趣在於這一秒鐘不知道下一秒鐘會發生什麼,我的巴格達之行則飽嘗了這種提心吊膽的樂趣。從伊斯但布爾換乘約旦的波音--727飛至安曼,安檢更加嚴格。伊拉克航空公司別出心裁地要求所有旅客親手將自己的行李搬上飛機貨艙,以免混入“皮包炸彈”。每位旅客都領到一張白色傳單:“根據伊拉克革命指揮委員會229號命令,在你抵達巴格達5天之內,必須到指定的地點做血液檢查。”我這才發現,此時逆著外逃的人流進入巴格達,決不是件輕鬆的事。
在巴格達拍照難於上青天,剛擺脫8年兩伊戰爭又面臨多國部隊轟炸的伊國人草木皆兵。數不清的政府各部、商店、醫院、銀行、煤氣站、加油站、超級市場、重要路口、立交橋、廣場、博物館、集市、機場、車站一律嚴禁拍照,荷槍實彈端AK步槍的士兵遍地都是,不時有槍聲劃破長空,我成了兩耳直豎、四處亂蹦的兔子。
一位常駐巴格達的記者警告我:美聯的薩拉哈和路透社的馬蒙被取消了簽證;拍攝巴格達“軍事設施”的巴佐夫特被絞死;不守規矩的塔斯社記者死於車禍……聽得我後脊樑直冒冷汗。在巴格達,如果沒有伊拉克情報官員陪同,你根本就別想背相機上街。且不說軍警憲特,光是革命覺悟高漲的老百姓就招架不了。好在我生就一張典型的東方人的臉,攝影背心上的五星紅旗和中、英、阿文書寫的“人民中國新華社”又使我區別於日本人。由於日本海部內閣出兵參加海灣封鎖,在伊拉克犯了眾怒,在巴格達被誤作日本人可不是什麼光榮愉快的事。
伊拉克政府組織記者拍“萬名婦女兒童抗議美帝”。幾個剛會走路的兒童身掛“要薩達姆,不要布什”、“要和平不要戰爭”的大紙牌蹣珊而行。我和緊靠我左臂的白人記者跟著人群大喊:“打倒布什!”此舉深得伊拉克人民的敬意。
事後才知道,這位白人老兄竟是美聯社的多米尼克。
1991年1月2日,伊拉克政府命令所有1973年以前出生的男孩立即到預備役報到。看著才滿17歲的半大孩子鬥志昂揚奔向徵兵處,我的心情怎麼也明快不起來。政府已向民兵發槍,機場售貨員得意地向我炫耀他屁股上的柯爾特手槍。正在休假的列兵穆罕默德·阿里中止了他的臨時出租車業務,奉命開往科威特前線,他驚奇地問我為什麼還不離開,“巴格達和它的350萬人口將不復存在”。醫院正把藥品清點集中,裝箱隱蔽。市中心拉希德大街軍車成隊,開往前線的軍人在此盡情享用政府新增加的每月50第納爾軍餉。
與年輕人的激動相反,老年人出奇的平靜甚至悲觀,我們的房東太太哭訴自己命苦,她想逃回老家曼蘇爾,可聽說多國部隊已把那裡的核基地列為打擊目標。
中國駐伊拉克大使鄭達庸、武官曹彭齡全是北大學長,對我這個膽大包天又四處搗蛋的小師弟自然格外照顧。曹武官之父乃著名翻譯家曹靖華,曾任北大俄語系主任,曹武官本人一身儒風,怎麼看也不像武官,更像個文化參贊。在曹武官宿舍的地毯上,他用茶杯、咖啡罐、腰帶擺了態勢圖,向我介紹一觸即發的戰爭。在最近的140天裡,伊拉克已在南方修了2200公里的甲級公路,在北緯31度線集中了它的全部裝甲單位,依賴真主師則進駐庫特,擺出決戰的架勢。北部三省庫爾德人居住區僅部署了一個輕裝甲師。我不禁對這種面對進攻卻分散兵力的防禦表示意外,懷疑這種依靠三條縱向公路的戰術原則。曹武官點頭同意,因為僅從圖上作業看,伊拉克將一戰即敗。
使館計劃留下鄭達庸大使為首的五個人,其餘人員分批撤出。留守的我們在中國使館樓頂用紅漆畫了一面巨大的五星紅旗,冀以免遭轟炸之虞。
二進巴格達(1991年3月~5月)我是在以色列挨“飛毛腿”襲擊時接到再進巴格達命令的。由於以色列與伊拉克早在古巴比倫漢漠拉比時代就結了仇,海灣戰爭使伊拉克把一切與以色列發生過關係的人都視為“匪諜”,我的伊拉克簽證上早就註明:“一旦該護照有以色列痕跡即告作廢。”因而這次奉旨二進巴格達大有直接晉見死神之意。我的以色列朋友聽說我要返回放“飛毛腿”的巴格達都大為驚駭,小姑娘奧麗特眼淚汪汪送我一件大白T恤衫,上書“我是海灣戰爭的倖存者”,拉著我的手求我三思而行,“千萬別聽坐辦公室的混蛋上司瞎指揮。”
我那當了40年美國佬的二伯從美國加州打電話到新華社約旦分社,讓首席記者轉告我:“研究一下該任務的可行性。”儘管我向往陸上交火的科威特,對重返巴格達頗不以為然,可還是以極不贊成的心情執行這項命令。因為在我接受的所有教育中,上司總是高瞻遠矚,神聖不可抗拒地發佈聽來正確的命令。為了自我保護,洗去我從頭到腳的猶太味,我自作主張地先從以色列飛往塞浦路斯,再轉道埃及,最後飛到約旦、再伺機進伊拉克。沿途,我扔掉一切有以色列之嫌的物品,把奧麗特小姐送的T恤衫存在了開羅。我一直以為生死乃命中註定,非人力可改變。以前我讀過一篇毛姆的小說,名字就叫《撒馬拉相會》。撒馬拉是伊拉克著名的通天之塔——撒馬利亞螺旋塔的所在地,講的就是命中註定的故事。說在巴格達有一位商人派僕人去集市買糧食,不大工夫,僕人狼狽地跑回來,面色蒼白渾身發抖他說:“主人,我剛在市場被人擠了一下,轉身一看,擠我的人竟是死神。她見是我,做了一個嚇人的手勢,現在,請您把馬借我,我要逃離巴格達,躲到撒馬拉去。”商人立即把馬借給僕人,讓他逃往撒馬拉。商人自己去市場,也碰到死神,他問死神今天早晨碰到僕人為什麼做一個嚇人的手勢。死神說:“那不是嚇人的手勢,我只是嚇了一跳。我為與他在巴格達相遇驚詫不已,因為今天晚上我和他在撒馬拉有個約會。”
1991年3月1日在開羅機場,邂逅的共同社攝影記者小原洋一郎手捧我遞上的名片竟懷疑我是個冒牌貨,“索嘎!索嘎!”地圍著我直轉圈。因為共同社眼中的唐老鴨大智大勇,絕不會傻到從以色列回伊拉克送死。直到看到中東分社給我的電令,他翻來覆去地檢查再三,才相信的確是我本人。
飛到約旦,中國駐約大使章德良一見我就大喊:“講故事的唐小鴨回來了!”當晚備了酒菜,擠到我小屋裡侃了一夜。章大使特別關照我,千萬別向外人透露去過以色列,否則小命難保。我則懇求章大使,儘快把我弄進巴格達。據章大使介紹,伊拉克最近驅逐了所有外國記者,想進巴格達得等中國駐伊拉克大使鄭達庸到來後再想辦法。憋得我整天拿章大使的德國狼狗黑貝開心。當初戰爭正酣之際,我每天都盜用使館的大蝦給她補奶,不想這美人聰敏過人知恩必報,以後我先後十次從約旦過境,她總是顛前跑後恩愛萬分。
3月5日,中國駐伊拉克大使鄭達庸自埃及駕臨約旦,這位北大老學長不僅給我補充了1萬美金,還答應把我帶進巴格達。3月15日凌晨4點,鄭大使在我們的小汽車上升起五星紅旗,踏上長達1000公里的沙漠路,駛向巴格達。
進入伊拉克境內後,高速公路上被炸燬的40噸油罐車和巨型集裝箱載重車不時可見。公路上有美國空軍標準裝備20毫米火神機炮掃射的痕跡,一枚火箭命中中央隔離帶,鋼板斷裂,扭曲一團。公路兩側的高壓輸電線像被刀砍過一樣散亂如麻,龐大的架線塔被炸翻在地。我們的汽車竭力躲閃著彈坑,可還是軋在一塊炸彈皮上,輪胎爆炸,險些栽進彈坑裡。我既擔心會撞上美國炸彈,又害怕被共和國衛隊識別出來送上絞架。因為我是第一個在以色列公開曝光的中國記者,而今又膽大包天地返回伊拉克。
昔日天方夜譚中美麗的巴格達此時已變成一堆沾滿汙泥的骯髒的水泥建築。薩達姆總統府門前的“7·16”鋼索橋被整個摧毀,與自由者橋相距800米的共和國橋被炸成四段,墜落底格里斯河中。都拉煉油廠被炸燬,汽車無油,人們紛紛以自行車代步,連曼蘇爾富人區的富豪子弟也開始騎自行車。糧食短缺不得不實行配給,拉希德大街黑市面粉每公斤7伊第,比入侵科威特前上漲了129倍。巴格達街頭烈日當空,人們手端塑料盆、水桶圍著街心自來水管排隊取水。五星級的拉希德飯店已經斷水,我在一樓廁所撒了尿,可是沒水衝。新華社只剩花園中的水龍頭細水長流,用它衝完的膠捲掛著層莫名其妙的自霜。
我在伊拉克情報官員的陪同下拍攝戰爭廢墟。此次戰爭,多國部隊激光制導的“靈巧炸彈”能精確地鑽入建築物腹內爆炸,從外部看主體結構安然無恙,而腹內被炸得面目全非。阿米利亞地下掩蔽所就鑽進了兩顆“靈巧炸彈”,傷亡人數達1500人。廢墟上高擎黑色挽幛的受難者家屬看到有我這個外國人拍照,慷慨激昂地擁上來把我圍在核心高呼打倒美帝,好像我就是喬治·布什。
伊拉克貿易部長薩利赫接受採訪時稱戰爭封鎖使伊拉克每人每月僅能得到1公斤大米,醫院中的急診手術往往得依靠燭光。哈佛大學研究所認為到1991年底至少有幾萬名兒童飢病而死。國際紅十字會迪利克醫生告訴記者,由於缺少醫療設備,醫生不得不重複使用注射器,這將使很多人有可能感染肝炎和艾滋病。這番話聽得我不寒而慄,因為我已奉命捱了許多說不上名目的防疫針。而這些針的注射器全是反覆使用的,因為伊拉克自國際封鎖以來就很難找到一次性針頭。
我還奉命與共和國衛隊同行,到南方鎮壓穆斯林什葉派暴徒,到北方平定庫爾德人叛亂,回到巴格達,伊拉克情報部薩東先生把我傳到他的辦公室,嘴角叼著一枚快要燒著小鬍子的雪茄煙蒂,開門見山地問我是否拍了一家被燒燬的錶店。我弄不懂他是什麼意思,一口咬定沒拍:“薩東先生,您知道,我向來是除非接到命令,否則根本不按快門。”老薩東一對虎目盯了我好久:“據我的情報,你並不總那麼聽話。不過別害怕,現在是我求你,我們的部長出於某種興趣,急需一張埃爾比勒那家被燒燬的鐘錶店的照片,可我手頭現在沒有。我聽人說你路過那家倒霉錶店時,手中的相機響了一下。”
三進巴鉻達(1993年1月~2月)1993年1月17日海灣戰爭爆發兩週年紀念日,美國空軍再次襲擊巴格達以南16英里的伊拉克核工廠。巴格達市中心拉希德飯店也被一枚“戰斧”導彈擊中,炸死一名婦女,傷數十人,其中一名德國記者炸了個滿臉花。事件發生的時候,我正在南黎巴嫩雪山上採訪被以色列驅逐的416名巴勒斯坦難民,直到10天之後我才抽身飛到約旦,取道進入伊拉克。
自海灣戰爭以來,由於國際社會制裁,多國部隊的F--15鷹、F一18A大黃蜂、F一14雄貓控制了制空權,伊拉克固定翼飛機就沒敢升空,持續的空中封鎖使伊拉克民航集體轉業改開大巴士,專營從巴格達到安曼的長途客運,戰爭使飛禽成了走獸。早上9點,我身背採訪器材,手提安曼分社幫我準備的一大摞阿拉伯大餅,爬上由約旦首都安曼開往巴格達的“沃爾沃”長途車,踏上長達1000公里的沙漠路。
直到中午,伊拉克航空公司的大巴士才駛出約旦魯維謝德,海灣戰爭期間國際紅十字和國際紅新月會協會在此修建的難民營已蕩然無存,只剩下坑坑窪窪的帳篷坑。根據我戰時模糊的記憶,約伊兩國間有70公里寬的中立地帶,可現在約旦的邊界似乎向東推進了相當一段距離。伊拉克塔布裡勒海關出現在眼前,紅、白、黑、綠的四色伊拉克國旗懶洋洋地在烈日下飄舞依舊,只是國旗上增添了一行醒目的綠色阿文:“安拉最偉大。”這是伊拉克海灣戰爭之後修改國旗的碩果。
伊拉克海關認真地在我護照的第一頁上填上我攜帶的相機、鏡頭、錄音機……這是以往兩次沒有的。我規矩地排在一名意大利商人身後等待過關,一位顯然不諳英語的伊拉克邊防警察用極奇怪的發音逐一點名,結果使所有聽眾對自己的姓名都頓感陌生。輪到我前面的意大利商人時,這位隨時準備應答自己名字的主人竟對警官高喊自己大名毫無反應,當即因裝聾作啞把警察氣得喉嚨冒火,被惡狠狠地拋出隊外。眼看著剛剛還紳士派頭十足的商人老兄頃刻斯文掃地,我不禁感慨人的命運真比蛛絲還細。好在我順利過關,犯人蒙赦般爬上冷寂的大巴士,繼續茫茫未知的旅途。
傍晚,我們的大巴士終於緩緩駛人神秘的巴格達。伊拉克情報部為加強攝影採訪管理,把我和美國《時代》週刊攝影師羅伯特·斯特朗編在一組,採訪當年被多國部隊炸成一堆爛鐵的兒童奶粉廠。據介紹,伊拉克人民自力更生,已使該廠部分恢復生產,奶粉廠還送給我們每人兩袋奶粉作為佐證。採訪完畢,我掏錢請情報部陪同瓦利德在巴格達豪華的薩哈飯店吃午飯,連點了三道主菜都說沒有。好不容易上了一道著名的巴格達“祖拜迪”烤魚,可我敢打賭,這條魚至少登陸了一個月,沒鱷魚牙、火雞胃就別想消化它。
情報官瓦利德問我這次來巴格達與前兩次有什麼不同,我說:“伊拉克人民更團結了。”他說:“當然,現在是戰爭。我警告你,一個人上街千萬別背相機。”飯後,我發現瓦利德貪婪地注視著櫥窗中的進口香菸,便主動給他買了一包,不料他一面如獲至寶地揣進襯衣口袋,一面請求我為他的同事再買一包。戰前,這類進口煙成箱地擺在貨架上,兜裡揣滿了用滾滾石油換來的美元的伊拉克人對此根本不屑一顧。
採訪完畢,瓦利德邀請我們參觀了他市郊的家,領出一對天真美麗的雙胞胎女兒,說要聘給我帶回中國做老婆。
2月7日,我和《時代》週刊的羅伯特·斯特朗同乘一車前往巴士拉,同行的還有日本、英國、法國、意大利各國記者。我們被編成一隊,連中途休息、撒尿也由情報官員統一控制,意大利NOI記者皮魯謔稱之為“InternationaIP.P.”
