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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都市、言情]
[瓊瑤] 昨夜之燈《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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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小璇
時間:
2022-12-29 10:39
標題:
[瓊瑤] 昨夜之燈《全文完》
昨夜之燈 作者:瓊瑤
《昨夜之燈》原本是臺灣作家瓊瑤早期言情小說作品,由香港巨星影業公司拍攝為同名電影,這也是最後一部瓊瑤電影。
1983年的3月,最後一部臺灣拍攝的瓊瑤電影《昨夜之燈》上映。
自此之後,瓊瑤小說開始向電視劇改編髮展。
作者:
小璇
時間:
2022-12-29 10:39
第一章
裴雪珂站在那家舉行婚禮的餐廳前,情緒紊亂的望著門口那塊大大的紅牌子,上面貼著醒目的金字:
“徐林府聯姻”
她瞪著那金字,即使已經來到了餐廳門口,她還在猶豫著是不是要走進去。看看腕錶,已經快七點鐘了,六時行禮,七時入席,那麼,現在大概早已舉行過婚禮了。可是,不,有人出來點燃鞭炮,一串爆裂聲夾雜著瀰漫的煙霧和火藥味對她撲面而來,她才驚覺的醒悟到婚禮剛開始。“遲到”是中國人的“習慣”。她挺直背脊,下意識的深呼吸了一下。進去吧!裴雪珂!她對自己喃喃自語著。這是“徐林”府聯姻,輪不到你姓裴的來怯場!徐林府聯姻,徐遠航娶了林雨雁。林雨雁,雨雁,雨中的雁子,帶著涼涼的詩意的名字,帶著涼涼的詩意的女孩!林雨雁,林雨雁,你怎麼會嫁給徐遠航?結婚進行曲喧囂的響了起來,聲音直達門外。哦,這是婚禮。
裴雪珂覺得自己的眼眶不爭氣的發熱了,在這結婚禮堂外掉淚未免太沒出息,太丟人現眼了。進去吧,裴雪珂。你應該有勇氣參加這婚禮!終於,她推開門,走進了那大廳。立刻,她被喧鬧的人聲和人潮所淹沒了。那麼多人,那擁擠的酒席一桌一桌排列著,熙來攘往的男男女女,摩肩接踵的在走道上穿梭,找位子。掛著紅綢當“招待”的親友們,把每位來賓硬塞進每個桌子的空隙中。她舉目四望,大家都忙著,似乎沒人注意到她的存在。好,她暗中鬆了口氣,希望沒人認出她來,希望碰不到熟人,希望找到個安靜的位子……老天,希望根本沒來參加這婚禮!她低俯著頭,用皮包半遮著下巴,擠進了那都是賓客的走道,眼光悄悄的巡視;有了,靠牆角那桌的客人還沒坐滿,而且,全桌的人都是陌生的。她擠過去,終於,她找到個背靠著牆的位子,她坐了下來。
她總算來了,她總算坐定了。她就乾脆抬起頭來,去看那對新人了。婚禮正舉行到一半,證婚人主婚人都早已蓋過章,新郎新娘也早就行過無數三鞠躬了。現在,證婚人正在致詞。什麼百年好合相敬如賓的一大套陳腔濫調。裴雪珂努力去看新郎新娘,從她這個角度,只能看到新郎新娘的側影,兩人都低俯著頭,新娘那美好的小鼻頭微翹著,白色婚紗禮服下,是個纖小輕盈,我見猶憐的身材。新郎在悄悄的注視新娘。該死!裴雪珂咬緊嘴唇,手下意識的握著拳,指甲都陷進了肌肉裡。隔得那麼遠,裴雪珂仍然可以感到新郎那霧霧的眼神裡,帶著多麼熾熱的感情,仍然可以看出那眼角眉梢所堆積的幸福。有這麼幸福嗎?真有這麼幸福嗎?確實有這麼幸福嗎?徐遠航,這就是你一生裡所要的嗎?唯一追求的嗎?真正渴望擁有的嗎?徐遠航?真的?真的?
她用手托起下巴,呆呆的,痴痴的,定定的,忘形的注視起新郎新娘來。證婚人冗長的致詞終於完了,一片捧場的掌聲響了起來。然後,介紹人說了幾句俏皮話,主婚人又說了些什麼,來賓還說了些什麼……裴雪珂都聽不到了,那些致詞全不重要,全是無聊的。她只盯著新郎新娘看。看他們中間那層飄浮氤氳的幸福感,很抽象,很無形,很縹緲……可是,她卻看得到!她帶著種惱怒的、嫉妒的情緒,去體會他們之間的默契與溫柔。溫柔,是的,再沒有更好的兩個字,來形容徐遠航渾身上下所披掛的那件無形大氅了。溫柔。這麼多的來賓,這麼零亂的場合,這麼喧鬧的人聲……都不影響他。他挺立在那兒,篤定從容,莊重鎮靜,而且溫柔。
裴雪珂看著,定定的看著,眼裡真的有霧氣了。
一聲“禮成”,然後是震天價響的鞭炮聲,音樂聲,鼓掌聲……一對新人轉過身子來,在漫天飛舞的彩紙屑中往休息室走去。裴雪珂本能的往後縮了縮身子,不想讓新郎新娘看到她,立刻,她發現自己的動作很多餘,新郎新娘彼此互挽著,踩在屬於他們兩個的雲彩上,他們根本沒看到滿廳的賓客,他們更沒有看到縮在屋角,渺小、孤獨的她。
新人退下,酒席立刻開始。“上菜碗從頭上落,提壺酒至耳邊篩”。侍者都是第一流的特技演員,大盤子大碗紛紛從人頭上面掠過,落在桌面上。汽水、可樂、果汁、紹興酒……注滿每人的杯子。裴雪珂望著面前的杯子,神思仍然飄蕩在結婚進行曲的餘韻裡。在這一刻,她幾乎沒有什麼思想和意識,只感到那結婚進行曲的音浪,有某種燒痛人的力量,像一小簇火焰,燒灼著她心臟的某一部份,燒得她隱隱痛楚。
“請問,”忽然間,她耳邊有個聲音響了起來。“你喝什麼?汽水?果汁?還是來杯酒?”
她驚覺過來,像被人從夢中喚醒。她迴轉頭,第一次去看身邊坐的人。立刻,她覺得眼睛一亮,怎麼,身邊居然有如此“出色”的一位“人物”!那是一位男士,有很濃密的頭髮,一張有稜有角的臉,下頦方方的,眉毛黑而重,眼睛很大,眼珠在煙霧騰騰中顯得霧霧的,鼻子不高,鼻樑卻很挺,嘴巴寬而有個性。他正盯著她看,眼光有些深沉而帶點研判性。他並不掩飾自己對她的注意,絲毫都不掩飾,太不掩飾了。她陡的發覺到,自己必然失態了很久,一屋子都是高高興興參加婚禮的人,唯獨她寂寞。這男士顯然已經狠狠的研究過她一陣子了,才會開口和她說話。她為自己的失神有些狼狽,有些不安。不過,她恢復得很快,在陌生人面前,她很能武裝自己。“可樂。”她微笑,禮貌的笑。“謝謝你。”
那男士為她倒滿了杯子,也禮貌的笑了笑。一面,他為她拿了一湯匙的松子,和兩個蝦球。
“吃一點吧!”他說,好像他是主人。“結婚酒席很難吃飽。何況,不吃白不吃。”“謝謝,我自己來。”她慌忙說。新奇的看他一眼,對於他那句“不吃白不吃”倒很有同感,既來之,則吃之!她對滿桌掃了一眼,沒有一個熟人,不吃白不吃!她為自己拿了每樣菜。轉過頭,她看他,搭訕著想問他要吃什麼,這才發現,他雖然叫她“不吃白不吃”,他自己的盤子裡卻空空如也。而且,他現在既不提筷子,也不倒飲料,反而慢騰騰的點燃了一支菸,深抽了口煙,他的眼光不再看她,也不看桌面,卻直勾勾的、出神的望起前方來。煙霧從他鼻孔中嫋嫋噴出,立即繚繞瀰漫開來。他眼神中有某種專注的神采,使她不得不跟蹤他的視線看去。立刻,她微微一震,原來,新郎新娘已換了服裝,從休息室裡走出來了。
賓客們有一陣騷動,碗筷叮噹聲搭配著掌聲。裴雪珂看著新娘,她換了件水紅色長旗袍,胸前繡著一對銀雁,下襬上繡著一叢銀色蘆葦,好設計!裴雪珂幾乎想喝采,怎麼想得出來,林雨雁!她把自己的名字暗藏在旗袍中,又包含了“比翼雙飛”的意義,而且,那水紅色緞子配著銀絲線,說不出來的雅緻,說不出來的脫俗!再加上,雨雁那頎長的身材,不盈一握的腰肢,窄窄的肩,和那披垂著的如雲長髮……天!她真美!她的臉龐也美得脫俗,不像一般新娘濃妝豔抹,她的妝很淡很淡。越是淡,越顯出她的青春,越是淡,越顯出她的嬌嫩。她看起來那麼年輕,似乎只有十六歲。雖然,裴雪珂知道林雨雁和她是同年生的;今年二十歲。
她很費力才把眼光從雨雁身上移到新郎身上,在林雨雁那清純靈秀的美麗之下,新郎似乎沒有什麼特別出色之處。除了他那份醉死人的溫柔。他是酒!他是杯又醇又夠味的酒!他渾身都散發著那種酒的力量。酒。裴雪珂苦澀的想著,酒的力量很神奇,從遠古到今天,歷史的記載上都有酒。酒讓人醉,酒讓人迷,酒讓人喜歡,從古至今,由中而外。酒的力量超越時空,無遠弗屆。
那對新人姍姍然走過走道,走向遠處的首席上去了。裴雪珂終於收回了視線,心裡酸酸的,亂亂的。她勉強的集中精神,想起隔壁那位男士來了。回過頭,她想說什麼,卻驀然發現,他面前的碟子裡依然空無一物,而他那深沉的目光,依舊幽幽邈邈的追隨著那對新人,沉落在遠方的紅燭之下。他抽著煙,不停的抽著,把煙霧擴散得滿桌都是。他那濃眉底下,專注的眼神裡盛載了令人驚奇的寥落。噢!裴雪珂由心底震動。一屋子高高興興參加婚禮的人,怎麼唯獨你寂寞?
冷盤撤下,熱炒上場。
熱炒撤下,魚翅上場。
魚翅撤下,烤鴨上場。
裴雪珂不再研究新郎新娘,她看著隔壁的陌生人。當烤鴨再被拿下去,換上糖醋黃魚的時候,她忍無可忍的開了口:
“你真預備抽一肚子煙回去?把雞鴨魚肉都放掉?”
他收回了目光。好不容易,他看到她了。
“別說我,”他哼了一聲。“你也沒吃!”
真的。他提醒了她。她盤子裡依然只有那幾樣菜,而且都原封未動。她看看盤子,看看他。看看他再看看盤子,心裡有點迷惑,有點驚奇,有點混亂。
“你姓什麼?”他忽然問,靠在牆上,伸長了腿,又噴出一口濃濃的煙霧。“你是男方的客人,還是女方的客人?”
“我姓裴,”她爽快的回答,盯著他。“我是男方的客人,你呢?”“女方的。”他答得很簡短。
“嗯。”她喝了一口可樂,覺得自己一點也不餓,只是口乾,想喝水。空氣太壞,何況,有人拚命抽菸,想製造空氣汙染!“新娘很漂亮。”她輕聲說。
“不僅僅是漂亮,”他說,一縷細細的煙霧從他嘴中噓出來,慢騰騰,輕柔柔,若有若無的從人頭上掠過去,飄散了。“她很有氣質,很純潔,很細緻,很脫俗,……只是,她追求的,仍然是世俗的,最平凡的東西!”
“呃,”她怔了怔,有些發愣,她瞪著眼前這男人,老天,這男人的眼光多深邃,多幽暗,多含蓄,又多鎮定,在這麼多賓客間,他身上怎會有種“遺世獨立”的、超越一切的“東西”?這“東西”是什麼?何以名之?“高貴”?是“高貴”嗎?她不能肯定。唯一肯定的,是他有那麼種說不出來的吸引人的地方,與眾不同的地方。“怎麼說?”她追問。不由自主的盯著他那帶著抹沉思意味的眼睛。“怎麼說?什麼是最世俗和最平凡的?”“婚姻,”他不假思索的脫口而出,眼光從一對新人身上掠到大廳之中,很快就掃過了滿堂賓客。“你看看今天的來賓吧!看看這些人!大家彼此不認識,只為了兩個傻瓜要把自己拴在一起,我們就跑來喝喜酒!喜酒!哼!”他從鼻孔中不滿的輕哼著。“天下沒有比婚姻更無聊的遊戲!喜酒,它不一定是個喜劇的結束,很可能是個悲劇的開始!”
“噢!”她有些震動,同時,也有股憤怒與不平從胸中直接的湧出來。她代徐遠航和林雨雁生氣,怎麼會請了這樣一位在婚禮上大放厥詞,說各種“不吉利”的言語,目中無人而又魯莽的傢伙?“你如果討厭婚禮,你就不必來參加!犯不著去咒別人!”“哦!”他啞然,神色一正,眼光立刻從大廳中收回,集中到她臉上來了。一時間,他的眼神和麵容都變得相當嚴肅,相當正經了。他注視她,再一次,他在狠狠的,仔細的,毫無忌憚,也毫不掩飾的研判她。她覺得自己臉孔上所有的優點缺點,以及情緒上所有的矛盾紊亂……都無法在他的眼光下遁形了。“我並不要詛咒任何人!”他坦直的、認真的說:“我只在討論婚姻的本身。你太年輕,你還不懂得人生的複雜,你知道……新郎並不是第一次結婚,你是男方客人,當然知道!”“嗯!”她哼著。“怎樣呢?”
“他離過婚。”他再說。
“嗯,”她又哼了聲。“怎樣呢?”
他微俯下頭,審視她的臉龐。
“這是你的口頭語嗎?”他問。
“什麼?”“怎樣呢?”他重複這三個字。“你說‘怎樣呢’像在說口頭語。你的眼睛和表情已經同意了我的觀點,你只是習慣性的要說一句怎樣呢!怎樣呢?”他搖頭。“沒怎樣。在結婚證書上蓋章不能保障愛情,徐遠航應該瞭解,卻一做再做。林雨雁天真幼稚,傻里傻氣的披上婚紗……”他更深刻的搖頭。“無聊的遊戲!”“不要隨便批評!”她忽然生氣了。這陌生人是誰?不論他是誰,他無權在婚禮中貶低新郎。更無權對一個像她這樣“素昧平生”的女客談及新郎的過去歷史。太過份了!實在太過份了。何況,徐遠航不是魔鬼,林雨雁也不是“誤入歧途”的聖女。婚姻是雙方面的“捕捉”,徐遠航才是林雨雁的獵獲物呢!“少為林雨雁抱不平!”她惱怒的說:“她能捉住徐遠航,是她的本領,能讓徐遠航心甘情願走上結婚禮堂,是她的聰明。在這婚姻裡,她有損失嗎?她有嗎?”
“呃,”他怔了怔,直視她。“你的火氣很大。”他率直的說。率直的再問了三個字:“怎麼了?”
她睜大眼睛。“什麼怎麼了?口頭語嗎?”
“噢!”他忽然笑了。她愣住了。第一次看到他笑,她必須承認,他的笑容很動人。這個男人,確實很“出色”!她一生裡,還沒碰到過第一次見面就讓她迷惑的男性。“你在生氣。”他說,收起了笑容。“從你悄悄溜進禮堂,像個小偷似的溜到這兒坐下,我就注意了你,你一直落落寡歡,像你這麼……這麼……”他深思的要找一個合適的形容詞:“這麼‘出色’的女孩!……”她震了震。出色?唉!他怎能用“出色”兩個字來形容她,太“重”了。唉!她喜歡這兩字!唉!她是個多麼虛榮的女孩,會被一個陌生人打動!唉!她凝視他,他眼中更多添了幾許專注。“你不該一個人來這兒!”他繼續說。“你在生氣,為什麼?你在生林雨雁的氣。她怎麼得罪了你?”他坦率的問,坦率得讓人無法抗拒。“因為她嫁給了徐遠航!”她不經思索的衝口而出。立刻,她後悔了,把嘴巴緊緊的閉住,她有些慌亂的看著他。怎麼了?自己發痴了嗎?這句話是不該說也不能說的,何況在“女方客人”面前?她張大眼睛,心思驀然間跑得很遠。上學期上心理學,教授說言語由大腦控制,見鬼!言語和大腦無關,它由“情緒”控制!他瞪著她,很仔細的看她,好像要讀出她這句話以外的故事。她以為他真能讀出來,就更加慌亂了。她呆愣愣的坐著,一時間,腦子拒絕去接觸眼前這個場面,也拒絕去接觸眼前這個人。但是,她知道,時間不會為她停駐,婚禮的每一步驟仍然在進行中。賓客又騷動了,掌聲又起了。她突然驚醒過來,發現新娘又換了新裝,一件曳地的晚禮服,由大紅與金線相織而成,華麗如火。而新郎攙著她,正挨桌敬酒。每到一桌,就引起一陣歡呼叫嚷,眼看著,就要敬到自己這一桌來了。
身邊的男士忽然熄滅了菸蒂,很快的,他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我看,我們在他們來敬酒以前,先溜掉吧!”
真的!完全同意!她立刻站了起來。必須溜掉,必須在這對“新人”來敬酒以前溜掉。否則,她不知道自己那由“情緒”控制的舌頭會吐出些什麼失禮的句子來。她看了他一眼,在這一瞬間,覺得這位陌生人實在是“解人”極了。他握住她的手腕,帶著她穿過觥籌交錯、笑語喧譁的人群,小心的為她拉開那些擋路的圓凳,把她一口氣帶出餐廳,帶到街燈閃爍的街頭來了。迎著涼爽而清新的夜風,她忍不住深深的、深深的、深深的連吸了好幾口氣。挺了挺背脊,覺得剛剛的婚禮,像一場災難,她總算逃離了那災難現場。她走著,在那鋪著紅磚的人行道上走著。腳步逐漸放慢了。
“裴什麼?”他忽然問。
她一驚,才發現他仍然握著她的手腕,只是,握得很輕,握得很有禮。不,不是“握”,而是“扶”。她回頭好奇的看看他,夜色中,他鼻樑上有一道光,眼睛閃亮,街燈就閃在他頭頂上,把他的頭髮都照亮了。他有一頭很黑很濃密的頭髮,那對眼睛……唉!他有對很生動很明亮的眼睛!唉!他真是非常非常“出色”的!
“裴雪珂!”她機械似的回答。“同學們都叫我小裴。”
“還在唸書嗎?”“大二。輔大,大眾傳播系。”她一股腦兒說了出來,就差沒報上生辰八字。“裴雪珂,小裴。”他自語似的念著。
她站定了,抬頭仰望他,他比她高了一個頭,她覺得自己頗為渺小。“你呢?”“葉剛。”他直望著她。“樹葉的葉,剛強的剛,聽過這名字嗎?你可能聽過!”“你是名人嗎?”她有些錯愕,有些慚愧,她為自己的無知抱歉。“兩個字分開,常常聽到看到,兩個字在一起,不太認得。”他更深的看她,眼底閃爍著光芒。
“沒關係,你現在認得我了。”他溫和的說,溫和而有氣度,似乎原諒了她的無知。
“我為什麼應該聽過你的名字?”她坦白追問。
他站著,背靠著街燈,他的眼光深沉,燈光下,黝黑的皮膚被染白了。他唇邊浮起一個古怪的表情,像笑,但,不是笑,是一種近乎苦澀和自嘲的表情。
“因為我們兩個一起參加了那場災難。”他說,他用了“災難”兩字,使她心頭一陣悸動,對他而言,那婚禮也是一場“災難”嗎?“我認為,你或者聽過我的名字,並不是說你應該知道我的名字。”“我還是不懂。”她困惑著。
“認得雨雁的人都知道我。”
“我不認得林雨雁。”“你只認得徐遠航?”“是。”她苦惱的舔舔嘴唇。“你,顯然也只認得林雨雁。”
“為什麼?”“因為——認得徐遠航的人都知道我。”
他眉頭微蹙,身子僵直。然後,他們重新彼此打量,重新彼此估價,重新彼此猜測,也重新彼此認識……好一會兒,他才啞啞的開口:“我們最好都挑明吧!徐遠航是你什麼人?”
“先回答我,林雨雁是你什麼人?”
“你早就猜到了,”他沉聲說:“她——是我的——女朋友。”她定睛看他,認真的看他。
“你是說——”她不相信的瞪著他。“徐遠航把她從你手中搶走了。”“可以這麼說。”
她愕然,潛意識裡,或者有這種猜測,明意識裡,卻無法有這種認可。她抬起頭,由上到下的打量他,從他那頭頂閃光的髮絲,一直看到他那踢損了皮的鞋尖。然後,又從他的鞋尖,再看到他的臉。那寬寬的額,平滑,沒有皺紋。他有多大?看不出來,她從來就看不出男人的年齡!可是,他還年輕,不會超過三十歲!那寬闊的肩,挺直的背脊,平坦的腹部,長長的腿……她雖看不到他的內涵,起碼能看到他的外表。他是優秀的!而徐遠航居然把林雨雁從他手中搶走了。徐遠航是酒,酒能讓人醉,超越時間,無遠弗屆!
“輪到你了。”他打斷她的冥想。“不要這樣盯著我看!我輸得起!”他挑起眉毛,眼光認真的看著她。
“嗯。”她哼著。“你輸得起,我也看得出來。”
“你呢?”他追問:“難道是徐遠航的女朋友?”
“不。”她清晰的吐出來。“完全不是!”
“哦?”他疑問的。“不是?”他傻傻的問。
“不是。”“那麼,你……暗戀他?”
“不是。”“不是?”他咬嘴唇……“那麼……”
“我是他的女兒!”她更清楚的說。
“什麼?”他驚跳著。“不是!”他叫著。
“是!”她有力的回答。“徐遠航是我父親!你既然知道他離過婚,怎麼不知道他有個已經念大學二年級的女兒!我從小跟媽媽,所以也跟媽媽姓裴。我反對林雨雁,因為她太小,她和我一樣大!我不能接受這件事……”“唔,”他哼著。“我也不能接受這件事!別告訴我,徐遠航已經有一個像你這麼大的女兒!不可能!”
“絕對可能!”她肯定的說。“因為我在這兒!難道你不知道,我爸爸已經四十五歲!”
他的頭往後仰,靠在路邊的電線杆上。
“現在,我有些輸不起了。”他說。
她站在他面前,凝視他。
他們彼此凝視著。然後,他忽然站直了身子,丟掉了手中的菸蒂。他抬了抬頭,挺了挺胸,深呼吸了一口空氣,他振作了一下,強作歡顏,他笑笑說:“你猜怎麼?我想找個地方喝杯酒!”
“哈!”她皺眉,又聳了聳肩。“在剛剛離開酒席之後,你想喝酒?”“是。”“正好,”她點點頭。“我也想找個地方,好好的吃它一頓!”
作者:
匿名
時間:
2022-12-29 10:40
第二章
這家餐廳舒服多了。足足有二十分鐘,他們兩個什麼話都不說,只是埋著頭苦吃,兩人都吃得很多,他報銷了一整客快餐,她吃掉了一大盤咖哩雞飯。然後,他們兩人的氣色和精神都好多了,裴雪珂再一次證實自己的看法,原來精神上的委頓也受肉體的影響,怪不得害憂鬱症的人十個有九個是瘦子。
咖啡送來了,咖啡真好,咖啡的香味就有提神和振奮的作用。她機械性的在咖啡杯裡丟進兩塊方糖,倒了牛奶,用小匙攪動著。她注視著那杯裡的漣漪和漩渦,不用抬頭,她知道他又抽起煙來了,霧緩慢的游過來,和咖啡的熱氣攪在一起,兩種香味混淆著;咖啡和煙,她皺著鼻子嗅了嗅,奇怪,咖啡和煙,這兩種香味居然有某種諧調,某種令人安寧的諧調。“我真弄不懂你,”他忽然開了口,聲音不大,卻仍然嚇了她一跳。“你幹嘛去參加那個婚禮?我打賭你……父親,呃,那位徐老先生並不希望你在場來提醒他有多老!幸虧我把你帶走了,否則,你預備在那兒幹嘛?等著喊雨雁一聲媽媽?”
“不許說我爸爸是老先生!”她挑釁的說,瞪圓了眼睛。“你自己也知道,爸爸不老。他成熟,穩重,風度翩翩。親切,儒雅,而且溫柔。非常非常溫柔。他這種溫柔氣度,使他成為一位國王,他是事業的成功者,情場的成功者。”她瞪著他。“你不要輸不起!”他回瞪她,噴著煙霧,眼神裡有種若有所思的神情。
“你是個矛盾而古怪的女孩!”
“怎麼?”“你帶著滿腹怨氣去參加那婚禮,你恨你父親,你恨林雨雁,可是,你也受不了別人罵他們。”
“是,”她直視他。“我受不了。”
他皺皺眉,斜睨她,忽然撲近她,仔細看了看她的眼睛和麵龐。“喂,小裴,”他說:“你確定那位徐遠航是你父親嗎?你有沒有弄錯?如果你說他是你的男朋友,我比較容易接受。”
“他是我父親!”她認真的說。“不過我六歲就離開他了,媽媽和他離婚的主要原因,就因為他永遠有女朋友,永遠受異性的歡迎。媽媽常說,爸爸是不該結婚的,可是,他居然又結婚了!這就是我弄不懂的原因!他大可以和林雨雁交朋友,同居,只要不結婚……”
“雨雁不是那種女孩。”葉剛低沉的說。“她不是。她出身自書香之家,有太良好的教養,太多傳統的教育,再加上滿腦筋其笨無比的道德觀!如果她肯和男人同居,就輪不到你父親來娶她了!”“你在暗示什麼?”“我不暗示,我明講。如果我肯娶雨雁,如果我肯和她走上結婚禮堂,也就沒有徐遠航了!”
“哦?”她轉動眼珠,揚起睫毛。“原來林雨雁是你不要的女孩,是你不肯娶的女孩,她無可奈何,想嫁人想瘋了,就抓上我爸爸來填空了?”她啜著咖啡,很可愛的去吹散那咖啡杯上的熱蒸汽。“葉剛,”她第一次叫這名字,居然滿順口的。“你猜怎麼?”“怎麼?”“你如果不是阿Q,你就根本沒輸!”
“解釋一下。”“阿Q捱了打,就說:‘就算王八蛋打我的!老子不愛還手,如果我肯還手……’”
“不必告評我阿Q是什麼,這個我還懂。”他玩著手裡的打火機,斜靠在沙發中,眼光幽幽的停在她臉上。“解釋下面一句。”“如果你不是阿Q,那麼,你說的都是真話。因為你不肯娶林雨雁,所以她另外擇人而嫁。那麼,你輸掉了什麼?一個你根本不真正想要的女孩?”
他皺起了眉頭。“慢點!”他說:“你把‘要’和‘婚姻’混為一談了。這是最普通的錯誤,難道只有結婚,才表示你真正想要一個女孩?”她有些困惑。“難道不是?”她反問。
“當然不是!”他接口。“婚姻是人訂的法律程序,是男女兩個人彼此籤一張隨時可以解約的合約。戀愛要簽約,表示彼此根本不信任。如果彼此不信任,結婚有什麼用?你的母親曾經是徐遠航的太太,對嗎?而你,今晚參加了一個婚禮,眼看另一個女孩變成徐太太……哈!”他大大搖頭。“瞧!人類多麼會用各種方法,把彼此的關係變得複雜!製造矛盾,製造問題,製造痛苦,製造煩惱!你,”他深刻的盯著她。“就是一個例子!”“我想,”她舔舔嘴唇,蹙著眉。“我們在談你,而不是談我!”“哦,是的。”他自嘲的笑笑。“我們在談我。葉剛失戀記。”
“你沒失戀,你沒有。”
“我沒有?”他反問。“我覺得你沒有。”“你覺得?”他再反問。語氣很認真。
“你……”她僕向他,把咖啡杯推遠了一些,她忽然有些熱切,熱切的想要說服他什麼,證明他什麼。“你並不真正想要林雨雁吧?你真正想要嗎?我覺得……像你這種男人,如果下定決心,真正要一件東西的話,你就不會失去。所以,我覺得,你實在沒有失去什麼。”
他靜靜的看她。好一會兒沒說話。
“你知不知道,”終於,他慢吞吞的開了口。“你是個非常非常可愛而善良的女孩!”
她的臉孔驀然間發熱了。生平第一次,被一位男士如此直接了當的恭維,使她立刻羞澀起來。而和羞澀同時湧上心頭的,還有種微妙的喜悅和滿足感。
“你有一些說服了我,”他低嘆著。“最起碼,你讓我覺得比較安慰。我想,在某一方面來說,你是對的……”他側著頭沉思,眼光忽然變得深不可測,變得凝重,變得遙遠起來。“我大概從來沒有真正要過林雨雁。”
“我想……”她羞澀而直率的接口。“你這個人有些古怪,你大概沒有真正要過任何女孩吧?”
“叮”然一聲,他手中的打火機掉到地上去了。他彎下身子,去拾起打火機。等他再直起身子的時候,他臉上整個的線條都變了。他的眼光倏然冷漠,嘴角向下垂,露出唇邊兩條深深的紋路,他的眉頭蹙著,眉心豎起了好幾道刻痕。他的眼睛在燈光的照射下,變得灰濛濛的,眼珠不再烏黑,而轉為一種暗暗的灰褐色。他的背脊挺得筆直,臉色裡的溫暖、真摯,和那種一見如故的熱情,突然之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不知為了什麼,像有個鐵製的面具,對他當頭罩下,他忽然武裝起來了。全身全心都武裝起來了。他開了口,聲音冷冷的如冰鐵鏗然相撞:“你想幹什麼?對一個陌生人追根究底?你一向都這麼有興趣研究初認識的人嗎?你不覺得你太隨和,隨和得過了份嗎?”她如同捱了一棍,睜大眼睛,她不信任的盯著他。他說些什麼?他怎能在前一分鐘讚美她,立刻又在後一分鐘羞侮她!他怎麼如此易變、易怒,而又難以捉摸?陌生人,是的!這是個她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她居然跟他走出一家餐廳,再走進另一家餐廳?她是太隨和了!太容易相處了!隨和得近乎隨便了!她頓時就漲紅了臉,鼓起雙頰,她從座位上直跳起來,跳得那麼急,差點打翻了咖啡杯。她拿起手提包,一語不發,轉身就要往外走。他跟著跳起身子,說:
“你吃飽了?要走了?”
她收住腳步,訝然看他。難道他以為她要騙他一頓吃喝嗎?世界上怎有如此可惡的人呢?她劈手就去搶他手裡的帳單,怒氣衝衝的說:“我們各付各的帳!”“悉聽尊便!”他淡淡的說,讓開身子,讓她走在前面,一副冷漠,傲慢,高高在上的樣子。
他是什麼人?自大狂?瘋子?阿Q?混帳!
她咬牙,抬高下巴,直衝到櫃檯前面。他跟了過來,拿帳單看。他們很認真的分清楚帳,各人付了各人的。那櫃檯小姐一直對他們好奇的看著,又好心的笑著,大概以為他們是一對正在吵架的情侶。倒楣!真倒楣!她想著,參加什麼倒楣婚禮!遇到什麼倒楣人物!她真想對那櫃檯小姐大叫:我根本不認識這個神經病!可是,不認識,你卻跟他有說有笑又吃又喝了啊!衝出了餐廳,夜風又溫柔的捲過來了。臺灣初秋的夜,是標標準準的“已涼天氣未寒時”。這種夜,是屬於年輕人的,這種夜,是屬於知己和情人的。可惜她身邊站著個神經病!神經病!是的,她回頭看,那神經病真的在她身後跟著呢!低垂著頭,他神思不屬的跟著她,臉上的冷漠已不知何時消失了,他半咬著唇,沉吟不語。有份難解的沮喪和落寞感,壓在他肩上,堆在他眉端,罩在他全身上下,湧在他眼底唇邊。就這麼走出餐廳的一瞬間,他又變了,變成另一個人了。她瞪他一眼,沒被他的外表蠱惑,她惱怒的嚷:“你跟著我幹什麼?不會走你自己的路嗎?”
“噢!”他好像大夢初覺,抬起頭來,他看了看她,眼光是深切而古怪的。然後,他硬生生的轉過身子去,硬生生的拋下一句話來:“那麼,再見!”
他背對著她的方向,大踏步的對那夜霧瀰漫的街頭走去,身子有些僵硬,腳步有些沉重。街燈把他的背影長長的投在地上,越拉越長。這街燈,這夜霧,這背影,烘托出一種難繪難描的氣氛;有些孤寂,有些蒼涼。
她站在那兒,目送著他的背影發怔。奇怪,剛剛她真恨死他,恨死他那突發的刻薄和莫名其妙。現在,她卻覺得有些同情他,同情他那突發的刻薄和莫名其妙。好一會兒,他的人已經走遠了,她才回過神來。嘆了口氣,她被他那種蕭索、落寞和蒼涼所傳染,忽然就覺得有說不出的孤獨,說不出的惆悵,說不出的苦澀和迷惘。她開始沿著人行道,慢吞吞的往前走。走了不知多久,她聽到背後有腳步聲,她本能的一回頭,葉剛煞住腳步,定定的停在她面前了。眼光直直的望著她。“我追過來,告訴你兩句話。”他說,聲音啞啞的,溫柔的,像夜風。她睜大眼睛,瞪著他,不說話。
“第一句,我很抱歉。我並不是安心要讓你難堪,我突然間不能控制自己,你必須瞭解,你很好。”他眼光溫柔如水。“今晚,我很失常,表現惡劣,那都是……”他頓了頓:“那個婚禮的關係。”她繼續看著他,有些被感動了,心裡有某種柔軟的東西在悸動,但她仍然固執的沉默著。
“第二句,我很高興認識你。”他停了停,眼底掠過一絲近乎苦惱的、掙扎的、矛盾的神色。他吸了口氣,勉強的微笑。“我們絕對是來自兩個不同的世界,卻在同一個婚禮中遇到了,我有我的失意,你有你的不滿。總之,在目前這一瞬間,我們絕對有相同的落寞感,對不對?”