(該字既有國際採訪團之意,又可理解為國際撒尿)。
巴士拉是僅次於巴格達的伊拉克第二大城,位於伊拉克南部,東臨夏特·阿拉伯河,市內河渠縱橫,已有1300多年曆史。海灣戰爭期間,巴士拉城北的公路橋被多國部隊炸燬,至今未能修復,城內排水系統年久失修,汙水四溢,惡臭沖天。夏特·阿拉伯河畔塑有99座死於兩伊戰爭的烈士雕像,每座雕像下鐫刻了死者的名字、軍銜、生卒年月,其中有戰死的國防部長阿德南、第三裝甲師師長拉希德、第五機械化師師長哈雅尼。
我們採訪了巴士拉港區,港內上百條鏽跡斑斑的巨輪歪在水中,有的已被炸沉,碼頭上雜草叢生。我們獲准攀舷梯登上巨輪拍照,本應繁華喧鬧的中東名港此時竟比圓明園還寂靜、荒涼,殘磚敗瓦和炸變了形的鋼鐵遍佈甲板,船體上層建築上簡易的水泥工事被炸得支離破碎。這裡集中了世界各國的巨型貨輪,海灣戰爭使其斷絕了與外部世界的聯絡,靜悄悄泊在錨地。
巴士拉省總醫院院長阿拉艾拉丁稱他的醫院只剩三盒Humu1iur。日本《朝日新聞》記者岡本行正指著手術檯上的藥說是日本捐贈的,說著一把搶過來仔細讀上面的字,可看了半天沒了下文。意大利記者嘲笑道:“日本人,那上面是中國字吧!”說話間隔壁傳來一陣令人心驚膽戰、毛髮倒豎的嚎叫,跑過去一看,原來是醫生正給一個腿部受傷的士兵動手術。醫生說:“麻藥不夠,這個士兵槍傷不重,身體又壯,用不著麻藥。”
我們下榻的五星級巴士拉希爾頓飯店根本沒有電,只在寫字檯上插了支火苗隨風搖曳的蠟燭。洗手間水龍頭用了吃奶的勁才擰開,先是血紅的鏽水,繼而是渾濁的暖流。
早飯只有幹大餅和煎雞蛋。《朝日新聞)岡本行正點了果汁,可送上來的卻是杯自來水。
沿途,所有記者還得分擔七八個情報部陪同的飯費。
由於缺乏配件和保養,汽車總出毛病,返回巴格達的時候竟有兩輛汽車壞在野地裡。所有情報部陪同和汽車司機都亮出家夥,圍在四周擔任警戒,由機械師搶修,儘管我們己付了租車費,可修車的費用仍由記者平攤。
沙漠黃昏的晴空藍得讓人發愁,寒風刺骨。我們幾個攝影記者圍著火堆一人一口傳遞著《時代)週刊記者羅伯特的一瓶約翰尼黑牌威士忌。皮魯就著火光掏出一大把蘇聯勳章逐一別到我們所有人胸前作為紀念,他還有克格勃證件和蘇共黨證,據說全是在莫斯科現交錢現貼照片壓鋼印辦來的。這老傢伙年紀雖已62,可上躥下跳倒像剛滿26,他拎著酒瓶子把麥克阿瑟的絕句“老兵不死,僅僅隱退”(Oldsoldiersnenerdie,Theyjustfadeaway。)篡改為“老攝影師不老,就是找不著焦點”(OldPhotographersneverold,Theyjustoutoffocus.)。
返回巴格達,剛把同車的羅伯特送回旅館,伊拉克司機就提出要我再付400美金。我說羅伯特已付了包車錢,你老兄怎麼也不能收雙份呀。可看到車子駛向茫茫黑夜,我忙改口說:“我的確沒錢了,你不妨把我送回中國大使館或新華社巴格達分社,我保證付給你的合法所得,安拉作證!”
車到分社,我先把行李搬進分社,分社首席記者李義昌擔心我處理不了。我說,您還得常駐,最好不露面,我一人能對付。我轉身出門告訴司機,我剛和羅伯特通了電話,他說他已付了全部車費,因此只能給他50美元小費。司機說他可以給我多開發票。我說:“中國前進了。你給我如數開確實付的錢,否則一個子兒也沒有。”
返回巴格達,剛把同車的羅伯特送回旅館,伊拉克司機就提出要我再付400美金。我說羅伯特已付了包車錢,你老兄怎麼也不能收雙份呀。可看到車子駛向茫茫黑夜,我忙改口說:“我的確沒錢了,你不妨把我送回中國大使館或新華社巴格達分社,我保證付給你的合法所得,安拉作證!”
車到分社,我先把行李搬進分社,分社首席記者李義昌擔心我處理不了。我說,您還得常駐,最好不露面,我一人能對付。我轉身出門告訴司機,我剛和羅伯特通了電話,他說他已付了全部車費,因此只能給他50美元小費。司機說他可以給我多開發票。我說:“中國前進了。你給我如數開確實付的錢,否則一個子兒也沒有。”
四進巴格達(1993年7月~8月)1993年6月29日,我和一幫西方記者拍美國航空母艦“羅斯福”號通過運河,在蘇伊士河口,《時代》週刊駐開羅記者斷腿巴利趴在我耳朵上讓我和他一起去伊拉克“買手錶”,“否則準會後悔一輩子”。我猜這小子話中有話,尤其是次日一早美聯社的納伯特也開車奔了機場,我就斷定巴格達又要出事。我向上司表示也要到巴格達去“買手錶”可直到半個月後,我才接到進入已格達的命令。
7月17日,開羅分社廚師楊子、賈三兒特意為我弄了頓“斷頭飯”,然後送我去機場。路上,我們撞了一輛菲亞特,一名埃及騎警一直尾隨追到機場才把我們抓住,我將此視為不祥之兆。
約旦分社的幾位老兄幫我弄了特許證,伊拉克政府破例同意我把“美聯”圖片傳真機背進巴格達,通過海事衛星的無線天線向外界發傳真照片。
還是那條沙漠路,還是伊拉克航空公司的大巴士,只是路況、車況更差。7月的中東沙漠酷熱無比,而伊航長途大巴年久失修的空調根本排不出一絲冷氣。我已是第四次前往巴格達,全無以往的激情,像個失去奮鬥目標的英雄,愁眉苦臉,苦不堪言。直到紅海烈日西墜,阿拉伯繁星滿天,我們這輛機件失靈的破車才穿過千里伊拉克大沙漠,搖搖晃晃進入巴格達。
一到巴格達,我就跟著聯合國核查組拍“安裝監視用攝像機”,待我沖洗完照片,把美聯圖傳機裝上移動衛星發射天線時,才發現就是叫不通北京岸站。原來這種海事衛星移動發射天線的工作氣溫不能高於60℃,而我們那尊固定在水泥地上又加了把大鎖的移動天線的表面氣溫超過80攝氏度。1993年7月26日,我們終於讓新華社巴格達分社的移動天線向外界傳發了照片“國際原子能委員會主席艾克尤斯飛抵巴格達”。連美聯社攝影記者賈西姆也跑過來伸出大毛手祝賀新華社也擁有衛星傳真裝備。現在,這座我親手安裝在巴格達的發片裝置還被鎖在伊拉克政府新聞部院內的草坪上。
三年多的戰爭封鎖,使大多數伊拉克人的購買力下降到只能購買政府憑卡供應的10公斤配給糧。巴格達“祖拜迪”烤魚已上漲到每公斤90第納爾,而伊拉克副部長級官員月工資僅為750第納爾。勤勞的伊拉克人使市中心鏽跡斑斑的馬爾基娜雕像重新噴水,她神色凝重地向油甕中澆水。可離這兒不遠是一群髒兮兮的小孩,正伸出貓爪般的小黑手乞討。
在國際新聞為美國一家壟斷的形勢下,經常有人問我,為什麼1995年全民公決薩達姆以得票99。96%的高分蟬聯總統。原因很簡單,因為今天絕大多數伊拉克人比在原來西方統治者執政年代的生活好得多。在持續多年的封鎖下,薩達姆政府保障農產品自給自足,首先是蔬菜水果。肉製品雖不豐富,但仍保持最低水平。底格里斯、幼發拉底河和波斯灣有的是魚,地下有的是油。伊拉克人不缺吃,也不少電。某些自己不生產的商品匿乏使居民生活受到影響,藥品奇缺使傷病員首先是兒童死亡率上升。但客觀上的自力更生與主觀上捍衛獨立的決心使伊拉克永遠不敗。面對國際封鎖,政府發給居民每人一卡,憑卡每月供應6公斤麵粉4公斤大米、0.5公斤黃油,1。5公斤糖、300克茶、1只雞、1條香菸以及肥皂、洗衣粉和汽車輪胎。這些供應品在遍佈各地的特供商店兔費供應,或僅象徵性地繳極少的錢。
伊拉克90%的居民有自己的住房,煤氣、電、水、電話費等基本公付,佔每人工資比例不至1%。伊拉克保障私有財產,允許多種經濟形式,自認為正在建設阿拉伯社會主義,因而優先發展國有經濟。伊拉克獨立前只能保住石油收入的6%,其餘的全被西方國家拿走。現在,石油收入全部歸伊拉克政府,這正是西方國家藉口人權攻擊薩達姆的根本原因。
巴格達解放廣場的舊貨市場,可以買到“任何令人瞠目結舌的東西,戰爭使伊國人對本國貨幣毫無信心,對美元卻近乎瘋狂的崇拜。一架德國產8*10蔡斯望遠鏡才20美元,而這在香港至少900美元。一位戴花格頭巾的傢伙20美元賣給我一隻“歐來茄”海王手錶,可當我戴到手腕上才發現,除了秒針哪都不走。待我返身追上這位潛入人流的老兄時,他已摘掉頭上的圍巾,露出滿臉大鬍子。他寬宏地同意。“買回”那隻表,不過只能“付”我10美元。當然,我也有賺的時候,一支派克45型鋼筆4美元,一把瑞士十字軍刀3美元。在一個相機攤上,竟發現一台帶MD一4馬達、135mmF2鏡頭的尼康F3,我屏氣凝神強壓住激動問攤主100美元能否成交,這老兄竟以120美元慨然相允。美得我扔下120美元,抄起相機就跑。跑出百米之後,我才仔細打量這台磨得露了黃銅、鏡頭上還打著“美聯社”標誌的黑市貨。可等我返回使館,使館的小於卻迎面潑來一瓢涼水:“這台相機昨天開價才80美元!”
美國駐巴格達使館也在秘密地拍賣財產,但避開新聞界,只對各國使館開放。我和小於開著中國使館的卡車到美國使館一舉買下了美國人10台嶄新的“將軍”牌空調。
波蘭外交官托馬斯作為美國利益代表現場拍賣,偌大的庫房中堆滿了冰箱、洗衣機、傢俱、吸塵器、鋁梯、炊事用品……一位女士引導我和使館的小於到使館後院交款,我跟在她身後藉機獻媚:“小姐,你真美!美國人?”
“不,伊拉克人,可我媽生在貝魯特。你是記者?”
“不!我是使館的司機兼廚師,歡迎你來中國使館吃我做的菜。”
“你真可愛!”
“你真迷人!順便問一下,那些電腦賣嗎?”
“所有電腦都已賣給了印尼使館。”
“真可惜我來晚了。親愛的,能否這麼理解:美國使館把能賣的全賣了?”
“可以這麼說!”
拍賣大廳的警衛不許我進,理由是我身上有相機,此間的拍賣是嚴禁記者採訪的。我把大花褲權卷至大腿根,紅背心撩至胸口,腆起髒汗橫流的大白肚皮,右手搭到卡車車門上:“有我這樣的記者嗎?我是使館的司機兼廚師,我只想給自己留個影!”警衛對視了一下:“看來你也幹不了用腦子的活兒。”當天,我在發出的照片底下加了一句綴語:“看來,一個把房產之外的財產全賣了的使館短期內不會改善兩國關係。”這張質量極差的傳真照片竟饞得美聯社賈西姆嘖嘖稱羨,這是1993年7月的事。
《紐約時報》駐白宮主筆邁克爾·凱利在他的《殉難日》一書中稱巴格達是世界上最廉價的賣淫場所。一名腰纏萬貫的約旦投機商稱:“這裡到處都是漂亮小妞兒,你可以廉價地‘威凱威凱’。”我和新華社巴格達首席記者老朱在底格里斯河畔就碰上一個在旅遊學院學英語的姑娘,她的前胸赫然印了一行大字:“Suckit(吮這兒)!”還以職業的溫柔死纏著和我們合影,我們不得不正言以對:“我們不是日本人!”我不由想起一句悲傷的中國古語:“卿奪佳人,奈何作賊。”
入夜,古老的巴格達笛聲悠揚、鑼鼓喧天。伊拉克政府正在市中心獵人俱樂部為來自全國各地的29對青年舉辦集體婚禮,薩達姆總統的長子烏代也在其中。由於經濟困難,伊政府號召人民擯棄傳統奢華的阿拉伯婚禮,代之以愛國主義的集體婚禮,薩達姆總統讓其長子烏代以身作則。
伊拉克政府為參加集體婚禮的新娘提供(借用)婚紗,向新郎贈送西裝,並允許每對新人的50位親戚免費出席集體婚禮,享受國際封鎖下罕見的“庫茲”(烤羊腿)。斷腿的民歌手伊斯麥坐在椅子上唱著悠揚的歌,他的雙腿是海灣戰爭中被美國飛機炸飛的。一位來看熱鬧的小姐國難不忘美容,捲了烏髮、潤了粉顏,還從容不迫地坐在民歌手身旁染指甲。
舉辦集體婚禮的獵人俱樂部百米之外就是伊拉克軍事情報總局,一群士兵仍在清理前不久慘遭轟炸的主建築。
防空武器昂首向天,一面伊拉克四色國旗在夜空招展,旗上的手寫體阿文赫然分明:“安拉最偉大。”
作者:
小璇
時間:
5 天前 14:17
第12節 埃及地震親歷記
護身符不翼而飛
1992年10月12日午後,我一覺醒來,中東烈日正透過百葉窗直射到我腿上,乾枯的汗毛在側逆光下金光閃閃,貼滿止疼膏的臏骨火辣辣的疼、我迷迷糊糊爬起來,突然發現脖子上的護身符不翼而飛。
我的護身符絕非價值連城的鑽石、翡翠、和氏壁,而是一枚僅伍分硬幣大小、刻有六字真言的銅觀音。可這枚祖傳的銅觀音陪我盛夏沿萬里長城步行、嚴冬在秦嶺抓大熊貓、在海拔五六千米的可可西里無人區探險、從天安門到巴格達。洪水、大火、動亂、戰爭……銅觀音保佑我走遍世界。
我將護身符的失蹤看做是某種危險將至的徵兆,就像海灣戰爭在特拉維夫挨“飛毛腿”前,尼康相機包的揹帶莫名其妙地斷了三次。
不祥的預感像只龐大的阿拉斯加灰熊,壓得我喘不上氣來,莫名的恐懼緊緊糾纏著我。尤其令我不安的是我放在沖擴店的四卷負片,競不可思議地卡在沖擴機裡。儘管店主哈利德一再以安拉的名義賭咒發誓“枯魯塔麻姆”(阿語:一切都好),可我從中午到現在連跑四趟還是沒有結果。
下午2:40,我開著大吉普第五次去沖擴店,店老闆哈利德干脆躲了出去,僅留下一個獐頭鼠目的小夥計敷衍我,氣得我直罵娘,發誓再也不來這家鬼店。
我離開沖擴店,開上大吉普回分社,看看左腕上的潛水錶已是下午3:05。我爬到吉普後座上將昨天吃剩的罐頭。
麵包塞進一隻大塑料袋,又取出汽車收音機中的盒帶,準備回房間伴著瓦格納輝煌的旋律吃我的午飯,繼續讀紀曉嵐的《閱微草堂筆記》。
我左手提著塑料袋爬上樓,鑽進洗手間準備把憋了半天的一泡尿先解決掉。就在這時,一陣悶雷般的轟鳴由遠而近,大地上下震顫,繼而左右搖晃,我根本無法把尿撒進尿池裡。我用手撐住牆壁,抬起左腕看了一眼潛水錶:下午3:09。她震持續了一分鐘
整個震顫過程持續了一分鐘。在這漫長的一分鐘裡,先是有人大呼小叫“地震”,繼而是五音錯位的喊夫喚妻。
我根本不信真是地震,因為我腦子裡只有“環太平洋火山地震帶”。我隨著慌張的人流往外跑,迎面撞上一個臉色煞白帶著哭腔找丈夫的女人,看著她的失魂落魄,我猛然想起我還是個男人。我逆著人流返回樓上,抄起床頭的多姆克攝影包,又從冰箱中摸出五個柯達膠捲和一卷繃帶,拎著落滿灰塵的鋼盔直撲停在車庫的大吉普。此時,我就像一隻全神貫注於捕鼠的大公貓,周圍的一切似乎已不再存在。我真擔心持續的震顫會把我的大吉普砸在樓裡,由於太緊張,連打了兩次火才發動著引擎。弄不清是大地的顫抖還是六缸吉普4500毫升發動機的轟鳴,我耳畔迴盪著震耳欲聾的隆隆聲。我盡力穩定情緒將車倒到街心,大吉普咆哮著迎著驚惶失措的人流霸道地橫在街心。我搖下玻璃朝外面大喊:“誰跟我走?”我稱之為六哥的分社辦公室主任應聲上了車。我的鐵哥兒們王波揪著自己的小背心的揹帶、趿拉著拖鞋可憐巴巴地問我:“穿這個行吧!”我沒等他完全爬進來就抬開離合器,大吉普吼叫著衝開人群。王波趴在我耳旁大喊:“咱們去哪兒?”“哪兒慘去哪兒!”我回答得咬牙切齒。寬廣的阿盟大街成了抱頭鼠竄者的避難所,可我無心在此戀戰。我知道老開羅的舊房區肯定比這兒出戲,茵芭芭和舒伯拉區不砸死人才怪。可眼前一些膽小的可憐蟲棄車而逃,把道路塞得死死的,好在我的大吉普四輪驅動可以躥上爬下越野而行。“七·二六”大街一幢五層樓震塌的一角堵死了幹線,我不得不右轉彎沿著瀕尼羅河的科尼奇大道向南走。再往前是政府新聞部,我讓王波下車去新聞部打聽一下震中在哪裡、震級多少。我則找路口掉頭,將大吉普靠在馬路牙子上追拍魂不附體的人群。
六哥和王波四隻拖鞋僻啪小跑著奔回來,爭先恐後地大喊:“新聞部裡的人全躲地震去了!”一個蓬頭垢面的埃及人失魂落魄地一把拽住脖子上掛滿尼康相機的我,其神態酷似歷盡千辛萬苦終於找到八路軍的大春哥。原來新聞部後面就塌了三座小樓,他自己就是一名受害者。跟在這老兄身後亦步亦趨深一腳淺一腳地狂奔,終於來到一堆破爛不堪的廢墟前,可房主說什麼也不許拍照。
再向前就是舒伯拉區,根據多年經驗,我緊盯著一輛救護車的屁股,輕而易舉地到了現場。這裡的房屋至少已有80年曆史,自然慘象環生。緊挨著我的大吉普,一家人正顫巍巍地豎起大木梯把還困在二樓的孩子接到地面。數不清的災民在破磚爛瓦中挑揀對自己有用的東西……
誰也不知道哪兒是震中,誰也不清楚地震有幾級。一位安莎社記者告訴我震中“應該在地中海底”,我笑罵道:“應該是維蘇鹹火山!”