她閃動睫毛,眼眶微潤,仍然不開口。
“所以,第三句……”
“你說……只有兩句話!”她忍不住開了口,心裡已完全軟化了。他那突發的刻薄,他那突發的神經病,都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是這一刻的感覺,這種“相逢何必曾相識”的感覺。
“我說過只有兩句話?”他愕然的問,愕然得有些誇張,很可愛的誇張。“嗯,瞧,我今晚語無倫次,對數字都算不清了,虧我還是學電腦的!”“電腦?”她好奇的重複了一句,電腦是很遙遠的東西,很陌生的東西。“電腦,比人腦好一百倍的東西。”他說:“電腦是機械化的,沒有人腦的感性,也沒有人腦的痛苦。它不會自己給自己找麻煩。”“哦?”她的眼睛睜得更大了,有些天真。“可是,電腦還是要人腦操縱。”“唔,”他哼著,笑意堆在唇邊。“你真是個很煩人的女孩子,反應又快,說話又直率。好了,不管我說了幾句話了,我追回來,主要是來告訴你,現在才只有九點鐘。我們各回各的家,可能都有個很不好受的漫漫長夜。我想逃避,你呢?”
她點點頭,被動的看著他。
“那麼,去音樂城,好嗎?”他小心翼翼的問。“那兒可以跳舞,可以聽音樂。我們不必再談什麼,如果你認為我是阿Q,是瘋子,是神經病,是喜怒無常的自大狂,是什麼都沒關係!我們去跳舞,讓我們暫且忘記一些該忘記的事!”
她驚訝的看他,這是什麼人?他會閱讀別人的思想嗎?“讀心人”。一本翻譯小說的書名。讀心人!這個人也是讀心人!他讀出她心中暗罵他的各種名詞。可怕!
“怎樣?去嗎?”他再問。
去嗎?當然要去!那怕以後再不相見,僅僅為了打發這個落寞而惆悵的夜,僅僅為了這相遇的緣分,僅僅為了他去而復返的一份誠意,僅僅為了他說了一句話、兩句話、三句話、四句話……這麼多句話,也值得去的!值得去的!
於是,他們去了音樂城。於是,他們跳了一個晚上的舞。於是,他們也一起笑了,一起樂了,一起忘了一些該忘的事。總之,他們在音樂聲中,燈光之下,度過了一個安詳、溫柔,帶著點淡淡的憂傷,淡淡的哀愁,淡淡的酒意的夜晚。
那夜晚還帶著點浪漫氣息的,淡淡的浪漫氣息。
作者:
小璇
時間:
2022-12-29 10:40
第三章
很多很多日子以後,裴雪珂還是常常記起那個夜晚。但是,時間的輪子不停不停的轉,生活總是那樣單調而規律的滑過去。葉剛從她生活中消失了,本來,那晚他們就知道,彼此之間既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因為,他們的認識太意外,關係太微妙。他們誰也不想去製造未來。
那晚的一切都成過去,居然沒有再演變出下一章。裴雪珂偶爾想起來,也會有點異樣的感覺。那晚,他們交換過姓名。他還曾送她回到公寓門口。雖然他沒有追問她住幾樓幾號和電話號碼,可是,如果安心想探索她的一切,實在是太容易太容易了。可是,他沒有去探索,他也沒有去發展。
葉剛,這個名字在裴雪珂的生命裡逐漸淡化,在記憶裡也逐漸淡化。大學二年級的生活,是那麼豐富的,那麼多采多姿的,那麼忙碌而又那麼充實的,那麼充滿了夢幻又充滿了理想的,她忙著,忙著,忘了葉剛。
雪珂和母親住在一棟大廈的六樓,是個小單位,三十幾坪的房子,母親早出晚歸的上班,是個標準的職業婦女,最體貼解人的母親。雪珂下課回家,常和母親搶著做晚餐,母女共餐的一刻,是每日最溫馨的時間。裴書盈——雪珂的母親——人如其名,帶著滿身的書卷味,滿心的關懷,細細傾聽雪珂述說學校中種種趣事,同學們種種寶事,教授們種種怪事,生活中種種驢事……聽的人含笑,說的人含笑,日子就在甜蜜中流逝。當然,雪珂每個月總抽一天去和父親共進晚餐,這是六歲以來就持續的習慣,是彼此的權利和義務。但是,徐遠航再婚後,這聚餐只維持了兩三次就不再繼續了。雪珂的理由是:“我不知道怎麼稱呼林雨雁,什麼都變得怪怪的!我就受不了這種怪怪的氣氛!”她不再和徐遠航吃飯,彼此變成了電話聯絡。父女的血緣關係最後就靠一根電線來維持,生命是奇妙的!
生命真的是奇妙的,尤其,在唐萬里闖進了雪珂的世界以後。唐萬里!唐萬里是大三的同學,在學校裡一直是風頭人物。他沒有一八○的身高,看起來似乎超過一八○,因為他兩條腿又瘦又長。皮膚被太陽曬得又紅又黑,游泳池裡是把好手,遊起泳來活像落水大蜘蛛,長腿長手在水裡亂劃亂伸,居然遊得飛快。他並不漂亮,下巴太方,嘴巴太大,又戴了副近視眼鏡。但他生來就有種滑稽相,能言善道,會讓人開心。他又會彈吉他、作曲、唱民歌,常常上電視,綜藝一○○裡也曾露相。而且,他寫得一手好文章,最擅長打油詩,會罵教授,會作弊,也會考第一名,每年拿獎學金。學校裡每次演話劇,他一定參加演出,總是演配角,也總是把主角的戲吃得乾乾淨淨。唐萬里是個人物。全校都知道唐萬里是個人物,他身邊也沒少過女孩子。只是他外務太多,年紀太輕,他對誰都定不下心來。裴雪珂從進大一就認識他,卻從沒把他放在心上。他看裴雪珂,也像看萬家燈火中的一盞小燈,從不覺得它特別亮。但是,人生許多事,都可能在某日某時某個瞬間有了變化,尤其是男孩和女孩。事情的起源是學校突然要考游泳。這時代的男女青年,大概十個有九個半會游泳,裴雪珂偏偏就是那半個不會的。不會游泳不說了,裴雪珂對游泳還視為畏途。體育要考,她就嚇呆了。她最要好的女同學鄭潔彬游泳打網球樣樣精,笑著對她嚷嚷:“怕什麼怕!你只要買件游泳衣換上,走到游泳池裡去泡泡水,我包你就一定‘過’!這年頭,沒聽說念文學院的人會因為游泳當掉而留級!”“過”是“及格”的代名詞,自從念大學以後,大家只問功課“過”不“過”?不問“好”不“好”。
“真的?”雪珂擔心極了。“如果不能過,連重修都不行呢!”
“真的!真的!”鄭潔彬一疊連聲喊:“體育老師不會刁難我們,不信,你問阿光!”
阿光是三年級的男生,和唐萬里他們是一夥的,也是彈吉他唱民歌的好手。早就通過了游泳考試。
“裴雪珂,”阿光一本正經的問:“你會不會洗澡?”“要命!”裴雪珂笑著。“誰不會洗澡?”
“只要會洗澡,就一定過!”阿光說。“你穿上游泳衣,就當是去澡盆洗澡,走進游泳池,伸伸手伸伸腳就可以了!只是,千萬別擦肥皂!”大家大笑,雪珂也大笑。
好,就當是洗澡!考游泳沒什麼了不起!反正只要泡泡水,就一定“過”!於是,到了考試那一天。
游泳池邊擠滿了同學,本來男生和女生是分開考試的,但那天是週末,天氣又熱,很多不考試的同學也來戲水。於是,池邊男女同學、高班低班的都有。體育老師要考試,一些在戲水的同學就讓出游泳池,坐在池邊旁觀,這些旁觀者中,阿光和唐萬里都在。還有唐萬里的一群死黨,阿文、阿禮、阿修。裴雪珂換上了一件新買的游泳衣,媽媽去買的,要命的好看,黑底上鑲著桃紅及粉紫色的邊。裴書盈只管給女兒買件漂亮的游泳衣,可不管女兒會不會游泳。雪珂排在一群同學間,眼看每個同學都輕鬆的躍下水,輕鬆的划動,輕鬆的笑著鬧著,“輕鬆”的就過了關。她不知怎麼,越來越緊張,越來越手足無措了。終於,輪到她了。她在池邊一站,看到了浮動的水波,頭就暈了。別說下水,還沒下水,她兩腿就在發抖,站在那兒,她瞪著池水,動也不動。突然間,她覺得周圍變得安靜了,突然間,她覺得池邊所有人的眼光都對她投來,她成了注意力的焦點。她有些焦灼,有些納悶,看看同學,再看自己,她忽然明白大家為什麼緊盯著她看了。太陽下,大家的皮膚都曬得紅紅褐褐,唯獨自己,一身細皮白肉,在黑色泳裝下,白得出奇,白得刺目,白得引人注意。她一急一窘,臉就漲得緋紅,站在那兒,她偏偏還不敢下水。“跳下去啊!”體育老師喊。
她發抖,不敢跳。有個同學吹口哨,她更窘了,更怕了,更羞了,臉更紅了。“好了,”老師在解圍。“扶著欄杆,走下去吧!”
走下去吧。她如釋重負。抓著欄杆,她一步一步的挨進了水裡,和洗澡一樣?見鬼!那有這麼大的洗澡盆啊,水波在她胸前推湧,澄藍的水,看得到池底,看得到自己的腿,她渾身發抖,用手指死命攀著游泳池的邊緣,像個雕像般,她再也不肯移動一步了。“放開手,遊一遊啊!”老師說。
她不動,死也不放手。
“只要遊一遊。”老師再說。
她仍然不動。池邊一片寂靜。空氣緊張起來,她把整個原來輕鬆活潑的氣氛都弄僵了。她挺立在水裡,穿著那件漂亮透頂的游泳衣,一身吹彈得破的細皮白肉,站在藍色的游泳池裡,像化石般動也不動。每個人一生或者都會碰到一些窘事,對裴雪珂而言,沒有任何一個下午比那一刻更漫長,時間停頓,地球停頓,連樹梢上的鳥都不叫了,風都不吹了,萬物靜止,只有她站在水裡發抖。然後,忽然間,“噗通”一聲,有人飛躍入水。雪珂驚悸著,昏亂著,感到水波的浮動。然後,她看到有個人對她飛快游來,竄出水面,那人站立在她身邊了,是唐萬里!
“來!”唐萬里盯著她,眼光是溫和的,鼓勵的,帶有命令意味的。他把雙手伸給她,簡簡單單的說:“把你的手給我!”
她睜大眼睛,被動的看著唐萬里,水珠在他頭髮上、額上、鼻尖上閃著光,每顆水珠都被太陽映得亮晶晶的。他的眼睛也是亮晶晶的,閃耀著青春的光彩。在那一剎那,她覺得自己被催眠了,她被動的放開了緊攀著池沿的手,被動的望著他,被動的把自己的手交給他。於是,立刻,那雙手把她握住,輕輕一拉,她就整個人栽進了水裡。她還來不及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就感到那雙手已掙脫開去,而從她的腰部,把她的身子穩穩的託向水面。她這一栽,頭髮也溼了,臉孔也沾了水了。而她耳邊,唐萬里在輕聲低語:
“動一動你的手,隨便作個樣子,放心,我決不會讓你喝水。”她被動的動了手腳,事實上,不動也不成。整個身子被託在水面,水在身下波動盪漾,她也不可能完全不動。她才一動,唐萬里就勝利的大叫了一聲:
“老師!她遊了!”阿光在池邊附和著大叫:
“老師!她遊了!她會遊了!”
阿文、阿禮、阿修鼓起掌,更大聲的吼著叫著:
“老師!她會遊了!她會遊了!”
更多的掌聲,歡呼聲,喝采聲,叫聲:
“她會遊了!她會遊了!老師,給她一百分!老師,給她一百分!”老師笑了,同學笑了,大家都笑了。尷尬解除,緊張解除,青春的好處在於大家都愛笑,大家都有默契。於是,她的游泳課“過”了,她的生命裡,也從此多了一個角色:唐萬里。哦,唐萬里,那個長手長腳的大男孩,那個會說會笑的大男孩,那個會唱會鬧的大男孩!那個肯幹肯做的大男孩,那個充滿了活力的大男孩,那個會帶給你無窮盡的歡樂的大男孩!游泳課以後沒多久,唐萬里曾經一本正經的對她說:
“我小時候也拒絕游泳,因為我是畸形。”
“你是什麼?”她詫異的問。
“畸形。”他一本正經的說:“我的手腳特別長,你看,不成比例。”他站起來,彎著腰,雙手伸直在面前,晃呀晃的,像只猴子。“小時候,同學都笑我,我就自稱為劉備轉世投胎。”
“什麼?”“劉備啊!”他笑嘻嘻的。“你沒看過三國演義,那劉備生得一表人材,他雙手過膝,兩耳垂肩!我和劉備差不多,只是耳朵略短。”她忍不住笑了。他盯著她說:
“我游泳很難看。”“我知道,大家說你像落水蜘蛛!”
“你知道你像什麼嗎?”他鏡片後的眼睛閃著光。“我……”她漲紅了臉。“像什麼?”她問。
“像你的名字:雪珂。珂字代表的是玉,雪珂是一種白色的玉,純白如雪,皎潔如玉。你站在那兒,美得就像一幅畫。”他繼續盯著她。“有這麼好的身材,你怎麼會怕游泳?”
她凝視他,不相信他說的是真話,但是,那水池裡的窘態,卻被他這幾句話給美化了,她的自卑,也被他這幾句話治好了。接連一個月,她天天下課後跟他學游泳,期終考的時候,她的游泳已經貨真價實,遊得相當相當好了。
就這樣,她和唐萬里突然接近了,突然成了一對兒,突然就一起辦壁報,一起去採訪,一起演話劇,也一起參加各種校外活動了。晚上,她和唐萬里去看電影,假期,她和唐萬里去山邊,水邊。生活忽然就忙碌起來了。
唐萬里是個忙人,他有那麼多活動,那麼多興趣。平常,在學校裡,他就有個綽號叫七四七。一來因為他名字叫“萬里”,能飛萬里,不是七四七是什麼?二來因為他做事的衝勁幹勁,用火車頭形容還不夠,只能用七四七來形容。三來,因為七四七是飛機,總在空中飛行,生活的一半,是在雲裡霧裡。唐萬里確實在雲裡霧裡,連帶著,把他身邊的人也帶進雲裡霧裡。他去電視臺上節目,裴雪珂在臺下當來賓。
他參加攝影比賽,裴雪珂是他的模特兒。
他設計了一套卡通片,裴雪珂忙著幫他著色。
生活並不單調,唐萬里永不讓人感覺單調。那個學期快結束的時候,同學們已經把他們配了對了。寒假,有一天,唐萬里忽然從雲裡霧裡落到地面上,發現身邊的裴雪珂了。他用新奇的眼光看她,正色問她:
“裴雪珂,你以前戀過愛沒有?”
裴雪珂怔了怔,回答:
“沒有。你呢?”“好像也沒有。”“什麼叫好像?”“我常常為女孩子動心,我不知道動心算不算戀愛。”他想了想。“應該不算,對不對?戀愛是雙方面的,是很深很切很強烈的……”他凝視她,突然冒冒失失的衝口而出:“你愛我嗎,雪珂?”她呆住了。大半個學期,她跟他玩在一起,瘋在一起,卻從沒考慮到“愛”字。她無法回答這問題,她有些茫然,有些困惑,有些迷失。“你呢?”她反問。他用手摸摸她的頭髮,摸摸她的下巴,摸摸她柔軟而乾燥的嘴唇,他低聲說:“我沒愛過,不知道什麼叫愛。我不敢輕易用這個字,怕我會糟蹋了這個字。我以前交過好多女朋友,我也沒用過這個字。現在,我還是不敢用它。雪珂,我不知道,我和你一樣,很迷失很困惑。只是,我想告訴你,和你在一起的這段日子,我很充實,很快樂。我想說……”他閉了閉眼睛,虔誠得像祈禱:“讓我們一起來試試,好不好?”
於是,他輕輕的擁她入懷,輕輕的拂開她面頰上的長髮,輕輕的捧住她的面頰,再輕輕的把嘴唇壓在她的唇上。她顫慄著,心跳著,臉紅著,羞澀而慌亂著……一吻既終,她慌亂得幾乎沒有感覺,輕揚睫毛,她從睫毛縫裡偷窺他,發現他也漲紅著臉,滿臉的緊張和不知所措,他的樣子很滑稽,除了滑稽之外,還有種令她心動的傻氣和純潔。她立刻知道了,活躍的唐萬里,會彈會唱的唐萬里,被同學崇拜的唐萬里,……居然沒有和女孩接過吻!她的心歡唱起來,在這一瞬間,她可以體會出“幸福”的意味了。她偎進他懷裡,把面頰埋在他胸前的學生制服中,一動也不動。那個寒假,他們就膩在一塊兒,白天,一起去遊山玩水看電影。晚上,他坐在燈下,對她彈著吉他,對她唱著歌,一遍又一遍的唱著:
“我不知道愛是什麼?
我也不想知道它是什麼?
我只知道有了你才幸福,
我只知道有了你才快樂!
聽那細雨敲著窗兒敲著門,
我們在燈下低低譜著一支歌,
如果你不知道幸福是什麼?
且聽我們細細唱著這支歌!……”
是的,那個冬天,幸福幾乎就在裴雪珂的口袋裡裝著了。幾乎就在那燈下坐著了。幾乎,幾乎,幾乎。
如果,裴雪珂不再碰到葉剛,如果裴雪珂不再捲進林雨雁的家庭裡,如果裴雪珂不再和父親見面,如果裴雪珂沒有一個父親叫徐遠航……如果有那麼多如果,裴雪珂就不是裴雪珂了!人生的故事都是這樣的。
作者:
小璇
時間:
2022-12-29 10:41
第四章
三月農曆年已經過去了。年節的氣氛還逗留著。裴書盈始終沒收掉客廳裡的糖果盤,瓜子、桂圓、牛肉乾、巧克力都還把盤子裝得滿滿的。每天傍晚,她下班回家,總喜悅的看到雪珂帶著她那長手長腳的男朋友唐萬里,抱著個糖果盤猛吃。二十來歲就有這種好處,怎麼吃都不會胖。雪珂是健康的,不胖不瘦的,那腰肢始終就窄窄小小,不管穿裙子或穿牛仔褲,都是動人的。哦,母親,這就是母親,在一個母親的眼光中,雪珂實在是美好的,美好得讓人疼愛又讓人驕傲的。
三月是杜鵑花的季節,街上的安全島上開遍了杜鵑花。受了這春天的感染,裴書盈也買了好多盆杜鵑,放在陽臺上,放在客廳小茶几上,放在自己臥室裡,當然,也絕不會忽略雪珂的臥室,她把一盆最好看的復瓣洋杜鵑——粉紅色鑲著白邊,嬌嫩得似乎滴得出水來。——放在雪珂的梳妝檯上。雪珂,每提起雪珂,每看到雪珂,裴書盈都會在那種悸動的母性胸懷裡,去驚顫而喜悅的體會著生命延續的神奇。真的,這是神奇的;雪珂遺傳了書盈的纖細,遺傳了徐遠航的熱情,她把兩個人身上的精華聚集於一身,高雅美麗,而且冰雪聰明。
裴書盈不知道別的母親,會不會像她這樣“迷戀”女兒。但,她總覺得自己的女兒強過了別人的。那麼優秀,那麼文雅,那麼善解人意,那麼那麼可愛而動人。她在雪珂身上,常常驚歎的看到自己的影子;有時溫柔,有時固執,有時歡樂,有時悲哀,有時心眼又窄又小,有時又完全心無城府。
“媽!”雪珂常常睜大眼睛說:“電影有新藝綜合體,你知道嗎?”“知道啊!”“我是矛盾綜合體!”她笑著,笑得近乎天真。
“什麼叫矛盾綜合體?”
“集各種矛盾於一身!”她誇張的說:“好啦,壞啦,愛啦,恨啦,聰明啦,愚笨啦,快樂啦,悲哀啦,多愁善感啦,歡天喜地啦,想得太多啦,想得太少啦……哇,媽,我是個矛盾綜合體。”書盈笑了。矛盾綜合體,對,雪珂是個矛盾綜合體,一個可愛的“矛盾綜合體”。
是春天的關係嗎?是人老了嗎?書盈覺得自己的心一年比一年變得更柔軟,更慈愛。有時,幾乎是軟弱的,也幾乎是寂寞的。這種情緒,是雪珂無法體會的。雪珂總認為,所有的“故事”都是年輕人的,四十歲的女人已成古董,該收到閣樓裡去了。有一晚,雪珂大驚小怪的對她說:
“媽,如果你打開一本小說,發現它在寫三姐妹的故事,大姐五十三歲,二姐四十七歲,小妹妹四十歲。這本書你還看得下去嗎?”這就是雪珂。她那麼多情善感,那麼肯用心去體會人生,那麼細緻而深刻,她依然無法以她二十歲的年齡去接觸四十歲的心靈。書盈不怪她,這是自然,她從沒有經歷過四十歲,不會了解那種年華將逝,歲月堪驚的敏感,更不會了解屬於裴書盈那份“新酒又添殘酒困,今春不減前春恨”的情懷。
裴書盈不會要求雪珂什麼,她從不要求雪珂什麼。自從和遠航分手,她就覺得對雪珂有某種歉意,破碎的家庭對孩子總是缺陷。尤其,當她發現雪珂對遠航那份感情,那份崇拜與依戀之後,她就更加歉然了。母親,畢竟不能身兼父職,母親是纖細女性的,父親才能滿足一個女兒的英雄崇拜感。
裴書盈知道雪珂為了那個婚禮,消沉過一陣子。但,雪珂又在別處找到了她的英雄。這樣也好,這樣也好。書盈以她的母性,敏銳的觀察過唐萬里,以她的女性,更深刻的觀察過唐萬里。她接納了這孩子,心底唯一亮起的紅燈是“太年輕”。年輕往往會造成很多錯誤,她嫁給遠航的時候才十九歲。不過,她沒有做任何表示,唐萬里或者不夠英俊瀟灑,但他的的確確是優秀而迷人的,尤其他那頗富磁性的歌喉。她真喜歡聽他用自編的“民歌”(為什麼學生歌曲偏偏叫“民歌”,搞不懂!)低低柔柔的唱:
“聽那細雨敲著窗兒敲著門,
我們在燈下細細譜著一支歌,
如果你不知道幸福是什麼,
且聽我們低低唱著這支歌!”
讓那孩子幸福吧!四十歲的女人沒有故事,四十歲女人的故事都寫在子女身上。這天,下課以後,雪珂發現家裡的杜鵑花開了。她從不知道杜鵑花有這麼多的顏色;客廳裡是大紅的,陽臺上是金黃的,自己臥室裡是粉紅的,母親房裡是純白的。杜鵑,嗯,她在房裡跑來跑去,到處找尺找鉛筆找刀片找繪圖儀,要畫一張廣告海報。唐萬里盤膝坐在地板上,只管調他的吉他弦,兩條腿盤在那兒還是顯得佔地太廣,雪珂好幾次要從他腿上跨過去,他就舉起吉他大聲喊叫:
“不許從我身上跨過去!會倒楣的!”
怎麼有這些怪迷信?二十歲的世界裡有時也有上百歲的迷信。有天,書盈發現兩個年輕人猛翻一本姓氏筆劃學,為了給合唱團取名字。取名字前居然要算筆劃是否大吉大利。
“杜鵑,”雪珂嘴裡在喃喃自語。“杜鵑口香糖,怎麼樣?”雪珂忽然問唐萬里。“少驢了,沒有人用杜鵑當口香糖名字,”唐萬里說:“怪怪的!”“怪怪的才好呀!”雪珂說:“這叫出奇制勝!”
學校里正在教廣告學,雪珂主修電視廣告,整天把廣告句子背得滾瓜爛熟。“我問你,七七巧克力不是也很怪嗎?琴口香糖不是也怪嗎?你知道夢17是什麼?”
“是一支歌!”唐萬里叫著。
“去你的,是一種化妝品!”
“好吧!你就製作你的杜鵑口香糖!我幫你想廣告句!”唐萬里歪著頭,撥著弦,順口唸著:“杜鵑有紅也有白,杜鵑有黃也有紫,吃片杜鵑口香糖,包你馬上翹辮子!”
“什麼?”雪珂大叫,撲上去抓著唐萬里的胳膊亂搖亂晃:“你說些什麼鬼話!”“吃了你的杜鵑口香糖,不中毒中得翹辮子才怪!”唐萬里笑得跌手跌腳,連鼻樑上的眼鏡都搖搖欲墜。他笑得那麼開心,那麼爽朗,使雪珂也忍不住跟著笑起來,兩人笑得在地板上打滾。然後,唐萬里推開雪珂,正色說:“別鬧我了,我們巨龍合唱團下星期六要上電視,讓我編好這個譜!”他撥著弦,又哼哼唧唧起來。雪珂在地板上鋪了一張大圖畫紙,爬在地上猛研究她的“杜鵑口香糖”。唐萬里編譜顯然編得不太順利,一會兒,他就放棄編譜,在那兒唱起歌來了。唱“龍的傳人”,唱“秋蟬”,唱“今山古道”,唱“歸人,沙城”。
“細雨微潤著沙城,輕輕將年少滴落,
回首凝視著沙河,慢慢將眼淚擦乾……”
雪珂無法專心做功課了,她爬在地上,用手支著下巴,轉頭瞪視著唐萬里。“唐萬里,我問你!”她正色說。
“什麼?”唐萬里回頭看她。
“這支歸人沙城啊,實在很好聽,”雪珂說:“但是,它到底在說些什麼?輕輕將年少滴落,怎麼滴落呀?我就搞不懂這些文字,你一天到晚唱,也解釋給我聽聽看!”“唔,嗯,哦,”唐萬里連用了三個虛字,聳聳肩。“歌詞是隻能意會,不能言傳的!”
“不行!”雪珂固執的。“你把意會到的,講給我聽聽看!”
“好!”唐萬里點點頭,很嚴肅的樣子。“這支歌很蒼涼,把‘年少’的無奈全唱出來了。”
躲在臥室裡的裴書盈坐不住了,只知道有“年老”的蒼涼和無奈,竟不知道年少也有蒼涼和無奈。她悄悄站起身子,悄悄走到房門口,悄悄注視著那對年輕人,倒要聽聽他們的解釋。“細雨微潤著沙城,表示天氣涼了,下雨了。”唐萬里仔細的說:“這你一定懂。年少表示年紀很輕,年紀很輕就是年齡還小,年齡還小就是還沒長大……”
“好了,好了,我懂什麼叫年少。”雪珂不耐的打斷他:“然後呢?”“然後呀!”唐萬里細聲細氣的。“沒長大的孩子抵抗力都很弱,被冷風一吹、細雨一打就感冒了,一感冒眼淚鼻涕全來了,於是,滴落了鼻涕,擦乾了眼淚……”
“哇!唐萬里!”雪珂大叫,坐起身子,對著唐萬里的肩膀一陣又捶又推又搖,笑得直不起腰來。“你在胡說些什麼?你在胡說些什麼?你要把作詞的人氣死嗎?人家挺美的句子,給你講成什麼了?哇呀喂,不得了,笑得我肚子都痛了,哇呀喂!……”裴書盈站在房門口,實在忍不住,這要命的唐萬里呀!她也跟著那年輕的一對笑起來了。雪珂抬頭看到母親在笑,她就更笑。唐萬里看到她們母女兩個都笑,也就跟著笑。一時間,滿屋子笑聲,滿屋子歡樂,連那紅色白色黃色的杜鵑花也彷佛在笑了,春天也彷佛在笑了。
就在這一片歡愉裡,電話鈴響了。現代文明縮短了人與人的距離,電話的發明是一大功勞。現代文明打斷了很多笑聲,電話的發明是一大敗筆!裴書盈走過去接了電話,笑容首先從她唇邊隱沒。她捂著聽筒,轉頭看雪珂。
“雪珂!”她低聲說:“你怎麼忘掉了,今天是你爸爸的生日!他要你聽電話!”“啊呀!”雪珂像彈簧人般從地上直跳起來,笑容也消失了。她埋怨的看著母親。“媽,你怎麼也忘了提醒我?”
“我?”裴書盈瞪她一眼。“我是該忘,你是不該忘!來,你自己跟你爸爸說!”雪珂走過去,接過了聽筒。心裡有一百二十萬分的歉然,太久沒跟父親聯絡了,太久沒跟他見面了。只有大年初一去拜了個年。徐遠航,她那一直敬愛著崇拜著,甚至依戀著的父親!她居然忘掉了他的生日!從來沒發生過的事!她握著聽筒,聲音怯怯的叫了聲:
“爸!”“雪珂!”徐遠航的聲音親切、誠懇,而溫柔。溫柔得像和風,沒有絲毫的寒意。這一聲呼喚已代表了千言萬語,代表了人類亙古以來骨肉之間的至情。“雪珂,如果你今天不來,我會非常非常失望。我知道你最近很忙,你媽都跟我說了。可是,你還是要來,帶他一起來吧!那位唐萬里。我可不可以見他呢?”徐遠航語氣裡有種懇求的意味。這使雪珂更加歉疚了。她看看手錶,才晚上八點,他們一定吃過晚餐了,不過,她至少可以趕去熱鬧一下。每年父親過生日,都有些朋友小聚一番的。“好!爸!”她輕快的說:“我馬上帶他來!我們已經吃過晚飯了,可是,我們可以趕來吃你的生日蛋糕!”
“等你!雪珂!”徐遠航叮嚀著:“儘快儘快來!”
“可是……”她怔了怔:“我忘了生日禮物!”
“你來,就是最好的生日禮物!”
“好!馬上來!”掛斷了電話,她回頭招手叫唐萬里。
“走,唐萬里,去見我爸爸!”
唐萬里直跳起來,一雙長胳膊亂搖亂晃,活像只大猩猩。
“不不!我要練歌。不不!老伯過壽,我又沒準備壽禮。不不,我是小人物,很怕大場面……”
“去你的大場面!去你的老伯過壽!”雪珂抓著他的胳膊。“我爸爸看起來比你還年輕呢!走走走!”
“怎麼,就這樣兩手空空的去呀!”
“是呀!你去唱祝你生日快樂就行了!”
唐萬里用手抓頭髮,他的頭髮本來就亂,一抓之下更亂,身上穿的,還是學校裡那黃卡其制服外套,一條破破舊舊的牛仔褲,洗得都褪了色了。裴書盈看他一眼,很想把他修飾得像樣些,再讓他到徐遠航面前亮相。女兒的男朋友第一次見那個父親,她也有虛榮感呢。但,再看唐萬里,她就覺得沒有比那身學生服牛仔褲更適合他的了,他穿得那麼簡單,卻自有他的氣度,儘管不怎麼英俊,卻滿身滿臉都綻放著屬於青春的光彩,滿眼睛裡都流露著聰明智慧與才華。他不會讓雪珂丟人,他不會!他絕不會!
她含著滿足的笑,目送年輕的一對手拉手的出去了。
作者:
小璇
時間:
2022-12-29 10:41
第五章
僅僅半小時以後,雪珂已帶著唐萬里,置身在徐遠航那大大的客廳裡了。徐家坐落在天母,是幢三層樓的花園洋房,佔地頗大。花園裡,爆竹紅和仙丹花正在競豔,而且,杜鵑也囂張的盛放著。花園裡燈火通明,客廳裡更是燈燭輝煌,一屋子的客人,一屋子的笑語喧譁。雪珂才踏進客廳,徐遠航就迎過來,把她兩隻手都緊緊握住了。他上下打量她,寵愛的笑著,寵愛的看著,寵愛的把她攬進了胳膊裡。“嗨,雪珂,”他說,聲音微微有些沙嗄。“你準備不理爸爸了,是不是?”“別冤枉人,”雪珂笑著噘了噘嘴。“我知道你生活越過越豐富,知道你身邊沒有什麼空位置來容納我!所以不想來惹你討厭!”“呵!”徐遠航用手指捏了捏她的下巴,咬牙說:“你把我的生日忘得乾乾淨淨,我沒怪你,你反而來倒打一耙!好厲害的女孩子!”他把眼光從她臉上移到唐萬里身上。“你就是唐萬里?”“是!”唐萬里急忙說,對徐遠航彎彎腰。“我聽雪珂說今天是您的生日,我來得慌忙,沒有給您買禮物。雪珂說您什麼都有,什麼都不缺,我送不出您需要的禮物,所以,我就幫您把雪珂‘捉’到這兒來了。”
雪珂驚愕的轉頭去看唐萬里,怪叫著說:
“哎呀!爸爸,這個人顛倒事實,見風使舵,實在是個無聊份子!你不知道我費多大勁兒把他抓來,他現在居然說是他把我捉來的……”徐遠航笑了。很快的打量了唐萬里一眼。
“雪珂,你也碰到對手了,哦?”
雪珂搖搖頭,笑著嘆氣。徐遠航一手挽著雪珂,一手挽著唐萬里,對客廳中央的人群走去,揚著聲音,對大家說:
“這是我女兒裴雪珂和她的朋友唐萬里,大家自己認識,自己介紹,自己聊天,好嗎?”
雪珂抬眼看去,才發現滿屋的客人都很年輕,平均年齡不會超過三十歲。在這些人群中,最醒目的就是林雨雁了。她穿了件白緞子曳地的長禮服,同色短外套,襟上別了一朵紫色的蘭花,清雅脫俗,高貴無比。她的長髮一半鬆鬆的挽在頭頂,一半如水披瀉。頭頂簪著一支搖搖晃晃垂垂吊吊的頭飾,行動之間,那頭飾就簌簌移動,閃閃生光。說不出的雅緻,說不出的動人。相形之下,自己一件格子襯衫,一條牛仔褲,簡直寒傖透了。她正思索著,林雨雁已向她婷婷嫋嫋的走來,笑著說:“真高興你能來,雪珂。”
雪珂含含混混的對她點了點頭,聲音卡在喉嚨裡,實在不知道該稱呼她作什麼。同時,雪珂的注意力被另外一個女孩子給吸引住了。那女孩很年輕,大概只有十八、九歲。她正對雪珂這邊好奇的注視著。她有張白皙的瓜子臉,一對像嵌在白玉中的,烏溜溜的黑眼睛,她的鼻樑挺直,嘴唇嫩嫩的、薄薄的、小小的。她很苗條,很瘦,個子不高,是個嬌嬌小小的美人兒。美人兒。真的,雪珂很少被女孩吸引住,卻被這女孩吸引住了,她幾乎沒有怎麼化妝,天生麗質是不需要裝扮的。她穿了件剪裁合身、線條單純的紅色洋裝。紅色,原是很火氣的,她穿起來卻合適到極點,襯得她的皮膚那麼白,那麼嫩,幾乎吹彈得破。她顯然是一群男孩包圍的重心。可是,現在,她向這邊走來了,腳步輕盈,淺笑盎然,她眉間眼底,有詩有畫,她腳下裙邊,有云有霧,她嘴角頰上,有酒有夢。老天!雪珂心中瘋狂的讚美著,但願自己有她一半的美,但願自己有她一半的動人,但願自己有她一半的輕盈靈秀!
她停在雪珂面前了。眼珠烏黑晶亮,眼光澄澈如水,眼色慾語還休。“噢,雪珂!”林雨雁說:“讓我跟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妹妹,林雨鳶。鳶飛魚躍的鳶。”
林雨鳶!雪珂大大吃了一驚。心裡亂成一團。怎麼可以!怎麼林家可以出這樣兩個女孩子?有雅緻如雨雁的已經夠了,再有飄逸如雨鳶的就太過份了!她抽了口氣,來不及說什麼,就聽到雨鳶清脆而溫柔的聲音。
“我見過你!”“哦?”她愣愣的看著雨鳶。“在姐姐的婚禮上。”她微笑著。“那天,你很早就退席了。”然後,她掉轉眼光,直視著唐萬里。“我也見過你!”她再說。
“是嗎?”唐萬里眉毛大大一挑,那眼鏡差一點從鼻樑上掉下來。“不可能不可能。”他一疊連聲說:“如果我們見過,我不會忘記你!”“我只說我見過你,沒說你見過我啊!”雨鳶笑得天真無邪,雙眸閃閃發光,皎皎然如秋月。“我在電視上看過你!上上個禮拜天,你是巨龍合唱團的主唱!你不知道,我好迷你哦!我們很多同學,都迷你呢!尤其喜歡聽你唱那支城門城門雞蛋糕。還有,你那支‘陽光和小雨點’簡直棒透了!棒得不得了!棒得讓我們都要發瘋了!我告訴你,我用一個晚上來記那支歌的譜和詞,就是記不全。你下次還會上電視嗎?你下次上電視的時候告訴我,我要把它錄下來,這樣就可以不停的聽,不停的看!”她說得琳琳琅琅,像行雪流水,唐萬里聽得痴痴呆呆,像醉酒田雞。雪珂瞪著他,眼看他的眼珠明亮起來,眼看他的背脊挺直起來,眼看他的臉綻發出光彩來。她想說什麼,又來不及說,因為雨雁拉住了唐萬里的手。
“唐萬里!”雨雁笑著說:“我妹妹喜歡民歌喜歡得發瘋,你既然來了,能不能給大家唱一支?”
“好哇!”又一個女孩衝過來,圓圓的臉,勻稱的身材。“唐萬里!拜託拜託,陽光與小雨點!”
“陽光與小雨點!”“陽光與小雨點!”“陽光與小雨點!”
到底這是怎麼回事,雪珂實在是弄不清楚了。到底今天誰是主角,雪珂也弄不清楚了。到底怎麼弄成這種局面,雪珂更弄不清楚了。她只聽到一片歡呼聲,一片鼓掌聲,一片笑聲,一片叫聲,一片有節奏的喊聲:
“陽光與小雨點!”“陽光與小雨點!”“陽光與小雨點!”然後,她就看到唐萬里被簇擁到人群中間去了,有人遞給他一把吉他,真不知道徐遠航家怎麼會有吉他!唐萬里懷中抱著吉他,整個人都像被魔杖點過,站在那兒,他自有他的氣勢,畢竟上過臺,見過大場面,他眼光生動,神采飛揚,滿身都散發著青春的氣息,綻放著他那動人的特質。他真的唱起來了,唱他那支自寫自編的“陽光與小雨點”。
“陽光陽光啊陽光亮閃閃,
照射照射照射在山巔,
昨夜昨夜有顆小雨點,
在那山巔小草上作春眠。
陽光照射到了小雨點,
光芒璀璨,光芒璀璨,
小雨點閃閃爍爍真耀眼!
啊!小雨點愛上了陽光,
陽光也愛上那玲瓏的小雨點,
小雨點迎接著陽光,陽光擁抱著小雨點!
只是一會兒的纏綿,小雨點啊小雨點,終於憔悴乾枯而消失不見,
消失不見,消失不見,
陽光陽光徘徊在山巔,
尋找尋找尋找小雨點,
君不見,日日陽光皆燦爛,
都為那,多情失蹤的小雨點!”
唐萬里唱完了他那首生動的“陽光與小雨點”,滿屋子掌聲如雷動。雪珂也在人群中,奇異的站在那兒,奇異的看著那場面。她看到唐萬里唱得滿頭滿身大汗。林雨鳶站在他身前,正用一條繡花的小手帕,踮著腳去給他拭汗。他俯下頭來,居然不用手去接那手帕,而用額頭去接那小手帕。林雨鳶滿面發光,眼睛虔誠,纖細的小手指都在發抖,又感動又興奮又喜悅的為他拭著汗……哇!雪珂心裡想,湯姆瓊斯大概就是這樣誕生的!“陽光與小雨點”只是一個開始,而不能成為結束,大家那樣瘋狂的歡呼與鼓掌,唐萬里當然盛情難卻。於是,配角又成主角,他就那樣衣冠不整,滿頭亂髮,穿著學生外套,在那兒一首歌又一首歌的唱了下去。林雨鳶給他遞咖啡,林雨鳶給他遞冰水,林雨鳶用她那真絲的衣袖給他擦汗……雪珂終於忍不住了。她從人群中退出來,悄眼四望,父親呢?總不至於連父親都被這傢伙吸引了吧!於是,她看到父親了。
徐遠航坐在不遠處的沙發上,靜靜的看著那又彈又唱的唐萬里,看了一會兒,就把目光收回來,投到面前的人身上去了。那面前坐著的,正是林雨雁。林雨雁卻是全房間唯一沒被唐萬里影響的一個人,她坐在徐遠航身前的地毯上,雙手握著徐遠航的手,兩眼靜靜的注視著徐遠航。雪珂打心底震動,狠狠的震動,忽然間,她就看到了那個字;那個她始終不太瞭解的字;“愛”,那個字是寫在林雨雁眼睛裡的!父親和林雨雁,他們就安詳而溫柔的坐在那裡,他們在享受著。享受著屋裡的笑,屋裡的歌,屋裡的歡樂,和他們彼此間的愛。徐遠航滿足了,他一定已經滿足了,他看到了他女兒的男友——正像陽光一樣擁抱著滿房間的小雨點!
當唐萬里開始唱起那支“惱人的秋風”時,雪珂知道這“演唱會”會無限制延長了。掌聲是世界上最迷人的東西,唐萬里本來就是別人不起鬨,他都會引頭鬧的,現在,他是得其所哉!唱吧!唱吧!他越唱越起勁,越唱越生動,越唱越富有感情,越唱越美妙……雪珂覺得太熱了,她簡直不能透氣了,她悄悄的走向陽臺,不受任何人注意的,溜到陽臺上去了。陽臺上有個“小火點”在暗夜裡閃爍。
她頓了頓,定睛細看,確實有點火光,是菸蒂上的。有個人正斜靠在陽臺上,獨自靜靜的站著,獨自抽著煙。
雪珂立刻感到一陣神思恍惚,這香菸氣息,這場合……好像在記憶裡發生過。怎麼?滿屋子歡歡喜喜的人,唯獨你寂寞?她瞪視著那人影,那人影也正死死的瞪視著她。歷史會重演,歷史教授說的。“嗨!你好!”葉剛的眼睛在夜色中閃著光,他的聲調低沉而沙啞。簡簡單單的兩個字:“你好!”卻似乎有著無窮盡的涵意。她走過去,停在他面前,仰頭注視他。
“你怎麼會在這兒?”她迷惑的問。
“這是人的社會,我不能不來表示一下風度。”
“你表示過你的風度了?”
“是的。”她點頭不語,沉吟著。他們彼此又注視了一會兒。室內的歌聲一直飄到陽臺上,唐萬里正在唱著:
“偶爾飄來一陣雨,點點灑落了滿地,尋覓雨傘下那個背影最像你,
唉!這真是個無聊的遊戲!……”
葉剛深抽了一口煙,眼光沒有離開她的臉。
“他唱得非常好,你知道嗎?”他認真的說:“他那支歌也很夠味,陽光和小雨點!”他上上下下打量她。“或者,你不該把你的陽光帶到這兒來!”
“或者——他不是我的陽光。”她猶豫的說,聲調脆弱而不肯定。“我也不是他的小雨點。”
他再看她。“不管他是不是陽光,你倒很像顆小雨點。晶瑩剔透而可憐兮兮。”“我不喜歡你最後那四個字。”她憋著氣說,聲音更怯了,更弱了,更無力了。他忽然熄滅了菸蒂,伸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溫暖而有力。“我們可以從邊門溜出去。”他說:“我打賭不會有人發現我們失蹤了。”“就算髮現了,我打賭也沒人會在乎。”她說。
於是,他們溜出了那充滿歌聲,充滿歡笑,充滿幸福的房子。
作者:
小璇
時間:
2022-12-29 10:42
第六章
葉剛的車子,在臺北市的街道上緩緩的向前駛,把街道兩旁的樹木、商店、高樓、霓虹燈……都一一拋在後面。雪珂坐在駕駛座旁的座位裡,她往後仰靠著身子,眼光望著前面的街道,幾乎沒有什麼思想,沒有什麼意識。路兩旁的街燈,像兩串發光的項鍊。“想去什麼地方嗎?”葉剛問。
“隨便。”“去年夏天某月某日某夜,我好像和你去跳過舞。”
“好像。”“有興趣再去嗎?”“隨便。”“吱”的一聲,葉剛把車子急駛到慢車道,煞住車,停在路邊上。雪珂被急煞車差點顛到座位下面去,她驚愕的坐正身子,以為已經到了某個地方。抬頭四下一看,才發現車子停在一條不知名的街道邊上,旁邊除了人行道和電杆木,什麼都沒有。葉剛熄了火,他回過頭來,盯著她看,眼光裡有兩簇陰鬱的火焰。“聽我說,小姐!”他皺著眉說。“我把你從那個燈火輝煌的大廳裡帶了出來,是因為你不想留在那個地方。如果跟我出來的只有你的軀殼,而你的靈魂還在那屋子裡的話,我馬上就把你再送回去!我不習慣帶一個心不在焉的女孩出來玩!”她驚訝的抬頭看他,依稀彷佛,又回到去年夏天那個晚上,有個叫葉剛的人物,對她喜怒無常的耍過一陣性格。看樣子,這個葉剛在半年多以後,並沒有比半年前進步多少,還是那樣易變,還是那樣易怒。
“老樣子!”她驚歎著。
“你說什麼?”他愣了愣,不解的。
“你。”她笑了。奇怪,她該生氣的,該對他的無禮和任性生氣的,她卻一點也沒生氣,只是想笑。剛剛在徐家,喝過一杯摻了白蘭地的雞尾酒,不管怎樣,這雞尾酒絕不會讓人醉,可是,她就有點暈暈眩眩的醉意。她笑著,對他那困惑的臉龐和陰鬱的眼神笑著。“你還是老樣子。唉!”她笑著嘆口氣。“你這種個性,未免太不快樂了!你對你周圍的一切,都過份苛求了!”“是嗎?”他更加迷惑了。“你不可能瞭解我的個性是怎樣的,你幾乎不認得我。”“哦,不,我認得你!”她仍然笑著。“去年夏天某月某日某夜,我跟你跳了一個晚上的舞。”
“因此,你就算認得我?”他疑惑的。“你向林雨雁打聽過我?”“哦,不。”她搖搖頭。“我從沒有向任何人打聽過你。我認得你,是因為那晚的你表現得很完整,喜怒無常,愛發脾氣,莫名其妙,又會亂箭傷人……”
“亂箭傷人?”他希奇的挑眉毛。
“是啊!”她繼續笑著。“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是一個會亂箭傷人的危險份子?”他盯著她,被她的笑容和說話所蠱惑了。他咬咬嘴唇,眼裡漾起了淡淡的笑意,和濃濃的欣賞。
“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他接口說:“你是個玲瓏剔透、動人心絃的女孩?”她大驚,張大眼睛。“唉!”她嘆著氣。“如果你想恭維我,最好含蓄一點。”
“為什麼?”他也睜大眼睛。“直接說出來有什麼不好?不夠文學?不夠詩意?不符合你那夢幻似的思想?”
“你怎麼知道我的思想是夢幻似的?”
“哦,我知道的。因為去年夏天那個晚上,你也表現得很完整。”“哦?”她詢問的。“你有些哀愁,有些憂傷,有些孤獨。可是,你反應非常敏銳,像個小小小小的刺蝟。”
“小小小小的什麼?”輪到她來希奇了。
“中國人叫它刺蝟。外國人叫它箭豬。”
“哦哦,”她咂著嘴。“實在沒有美感。管他刺蝟還是箭豬,實在太沒有美感了。我以為——你說過,我是個小小小小的小雨點。”“小雨點比小刺蝟有美感?”他問。
“那當然。”“瞧!”他點頭。“所以你是個夢幻似的女孩。小雨點又禁不起風吹,又禁不起日曬,有什麼好?不如當個小刺蝟,溫柔的時候服服貼貼,兇惡的時候渾身是刺。”
“哦?我渾身是刺嗎?”
“如果我能亂箭傷人,你一定渾身是刺!”
她揚著眉毛,笑了起來,笑得彎著腰,一發而不可止。他瞪著她,笑意也堆在他唇邊,湧在他眼底。他們對看著,對笑著。好一會兒,她收起了笑,眼睛亮閃閃·光彩逼人。他深深的凝視她,陡的摔了摔頭,嘴裡低低嘰咕了一句:
“要命!”“什麼?”她不解的。“什麼事?”
“他媽的!”他忽然吐出一句咒罵,聲音粗啞。“你最好不要再這樣對著我笑了!否則,我會……”他嚥住了,掉頭去看車窗前面。“你會什麼?”她溫柔的問,心底有些害怕,有些糊塗,有些明白,有些畏縮,也有些期盼。
“好了!”他粗聲說,忽然發動了車子,臉色嚴肅了,身子坐正了,腰幹挺直了。“坐好吧,我要開車了!”
她坐好了,望望車窗前的街道。
“我們去那兒?”“你不是說隨便嗎?”“嗯,”她應著,坦然的。“是。隨便。”
他看她一眼,車子向前駛去。
“你不怕我把你帶到什麼不正經的地方去嗎?”他好奇的問。“哦,不。”她很快的應著。“你不會。”
“你那麼有把握?”他驚訝的。
“你雖然有些‘性格’,有些‘魯莽’,有些‘怪異’。可是,你一看就可以看出來,你很正直,很真誠,很熱情,很有風度。幾乎幾乎是高貴的。是值得信賴的!”
他立即又煞住車子,車再度停下了。
“嗨?怎麼回事?”她問。
“我不能一面開車,一面和你繼續這種談話,我怕把車子開到雲裡霧裡去。”他緊盯著她,面頰有些紅潤,眼珠閃著光。“唉!”他學她嘆了口氣。“如果你想恭維我,最好含蓄一點。”
她又笑起來了。今晚她很愛笑,自從離開徐宅,她就一直好脾氣的笑著,他說什麼她都笑,而且笑個不停。這時,她又這樣笑起來,那笑容在唇邊,像個漣漪般漾開,漾開,漾開……。他死盯著她。盯著那在街燈下,顯得有些朦朧的面頰,盯著那烏黑如點漆的眸子,盯著那白皙如月色的肌膚,盯著那小巧紅潤的嘴唇,盯著那笑容——如沐浴在春風中的花朵,正緩緩展開花瓣,懶洋洋的展開花瓣,醉醺醺的展開花瓣……
“要命!”他再低聲詛咒,聲音在喉頭中蠕動。
“要命!”他再說了句,聲音依然卡在喉嚨裡。
“要命!”他說出第三句,然後,他驀然間就俯下頭去,把自己炙熱、迫切、乾燥的嘴唇,緊壓在她那朵笑容上。他的胳膊情不自禁的挽住她的身子,把她緊緊緊緊的擁進懷中。他的手強而有力的扶住她的頭。她不能呼吸,不能思想,不能移動,不能抗拒……只感到一股強大的熱力,像電擊般通過她的全身,帶來一種近乎麻痺的觸電感。然後,她覺得他是在吻她了。那麼強烈而炙熱的吻,燒燙了她全身每個細胞,燒熱了她的面頰,燒熱了她的心胸,燒熱她所有的意志和情緒。她的心狂跳著,跳得那麼猛烈,那麼希奇,那麼古怪……從沒感覺過這種感覺,從沒經歷過這種經歷……以前的一些經驗,從七四七那兒來的經驗,全在此刻化為虛無。
終於,他抬起頭來了。
他們彼此互相注視著,她不再笑了,只是深深切切的注視著他。他們就這樣互相注視著,好像已經等待了一百年,一千年,一萬年,一億年……從盤古開天闢地以來,她和他早就存在著,只等待著此時此刻才相遇、相聚、相識而相知。
過了好一刻,他才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雙手放開了她,他坐正身子,再次的發動那汽車。她靠在座墊裡,凝視著他的半側面,微凸的眉峰,微凹的眼睛,挺直的鼻樑,和那“性格”的嘴。唉唉!她心中讚歎著:發生了什麼?發生了什麼?但是,她那醉醺醺、軟綿綿的意識,並不真正想得到什麼答案。車子開始順利的、不受干擾的向前駛去了。一路上,兩人都安靜了,兩人都很久沒說話。他搖下車窗,讓車窗外那涼爽的夜風吹進來。夜風中,帶著涼涼的、泥土的氣息,清清爽爽的,有些花香,有些樹香,有些草香。她振作了一下,勉強提起精神,去注意窗外的景緻了。這才發現,他們已遠離市區,車子正蜿蜒著爬上一條修建得非常寬大的山路,高高的往山頂爬去。她坐高了一些,望著車窗外面。
“那兒有一片竹林。”她說:“路邊有很多竹林。”
“我喜歡竹子。”他接口,很真摯的。
“哦?”“我喜歡竹子那種遺世獨立的風韻,喜歡它亭勻清幽的雅緻,喜歡它堅立不拔的高傲,還喜歡它脫俗飄逸的瀟灑。它不像任何花朵那麼濃豔誘人,卻終歲長青。”他停了停,眼光直視著外面的道路,沉吟著說:“我知道為什麼被你吸引了,你就像一枝竹子。”“噢!”她輕噓著,不經考慮的衝口而出。“那麼,林雨雁像什麼?”他皺了皺眉峰,雙手穩定的握著方向盤,轉了一個彎,車子繼續向上駛。他的眉峰放開了,聲調是平穩而清晰的。
“她像枝蘆葦。”“哦?”“不見得名貴,不見得香甜。可是,它楚楚動人,風姿搖曳,雅潔細緻,有種讓人我見猶憐的感覺。”
她掐著手指頭數了數。
“你幹什麼?”他問。“數一數你用了多少個成語。什麼楚楚動人,我見猶憐的。你很會用成語,你應該學文學而不學電腦。像你這種人會去學電腦實在是古里古怪的。或者,你既不該學文學,也不該學電腦,你該學植物。”他看她一眼,不語。“你瞧,你研究蘆葦,你研究竹子,還研究過其他植物嗎?像楓樹?像梧桐?像鳳凰木?像冬青?像七葉木?像萬年青?像金急雨……”輪到他笑了。笑容在他眉間,笑容在他眼底,笑容在他唇邊。笑容使他的臉孔生動而富朝氣。
“我不學植物,我看你倒該學植物,最起碼,你知道的植物名稱不少。什麼七葉木,金急雨,我一輩子都沒聽說過。”
“七葉木,一年四季都是綠的,每一根新芽,都會長成七片散開像花瓣似的葉子。它的乾子很挺。樹葉一層一層的很有韻味。”“七葉木?嗯?不可能是六片葉子?或是八片葉子?為什麼是七片?”他有些好奇。
“不知道。它生來就是七片葉子,註定是七片!上帝要它生成七片,它就是七片!不能六片也不能八片!很奇怪,是不是?”他怔了怔,笑容淡了,眼裡掠過了一抹深思。
“是,很奇怪。反正不能和上帝去打交道,不能向上帝要求做八片木,如果你生來就是七片木的話。”
她想了想,微笑著。“你有宗教信仰嗎?你信神嗎?”
“不。”他很快的回答。“我不信。”
“為什麼?”“因為每個宗教有每個宗教的神,基督教、佛教、喇嘛教、回教,甚至希臘的太陽神和各種神,中國人相信的土地菩薩和玉皇大帝……神太多了。如果每個人相信的神都存在著,那麼天上的神可能比地上的人還要多。可是,這麼多神,這麼這麼多神,居然管不好人間的愛和恨,生和死?不。我不相信神。”他的目光忽然深沉了,面容嚴肅了,笑容隱沒了,他又陰鬱起來,莫名其妙的陰鬱起來。“有一次,我曾經仰望天空,問眾神何在?沒有人回答我,四面是一片沉寂。那麼多神,為什麼眾神默默?你們都到那裡去了?都到那裡去了?為什麼眾神默默?”他的語氣,激烈得奇怪。
她仔細的凝視他。“你怎麼會去問眾神何在?”
“因為——”他停了停,眉峰緊蹙,眼光裡盛滿了某種無奈的、沉重的、鬱悶的悲哀。“那年,我一個心愛的小弟弟死了,我弟弟,他活著時沒有自己要求生命,死的時候沒有自己放棄生命!如果有神,你們在做什麼?”
她不自覺的伸出手去,充滿同情、充滿安慰、充滿關懷的握了他一下。她不想再談這個問題,或者,只有經過生離死別的人,才能體會那種慘痛。她緊握他,轉過頭去,她巧妙的變換了話題。“葉剛,一個名字。我知道了這個名字,我知道他學電腦,現在,我又知道他是個無神論者。瞧,”她對他溫和的笑。“我對你的瞭解,已經越來越多了,是不是?”
他回頭看看她,臉上繃緊的肌肉逐漸放鬆了,眼神又恢復了生動和溫柔。“你是個好女孩!”他低嘆著。“別了解我太多!霧裡看山,山在虛無縹緲間,比較符合你……”
“夢幻似的思想!”她接口。
他笑了。終於又笑了。
然後,車子忽然慢下來了。葉剛駛上一塊坡地,倒車,前進,又倒車,又前進。終於,停在山頂一塊凸出的、平坦的草地上。他停穩了車子,熄了火。
雪珂覺得眼前一亮。她坐正身子,先四面環顧,才發現他們正置身在陽明山頂,從這個角度往前看,正好把整個臺北市都盡收眼底。她放眼看去,是一片閃爍的萬家燈火。從沒看過這樣綿延不斷的燈海,這麼千千萬萬數不清的光點。有的聚攏像一堆發亮的鑽石,有的散落如黎明前的星空,有的一串又一串的串連著,像發光的項鍊。那麼多燈!百盞,千盞,萬盞,萬萬盞。閃爍著,閃爍著,像是無數的星星,敲碎在一片黑色的浪潮裡,數不清有多少,看不盡有多少。
她為之屏息。他推推她的胳膊。“下車來!”他下了車,走過來為她打開車門,扶她下車。她踩在軟軟的青草地上,迎著撲面而來的晚風,看著閃爍璀璨、綿延不盡的燈海,恍然如置身幻境。哦,葉剛!這奇妙的葉剛!難道他不是“夢幻似”的?他卻把她帶入“夢幻”中來了!
他用胳膊摟著她,走向前去,停在山坡邊緣,更遼闊的眺望那片一望無際的燈海。
“你看!”葉剛說,聲音裡帶著感動。“你信不信每一盞燈光後有一戶人家?每一戶人家有他們的故事?愛、恨、生、老、病、死。你信不信當我們站在這兒看的時候,那些燈光下,就有無數故事正在發生,正在進行,或正在結束。你信嗎?你看看!有多少燈光?有多少人家?數得清嗎?數得清嗎?”
她眩惑的看著,被眼前這奇妙的景緻所迷惑住了,被他言語裡那種提示所震撼了。真的,數不清的燈,數不清的人,數不清的故事!這還僅僅是一個臺北市,如果再深一層想,整個臺灣有多少燈呢?整個世界有多少燈呢?剎那間,她頓感人海遼闊,漫漫無邊,而自己,是那樣渺小的滄海一粟啊!
“我從小就愛看燈,”他開始說話,聲音誠摯。“我小時候,我家就住在陽明山上,我父親很有錢,娶了好多個太太。我是第三個太太生的,如果我母親也能算太太的話。你一定可以猜到我父親是怎樣的人了,和我是在怎樣環境中長大的了。我母親——體弱多病,很早就死了,我父親比母親大了快三十歲,他老了,事業又多,無心照顧我。我的童年很孤獨,常常跑到這兒來,看這些燈海,一看就好幾小時。我總在凝想每盞燈後面的故事,是不是比我家燈下的故事美一些,好一些,動人一些,溫暖一些?”
他停住了,回頭看她。
她也正深刻的看著他,兩人目光一接觸,就再也分不開了。她帶著種震撼的情緒,體會到他的表達方式,他正在介紹他自己,更多更深的介紹他自己。她瞭解得更多了;葉剛,一個名字,學電腦,無神論者,富有而孤獨的童年,目睹或經歷過兩次死亡,失去母親和弟弟,父親有許多個太太——
複雜的家庭,造成一個反婚姻論者。
她深深看他,深深的看,深深的看,深深的看……直到他低嘆一聲,把嘴唇壓在她那顫動的睫毛上。
作者:
小璇
時間:
2022-12-29 10:42
第七章
雪珂回到家裡時,天都已經完全亮了。
葉剛把她送到公寓前面,本想要送她上樓的,是她制止了。“改天吧!別讓媽媽嚇住!”
這時,她才第一次想起母親。真該打個電話回家的,真該告訴母親一聲的。有生以來,這還是她第一次徹夜不回家。但是,這夜,所有發生的事都那麼緊湊,緊湊得讓她沒有思想的餘地,打電話,她壓根就沒想過打電話這回事!何況那陽明山巔,也沒有電話可打!
她拾級上樓,到家門口時,腦子裡還混混沌沌,神思也恍恍惚惚的。一夜未眠,她絲毫沒有疲倦的感覺,對門內即將來臨的一場風暴,也毫無預感。站在大門口,她在皮包裡找鑰匙,鑰匙還沒找到,房門已豁然洞開,裴書盈蒼白著臉站在門口。“雪珂!”她喘著氣喊:“你總算回來了!你嚇死我了!我正想打電話報警呢!”“怎麼?怎麼?”她很輕鬆的接口:“我又不是隻有三歲!偶爾失蹤一下,別大驚小怪……”“偶爾失蹤一下!”書盈生氣的嚷:“你知道你把所有的人都急死了嗎?你知道大家都出動了在找你嗎?你知道好好一個晚會都給你破壞了嗎?你……你到那裡去了?你怎麼會好端端的就不見了?你到底在開什麼玩笑……”
雪珂驚奇的看著母親,怎麼有這麼多問題呢?她跨進客廳,這才更加驚奇的發現,屋裡還有唐萬里,不止唐萬里,那數年不曾來過的徐遠航也赫然在座!她愕然的站在客廳中間,目瞪口呆的說:“爸爸!你怎麼在這兒?”
“我怎麼在這兒?”徐遠航沒好氣的接口,聲音失去了一向的從容,變得急迫而惱怒。“還不都是為了你!你最好跟我們大家解釋一下,整個晚上,你去了那裡?”
她瞪視父親,頭中有些昏昏的了。難道徐遠航不知道從那客廳裡同時失蹤的,還有另外一個人嗎?是了,她腦中像電光一閃,是了,徐遠航確實不知道!因為,那個“失蹤”對他而言,早就“失蹤”了。何況,那個“失蹤者”與他沒有血統關係,用不著他付出任何注意力的!她用舌頭舔舔發乾的嘴唇,還來不及說話呢,唐萬里一步跨上前來,當著父母的面,伸手就抓住她的胳膊,他那鏡片後的眼睛,一向都閃閃亮亮充滿笑意,從沒有變得如此嚴肅。
“雪珂,你在和我捉迷藏嗎?你把我帶到那兒去,丟下我就不見了,你想想看,我是什麼感覺?我一生不按牌理出牌,荒唐事也不是沒遇到過,你昨晚的失蹤是最荒唐的!你去那裡了?你說!”她環視室內,徐遠航瞪著她,裴書盈也瞪著她,連唐萬里都瞪著她。真有這麼嚴重嗎?真有這麼嚴重嗎?她看看徐遠航,再看看唐萬里。“爸,你什麼時候發現我不見了?”她終於開了口。
“差不多十一點鐘,我要切生日蛋糕的時候!”
她想了想,再問唐萬里。
“你也是那時候發現我失蹤的嗎?”
“是呀!”唐萬里接口:“你爸說:雪珂來幫我切蛋糕,我們才發現你根本不在客廳裡。林雨鳶說你可能在書房看書,我們找到書房,書房也沒有,大家猜你溜到那個房間睡覺去了。於是,整個三層樓,一間間房間找,連壁櫥和洗手間都找過了,全找不到。你爸爸急了,打電話回來問,把你媽也嚇住了。我們連花園都找遍了,找到半夜兩點鐘,你媽不斷打電話來問,我們實在沒辦法,才回到這兒來等!你如果再晚五分鐘進門,我們已經報了警察局了!”
雪珂聽著他的敘述,原來自己引起如此大的騷動。十一點多?她回想著,她離開徐家客廳時還不到十點。那麼,起碼,有一個多小時中,自己的存在與否根本不重要。她微笑了起來,站在房間中間,她就那樣傻傻的,很可愛的微笑起來。“什麼?你在笑嗎?”唐萬里扶著眼鏡框,不信任的,直看到她臉上來。“你真的在笑嗎?你覺得很可笑嗎?你把我們全體弄得團團轉,你很得意嗎?”
“雪珂!”徐遠航沉聲喊:“你這是什麼意思?”他的眉頭鎖了起來。“噢!爸爸!”雪珂振作了一下,想收起臉上的笑,不知怎麼,就是收不住。從昨夜起,她就變得這樣醺醺然的,老是要笑!她仍然微笑著,直視著徐遠航。“爸爸,人不會在你眼前失蹤的,永遠不可能在你眼前失蹤的!”
徐遠航眉頭皺得緊緊的,他盯著雪珂。
“你在說些什麼?”他問。
“我說,”她清晰的,溫和的,依舊微笑著說:“那間客廳雖然很大,每個角落都在你們視線之內,我怎麼可能在你們的視線之內失蹤?我又不會隱身術。所以,爸,我沒有失蹤,我只是走掉了!”“走掉了!”唐萬里哇哇大叫:“失蹤和走掉了有分別嗎?”
“當然。”雪珂不笑了,她注視著唐萬里。“失蹤是不見了,走掉了就是走掉了。”唐萬里眼底一片迷惑。
“你在跟我玩文字遊戲嗎?雪珂,我知道你走掉了,因為你走掉了,所以你不見了。”
“不是,”雪珂拚命搖頭:“你說反了,因為我不見了,所以我走掉了。”“你故意把我的頭繞昏,你剛剛還說,你沒有失蹤,怎麼現在又說……”“對我而言,我在那客廳裡,早就失蹤了。對你們而言,我是一個活生生存在的人,根本不應該失蹤的……”
“好了!好了!”裴書盈忽然插口,打斷了兩人間的爭辯,她走上前來,非常非常溫柔的把雪珂挽在臂彎裡,用手輕拍著雪珂的肩。她轉向唐萬里,息事寧人的說:
“別和她爭了,只要她安全回家,就什麼事都沒有了。好了,你也累了一夜,先回去休息吧!雪珂也該睡睡了。遠航,”她轉頭看那位“父親”。“你也回去吧,免得家裡人擔心。”
徐遠航凝視著雪珂,心裡有些明白了。這就是雪珂,在她成長的過程中,徐遠航一直有虧於做一個“父親”,現在,這孩子長成了,出落得眉目如畫,冰雪聰明。但,在她的血液裡,有那麼多遺傳的因子,像她母親!他下意識的看裴書盈,正好裴書盈也在看他,兩人目光一接觸,立刻就讀出彼此的思想,也立刻就都轉移了視線。徐遠航心裡有歉意,裴書盈心裡有怨意。“好了!”徐遠航從窗前走過來,仔細看看雪珂。“雪珂,不要太敏銳,”他語重而心長。“不要太好勝,免得苦了自己,也苦了別人。”他用手壓壓雪珂的肩膀,再低語了一句:“打電話找你來,總是因為想著你,不是因為忘了你。好了,我先走一步。”雪珂像被人用釘子釘在地板上,她不能動,心中卻突然被父親這幾句話,翻江倒海般引起一陣狂瀾。她垂下眼瞼,覺得眼眶發熱,再抬起眼瞼時,她眼裡已有淚光。她看了看遠航,再看了看痴痴佇立的母親。怎麼,每盞燈下都有故事,自己家裡這盞燈下的故事,不能更美一些?更好一些?更溫暖一些嗎?爸爸啊,你看不出媽媽有多寂寞嗎?你看不出我們母女一直需要你嗎?可是,遠航已經走到門口了,可是,遠航已經轉動門柄了。然後,遠航出去了,走了……雪珂好像回到了六歲,爸爸出去了,走了,不再回來了。她驀的醒覺,這是一盞昨夜之燈,早就熄滅了!千千萬的燈光,每晚在閃亮,也每晚在熄滅。今夜之燈與昨夜之燈不再一樣。她驚醒過來,轉回頭,她發現唐萬里還站在那兒發愣。
“你到那裡去了?”唐萬里鎮靜的站著,眼底是一片固執,唇邊,居然有受傷的表情。“你爸爸可以不問你,我還是要問你!”“去一個小小的山巔,”她睜大眼睛說:“等陽光來閃耀我!”他深深吸氣。“你在吃醋嗎?”他率直的問:“你在生氣嗎?你生我的氣嗎?你受不了我搶了你的光芒嗎?你走掉,是針對我而來了?你存心在整我嗎?”他語氣越來越高亢,越來越氣憤,一夜未眠,以及一夜的找尋和焦灼,使他又倦又怒。雪珂那股毫無歉意的態度使他更加有氣,他還沒有達到能忍怒不言的涵養。“你破壞了一個晚會,破壞了一個我為你而參加的晚會,你覺得很得意嗎?”“我不得意。”雪珂靜靜的說,直視著他:“你也搶不了我的光芒,因為我從來不是發光體。我走開,只因為那房間太擠。抱歉,”她搖搖頭,聲調平穩。“對不起,唐萬里,”她再說,眼光幽幽柔柔的看他,而且帶著淚光,“我破壞了你的歡樂,對不起。”他瞪著她,她這樣一道歉,一軟化,使他完全崩潰了。尤其,她那含淚凝眸,若有所訴的眼光,使他心跳而血液加速了。他咬咬嘴唇,用手推推眼鏡,心底軟綿綿的,怒氣已消,憤恨已去,取而代之的,竟是一片愛憐之情和水樣的溫柔。
“噢!”他喘口氣,自己找臺階去下。“好了,你累了,我不跟你計較了。”他到牆角去,拿起自己的吉他。“你今天大概無法上課了,我幫你請天假。”
他背起吉他,大踏步走向房門口。雪珂看著他的背影,頓時,把這一起瘋一起鬧一起唱的大半年時光完全想了起來。僅僅一夜,一夜捲走了很多東西。陽光擁抱著小雨點,萬家燈火閃掉了陽光。她心中悽楚,鼻子裡酸酸的說了句:
“再見了!唐萬里。”唐萬佇立刻站住,驀然回首。
他的腳釘在那兒,他的眼光直勾勾的看著她,他的臉色變白了,嘴唇乾燥了,他的聲音澀澀的滿帶疑惑。
“雪珂!”他喊。“你怎麼了?你不要這樣怪怪的來嚇我,我怎麼都想不起來,我到底做錯了些什麼事!”“沒有。”雪珂輕輕搖頭,淚珠懸然欲墜。“你沒有做錯任何事,唐萬里,你很好,你真的很好。你一直是你自己,沒有變……好了,再見了!”