獨自一人鑽進新華社中東分社大樓的暗室裡,衝膠捲時我才突然感到以往從未有過的恐懼,“死”彷彿近在颶尺。
此時,我真盼望自己能有個兒子可以延續我的生命,我痛苦地感到我已經老了,以往的膽識已一掃而光,我真懷疑當初在巴格達、特拉維夫挨炸時我是否邪魔附體。為戰勝自己的懦弱,我將收錄機的音量開關扭至極限,讓貝多芬第五交響曲驅散冥冥之中的恐懼,趕走死神的黑翼。
照片很快製作完畢,待寫完文字說明才知道整個開羅與外界的電話聯絡全部中斷,任我縱有三頭六臂也迴天無力。
入夜,我開著大吉普奔赴開羅災情最重的海利波利斯區,這裡一幢有72套房間的14層巨廈被夷為平地。我看見路透社攝影記者阿萊、美聯社攝影記者納伯特、法新社攝影記者阿爾多等人嘴上纏著白繃帶,迎著刺鼻的血腥味往前衝,這是一群十足的捉老鼠的大公貓。我的老朋友、《時代》週刊攝影記者斷腿巴利也混跡其間,拖著他那條在貝魯特打斷的右腿一個趔趄栽下來,大腦袋正撞在我肚子上。
我用力挽住巴利的胳膊,同時儘量保持住自己的平衡。巴利一面喊了聲:“謝了,唐!”一面掙扎著繼續往廢墟上爬,越過他傾斜的脊背,我看見他那大眼睛的阿拉伯女人正使出吃奶的力氣,用肩膀頂著巴利的右腿。尋找震中
午夜兩點,我將大吉普藏在清真寺旁的一塊空地上,偷偷摸摸地鑽回樓裡睡覺。我絕非有意以武力試探社長不許上樓的命令的權威性,實在是我已太累,必須脫光衣服“真正地”睡一覺,因為我已打定主意,明早一定要第一個趕到那子虛烏有的震中。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禁不住重溫1989年山西地震的舊夢,那回我以一輛“大發”晝夜兼程2000公里,我的傳真照片不僅佔領了《人民日報》頭版,還被美聯、路透、法新、共同社們買去。光榮與夢想俱成歷史,這裡是開羅,地震仍在發生。緊張工作之餘,我體會著小貓曬太陽才有的溫暖,恍惚睡去。
當我被鬧鐘吵醒時已是10月13日凌晨6:00。我邀阿文記者老楊與我同行,目標是100公里外卡倫湖畔子虛烏有的那托拉尼沙山,據埃及《金字塔報》透露,那一帶可能就是震中。驅車出開羅沿著直通法尤姆的沙漠路狂奔,一種中說不出的愜意溢於心頭。
我開的這輛91年款豐田大吉普曾隨我二闖以色列,半年前以色列國防軍圍堵了我幾十公里才在加沙城北將我拿獲。法新社、路透社們把闖邊界的我描寫成“駕飛車的唐”,以色列國防軍乾脆叫我“飛人”。開快車成性的我按報上講的經緯度迅速趕到開羅西南指定的座標位置。可這裡既無加托拉尼沙山更沒有人知道這個名字,就連在這片沙漠中修路的築路隊也不知道有這麼回事。
我和老楊邊走邊問,一直圍著卡倫湖轉了大半圈,才在沙克舒克村口碰上一個自稱知道震中加托拉尼沙山的人。
這個頭裹繃帶的傢伙聲稱震中加托拉尼沙山還得再向沙漠縱深開70公里,可我的大吉普的貯油只能再堅持50公里。
看著這老哥目無定睛的神情,我開始懷疑他那纏著繃帶的下巴到底是房梁砸的,還是捱了左勾拳。
按理說小村沙克舒克是離震中最近的永久居民點,可災情並不比開羅重多少。穿黑袍蒙黑紗的阿拉伯婦女若無其事,各自在破敗不堪的屋簷下忙著家務。村旁的卡倫湖上帆影點點,捕魚如常。
離沙克舒克村繼續前進20公里,便到了北非古城法尤姆。我們的大吉普縱穿最繁華的穆罕默德大街,發現有五六處樓房受損,軍隊正在封鎖現場,組織搶險。但總體看來災情遠遠小於開羅。
埃及總統穆巴拉克已中斷對中國的出訪回國,當天就視察了救災現場。這次“埃及歷史上最強烈的地震”至少已造成500人死亡、4500人受傷。僅開羅金字塔醫院就處理了1000多名傷員,醫院門口數十名痛失親人的阿拉伯婦女哭嚎之聲震天。下場地震推遲到五點開演
開羅海利波利斯那座崩塌成一堆瓦礫的14層公寓樓已成為舉世矚目的核心。由德國紅十字會派來的尋人犬營救隊正在仔細搜尋,每隔個把鐘頭就刨出一個垂死或已被水泥預製板砸扁的居民。阿拉伯人嚴禁給死人拍照,數十位義務人員高扯白布專門阻擋電視和攝影記者的鏡頭。炎炎烈日下,口乾舌燥的德國尋人犬累得體力不支。戴眼鏡的尋人犬飼養員克勞布小姐與她的愛犬共用一個水壺喝水。
我沒見過1940年的考文垂和1941年的珍珠港,可我親歷的特拉維夫和巴格達的戰爭廢墟都沒有這麼大的腐屍味。此時開羅的最高氣溫將近40℃,儘管我已用塗了清涼油的繃帶將口鼻緊緊包住,可令人作嘔的臭氣還是燻得我淚水橫流。當一隻克盡厥職的大公貓發現老鼠後,必然全神貫注於它的獵物,將所有器官、全部精力集中到這富於創造性而魅力無窮的勞動之中,此時,它也最易受傷害。一直到今天,我也說不清到底是怎麼口事,就一下子從佈滿鋼筋的二樓摔到一樓的瓦礫堆上。鋼盔保護了我的頭,可右腿腹骨至大腿根內側卻摔出一道一尺多長、兩寸多寬的紫色瘀血來,疼得我匍匐在地,掙扎了好半天還只能蹲坐在原地幹喘。
就在我像個摔碎的泥娃娃那樣癱倒在地時,已有5000年曆史的金字塔卻結實得讓我嫉妒。與大金字塔相鄰的斯芬克斯亦安然無恙,我開著大吉普圍著它們連轉三圈,就是找不出絲毫因地震造成的損傷來。守衛金字塔的警察對我深表同情:“本來也該給它們震出點毛病來,可是很遺憾,什麼也沒發生!”
由於謠傳CNN播報了一條地震預報:下午4點將有強烈地震,致使新華社中東分社門前空地上坐滿了翹首長空等待四點鐘來臨的人們,就像在等待一場準時開演的電影。
新華社埃及僱員穆罕默德見我在樓內閒庭信步大為驚駭,我說我剛和安拉通了電話,下場地震推遲到五點開演。
作者:
小璇
時間:
5 天前 14:18
第13節 我的耶路撒冷
世界上有兩個地方總讓我魂夢繫之,一個是楓丹白露,再一個就是耶路撒冷。我喜歡楓丹白露是因為這個法文譯名文雅、亮麗、寧靜、溫暖的色調令我怕然心醉;喜歡那路撒冷則源於一種說不清的感覺,每當我啟齒念Jerusalem(那路撒冷)這個字時,舌頭在嘴唇、牙齒、上頜間輕微顫動,都會產生一種奇異的快感。耶路撒冷正是一座在人們唇齒間頻頻顫動而震驚世界、孕育出三大宗教的聖城。在我的印象裡,耶路撒冷同天國一樣遙遠,是普通人難以涉足的神奇之地,想不到我三年內四次住在耶路撒冷,雙腳踩著耶穌曾經揹負十字架走過的石階。
1991年2月,我因採訪海灣戰爭首次涉足耶路撒冷時,中國與以色列尚未建交。我落腳的大衛王飯店的花崗岩石牆古色古香,這座以猶太開國皇帝大衛的名字命名的五星級飯店在40年前還是英國駐巴勒斯坦殖民軍的司令部,當時英軍司令正在通緝一名“身高1。73米、瘦弱、膚色灰黃、黑髮、棕目、鷹鉤鼻、戴眼鏡、壞牙、平足的波蘭籍恐怖分子”,他用炸彈炸飛了大衛王飯店一角,刺殺了70多名英國人,他就是梅納赫姆·貝京。40年後,貝京成了以色列總理,由於與薩達特簽訂《戴維營協議》而獲得1978年諾貝爾和平獎。歷史就是這樣滄海桑田般變化著。
在歷盡滄桑的大衛王飯店旁邊有一個不大的花園,園中有個不起眼的石井,那是希律王的墳墓,希律王在公元前37年至公元前4年統治耶路撒冷。希律本是一位阿拉伯公主與伊杜美部落貴族的混血兒子,聰明而殘暴,被古羅馬大將龐培立為猶太王。因為先知預言上帝之子在伯利恆降生,並將成為以色列之王,希律王下令殺死伯利恆所有兩歲男嬰,以免取代自己為王。耶穌的父母在夢中得到神諭,讓他們立即逃走,才倖免於難。希律王在位期間重整那路撒冷,加寬城牆、擴大聖殿,希律王死後的2000多年裡,以色列主權淪喪,直到1948年聯合國決定重建以色列國。今天的希律王之墓不僅僅是個文物,耶路撒冷市長科利克說:“耶路撒冷老城聖墓教堂中殿地面有一個洞,古代人一直認為耶路撒冷是全世界的中心,而這個洞是中心的中心。”
由於歷史、地理、民族、文化、宗教、經濟、政治、軍事、心理等諸多不可勝數的因素,耶路撒冷成為無可爭議的同時獲得神與人青睞的聖城。而以色列事實上成了世界三大宗教聖地的保管者,由此引發的種種矛盾使這個僅有300多萬人口的彈丸小國成為國際新聞中曝光最多的國家。(一)
馬克·吐溫遊歷中東後寫的《傻子國外旅行記》中說:“當我還是個孩子時,我想象約旦河有4000英里長、35英里寬……可它的實際寬度還不如紐約的百老匯大街。那裡的加利利海、死海長寬均不超過20英里,而我在主日學校上學時想象中的這兩個海的直徑都在6萬英里以上。旅行和閱歷摧毀了最為雄偉的圖畫,奪去童年最珍愛的傳說。”
說實在的,耶穌受洗的約旦河最窄處決不比龍鬚溝寬,用一根竹竿就可撐著跳過去。
1991年2月1日夜,我乘以色列“阿爾法”式軍用運輸機穿過煙雨濛濛的地中海,降落到以色列本--古裡安機場大雨滂淪的跑道上時,就像加加林進入太空一樣激動。當我扛著溼淋淋的行李、蹣珊著走出機場,在英、阿、希伯來文路標下撞上一隊電視上每天露面的倒背加里爾步槍的以軍,才確信自己真的踏上所羅門皇帝的國土。
戰時特拉維夫上空的“愛國者”、“飛毛腿”大戰引得我跟一幫膽大妄為的西方記者爬上樓頂翹首長空,根本無暇拜謁70公里外的聖城。以色列外交部亞洲司的本---阿拔小姐從我踏上這塊是非之地起,就每天一個電話地勸我從“飛毛腿”橫飛的特拉維夫撤往“迄今還沒扔‘飛毛腿’的那路撒冷”,好像人類永遠造不出可以命中聖城的彈頭。
剛住進耶路撒冷的希爾頓飯店,就跳出一位接線員奧麗特小姐,她熱情地用漢語為我接通北京的電話,還主動邀請我約會,使一向獵奇的我驚喜之餘又滿腹狐疑:莫非碰上摩薩德的女間諜了?奧麗特很漂亮,她的兩腿可真長,彷彿直接長在肩膀上,腰又是那麼短,髖前上棘至十二肋僅容得下一根最窄的腰帶。她是希伯來大學的研究生,業餘時間到電話局打工,她對中國文化很感興趣,在台灣大學學過漢語,最大的夢想是爬長城。從此,奧麗特成了我在耶路撒冷的導遊。
聖城耶路撒冷位於巴勒斯坦中部猶地亞山之巔,海拔790米,面積160平方公里,居民主要有阿拉伯人和猶太人。公元前3000年,逐水草而居的遊牧民族迦南人耶布斯部落從阿拉伯半島遷來定居,在靠近泉水的易守難攻之處修築營地,將該地區命名為“耶布斯”。耶布斯國王麥基洗德在巴勒斯坦建立了第一個希伯來王國,定都耶路撒冷(希伯來語“和平之城”),修建了聖殿,而今天的阿拉伯人則稱之為“古德斯”,即聖城。
耶路撒冷分東西兩區,西區是19世紀新建的市區,古老的東區集中了許多宗教聖蹟。自始建以來,耶路撒冷老城已重建18次之多。公元前1049年,大衛王曾統治該地,公元前586年,新巴比倫的尼布甲尼撒二世將其夷為平地,公元前532年又為波斯大流士侵佔。此後,耶路撒冷相繼附屬於馬其頓、托勒密、塞琉古和羅馬帝國。公元636年,阿拉伯帝國打敗羅馬人,信仰伊斯蘭教的穆斯林開始統治耶路撒冷。11世紀末,羅馬教皇聯合歐洲君主以“收復聖城”名義,組織了8次十字軍東征,建立耶路撒冷王國。
1187年,薩拉丁大王在北巴勒斯坦的赫澱大敗十字軍,穆斯林重新控制聖城。從1517年到第一次世界大戰,那路撒冷一直受奧斯曼帝國統治。
第一次世界大戰中,英將阿倫比捷足先登搶佔了奧斯曼帝國在中東的領地,耶路撒冷成為英國委任統治地。《凡爾賽條約》授權英國“託管”耶路撒冷。1947年聯合國大會181號決議決定巴勒斯坦分治,耶路撒冷由聯合國管理。
1948年5月第一次中東戰爭爆發,約旦佔領耶路撒冷東區,以色列佔領耶路撒冷西區,並於1950年宣佈那路撒冷為以色列首都。在1967年爆發的第三次中東戰爭中,以色列逐走約旦軍隊,佔領整個耶路撒冷,1980年7月,以議會將耶路撒冷定為“永恆和不可分割的首都”。1993年12月,我在開羅最後一次採訪拉賓總理時,他還在重申“那路撒冷是以色列永遠不可分割的首都”。對耶路撒冷的地位歸屬,阿拉伯國家同以色列一直有爭議,阿拉伯國家要求以色列撤出1967年以來佔領的一切阿拉伯領土,包括東那路撒冷。
以色列人依據《聖經)和猶太法律千里迢迢地回到千年以前祖先居住過的地方,把現住戶趕走,說:“我祖先說過我後輩有權享受這塊土地,我按神的旨意回來了。”聯合國的分治決議承認其合法性,由此引發了當地居民援引《古蘭經》和阿拉伯國家支援的聖戰,一打就是幾十年。三大宗教根據各自的傳說,都將耶路撒冷奉為自己的聖地。自公元前10世紀、大衛王的兒子所羅門在耶路撒冷錫安山頂修建第一座猶太教聖殿,這裡就成了聖地。公元元年,耶穌生於耶路撒冷城南伯利恆,長大後在耶路撒冷傳播福音,猶太教徒將其扭送羅馬總督,被釘死在十字架上。公元335年,羅馬帝國海倫娜太后巡視耶路撒冷,在耶穌受難處建造聖墓教堂,因而耶路撒冷也是基督教的聖地。公元七世紀,傳說伊斯蘭教創始人穆罕默德52歲時的一個夜晚,隨天使由麥加來到耶路撒冷,踩著一塊岩石升上七重天,接受天啟。這段“夜行登霄”記載在(古蘭經)夜行篇中,由此耶路撒冷成為伊斯蘭教聖地。