她返身奔向臥室。唐萬里拋下了吉他,一個箭步,他衝上前去,及時捉住了她。他用力扳轉她的身子來,用雙手牢牢的鉗著她的胳膊,他在眼鏡片後的眼睛,從來沒有這樣迫切過,從來沒有這樣恐懼過,也從來沒有這樣擔憂過。他那一向嘻笑的嘴角,此時充滿了緊張。他盯著她,啞聲問:
“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都沒有,”雪珂含淚說。“讓我走吧,我想去睡一下。”
“聽著,雪珂!”唐萬里一個字一個字的說:“我是個馬馬虎虎,凡事都不留心的人。你常常怪我不夠體貼,不夠溫柔,不夠細膩。可是,我就是我。我不是任何人塑造的模型,也不是可以遷就你,單單為你而活著的人。我知道昨晚有事發生了,我知道你的失蹤並不單純。但是,現在,我不會再問你,也不會再追究了,因為我先要衡量衡量自己有沒有追究的資格!不過,在你進臥房之前,我要告訴你一句話:我還不準備和你說再見!人生有緣相聚並不容易,要說再見也沒那麼容易!現在,你去睡覺,我坐在這兒等你!今天下午,你有節電視原理課,對你非常重要,我等你到上課時間,陪你去上課!”雪珂那麼驚奇,她抬眼看著唐萬里,幾乎不相信這些話是從他嘴裡說出來的,他臉上的那種固執和眼底的迫切使她完全震動。突然間,她就覺得這些日子來,她從沒有好好的去了解過唐萬里,從沒有深入的去觀察過他。原來,他那嘻嘻哈哈、彈彈唱唱的外表下,也藏著顆敏感而多情的心!她啞然無語,只是困惑的看他。
裴書盈目睹這一切,到這時,她才也用嶄新的目光,去衡量那個曾經解釋“將年少滴落”的唐萬里。或者,年少會在一夜間成為過去。所有的“成長”都是在不知不覺間來臨的。她走了過去,充滿感動和關懷的情緒。
“雪珂,你和唐萬里好好談談吧,有什麼誤會,都可以解釋清楚的!我先去睡了。”
裴書盈悄然退下,房裡剩了雪珂和唐萬里兩個人。
唐萬里放開了雪珂。雪珂跌坐在沙發裡,一時間,既無睡意也無思想,她呆坐在那兒,朦朧的體會到,自己的世界被攪得亂七八糟了。唐萬里呢?他幾乎沒再看雪珂,拿起吉他,他盤膝坐在地板上,自顧自的唱起歌來:
“不知道有沒有愛過你,
不知道你對我的意義,
只知道見到你時我滿心歡喜,
而別離時候——我什麼、什麼、什麼都不如意……”
作者:
小璇
時間:
2022-12-29 10:43
第八章
三天後。大約是凌晨五點鐘,雪珂床頭的電話鈴忽然響了,她像反射動作一樣迅速,立刻拿起了聽筒。三天來,電話機已經變成了她的折磨,那晚在陽明山巔,她曾給他一個號碼,這三天,她就好像在為電話鈴而活著。等待,等待,等待……每分每秒的等待,像千千萬萬種煎熬。她一生從來沒有這樣強烈的體會到“等待”的滋味。
“喂?”她對著聽筒低語,心裡還有些不肯定,很可能是唐萬里打來的,唐萬里這三天都瘋瘋癲癲的痴纏著她。“那一位?我是雪珂。”她先報出名字來。
“雪珂,”葉剛的聲音低沉而有力,近得就在耳邊,她幾乎可以聽到他的呼吸聲。這一聲呼喚已使她全心激動;謝上帝,她想,他沒有忘記她!謝上帝,他記得這電話號碼!謝上帝,他肯拿起聽筒撥號給她!“雪珂,你聽好,”他清楚的說:“穿上衣服,我給你十分鐘時間,我在你家公寓外面的電話亭,你拉開窗簾就可以看到我!十分鐘,你穿好衣服下樓來,我在這兒等你,過時不候!”
十分鐘?她還沒喘過氣來,電話掛斷了,她飛快的跳下床,直衝到窗邊,拂開窗簾向外望,果然,對面的街邊上,他的野馬停在那兒!而他,正斜靠在電話亭上抽著煙呢!天色那麼早,滿街都是霧濛濛的,他就站在濃霧裡,什麼都模糊,他菸蒂上那點“小火光”仍然熟悉的閃亮,在向她打著“召喚”的信號。十分鐘,他只給她十分鐘呢!多霸道的男人!她跌跌沖沖的衝進浴室,閃電般洗臉漱口,抓著發刷,胡亂的刷了刷頭髮,幾分鐘去掉了?她心跳到了喉嚨口,要等我呵,葉剛!不能太沒耐性呵!葉剛!不能真的“過時不候”呵,葉剛!打開衣櫥,她放眼看去,紅橙黃綠藍靛紫,老天,該穿那件衣服?葉剛,你喜歡什麼顏色?竹子?竹子!綠色!她抓了件綠色洋裝,匆忙間把腦袋套進袖口裡去了。急啊,忙啊,亂啊,總算把那件淡綠色絲質洋裝穿上了,臨時又找不著皮帶,一急,抓了條白色長圍巾往腰上一綁。幾分鐘去掉了?來不及想,來不及算,拿起一個小手袋,她往大門口衝去。
“雪珂!”母親的聲音在臥房裡喊了起來。“是你嗎?這麼早去上學嗎?”“噢,媽媽!”她揚聲喊著:“今早有急事,我走了!晚上回家再告訴你!”“你吃了早餐嗎?”裴書盈在喊:“喝了牛奶嗎?”
“哦,媽媽,我吃了!吃了!”她胡亂的答著,飛快的逃到大門外去了。衝下樓梯,奔出公寓。街上全是霧,天才矇矇亮,街道空曠而安靜,樓閣亭臺,皆在霧色裡!多美的霧呵!多清新的空氣呵!多詩意的清晨呵!她穿過銜道,直奔向那佇立在街邊的人影。葉剛丟掉了手中的菸蒂。雙手抓住了她的手。他定睛看她,有兩秒鐘,他們站在那兒,只是彼此互望著。然後,他把她輕輕一拉,用胳膊圈住了她。她把頭貼在他肩上,嗅著他身上那香菸與鬍子膏混合的氣息,覺得再沒有比這味道更好聞更男性的了。他在她耳邊低語了一句:
“你清新得像早晨的露珠。”
小刺蝟變成小露珠了!她喜歡。他說什麼,她都喜歡。他用手捏捏她的肩膀:“你怎麼穿得這麼薄?”他低問,帶點兒責備。“天氣還冷呢!”真的,才三月呢!真的,早上的空氣清冷,風吹在身上都涼涼的!可是……老天,他只給了她十分鐘呢!挑顏色就去掉了兩分鐘呀!她抬起頭來,不解釋,只是望著他傻傻的笑。“快上車來!別凍著。”他開了車門。
她鑽進車子。他坐上駕駛座,立刻,他發動車子,向前面駛去。她痴痴的,微笑的看著他,心裡一片暖洋洋的喜悅。她根本不看車窗外面,不在乎他要帶她去什麼地方。他一隻手駕著車子,一隻手伸過來,把她那纖小的手,緊緊的握住了。“昨天早晨,我也來過。”他忽然說。
“什麼?”她驚問。“真的?”
“不止昨天早上,還有前天早上。不止早上,還有晚上。”
“真的?真的?”她閃動睫毛,不相信。“那個會唱歌的男孩子,他——叫什麼名字?”
“唐萬里。”“是的,唐萬里。我看到他接你上課,我看到他送你回家。我在問自己,是不是一定要攪亂你的生活?我覺得,我最好的辦法是不要再出現。”她凝視他,依然微笑著。
“可是,你仍然出現了。”她說。
“是的。”他回頭看她一眼,突然轉換了話題:“你十分鐘之內,怎麼能做好那麼多事?”
“你真預備過時不候嗎?”她有些驚悸的反問。
“可能。”他說,坦白的瞬了她一眼。“但是,也可能做不到。”“哎呀!”她輕喊出聲。“你太霸道了,太任性了,太自私了,太可怕了……”她住了口,看他,他正微笑著,轉了個彎,車子駛向了一條平坦的公路。她歪了歪頭,笑了。“這種藉口沒什麼道理。”“什麼藉口?”“十分鐘呵!”她說:“你今天不等我,明天還會來,明天不等我,後天還會來!”“那麼有信心嗎?”他問。
她摸著他的手指,那手指粗大,骨骼突出,一隻男性的手。她看他的臉,額是額,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輪廓分明,一張男性的臉。她忽然有些惶恐,不,她沒信心,她一點信心都沒有。這男人是那麼篤定,那麼有個性,他永遠是他自己的主人,他不會把他的生命感情和一切,交付給別人。“沒有。”她說了。“我沒有信心,所以,我十分鐘之內趕下樓來,差一點把牙膏擠到梳子上去了。”
他回頭,微笑的眼睛裡閃滿了熱情。
車子行行重行行,終於,車子停了。
“我們下車走走吧!”他說。
她下了車,居高臨下,她驚奇的發現,他們又高高在一個山頂,從這兒往下看,看不到一點兒都市的痕跡,卻可以看到山下的河谷,一條小小溪流,正蜿蜒的伏在谷底,出口處,連著海洋,海面,太陽正緩緩升起,一片霞光,燒紅了天,燒紅了海,燒紅了河谷。連那翠綠的草地,都被日出染上了金光。他攙著她,他們並肩看著日出,那太陽的升起是令人眩惑的,令人不敢逼視的,令人屏息的。她呆呆佇立,山風揚起她的頭髮,揚起她的裙子,而霧,那白茫茫的霧氣,仍然掛在她的裙角。他把目光從日出上,轉到她的面龐上。她一臉的光彩,一臉的虔誠,一臉的感動。“哦!”她長長吐氣。“我從不知道日出有這種‘魄力’和這種‘魅力’!它讓人變得好渺小好渺小啊!”她倏然回過頭來,緊盯著他。“為什麼專門帶我到這種地方,這種讓我迷失,讓我喘不過氣來的地方?”
“它們也讓我迷失,讓我喘不過氣來!”他說。“當我偶爾情緒低潮的時候,我就會到這兒來看日出,吸收一點太陽的精華,看一看那光芒萬丈的彩霞,那遼闊無邊的海洋,會讓人胸襟開曠。”他緊緊的看著她,陽光閃耀在她髮際嘴邊。“我情不自已的把你帶來,想讓你和我共享一些我的精神世界。”她深深切切的看他。然後,她沒有思想的餘地,就投進了他的懷中。他緊緊擁著她,找到了她的唇。他急切而熱烈的吻著她,深刻的,纏綿的,炙熱如火的吻著她,一切又都變得熱烘烘了。陽光烤熱了她的面頰,烤熱了她的唇,烤熱了涼爽的空氣,烤熱了他們的心。片刻,他抬起頭來,看她。她滿懷激動,心臟狂跳,而血液在體內瘋狂的奔竄。從沒經歷過這種感情,從沒體會過這種狂熱。她覺得眼中蓄滿了淚,而且流到唇邊來了。
他吮著那淚水,慢慢抬起頭來,用雙手捧著她的臉,他注視著那溼溼的雙眸。“為什麼哭?”他低問。
“因為太高興了。”他虔誠的拭去那淚痕。渾身掠過了一陣顫慄。
這顫慄驚動了她,她問:
“怎麼?有什麼事不對嗎?”
“是。”他低語。“怕我配不上這麼純潔的眼淚。事實上,你對我幾乎一無所知。”“我知道得夠多了。”她說,微笑起來,把面頰貼在他胸口,傾聽著他的心跳。她的雙手,緊緊的環抱著他的腰。“我知道你以前的故事,多得像萬家燈火;我知道你的思想,深遠得像高山森林;我知道你的感情,強烈得像日出;我知道你心靈,深不可測,像海洋。”她嘆口氣:“還有什麼是我需要知道的?”他更深的顫慄。用力拉開她,他凝視著她。
“雪珂,”他輕呼。“我真怕你!我真怕你!”
“怕我什麼?”“怕你這份本質,你美化每一件事情。怕你讓我變得渺小,怕你讓我變得懦弱!”“你也怕過林雨雁嗎?”她衝口而出。
他把手指壓在她唇上。
“噓!”他溫柔的輕噓著。“不談她,行不行?”
“是。”她懊悔而溫順。“對不起。”
“是我對不起你。”他說。
“為什麼?”“應該更早認識你,應該在你我之間,沒有加上別人的名字。應該——”他咬咬牙,呻吟著:“或者,應該讓那個男孩擁有你!”她有些恍惚。腦中飛快的閃過唐萬里的名字,她搖搖頭,想搖掉那名字,他的目光穿越著她的思想。
“不敢要求你。”他說。
“什麼?”她不解的。“不敢要求你離開他遠一點,那個唐萬里。也不會要求你,也不願要求你。更不能要求你!”
“但願你敢,但願你會,但願你要!”她很快的說,有些懊惱。“是的,這就是我不瞭解你的那一面。”
他沉默了,握著她的手,他帶她往後面的山林裡走去。那兒有一條小徑,直通密林深處。小徑上有落葉,有青苔,有軟軟的細草。小徑旁邊,草叢裡生長著一朵朵嫩嫩的小紫花。他們默默的在小徑上走著,遠處,傳來廟宇的晨鐘聲,悠然綿邈的,一聲接著一聲,把山林奏得更加莊重,更加生動。
“雪珂,”他忽然說:“我不夠好!我不是女孩子夢想中的男人!”“別說!”她驚悸的張大眼睛。“給我時間,讓我能瞭解你!放心,”她急急的握他的手。“我不會變成你的包袱,更不會變成你的牽累。你知道你是什麼?”
“是什麼?”“你是隻孤鶴,你只要自由的飛翔,自由的停在任何地方,停在鳳凰木上,停在梧桐上,停在竹子上,或者,停在蘆葦上……哦,蘆葦太脆弱了,它無法承受你。但是,其他那些樹木,還能承受你!”他站定了,兩眼黝黝的閃著光。
“雪珂!”他喊了一聲。
“嗯?”“我不能給你什麼。”“我知道。”“一切世俗的東西都沒有。”他再說。
“我知道。我沒有要求什麼呀!”
“雪珂!”他低喊,突然把她擁入懷中,他在她耳邊飛快的說:“你太聰明,你太靈巧,你太敏銳,你太動人……你有太多的太字!雪珂,我真氣我自己這樣被你吸引!”他把耳朵緊壓在她耳際的長髮裡,終於衝口而出:“離開他遠一點!”
她屏息。“你說什麼?”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在我後悔說這句話以前,你聽清楚。離開他遠一點,每天看他接你送你,我會瘋掉!”
她猝然把頭埋進他寬闊的胸膛裡,眼淚迅速的湧了出來。
“你無法命令我做任何事,”她堅定的說。“我會離開他,不為你,而為我和他,我不能欺騙他的感情,也不能同時愛兩個人!你沒說過那句話,我也沒聽到那句話!你聽好,假若我離開他,是為我自己,與你無關!我既不要你的保證,也不要你的承諾!更不要你有心理負擔!我和你一樣自由!”
他的背脊挺直,眉毛高高的揚了起來,他用手摟著那小小的肩,感到那肩頭的力量。是的,她是一枝竹子,一枝孤高傲世、超然挺立的竹子!她不會成為他的負擔,她不會成為他的牽累……可是,在這一瞬間,他幾乎認為自己希望有這份負擔,要這份牽累。
作者:
小璇
時間:
2022-12-29 10:44
第九章
唐萬里盤膝坐在裴家的地板上,抱著吉他,對雪珂反反覆覆的唱著一首他新譜的歌:
“蝸牛與黃鸝鳥,城門和雞蛋糕,
都是昨夜的名詞,昨夜已隨風去了。
今天的歌兒改變,每個音符都在跳躍,
跳躍,跳躍,跳躍,
跳躍在你的頭髮上,跳躍在你的眼光裡,
是你的每個微笑,是你的每個微笑,
把我的音符弄醉了。”
他唱得很生動很迷人。但是,雪珂並沒有微笑。她坐在沙發裡,猛啃著自己大拇指的指甲,把那指甲都啃得光禿禿的了。她心裡亂精糟的,情緒緊張而不安定。今天下午唐萬里沒課,是她把他拉回家來,想好好的談一談。下午,媽媽去上班,家裡沒有人,她正好利用這個機會,和唐萬里攤牌。
她不知道這位七四七有沒有預感,或者他根本不準備讓要發生的事發生。他一進她家門,就踢掉鞋子,盤腿而坐,抱起吉他,對她唱起歌來了。好一句:是你的每個微笑,把我的音符弄醉了。說真的,雪珂喜歡這支歌,好喜歡好喜歡這支歌,勝過了“如果有個偶然”,勝過了“陽光與小雨點”。只因為它那麼“生活”。蝸牛與黃鸝鳥,城門與雞蛋糕,少年的詞句都隨風去了。今天,今天,今天的七四七可能要從雲裡霧裡落到地面來了。她不啃手指甲了,從沙發裡站起來,她必須要有勇氣開口!悄眼看他,他面容坦然,眼睛閃亮,唇角帶著笑意。哦,他不知道她要說什麼嗎?還是他不肯去知道!他那麼年輕,進了大學,就為了掌聲和包圍而活著,他的字典中,從來就沒有“被拒絕”這個怪名詞!
她去給自己倒一杯水,心裡模糊的想著開場白。她的喉嚨又幹又澀,必須喝口水,清清嗓子再說。倒了水還沒喝,唐萬里坐在那兒開了口:“也給我一杯!”她把杯子拿到他面前去,他仰頭看看她,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然後低下頭,就著她的手,去喝杯子裡的水。她望著那顆滿頭亂髮的頭,一時間,真想把這腦袋抱在懷中,大喊一句:“讓那些意外都沒發生!”真的,如果不遇到葉剛,她的世界裡就只有七四七了。她低頭看他,他一口氣把水完全喝光,抬眼對她微笑,眼鏡片閃著光,眼睛也閃著光。
她再倒了杯水,喝完了,放下杯子,她滿房間亂繞,走來走去,走來走去。兩隻手在裙褶中絞來絞去。他又在調絃了。拿著彈吉他用的小塑膠片(pick)撥著每根弦,歪著頭去聽那弦發出的音響……她突然停在他面前了,下定決心,一本正經的說:“放開那把吉他!唐萬里,我有話跟你談!”
“儘管說!”他頭也不抬,繼續調絃。“我聽得見!”
“唐萬里,”她很快的、堅決的、一鼓作氣的說:“你一直是個好瀟灑,好引人注意的人,在學校裡,你是個響噹噹的人物,在校外,你的名氣也不小。很多女孩子喜歡你,你自己也知道……所以,我對你不算什麼……”她住了口,這個開場白很壞很壞,她睜大眼睛,嚥了口口水,望著他。他的絃聲停了停,又繼續響起來,叮叮咚咚的,聲音失去了和諧,變得有些尖利而刺耳。“你到底想說什麼?”他粗聲問。
“唐萬里!”她被他一逼,衝口而出。“我要和你分手,我心裡有了別人!”一聲碎裂聲,吉他的弦被他弄斷了,同時,他手中那小圓片鋒利的邊緣,直切進他的手指肌肉裡。他摔開吉他,從地上直跳起來,蒼白著臉罵了句:
“他媽的!”鮮紅的血液從他手指上冒出來。雪珂一驚,本能的衝上前去,只看到他緊握著手指,而血從傷口中往外冒,一直滴到衣服上,她嚇呆了,扳開他的手去看,驚喊著:“怎樣?怎樣?怎麼切了這麼深一條?”
他用力從她手中抽出自己的手來,推開了她,他往浴室跑,寒著臉說:“放心!流這麼點血不會要了我的命!”
她跟著跑進浴室,他放開水龍頭,用自來水衝著傷口,她找出紅藥水、消炎粉和ok繃,嘴裡急急的嚷著:
“不要用自來水,當心細菌進去!過來,我給你上點藥,包起來!”他伸手搶了一塊ok繃,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往傷口上一貼,返身就又奔回客廳裡去。她拿著消炎粉追出來,一個勁兒的喊著:“不行不行,你一定要消消毒,上上藥!要不然傷口會發炎……”他站住了,挺立在她面前。他伸手從她手裡取走了消炎粉的盒子,丟在茶几上。然後,他迅速的拉住她,把她拉進懷裡,他的頭俯下來,嘴唇緊壓在她唇上。
她像被火燒到般驚跳,用力推開他,她僵直著身子,退了好幾步才站穩。瞪大了眼睛,她一瞬也不瞬的盯著他,用牙齒咬緊了嘴唇,半天,才費力的吐出幾個字來:
“不行。唐萬里,不行。”
他站著,挺直得像一根樹幹。他臉上毫無血色,嘴唇發青。他的眼睛直視著她,那嘻笑的神情已完全消失。他在重重的呼吸,胸膛急促的起伏著。
一時間,室內好安靜,安靜得讓人心慌,安靜得讓人恐懼,安靜得讓人痛苦。
似乎過了一世紀之久,他終於開了口,聲音沙啞。
“他是誰?”她用舌頭潤著嘴唇。“你不認得的人。”她勉強的,掙扎著說:“你也不需要知道他是誰,那並不重要。”
他僵硬的點點頭。“你在徐家遇到的人!”他清晰的說,聲音壓抑而痛楚的從他齒縫中迸出來:“那失蹤的一夜。我早猜到了,你不會一個人失蹤。”他狠命咬牙,咬得牙齒髮出摩擦的聲響。“聽著,雪珂。那天晚上是我不好,我忽略了你,”他費力的說,費力的在控制自己的驕傲。“不過,用這種方式來懲罰,未免太嚴重。”“不是懲罰,不是懲罰!”她喃喃的說,淚水就一下子衝進了眼眶。怎麼?她心裡拚命在罵自己,你要和他分手,怎麼又痛苦得像要死掉?唐萬里啊唐萬里,她心中在喊著,你是滿不在乎的,你根本弄不清楚什麼叫“愛”的,你和我只是玩玩的……你不在乎,你不在乎,你一定要不在乎!她吸氣,忍著淚,聲音顫抖著。“唐萬里,你瞧,你暑假就畢業了,然後你要受軍訓,然後你可能出國……大學生之間的交朋友,本來就前途渺茫……不,我真要說的不是這個,而是……而是……而是……”“別說!”他急嚷,衝過來,他再度抓住她的胳膊,他眼底是一片令人心碎的驚惶失措。“不要說,不要說。”他低語。“雪珂,那天你站在游泳池裡,一臉的無助,滿身的陽光。那天,你已經拴牢了我。當我游到你身邊,把手伸給你的時候,你可以不接受的,你可以不理我的。如果早知道有今天,那時你為什麼要理我?”他搖頭,拚命搖頭,抽了口氣,他自言自語的說:“講這些都沒有用,講這些都沒有用……”抬眼再凝視她,他眼底的倉皇轉為恐懼,除了恐懼以外,還有深深的傷痛。那麼深,那麼深,雪珂幾乎可以看到他那顆驕傲、自負、快樂、年輕的心,已經被打擊得粉粉碎了。
“唐萬里!”她掙扎的喊著,淚珠在睫毛上。“你聽我說,我抱歉,我真的抱歉,說不出有多抱歉……”
“不要說!不許說!”他阻止著,眼眶漲紅了。“雪珂,你只是在跟我生氣,我並不是木頭,我知道你在生氣。你太纖細了,而我太馬虎了。雪珂,”他啞聲說:“我會改,我會改。上次,我說不遷就你,那是鬼話!我遷就你,遷就你……”他閉了閉眼睛,臉色從沒有如此陰鬱:“我發誓,我會改好,我會!”她再也忍不住,眼淚撲的滾落了下來。她越想控制眼淚,眼淚就流得更兇,她吸著鼻子,還想要說話。而他,一看到她掉淚,就發瘋了。他用雙手緊抱著她,瘋狂的去吻她的眼睛,吻她的淚,嘴裡嘟嘟的,語無倫次的嘰咕著:
“我不好,我太不好。我一直被大家寵壞。我的自我觀念太強,我不懂得如何去愛別人,我甚至不懂得什麼叫愛!現在我知道了……原來失去你會讓我怕得要死掉,那麼,這一定是愛了。雪珂,我自私,我小器,這麼久以來,我們相處在一塊兒,我甚至吝嗇於去說一個‘愛’字,我總覺得這個字好肉麻,總覺得不必去說它!我是傻瓜!我笨得像個豬!雪珂,你心裡不可能有別人,那個人絕沒有這麼大的力量,在短短几天裡讓你改變!讓你改變的是我,我的粗心,我的疏忽,我的自私,我的盲目和自大……這些該死的缺點讓你傷心,是我傷了你的心,是我,是我,是我……那個晚上,掌聲讓我迷失,我居然去注意別的女孩而疏忽你,是我該死……”“不!不!不!”她低喊著,慌亂的想掙開他的胳膊,但他把她箍得死死的。淚水如泉湧出,奔流在她臉上,掉落在他們兩人身上。她的心臟絞扭成了一團,她的思緒也亂得像麻一樣了。再也沒有想到攤牌會攤成這樣的場面,再也沒想到,整日嘻嘻哈哈的唐萬里,會說出這些話來。更加沒想到的,是他那份感情!不能相信,真不能相信!他從沒有這樣強烈的向她表白過!從沒有這樣低聲下氣、委曲求全過!他是那麼粗枝大葉的,是那麼滿不在乎的!“不!不是你錯!”她哭著低喊:“唐萬里,你一定要聽我說!不要打斷我,你一定要聽我說!事情已經發生了,第三者已經介入了!我不能騙你……”她哭得更厲害。“我……我……我還是你的好朋友,永遠是你的好朋友!男孩和女孩之間,除了愛情,還有友情,是不是?是不是?”他停止了嘟囔。他盯著她看。他用衣袖為她拭淚,手指抓著袖口,他把衣袖撐開來,吸乾她的淚痕。很細心,很專注的吸乾那淚痕,好像他在做一件藝術工作似的。“為什麼要哭?”他低聲問。“擺脫一個討厭的男孩子用不著哭!”“你明知道你不討厭,你明知道你是多可愛的!”她嚷著,從肺腑深處嚷了出來。他歪了歪頭,眼光怪異。
“謝謝。”他短促的吐出兩個字來。放開了她,他轉身走開,去找他那斷了弦的吉他。拿起吉他,他挺了挺背脊,深呼吸,揚著下巴,似乎努力想找回他的驕傲和自信。然後,他走向房門口,他終於走向門口,預備走掉了。他的手搭在門柄上,佇立了片刻。“明天,還要不要我來接你去學校?”他忽然問,並沒有回頭。“不。”她用力吐出了幾個字。“不用了。”
他轉動門柄,打開房門,他身子僵得像塊石頭。舉起腳來,他預備出去了。忽然,他“砰”的把房門上,迅速的轉過身子,背脊緊貼在房門上,他面對著她,沒有走。他在房門裡面。“告訴我怎麼做,”他大聲說:“怎麼做能讓你回心轉意?告訴我!”她驚悸的睜大眼睛,驚悸的搖頭。
他眼中充血,佈滿了紅絲,他看她,眼神變得狂亂而危險起來,他生氣了,他在強烈的壓抑之後,終於要爆發了。她把整個身子靠在牆上,下意識的等待著那風暴。等待著他的怒火與發作。他又向她一步步走過來了,青筋在他額上跳動。他左手還拎著他的吉他,他的右手僵僵的垂在身邊。他逼近了她,抬起右手,他想做什麼?掐死她?
她一動也不動,眼睛靜靜的、茫然的大睜著。
他的手摸著她的脖子,手指因彈吉他而顯得粗糙。他的手滑過那細膩的皮膚,往上挪,驀然捏住了她的下巴。他用力捏緊,她頰上的肌肉陷了進去,嘴唇噘了出來,她因疼痛而輕輕吸著氣。“你怎麼可以這樣做?”他憋著氣問:“你怎麼可以把一段感情說拋開就拋開?你怎麼可以輕易吐出分手兩個字?你的心是用什麼東西做的?大理石?花岡巖?你——”他咬牙切齒:“怎麼可以這樣冷血?這樣殘酷?這樣無情?”
她死命靠在牆上,死命吸著氣。
他忽然放鬆了手,把嘴唇痛楚而昏亂的壓在她唇上。
她沒動,她和他一樣痛楚,一樣昏亂,而且軟弱。
他抬起頭,眼眶溼漉漉的。
“世界上的女孩,決不止你一個!”他摔了摔頭,認真的說:“祝你幸福!”他很快的轉身,大踏步走向門口,轉動門柄,這次,他真的走了。她目送他的身影消失,眼看著房門闔攏。她忽然像個洩了氣的皮球,整個人都癱下來了。
作者:
小璇
時間:
2022-12-29 10:44
第十章
一段昏昏沉沉的日子。
唐萬里不再接她上課,送她回家了。但是,在學校裡,他們還是要碰面,遇到了,他總是默默的瞅著她好一會兒,然後一語不發的掉頭離開。她想跟他說話的,可是,說話變得那麼艱難了,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這才體會過來,男女之間,假若結束了一段情,就會連友誼都不存在。唐萬里雖不說話,他渾身上下,都帶著隱隱的譴責與恨意,這嚇住了雪珂,她開始極力避免和他見面了。
而另一方面,她幾乎和葉剛天天見面了。葉剛有時會開車來學校接她,因而,兩個男生曾遙遙的打過照面。這影響很不好。唐萬里的幾個死黨,阿光、阿禮、阿文、阿修都氣壞了。阿文就曾經在餐廳裡,大庭廣眾下,摩拳擦掌,捶著桌子大叫:“這年頭,女孩子虛榮得離了譜,誰家有車子跟誰跑!阿光!咱們砸車子去!”“不要沒風度,”比較成熟的阿禮說:“車子不是關鍵,關鍵在於我們還是學生,學生就有那麼多無可奈何!可能,七四七缺少的是年齡、經驗和手腕。”“不管關鍵在那兒,”阿文叫得整個餐廳裡都聽到。“我發誓要去砸車子!咱們學校,好像專門出產這種女孩,以前有著名的古家大小姐,現在又來個裴家小妹子!”
古家大小姐指的是有名的學士影星古夢,以唱西洋歌曲聞名而走上影壇,一時間,名流才子,富商巨賈,都曾拜倒在她石榴裙下。“如果去砸車子,不如去砸人!”阿光一語中的。“砸車子有什麼用?”“你們每個人都少動!”唐萬里陰陰鬱鬱的開口。“不要讓別人嘲笑我唐萬里!輸了就輸了,難道還撒潑撒賴嗎?”
餐廳這一幕,第二天就被雪珂最要好的女同學鄭潔彬繪聲繪色,加油加醬的說給雪珂聽了。鄭潔彬最後還用崇拜的、惋惜的語氣,幽幽然的加了一句:
“那個七四七啊,實在是個人物!真不懂你怎麼會放棄七四七!”雪珂默然不語。七四七,唐萬里。她心中惻惻然,悽悽然,惶惶然,充滿了酸楚之情。但是,當她見到葉剛的時候,就什麼都忘了,什麼都記不住了,什麼都顧不得了,眼睛裡就只有葉剛了。葉剛不會對她唱情歌,葉剛不會對她彈吉他,葉剛也不會說些古里古怪的話讓她笑痛肚子。葉剛是完完全全另外一種人,他深沉、孤傲、性格、成熟,而男性。在唐萬里面前,雪珂覺得自己是個“女孩”,在葉剛面前,她覺得自己是個“女人”。這一字之差是相當微妙的,或者,在每個“女孩”的某段時期中,都渴望自己像個“女人”,雪珂剛好在這段時期裡。餐廳風波之後,雪珂不讓葉剛去學校接她了。他們總約好在某個地方碰面,然後他開車帶她去各種地方,包括他的單身公寓。第一次發現他住在“上品”大廈的一個單身公寓裡,使她十分驚奇。那間公寓是個小單位,只有一廳一房,裝修得很男性,牆上完全用黑白兩色的建材拼成條紋圖案,地毯是白的,沙發是黑的,所有傢俱,一律用黑白二色。給人的感覺既強烈,又單純。那晚,她是從學校直接和他會合,一起吃了晚餐,就到了這公寓。進屋後,他對她微笑的說:
“我叫這兒作我的第三窟。”
“第三窟?多奇怪的名詞。”
“我是隻狡兔。”他笑著,給她衝了杯熱茶。“你知道狡兔有三窟。我的第一窟是我父親家,在敦化南路的環球大廈,我很少住在那兒。我的第二窟,在南京東路我辦公大樓裡,有時我工作得很晚,就住在那兒。這裡,是我的第三窟……”
“當你交女朋友的時候,”她很快的接嘴。“你就帶到這兒來。”他斜睨著她。唇邊欲笑不笑的。
“不要太敏銳,”他說。“人,遲鈍一點比較好。”
“那麼,我說對了。”她環室四顧,牆上有張畫,黑白的素描,畫著一片莽莽蒼蒼的原野,原野上有棟孤獨的小房子。她對著那張畫出神。“你說錯了。”他穩定而安詳的說:“你是第一個走進我這公寓裡的女孩。”
她從畫上收回眼光,瞪視他。
“騙人!”她說。“決不騙你!”他肯定的。
“包括——”她沒說下去。
“包括任何人!”他把她牽到沙發邊。“你為什麼不坐下來,讓自己舒服一點?”她坐進沙發裡,再看這房子,純白的地毯纖塵不染,黑色的壓克力茶几,黑得發亮。沙發中,有幾個白緞子的繡花靠墊,她拿起來,白緞上很中國化的繡著幾枝墨竹。竹子瀟灑挺秀的伸著枝椏,幾片竹葉,栩栩如生的、飄逸的、雅緻的點綴在枝頭。她忽然明白他叫她坐進沙發裡的原因了。她打賭這靠墊是為了帶她來而訂做的。她撫摸著靠墊上的竹葉,心中模模糊糊的湧起幾個句子,是她在書上看來的。她不知不覺就喃喃的唸了出來:“問誰相伴?終日清狂。有竹間風,尊中酒,水邊床。”
“你在嘰咕些什麼?”他新奇的問。
她抬眼看他,心中充塞著某種奇異的詩情畫意。
“你說這間公寓只有我來過?”她說。“我好像看到一個孤獨的你,在這房裡度過的朝朝暮暮。我剛剛在唸幾句宋詞,我背不出全體的。可是,裡面就有這樣幾句,前面還有兩句;說的是那個人怎樣孤孤單單的度過年年歲歲。”
他在她身邊坐下來,凝視著她的眼睛,低聲說:
“念給我聽。”“我把它改一改好嗎?”