《新約》、《舊約》《古蘭經)提及的人物、事件在那路撒冷都有相應痕跡可尋。西耶路撒冷錫安山大衛王墓旁邊的“晚餐室”就是耶穌被釘死前夜與12門徒舉行“最後的晚餐”的場所。東耶路撒冷橄欖山頂的耶穌昇天教堂,還遺留著耶穌死後三夭復活並在此昇天時的腳印。(二)
奧麗特怎麼也不進著名的大馬士革門,儘管我反覆闡明我對大馬士革門神往已久,可她就是不幹。因為那裡聚居著阿拉伯人,她自幼接受的教育就是永遠別沾大馬士革門。她說,那裡的阿拉伯人肯定會朝她扔石頭,除非她挽著我的胳膊裝外國遊客。按照傳統她作為猶太人只走猶太人的加法門,我只得跟在她身後亦步亦趨。
耶路撒冷老城由4個小區組成,其中東南區最大,我也最感興趣。眼前一條條婉蜒的小路通向沙漠,遠近高低錯落的民居、教堂、清真寺、墓地在陽光下變化著顏色。這裡居住的全是阿拉伯人,狹窄的便道上是著名的阿拉伯市場,荷槍實彈的以色列軍警不時穿行於平民之間。市場上出售的甘藍、橙子、香蕉都是我平生所見最好的,兩謝克(1美元)1公斤。金光閃閃的首飾店簇擁著舉世聞名的阿克薩清真寺和聖石清真寺。
阿克薩清真寺是僅次於麥加聖寺和麥地那先知寺的伊斯蘭第三聖寺。“阿克薩”在阿拉伯語中是“極遠”的意思,這個名稱來源於伊斯蘭教創始人穆罕默德那次神奇的登霄夜遊七重天。我在東耶路撒冷的採訪全仰仗日本記者村田,因為奧麗特死也不肯陪我東進一步。村田把我領到阿克薩清真寺正東的“卡斯”水池前,做禮拜前的“小淨”。村田告訴我,伊斯蘭教徒做禮拜前須先洗手、洗臉、洗肘、洗鼻孔、用溼手抹頭、沖洗雙足……這全稱之為“小淨”。我緊跟在他身後“小淨”之後,才扒掉臭球鞋進了高大莊嚴的聖寺。
該寺始建於公元709年,後幾經翻修。主建築高88米,寬35米,內聳53根大理石圓柱和49根方柱,內有神龕、木製講台等,內部嚴禁攝影。
與阿克薩清真寺僅一箭之遙、位於聖殿山頂的是金頂清真寺,壯麗輝煌,以純黃金片貼頂,陽光下金光四射,無比莊嚴。內置聖石一塊,據說當年先知穆罕默德就是夜遊至此石,才騎馬上七重天的。
出阿克薩清真寺沿花崗岩小徑拾級而下經過昏暗狹長的花崗岩隧道,前面就是所羅門大帝第一聖殿的殘牆,回首仰望,我發現阿克薩清真寺與猶太教哭牆僅一牆之隔,建在同一塊地基上。我一直走向猶太教哭牆神殿底座,此時我的心好像承受著寒風苦雨可仍安然自得地對著遠山歌唱。
我大口吸著來自錫安山頂溼潤寒冷的空氣,微痛的喉嚨立刻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快感,我莫名其妙地咧開大嘴朝所有的人傻笑。當年美國宇航員阿姆斯特朗登月歸來,也曾踏著這條小徑拾級而下,當時他問以色列考古學家本一杜夫:“當年耶穌真的在這裡走過嗎?”本一杜夫答道:“正是。”阿姆斯特朗鄭重宣佈:“我此時的心情比踏上月球時還激動百倍!”穿過阿克薩清真寺西牆旁的一條花崗岩隧道,就來到了猶太教聖地----哭牆。公元前11世紀大衛王統一猶太各部落,以六角星為以色列國象徵,定都耶路撒冷。其子所羅門,那個以鋼鋸巧斷婦女爭奪男嬰案的聰明皇帝,高築城牆抵禦外敵,聯姻埃及,用7年時間在錫安山頂建造了第一座猶太聖殿——所羅門聖殿。據《聖經》記載,所羅門聖殿長40米、寬13。3米、高2O米。巴比倫攻佔耶路撒冷時將第一聖殿付之一炬,猶太人將其重建後又被羅馬人燒燬,阿拉伯人在此基礎上修了阿克薩清真寺。今天的哭牆乃是當年所羅門聖殿僅剩的一堵殘牆,可猶太人將其視為信仰和團結的象徵。哭牆長48。77米,千百年來,世世代代的猶太人從世界各地來此號哭,寄託故國之思,頗似中國古代《詩經》所抒寫的黍離之悲。至今,每逢安息日,都有成千上萬的人到哭牆哀悼、祈禱,將寫有自己的心願的紙條塞入哭牆牆縫,以求神助。我亦將寫有自己的心願“當好記者,娶好姑娘,生小超人”的紙條畢恭畢敬地塞進哭牆。
“哭牆”用鐵柵欄把前來的男女一分為二,我與奧麗特小姐分別進入各自的群體,戴上拳頭大小的猶太帽加入慟哭的人群。(三)
耶路撒冷城的所有路標和商業櫥窗都以英文、阿拉伯文、希伯來文三種文字書寫,耶路撒冷城的三個禮拜天----星期五、星期六和星期日分別為穆斯林、猶太教徒和基督教徒的休息日。準確他說,星期五是穆斯林的休息日,叫主麻日;星期六是猶太教徒的休息日,叫安息日;星期日是基督徒的休息日,叫禮拜日。同一座城中的不同人群,分別在不同的日子休息,這一點很令初來乍到者感到不便。
星期六是猶太安息日----“沙巴”。據《出埃及記》所述,上帝訓示率眾逃出埃及的摩西,猶太人應勞作六天,第七天休息,專事敬拜上帝,以此作為與上帝所立的盟約,凡褻讀聖日者,應處死刑。從安息日前一天黃昏開始,猶太街區的馬路中央都被猶太教徒設置路障,以阻止汽車往來。
此時,上至總理、部長、議員,下至平民百姓都得步行,當然,這天“EL·AL”(以色列航空公司,ELAL意為向上向上)的航班也絕對不會起降,就是大人物在安息日也不可亂說亂動。奧麗特小姐因在安息日陪我背相機上街拍照受到一群人的圍攻,而我幾次在安息日去約旦河西岸都是步行到東耶路撒冷阿拉伯區,才能找到大巴士。1976年12月,拉賓政府由於在安息日到來前的黃昏主持了一箇中隊F15戰鬥機的著陸儀式而引發信任危機,直至下台。安息日“沙巴”的耶路撒冷米希姆裡區,虔誠的教徒頂帽束袍,跟著拉比(猶太教長)在狹長的街道上邊行進邊祈禱。
在美國官拜國務卿的猶太人亨利·基辛格出訪那路撒冷時,在一個“沙巴”之夜踱進一家小啤酒館,要求喝兩杯,可店主當即以“沙巴”名義拒絕。基辛格的侍從問店主,你難道不知道你拒絕的是超級大國的國務卿嗎?店主淡然一笑:“我知道這裡是小得不能再小的啤酒館,可這裡是在以色列的耶路撒冷。”
哭牆西北猶太居民區闢有一處記錄猶太人歷史的遺蹟陳列區。穿過該區便是著名的大衛王塔,大衛是以色列歷史上最著名的賢君,英勇善戰多才多藝。他定都耶路撒冷,興建那和華神廟,鑽研音律,南征北伐。《聖經·舊約)把他描繪成戰勝非利土人的英雄、編制獻神頌歌的音樂家和詩人。今天撲克牌的黑桃K上,還保留著他撫弄豎琴的形象。大衛王墓得到極好的保護,棺木上蓋著沉重的藍色天鵝絨布,上繡巨大的白色大衛星(以色列國旗上的六角星)。
初到耶路撒冷,我奇怪為什麼猶大人家家門框上全釘著小木條,連五星級的希爾頓飯店也不例外。經奧麗特介紹才恍然大悟,原來這是古老的門柱聖卷。公元前586年,新巴比倫國王尼布甲尼撒二世攻佔耶路撒冷後將聖殿付之一炬,擄走大批猶大人,史稱“巴比倫之囚”。至今以色列人一提伊拉克就咬牙切齒,更不用說薩達姆還三天兩頭地扔“飛毛腿”。繼而羅馬帝國鐵騎結束了猶太人在耶路撒冷長達1300年的歷史,大批猶太人流亡北非,受盡埃及人的欺侮。據說,上帝為猶太人的苦難所感動,決定懲罰埃及人,降以十大災難,其中一條就是殺盡埃及人的長子。上帝告訴猶太人首領摩西,讓所有猶太人在門框上貼上門柱聖卷,以保他們的長子安然無恙,以後摩西率猶太人經西奈返回耶路撒冷。據《出埃及記)載,摩西遵上帝聖旨將羔羊之血塗於門楣之上,以便天使緝殺埃及人長子時,見有血之家即越門而過,這便是“逾越節”的由來。(四)
在基督教居民區,奧麗特帶我沿耶穌揹負十字架走向刑場的多洛羅薩路,看了耶穌見母處、耶穌墓和聖墓教堂。
聖墓教堂又稱復活教堂,為羅馬皇帝君士坦丁一世之母海倫娜太后所建,聳立於東耶路撒冷卡爾瓦里山頂。耶穌的墳墓和墳墓入口均在此教堂內,故基督教內部不分門派和所屬教會,都把這裡奉為聖地。
1943年12月,在中東作戰的喬治·巴頓中將參拜聖墓教堂時,聖墓教堂由天主教徒、希臘東正教徒和科普特教基督徒組成的小組聯合管理,不知出於偶然原因還是共同的政治遠見,看門人竟是一個穆斯林。這種慣例直到1993年9月我第四次赴以色列採訪時仍未改變。當年巴頓將軍鑽進僅能容納四個成年人站立的墓穴內,四個與巴頓將軍同樣高大的當地秘密機構的警衛也硬跟著鑽了進去,巴頓在當晚的日記中對此揶榆一番:“在這樣一個地方行刺,肯定不會成功。”50年後,我作為官方攝影師隨錢其琛外長鑽進墓穴時,四位身材高大的以色列警衛也躬身擠了進來,擠在墓穴牆角的我根本無法擺弄相機。
聖墓教堂內的那塊停放耶穌屍體的石板也是教徒頂禮膜拜的聖物,石板上的深紅色的斑點據說是耶穌當年的血跡。
海灣戰爭結束後,我作為駐開羅的攝影記者,又數度前往耶路撒冷。但我早已失去戰時的激情,對往返開羅--那路撒冷的空中飛行也失去了耐心,駕車前往時竟無意中闖過邊界,通過電台、電視、報紙成了以色列家喻戶曉的“飛人”(F1yingMan)。由此我最能理解耶路撒冷人開車為什麼那麼急不可待。今天,5分鐘的路程也許要走5000年,這是我駕車沿摩西出埃及走的舊路渡紅海、穿西奈、過加沙直取耶路撒冷時悟出的道理。人生的樂趣就在定與不定之間。
海灣戰爭期間,我頭一次到耶路撒冷。那天,天降暴雨,漂亮的奧麗特小姐把我領進距耶穌被出賣的朱斯馬尼花園旁的一座教堂避雨,古色古香的花崗岩建築令我發出地老天荒的感慨。古老的石頭,不變的色彩,永恆的寧靜。
我與奧麗特並排坐在聖像下,默默無言。我緊閉雙目,享受緊張工作中短暫的寧靜。萬籟俱寂、天地純潔,我能聽到奧麗特小姐的心跳聲。激動之餘,我將當時的感受寫下來發往北京,文章當天就登在了《參考消息》上,作為我海灣戰爭採訪連載的一節。與此同時,我還接到上司的一紙彈劾,責問我把奧麗特小姐擺在哪兒了,怎麼會聽到她的心跳,任我怎麼解釋也不肯理解我所經歷的神聖與寧靜,因為北京不是耶路撒冷。
常年危險、緊張而情感化的工作方式常將我的精神推至懸崖邊緣,我在靜謐中默默回憶歷盡千辛萬苦出色完成各項任務的過去,心中所有不快在聖像下化作一池平靜的春水。自詡具有軍事天才而又派不上用場的我也許將來會用全部退休金去買一群羊,過上摩西那種樸素恬靜的生活。
作者:
小璇
時間:
5 天前 14:18
第14節 我看到了神光
吉薩金字塔聲威蓋世之際,本應與其齊名的阿布森貝神廟卻遠遠躲在上埃及非洲烈日的陰影裡。在當今所有描繪古埃及燦爛文化的典籍中,有關阿布森貝的章節絲毫不比吉薩金字塔遜色,甚至偶有過之。幾千年來,“神光”準時穿過61米長的隧道照到拉姆西斯二世臉上這一世界奇觀,吸引著千千萬萬的人前來瞻仰。(一)
1992年2月,埃及政府邀請部分常駐開羅的外國記者南下位於埃及---蘇丹邊境的沙漠小鎮阿布森貝,採訪阿布森貝神廟2月21日出現的“神光”,當時,我和國際廣播電台小高都剛到開羅不久,自然屬“無名鼠輩”而榜上無名。
儘管我使出當年在北京跑新聞的蠻勁,軟磨硬泡了整整兩天,主管此事的官員也動了側隱之心,可最後還是得我們自己想辦法:“你們可以從開羅乘火車前往900公里外的阿斯旺,然後找汽車穿過300公里的南方沙漠,或者騎駱駝。”
偌大的開羅火車站內竟連一塊英文標誌牌都沒有,到處是令人眼花鐐亂、蚯蚓般蠕動的阿拉伯文。我們找到一位粗通英文的旅遊警察(埃及負責旅遊秩序的專門警察),才被引到遊客售票處,一打聽到阿斯旺的臥鋪要217埃鎊(約70美元),嚇得我腦袋差點縮進脖腔裡。轉出候車大廳,鑽進散發著異國氣味的地下通道,還有一個髒兮兮、亂糟糟的售票室。這裡擠滿了纏頭巾、穿阿拉伯長袍的埃及人,此處也賣去阿斯旺的火車票,不過只有二等硬座,票價僅為臥鋪的1/10,每張才22。8埃鎊(約7美元)。
埃及二等列車遠比我們想象的好,許多勤儉的西方遊客也擠在這裡,光我們這節車廂就有三個美國大瘋丫頭,兩條德國大漢和一名日本學生。
沙漠上的夜車冷得要命,我把羽絨衣拉鎖拉到頭,把臉埋在衣領裡,生怕呼出的哈氣浪費掉。緊挨我的努比亞老人不停地咳嗽,將濃痰隨口吐在我腳邊。身後的阿拉伯少年一支接一支唱著又甜又快的情歌,我只聽得懂一句“哈比比”(親愛的)。一位用黑紗從頭裹到腳的阿拉伯婦女縮在角落裡一言不發,宛若烏木根雕。
終於熬到天明,步入列車廁所,才發現馬桶堵塞,遍地“遺矢”,已無立錐之地,隨著列車的有節奏的搖晃,惡臭徐徐撲面而來。列車溯尼羅河蜿蜒而上,兩側是一望無際的甘蔗林,可車內的空氣卻汙濁之至。小高試圖打開車窗透透氣,但車窗密封著。我走到車廂的一頭,發現車門竟是開著的,兩條德國硬漢正蹲在敞開的車門邊隨手扯過一根根甘蔗,然後狼吞虎嚥地大嚼。我朝這兩位條頓騎士喊了聲“貓根”(德語,早上好!),他們就順手扔給我一根。我掰了一段遞給小高,自己捧著半根甘蔗蹲在他們旁邊試著用牙咬住斷茬剝皮。一位努比亞黑人見我啃得斯文,一把奪過去,在我的甘蔗上狠咬一口,又塞回我嘴裡,教我從他咬開的斷口處吸甜水。
每逢小站,火車並不停頓,僅僅減慢速度。旅客都像打衝鋒、搶奪制高點似的爬上跳下,陌路途人則主動幫上下車的旅客拋接各種奇形怪狀的行囊。
次日下午2點,火車終於緩緩駛入終點站阿斯旺。經過15個小時的硬座旅行,小高和我已變成涅磐的烏鴉,嘴角上掛著尼羅河甘蔗凝結的白汁,一臉痴相地爬下火車。(二)
阿斯旺(Aswan)位於開羅以南900公里的尼羅河畔,面積783平方公里。歷史上的阿斯旺幾度輝煌,以秀美平和的熱帶風光和悠久文明震驚世界,故事片《尼羅河慘案》就發生在這裡,阿斯旺縴夫凱特拉克特飯店也因“慘案”成為聞名於世的四星飯店。我坐在該飯店瀕尼羅河的露天酒吧!手端用尼羅河水釀製的斯黛拉啤酒,面對點點白帆,耳畔迴盪著《尼羅河慘案》的主題曲,彷彿置身於危機四伏的電影情節之中。
阿斯旺北鄰盧克索,南有蘇丹重鎮哈爾發,早在遠古就已成為東北非最重要的貿易城市。阿斯旺在古埃及語中稱為“蘇努”,意為市場。希臘人將其曲解為“看見”,科普特語唸作“斯旺”(Swan),阿拉伯人在其前面冠之以阿拉伯字母“A”(阿里夫),約定俗成變成了現在的阿斯旺。
按阿斯旺旅遊局長穆罕默德·阿哈米德的說法:“世界上先有阿斯旺,後有旅遊業。”尼羅河美麗的自然景觀、舒適的熱帶氣候、豐富的文物古蹟和世界上首屈一指的高壩,使阿斯旺的旅遊業特別發達。阿斯旺現有旅館床位5050張,豪華遊船床位2萬張,每年吸引遊客達百萬之巨,令人不可思議的是阿斯旺旅遊局僅有20名工作人員。
埃及領土面積100。2萬平方公里,96%是沙漠,4%的可耕地全部集中在尼羅河沿岸。古希臘歷史學家希羅多德稱:“埃及是尼羅河的饋贈。”尼羅河平均年徑流量840億立方米,但年際變化極大。1878年徑流高達1510億立方米,可1913年僅有420億立方米。尼羅河的漲落不僅締造了精確的歷法、數學、天文學、建築學,也讓沿岸人民飽嘗水旱磨難。自古以來,每年6月17日~18日,尼羅河水變綠,繼而暴漲,名曰“落淚”。到8月28日,當地人將盛裝的美女載至河心,拋入激流為河神娶婦,名曰“忠誠節”。這種習俗一直沿襲了幾千年,現在,每年8月28日尼羅河沿岸仍舉行“忠誠節”紀念活動,只不過石膏人和鮮花取代了祭祀河神的少女。
我們的出租車司機老穆罕默德開著輛連方向燈儀表板全沒有的“標緻504”,他雖然僅僅勉強小學畢業,可娶了個開羅農學院畢業的太太,為此特別得意,不停地炫耀太太的種種賢德。再有一件令他誇耀的事是1961年周恩來訪問埃及,他給周恩來開過車。他自稱家中珍藏著一張周恩來的“書法”。
汽車駛過1932年埃及革命前法魯克國王修建的防洪壩,進入舉世聞名的阿斯旺高壩管理局大門。高壩管理局局長哈馬迪·M·賈哈爾詳細介紹了這座歷時10年(1960一1970年)、耗資9億美元的世界第一巨壩的建築過程。位於中東動盪地區的阿斯旺高壩利用山勢,建在沙礫結構的尼羅河沖積層上,採用黏土心牆堆石施工法,堅固萬分。當我問及阿斯旺高壩是否經受得住戰略導彈諸如“飛毛腿”之類的襲擊時,賈哈爾局長稱:“原子彈也炸不塌,更何況埃及擁有一流的防空力量。”
驅車於111米高的阿斯旺水壩之上,腳下波濤翻滾的世界第一長河尼羅河被攔腰截斷,放眼南望是寬15公里。
長500多公里的納賽爾湖,這座世界第二大人工湖吞下尼羅河的全年徑流,實現河水多年調節,使1964年的洪水、1972年的乾旱、1975年的特大洪峰和1982年以來的持續低水位都化險為夷。高壩西端是75米高的埃蘇友誼塔,塔身並排鑲嵌著直徑2米的蘇聯和埃及國徽及納賽爾、薩達特的畫像。一大幫中學生正擠在紀念塔下拍照,天真的臉上洋溢著人類與生俱來的希望之光。(三)
阿斯旺南行300公里才是阿布森貝,由於沙漠中沒有鐵路,只能乘飛機或搭長途汽車。飯店門口的出租司機開價240埃鎊(80美元)才肯上路。我們轉到長途車站,一位頭纏白包頭的努比亞黑人司機攔住我們。他用流利的英語自我介紹名叫漢姆薩,家住阿布森貝,正準備湊夠一車人趕回家,如果我們願意,每人只繳20埃鎊(7美元)就行。
漢姆薩的這輛“標緻504”最多只有五成新,車上三排座位滿滿塞了9個人。我和小高因為是外國人被優待坐在第一排,我緊挨在司機右側,懷抱攝影包絲毫動彈不得。漢姆薩車開得極野,還沒出阿斯旺城時速就超過150公里。
他左手扶方向盤,身子倒向右側,用右拳狠砸汽車收錄機,被車隨著他右拳的起落一躥一躥地向前衝。至少敲了10分鐘,收錄機才好歹轉了起來,原來是一盤伊斯蘭祈禱詞,漢姆薩和全體乘客一齊跟著收錄機唱起“安拉”來。
小破車以160公里的時速狂奔,小高還不斷地鼓勵司機“果義斯”(阿語,好)。就在他再次叫好的同時,只聽左後輪胎一聲巨響,繼而是鋼圈與路面磨擦發出的刺耳尖叫。
破車在沙漠路上左右搖擺著衝向前方,一頭扎進右側的沙堆,旋即又反彈回來,在公路上作360度的原地轉向,斜歪在公路左側的沙地裡。小高驚叫著撞開車門,以為車子馬上就要起火爆炸。司機拎出一隻塑料桶鑽出車外,我猜他要滅火,可他竟坦然地立在沙地上撒起尿來。之後又從容地用塑料桶裡的水認真地洗下身,彷彿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最後,他才在沙地上支起千斤頂,若無其事地換上備用輪胎。
中午時分,我們終於趕到阿布森貝。這裡彷彿是美國西部片中的情景,一條沙漠公路婉蜒穿過鎮中心,四周是鋪天蓋地的黃沙,鎮政府警察局小巧玲戲,擠在惟一的一條街道上。這裡僅有的兩家旅店已經爆滿,納費爾塔麗旅館甚至拒絕我們在大堂逗留;另一家名叫拉姆西斯旅店的老闆是位努比亞黑人,聽說我們是中國記者,大為熱情:“先住在貯藏室,一會兒再想辦法。我不在乎記者,可我在乎北京。”
說罷從冰箱中端出兩杯玫瑰紅色的冰鎮“卡拉卡狄”(一種粉紅色花衝的水,是努比亞人常喝的一種飲料。)請我們喝。
一位站在太陽陰影裡喝啤酒的美國人也熱情地邀請我們分享他的套間。
據說約有數萬人湧來此地,只為一睹2月21日凌晨太陽照到拉姆西斯二世臉上的壯麗景觀。很明顯,日本遊客佔很大比重,小高和我也總被誤做日本人,弄得我們不得不勞神去解釋亞洲只有中國才盛產一米八幾的大高個。黃昏時分,小高和我在納賽爾湖畔的落日餘輝裡認識了兩位日本姑娘,她們都是東京大學經濟系二年級學生。談笑間,其中一位將我相機頂蓋上的黑膠布一點點兒揭下,露出白花花的“Nikon”(尼康),我不禁勃然大怒。見我忿然,她忙用纖纖玉指將膠布復位,貼好按平,強作天真地追問我為什麼把相機、鏡頭、閃光燈上的日本牌號全貼起來。我面對尼羅河沒有回答,只對天發狠,有朝一日我要造最好的相機。(四)2月22日凌晨4點,我和小高匆匆起床,跑步直奔阿布森貝神廟。尼羅河畔的空場上已聚集了數不清的旅遊者,由於遊客甚眾,當地出動了軍隊協助警察維持秩序。
阿布森貝神廟是古埃及第19王朝法老拉姆西斯二世為崇拜太陽神於公元前1257年建造的。他是古埃及統治時間最長的君主,在位67年之久,還是位富於革新精神的外交家、建築家和軍事家。公元前1280年,拉姆西斯二世在卡迪什大敗敘利亞國王海蒂特後,簽訂了人類歷史上第一個和平條約,並強娶敘利亞公主為妾。他把這件事和其他所有值得誇耀的業績一起刻在盧克索卡納克神廟的石壁上。
拉姆西斯二世在阿布森貝修了兩座神廟,大的為他自己,小的是為他的努比亞寵妃納費爾塔麗。他自己的神廟雕鑿在尼羅河西岸166米高的峭崖上,高31米、寬38米。
深60多米。神廟外矗立著四尊巨大的自身石雕,每座石雕像僅嘴唇就長達1米,其巨大可想而知。與其毗鄰的小神廟則小巧精緻,拉姆西斯二世與寵妃納費爾塔麗的二人雕像並肩而立,這是埃及歷史上僅有的國王與王后舉案齊眉。
身材等高的雕像。在古埃及眾多的國王和王后雕像中,王后身高一般不足國王身高的一半。因此,拉姆西斯二世還被公認為是人類歷史上最早主張男女平等的領袖。
舉世聞名的拉姆西斯二世神廟具有極高的數學、天文學價值。幾千年來,每年只有2月21日(拉姆西斯二世生日)和10月21日(拉姆西斯二世登基日)清晨,太陽光準時直射神廟大門,水平穿過61米深的柱廊直抵隧道洞底,不偏不倚地照在端坐神廟盡頭的拉姆西斯二世石像上。人們稱這兩天為“太陽節”,2月太陽節是麥收的開始;10月太陽節是尼羅河漲水的結束。由此可見古埃及數學、天文學、建築學的文明程度。
60年代初,埃及修建阿斯旺高壩,庫區500萬人口被迫遷徙。為保護神廟不被水淹,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發動50多個國家捐資4000多萬美元,組織3000多位當代一流的科學家,採用瑞士人的方案將神廟切割成9一30噸的巨石1036塊,上移60米後重新組裝,搬遷耗時達5年之久。科學家們採用最新科技手段挽救了神廟,可終究留下了一個永世的遺憾:由於不可思議的誤差,從此太陽光照在拉姆西斯二世身上的時間由21日後移至22日,現代科學在數千年前的拉姆西斯二世的神威下黯然失色。
自從1900年尼羅河修建第一座水壩以來,水位的提高已迫使當地努比亞人四次大遷徙,但阿布森貝神廟始終是努比亞文明的集中體現。早在公元前600年,阿布森貝就取代衰落的古埃及成為埃及、非洲、努比亞三種文化混合繁榮的核心。努比亞人世代居住在用陽光烤制的土坯房中,房頂用泥上和草稈製成。從外觀看,所有房子都各不相同,牆壁上畫滿樹木、旗幟、雞和各種神像。在努比亞小屋的層層包圍中,最宏偉的建築是阿布森貝神廟外的拉姆西斯二世神像。從遠古延續至今每年兩度的“太陽節”不僅是對拉姆西斯二世的膜拜,還兼有捍衛努比亞黑人文化的色彩。(五)
據協助警察維持秩序的軍官講,今天的觀光客應在2萬之眾,全為瞻仰神光。軍警奉命解下武裝帶,拉起兩道人牆,用警棍建立起法制的尊嚴。所有遊人全被攔在廟外,只有極個別身份顯赫的貴賓獲准進入。我猛然發現緩緩前進的貴賓中有一位白髮老者端坐輪椅之上,一位纖弱女人在沙地上吃力地推著輪椅。我靈機一動,主動衝上前,從她手中接過輪椅,推著輪椅昂首挺胸地進了廟。我回頭朝小高一瞥,他正站在門外羨慕地朝我揮手。
我手推輪椅隨人流緩緩前行,發現神廟乃是鑿在巖壁上的一巨形石窟。廟由60餘米的狹長柱廊和三重大廳組成,廟內50塊壁畫刻有拉姆西斯二世一生的軍事榮耀、拉姆西斯二世與眾神在一起及各種祭祀活動。柱廊盡頭自左至右四座石雕依次是地獄與黑暗之神(孟菲斯之神)普塔、拉姆西斯二世、太陽神阿芒(盧克索主神)、太陽昇起之神哈拉克蒂。我一直擠到第一排,支起三腳架。一位埃及記者在我身後拼命亂擠,朝我大喊:“晦!老兄!讓開點,我在給政府幹活兒。”我用後背擋住他:“對不起,我也在給政府幹活兒。”
5點30分,我身後的神廟洞口出現橙紅色的霞光,所有人都心臟狂跳,斂氣凝神,生怕因自己不慎嚇跑了即將露面的太陽。5點50分,一線陽光準時從狹窄的正門緩緩射進神廟,水平穿過三道大門和61米長的狹長隧道,排開洞內汙濁的空氣,一直射到拉姆西斯二世臉上、身上。陽光由弱變強,拉姆西斯沐浴在萬道霞光之中,猶如金鑄的金剛。
陽光下,拉姆西斯二世面部立即有了生氣:隆準上翹、嘴角下撇,紫色的眼角眯成一線,彷彿微笑著傲視芸芸眾生。洞內頓時快門聲響成一片,繼而是“別用閃光燈”、“住嘴”等斷喝。陽光緩慢右移,3分鐘後照到太陽神阿芒臉上,接著是哈拉克蒂,但在他們臉上,怎麼也看不到剛才拉姆西斯二世面部獨有的神威。陽光從拉姆西斯臉上掃過,直到從哈拉克蒂臉上移走,全過程為20分鐘,而坐在拉姆西斯二世右手的地獄與黑暗之神普塔一直待在黑暗裡,享受不到一絲陽光。這一情況幾千年來從未改變過。儘管拉姆西斯二世已經死了3200多年,但他的神靈依然每年出現。
我大汗淋漓,幾乎虛脫,用盡吃奶的力氣才擠出洞外。
蹲在洞口大口呼吸,迎著撲面而來的尼羅河風喘息不止。
阿布森貝神廟前至少聚集了2一3萬人,正翹首凝神,貪饞地望著我剛剛逃出的洞口。我不禁得意地朝尼羅河大喊:“我離拉姆西斯二世最近!”