“好,隨你怎麼改。”“那人已慣,抱枕獨眠,任盞盞孤燈,催換年光。”她喃喃的、優美的、柔和的念著。“問誰相伴,終日清狂?有朝朝日出,竹葉鳴廊。”她把“燈海”和“日出”都嵌進句子裡,不止燈海和日出,還有竹子。
他更深的看她,更低的說:
“再念一遍。”她卷著嘴角,微笑。“幹什麼?”她問:“念這些古董,不是有些傻氣嗎?”
“請你再念。”他說,“我從沒聽過這麼好聽的句子。那些燈海、日出、竹葉,不是古董吧?”
“不,不是。”她說,於是,她又唸了一遍。
他擁她入懷,吻住她。好溫柔好溫柔的吻住她。抬起頭來的時候,他的眼睛深黝得像海,有海般的蘊藏,有海般的平靜,有海般的瘋狂。“不行。”他說。“什麼東西不行?”她不解的問。
“你。”“我怎麼了?”“你讓我陷得太深。不行,雪珂!想辦法距離我遠一點。我不能陷下去。從來沒有這樣的經驗,從來沒有這樣神魂顛倒。我覺得我像站在一個太空隧道的入口,馬上就要掉進去,然後我會飄呀飄的,身不由己的飄到你的世界裡,被你牢牢的困住。”她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她的手圍上來,圍住了他的脖子,她低低的、輕輕的說:“好好愛我,不要怕我。我永遠不會用未來、責任,或者婚姻來拘束你,我並不瞭解你這種人。可是,你存在著。而我,我很賤!……”她用了一個很重的字“賤”。“或者,人性都很賤,有人要把他的全世界給我,我不要,卻甘於在你這兒佔一席之地。”他打了個冷戰。“再也不許用那個‘賤’字!”他說。“如果你有這種感覺……”“你就把我放掉?”她敏銳的接口。
“雪珂!”他喊著。“人不能太敏銳。”她又接口:“唉!葉剛,”她嘆氣:“你把我的生活已經弄得亂七八糟了,而我甘願!甘願!甘願!你猜怎麼,我像貓橋裡的瑞琴。”
“貓橋是什麼?”他又新奇的問。
“是一本翻譯小說,德國作家蘇德曼的作品!不要問我它寫些什麼?去找這本書來看看。”
“好。”他應著。“你腦子裡還有些什麼古里古怪的東西?”
“現在嗎?”她反問。“是的。”“唯一的東西:你。”他驚歎。把她的頭攬在胸前,緊緊緊緊的擁著。
日子就是這樣迷失而混亂的滑過去,每個迷失中有他的名字:葉剛,葉剛,葉剛。不知道怎麼會陷得這樣深,不知道怎麼會這樣瘋狂和沉迷。每天等著和他見面,每次相聚就是一次狂歡。這種生活是瞞不了別人的,這種生活是反常而怪異的。裴書盈在驚怯中去發現了這個事實:七四七不再來了,雪珂正飄離在“軌道”以外,失去了航線,失去了方向。
於是,一個深夜,裴書盈等著雪珂回來。
“雪珂,你為什麼不把他帶上樓來?”她問。“我從來沒有妨礙過你交男朋友,是不是?如果你在逢場作戲,你不能把戲演得這麼過火。如果你在認真,就應該把他帶來,讓我也認識認識。”“哦,媽!”雪珂愣著。“你最好不要見他。”
“為什麼?”“因為——我跟他是不會有結果的。”她幾乎是“痛苦”的說。裴書盈陡的一驚。“怎麼?他是有婦之夫?”
“不,不是。他沒結過婚。”
“那麼,你並不愛他?”
“哦,不!”雪珂長嘆著,坦白的說:“我真想少愛他一點,就是做不到!”裴書盈大大的驚慌而且注意了。
“雪珂,”她有些緊張的說:“你最好跟我說說清楚,他是怎樣一個人。”“他是個深不可測的人,”雪珂正經的說:“我到現在還不能完全測出他的份量,也不能完全看透他。他像森林、像海、像夜、像日出……帶給我各種驚奇,震動,和強大的吸引力。哦,媽媽,”她無助的說:“我完了,我這次是真真正正的完了!”
裴書盈瞪著雪珂。心裡亂成一團,那種母性的直覺已經在喚醒她,不對勁了。什麼都不對勁了,這個像森林、像海、像夜、像日出的男人一定頗不簡單,能讓雪珂如此神魂顛倒一定不簡單,像森林、像海、像夜、像日出……是“神”嗎?還是“鬼”?“為什麼你說‘完了’?”裴書盈提著心問:“如果你能這樣愛他,也是件好事。為什麼不讓我見他?”
“因為……因為……”雪珂困惑的蹙著眉。“我怕把他嚇跑了。我不敢,他不是那種男人,他不屬於家庭和婚姻,他是個獨身主義者!”“什麼?”裴書盈錯愕的瞪大了眼睛。“什麼叫不屬於家庭和婚姻?如果是獨身主義者,為什麼要戀愛……”
“媽媽!”雪珂激烈的喊:“你不至於認為戀愛的目的都是要結婚吧!你比一般母親更該瞭解到,婚姻可能是愛情的劊子手!你也結過婚,剩下了什麼?媽媽,或者獨身主義者,都是這類家庭的副產品!”裴書盈的臉色刷的變白了。她動也不動的坐著,頓時啞口無言。雪珂立刻後悔了。幹什麼呢?幹什麼攻擊到母親身上來呢?她已經對她盡心盡力了,她懊惱的站著,懊惱的咬著嘴唇,然後奔到母親的身邊去。她用雙手圍繞著母親的脖子,彎腰去吻她的面頰,吻她的頸項。
“媽媽,對不起。”她喃喃的說,把面頰埋在母親肩上。“我不是怪你。我只是幫葉剛解釋,他父親視婚姻如兒戲,他自幼就恨透婚姻……他就是這樣一個人!如果我只和他戀愛,可能戀愛得長長久久,如果要結婚,他會逃走!媽媽,我不要他逃走!我不管婚姻是什麼,我要的是他,不是一個契約。我就是不要他逃走!”裴書盈心驚肉跳的聽著這一番表白。她握住雪珂的手,把她拉到自己面前來,雪珂在她身邊的沙發上坐了下來。她撫摸雪珂的頭髮,撫摸雪珂的面頰,忽然淚盈於睫。
“雪珂,”她柔聲輕喚。“我知道我給你作了一個很壞的榜樣……”“不是!媽媽!”雪珂焦灼而激動的說:“這件事與你無關。事實上,反對婚姻的不是我,是葉剛!而他的理由和論調都很能說服我……”“雪珂!”裴書盈打斷了她。“我只問你一句話,不結婚,你預備怎樣和他長長久久在一起?”
雪珂愣了愣。“媽,”她勉強的說:“我沒去想這問題。但是,這並不是一個問題。媽,你大概不知道,現在許多大學生都已經同居了。”裴書盈渾身掠過一陣顫慄。
“那麼,你是想同居?”
“噢。”雪珂煩惱萬狀。“我並沒有這麼說!我只覺得,婚姻和同居的區別不過是多一張合約,一張隨時可以解約的合約,說穿了也沒什麼意義!再有,就是傳統的道德觀念,在這種道德觀念下,連離婚也是罪惡!對不對?那麼,我們何必一定要去背這個傳統的包袱呢?”
“這些觀念,是他灌輸給你的嗎?”“不完全是,大部份,是我體會出來的。”
“那麼,你有沒有體會出來,婚姻也可能不是法律和道德觀念的產物,而僅僅是兩個相愛的人,彼此間心甘情願的要奉獻自己?雪珂,我是個離過婚的女人,可是,至今,我尊重婚姻。因為,在我走上結婚禮堂的時候,我是一心一意要永永遠遠的奉獻我自己,我甘願被套牢。儘管後來這婚姻失敗了。但,結婚時,我們兩個都很虔誠。都有愛到底的誠意。我並不是攻擊葉剛,我就是弄不懂,如果他真心愛你,他為什麼不想擁有你?”“他想的,”雪珂辯解著。語氣裡已帶著些勉強:“用他的方式來擁有,不是用世俗的方法來擁有。”
裴書盈深深切切的看了雪珂好一會兒。
“雪珂,”她終於說:“唐萬里有什麼不好?”
“哦!”雪珂疲倦的,無可奈何的倒進沙發裡,用手壓著額。“他很好,唐萬里很好,我想到他,還是心痛心酸的!可是,媽媽,我沒辦法!那怕這是個錯誤,那怕葉剛是個火坑,我都已經跳下去了!”裴書盈驚懼的看著雪珂,驚懼的體會到她那一片深情。她無法再說話,只是心慌意亂的想著,那個葉剛,那個像森林,像海,像夜,像日出……的男人,到底是何方神聖!到底要把雪珂帶到什麼地方去?
作者:
小璇
時間:
2022-12-29 10:45
第十一章
這天下午,雪珂又被徐遠航叫到家裡來了。經過母親的盤問,現在輪到父親了。“雪珂,我做夢也沒想到,你居然會和葉剛混在一起!你是發了昏了,聽我的,你必須和他馬上斷絕來往!”徐遠航在他那大客廳裡,激動的嚷著。整個客廳中,所有的人都避開了,當然,林雨雁絕不在場。雪珂縮在一張沙發裡,悶悶的啃著手指甲,被動的聽著徐遠航的大吼大叫。心裡模模糊糊的想,你去反對吧!你有反對的理由,你無法忍受葉剛,你當然無法忍受他!因為他和你那“小妻子”曾有過一段情!天哪!她混亂的想:人與人之間,怎可能造成如此複雜的關係?是的,婚姻,都是婚姻惹的禍!“姻親”造成很多莫名其妙的人際關係。還好,葉剛不是雨雁的親人,假若那天她在婚禮上碰到的不是雨雁的舊情人,而是雨雁的親人,例如是她哥哥,假若她和雨雁的哥哥戀愛不知是否有亂倫罪?她的心思飄遠了,飄遠了,飄遠了。
“雪珂!你有沒有在聽我?”徐遠航站定在她面前,瞪視著她:“我告訴你,葉剛絕不是一個好女孩的對象,他會傷害你,當你受到傷害再撤退就太晚了,你聽到沒有?你必須和他停止來往!馬上停止!”
雪珂努力把思想集中,注視著父親。徐遠航那麼嚴肅,那麼嚴重,那麼激烈,他不像平常的父親了。徐遠航是酒,酒一樣的溫柔,即使四十五歲,仍然讓二十歲的少女發瘋。現在,父親不是酒,他是冰山,能讓鐵達尼郵輪沉入海底的冰山。不過,雪珂每個細胞,每根纖維都知道,她不是鐵達尼,父親的嚴峻絕對影響不了她。
“爸,”她堅定而清楚的說:“你打電話叫我來,你說有重要的話和我談。現在,我來過了,你也談過了,是不是可以讓我走了?”“雪珂!”徐遠航喊著,不相信似的凝視她。他咬咬牙,蹙緊眉頭,坐進雪珂面前的沙發裡。“雪珂,”他再喊,聲音放溫柔了,他在努力讓語氣平和,誠懇。“你聽一點道理,好不好?”“這事根本沒道理!”雪珂挺起背脊來了。“我遇到一個人,我和他戀愛了。這是我和他兩個人之間的事,與別人都沒有關係!你可以不喜歡他,媽媽可以不喜歡他,全世界都可以不喜歡他,只要我喜歡他!現在,你已經表明了你的態度,我也表明我的態度。爸爸,你不能干涉我的感情生活,正像我不能干涉你一樣!別以為,我對你的再婚很開心,別以為,我能接納你那個年紀輕輕的小太太!但是,我能怎樣?我對你說過殘酷的話嗎?我貶低過林雨雁嗎?說實話,爸爸,只因為在血統上你是我父親,我小了一輩,所以變得無權說話。在道理上,我們的地位是平等的!我無法干涉你,你也無法干涉我!”
徐遠航驚異的聽著,了她一會兒。他沉重的呼吸,胸腔在劇烈的起伏。“我不是干涉你,”他搖搖頭,悲哀的說:“而是愛你。雪珂,我不否認,我不是個盡了責任的爸爸……”
“又來了!”雪珂從沙發裡跳起來,不耐的走到窗邊,煩惱的用手卷著窗簾上的穗子,壓抑的說:“幾天以來,我就聽媽媽說對我有多抱歉,聽她說她是個不盡責任的母親!現在,你又來同樣一套!好像我和葉剛戀愛,是因為你們兩個離婚了的關係,你們難道不明白,這之間一點關係都沒有嗎?”
“有關係。”徐遠航輕聲說。“如果我不和你媽離婚,你根本沒有機會遇到葉剛!”雪珂從窗前抬起頭來。
“爸爸!”她一個字一個字的說:“他並不是魔鬼!他也是你家的朋友!”她故意用“你家”兩個字,來囊括其他人物。
“是。”徐遠航短促的說:“所以我更加自責。雪珂,”他盯著她,非常固執的。“我要你和他斷絕來往!”
“不。”雪珂簡短而堅定,她瞪著徐遠航。心裡迅速的衝上一股怒火,父親怎能這樣霸道,又這樣無情!他憑什麼對她說“我要你和他斷絕來往”?僅僅因為他是父親,僅僅因為他不喜歡他?還是因為葉剛曾是他的“情敵”?是了,從“情敵”變為女兒的男友,這使他太難堪了!這就是父親,他只是不能忍受這種難堪!“你一定要和他斷絕來往!”徐遠航再說,聲音裡已帶著強烈的命令意味。“不,不,絕不。”“你被鬼迷了心了!”徐遠航氣沖沖的站起來,滿屋子亂走,語氣已非常不穩定。“你知道,葉剛不是你幻想中的人物,他兒戲人生,玩弄感情,他和你的戀愛,永遠不會有結果!”
“我們又兜回到老問題來了,”雪珂無奈的說:“你所謂的結果就是婚姻!”“那麼,你所謂的結果是什麼?”徐遠航煩躁的問。
“我沒有所謂的結果,”她沉聲說:“結不結婚對我都沒關係,我只要兩人相愛。”“如果有一天他不愛你了呢?”
她怔了怔,抬眼看父親。
“像你不愛媽媽時一樣嗎?你們結過婚,那時你怎麼做的?”“雪珂!”他怒喊:“好,今天我沒辦法和你講理!我自己立場不穩,說什麼你都不會聽!你走吧!我不跟你談了。但是,我告訴你——”他強而有力的說:“我會不計代價讓你們兩個分開!你不聽我,沒關係,我會找葉剛來談!”
雪珂揚起睫毛,不信任的看著父親。
“你不會的!”她說。“我會!”徐遠航堅定的說:“我會叫他離開你,我會告訴他他正在摧殘一個美好的生命……”
“他不會聽你!”她再說。
“是嗎?試試看!他會聽我!”徐遠航盯著女兒。“他會聽我,因為在他驕傲的外表之下,他有一顆根本不能面對現實的、充滿自卑感的心!我會喚醒他的自卑感!我會的!”
雪珂驚愕萬狀的望著父親,忽然渾身冰冷。她體會出了一件東西,父親有一句話可能是對的,在葉剛驕傲的外表下,他有顆自卑的心!她覺得從內心深處冷出來,一直冷到背脊上。她直直的看著徐遠航。為什麼呢?為什麼要這樣恨他呢?為什麼要這樣仇視他呢?忽然,她覺得,自己可能做錯了,她不該和父親吵,不該說些強硬的話,這隻能刺激父親使他更生氣,她該軟化一些,她該去“求”父親諒解。她呆了好幾秒鐘,然後,她走過去,握住了父親的手。
“爸爸,”她的聲音軟了,軟軟的充滿真摯的懇求。“不要那樣做。求你不要。這些年來,我雖然沒跟在你身邊,但是,你一直知道,我對你有多崇拜多依戀的。依戀得連你和林雨雁結婚,我都吃醋。爸爸,你不要去做一件會讓你後悔的事。如果你真拆散了我們……”她忽然哽塞了,淚水湧進眼眶中,她激動的,嗚咽的說:“我會恨你,恨死你!而且,如果你真拆散了我們……我的生命,也沒有什麼意義了!你去做,做到了,我自殺!”“雪珂!”徐遠航驚喊,被她這幾句話完全嚇呆了。“你在威脅我……”“是威脅,很認真的威脅!”雪珂抓起桌上的皮包,轉身往大門跑:“不過,我會說到做到的!我一定會!”她用手著嘴,哭著跑出了徐家的大門。
這天晚上,當她和葉剛在他那公寓裡見面的時候,她的心情仍然沒有平復,她看起來蒼白、疲倦、而憔悴,她眼底有失眠的痕跡,下巴尖尖的。她眉端輕蹙,舉手投足間,都帶著種說不出的哀愁與無可奈何。葉剛注視著她,很深刻的注視著她,她所有的煩惱,都沒有逃開葉剛的眼光。“什麼事?雪珂?”他柔聲問。“你有心事。”
“嗯。”她輕哼著,斜靠在沙發中,看了葉剛一眼。葉剛的眼神溫柔而細膩,帶著寵愛,帶著憐惜。和葉剛認識這麼久,她熟悉他每種眼神,無論何時,他眼神中總是帶著抹令人莫測高深的冷傲。即使在他最熱情的時候,他也有這種冷傲。可是,今晚的他很溫柔。唉!在他這樣溫柔的時候,何必去破壞氣氛呢?她捧著茶杯,啜著那清香而沁人心脾的包種茶。逃避的低語了一句:“沒有事。”
他從她手中取走茶杯,用雙手緊緊的握了握她的手。再舉起手來,輕輕的拂開她額前的一綹短髮,托起她的下巴,他很仔細的看她的眼睛。“你知道嗎?雪珂?”他說:“你的眼睛藏不住秘密,每次你心裡不高興或煩惱時,你的大眼睛就變得迷迷濛濛的,而你那很黑很黑的眼珠,就會變成灰色。現在,你的眼睛就是這種情況。告訴我,是什麼在困擾你?是那個七四七嗎?”
是的,七四七也是問題,七四七總讓她有內疚和犯罪感,七四七總讓她心中痛楚而惶惶不安。
“不完全是七四七。”他低聲說:“你還有另外的問題……”他又在穿越她的思想了,這種穿越力是讓她又驚異又震動的。從沒有人像他那樣能看透她!“為什麼不說話?是——”他猶豫的吐出來:“是我讓你受委屈了嗎?”
她驚跳的抬眼看他,他那深邃的眼光那麼深刻啊!他的每個凝視都讓她心跳,讓她心動,讓她心酸。這種眼光不許看別的女人啊,如果他有一天變心,她也是隻有一條路可走了。她想著想著,眼眶就溼了,睫毛也溼了。是的,不要他的保證,不要他的承諾,不要他有負擔,不要他的契約,不要世俗的一切東西,……什麼都不要,只要他愛她!但是,正像媽媽說的,“愛”裡面難道不包涵承諾、負擔、保證嗎?她注視著這對深邃的眸子,問不出口,說不出口,只是痴痴的切切的注視著他。這帶淚的凝視使他震動而不安了。
“雪珂,”他低喚。“什麼事?什麼事?告訴我!請你告訴我。”他吻她冰冷的手指,吻她冰冷的面頰,吻她冰冷的唇:“你怎麼渾身涼涼的呢?”他問:“你冷了嗎?我拿件毛衣給你披一下。”她拉住了他。“別走,”她啞聲說:“我不冷。”
“你冷。”他說:“如果你的身體不冷,就是你的心情很冷。”
“你這麼能看透人呵!”她說:“那麼你一定看透我所煩惱的事了。”“不。我看不透。只猜得出——反正,與我有關?”
“是,與你有關。”她想了望。“不過,我不要你困擾,我也不要你介入,所以,你不必再問我了。”
他著她。“是你母親還是你父親?”他忽然問。“他們反對你跟我來往吧!因為我是個不負責任,痛恨婚姻的人!跟我在一起,你的未來會變得空洞而危險,本來,我就是個空洞而危險的人。是嗎?他們反對了?他們責備你了?他們要阻止你掉進陷阱,怕你永世不得翻身了?”她迅速的看他,揚著睫毛,滿心驚詫。“你……”她囁嚅著,渾身軟弱而無力。“你什麼都猜到了!”他定定的看了她一會兒,突然間,他站起來,一個人走到遠遠的窗邊去。他燃起了一支菸,開始急速的吐著煙霧,用手撐著落地玻璃窗,他望著窗外的景物;在夜色中,臺北市的萬家燈火正在閃爍著。他就那樣站著,眺望著萬家燈火,抽著煙,默然不語。她注視著他的背影。有些心慌,有些痛楚,有些迷惘的注視著那背影,心裡瘋狂的想著:愛是什麼?愛是什麼?愛到底是什麼?一句承諾真的那麼可怕嗎?一句保證真的那麼可怕嗎?即使“生死相許”也不肯有句誓言嗎?母親提出的問題開始在她心中激盪;即使“生死相許”也不甘心被套牢嗎?你真愛我?你真懂得愛嗎?忽然間,她迷惑的想起,七四七那天對她表白“愛”意,自責不該吝嗇於說“我愛你”這句話。可是,葉剛對她說過“愛”字嗎?他承認過愛她嗎?他說過“要”她嗎?她渾身冷顫。他仍然站在那兒,死命的抽著那支菸。她也死命的盯著他的背影。怎麼?她居然無法擺脫父母給她的影響,儘管她在父母面前強硬而堅決,此時此刻,她卻軟弱得一點信心都沒有。他愛她嗎?他要她嗎?真正愛她嗎?真正要她嗎?
忽然間,她再也坐不住,從沙發中跳起來,她奔向他,想也不想,就從他背後一把抱住他的腰,把面頰貼在他的背上,她顫慄的低喊:“葉剛,你到底要不要我?給我一句話,讓我可以去回答我的父母!”他渾身都僵硬了。背脊挺直,他站立在那兒動也不動。她的心往地底沉下去,沉下去,沉下去……無盡無止的沉下去。他是誰?葉剛?一個名字?一個敢愛而不願被套牢的男人?她的心繼續往下沉,繼續往下沉。回答我啊,葉剛!不要這樣沉默,葉剛!倏然間,葉剛回過身子來了,推開她,他逕直去桌邊熄掉了菸蒂。然後,他抬起頭來,瞪視著她,他的眼神變得那麼凌厲,那麼冷漠,那麼陰沉,所有的柔情蜜意、細膩、溫柔……全體不見了。“原來,你和所有的女孩子一樣!”他急促而尖刻的說:“你和她們都一樣!如果我對你表示了感情,你就急於要捉住我!你要我給你父母一句話,給他們什麼話?”他提高了聲音,怒氣飛上了他的眼角。“我一生不向任何人交代什麼!我沒有騙過你!我不能給你父母任何話!假若你要做個乖女兒,回到你父母身邊去!回到七四七身邊去!我早就告訴過你,我不會為了見鬼的愛情而把自己關到籠子裡去!即使為你,我也不會!我以為你是與眾不同的,我以為你和我是同一類人,我以為你是脫俗而超然的,結果,你要的依然是一般人所要的東西:“婚姻,保障,諾言,和一個被你拴著鼻子的男人!”他重重的搖頭,聲色俱厲。“不!雪珂,我懂了!我認清你了!我要不起你!”她倉皇后退,倉皇的仰頭看著他,倉皇的退到門邊。她的身子緊靠著門,眼睛睜得好大好大。張開嘴,她想說什麼,卻吐不出聲音。她眼前的葉剛,忽然變得那麼陌生,那麼遙遠,那麼縹縹緲緲……她無法整理自己的思想,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錯了?但是,她內心深處卻那麼尖銳的體會到“受傷”的滋味。愛是什麼?愛到底是什麼?她不瞭解了,她完全不瞭解了!她也無力於去想,去研究,她被自己那越來越強烈,越來越加重的“受傷”感所挫折了。她被自己那挖心挖肝般的痛楚所征服了,張著嘴,她只是不停的吸氣,半晌,她才“依稀”聽到一個聲音,“彷佛”是發自她的嘴中:
“你不要我,你從來就沒有要過我,爸爸媽媽對了,你對我只是逢場作戲!你沒有愛我,你不敢愛我,因為愛的本身就是責任!我也懂了,我也懂了……”
“是!”他大聲吼,面部的肌肉扭曲了,眼光更加凌厲了,眉毛可怕的結著,整個臉孔都猙獰起來:“我是魔鬼!我是專門玩弄感情的魔鬼!你懂了!你懂了你就趕快逃!”他逼近她,那猙獰的雙眸在她眼前像電影特寫鏡頭般擴大。“你對了!我只是逢場作戲,愛得久,就是戲演得久,我的愛裡沒有責任!你要負責任的愛,去找你那個民歌手!去呀!去呀!去呀!你不要在我面前來折磨我,你去!快去!”
她整個人像張紙似的貼在門上,她已經退無可退,仰著頭,她繼續睜大眼睛瞪著他。心裡痛苦已極的體會到,這就是結束。這就是結束。這就是結束。她受不了這個!或者,她從沒有得到過他,但是,她卻承受不起這“失去”。忽然,她覺得驕傲和矜持都沒有了,忽然,她覺得自己卑微得就像他腳底的一根小草。忽然,她覺得只要不“結束”,什麼都可以容忍,什麼都可以!她掙扎著,費力的、艱澀的、卑屈的吐出了幾個自己都不相信的句子:“我……我錯了。不要……不要趕我走!請你……不要生氣,我……我不要你負責任,不要……諾言,不要……不要……什麼都……不要……”
“你撒謊!”他大喊,兇惡而暴戾。連她的卑屈都無法使他回覆人形。他又成了那個會“亂箭傷人”的怪物,他所有的“箭”都對她射過來了。“你要的!你什麼都要!你是個假扮清高的偽君子!你虛偽!你庸俗!你平凡!你根本不是我心目裡的女孩!我輕視你!我輕視你!我輕視你!”他對她狂喊著。“不!不!不!”她搖頭,拚命搖頭。“葉剛,”她喃喃低喚,苦惱的伸出手去。“葉剛,葉剛,不要吵架,我……我……”她被自己那卑微嚇住了,喉嚨哽著,神志昏亂,她吐不出聲音來了。“你走!”他狂亂的推開她的身子,粗暴的打開大門。鐵青著臉,雙目圓睜,他對著她的臉再大吼了一聲:“你為什麼不滾回到你原來的地方去!”
她用雙手抱住耳朵,終於狂喊出聲:
“你這個瘋子!你這個劊子手!你殺掉我所有的感情了!我走!我走!我再也不會回來,我再也不要見你!我走!我走!我走!……”她終於返身直奔出去。
作者:
小璇
時間:
2022-12-29 10:45
第十二章
深夜。雪珂是怎麼回到家裡的,她完全記不得了。只模糊記起一些片段的事,自己曾去搭公共汽車,曾走過一段長長的路,曾站定在某個街頭,毫無目的的數街燈,曾停留在平交道前,目送火車如飛馳去……還做過些什麼,不知道了。時間和空間對她都變得沒意義了……但是,最後,她還是回了家,回到她和母親相依為命的那個家。
裴書盈一見到雪珂就嚇得傻住了。雪珂的臉色慘白得像她的名字,嘴唇上一點血色也沒有。整個身子搖搖晃晃的,像個用紙糊出來的人,正在被狂風吹襲,隨時都會破裂,隨時都會倒下去。她驚呼著撲過去,驚呼著扶住雪珂,驚呼出一大串話:“你怎麼了?雪珂?你撞車了嗎?你受傷了嗎?在那裡?你傷到了那裡?”她急促的去摸索她的手臂、肩膀、額頭、和腿。只有失血過多才會造成這樣徹底的蒼白!她抖顫的手在她全身掠過,找不到傷口,最後,雪珂握住她的手,把那隻母性的、溫暖的手,壓在自己那疼痛萬狀的心臟上。
“媽媽,”她柔聲輕喚:“我想,我快要死掉了。”
裴書盈更加心慌意亂,她急忙把雪珂帶進臥室,雪珂一看到床,就立即倒到床上去了,直到此時,她才覺得崩潰了,崩潰在一種近乎絕望的疲倦裡。
“你躺好,我打電話去請醫生!”裴書盈拉開棉被,蓋住雪珂,發現她全身都冰冰冷。
雪珂伸手拉住了母親。
“媽,別請醫生,我沒事。”她輕輕蹙著眉,正努力的,細細的整理著自己的思想,回憶著發生過的事情。“我真的沒有事,你不要那樣害怕。我躺一躺就會好,我只是……在付代價,我想,我在付成長的代價。”她忽然勾住母親的脖子,含淚說:“媽媽,我愛你。”立刻,淚水衝進裴書盈的眼眶,她雙腿一軟,就在雪珂床邊坐了下來。她凝視著雪珂,發現她的面頰稍稍恢復了一些顏色,她的手,在她那雙母性的手的呵護下,也逐漸暖和起來了。她盯著雪珂看,那麼脆弱又那麼堅強啊,這就是她的女兒。她渾身都是矛盾,矛盾的思想,矛盾的感情,矛盾的意志,矛盾的慾望……她說過,她是矛盾綜合體!什麼都矛盾,連聰明和愚笨都同時並存。這就是她的女兒。但是,她現在是真正受了傷了,受了很重的傷了。要讓一個矛盾的人受重傷並不容易,因為他總有另一個盾牌來保護自己。是誰讓她這樣□徨無助呢?是誰讓她這樣絕望而憔悴呢?她用手緊握雪珂的手,拍撫著她,溫暖著她。但願,在這種時候,“母親”還能有一點用!“要喝一點什麼嗎?”裴書盈柔聲問:“我給你弄杯熱牛奶,好不好?”“好。”雪珂順從的說,神志清楚多了,思想也清晰多了,只有心上的傷口,仍然在那兒滴著血。
裴書盈端著熱牛奶來了,雪珂半坐起身子,靠在床背上,身後塞滿了枕頭,用雙手握著牛奶杯,她讓那熱氣遍佈到全身去。喝了一口牛奶,那溫熱的液體從喉嚨口一直灌進胃部,她舒服多了。哦,家,這就是家的意義。雖然只有母女二人,仍然充滿了溫暖,仍然是一個安全的、避風的港口。
她注視著杯子,望著那蒸騰的熱氣。裴書盈注視著她,望著那張憔悴的臉龐。室內很靜。母親並不追問什麼,雪珂覺得,母親實在是個很有了解力的人。瞭解力,她心中緊縮了一下,驀的想起在葉剛那兒的一幕了。
那一幕到底代表了什麼?她心痛的回想,心痛的思量,心痛的分析,心痛的去推敲那時自己的心態。是她一句話毀掉了原有的溫柔。一句話!她對他的一個要求!噢,明知道他是不能承受任何要求的。明知道他是抗拒任何要求的,為什麼還會要求他?自己不是很開明的嗎?很新潮的嗎?走在時代尖端的嗎?可是,她要求了!雖然沒有很明白清晰的說出來,但他的智力超人一等,他能讀出她所有的思想,所以,他知道她已經“開始”要求,然後會追尋“結果”了。所以,他發火了,所以,他趕她出門,所以,他寧可快刀斬亂麻,結束這一段情了。所以,他變成了一個不可理喻的瘋子!
“媽媽,”她低低的,深思的開口:“愛情裡不能有要求嗎?”
裴書盈皺皺眉,困惑的看她。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雪珂。要求什麼?要求一件對方做不到的事,是苛求,要求一件對方做得到的事,是自然。”“要求一個諾言呢?”她的聲音更輕了。
“諾言不用去要求。”裴書盈真摯的說:“諾言、誓言都與愛情同在!‘在天願為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古人把愛情刻劃得比我們現在好,有這種同生共死的決心,才配得上說愛情!”雪珂深切的看著母親,深切的想抓住一些什麼。
“但是,誓言會改變的!那麼,誓言與諾言就變成毫無意義!”“不,”裴書盈鄭重的說。“以前,我也這樣想。但是,經過了一大段人生,就會發現,那仍然有意義。改變是以後的事,在戀愛的當時,沒有人會希望以後有改變,正在相愛著的兩個人,只想分分秒秒,時時刻刻,日日年年在一起,這還不夠,還希望能‘緣結來生’。這是愛情!愛情裡的理性很少,愛情本身就有佔有慾,誰能忍受自己的愛人去愛別人?雪珂,”她正視她。“你知道為什麼有婚姻?那並不僅僅是一張紙,那是兩個正在相愛的人,彼此發誓要終身廝守,發誓不夠,還要證人,證人不夠,還要儀式,儀式不夠,還要證書!我至今不相信,一個真正在戀愛中的男人,會不去追求終身相守的誓言!除非……”她咬牙,決心殘忍的說出來:“他愛得不夠!在愛的當時,就先為自己想好退路。在愛的當時,就先去想變心的時候,‘不再愛’的時候……哦,雪珂,愛得深深切切,死去活來的當時,你會去想三年五年十年以後,你會變心的事嗎?你決不會去想。所以,婚姻,在世俗的觀點看,是一種法律的程序,在愛人的眼光裡,是一句終身相守的誓言!所以,婚姻雖然有那麼多問題,那麼不可靠,仍然會有好多好多真心相愛的男男女女,歡歡喜喜的投進去。”
雪珂凝視著母親,心裡激盪著。很少和母親這樣深入而坦誠的談話,很少聽母親如此透徹而入骨的分析。她用嶄新的眼光看母親,第一次領會到,裴書盈不僅僅是個四十餘歲的“中年婦女”,也是個真正瞭解感情,懂得感情的女人!