作者:
小璇
時間:
5 天前 14:18
第15節 我愛我妻
“買輛吉普”的念頭像魔鬼一樣一直折磨著我好多年前,殘雪初晴的一個下午,在秦嶺南坡一段泥濘難行的盤山路上,我與一位正在北大念博士的女孩跋涉而行。望著彤雲散去彩雲滿天的山頂,這丫頭突發奇想地問我:“有朝一日發洋財,你打算買什麼?”舉頭仰望雲端裡的山頂,我不假思索地從泥沼中拔出右腳:“買輛吉普!”從那天起,擁有一輛吉普的夢想就一直殘酷地折磨著我。
即使到現在,我還在頑固地堅持,只有吉普才是真正的汽車。勞斯萊斯的尊貴、凱迪拉克的氣派、梅塞德斯的矜持、法拉利的奢華……已經把汽車糟蹋得不成樣子。唯有吉普,堅固得像塊高碳鋼、簡單得像枚鵝卵石,而其無所不能的綜合效用卻猶如一團烈火足以讓任何汽車黯然失色。
幾年來,我曾駕駛改裝的北京“212J”在海拔5000米至6860米的可可西里無人區探險,駕梅塞德斯--奔馳260E以210公里的時速在利比亞邊境上飛馳去晉見卡扎菲,駕尼桑桑尼卡車倘佯於黑雲壓城的伊拉克街頭,駕豐田陸地巡洋艦闖過以軍封鎖進入戒嚴的加沙,單人獨騎從開羅到那路撤冷,海灣戰爭中駕道奇羚羊大面包晨辭巴格達夜抵安曼,駕梅塞德斯200反覆穿行於約旦河谷地,駕本田阿科德嚴冬翻越貝魯特南黎巴嫩雪山,駕馬自達929追隨穆巴拉克橫穿西奈,駕三菱大山貓參加法老沙漠拉力賽並以倒數第二衝過終點,隨555富士車隊在蘇門答臘熱帶雨林拉力,參加“555”港京拉力賽用7天時間從香港跑到北京,獨自一人駕豐田科羅納環繞美國……我還玩過外國朋友的寶馬、別克、奧迪以及阿爾法·羅米歐、蘭西亞、雪佛萊、波爾舍、沃爾沃、福特野馬、蘭德羅罕、歐茨謀彪、美洲虎、本特利……蹭過伊拉克共和國衛隊的嘎斯、以色列國防軍的美式吉普、聯合國軍的漢馬……隨著閱歷漸長,曾經滄海的我對吉普仍是情有獨鍾。我一直認為,一個人的教養表現為可以享受最好的、承受最差的。吉普,就是具有這種貴族氣質的生命。
堅固、靈活、多功能的小型越野卡車,這就是吉普。
1896年,德國人哥特萊伯·戴姆勒製造了世界上第一輛汽車,它裝有一台4馬力內燃機和一個三速變速箱。兩年後,美國溫斯頓公司將一台單缸6馬力汽油機裝在貨車上,這就是最早的卡車。
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德法部隊勢均力敵在前方對峙,為扭轉戰局,法國“瑪恩河出租汽車隊”將法軍奇蹟般運至前線扭轉戰局,成了歷史上第一支摩托化部隊。卡車從此逐步取代騾馬,成了軍中不可或缺的裝備。“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今天,沒有卡車的部隊簡直不可想象。
卡車的作用千真萬確,可其龐大的車身在前線極易遭到炮火攻擊。摩托車體小靈活,但噪音大、載重量小、安全係數低。迫在眉睫的第二次世界大戰迫使軍方尋找一種更堅固、靈活、多功能的小型越野卡車。1938年,五角大樓擬定一份研製“低車身偵察車”計劃,標新立異的美國人幻想製造一種重量不足半噸、載重1。25噸、短軸距、四輪驅動的輕型卡車。這種輕型卡車僅高1米,前風擋可以放倒,以便架設武器,向前方射擊,宛若童話中的玩具。可當時連最具幻想的美國135家汽車製造商中,也只有兩家對研製這種異想天開的醜八怪略感興趣。
1940年9月23日,在超級設計大師卡爾領導下,賓夕法尼亞的班特姆公司(Bantam,一家小廠)試製出第一輛樣車。設計師以40公里的時速一氣開了400公里,將其送到熱帶沙漠和沼澤地接受越野測驗,又從一米多高的平台上飛馳而下……5500公里的破壞性駕駛使車底盤出現裂縫,可歷史上還未有過如此禁折騰的汽車。美國軍方對班特姆公司製造的這輛名為“布利茲帕奇”的小車的簡潔、堅固、靈敏、耐久性大為稱奇,當即將這輛標新立異的樣車公佈於世。毫無疑問“布利茲帕奇”對當時美國汽車製造業起了當頭棒喝的作用。
兩個月後,威利斯--奧蘭多公司造出兩輛名為“誇德”(QuaD)的可選擇兩輪驅動或四輪驅動的車型,緊隨其後福特也推出了類似車種。軍方將班特姆、威利斯、福特三家公司的優勢集中起來,開始批量製造。
定型的四輪驅動輕型越野車——“吉普車”裝有一台4缸汽油發動機,載重1。25噸,結構簡單堅固,性能齊全。由於裝有分動器,可以四輪驅動越野行駛,爬60度陡坡,涉越小河,其公路最大時速可達105公里。
在軍事上,吉普很快被當做多用途效用裝備使用。它的英文名字G.P.(吉普)就來源於英文多種用途GenedLPURPOSE一詞的縮寫。吉普除運送人員和武器彈藥外,放倒前風擋便可裝上重機槍或無後座力炮;裝上電台等通訊裝置就成了火線指揮車;稍加偽裝可充當偵察車或當做輕型戰鬥車輛直接投入戰鬥;安裝擔架用於戰場救護;裝上裝甲充當輕型裝甲車伴隨坦克部隊作戰;裝上螺旋槳推進和防水外殼作為兩棲登陸車使用。其超過額定要求的大馬力發動機還保障它擁有拖拉機才擁有的牽引力。
我在埃及聽說過一個故事,說西奈一位放駱駝的貝都因人在沙漠堆中挖出一輛當年美軍廢棄的吉普。這位老兄用駱駝把破車拖到了阿里什,經過簡單清洗再加滿一箱汽油後,竟能開起就走。其神奇的堅固性可想而知。
馬歇爾上將說:吉普是美國對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最大貢獻。
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的戰地記者把吉普車說得無所不能:“它像狗一樣忠誠、像騾子一樣強壯、像羚羊一樣機敏。”
五星上將馬歇爾把吉普說成是“美國對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最大貢獻”。盟軍司令艾森豪威爾把吉普列為“贏得戰爭的三大武器”之首。麥克阿瑟把吉普開到登陸部隊的最前沿。
最富傳奇色彩的第三集團軍司令喬治·巴頓把紅色皮椅擰在吉普上,在車身上漆上自己的將星、裝上高音喇叭和警儀器,從北非一直開到歐洲,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時因吉普車禍撞死在德國境內。
美國總統羅斯福在卡薩布蘭卡會議期間撇開勞斯萊斯改坐吉普,饞得利比亞總統巴克利羨慕不己。利比亞為此還專門發行了一套兩位總統坐吉普的紀念郵票。
1942年,阿拉曼戰役前夕,北非的英第七集團軍組織了一支吉普突擊隊,以90公里的時速在沙漠中晝伏夜出,專門襲擊隆美爾的補給線,屢屢得手。同年“醋喬”史迪威藉助吉普車穿過雨林,把中國遠征軍的幾個師和一幫七長八短的戰爭難民傳奇般從緬甸撤至印度。1943年,“哈斯基”作戰行動中,巴頓的美7軍攻入西西里,在靠近墨西拿海峽的一個小山村,貧困的山民正為榨油機發生故障斷了生計而走投無路。美軍當即撥出一輛吉普,一位機靈的學生兵將吉普引擎的發動裝置聯在榨油機上,五天榨出44噸橄欖油。美國兵還將吉普車的前輪抬起,用帆布帶將前輪聯結一台輪式鋸,用吉普做動力帶動輪式鋸鋸木頭,西西里山民把美國兵當成一幫用吉普車變戲法的流浪漢。
在北非,吉普車成為美軍的身份卡,“G.I。”(美國兵)。
“G.P.”(吉普車)密不可分。突尼斯人一直以為美國兵在領取身份識別牌和軍裝的同時也配發了吉普。一天深夜,值勤的法國哨兵突然向一幫步行的美國兵開火,儘管對方一再聲稱是美國人,可法國哨兵就是不信:“如果是美國兵,他們為什麼不開吉普?”
戰地記者們發現,一線士兵對吉普的感情遠超過豔星蓮納端娜。因為當豔星玉照趴在牆上飛媚眼時,吉普車正忠誠地與士兵浴血奮戰,大兵把吉普車看成是有血有肉有生命的活人,麥克阿瑟手下一輛在太平洋戰爭中戰功卓著的吉普車因為負傷而榮獲紫心勳章。
無論進攻還是撤退,吉普開到哪裡,勝利便接踵而至。
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時,美國已把60萬輛吉普裝入板條箱運往世界各地,吉普被列為《租借法案》發往反法西斯盟國的頭號戰略物資。為了顯示吉普神威,參議員米德干脆親自駕駛吉普在國會山的花崗岩上表演爬台階。進入70年代未,美軍選用M151MaT取代威利斯洋洋自得了半個世紀的吉普,但畢竟由於吉普在輕型越野性能方面的獨特品質,而至今在汽車史上佔一席之地。
早在1950年6月13日美國威利斯公司將“JeeP”作為註冊商標之前,“吉普”兩字中文字已成為中國人對四輪驅動輕型越野車輛的簡稱,抗日戰爭到解放戰爭期間,吉普成了從滇緬中國遠征軍宋希鐮到故事片《紅日》張靈甫、《南征北戰》張軍長、李軍長的必備之物。新中國的締造者毛澤東、劉少奇、周恩來都是乘坐吉普從延安打進北京城的。
1958年,長安機器廠模仿美國CJ一5生產長江吉普。1964
年,北京開始研製“北京212”。文化大革命期間,毛澤東多次乘團BJ一212檢閱紅衛兵。此後,“BJ----212”
一度是中國大陸縣團級幹部的身份標誌。
1984年1月15日,由北汽摩分化出的合資公司——北京吉普汽車有限公司成立,次年9月22日輕型吉普2021系列切諾基下線,與此同時,BJ2020s系列面市。
BJ2020s系列發動機設計原理較舊,比化油器水平低,油耗大,軸距過短,操作穩定性和制動性差,密封不好,懸掛較硬,但價廉而維修方便。2021切諾基系列基於1974年設計產品,發動機壓縮比偏高,對燃油要求高,化油器水平低,一般評價認為其性能落後於日本同時代產品。
野牛屍骸在身邊,禿鷲在頭上盤旋,我把乾裂的臉頰貼在冰冷的吉普車窗上,遐想著從“乞力馬紮羅的雪”到“走出非洲”。
自從那年冬天在秦嶺領略吉普爬山的英姿之後,美妙的記憶總是揮灑不去,在警察學院學駕駛時,我一再要求學吉普,可最終學了卡車,因為駕校沒有吉普,而卡車性能接近吉普。1989年山西地震,我以一輛大發星夜從北京趕赴震中,沿途每遇坡崖溝壑,都為沒有吉普而痛心疾首。儘管如此,我仍是第一個抵達震中的記者,我的圖片和現場報道不僅佔據了以《人民日報》為首的國內報刊頭版,還被美聯社、路透社、法新社、共同社同時刊用。
1990年,我加入由幾十輛越野車組成的可可西里探險隊,從西寧沿青藏公路經格爾木、西大灘、納赤台、崑崙山口、五道梁,在沱沱河兵站拐下公路直取長江源、北京吉普咆哮著衝上通天河,堅冰在車輪下隆隆作響。雖已是6月,可在海拔5000多米的可可西里無人區仍是大雪紛飛。高海拔、嚴寒、缺氧、乾旱、輻射、風沙,複雜多變的氣候造成舉世罕見的高寒荒漠景觀,哥拉丹冬雪峰傲然聳立,鉛灰色的冰峰閃著沉重的寒光。循著倒斃的野牛屍骸婉蜒而行,烏鴉在紫色的天空滑翔,禿鷲趴在巨大的野牛頭骨上虎視著我們的吉普車隊。由於缺氧,我們全患了右心室肥大和紅細胞增多症,原來75馬力的北京吉普此時輸出功率不足40馬力。熾熱的陽光穿過吉普風擋,強烈的紫外線將我的臉曬脫一層皮,用手一抓便紛紛揚揚。我的嘴唇裂開一道道血口,高高腫起,為止痛我不時把臉緊貼在冷冷的車窗上,吉普的冷鋼激起我的無限遐想:從“乞力馬紮羅的雪”到“走出非洲”。
我把自己使用的吉普稱為“長腿沙漠跳鼠”,頭一個月我就開了1。3萬公里,在我的左衝右突中,我和我的“愛妻”成了許多新聞社的頭條新聞。
海灣戰爭期間,我輾轉中東各國五個半月,在烽火連天、沙漠萬頃的中東,吉普是我出入戰區的惟一工具,沙特王室似乎對三菱山貓情有獨鍾,伊拉克陸軍更傾心於尼桑巡邏兵,約旦哈希姆王朝仍堅持用英國的蘭德羅罕,埃及總統衛隊則是清一色的豐田陸地巡洋艦,以色列國防軍大量使用美式雪佛萊大吉普,而美軍卻使用8缸6。2升柴油風冷引擎載重3噸的漢馬。
隨著日本汽車工業的崛起,歐洲梅塞德斯、蘭德羅孚、蘭奇羅革、美式吉普正讓位於亞洲吉普。亞洲的新型豐田、尼桑、三菱、現代、啟亞等品牌線型排列6缸、V型排列6缸和水平對置排列式發動機成批製造著更優質的吉普。
亞洲輕型越野吉普車的品牌已不勝枚舉。韓國的啟亞(KIA)、現代(Hyundai)、雙龍製造了大批性能價格比極優的吉普。其中啟亞Sportage已被世界拉力賽列為“0”、“00”
賽車,承擔為雪鐵龍ZX、豐田Celica、三菱Ca1antVR4、三菱LancerEvolution、富士Impreza等著名四驅車開道的先導車。此外,日本微型的鈴木(SuZuki)的VITARAV6、五十鈴(1SUZU)的Trooper,亦以物優價廉聞名。但綜合性能執牛耳者,仍首推豐田陸地巡洋艦(TOYOTALANDCRUlSER),尼桑巡邏兵(NlsSANPATROL)和三菱大山貓(MITSUBlsHIPAIERO)。豐田陸地巡洋艦4500採用線型直列六缸4汽門發動機,排量高達4。5升,被選為中東聯合國軍停戰監督委員會UNTsO制式裝備5尼桑巡邏兵採用同樣原理髮動機,排量為4。2升,而三菱大山貓(歐洲出口型為MONTEO,意為將軍),則採用V型排列6缸3升發動機,該型已屢屢在巴黎---達喀爾汽車拉力賽中奪冠。
與此同時,美國印第安納AMGeneral生產的M998漢馬,則為當今越野車又一革命典範。該車長4。58米,寬2。16米,高1。83米,整備重量3498公斤,採用排量6。2升8缸風冷柴油發動機,低盤高0.41,輪距3。29米,最高時速105公里。可爬60度陡坡,涉水深度0。76米,該車採用中置式發動機,儘量提高底盤與地面間距離,裝有車胎充氣中央控制系統等令人咋舌的裝備。它的軍用型在海灣戰爭中大顯神威;其民用型僅硬漢影星施瓦辛格一人就買了5輛。海灣戰爭結束後,我調任新華社中東地區攝影記者。
在我轄區廣袤無垠的沙漠上,以色列的達揚、拉賓、沙隆們運用吉普在五次中東戰爭中所向披靡。上任伊始,在戰爭中領略了吉普忠勇的我,發誓讓新華社中東分社奔馳轎車群中出現一輛屬於我自己的吉普。1。9萬美元買來的一輛三菱山貓使我美夢成真,雖說4缸2。4升的排氣量對我來說小了點,但畢竟是車庫中十餘輛轎車中惟一雄性化的動物。半年後,我說服新華社領導將其換成了一輛6缸4。5
升排氣量的豐田陸地巡洋艦。不想這種車一運回中國就被稱為“沙漠王”,這讓我平添幾分厭惡,因為我這人素來對王候將相權威傾國者敬而遠之。以後發現尼桑賽德里克(Cedric)在中國叫“公爵王”,更是百思不得其解。最後還是日本共同社的一位朋友告我,塞德里克是古希臘一位美男子,位及公爵,國人好色之餘更看重爵位,乾脆百尺竿頭再“封”其為“公爵王”。這也許是半封建半殖民地的中國特色吧!多年來我一直堅信,大吉普的排氣量就像老祖母的年齡,越大越安全、越慈祥、越可靠。
每說到我的大吉普我都忍不注淚珠潛然,她是我在中東唯一同床共枕、歷經生死的伴侶,我叫她長腿沙漠跳鼠。
也與我的尼康相機被列為我的“一妻一妾”。買她的頭一個月,我就開了1。3萬公里,從開羅跨過蘇伊士運河、橫穿西奈、穿越加沙地帶一直開到耶路撒冷。直到以色列南方軍區動用M113裝甲車和AH一60“黑鷹”直升機才在阿什克隆終止我和我“愛妻”的蜜月旅行,我和我的長腿跳鼠的蜜月之旅由此上了法新社、路透社、埃及華關脫報、約旦時報、以色列消息報1992年6月22日的頭條。追蹤突發事件之餘,我的大吉普是當地最出色的導遊。在我任職期間所有訪問開羅的大人物都慕名乘我的大吉普進沙漠兜風,一睹胡夫金字塔風姿。政協副主席吳學謙、《人民日報》社長邵華澤、國家科委副主任鄧楠、北京市副市長張百發、北大校長羅豪才…都曾是我的車上客。張百發對中國駐埃及使館文化參贊鄭重宣佈:“全埃及的活動,只有唐老鴨和大吉普最有意思!”
我的大吉普一旦摺疊起後座就成了新華社中東分社載重量最大的輕型卡車,為此我成了中國使館常抓的卡車車伕。連中國駐伊拉克武官曹彭齡調任埃及,也是我駕大吉普跨過蘇伊士運河、橫穿西奈半島,到約旦、沙特邊境接來的。
我的長腿跳鼠從未背叛過我,可我對她的愛意已變態到疑神疑鬼的地步。每當出差短暫分別,我都將她開到車庫儘裡邊的死角里,再拆掉她的電瓶連線、電路保險,以免他人染指。別人開我的車比開我更令我難受萬分。在我的長腿跳鼠前後風擋上,分別是我手繪的手持相機狂奔的唐老鴨和拳頭大小的英文:“xinhuaNew:ph0hO”(新華社新聞攝影),還有我宿舍的電話號碼,我以此控制以開羅為圓心、2000公里為半徑的突發事件。在我的長腿跳鼠的遮陽板上,我寫了一段硬漢海明威的狂言:“勇敢者出不了事。如果你是好樣的,出了倒霉事全怪你自己。”我已經無法回憶多少次我和我的大吉普陷在沙漠中,被恐怖分子圍追堵截、被士兵扣留、被難民包圍……為了自我保護,我的前風擋上貼了我與卡扎菲、阿拉法特、拉賓、曼德拉、加利的合影,我說的最熟練的一句阿語是:“安拉最偉大。”
職業冒險之餘,我喜歡駕大吉普探尋無人涉足的沙漠小徑,體會妙不可言的冒險樂趣,在乾涸的河床上露宿,讓滾燙的浮沙埋過我赤裸的軀體,洗去長途駕駛的疲憊,體會母親懷抱的溫馨。
在開羅,幾乎所有攝影記者開的都是吉普,美聯社的“莽漢”納伯特、《時代》週刊“斷腿”巴利、法新社克里斯蒂安、路透社阿萊……我們還組織了英雄美酒俱樂部。
回至北京,我天天只能蹬著我的那輛破舊自行車,但我無時無刻不在想著我的“長腿跳鼠”。
直到現在,每逢金烏西墜,我都會變得魂不守舍,彷彿又變成一隻沙狐,又回到金字塔西側那片大沙漠,眼前總是一片金黃,一切全都凝固,沒有聲音也沒有風,我坐在大吉普的引擎蓋上,從汽車冰箱中摸出冰鎮啤酒,遙望遠方成群的撒哈拉沙鴿在晚霞中追趕沙漠落日享受追趕新聞間的短暫寧靜,默默體驗天涯客的孤獨,想象母親花白的頭髮在炊煙中飛舞。我爬下大吉普,在側逆光的陰影裡左右端詳與我朝夕相處的“長腿跳鼠”。落日餘輝裡我的“長腿美人”不斷變化著色彩,籠罩在神秘的紅光紫霧之中,撒哈拉沙漠上拖著她長長的倩影,像瑪麗蓮·夢露在阿拉斯加封凍的育空河畔舒展玉腿……戰鬥、掙扎、死亡,反反覆覆永不休止。醉眠中我看到漢尼拔的縱隊、馬木留克的騎兵、拿破崙的方陣、隆美爾的坦克隨著我的大吉普滾滾而去。我平端著尼康相機,在300MM鏡頭中看到我自己:在駕駛學校鑽研吉普,在秦嶺林海追熊貓坐吉普,在青藏高原探險開吉普,在海灣戰爭中往返巴格達一安曼還是吉普……
離職回國的那天凌晨,我和駐埃及武官曹彭齡將軍最後一次將大吉普開上金字塔西側的沙丘之頂。曹不僅是我北大的校友,還是海灣戰爭在巴格達結成的刎頸之交,也是開羅惟一理解我心志的中國人。與大吉普耳鬢廝磨之後,我最後親吻了我的“長腿美人”,在她的右風擋遮陽板上,我用黑色記號筆留下最後的愛意:“老兄,好好愛這無言的戰友,她到過海灣,還捱過恐怖分子的石頭……她有生命,勇敢忠誠,從不妨主。”
(此車1994年1月奉調回國,現歸新華社青海分社所有。作者又及。)
作者:
小璇
時間:
5 天前 14:19
第16節 “長城一金字塔”在召喚
近幾年來,我除奉命在神農架原始森林追拍野人一年多之外,基本賦閒。外語沒地方用,車技也荒廢了許多,老朽垂死,陷入沉寂無聲的絕望之中。男人一旦失去拼命的勇氣,誰也沒辦法給他補充。
經驗告訴我,在地球上努力保持自我雖然痛苦,但未必是壞事,儘管造物主希望世界上的人類形形色色花樣越多越好,可人類自己在瘋狂殺戮各種動植物的同時,也拼命消滅自己同類中的各色者。辦公室像架龐大的水泥攪拌機,每天把水泥、石子、沙土、石灰……攪拌在一起,鑄成一團什麼也不是、可堅硬無比的廢物。把一切有生命的有機物,變成無生命的無機物。分不清誰是水、誰是泥。鄰居窗戶飄出的舒曼曲子總讓我魂不守舍,探首窗外,只有大自然才是人類生命、心智、情感的惟一源泉。生命在於運動,我渴望大自然。
中東是世界上最神奇的一方土地,具有創造三大宗教的超自然神力。如果有人現在對我說昨晚外星人把胡夫金字塔從開羅搬到了耶路撒冷,我也會深信不疑,因為這是中東。
海灣戰爭之初,我輾轉千里從巴格達趕到耶路撒冷,夾在虔誠的猶太人中間把寫有自己宏願的紙條塞進哭牆:“當好記者,娶好姑娘,生小超人……”從此開始了我的中東攝影記者征程。也許是冥冥之中眾多神靈的庇佑,種種不可思議的機遇使我有幸親臨一些聳人聽聞的地點,接近一些世人皆知的人物。
1993年,我結束新華社中東分社攝影記者工作時,突然萌生駕我那輛歷經戰火的大吉普自金字塔出發,經開羅、塞得港,跨過蘇伊士運河,經西奈、加沙、貝魯特、大馬士革、耶路撒冷、傑拉石、貝特拉、安曼、巴格達、巴比倫……返回萬里長城下的北京的夢想。中國駐埃及公使程遠行、中國駐伊拉克武官曹彭齡對我的狂想大加讚賞。一向沉穩的新華社以色列分社社長也在我的計劃書上簽名,表示堅決參加。因為他、我和我的大吉普都將在1993年12月底期滿回國。我向上司解釋說,這樣不僅可以省了兩張飛機票和一輛大吉普的託運費,還能採訪到許多一流的“重大新聞”。
可我的上司不支持堂吉訶德式的遠征。
回國後,我出版了蕭乾先生作序的《我從戰場上歸來》,還一口氣在《世界博覽》上發表了十幾篇中東見聞,承蒙讀者不棄,許多文章還被一些大報大刊轉載。許多忠厚的好心人寫信給我,告我千萬不可住筆,由此再次激發了我“從萬里長城到金字塔”的宏願。
坐回到北大圖書館,我仔細研究了這一宏願的可行性。
首先,中國與中東有悠久的文化歷史。金字塔尼羅河、耶路撒冷約旦河、巴比倫底格里斯河幼發拉底河、泰姬陵恆河印度河、長城長江黃河……其次,中國與中東各國在國際關係中的地位日益重要。第三,中國和中東有深厚的傳統友誼,河南開封自宋朝就有猶太人,中國是兩次世界大戰期間惟一無條件接受猶太難民的國度。中東各國曆來對中國友好,埃及是第一個與新中國建交的非洲國家,也是第一個與新中國建交的阿拉伯國家。第四,安理會五大常任理事國中惟有中國人最具備橫穿中東的政治條件。我在中東時的一些白人記者朋友把我屢屢出入的一些國家視為禁地,而我黑髮黃臉卻從未碰到過真正的危險。
我除坐享上述“我是中國人”的優勢外,還有自己的特點:百先是身強力壯光棍一條,曾在盛夏沿萬里長城步行,嚴冬在秦嶺雪山抓過大熊貓。在海拔5000米以上的世界屋脊探險,在海拔406米的死海游泳。第二,北大國際政治系、北京警察學院駕校、湯姆森國際新聞培訓中心使我具備了一定的知識技能。第三,從“飛毛腿”橫飛的海灣戰爭到中東締造和平的三年裡,我有幸經歷了全過程。此外,我是惟一單人獨騎橫穿埃及、約旦、以色列、黎巴嫩、伊拉克等中東國家並順利完成各種採訪的中國人。我曾與加利並肩在科普特大教堂做聖誕彌撒、在卡扎菲帳篷中做客、和阿拉法特勾肩搭背、吃了拉賓的石斑魚、與伊拉克總參謀長兼共和國衛隊司令拉維同桌共飲、被以色列總參謀長巴拉克稱為“最喜歡的人”,當了兩年穆巴拉克總統府攝影師,獨家獲得伊朗政府新聞採訪簽證……第四,先後在《世界博覽》等著名報刊上發表了幾百幅照片、幾十萬字文章,承蒙中外讀者抬舉,經美國的電腦網絡輸入後更加謬種流傳,在伊拉克、以色列、埃及、約旦、巴勒斯坦、利比亞受到歡迎。第五,我在中東結交的一大幫朋友會給我的夢想開綠燈。
接下來的情況令人感動,先是《世界博覽》的一位拉美華僑讀者自願解囊相助,繼而山東7位中學生將半年早餐錢省下166元寄到《世界博覽》編輯部轉我……對於這些好心人的好意我惟有堅辭退回原處、更奮力筆耕而已。接著,中國銀行海外部總經理朱華先生約我到香格里拉,詳談資助,據他說三菱銀行是中國銀行的重要客戶,三菱吉普可以出車供我遠征。只可惜主管我的上司非要中國銀行先把300萬打到新華社新中國圖片公司賬上,由此弄得泥牛人海,讓挺高尚的出使西域以銅臭沖天而夭折。使我平添嶽武穆奉詔一別朱仙鎮,“驚回千里夢,起來獨自繞階行。知音少,絃斷有誰聽”的感慨。
中央電視台“正大綜藝”辦埃及節目時,同在金字塔下喝過酒的辛少英導演讓我幫忙準備一下。我推薦了我在埃及的一幫朋友:駐埃及公使程遠行、駐埃及文化參贊王貴發、國際台記者馬為公、我開羅的新華社同事水均益。舊友重逢,重又勾起我夢繫魂牽的中東情結,現為國際台新聞部主任的馬為公仍像老大哥那樣提醒我要對自己的計劃嚴加保密,否則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因為我酷似以色列名將阿里爾·沙隆,“熟知如何同阿拉伯人作戰,卻不知如何同猶太人相處”。我說我不怕,我絕無僅有的經歷是無法剽竊的。小水說他能幫我拉贊助,我感激涕零地感慨道:“水性的女人心最難測,水姓的兄弟情最堅貞。”當年,我從炮火紛飛的以色列撤下來,假道埃及回伊拉克前線,在開羅滯留了兩夜一天。當時我衣衫襤樓精神瀕於分裂,像只被火山吞食家園的大猩猩。素昧平生、僅在電腦前編輯過我寫的“飛毛腿”稿子的小水和我一見如故,喝了兩夜啤酒。他還弄來一輛藍奔馳,把我帶到尼羅河西岸的露天酒吧飽覽夜色,樽前共敘弟兄情,拿尼羅河當易水,風蕭蕭兮為我送行,使我緊張的神經在斯代拉酒精麻醉下短暫鬆弛。他當時好像不很開心,酒後大有乘風西去之意,果然日後鳳棲梧桐去了中央電視台。
報刊讀者數以萬計,可電視觀眾是以億計算的。戰爭期間,我的頭像登在《人民日報》們上,成了紙上的英雄而有脫離群眾之嫌。現在又被電視們一訪,把頭伸進人家窗戶大談各種冒險。於是各路朋友接踵而至,先是日本本田汽車公司中國代理戴天鳴老闆對我的“長城---金字塔”大感興趣,只可惜本田只出轎車而從不造大吉普。接著有人送我一輛舊吉普,解放軍裝甲兵學院免費幫我把這輛吉普整修一新,旨在勉勵我為中國人爭光,早日踏上西去之路。北京切諾基的幾位朋友也有意參加,可這些汽車都無法達到初駛里程一萬公里無故障的標準。
使我美夢從空想到科學的是原北京電視台台長,現任北京有線電視台總編輯的裴有權。這老兄年輕時也是個不要命的攝影記者,既屬同行,又是前輩。聽說我在不斷的夢想中生活自然喜出望外,大有提攜後進之意。幾經點撥,我茅塞頓開,恍然大悟從“萬里長城到金字塔”的文化意義。
裴老總稱,“從長城到金字塔”的費用不必我管,我惟一要做的是撰寫一個每集20分鐘、共20集的電視劇本。無奈我生來一個尖屁股,對橫衝直撞地衝鋒陷陣毫無懼色,就怕坐在屋裡“策劃”,能力不足之外,還總覺得“策劃”一詞離陰謀不遠,都是我被別人陰謀策劃怕了。北京有線電視台影視部年輕有為的主任周林,自己掏腰包請我喝了三頓酒,旨在我酒後意氣風發將腳本一揮而就。可我每飲必醉,醉而不醒,所以腳本至今還沒寫出來。因而我的經費也始終沒有到位,不知是否有人願意資助而不必經過令我頭疼的繁文褥節。
有人勸我不要去冒險,可哪知對我而言,沒有危險的生活不會有生氣,危險和恐懼本身就是人生的一大享受。人生經歷遠比所有書本上的道理偉大、重要得多。我們不必盲目忠於那些我們本來並不瞭解的人和事,像只綿羊亦步亦趨。持續的和平生活讓我閒肌難耐,任何人為的善意阻攔都動搖不了我心中的“長城--金字塔”。
作者:
小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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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天前 14:19
第17節 我在北大的陽光裡
一