雪珂靠在枕頭中,深思著。對母親的“認同”,帶來了內心深處的創痛。那個傷口在撕裂撕裂撕裂……越撕越開,越撕越大,越撕越深……終於,心碎了。碎成片了,碎成灰了。以前,從不相信“心”會“碎”,現在才知道,它真的會碎,碎得一塌糊塗,碎得不可救藥。母親對了。他——葉剛,愛她不夠深。是她,一廂情願的去愛上他。所以,他沒有諾言,沒有“終身相守”的決心。是了,是了,是了,他沒愛過她,沒有真正愛過她。或者,他一生沒愛過任何女人,包括林雨雁,所以,他讓林雨雁嫁了!她用手扯著被單,絞扭著被單。懂了,真的懂了。他不愛她!葉剛,葉剛,葉剛。他從沒真正愛過她!她心痛的舔著自己的傷口,每舔一下,帶來更深的痛楚。裴書盈凝視雪珂,知道她正在清理傷口。她的臉色青白不定,而眼光茫然若失。裴書盈知道,那傷口需要時間去癒合,自己是無能為力了。她含淚俯身下去,輕輕吻了吻雪珂那蒼白的額,取走她手裡的空牛奶杯,她說:
“睡一睡吧,雪珂。明天醒來,你就會覺得舒服一些。反正,每個人的一生,都會經歷一些事。這些事,不管當時多麼嚴重,終究會變成過去。”
昨日之燈。她想。萬千燈海中的一盞昨日之燈。
她撫平枕頭,想睡了,反正,今天不能再想了,反正,今天即將過去……突然間,床頭的電話鈴響了起來。
她瞪著電話機,幾點鐘了?不知道。是誰打來的,不知道。她抬眼看母親,於是,裴書盈拿起了電話。
“那一位?”裴書盈問,看手錶,凌晨一時二十五分。
“我是葉剛。我想跟雪珂說話!”
果然是他!愛情的遊戲裡,電話總扮演一個角色。她抬眼去看雪珂。雪珂滿臉的苦惱,滿眼睛的迷失,滿身心的嬌弱與無助。她哀求似的看著母親,知道是他打來的,不知道該不該接,不知道要不要接!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打來?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
裴書盈深切的看著雪珂,重新對著聽筒。
“對不起,”她冷淡而柔和的說:“我是她母親,她已經睡了,有什麼事,明天再打來吧!”
她想掛電話,對方立刻急切的接口:
“不,她沒有睡。她的窗子還亮著燈光,她沒睡。伯母,轉告她,我在三分鐘之內來看她!”
“喀喇”一聲,電話掛斷了。裴書盈驚愕的握著聽筒,驚愕的轉頭看雪珂,驚愕的說:
“他說三分鐘之內要過來。這是怎麼回事?他知道你沒睡,他看到燈光……”老天,他就在樓下,他又是從樓下打來的!何必?何必?何苦?何苦?已經把她趕出門了,已經對她吼過叫過了,已經說出最殘忍的話了,何必再見?何苦再見?她用雙手抱住頭,她的頭又暈了,又痛了,碎成粉的心居然也會痛,每一粒灰都痛,千千萬萬種痛楚,千千萬萬種恨意……門鈴急響,她衝口急嚷:“不見他,發誓不見他!”
裴書盈慌忙走出臥房,關上房門。再穿過客廳,去打開了大門。葉剛挺立在門外。這是裴書盈第一次見到這個男人,高大的個子,濃黑的頭髮,一對如此深邃,如此銳利的眼光,這對眼睛成了他全身的重點,這對眼睛不是海,不是森林,不是夜,不是日出……雪珂錯了。這對眼睛是火,這個人也是火,一團燃燒著的火,帶著所有火的特質!光亮、灼熱、強烈,而具有摧毀力。“伯母,”葉剛開了口,聲音堅決而沙啞。“我來看雪珂!”
“她已經睡了……”他推開房門,擠進了屋裡,返身關上房門,他注視著裴書盈,低聲說:“原諒我這麼沒禮貌,原諒我深夜來訪,原諒我沒給你一個好印象。我現在要見雪珂,不見她,我不會走!”
裴書盈又驚訝又愕然。但,在這一瞬間,她瞭解雪珂為什麼會為這個男人著迷了。他那麼堅定,那麼倔強,那麼穩穩的站著像一座鐵山。而他的眼睛,老天!這對眼睛裡充滿了燃燒的火焰,他是火,可以燃燒任何東西,可以摧毀任何東西。她簡直有些怕他了,退後一步,她勉強的,掙扎著說:
“她——不想見你!”他抬起眼睛,望著雪珂的房門口。裴書盈本能的攔到那門口去,急促的說:“不行,你不能進去!她剛剛才好了一點,她回家的時候,簡直像個死人……”“我知道。”他短促的說:“我跟著她,走了大半個臺北市。”
“哦?”裴書盈愣住了,她自己都不知道,雪珂曾經走過大半個臺北市。就在她發愣的時候,“豁啦”一聲,房門開了。那個“發誓不見他”的雪珂,正扶著門框站在那兒,她穿著件白衣服,顫巍巍虛飄飄的站在那兒,似乎用根手指頭一戳,就會倒下去。她的眼睛張得大大的,頭髮散亂的披垂在胸前。她望著葉剛,兩眼直勾勾的,一瞬也不瞬。
“你來幹什麼?”她問。
他一看到她,像受了傳染一樣,臉上的血色立刻也沒有了。他和她一樣蒼白,他盯著她,往前邁了兩步。裴書盈退開了,她驚悸而困惑的退得遠遠的,她不知道這兩個孩子在幹什麼,不知道他們到底在玩一種什麼遊戲?只慌亂的體會到:這個葉剛並不單純,這個葉剛不是可以用道德的尺來衡量是好與壞的人。這個葉剛是奇異的;是難解的。但是,她那母性的胸懷裡,有某種軟弱的東西在悸動。這個葉剛,簡直是迷人的!“雪珂,”葉剛開了口,他伸出手去,似乎想去扶她,因為雪珂那樣搖搖欲墜。雪珂的肩膀本能的、抗拒的晃動了一下,他立刻把手收回來,垂在身邊。“我來道歉。我瘋了,我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他很困難的說,好像他一生沒說過“道歉”兩個字。“你不必!”她簡短的說。“那麼,我來告訴你一句話!”他更加困難的說,臉色更白了,聲音裡迸裂著痛楚。
“什麼話?”“我要你。”他掙扎著,苦惱的吐出這三個字,像表演特技的人從嘴裡吐出三根鐵釘,每根鐵釘可能都沾著體內的血漬。她的頭微側過去,靠在門上,她的眼光沒有離開他的臉,她不說話,眼底閃爍著懷疑、困惑,和不信任。
“我要你。”他再重複了一遍。“我一生從沒有這麼強烈的要過一個人。這對我是太痛苦的一件事。一件我自己都不願承認的事,它違反我所有的原則。哦,雪珂,我不要傷害你!如果我沒有辦法用我的方式要你,那麼,只能用你的方式要你!”他頓了頓,大口吸氣,似乎在用全身的力量,壓制心中某種痛楚。“你要我怎麼做,我就怎麼做,只要不再發生今晚的事!雪珂!你不該闖進我生命裡來的!可是,你闖進來了,而我……”他蹙眉:“我投降了!雪珂,我投降了。”
她一下子向他飛奔過去,他張開手臂,把她整個身子都圈進臂彎中,他的頭埋進她的頭髮中,輾轉的吻她的頭髮,吻她的耳垂,嘴裡喃喃的,昏亂的低語著:
“以後不許去天橋吹冷風,不許到平交道上去踩枕木,不許在車子飛馳的街道上慢吞吞晃來晃去……你嚇死我,你嚇死我!”雪珂緊緊偎著他,胳膊環繞著他的腰際,臉貼在他肩膀上,淚水瘋狂的湧出,沾溼了他的衣服。
裴書盈吸吸鼻子,用手擦拭掉自己臉上的淚痕。傻瓜!她罵著自己,有什麼好哭的呢?那個“抱獨身主義”的男孩完蛋了,投降了。愛情,再一次證明理論僅僅是理論,當你愛的時候,你只想天長地久!
是嗎?她再抬起眼睛來,深深的看了葉剛一眼,心裡猛的湧來一陣疑惑。葉剛緊鎖著眉,那眉心豎著好幾道刻痕,他的眼睛苦惱的緊閉著;痛苦與無奈幾乎明寫在他眉梢眼角及額前。怎麼!承認自己的愛情居然如此痛苦嗎?如此無奈嗎?如此勉強嗎?她驚愕的看他,困惑已極。他真的在抗拒著什麼呢?未來?婚姻?責任?他在強烈的抗拒著什麼呢!
裴書盈悄然退開,感到一片厚而重的烏雲,正從窗外向窗內游來,那陰影無聲無息的籠罩在整個房間裡。
作者:
小璇
時間:
2022-12-29 10:46
第十三章
雪珂在半個月以內,足足瘦了五公斤。
這種迅速的消瘦,起因仍然在葉剛身上。
他們講和了,他們繼續來往,繼續見面了。但是,有什麼東西不對了。他們之間,失去了往日的甜美與和諧,每次見面,都像繃緊的弦,瀰漫著一層無形的緊張。這種氣氛是怪異的,不正常的,充滿了壓迫感的。
葉剛似乎更愛她了,他對她小心翼翼,體貼入微。也會突發性的來陣狂熱的擁抱、接吻,或痴痴迷迷、長長久久的注視她。他從不越過道德與禮教的最後一關,他總在緊要關頭提出去“遊車河”“看燈海”“觀日出”種種提案,而把一些遐思綺念給拋開。由於這一點,雪珂知道他那新潮又新潮的“獨身”主義裡,仍然深深埋藏著“禮教”的觀念。或者,這觀念並不為他以前的女友存在,而僅僅為雪珂存在著。不,還有——林雨雁,她記得葉剛提過,雨雁也不是能擺脫傳統和禮教的女孩。在經過這次爭吵,經過這段漫長的內心掙扎,經過父母的種種喻解,雪珂首次對自我有某種認識。她知道自己只是個嘴上談兵的人,外表上,她新潮,她前進,她不在乎禮教,事實上,她在乎。因為,在最後的追索探討之下,她發現“愛情”本身包括的東西,甚至有“禮教”在內。
她不知道葉剛是否承認了這一點。可是,自從吵架以後,葉剛變得絕口不提這件事。他不提,雪珂當然也避免提起,她再也不要上次的事件重演。他們兩個都變得很小心,兩個都常常窺探著對方的意願,兩個說話都經過思考……也常常兩人都陷入某種無助的沉默裡。每當這時候,雪珂就會覺得自己像飄蕩在茫茫大海中的一葉小舟,而且是黑夜的大海,伸手不見五指,四面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她就飄著飄著飄著……而不知要飄向何方。總記得那夜講和時,葉剛說過“我投降了”。事後,雪珂曾深深思索“投降”這兩個字中的“挫敗”意味。葉剛把這件事當一個戰爭,他只是不得已的認輸而已。這種體會使雪珂感到很難過。她不要和他戰爭,她不要他“投降”,她要他了解她所瞭解的,她要兩人之間的“共鳴”與默契。可是,什麼都不能談了。他們在一起時,不談未來,不談計劃,不談愛情觀和婚姻觀。他們為戀愛而戀愛,為相聚而見面……忽然,雪珂感到一切都很空虛,一切都很幻滅。葉剛並沒有改變,他仍然排斥婚姻,仍然排斥“天長地久”的誓言。他還是那個莫測高深的他,他還是那個她不瞭解的他!
她迅速的消瘦憔悴下去,裴書盈看在眼裡,無能為力。自從見過葉剛後,裴書盈不再拒絕葉剛,她反而安慰的、勸解的對雪珂說過:“要改變一個人根深柢固的觀念很難,葉剛已經是快三十歲的人了,很多觀念已經定型。你要給他時間,讓他更深的體會到愛是什麼。”雪珂默然不語。雪珂變得沉默了,她常常一整天都不說話。消瘦之後,她的眼睛特別大,閃亮亮的總像含著淚,小小的腰肢不盈一握,而那細細的手腕是令人“我見猶憐”的。這種變化雖然很緩慢,葉剛卻不會不注意到。於是,他會猝然的把她擁進懷中,顫慄著說:“要我怎麼做?雪珂,要我怎麼做?”
她搖頭,拚命搖頭。問題就在這兒,她不能說要他怎麼做,愛情是要自動的,愛情不是被動的,愛情是積極的,愛情不是消極的,愛情是建設性的,愛情不是破壞性的!她搖著頭走開,她不要他“做”任何事。她在等他主動的站起來,去面對這份愛情,去面對雪珂,去面對未來。是的,面對。她想起徐遠航說過的話:“在他驕傲的外表下,他有一顆根本不能面對現實的,充滿自卑感的心!”是的,儘管和爸爸吵得天翻地覆、劍拔弩張,她卻越來越體會到,父母都有正確的地方。這使她感到洩氣,和洩氣同時而來的,是對葉剛一種隱隱的失望。這失望咬噬著她的心靈,使她食不下咽而徹夜失眠。
這種愛情是一種煎熬,在學校裡,她還要面對另一份煎熬。這天晚上,學校在為畢業晚會做準備。畢業,七四七今年就畢業了,阿光阿禮阿文都同一屆,全要畢業了,他們男生,都已經抽過籤,七四七抽到陸軍,阿光阿禮在海軍,阿文在空軍。馬上他們就要服兵役,相聚一場,都要風流雲散。學校中,送舊迎新總是感觸很深的。尤其許多四年級生,正和低年級生在戀愛中,那離愁別緒,常會瀰漫在整個校園裡,到處都看到雙雙對對的人影,在樹蔭下,屋簷下,廊柱下卿卿我我著。這晚,雪珂在禮堂裡幫忙貼座位表。貼好了,她就一個人坐在那空空的大禮堂中,望著舞臺發怔。念大一好像還是昨天的事,轉眼間就要進入大四了。她痴痴的坐著,沒注意有個人走進禮堂,本來,禮堂就一直川流不息的都是同學,在張燈結綵,貼歡送詞。雪珂根本沒去看那些進進出出的同學,她望著舞臺,不知怎麼,就想起迎新晚會那晚,巨龍合唱團還沒定名呢,卻活躍的在臺上彈著吉他,唱著歌,他們唱蘭花草,唱捉泥鰍,唱他們自編的“迎新歌”。
那個人看到了她,筆直的向她走了過來,一聲不響的坐在她身邊。她抬起頭來,立刻接觸到那閃亮的眼鏡片,和鏡片後那對閃亮的眼睛。她的心臟“怦”然一跳,唐萬里,七四七!好久沒碰到了,這些日子來,他在躲她,她也在躲他。一見到唐萬里,她自己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眼眶就溼了。透過淚霧,她發現他曬黑了些,成熟了些。他直直的盯著她,好久都不說話,然後,他的手忽然蓋在她的手背上。
“他待你不好嗎?”他問,很認真的。
“誰?”她腦筋轉不過來,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當然是那個人!”唐萬里不說那名字,那名字會刺痛他。“那個有輛野馬的傢伙。”“哦!”她應著。“不,他很好,很好。”她連說了兩個“很好”,好像必須強調什麼。他凝視她,一下子緊握住她的手,把她握得好痛好痛。有股怒氣飛上他眉梢,他惱怒的說:
“別撒謊!你不快樂!”
“我……”她掙扎的說:“快樂,很快樂!”
“胡扯八道!”他嚷:“當你是我的女朋友的時候,你整天笑嘻嘻的,又愛吃又愛鬧!我幾時允許過你瘦成這樣子?我幾時允許過你一天到晚悲悲切切的?他把你怎麼樣了?他怎麼可以讓你一天比一天瘦下去?”
她驚愕的瞪他,原來他一直在注意著她的,原來他還沒有停止對她的關懷。她的眼眶更溼了,喉嚨裡鯁著個硬塊,舌根酸酸的。她真想哭一場,真想撲在他懷中好好哭一場。但是,不行!她不能這樣軟弱,不能這樣莫名其妙。她強忍著淚,喉中啞啞的說:“我很好,真的。”她勉強想擠出微笑,就是笑不出來。“我瘦了些,沒什麼關係,現在流行瘦,是不是?不要亂怪別人。我坐在這兒,有點傷感,只因為你們馬上要走了,要離開學校,服兵役去了。”“你們是指誰?”他問:“包括我?”
“嗯,”她哼著。“當然。”
“那麼,”他率直的問:“你對我並不能完全忘情了?你還懷念我?你還有一些想我?你還——有一些愛我?是嗎?是嗎?離別,還是會讓你痛苦的,是嗎?是嗎?”
她看著他,他年輕的臉龐上居然又綻出光彩和希望來了。她心中又酸又痛,喉嚨裡的硬塊在擴大。“我一直把你當最好的朋友看,”她掙扎著說:“是你不要理我了!”“我不敢理你,”他說:“我怕一理之下,就什麼都會理,我劃分不出什麼是該理的,什麼是不該理的。”他伸手整理了一下她垂下的髮絲,他嚥了一口口水,他那粗大的喉結在那瘦長的脖子上蠕動。他忽然笑了,笑容裡有些苦澀,卻有更多柔情。“真傻!”他喃喃的說:“真傻!”
“什麼?”她困惑的問:“誰傻?”
“我啊!”他說:“我實在很傻!我應該理你的,只要我理你,你不會變得這麼憔悴,我最起碼可以把你帶到攤子上,每天餵你蚵仔煎,把你喂得胖嘟嘟的。我可以唱歌給你聽,我……”他深思著,眼底閃過一道光彩。“可以陪你游泳。又是游泳季節了,我還記得你站在游泳池裡發呆的事。你就那樣直挺挺的站在那兒,純白如雪,皎潔如玉。”他回憶著,狠狠的咬嘴唇,再看她。“你瞧,你該再去游泳,多曬點太陽,就不會讓你如此蒼白。”她瞅著他,眼眶始終沒有幹過。
“你真好。”她喃喃的說:“我會永遠永遠永遠記得你。”
“別說得好像我們會生離死別似的!”他依然笑著,溫和的握著她的手。“答應我,我去受軍訓以後,給我寫信,告訴我你所有的事情,讓我們——”他頓了頓。“像個好朋友一樣?”
“好。”她溫順的說:“我一定會給你寫信!我一直就希望我們能像好朋友一樣。”他點點頭,再看她。看著看著,他就突然把額頭抵在前面一排椅子的椅背上,他粗聲說:“他媽的!”“怎麼了?”她問。“你走吧!”他啞啞的,急促的說:“快走快走吧!我受不了這種場面,在我把戲演砸以前,你快走快走吧!你再這麼眼淚汪汪的看我一秒鐘,我就會崩潰了!他媽的!”他用手重重的拍著前面的椅背,怒聲說:“走呀!你!讓我一個人靜一靜!你走呀!”她望著他的頭,他弓著的背脊。他的頭髮好長好亂啊,他那件學生外套都快洗白了,他的背脊好瘦啊!天知道!這些日子來他又何嘗胖過?她想著,心痛的想著,情不自禁的,她就伸出手去,想去撫摸他那瘦瘦的背脊。她的手伸到一半就停止了。心裡有個聲音,在惱怒的喊:
“裴雪珂!你要做什麼?你只要一碰他,他不會再放過你了!”她收回了手,驚跳起來。倉促的,她穿過那一排排的長椅子,逃出了禮堂。然後,一連好幾天,都沒再遇到他。接著,畢業晚會來了。巨龍合唱團全體登臺,唱了好幾首惜別歌,其中有一首,是唐萬里獨唱,阿文他們給他伴奏和聲的,那首歌曾讓好多好多同學掉眼淚,包括雪珂在內。
“四年的時光已悄悄流過,
數不清校園裡有多少歡樂,
相聚的時光幾人珍惜,
離別時再回首一片落寞,
錯,錯,錯,都是錯!
該抓住的幸福已經失落,
該挽住的年華已經度過,
該留住的回憶實在太多,
最難忘攜手同歡人兒一個!
錯,錯,錯,都是錯!
……”
雪珂聽著他的歌,看著他的人,淚珠在眼眶裡勾湧,許許多多過去的時光,點點滴滴過去的歡樂,都向她湧過來,湧過來,湧過來,把她包圍著,淹沒著。她記起他那首“陽光與小雨點”,記起他那首“如果有個偶然”,記起他那首在遙遠時光裡所唱的一支歌:
“聽那細雨敲著窗兒敲著門,
我們在燈下低低譜著一支歌,
如果你不知道幸福是什麼,
且聽我們細細唱著這支歌!
……”
她坐不下去了,她無法再聽他唱下去,站起身來,她悄然離席,悄悄的走向邊門,悄悄的溜了出去。她以為,那麼大的禮堂,那麼多的同學,沒有人會注意她的離去。可是,她聽到“咚”然一聲,有根吉他絃斷了,她倏然回頭,只看到他若無其事的輕撥著那吉他,斷掉的弦在那聚光燈下閃著微光。他低俯著頭,自顧自的彈著,唱著,那燈光打在他身上,一個瘦長、落寞的人影。她很快的離開了禮堂。
六月,唐萬里畢業了。
八月,他和阿文、阿光、阿禮一起走了,到南部服兵役去了。給她留下了一個信箱號碼,和一張短箋:
“當你歡樂的時候,請忘記我,
當你悲傷的時候,請記起我,
那麼,你就不會再瘦了!”
就是這樣,唐萬里走了。
作者:
小璇
時間:
2022-12-29 10:46
第十四章
八月,天氣燠熱到了反常的地步,太陽成天炙烤著大地,把柏油路都曬化了。室內,到處蒸騰著暑氣,連冷氣機似乎都不勝負荷。人,只要動一動就滿身汗。走到那兒,都只有一種感覺,熱,熱,熱。雪珂像她的名字,是雪做的,太陽曬曬就會融化。她從小怕熱,今年好像更怕熱。暑假中,她大部份時間都躲在室內,不是自己家裡,就是葉剛那小單身公寓裡。
她和葉剛的情況仍然沒有改善。他們確實在戀愛,確實愛得瘋瘋狂狂,天昏地暗。雪珂常常覺得,連和他幾小時的分手,都有“相思”的苦楚。不見面時,拚命想見面,見了面,又會陷進那“探索”、“研判”,和“等待”的陷阱裡。雪珂的感情是個大大的湖泊,葉剛是水。她似乎一直在等待這湖泊被葉剛注滿。但,她總覺得注不滿,永遠注不滿,如果不是那流水有問題,就是湖泊有問題。
這段時期,雪珂也開始和唐萬里通信了,只因為同學們都說,剛剛服役的男生都“寂寞得快瘋掉了”。唐萬里的來信中,也有這樣一句:“每天第一件大事,等信。”她和唐萬里的通信都很簡單,純友誼性的。唐萬里來信都短短的,但,卻常讓她大笑一場:
昨天晚上洗澡時,突然停電,整個連一百多人全擠在一個澡堂裡洗澡,烏漆抹黑又擁擠,也不知道洗了半天是給自己洗了呢,還是幫別人洗了,摸在身上的手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我的聲音變了,近來變得非常“磁性”,真想唱歌給你聽,磁性的原因,是唱軍歌和高聲答數把喉嚨給喊爛了。我已經是“最有味道的男人”了,信不信?熱天出操。熱,熱,熱,連三熱(從傅達仁報少棒學來的術語),汗溼透了好幾層衣服,溼了又幹,幹了又溼,哇!穿在身上,三丈外都可以聞到我的“味道”。
前兩天背槍,把脖子壓歪了,這幾天成了“歪脖田雞”,脖子沒好,手臂又爛了。野戰訓練,在滾燙的石頭地上滾滾爬爬還肩了一枝槍,搞得渾身是傷,青青紫紫好不悽慘。慘,慘,慘,連三慘。
哈!居然允許我們游泳了!從營區到水邊是一片被太陽曬得滾燙的水泥地,咱們一百多人,穿著最性感的泳褲,(軍中泳褲,大家“一視同仁”,誰都“無法藏拙”。)光著腳丫子,走在水泥地上,哇呀喂!燙死了!一時之間,有抱著腳丫子跳的,有抱著腳尖跑的,有飛躍到三丈高的,有渾身扭動的……哇呀喂,精采透了,好一場性感迪斯可泳裝舞會!
看他的信,就好像他的人生龍活虎在自己眼前一樣,他的眼鏡,他的長手長腳,他的笑話,他的光芒,他的幽默,和他的歌。真無法忘記他,真不能忘記那些充滿歡笑和陽光的日子。有時,雪珂往往會忽然怔住,懷疑自己生命中這兩個人,到底誰愛她比較深?這念頭一成型,她又會惱怒的摔頭,責備自己:怎麼能懷疑葉剛呢?怎麼能懷疑葉剛呢?
真的,葉剛變得那樣細膩,那樣溫柔,不能懷疑他,不該懷疑他。然後,一個午後,醞釀已久,壓抑已久的低氣壓,就突然間迸發成了一場令人心驚膽戰的暴風雨。
那天,她待在他公寓中,他擁著她,兩人很久都沒說話。然後,他用手指撥弄她的睫毛,細數她的睫毛,一根一根的數,然後驚奇的說:“你知道你有多少根睫毛嗎?兩百多根!啊!我喜歡你的睫毛,你的眼睛,你的鼻子,你的嘴……你一切的一切。最喜歡的,是你的腦袋,這腦袋裡裝了太多的東西,聰明、才智、詩書、文學。啊,雪珂,你不是瑞琴。”
瑞琴,貓橋一書裡的女主角,她像個“奴隸”般一廂情願的去愛那男主角,不惜為了他死。而那男主角,直到她死前才知道自己有多愛她。很簡單的故事,只是,寫情寫得太好太好。瑞琴,這是他們以前談過的人物。“哦?”她詢問的。“瑞琴是那男主角的奴隸,而你,是我的主人!”
她抬眼看他。說得甜啊,葉剛。說得好聽啊,葉剛。可是,愛情裡不完全是甜言蜜語啊!
“世界上最沒有權利的主人。”她笑著說。“不,葉剛。你不是我的奴隸,你一生不可能做任何人的奴隸,你太強了,太自由了。你永遠不會真正為一段感情屈服,去奉獻自己!你不會。”“我已經為你屈服了。”他勉強的說:“我會為你奉獻自己。”“如何奉獻?”她衝口而出。“為我泡一杯茶,數一數我的睫毛,告訴我你多愛我?帶我遊車河,看燈海,數點點燈光,算算人生有多少故事?談文學,談詩詞,談暮鼓晨鐘?葉剛,你知道中國人的愛情全是‘談’出來的嗎?去掉那個言字旁,剩下什麼?”“去掉言字旁,還剩下兩個火字。”葉剛蹙著眉說,眉心又豎起了深深的刻痕,他語氣中也有“火”字,他又開始不穩定,雪珂久已避免的題目一下子又尖銳的橫亙在兩人之間。“兩個火字可以燒燬一個世界。”
“所以,你只要那個‘言’字就夠了!”她急促接口,幾乎沒經過思考。他迅速的抬眼看她,忽然間,他把她用力的拉到面前來,他的手指像鉗子般緊緊扣住她的手臂,使她的臉面對著他的。他真的冒火了,他盯著她的眼睛,沉聲問:
“你到底要什麼?”
又是老問題!又是老問題!又是老問題!是天氣太熱嗎?熱得人沒有思考能力嗎?是雪珂太世俗嗎?太沒有耐性嗎?反正,在那一剎那間,雪珂爆發了。
抑制多時的思想,渴望,怨恨,不滿,全在一瞬間爆發了。在這個炎炎夏季的午後爆發了。她終於喊了出來,連自己都不相信的,坦白而尖銳的喊了出來:
“我要一切平凡人所要的那些東西!我承認,我只是個平凡的人,有血有肉的人!我不是踩在雲裡霧裡,飲著竹葉尖上的露珠就能生活的仙子!我是人!一個女人!我告訴你我要什麼!我要跟我所愛的人共同生活,組織家庭,生兒育女。我要一個丈夫,許多孩子,一個甜甜蜜蜜溫溫暖暖的家!我要和我的丈夫白頭偕老,享受子孫滿堂的樂趣。我要等我老的時候,不再有精力看日出燈海浪花晨霧的時候,我身邊有個人,能握著我的手,和我坐在搖椅上,共同回憶我們共有的過去!我告訴你,這就是我要的!你逼我說出口,我說了!不害臊的說了!你可以看不起我,你可以罵我庸俗!我告訴你,每個人一生裡都有矛盾,每個人一生裡都有段時間,會陶醉在虛無縹緲的境界裡。哦,葉剛!”她激烈的喊著:“虛無縹緲並不詩意!虛無縹緲只是個‘空’字!我不知道你一生裡戀愛過多少次,我從不追究你的過去,可是,在我介入以前,你生命裡也只有一個‘空’字!你早就可以抓住一些東西,一個名叫‘幸福’的東西,一個只屬於你的女人,和一個家!你什麼都放掉了,你什麼都沒抓住。現在,我來了。一個活生生的人,站在你面前,有形體,有骨肉,不是雲,不是煙,不是霧,不是蘆葦,也不是竹子!是個人!你懂了嗎?一個平凡而實在的人!我不向你要求什麼,只問你一句話,如果你真愛我,是不是願意和我攜手共同生活,共同去走一條漫長而永久的路?共同面對人生,面對未來。而且,也共同享受人生,享受未來!”她一口氣喊到這兒,停住了。她的臉漲得紅撲撲的,眼睛閃閃亮,鼻尖上冒著汗珠。她熱烈的,坦率的,真誠的,迫切的盯著他,忘了羞恥,忘了自尊,忘了矜持。這些話從她心底深處冒出來,每個字都帶著她真正的愛,和真正的奉獻。
他站在那兒,有一剎那間,他的眼眶溼潤,眼珠像浸在水霧裡,黑黝黝又溼漉漉的,看得她心都跳了,頭都昏了,血液都奔騰了……可是,像電光一閃而逝,這眼神立刻變了。又變得像吵架那個晚上了,他的背脊不知不覺的挺起來,全身僵硬,目光嚴竣了,冷漠了,凌厲了。眉頭又結在一堆,額上的青筋在跳動,臉上的肌肉在扭曲……
她的心又往地底下沉去。她眼看著這張臉在她面前“變”,不知怎的,她想起前不久在電視上重映的黑白片:化身博士。那男主角能在轉瞬間由善良變為猙獰,由君子變為惡魔。她瞪著他,額上也在冒汗了,手心也在冒汗了,背脊上也在冒汗了。她可以感覺到自己那件薄薄的絲襯衫,被汗水溼透而貼在背上。“雪珂,”他終於開口了,聲音緩緩的,冷冷的,帶著嘲弄與羞侮的。“你——在向我求婚嗎?”
她感到全身的血液像一下子被抽得光光的,心臟倏的往下一墜,落到個無底深淵裡去了。她知道自己一定又“慘無人色”了。又來了!那個晚上的傷痛又來臨了。她挺立著,汗水順著背脊往下淌。她想掉頭而去,立刻掉頭而去。可是,她居然聽到一個軟弱萬分的聲音,從自己嘴中細細的、弱弱的、可憐兮兮的吐出來:“你說過,要用我的方式來愛我!”
“那麼,你確實是在向我求婚了!”他慢吞吞的說:“你要我跟你結婚,一起上菜場,一起進廚房,一起上床,製造合法生命,然後,看你餵奶包尿布,看你在孩子堆中蓬頭垢面,拿著鍋鏟對我呼來喝去……這種生活我看得太多太多了!對不起,雪珂,”他緊咬嘴唇,唇邊的肌肉全痙攣了起來。他忽然笑了,嘲弄而冷酷的笑了,刻薄而尖酸的笑了。他邊笑邊說:“哈哈!雪珂,你真讓我受寵若驚!我說過用你的方式來愛你,並不知道你的方式只有這一種!原來,你這麼急著怕嫁不出去!你為什麼捉住我,不捉那個七四七呢?因為我已經有經濟基礎,有房子有車子有事業了嗎……”
她驚愕萬狀的瞪大眼睛,然後,想也不想,她揮手就給了他一耳光。這一耳光打得又清脆又結實,這一耳光把他那可惡的笑容打掉了。他不笑了,他瞪著她看,眼中流露出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兇光,他一把就抓牢了她的手腕,用力扭轉,扭得她整個胳臂都好像要斷掉了。他厲聲的,兇暴的喊了出來:“你以為你是誰?你敢打我耳光!你有什麼資格打我耳光?我告訴你,你是我玩過的女孩裡最沒味道的!我連跟你上床都提不起興致!你那見鬼的倫理道德觀念!想和我結婚,門都沒有!如果我肯結婚,今天還會輪到你來求我,我早就娶了別人了!你這個莫名其妙的女人!你一點自知之明都沒有,你太高估自己的力量,你以為我和你在戀愛嗎?你不知道我僅僅拿你在填空嗎?你不知道你對我來講,不夠資格談任何前途未來嗎?……”她用了全身的力氣,把手腕從他掌握中抽出來。她瞪著他,恐懼的瞪著他,這才發現,自己從沒有真正認識過他。他不是個正常人,他是個精神病患者,他是個瘋子!他不可能是她用全心靈熱愛著的那個男人。她返身開門,全身發抖,哆嗦著扭轉門柄,聽到他在身後喊:
“我勸你不要像上次那樣滿街去展覽你的失戀相!這次,我不會跟蹤你,我對你的興趣已經沒有了!被汽車或火車撞死,是你活該!”她打開房門,“逃”出了那間公寓。衝到電梯裡,她背靠在電梯壁上,覺得冷汗從額上滴下來,沿著脖子,流進衣領裡。她用衣袖拭著汗,立刻,整個衣袖都被汗溼透了。她站在那兒,只覺得自己兩條腿都在發抖。電梯降到了底樓,她機械化的邁步出去,一陣熱烘烘的空氣撲面而來。她走出大廈,陽光曬在頭頂上,帶著燒炙的力量。她站在街邊,看著街車滿街穿梭著來來往往,腦子裡還在轟雷似的徊響著他的話:“我勸你不要像上次那樣滿街去展覽你的失戀相!這次,我不會跟蹤你!我對你的興趣已經沒有了,被汽車或火車撞死,是你活該!”是的,她慌亂的去抓住腦中的思想。不要滿街去展覽自己的失戀相!她必須有個地方去,她必須有地方躲,她必須有個地方藏!藏起自己的屈辱,藏起自己的失敗,藏起自己的絕望,更藏起自己那顆無知的、盲目的、可悲的心!“家”,她想著這個字,咀嚼著這個字。“母親”,一個名詞,一張臉,一雙手臂,一個可供憩息的胸懷。她站在街邊,揮手叫了一輛計程車。回到家裡,裴書盈剛剛下班回家。她筆直的走向母親,溫柔的,清晰的,安靜的說:
“媽!我知道我又蒼白得像張紙了,不要在我滿身找傷口,我身上一點傷都沒有。只是,我的心不見了,給一種我不明白的動物咬走了。不過,沒關係,讓我休息一段時間,我保證,我還是會活過來。我可以讓一個人打倒,我不能讓一種我不明白的動物打倒!所以,我會活過來,我會活過來!”
裴書盈睜大眼睛,看著面前那張蒼白如死,卻鎮靜如石頭般的臉孔,完完全全的嚇愣了。
作者:
小璇
時間:
2022-12-29 10:47
第十五章
足足有十天,雪珂待在家裡,大門都沒出過一步。
她非常非常安靜,常常一整天都不說一句話,坐在窗前,她可以一坐好幾小時。尤其是晚上,臺北市燈火輝煌,她就痴望著那些在黑夜中閃爍的燈光,經常看上整整一夜。當黎明來臨時,她會用極端困惑的眼光,注視著那陽光乍現的一瞬。她始終沒有告訴裴書盈,到底發生了些什麼事。裴書盈也不敢問,她從雪珂那安靜得出奇的臉龐上,看出這回絕不是情人間的爭吵,看出雪珂是真正的遭受了“巨創”。這“巨創”嚴重的程度,是裴書盈幾乎不敢去探究的。她那麼靜,靜得不像還活著,靜得讓裴書盈驚悸而害怕。但是,雪珂並沒倒下去,她那麼努力的“活”著,那麼努力的“養傷”,那麼努力的去找回自我。那種努力,使裴書盈都能感覺到,體會到,而為她深深感動不已。
這十天的蟄伏,可能是雪珂生命中最漫長的一段。她大部份的時間都在沉思,那烏黑的眼珠,變得濛濛的帶點灰顏色,靜悄悄的轉動著。人的頭腦不知道是什麼東西,能裝得下萬古之思,千古之愁。她就坐在那兒沉思,把十根手指甲全啃得光禿禿的。這十天裡,她沒有接聽任何一個電話,事實上,那個葉剛根本沒有打電話來,也沒有再出現過。雪珂顯然也不期望他的電話和出現,這是一次徹徹底底的結束。裴書盈心痛的看她這麼嚴重的去“結束”一段情,苦於沒有辦法幫助她。她不聽電話,不出門,不看書,不做任何事,連唐萬里寫來的信,都堆在案頭,沒有拆閱。
裴書盈那麼擔心,她已經想找精神科的醫生來治療她了。但,十天後,她突然又有了精神,又“活”著了。她從她蜷伏的椅子裡站起來,去梳頭洗臉,換了件乾淨清爽的米色洋裝,她打了個電話,不知道給誰。然後,她拿起手提包,告訴母親說:“媽,我要出去看一個朋友!”
裴書盈望著她,她多瘦呵,十天裡,她起碼又瘦了三公斤了。不過,她肯出去看朋友,總算有轉機了。裴書盈心痛的點點頭,於是,雪珂出去了。
雪珂去看的朋友,是裴書盈絕想不到的,她去了徐家,不是看徐遠航,徐遠航這時間正在上班,她去看另一個人:林雨雁。坐在徐家客廳裡,林雨雁一見到雪珂,就驚異的叫了起來:“老天,雪珂,你病了嗎?怎麼這麼瘦呵?”
“沒關係。”雪珂溫柔的笑笑,笑得那麼單薄,似乎連笑容裡都在滴著血。傭人遞上一杯冰柳丁汁。她就靜悄悄的喝著柳丁汁。“只是情緒不太好。”
林雨雁深深的看她一眼,她眼底有著瞭解的神色。她走過來,在雪珂對面坐下,也拿起一杯柳丁汁,慢慢的飲著。她說:“你打電話來說有事找我,很重要的事嗎?”
“嗯。”雪珂哼了一聲。凝視著杯子,半晌,她抬起眼睛來,靜靜的盯著林雨雁。臉上,是一片奇異的堅定和鎮靜,她清清楚楚的說:“來向你打聽一個人:葉剛。”
林雨雁垂下眼瞼,睫毛在眼睛下投下一圈弧形的陰影。她美好的臉龐細緻柔和,小小的鼻子微翹著,嘴巴是一個完美的弓形。她真美!雪珂在這時,還有閒情來欣賞她的美麗。雨雁沉思了片刻,她臉上沒有驚奇,也沒有抗拒,她只是很專心的在想什麼。然後,她揚起睫毛來,正視著雪珂,黑白分明的眸子裡盛滿了同情與關懷。
“你和他鬧翻了?”她柔聲問。不等答案,她就輕輕的嘆了口氣。“上次,你和你爸爸,為了他吵架的事我都知道,我告訴過你爸爸,這個人不能長久相處,處久了,一定會被他傷害。除非你能對他不動真情,除非你能跟他保持距離。除非你不愛上他,他也不愛上你!否則,你會吃苦,你會吃很多很多很多的苦。”她一連用了三個“很多”,來強調她的語氣。“你也為他吃過很多苦嗎?”雪珂率直的問,很深刻的注視著林雨雁。雨雁想了想。“不。”她坦白而真摯的說:“我沒有為他吃太多苦,因為我沒有讓自己深陷進去。或者,我瞭解他比你瞭解得多,我父親認得他父親,我很小就認識他。他的歷史,他的故事,他的過去,我都太清楚。有一陣,我幾乎迷上他,他真是個迷人的男人,是不是?用‘迷人’兩個字好像有些過份。但是,沒有另外兩個字比這兩個字更好。當他動感情的時候,他那對眼睛好像能穿透你,事實上,他真能穿透!他是我遇到過的人裡最最聰明,最最有魅力,也最最有情調的。”
雪珂一瞬也不瞬的盯著她。
“那麼,你怎能使自己不陷下去?”
“因為……”雨雁睜大了眼睛。“我看過為他陷下去的榜樣!”“哦!”雪珂詢問的應著。
雨雁不說話了,她握著杯子,深思著。她眼中掠過一抹矛盾的光芒,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雪珂向前僕了僕,她“努力”維持著鎮靜。十天了,她已經有十天的光陰讓她來穩定自己,也“面對”事實。可是,這時,她仍然覺得呼吸急促而迫切。“請你告訴我!”她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吐出來的。“請你不要隱瞞,這事對我很重要。”
雨雁仍然在沉思,她歪著頭,用手下意識的梳著頭髮。然後,她看雪珂,狐疑的問:
“你不是和他鬧翻了嗎?”
“是。”“那麼,不用去知道任何事了。”她很快的說。“我只告訴你,跟他分手是最明確的決定,他不會放任何女人幸福。跟他在一起,是完全沒有前途也沒有結果的。我就是太瞭解這一點,才能及早抽身。或者,我和你不同,我比較講求實際,你比較喜歡幻想,所以你會這樣難以自拔。”
“你的意思是,他不是森林,不是夜,不是海,不是日出……他是個煙霧迷濛得像神仙幻境的泥淖,一不小心,掉下去就沒有命了。”雨雁又沉思起來了,好像這是個十分、十分、十分難以回答的問題,半晌,她才振作了一下,說:
“不要管他了,好不好?”她聲音裡有祈求的味道。“離開他就對了。”雪珂一瞬也不瞬的注視著雨雁,緩緩的,緩緩的搖頭。她鄭重而嚴肅的說:“你有義務要告訴我,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因為,你嫁給了我的父親。因為,我和他第一次遇到,是在你的婚禮上。第二次遇到,是在這間客廳裡!因為,是你在冥冥中操縱了一切,是你給了我這麼大的影響;讓我掉進這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雨雁震驚了。她震驚得幾乎跳起來,她瞪著雪珂,瞪了好久好久,然後,她用手抵著額,低呼著說:
“老天!你愛慘他了,是不是?”
慘?是的。慘,慘,慘,連三慘。
雪珂不說話。雨雁沉吟良久。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兩個年輕女人彼此凝視,空氣裡有種沉重的氣氛。越來越沉重,越來越緊張。終於,雨雁看了看手錶,皺著眉,咬著唇又想了一會兒。然後,她站起身來了,安撫的拍拍雪珂的手,她點點頭說:“你坐一下,我進去一會兒馬上來。”
她轉進臥室裡面去了,然後,雪珂注意到客廳的電話有叮叮的聲響,她在臥室裡打電話,她去搬救兵了。雪珂用手支著頤,望著那電話機。搬救兵?她會打給徐遠航,很快的,徐遠航就會回來了!他們會一起敷衍她,勸解她,安撫她,然後把她送回家去。這是一次毫無意義的拜訪,是個很無聊的拜訪……她正想著,雨雁從臥室出來了,她換了件很素雅的純白色洋裝,手裡拿著皮包和一串汽車鑰匙,她簡單而明瞭的說:“雪珂,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雪珂有些狐疑,有些困惑,原來她並沒有去搬救兵,原來她真在幫她忙。一語不發的,雪珂拿起手提包,很快的站起來,跟著她從邊門走向車庫。雨雁有輛很可愛的小紅車,她打開門,讓雪珂進去,她再坐上駕駛座。
車子在臺北市的街道上駛著,一路上,她們兩個誰也不開口。雨雁似乎在專心開車,專心得心無旁顧。雪珂則努力在抑制自己那奔馳的胡思亂想,和內心深處那種近乎痛楚的等待和悸動。她斜倚在車內,背脊僵直,眼光直勾勾的瞪視著車窗外的街道。車子穿出臺北市,駛過圓山大橋,轉向了士林的方向。再一會兒,車子轉進一條小巷,最後,它停在一棟貌不驚人的二層樓房子前面。這房子還是早期大批營造的那種獨幢而毗連的公寓,佔地大約只有三十幾坪,可喜的是還有個小巧的花園。雨雁按了門鈴。
雪珂呆立著,看看門牌,門邊沒有掛任何“××寓”字樣,沒有姓名,門內,要迎接她的不知道是什麼。一時間,她竟異想天開,說不定出來的是葉剛,另一個葉剛,完全不認得她,一個拘謹內向的小人物。電影裡有過這種故事,葉剛是個雙重性格的人:一個是感情的劊子手,另一個是老老實實的家庭男主人。大門“豁啦”一聲開了,雪珂的心臟幾乎從嘴裡跳出來。定睛一看,沒有什麼葉剛!門內,站著個年輕的女人。她的心定了定,這才注意起這個女人,正像這個女人也在仔細的注意她一樣。這個年輕女人十分樸素,她穿了件條紋的麻布襯衫,牛仔長褲,頭髮鬆鬆的挽在腦後,用一支髮夾夾著。臉上不施絲毫脂粉,可是,可是,可是……她卻有動人心處!雪珂幾乎是驚訝的看著那張臉,白皙的皮膚,挺直的鼻樑,略帶憂鬱的大眼睛,堅毅而頗富感性的嘴唇……這女人,如果不是額上已顯皺紋,不是眼角已帶憔悴,不是眉心輕鎖著無盡之愁……她是美麗的!不止美麗,她還有一種雪珂所熟悉的氣質,文雅,高貴,細緻,這也是雨雁身上有的。或者,也是雪珂身上有的。雪珂在驚悸中,倏然體會到三個女人身上所共同的一些東西。她有些猜到面前這個女人是誰了。“我看過為他陷下去的榜樣!”雨雁說過。這就是了,這就是了。葉剛生命裡另一盞昨夜之燈!
“雪珂!”雨雁打斷了她的冥想。“我給你介紹一位朋友,這是杜憶屏,回憶的憶,屏風的屏。我們彼此稱呼名字就好了。憶屏,這是我在電話裡跟你提過的裴雪珂。”
杜憶屏點了點頭,更深的看了看雪珂。“我正在等你們,”杜憶屏返身向室內走。“進來吧,外面好熱。”雪珂也覺得熱了,熱得她頭昏昏的,汗水又溼透背上的衣服了。她心裡有點迷迷茫茫,恍恍惚惚的,直覺的體會到,真正的“結束”將在這個地方,真正讓她死掉心的也是這個地方。葉剛,葉剛,葉剛。她心裡還在低徊著這個可詛咒的名字。她們走進了屋裡。這是間陳設非常簡單的小客廳,幾張藤沙發就佔掉了客廳的大半,牆上光禿禿的連張字畫都沒有。室內整潔乾淨,太整潔太乾淨了,整潔乾淨得沒有人味了!
“請坐!”杜憶屏指指椅子。
雪珂和雨雁坐了下去。憶屏跑進廚房,倒了兩杯茶出來。雨雁很快的說:“憶屏,你不要招呼我們,我們坐一下就要走。你知道我來的意思。雪珂從來沒聽過你的名字,我希望你把你的事告訴她。”杜憶屏拉了一張藤椅,坐在雪珂的對面,她更深切而深刻的打量雪珂。雪珂也再一次的打量她,驚愕的發現,那對憂鬱的大眼睛裡,竟藏著無邊無盡的痛楚和熱情。杜憶屏吸了口氣,眼光幽幽的停在雪珂臉上。
“你要知道葉剛是怎樣一個人?”她問。
“是的。”雪珂從喉嚨中壓抑的、痛苦的吐出兩個字。事實上,她覺得已經不必再求證什麼了,杜憶屏的存在已說明一切!眼前這對憔悴的大眼睛已說明一切!憔悴。憂鬱。這四個字從沒有如此強烈而真實的顯現在雪珂面前過。她總認為這四個字是抽象的形容詞,可是,現在,她覺得這四個字在杜憶屏身上,簡直是有形體的,簡直是可以觸摸到的!
“好,我說。”杜憶屏嚥著口水,嘴唇很乾燥。“七年前,我和葉剛在一起,他二十四歲,我二十一。那年,我剛從大學畢業,分發到某報社當實習記者,那年電腦的設計在臺灣很風行,葉剛正著手這個事業,我去採訪他,從見到他那天起,我就完了。”她低垂下睫毛,雙手放在膝上,她不看她,只看著自己的雙手。“葉剛並沒有欺騙我。從一開始,他就叫我離開他,他說他不是好女孩的歸宿,他不要婚姻,不要拘束,不要被一個女人拴住鼻子,不要家庭生活……”她停了停,抬眼看雪珂,靜靜的問:“這對於你,大概是很熟悉的句子吧!”雪珂苦惱的點點頭,雨雁輕輕的嘆了口氣。
“葉剛警告過我,是我瘋狂的愛上了他。我愛得沒有理智,沒有思想,我根本不在乎婚姻,我只要跟著他。那一陣,他對我也確實很迷戀,我們愛得昏天黑地,可是,不管如何相愛,他的愛裡從沒有‘責任’兩個字。沒關係,我不要他負責任,我只要跟他在一起,我們同居了。”
她用手指撫摸著牛仔褲上的褶痕,沉默了一下,再抬起眼睛來,很深的看著雪珂,她急促的接下去說:
“我做錯一件事,我不該跟他同居的,同居的本身,就有一半是婚姻生活,他開始煩躁,開始受不了。然後,我懷孕了。”雪珂驚顫了一下。緊緊的凝視杜憶屏。啊,那無邊無盡的憂鬱,那徹徹底底的憔悴,她簡直可以觸摸到!憶屏用舌頭潤了潤嘴唇,那嘴唇乾燥得快裂開了。
“他知道我懷孕之後,氣憤得不得了,要我把孩子拿掉。那時我很昏頭,我忽然渴望起婚姻來了,我要那個孩子!要他和我共同的孩子。我厚著臉皮求他結婚,甚至於,我答應他,先寫好離婚證書給他,我只要有個合法的孩子。他不肯,他什麼都不肯。然後,他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反臉無情,尖酸刻薄。噢,”她緊咬了一下嘴唇,眼裡蒙上一層霧氣:“我忍受了很多沒有女人能忍受的恥辱!”
雪珂眼眶溼了,淚珠湧上來了,她知道杜憶屏忍受了些什麼,她知道。“這故事很簡單,”杜憶屏再說:“他堅持不肯結婚,我堅持不拿掉孩子,於是,有一天,我從外面回到家裡,發現他把他所有的東西都拿走了,留了張條子給我,上面只有一句話:‘所有的一切都結束了,如果你有自尊,不要再來煩我!’我病了快一個月,然後,我也搬出了那個臨時的小窩,學著如何再站起來,如何再面對自己。就這樣,”她含淚盯著雪珂:“我從此沒再見過那個人:葉剛。”她費力的吐出那名字。“可是,我常常聽說他,聽說他怎樣在轟轟烈烈戀愛中,又怎樣無聲無息的結束掉。”她喘了喘氣,揚起頭來,輪流看看雨雁又看看雪珂。雨雁很沉默,雪珂卻忍不住流下淚來。
“孩子呢?”她哽塞的問。
“孩子——”杜憶屏遲疑了一下。“孩子已經五歲多了,念幼稚園大班,現在上課去了。”
“他甚至沒再來看過孩子?”“沒有。他甚至不承認有過孩子!”
雪珂伸手拭去淚痕,心底一片空茫。結束,這就是結束的那一刻,她早就猜到了。但是,要“認識”一個人,居然要付這麼大的代價嗎?她抬眼看杜憶屏,不,真正付了最大的代價的還不是自己,而是面前這個女人!憔悴憂鬱,憔悴憂鬱,老天!這女人的肩上,有多重的負荷啊!
雨雁站了起來,拉住雪珂的手。
“雪珂,我們走了吧!不要再挖別人的傷口了。”
雪珂順從的站了起來,痴痴的看著杜憶屏,淚珠又湧了出來,不為自己,而為憶屏。她想對她說什麼,卻苦於無話可說。身體上的傷痕可以癒合,心靈上的傷痕卻足以毀掉一個人的一生!還有那個孩子!她默默的,含淚的伸手給憶屏,緊緊緊緊的握了她一下,低聲說了句:
“再見!謝謝你。”很快的掉轉頭,她跟雨雁走出了那間客廳,走到花園,衝往大門去了。而杜憶屏,在被喚醒的回憶裡,在那深深的舊創中,兀自站在那兒發愣。
雪珂走到了大門口,又情不自禁的回頭張望一眼,杜憶屏挺立著,肩上壓著沉沉甸甸的憂鬱。陽光中有些閃爍的灰塵,閃了雪珂的視線,杜憶屏隱在那陰暗的屋裡,一盞昨夜之燈,曾經放出光芒,曾經照耀黑暗,如今,卻積滿灰塵,不受注意的擱置在屋角一隅,隨它被時光吞噬,淹滅。
雪珂的手伸向門栓,準備打開大門了。忽然,身後響起杜憶屏一聲急促而迫切的呼喚:
“裴雪珂!回來!再說兩句話!”
雪珂驀的收住腳步,雨雁卻一陣驚顫。雪珂回身往屋裡走,雨雁緊緊的抓住了她。
“不要再去打擾她了!”雨雁急促的說。“她受夠了!不要再和她談下去了!”雪珂愣了愣,卻沒辦法讓自己跟雨雁走,她覺得,那杜憶屏還有股強大的力量,把她喚了回去。她無法置之不理。她走了回去,站在屋裡,又面對著杜憶屏了。
作者:
小璇
時間:
2022-12-29 10:47
第十六章
杜憶屏直挺挺的站著,眼睛睜得很大很大,她目不斜視的、專注的、深刻的看著雪珂。
“你愛他?”她簡短卻有力的問。
“是。”雪珂也簡短的回答,痛楚的從齒縫裡吸了吸氣。“不過,現在已經不能確定是愛是恨了!”
“你不瞭解他?”她再問:“你不知道他是人還是魔鬼?你不明白他為什麼可以在短短几分鐘之內,從溫柔變為暴戾,從多情變為冷酷?”“憶屏!”雨雁驚動了,她伸手去拉她。“不必再去回憶了,不必再說了!”“讓我說!”憶屏忽然激動起來,她拂開雨雁的手,雙眸燃著兩簇怪異的光彩,熱烈的緊盯著雪珂。“讓我說!我必須要說出來!裴雪珂,你既然來了,你應該知道一切!你應該……”“憶屏!”雨雁驚呼:“你不守信用!”
雪珂震動了。她驚愕的看雨雁,再驚愕的看憶屏,難道這故事是編出來的嗎?難道她們串通好了來對她演戲嗎?難道這裡面還有隱情嗎?難道杜憶屏是雨雁創造出來的人物嗎?她直視著憶屏,呼吸開始急促起來,脈搏開始不規則的跳動,情緒開始緊張,而心靈深處,有種迫切的渴望在像海浪般翻翻滾滾了。“你要告訴我什麼?”她急促的問:“你想告訴我什麼?你說!你說!”“不要說!”雨雁喊。“不要說!”
“要說!要說!”雪珂喊,祈求的把自己發熱的手壓在憶屏的手上。“告訴我!告訴我!”
憶屏凝視雪珂,眼裡逐漸被淚水浸透。
“你要聽,”她咬牙說:“你就準備聽一個很殘忍的故事,比我剛剛說的故事更殘忍……”
“憶屏!”雨雁激烈的喊了一聲,衝上前去,還想阻止什麼,憶屏甩開了她,只是緊握著雪珂的手。雨雁跌坐在椅子裡,她用手捧著頭,發現自己已經無法控制這場面了,她呻吟著說:“早知道我就不帶她來了!我不該帶她來!不該帶她來!”“怎樣?怎樣?”雪珂追問著,苦惱的望著憶屏。“到底是怎麼回事?”“雪珂,”憶屏那皮膚乾裂而粗糙的手,在微微顫抖著。“你很像我,像七、八年前的我!即使他對你說了最刻薄的話,你還是忍不住要愛他!他對你很刻薄嗎?很冷酷嗎?他吼過你,叫過你嗎?他貶低你的自尊讓你恨不得死掉嗎?”她一連串的問著。“是,是,是。”她一疊連聲的答著。
“那麼,你一定說過要和他結婚的話?”“是。”憶屏默然片刻,眼底的淚霧在擴大。
“好,”她下決心的說。“我告訴你葉剛的故事。你知不知道葉剛的父親有好幾個太太?他生身母親是個絕世美女,被他父親強佔娶來當小老婆的?”
“哦,”雪珂一怔。“我只知道他父親的事,不知道他母親的詳細情形。”“他母親很美很美,你看葉剛就明白了,葉剛也夠漂亮了。但是,他母親生來就有病,是先天性的智能缺陷。葉剛的父親有錢有勢,看上她的美色,而強娶了她。這女人當然是個悲劇,她很早就死了。葉剛的反婚姻可能從小就根深柢固,但,真正使他怕得要死的還另有因素……”
“怕得要死?”雪珂抓住幾個關鍵字,困惑的問。
“你沒發現他怕得要死嗎?”憶屏深刻的凝視她,強而有力的問:“他不是抗拒婚姻,抗拒家庭,他是怕,怕得要命!怕得要死!”“哦!”雪珂怔著。“你知道葉家兄弟姐妹很多嗎?葉剛有好多異母的哥哥姐姐?”“我只聽說他有個死去的小弟弟。”她回憶著。
“一個嗎?他說只有一個嗎?他有沒有說怎麼死的?什麼病?”雪珂搖頭,想起那個晚上,他們一起看燈海,討論神的存在。眾神何在?眾神何在?眾神默默,為什麼眾神默默?
“聽我說,裴雪珂。”憶屏喚醒了她。“葉剛不止一個弟弟,他有兩個!兩個親生的,同父同母的弟弟。他的母親生過三個孩子,葉剛是老大。下面兩個弟弟,居然都是患有先天性多重障礙的孩子。我說得太專門名詞了,換言之——”她頓了頓,咬咬牙,說了出來:“都是先天性畸形加白痴,智商接近於零的孩子!例如,小腦症、水腦症、蒙古症等。這兩個孩子被診斷為先天性腦性麻痺,到底是什麼樣子,什麼症狀,我不知道。只知道他們都長不大,十幾歲還像兩個小嬰兒,不會走,不會思想,不會發育,不會說話。你見過這種孩子嗎?你見過嗎?”雪珂睜大眼睛不語。“你能想像家裡有這樣兩個孩子的痛苦、壓力,和恐怖嗎?葉剛從小就在這兩個弟弟的陰影底下長大。葉家以這兩個孩子為恥辱,羞於對外承認,把兩個孩子關在一間小屋裡,雖然請了專人照顧,這兩個孩子依舊都只活到十幾歲。葉剛對這兩個小弟弟,又愛又憐又怕又恨,這種感情很矛盾,他說念小學時,同學都不理他,像躲避麻瘋病人一樣躲避他,說他是怪物的哥哥,說他會‘傳染’。哦,葉剛有個不堪想像的童年。每次他和我談起這件事,他都會渾身發抖。哦,他怕得要死,他真的怕得要死!”
雪珂傻住了,呆住了,愣住了。她直直的盯著憶屏,這些事,葉剛居然沒有對她提過一個字。她心裡有一點點明白了。“葉剛的兩個弟弟,給葉家留下了一個疑團。到底是什麼因素,會連續生下兩個不正常的孩子?醫生說,原因有兩種,一個是基因遺傳,一個是高齡產婦。但是,葉剛的母親懷孕時才只有二十幾歲,當然不算高齡。而她本身就不健康,結論變成遺傳的因素佔最大。你懂嗎?”她瞪著雪珂,深刻的問:“你懂了嗎?”雪珂呆呆的站著,聞所未聞的聽著這些事。她一瞬也不瞬的緊盯著憶屏,嚥著口水。嘴裡又幹又澀,好像全身的水分都在這片刻間被抽光了,連舌頭都發幹了。雨雁坐在藤椅裡,滿臉的苦惱,滿臉的無可奈何,但是,她的眼睛也逐漸的溼了。“哦,雪珂,你們不知道,葉剛精神上的痛苦會多麼沉重!葉剛從懂事就開始害怕,他從不認為自己是個正常的男人!他去看過醫生,驗過血,醫生們異口同聲,都說腦性麻痺的遺傳性實在很小很小,葉剛應該是正常的,醫生無法從血液或任何科學技術中查出葉剛有沒有遺傳因子。可是,葉剛不能除去他弟弟們的形象,不能除去他自己有這個遺傳基因的可能性。噢,雪珂,他是那麼熱情的,他愛起來是那麼瘋狂的,可是,他怕到不敢和他愛的女人上床!”
雪珂傻傻的聽著,心臟開始痙攣起來,痙攣起來,痙攣得那麼痛楚,那麼痛楚,她額上冒出冷汗來了。
“我和葉剛從認識到相愛,”憶屏繼續說下去,聲音平靜了一些。“是段艱苦的心路歷程,那時,葉剛已經學會用獨身主義來武裝自己,學會一套反婚姻的哲學。但是,愛情來得那麼強烈,我們在爭爭吵吵離離合閤中掙扎,那時,葉剛還年輕,保密的功夫並不很到家。我終於知道他心中的結,和他的恐懼了。我終於知道他所以不能面對婚姻的原因了。我決心要治好他,於是,我跟他同居了。我告訴他我吃避孕藥,不會有孩子,他相信了我,有一陣,我們幾乎活得很好了,幾乎像一般恩愛夫妻那樣幸福了。他也不再說刻薄話來讓我灰心,也不故意侮辱我,來趕我走,我們甚至計劃結婚了。這時,我懷孕了。”雪珂震動,雨雁悄然抬頭,憶屏臉上的血色沒有了。
“我的懷孕造成我們之間最大的裂痕,他氣得快瘋掉,堅持要我拿掉小孩。可是,我那麼渴望一個孩子,他和我的孩子,知道懷孕的第一天,我就已經愛死那個孩子了。我不肯拿,說什麼也不肯拿掉。我去看了幾十個醫生,所有醫生都告訴我,他的恐懼毫無醫學根據,我不會生畸形兒,也不會生白痴。但是,葉剛怕死了,真的怕死了,他罵我、命令我都沒有用,他就轉而求我,他說,如果孩子不正常,會要了他的命,會毀掉他所有的自信,剝奪他愛與被愛的權利。甚至,做為一個人的權利。他說,如果我堅持要生這孩子,他馬上和我分手。哦!”她喘了口氣。“雪珂,我前面告訴你的故事是假的,不是他離開了我,而是我在這時離開了他。我遠遠的跑到花蓮去住,躲在那兒,等著生產,我要抱著我正常的兒子回來,告訴他他有多傻,治好他心理上的恐懼症。我有把握,那時,一切都會好轉,他會從所有陰影裡解脫出來,只要有個正常的孩子!”她停下來,再喘口氣,她眼底幽幽的閃著光,唇邊有薄薄的汗珠。
雪珂屏住呼吸,動也不動的著她。緊張的氣氛瀰漫在整個室內。“然後,在我生產前十天,葉剛找到了我。從我走後,他就在瘋狂的找我,在報上登尋人啟事,又到我父母朋友家去鬧,最後,他找到了我。我已大腹便便,就快生產了。這時,說什麼話都是多餘,我們只有等待謎底的揭曉。葉剛每天如坐針氈,喃喃自語,像發了神經病一樣,我也非常非常緊張,雖然醫生跟我一再保證,實在不太可能有問題。然後,我生產了。”她又一次停下來,仰頭看了看天花板,淚珠在她眼眶中激盪,她堅強的不讓那淚珠掉下來。雪珂微張著嘴,不敢問那答案,心裡亂糟糟的,頭腦裡昏沉沉的,思想幾乎停頓……她只是瞪著憶屏,死死的瞪著憶屏,室內有好一陣的沉寂。
憶屏忽然回過神來了。她拉住雪珂的手,堅定的說:
“跟我來,看看我的兒子!”
“他……他……”雪珂嘴唇顫抖著,話都說不清了。“他不是在……在幼稚園嗎?”
“他不在幼稚園,他永遠不會去幼稚園!”她回頭看雨雁。“雨雁,你以前見過他,要不要再看看他?”
雨雁機伶伶的打了個冷戰。
“不。我在這兒等你們。”
雪珂心中冰冷,血液都快凝固了,憶屏拉著她的手,不由分說的向樓上走,她被動的跟著她,想不去也不行。一步一步往上跨,每跨一步,就多一次顫慄,每跨一步,就多一分緊張。最後,她們上了樓,停在一扇門前面。雪珂聽到一陣奇奇怪怪的“咿咿唔唔”聲,像笑,不是笑,像哭,不是哭。然後,憶屏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房門鑰匙,插在鎖孔中,打開了那扇鎖著的門。立刻,雪珂看到了那個孩子。
他在一間空空的房間裡,什麼傢俱都沒有。他很小很小,看起來只有兩三歲大。有顆很古怪的頭,他居然沒有後腦,整個後腦是平直削下去的!頭頂上稀稀疏疏的有幾根頭髮,眼睛向外斜垂著,舌頭吐出唇外。他爬在地上,用四肢行走,手指全是短小的,畸形的。嘴裡咿咿唔唔的發出怪聲。穿著嬰兒的衣服,居然還包著尿布。憶屏走了進去,抱起那孩子,把面頰貼在那孩子畸形的頭顱上。淚水始終漾在她的眼眶中,她也始終沒有讓那淚水落下來,她回頭看雪珂:
“我把他鎖起來,是怕他摔到樓下去,他不會保護自己,常常受傷。醫生說,他永遠不會進步。”
雪珂覺得背脊上冒著涼氣,渾身都豎起了雞皮疙瘩,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攪動,她簡直要嘔吐了。她別過頭去,不想再看,頭裡像暈船般暈眩起來。憶屏凝視著她,顫聲說:
“你怕看嗎?如果這是你的孩子,你會怎樣?”
雪珂倒退著靠在牆上,不能想,不敢想。她勉強鎮定著自己,勉強要整理出一個思緒:
“醫生不是說……不會……不會……”她囁嚅著,就說不出口畸形兒或白痴的字樣。
“醫生!”憶屏激烈的答著。“醫生能保證的是科學理論,超越理論範圍,就只有上帝知道了。到現在醫生們也不明白這是什麼道理,他們說這只是一種巧合。十幾年前,有對夫婦一連生了三個蒙古症的嬰兒,三次!沒有一次逃掉這噩運,每次醫生都說不會再來了,卻又來一個!逼得這對夫婦完全崩潰,至今,這三個蒙古症的孩子還在真光育幼院裡。醫生們認為不可思議。可是,這種事居然發生!沒有道理的發生!沒有天理的發生!而且,發生了就發生了!連一絲絲一毫毫挽救的餘地都沒有!”雪珂再看了一眼那孩子,又慌忙的低下頭去。人生能有更慘的事嗎?她想不出來,憶屏抱著那孩子的樣子,是一幅最悽慘的圖畫,這種悽慘,勝過死亡。死亡,還是一種結束,這種生命,卻是無盡止的折磨。
“你看到我的兒子了!”憶屏又開始說,語音沉痛。“你也看到葉剛的兒子了!你知道當時的情況嗎?當醫生告訴他孩子是蒙古症,當他見到孩子的樣子,他幾乎完全瘋了。他對我吼著說我殺了他了,他狂奔到街上去,被人捉回醫院,醫生給他打鎮定劑,差點要把他送到瘋人院去。後來,他父親趕來把他帶走了。我從此就沒再見到過他!從此就沒再見到過!”她咬咬牙,挺了挺胸,那瘦瘦小小的“孩子”像條章魚般伏在她肩上。“不過,葉家沒有虧待我,他們一直按月寄孩子的醫藥費和生活費來。但,他們全家,也沒有任何一個人能面對這孩子。我不怪他們,我一點也不怪他們,有時,午夜夢徊,我真恨我為什麼要生這個孩子,但是,生命已經降臨了,我再也無可奈何了,最悲哀的是,孩子即使是這個樣子,我仍然愛他!我仍然要他!所以,雪珂,你知道嗎?我這一生,將永遠被這個孩子鎖住,再也不會、不能去容納別人!包括那恨我怪我的葉剛在內!這病孩子,就是我未來整個整個整個的世界了。”雪珂不知不覺的抬頭看著她了,現在,她已經比較能面對這畸形的孩子了。主要的,她被憶屏所眩惑了,被憶屏那種堅決所感動了,到現在,她才知道,那幾乎可以觸摸到的憂鬱和憔悴是怎麼來的。一時間,她忘了自己跟這個故事的關聯性,她完全忘了自己了。她眼前只有憶屏,憶屏和她悽慘的故事,憶屏和她悽慘的孩子,憶屏和她悽慘的未來。
“雪珂,我把你叫回來,讓你看到故事的真實面,我不知道是做對了還是做錯了。至於葉剛,我有太久沒有見到他了,但是,我一直知道一些他的消息。最初,他接受過一段精神治療,因為他差不多完全崩潰了。以後,他出國去研究電腦,回國成立電腦設計及銷售中心,他的事業蒸蒸日上。但是,他的感情生活,卻是一片虛無。”
雪珂不語,苦惱的凝視憶屏,苦惱的思索,苦惱的傾聽,忽然又把自己放進故事裡來了。
“雪珂,不管你懂了沒懂,不管你瞭解不瞭解。葉剛這一生,永遠不可能擺脫他弟弟和他兒子的陰影了!他怎麼敢結婚,他怎麼敢要一個家!他怎麼敢真正去愛一個女孩子!我就是被他愛的例子!他不敢!儘管他是熱情的,是充滿詩情畫意和了解力的,他卻不敢愛。有一陣,聽說他流連於歌臺舞榭,可是,他決不能在那種女孩子身上得到滿足,他心靈上一直追求一份完美,一種雅緻的、高貴的、飄逸的、性靈的美!像雨雁。可是,雨雁對他的家庭太清楚,對我也太清楚,雨雁沒有讓自己陷進去。而你,雪珂,我一看到你,我就知道,葉剛完了。”葉剛完了?雪珂更加苦惱的去看憶屏,心裡已經相當明白了,明白得讓她心悸而心痛了,但,她仍然苦惱的等待著憶屏的分析。“你,就是他要的那種女孩!他一直在追尋的那種女孩!”憶屏抬高眉毛,眼睛明亮,淚水仍然蓄在眼眶內。“如果他沒真正愛上你,就是他和你兩個人的幸運,你們逢場作戲一番,再彼此不受傷害的分手!如果你們真正相愛了,哦,雪珂,我不能想,我不敢想。和葉剛戀愛是不能談未來的,如果你談了,會要了他的命!當他必須武裝自己的時候,他就會變成一隻咬人的野獸,而當他咬傷你的時候,他會更重的咬傷他自己……”雪珂聽不下去了,她再也聽不下去了,忽然間,葉剛就像一張報紙般在她面前攤開來,上面所有的字跡,大大小小,都清清楚楚的呈現著,每個字,每條線,每個標點,都那麼清楚,那麼清楚!她腦中閃電般憶起那兩次的爭吵。閃電般憶起當自己長篇大論說要個丈夫,要一群孩子,要個家……他的眼眶也曾一度溼潤,他的心也曾深深感動,但是,但是,但是……老天哪!雪珂用手抱住頭,老天哪!她對葉剛做了些什麼事?孩子,家庭,婚姻,兒孫繞膝!她要他給不起的東西!人生最簡單、最起碼該擁有,而他卻給不起的東西!老天哪!自己還說過些什麼?她瘋狂的回想,瘋狂的回想;你的戀愛是談出來的!去掉言字旁就沒有東西了!哦。葉剛,葉剛,葉剛。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讓我來刺傷你?葉剛!葉剛!葉剛!她心裡狂呼著這個名字,發瘋般的狂呼著:葉剛!葉剛!葉剛!轉過身子,她衝出那間小屋,往樓下身去。憶屏在後面喊了一句:
“慢點,還有一句話!”