2月28日北大南門,風入松書店《北大往事》發行式上,我正神氣活現上躥下跳圍著季羨林先生拍照,突然腦後飛來一掌,原來是宣傳部趙老師,命我十天之內作文一篇,獻給母校百年華誕。誰都知道我這人既無文采,更無寸箭之長可獻,上學時異想天開四處叫囂世界大戰,只給國政系丟人現眼。環顧左右學長師兄,眾目睽睽已無法遁形,只好領命。可回家思前想後搜腸刮肚,就是不知道如何下筆。
一直到現在,一想到北大我就餓,那時候每天晚飯吃五個饅頭還頂不到晚上十點,跑回宿舍發現掛在床頭毛巾口袋中的饅頭被同屋的餓狼吃了,僅剩下搪瓷飯盆空空如也。於是我自己也像覓食的猛虎悄然潛行,見別人桌上有什麼吃什麼,連大茶缸裡的涼水也不放過。
現在的大講堂當時是大飯廳,名曰飯廳可整個飯廳連一張桌子都沒有。三千多人都蹲在地上雞啄米般地進食,場面十分壯觀,遇有人行走飛沙走石拖泥帶水也沒人叫喚不衛生。大飯廳西北角承受圓拱形大梁的柱子下磚頭掉了,露出一尺見方的窟窿,是我藏飯盆的地方。那時大飯廳連存飯盆的地方都沒有,所有學生不知為什麼都用毛巾縫個口袋,裝上吃飯的傢伙,裝在書包裡或提在手中叮叮噹噹地四處亂走。據說這源於大革命中的串聯,屬於我軍光榮傳統。當時79級以上的學兄學姐大多上山下鄉經歷過大革命,令我們這些剛出校門的萬分景仰。偏偏我們37樓432與434一脈相通是個大套問,烏壓壓12條漢子幾乎都剛離開高中不久,嘯聚山林與兄姐們分庭抗禮,自稱“西部財團”。為安定團結,系裡調了一位二十五六歲的老大哥住到我的下鋪,加強黨的領導。
這老兄名叫王青松,來自河南信陽,原是地委機要幹部,現為我班團書記。舉手投足透著重權在握的穩重,自然更讓我們敬重,乃至晚上我睡覺翻身都輕手輕腳心懷敬畏。
他也時不時地與民同樂,甚至和我們比賽俯臥撐,可總是不得要領有些隔閡。尤其是他十分用功,每天后半夜方肯歸宿,磨磨蹭蹭弄上半天,洗臉燙腳悠然而睡,天長日久犯了眾怒。先是有人在門框上放皮鞋、笤帚砸他,以後加碼到一盆涼水。人多勢眾爭強鬥狠,最終將學校發給每人一個的12個方凳同時翻過袈48條腿一齊朝上碼在地上,我身居上鋪負責拆去管燈憋火,黑燈瞎火摔他個鼻青臉腫,他也不急。
當時沈仁道老師還未調到北京市當政協主席,仍在國政系講《資本主義政治制度》,他講到選舉是公民的基本政治權利。偏巧這時團支部改選,各位同學半開玩笑地行使了一把民主,不想真把他選下去了。事後我們都挺後悔,覺得玩笑有些過火。
幾年後,我分到政法大學教書,學校請來一位門徒200萬的石松大師傳授氣功,大師一口氣下去從書記到校長上千人滿地亂爬。我聞訊忙背上相機趕去拍照,不料大師竟是王青松。他站在台上高聲斷喝:“眾徒兒散開,來人是我同學。”還是那口信陽鄉音。言罷把我拉上台握手擁抱,讓信徒們萬分羨慕,感動得我真想也趴在地上。二
1979年,我是稀裡糊塗進北大的,“師曾參之孝”全為我那九十多歲的爺爺。我爺爺兄弟倆全是戊戌變法由秀才舉人搖身一變進京師大學堂的,爺爺的哥哥畢業於仕學館,爺爺畢業於文科中國文學門。他教導我說凡是上過這所學校的人都勇敢誠實、科學民主、濟世救民……就是失業找工作也比別的學校畢業生容易。在爺爺高瞻遠矚的監督下,在填寫志願時我寫上一句“服從北大分配”。其實當時我更想報考石家莊高級步兵學校,像所有多夢的中學男生一樣,幻想當個巴頓、古德里安式的坦克師長。為能和爺爺歷數的蔡元培、胡適、李大劊、陳獨秀、毛澤東、魯迅兄弟攀上校友,我咬著牙進了北大。
開學頭一個星期天,我們宿舍全體到校園裡拍紀念照。
北大素有拍照傳統,六十多年前劉半農就在此創建中國第一個攝影團體——“光社”。在未名湖南岸花神廟前,我們與長眠於此的美國記者埃德加·斯諾合影。斯諾早年在這裡教過新聞、用相機記錄過轟轟烈烈的“一二.九”運動,歐戰成名的名記者蕭乾就是他的門生。在北大37樓432宿舍的棉被裡,我用飯盆沖洗了平生第一個黑自膠捲。
在國際政治系,我始終算不上專心致志的學生,各種火炮的口徑、射速和發射方式遠比種種拗口橘詐的政治詞彙更令我神往。歷史系羅榮渠、國政系王炳元的戰爭史我最感興趣,偶爾還跑到紅山口的軍事學院去偷聽。好在北大民主科學、自由容忍,於什麼都沒人管,各班沒有固定教室,更方便了我這樣不務正業的流寇四處亂走,邊走邊聽。
1992年在班加西,我與卡扎菲勾肩搭背,就是因為我在北大讀過他的《綠皮書》。天長日久校園內漸有虛名,物理系79級一位姓黃的學兄慕名而來和我探討航空母艦的前甲板,力學系去38軍坦克6師考察,也捎上我。儘管我也亦步亦趨跟在同學屁股後面鑽圖書館,可“其東走者同,所以東走者異也”。拋開老師開的必讀書目,英國《簡氏武器系統》、《簡氏艦船年鑑》等成了我的寵物,一套“時代--生活”出的14卷《第二次世界大戰史》尤令我終生難忘。我被歷史照片無與倫比的說服力所震撼,由此對課本中種種費解的闡述產生懷疑。
在北大圖書館,一個叫羅伯特·卡帕(RObertcap)的戰地記者闖進我的生活。這位18歲考人柏林大學政治系的小夥子一畢業就趕上納粹上台鎮壓學生,他身背相機逃往西歐,與海明威並肩參加了西班牙內戰。二戰中卡帕拍攝了包括諾曼底登陸在內的所有重大戰事,他的朋友從乞丐到美國總統,從英格麗·褒曼到巴頓將軍……直到1954年在越南踩響地雷,還不忘最後一次按下快門,含笑死去。
我把卡帕的好友、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約翰·斯坦伯格為他寫的悼詞抄在日記本上:“他不僅留下一部戰爭編年史,更留下一種精神。”
兩杯黃湯落肚,我總是產生我是卡帕轉世的錯覺,彷彿我真的經歷過卡帕經歷的一切,連身上的臭汗也帶著卡帕身上才有的老公羊特有的刺鼻味。至少有一點千真萬確,我們倆都在18歲進了名牌大學政治系,同樣狹隘自負,堅信只有相機才能記錄歷史。三
1983年北大畢業,家住美國加州的二伯問我需要什麼幫助,我毫不猶豫他說:“給我買台好相機!”以後,我揹著這台相機在中國政法大學教了四年學生。校長江平、黨委書記解戰原看在校友面上對我照顧良多,而在校刊上不斷刊登我照片的編輯正是同年從北大分來的校友查海生,以後才知道他就是著名詩人海子,1989年在山海關臥軌殉詩。
扭轉我教書生涯的是我和海子的同學,也是同一年從北大分到政法大學教書的沈紅,她對我“痴迷的攝影癖”大加讚賞,建議我去投考新華社攝影部。與此同時,我考中了《中國青年報)國際部。當時該報正籌辦《青年參考》,負責這件事的段若石正是比我高兩級的師兄,同一個系的學生主考,我自然在應試者中穩拔頭籌。但我最終放棄了《中國青年報》,因為我更想當“橫行世界”的攝影記者。我的同學穆曉楓當校學生會秘書長時,我給他當過記者,由於痴迷攝影居然還當選為校學生會優秀幹部。他與我同學四年,堅信我有從事新聞事業的勇敢誠實,而且生來一張直腸子驢才有的大嘴,最適合去新華社。
新華社攝影部一大幫正副主任中至少有三位北大畢業生,先民主後科學,最終面試猶如王八瞅綠豆。一位姓謝的副主任還隨手送我一隻三條腿的泥蛤蟆,意在勉勵。主任徐佑珠則一再把我投放到災難、探險、暴亂乃至戰火之中。
我以行動敏捷不畏刀劍日夜工作獨家新聞而屢受社長褒獎。後來才發現社長郭超人竟是《精神的魅力》中“順”走北大一把鑰匙的北大學長。此後徒步長城、可可西里探險、秦嶺追熊貓、神農架找野人處處離不開北大前輩。
1990年12月,海灣戰爭一觸即發之際,我單槍匹馬經伊斯坦布爾、安曼闖入巴格達。中國駐伊拉克大使鄭達庸神態凝重,正在屋頂上畫五星紅旗以防挨炸,對我的貿然前來並不歡迎。我能理解這位北大東語系高材生的心情,他必須為在伊拉克的每個中國人的生命負責。海灣危機以來,鄭大使已組織上萬人馬經約旦回國,而我卻逆人流而入給大使添亂。我現在仍保存著一張攝自巴格達西北魯特巴的照片,一個直徑十多米的大彈坑旁,站著大使鄭達庸、武官曹彭齡(東語系畢業)、武官助理李天天(法律系畢業)。
曹彭齡將軍不僅北大畢業,還是北大世家,其父曹靖華當過北大俄語系主任。將軍雖為武人,可著作頗豐,這也許是家學淵源所致吧!戰爭中曹武官對我處處照顧,源於北大民主科學教育傳統,我們關於戰爭態勢的分析也較為一致,忘年的管鮑之交至今令我心醉。
戰時跨國界流動採訪,除人地生疏語言障礙外,戰時法規、新聞審查、散兵流彈都會使孤身一人的記者陷入災難。
在挨炸的巴格達拉希德飯店,我與另一位北大校友、日本記者河野徹不期而遇。河野是日本共同社國際部記者,早稻田政治系畢業後在北大進修中文,1989年在北京與我一起工作過。從此,整個戰爭期間我們生死與共,同行同止,分享新聞線索,直到他奉調去科威特。那天在約旦一家小酒館,河野含淚把一大包止血繃帶和美軍戰場急救用品塞給我,酒氣沖天珠淚滿面:“剩下你一個人千萬別太猛。要多想!鋼盔、防彈衣、防毒面具要隨身帶。要活著!活著才有一切!一定要再見面呀!”四
和平中的生命有時比在戰爭中更脆弱,許多比我年輕為學弟學妹不幸先我而去。我採訪過的生物系81級曾周是在秦嶺研究大熊貓時摔死的,是他家的獨子,佛坪饅頭山下有他的碑。十年前地理系柴慶豐勇鬥歹徒,被流氓一粒氣槍子彈擊中大腦暴亡,我和北京市公安局代局長劉鎮山、刑偵處長張良基率一幫警察追到天津,才把歹徒緝拿歸案。
以後道聽途說知道舒春死在新加坡、遊進死在四川、戈麥自沉萬泉河、駱一禾在行進中倒斃……這還不算因癌症病逝的溫傑,他是我北京十三中的同學,後進北大,是中文系81級的學生。與我同年分到中國政法大學教書的名詩人海子在山海關臥軌殉詩。國政系80級比我晚一年分到政法大學國際政治教研室的學弟樸京一,徑直地爬上教學樓頂,跳了下去……一位學兄稱北大那片園子裡出來的人智慧而脆弱,一點呼喚可以使他飛揚,一點漠視便會瓦解他的生命。
1990年我在海拔5000米~6860米的可可西里無人區探險,開吉普住帳篷,持續半年的高寒、缺氧、強輻射使我患了右心室肥大紅細胞增多症。長期沒有新鮮蔬菜,嘴唇裂開一道道血口,高高腫起,腦袋由於缺氧幾乎炸裂,幾次想一頭撞死。
在我覓死不成的昏睡中,始終照顧我並和我同宿一頂簡易帳篷達半年之久的《民族畫報》攝影記者凌風,就是位短小精悍的北大師兄。他畢業於中文系77級,卻有一手修手錶修相機的絕技,探險隊許多精密儀器都被他妙手回春。
在野外這可是頭等求生技能。這位學兄不僅修機器而且修人,正是他鼓勵我為他太太、北大師姐任幼強主編的《世界博覽》寫些親歷,由此我的北大圈子越滾越大,由中東而北美,到現在都未能住手。
15年前我離開北大時眉清目秀侃侃而談滿臉燦爛,現在是委靡不振滿嘴粗話,一聽見警報聲就想臥倒。開羅和平醫院說我患了戰爭持續緊張壓力綜合症,也許等上十年八年,也許終生恢復不了。儘管我右腿肌肉萎縮,可無礙我馬奔雀躍地四處亂跑,去年還一人開車環繞美國。技物系學長鄧樸方送我個獎盃,上寫:“師曾校友,老弟可畏。”我猜想當時自己一定猙獰可怕,窮兇極惡。人過七十古來稀,即使以活70年計,也不過25550天,少得讓人害怕。人生總有一死,無法控制生命的長度,可讀書走路可以體驗人生的深度和厚度。為此我探險同時珍愛生命,打針吃藥頑強地活著。
1994年“一二·九”,北大團委書記王登峰把我弄到辦公樓給學弟們講述我的故事。站在司徒雷登訓過話的地方指手畫腳,我一派胡言不敢正坐。北大獨有的教育體制幫我辨認出自己潛在的個性並得以發展,科學讓我受益,民主給我希望。每當遭受挫折心情不佳,我都會哭喪著驢臉躲回北大,狂奔一番、大哭一場,看看和我一樣的北大同類。
民主、科學、自由、容忍,再勇敢誠實地面對人生。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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