雪珂站住,回過頭來。
“如果你愛他,千萬不要重蹈我的覆轍!你不能有孩子!不能有個正常的家!”她點點頭,平靜了,平靜得像一湖無風的止水。“好了!你去吧!幫我把大門關好!”
她返身走回室內,立刻,她輕輕的、柔柔的、溫溫存存的唱起兒歌來了:“睡吧,睡吧我可愛的寶貝!阿孃親手,輕輕搖你睡。
靜養一回,休息一回,
安安穩穩,睡在搖籃內!
……”雪珂無法再站立下去,無法再傾聽下去,她開始衝下樓梯,穿過客廳,她飛奔出去。
雨雁像彈簧般跳起來,追出大門,她伸手一把抓住那茫茫然在街上亂闖的雪珂:“你要幹什麼?”“找葉剛去!”她喊著,痛楚而激烈的喊著:“我要找葉剛去!”
作者:
小璇
時間:
2022-12-29 10:48
第十七章
雪珂瘋狂般找尋著葉剛。
他不在單身公寓裡。他不在辦公室。他也不在父親家。狡兔有三窟,他一窟也不在。雨雁一直陪著雪珂,開車送她到各處去找。她們開車去陽明山,不在看燈海的地方;開車去海邊山頭,不在看日出的地方;開車去音樂城,不在音樂城;開車去常去的餐館咖啡廳,不在,不在任何舊遊之地。
夜來了,雨雁累得垮垮的。
“我送你回家去。”雨雁說:“這樣找是毫無道理的,臺北市太大了,他可以躲在任何一個角落。這樣找,找三天也找不到,辦公廳說他好多天都沒上班了,他父親也沒看到過他,他可能離開臺北,到別的地方去了。”
“不用送我回家,”雪珂下了車。“你回去吧,我一個人在街上走走。”“我最好送你回去!”雨雁有些不安。
“不。我保證我很好,我想散散步。你去吧!我爸爸一定在找你了。”她把雨雁推上車子,掉頭就走。
雨雁目送她消失在熙來攘往的人群裡,消失在那燈火輝煌的街頭上,她無奈的搖搖頭,開著車子走了。
雪珂獨自在街道上無目的的閒逛著,每個孤獨的身影都引起她的注意。葉剛,你在那裡?葉剛,你在那裡?葉剛,你在那裡?行行重行行,穿過一條街又一條街。每遇到一個電話亭,就進去分別打三個電話,單身公寓沒人接。辦公廳下班了,值班職員說他不在。葉家的人答說沒回來過。無論打多少電話,都是杳無消息。夜,逐漸深了,街頭的霓虹燈一盞盞熄滅,她兩腿已走得又酸又痛,進入最後一個電話亭,先打電話回家給裴書盈,只簡短的說:
“媽,我很好,不要擔心我!”
“你在那裡?”裴書盈焦灼的問。
“不要擔心!媽,我很好很好,可能晚些回來,你先睡,別等我!”匆匆掛斷電話,再輪流撥另外三個號碼。一樣。找不到人。她站在暗夜的街頭,看著那些川流不息的街車,有葉剛的車子嗎?有嗎?“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好美的句子,好美的意境,好美的“驚喜”!她左一次回首,右一次回首,街道還是街道,街車還是街車,街燈還是街燈。那人不在燈火闌珊處!
最後,她發現自己走進了葉剛的公寓,上了樓,她機械化的走到那間房門口,明知裡面沒有人,她仍然按了好幾下門鈴。四周靜悄悄的,夜已深,大樓裡的住戶都重門深鎖,她面前這道門也鎖著,她走不進去。但是,她已經太累太累了,整個下午到晚上,她“追尋”了幾千幾萬裡!幾千幾萬個世紀!葉剛,你在那裡?葉剛,你在那裡?葉剛,你在那裡?她用背靠在門上,身不由己的,她慢慢的滑下來,坐在門前的地毯上。用手抱住膝,她蜷縮在黑暗裡,走道上有一盞小燈,剛好光線照不到這兒。她把頭倚在門上,她想,我只要休息一下,在最靠近葉剛的地方休息一下。她實在太累太累了,不止身體上的疲倦,還有精神上的疲倦,不止疲倦,還有失望,越來越深的失望,越來越重的失望。葉剛,讓我見你!讓我見你!讓我見你!心中吶喊千百度,那人不在燈火闌珊處!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她居然坐在那兒睡著了。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葉剛居然回來了。
當葉剛走出電梯,拿著房門鑰匙,走到門口,看到雪珂時,他完全呆住了。她蜷縮在那兒,瘦瘦小小的,蒼白的臉孔靠在膝上,長髮披瀉下來,遮著半邊臉,密密的睫毛垂著,眉端輕輕蹙著,眼角溼溼的。他的心臟猛的一陣抽搐,他蹲了下去,凝視她,用手指輕輕輕輕的去撫摸她的眼角,淚水沾溼了他的手指。他閉閉眼睛,搖搖頭,是幻想!他再睜開眼睛,她仍然睡在那兒,一定睡得極不舒服,她蹙著眉欠動身子,驀的,她醒了。張開眼睛,她立刻看到葉剛的臉;做夢了,她想,對著夢中的臉笑了。夢裡能看到葉剛,還是不要醒來比較好,她立即又閉上眼。淚珠沿著眼角滾下,她唇邊卻湧著笑,嘴裡喃喃低語:
“葉剛,我好像找到你了,好像……”
葉剛心中一陣劇烈的絞痛,眼眶立刻溼了。彎下腰,他抱起雪珂,打開房門,他抱著她往房內走。這樣一折騰,雪珂真的醒了。她揚起睫毛,發現自己在葉剛胳膊裡,他的那對深邃如海,熱烈如火,光亮如燈,漆黑如夜……像森林,像日出,像整個宇宙的眼睛正對自己痴痴凝望。她用了幾秒鐘的時間,想弄清楚這是否真實的,還是自己在做夢?葉剛抱她入房,關上房門,開亮了吊燈。那燈光閃熠了她的眼睛,她把頭側過去躲那光線,一躲之下,她的唇觸到了他肩上的衣服;她知道是真的了!頓時間,千愁萬恨,齊湧心頭,悲從中來,一發而不可止。張開嘴,她想也不想,就對他肩頭狠狠的一口咬下去,恨死他,恨死他,恨死他!咬死他!咬死他!咬死他!葉剛被她咬得身子一挺,他低頭看她,淚水正瘋狂的奔流在她臉上,她死命的咬住他,似乎要把他咬成碎塊。他不動,心靈震痛著,眼眶漲熱而潮溼著,他讓她咬,讓她發洩,他就是那樣抱著她,目不轉睛的痴望著她。她鬆了口,轉頭來看他了,想說話,嗚咽而不能成聲,淚水流進頭髮裡,耳朵裡……他把她放在床上,坐在床邊,他凝視她,拿出一條手帕,為她細細的拭著淚痕。然後,他就驀的擁緊了她,把她的頭壓在胸前,讓那淚水燙傷他的五臟六腑。
她忽然推開了他,向後退縮著靠在床頭上,她滿臉淚痕狼藉,頭髮零亂的披在胸前,沾在面頰上。她的眼睛,和淚水同時激射出來的,是火焰,能燒燬一切的火焰。水火同源。這是兩口深井,兩口又是火又是水的深井,葉剛心碎的看著這兩口井,淹死吧,燒死吧,死也不悔,死也不悔,死也不悔。“葉剛!”她喊了出來,終於用力的喊了出來。“你這個傻瓜!你這個混蛋!為什麼要把你自己變成魔鬼?為什麼對我那麼兇惡殘忍?你不知道你在謀殺我嗎?我死了對你有什麼好處?你知道你毀掉我對你的印象比任何事都殘忍嗎?你怎麼敢這麼做?你怎麼敢?你怎麼忍心這樣做?難道我對你還不夠遷就,還不夠認真,還不夠知己嗎?你有任何痛苦,你自己去承受,我連分擔的資格都沒有嗎?你罵我,你貶低我,你侮辱我……你以為這樣我就撤退了,從你生命裡隱沒了,你就沒有牽掛,沒有負擔,沒有責任感了嗎?好!”她任性的一摔頭,跳下床來,往那落地大窗衝去:“我跳樓!我死掉,看你是不是就解脫了!”她毫不造作的推開窗子,夜風撲面而來,吹起了她一頭長髮。她往陽臺上衝去,葉剛嚇壞了,撲過去,他死命抱住她,拖回床上來,她掙扎著,還要往那落地大窗跑,於是,他迅速而狂亂的把嘴唇壓在她唇上。
片刻,他抬起頭來,苦惱而熱烈的盯著她,眼神裡是無邊無盡的悽楚和憐惜。“你怎麼會在這兒?”他低啞的問。“我已經好幾天沒回這裡了,我知道你在找我,辦公廳的職員說的,他們說你打了幾十個電話了。你知道嗎?我回到這兒來只是想靜一靜,考慮我要不要打電話給你,或者是……”他深深的蹙攏眉頭。“一走了之。”她驚悸的抬眼凝視他,這才發現他根本不知道她見過杜憶屏了,根本不知道他所有的底細,所有的苦衷,她都明白了。他只是從家裡和辦公廳裡,知道她在找他,以為她是在感情上又一次的屈服,以為她不過是“委曲求全”而已。“一走了之?”她問:“你要走到那裡去?”
“美國。”“哦,美國。”她點點頭。“美國不是天邊,美國只是個國家,現在人人可以辦觀光簽證,去美國並不難!你以為到美國就逃開我了嗎?我會追到美國去!”
他盯著她,眼睛溼潤,眼珠浸在水霧中,那麼深黝黝的,那麼令人心動,令人心酸,令人心痛!
“雪珂!”他費力的念著這名字。“我值得嗎?值得你這樣愛嗎?我那天說了那麼多混帳話以後,你還愛我嗎?我值得嗎?”她坐在床上,靜靜的看著他。好一會兒,她沒說話,只是那樣長長久久,痴痴迷迷的注視著他,這眼光把他看傻了,看化了。他狼狽的跳起來,去倒開水,把杯子碟子碰得叮噹響,他又跑去關窗子,開冷氣,弄得一屋子聲音,折騰完了,他回到床邊。她的眼睛連眨都沒眨,繼續痴痴迷迷的看著他。他崩潰了。走過去,他在床前的地毯上跪了下來,把雙手伸給她,緊握住了她的手。“我不知道為什麼會說那些話,”他掙扎著,祈諒的說:“我一定是瘋了!我偶爾會精神失常一下,自己都不知道在做什麼……”“哦,你知道的,你故意說的。”雪珂輕聲說,坐到床沿上,把他的腦袋捧在自己膝上,讓他靠住自己。一時間,她有些迷糊,有些困擾,有些害怕……是的,害怕,她真的害怕。她想說出他的心事,她想揭穿所有謎底,但是,突然間,她害怕起來了。這麼久以來,從相識到相戀,他用盡各種方法去防止她知道他的過去,甚至不帶她去見他的父親,他的家人。他寧可把自己變得那麼可惡,也不肯說出自己的苦衷。他那麼處心積慮的隱瞞,她能說破嗎?她能嗎?她正在猶豫不定中,他已經苦澀而不安的開了口: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會故意去傷害你。每次讓你傷心,比讓我自己傷心還痛苦一百倍!說過那些混帳話,我就恨不得把自己殺了,千刀萬剮的殺了!哦!”他痛楚的嘆息。“雪珂,我不知道怎麼辦,你問我要不要你,你不瞭解,你不瞭解……我多想要你!多瘋狂的想要你!生命裡沒有你,似乎也沒什麼意義了!你不瞭解……”
“我瞭解了!”她衝口而出,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真正相愛的人不能有秘密,真正相愛必須赤裸裸相對。她忘了害怕,忘了恐懼,忘了人性中,對自身缺憾的“忌諱”,她忘了很多很多東西,很多她還不能體會的,人類心靈深處的奧秘。她衝口說出來了:“我都瞭解了,葉剛,我見過了杜憶屏。”
他大大一震,立刻抬起頭來,他的臉色頓時變成灰色,他的身子僵住了,眼光僵住了,臉上的肌肉僵住了……他坐在地毯上,直視著她,整個人都成了“化石”。
她有些心慌了,握住他的手,他的手也像石頭般僵硬,所有的肌肉都繃得緊緊的。她急促的去摸索他的手指,急促的去摸他的頭髮,急促的去摸他的面頰,急促的一口氣的說:“我不在乎,我什麼都不在乎。你懂嗎?葉剛,我知道你怕什麼了,我知道這些日子來,你是怎麼又矛盾又痛苦的活著了!葉剛,你聽我說。沒關係,什麼都沒關係,你還是有資格戀愛,你還是有資格結婚的!你所怕的事,是我們每個人都會怕的。但是,可以不要孩子,可以不生的,不管醫生怎麼說,只要抱定不生孩子,就什麼問題都沒有了,是不是?葉剛?葉剛!葉剛!葉剛!”她焦灼起來,搖他的手,搖他的肩膀,搖他,拚命的搖他。“你聽我說,葉剛,我愛你,我要跟你生活在一起!我不會重蹈杜憶屏的覆轍……”
葉剛忽然跳起來了,他兇暴的拂開她的手,他一下子就暴跳起來了,他的眼白漲成了紅色,他的臉孔像死人一樣煞白煞白,他的嘴唇也毫無血色,他抓住了她的胳膊,用力的,狂猛的,把她從床上直拎了起來,他咬牙切齒,悲憤萬狀的喊了出來:“你為什麼要去見她?你為什麼一定要撕開我的皮,去研究我的骨骼?誰給了你這個權利?誰允許你這樣做?你掀開了我所有的保護色!你見到了我最不能面對人生的一面!老天!”他仰天狂叫:“這是愛嗎?這是愛嗎?這是愛嗎?你還敢說你愛我嗎?”“哦,我愛的!我愛的!我愛的!”她一疊連聲的嚷出來,嚇壞了,嚇呆了。而且,後悔萬分了。不該說穿的!不該說穿的!原來,他這麼怕這件事!原來,他所受的打擊和創傷有這麼重!她慌亂的去抱他,去觸摸他,去吻他,去拉他,嘴裡急急切切的喊著:“不要懷疑我,如果不是太愛你,我不會去追究!可是,我說了我不在乎的,我不會為了這個而輕視你!我不會的……。”“可是,我會的!”他大叫,對著她的臉大叫,他的眼珠突了出來,聲音像爆竹般炸開,每個炸裂中都迸著痛楚和絕望。“我會在乎!我會輕視我自己!你不懂嗎?”他用力推開她,把她推倒在床上。他繞室行走,像只被關在籠子裡的困獸,他用手扯自己的頭髮,跺著腳暴跳。“現在你知道了,現在你什麼都知道了!我不是反婚姻,我是沒有資格談婚姻!沒有資格愛,沒有資格生活,沒有資格要一個家!我努力偽裝的自尊,我努力偽裝的正常,都沒有了!你把我的皮全剝掉了!你,你,你!”他停在雪珂面前,目眥盡裂。“你為什麼要拆穿我?你為什麼要拆穿我?你為什麼不放棄我?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他的聲音啞了,絕望和悲痛扭曲了他整個臉孔。雪珂完全傻住了。“我說了我不在乎,”她只會重複講這句話:“我保證不在乎,真的!真的!葉剛!你試我,你試我,我不在乎!我要嫁給你,我要跟你一起生活……”
“住口!”他大喊。“你怎能嫁給我?你要一個溫暖的家,你要很多孩子,你要子孫滿堂……你能不能想像滿堂子孫,倒吊著眼睛,吐著舌頭,像肉蟲子般爬在你面前……”
“別這樣說!”雪珂尖叫,用雙手矇住耳朵。
“哈哈哈哈!”葉剛仰頭狂笑,淚水從那大大的、男性的、堅強的眼睛裡滾落了出來。“你受不了!我只是說一說,你已經受不了!你,一腦子詩詞,一腦子文學。現在你該知道,不是詩,不是文學,不是藝術!有人生下來就註定是醜陋的,豈止醜陋,而且殘忍,談什麼今生,談什麼來世!哦,不美不美!一點都不美!這是最最殘忍的事!雪珂,你怎會不在乎,我在乎!事實上,你也在乎的!你是這麼母性又這麼溫柔的,你是這麼熱情又這麼善良的!你是這麼美麗又這麼優秀的!你是這麼文雅又這麼高貴的……你是所有優點的集中,你讓我愛得發瘋發狂!可是,我不能毀你!我曾經毀過一個女孩!一個也像你這樣優秀的女孩,我再也不毀第二個!雪珂,你知道嗎?”他提高了聲音,聲音中在滴血:“上帝給你生命,是叫你延續的!上帝給我生命,是叫我斷絕的!我沒有未來!你才有未來!我已經後悔過千遍萬遍,不該招惹你,不該愛你,不該放任我的感情,我恨自己,恨死自己,為什麼居然做不到不去愛你!不去接近你!哦,雪珂。你現在知道了,我不是個人,我是個恐怖的動物……”
“葉剛!”雪珂再尖叫,淚水也奪眶而出。“你不能這樣想,你不是的,你也是優秀又美好的……”
“閉嘴!”他再喊:“不要對我用優秀和美好這種字!這種字會像刀子一樣刺到我心裡去!我跟你說!我什麼都不是!你只要看過那個孩子,你就會知道,那孩子,只有半個腦袋,垂吊著眼睛,吐著舌頭,一輩子不會說話,不會長大……”他用雙手恐怖的抱住了自己的頭,閉緊了眼睛,似乎努力要擺脫那記憶。但是,他擺脫不了,跳起身子,他抱著頭滿屋子跌跌撞撞的衝著。雪珂跳下床來,驚慌而痛楚萬狀的去抓他的手,哭著喊:“不要這樣!不要想了,不要想了!”
“別碰我!”他厲聲大叫:“永遠不要碰我!永遠不要碰我!永遠不要碰我!”他推開她,忽然間,像個野獸要找出路一樣,衝到房門邊,打開大門,他往外衝去。雪珂跟在後面,哭著追出去,哭著喊著:“葉剛!你去那裡?葉剛!你去那裡?”“逃開你!”他頭也不回的喊著:“逃開你!”
他衝進了電梯。她追進另一架電梯。
他從電梯裡出來,奔向大街,她哭著在後面追,葉剛衝到大街上,立刻,他鑽進了他的車子,她在後面哭著叫:
“葉剛!回來!葉剛!不要!”
車子“嗯”的一聲發動了,箭似的衝向那暗夜的街道,雪珂站在馬路邊,滿臉的淚,張大眼睛,瞪視著那像醉酒般在街道上S狀橫衝直撞的車子,她徒勞的喊著:
“小心……小心……葉剛!!葉……葉……”
她的聲音僵在夜空中,她眼看對面開來了輛載滿貨物的十輪大卡車,那卡車有一對像火炬般的眼睛,正飛快的從對面駛過來。葉剛那醉酒的小車子,就迎著那輛大卡車,不偏不倚的撞上去。“葉——剛!”她的聲音和那車子的破裂聲同時在夜色裡淒厲的狂鳴著。她覺得自己的聲音,已經喊到了太空以外。而葉剛那輛小車,就像一堆積木一樣,在她眼前碎裂,碎裂,碎裂……碎裂開來。她閉住了嘴,不再喊叫,雙腿軟軟的跪下去,她低語了一句:“葉剛,經過了那麼多打擊,你最後卻被我殺了。”
她倒下去,什麼意識都沒有了。
作者:
小璇
時間:
2022-12-29 10:48
第十八章
葉剛死了。葉剛死了。葉剛死了。雪珂坐在床上,擁著被,呆呆的望著窗子。窗外在下雨,是冬天了。總不記得葉剛撞車出事是什麼季節的事了,時間混淆著,好像是昨天,好像已經是幾百年了。總之,現在在下雨,玻璃窗上,細碎的雨點聚集成一顆顆的大水珠,然後就滑落下去,滑落下去,滑落到下面的泥土上,再滲入泥土,地下水就這樣來的。有一天,地下水會流入小溪,小溪流入大河,大河流入大海,水氣上升,蒸發而又成雨。週而復始,雨也有它的軌跡,從有到沒有,從沒有到有。人的軌跡在那兒?你不想來的時候就來了,莫名其妙就走了,死亡就是終站,不再重生!不再重生!
她用手抱著膝,把下巴放在膝上,就這樣呆呆坐著,呆呆想著。客廳裡,傳來父母的爭執聲,原來,徐遠航來了,怪不得母親不在身邊。“書盈,你必須理智一點,”父親的聲音裡帶著無可奈何。“半年了!任何打擊,在半年中都可以治好了。但是,她一點起色都沒有,還是這樣不吃不喝不笑不說話也不哭!你能讓她哭一場也好!她連哭都不哭!我跟你說,你不要捨不得,她必須送醫院接受治療!”“不。”裴書盈的語氣堅決。“她是我的女兒,你讓我來管。我不送她去醫院,不送去接受精神治療,她並沒有瘋,她只是需要時間來恢復,需要時間來養好她的傷口。你沒有天天陪著她,你看不出她的進步。事情剛發生的時候,她完全聽不到,完全看不到,現在,她已經能聽、能看、能感覺,也會對我說抱歉……她在好起來,在一天一天的好起來,像個冬眠的動物,從出事那天起,她就讓自己睡著,現在,她已經慢慢在醒過來了。哦,遠航,二十幾年以來,你付給雪珂的時間不多,現在,你不要再逼我,你讓我陪她度過這段痛苦時間,好嗎?”“你在怪我嗎?”徐遠航問:“你不知道我也愛她嗎?你不知道我在害怕嗎?我怕她從此就變成這樣子,一輩子坐在床上發呆!”“不!她會好起來!”裴書盈堅決的說。
“書盈,現代的醫生已經可以治療精神上的打擊了!你的固執會害了她!”“我不會害她!她正在醒過來,總有一天,她會完全度過難關的!”“總有一天是那一天?”徐遠航有些急怒。“你瞧,葉剛已經……”“噓!”裴書盈急聲“噓”著,阻止徐遠航說出
葉剛的名字,這一“噓”,把徐遠航下面的話也噓掉了。
葉剛。雪珂坐在床上,聽著門外的爭吵。葉剛,她想著這名字,一遍又一遍的想著,像風中的迴音,葉剛,葉剛,葉剛。葉剛死了。她把頭埋進膝中,閉上眼睛,靜靜的坐著。靜靜的體會著這件事實:花會謝會開,春會去會來,蘆葦每年茂盛,竹子終歲長青。太陽會落會升,潮水會退會漲,燈光會熄會亮……人死了永不復活!她很費力的,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在用全身心去體會什麼叫生命的終止。事實上,她的思想始終在活動,只是,她的意志在沉睡,她不太願意醒過來,因為,葉剛死了,死去的不會再醒來了。冬天過去了,春天又來了。
雪珂的意志仍然在沉睡著。徐遠航變得幾乎天天來了。每天來催促裴書盈送雪珂去醫院,每天兩人都要發生爭執。裴書盈的信心動搖了,態度軟化了,看到雪珂不言不語不哭不笑,她知道這孩子的傷口還在滴血,她恨不能代她痛苦,代她承受一切。但是,不行。生命的奇怪就在這裡,每個生命要去面對屬於他自己的一切;美的,不美的,好的,不好的。
或者,雪珂的下半輩子會在精神療養院裡度過。想到這兒,裴書盈就心驚肉跳而冷汗涔涔了。那麼,她就不如當初和葉剛一起撞車死掉還好些。她每天每天看著雪珂,心裡幾千幾萬次呼喚:醒來吧!雪珂!醒來吧!雪珂!
這樣,有一天,忽然有個人出現在裴書盈面前,一身軍裝,官階少尉,被太陽曬得烏漆抹黑,一副近視眼鏡,長腿長腳……那久已不見的唐萬里!別來無恙的唐萬里!“我好不容易,才被調到臺北來,”唐萬里急切的說:“再過半年,我就退役了,學校把我們的資歷送到各有關機關,華視要用我去主持一個綜藝節目,信嗎?好了,伯母,從今天起,我可以在下班後天天來看雪珂了。她不是你一個人的負擔了。”他收起笑容,正色的。“我給她的信,我相信她看都沒看!她還是老樣子嗎?”
裴書盈含淚點頭。在葉剛出事後的一個月內,唐萬里曾經兩度請假,千辛萬苦跑回臺北,那時,雪珂正在最嚴重的階段,她對任何人都視而不見,唐萬里只為她辦好一件大家都忽略的事:去學校幫她辦了一年休學手續,他說:
“不能丟掉她的學籍,等她好了的時候,她還需要用她所學的,去面對這個社會,去覺得她自己是個有用的人!”
現在,唐萬里終於回來了。
裴書盈看看臥室的門,示意叫他進去。
唐萬里毫不遲疑的推開門,大踏步的走了進去。雪珂正坐在床上,擁著棉被髮怔,她的頭髮被母親梳理得很整齊,面頰潔白如玉,雙眸漆黑如夜。她在沉思著什麼,或者在傾聽著什麼。唐萬里瞪著她,不相信她沒有聽到自己在客廳說話的聲音。“雪珂!”他喊。她回頭看他。唐萬里心臟怦然一跳,她進步太多太多了。她聽見他叫她了!她知道“名字”的意義了!她能思想,能看也能聽了。只是,她的意志還在抗拒“甦醒”。
他走過去,坐在床邊,推了推眼鏡片,他認真的、仔細的看到她的眼睛深處去,靈魂深處去。“很好,雪珂!”他點點頭說:“你認得我,對不對?唐萬里,七四七,那個在游泳池邊救你的人!不要轉開眼睛,看著我!”他用手捉住她的下巴,那下巴瘦得尖尖的,他強迫她的臉面對著自己,看著這張小小的臉龐,看著這張瘦弱的臉龐,想著那挺立在陽光下,綻放著青春的光彩的女孩……他忽然間生氣了,非常非常的生氣了,他揚著眉毛,不經思索的,他對著這“半睡眠狀態”的臉孔大聲叫了起來:
“裴雪珂!你還不醒過來,你要幹什麼?讓你父母把你送到精神病院去嗎?你看過所謂的畸形兒,你看過痴呆症,而你,也想加入他們,去當一個‘植物人’嗎?”
雪珂一聽到“畸形兒”“痴呆症”“植物人”等名詞,她就尖叫了起來,一面尖叫著,一面想推開唐萬里。嘴裡亂七八糟的嚷著:“不不不,不要說!不要說!”
裴書盈衝進房來,站在門口,她緊張的望著室內。
唐萬里用雙手壓住雪珂揮動的手,他激動的、更大聲的、一句一句的對她繼續吼著:
“你這樣坐在床上,一坐半年多,像個廢物!你怎麼能對你母親這麼狠心?她只是生了你,就該欠你一輩子債,服侍你一輩子嗎?你又不缺胳膊又不缺腿,你真比一個畸形兒好不了多少!你給我醒過來!醒過來!醒過來!”他瘋狂的搖撼她,搖完了,又面對她。“聽著!雪珂!葉剛已經死了!已經死了!他的人生已經結束了。但是,你的人生還沒有!你知道葉剛為什麼會死嗎?因為他已經生不如死了,他活著一天,就會愛你一天,這種愛變成他刻骨銘心的折磨,他不能給你幸福,又無法拋開你,他愛你,又恐懼害你!他不見你,會瘋狂的想你,見了你,又瘋狂的想逃開你……這種矛盾,這種折磨,使他不如去死,不如去死!你懂了嗎?你懂了嗎?”他狂烈的叫著。“當一個男人,面對自己的愛人,而他沒有力量去保護,沒有力量去給予,也沒有力量去擁有,更沒有力量去計劃未來……哦,這男人的生命就已經死了!所以,雪珂,你沒有殺死他,他早就死了!在遇到你以前,他已經死過一次了。遇到你以後,他不過是再死一次!這對他可能是最仁慈的事!死亡是一種結束,懂嗎?它結束了一個悲劇,就是最仁慈的事了!想想看,他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有過歡樂嗎?他一直在痛苦中,現在,他不會痛苦了,再也不會痛苦了。雪珂,我告訴你,當他開著車子橫衝直撞的時候,我打賭他已經不是活人了!你懂了沒有?懂了沒有?”他又拚命的搖撼她,搖得她頭髮都亂了。然後,他盯著她看,她坐在那兒,眼睛睜得大大的,眼珠輕輕的轉動著,每轉一下,就溼一分,每轉一下,就潤一分。半年以來,她沒哭過,現在,眼淚卻在她眼眶中轉動著了。
“聽著!”唐萬里繼續對她吼叫:“葉剛死了,你沒有道理跟著他死!你現在這樣坐在這裡,像個活屍!你在折磨你父母!折磨我!老天!我唐萬里倒了十八輩子楣,會遇到你!難道你給我吃的苦還不夠!難道我也該了你,欠了你!難道你也忍心讓我死掉!如果你再這樣下去,讓我看著心痛,想著心痛……我不如也死掉算了!大家都去死吧!集體自殺吧!你安心讓我們都不能活!”他跳起來,誇張的轉頭,四面找尋:“刀子呢?拿把刀子來!拿把刀子來!我唐萬里反正栽了!愛一個女孩把自己愛得這麼慘,她坐在那兒視而不見!我還有什麼份量?還有什麼力量?她心目裡只有另外一個名字,我活著也不如死了!誰教我這樣發瘋的去愛她啊?誰教我這樣傻這樣呆啊?雪珂!”他站定在床前,終於劇力萬鈞的喊了出來:“千言萬語,只有一句話!你給我醒過來!醒過來跟我一起去面對人生,面對未來!因為我愛你,我要你,我離不開你!我不能讓人把你送到療養院裡去!你給我醒來!醒來!醒來!”雪珂仰臉看他,臉上逐漸有了表情,呼吸逐漸急促,眼眶逐漸溼潤……終於,她張開嘴,“哇”的一聲痛哭失聲,她哭著撲進唐萬里懷裡,這是葉剛死後她第一次哭,她抱著唐萬里的腰,邊哭邊喊:“唐萬里,唐萬里,唐萬里……”
她反覆叫著唐萬里的名字。唐萬里緊緊擁抱著她,眼淚也掉下來了。站在一邊的裴書盈,眼淚也掉下來了。但是,這一刻是美好的,生命的復甦往往就需要幾滴水珠。唐萬里吻著她的頭髮,吻著她溼溼的面頰:
“哭吧!雪珂。”他喃喃的說:“讓我陪你一起哭。哭夠了,讓我陪你一起面對以後的日子。路還那麼長,我們要一起去走,一起去走!”
第二年暑假,雪珂補修完了她大四的課程,終於畢業了。
考完最後一門課,她知道學業已經完成了。那天,唐萬里不能到學校來陪她,他正在電視公司,錄製一個大型綜藝節目,唐萬里自己,也在節目中自彈自唱。所以,一考完試,雪珂就趕到了電視臺攝影棚。整個攝影棚爆滿,臺上臺下都是人。唐萬里在臺上忙著,看到她,他給了她一個深深的注視,用口型說了三個字:“我愛你。”沒人看到,沒人聽到,除了她。她退到來賓席,找了個位子悄悄坐下。看著舞臺上打燈光,於是,忽然間,她驚奇的發現,阿文、阿光、阿禮都來了。他們“巨龍”合唱團又聚在一起了。燈光打好,乾冰的效果湧了出來,巨龍站在舞臺正中,唱了一首久違了的“陽光與小雨點”。觀眾席上掌聲雷動,唐萬里對大家彎腰,掌聲更響了,然後,他說:“唱完了老歌,讓我為大家唱一首新歌。”
燈光全暗。然後,一盞燈出現了,兩盞燈出現了,三盞燈出現了……無數無數的燈出現了,舞臺成了燈海,閃爍著點點光芒。唐萬里就站在燈裡夜裡燈海里,開始唱一支歌:
“燈光點點,閃閃爍爍,
盞盞燈下,有你有我,
昨夜之燈,照亮過去,
今夜之燈,伴我高歌,
明日之燈,輝煌未來,
後日之燈,除我坎坷!
燈光萬點,閃閃爍爍,
盞盞燈下,有你有我,
且把燈光,穿成一串,
過去未來,何等燦爛!
且把燈光,穿成一串,
過去未來,何等燦爛!”
他唱完了,對觀眾點首為禮,大家瘋狂的鼓著掌。那些道具燈一閃一閃的亮著,一串一串的亮著,一盞一盞的亮著……雪珂的眼光停在唐萬里的身上,他也是一盞燈,一盞發亮的燈。唐萬里走下臺來了。雪珂情不自禁的迎上前去,伸手給他,緊緊的握住了他的手。他們相對凝視,都帶著種虔誠的心情。燈,他們在彼此眼底深深體會到燈的意義,他們都是燈,萬千燈海中的兩盞小燈,彼此輝耀著對方,彼此照亮了對方,彼此溫暖著對方。燈,永不熄滅的燈。每一盞燈後,有一個故事。
燈,永不熄滅的燈。人生,就是由這些燈組成的。
燈,永不熄滅的燈。由過去到未來,永遠在亮著,永遠,永遠,永遠。
——全書完——
一九八一年十一月卅日夜初稿完稿於臺北可園
一九八二年三月一日深夜初度修正於臺北可園
一九八二年三月五日午後再度修正於臺北可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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