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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太湖波濤

  太湖西洞山上王宇庭的山寨裡,賀客雲集。王宇庭是七十二家水寨的總寨主,水陸兩路
的黑道好漢加上江南俠義的豪傑,差不多全都來了。而王宇卻還未見在壽堂露面。
  有人竊竊私議:「已是午時了,王總寨主為何還不見出來接受祝賀?你瞧,黑石莊的石
莊主和常州的金刀劉三爺都已到了。」這兩個人都是江南武林中響噹噹的人物。弦外之音,
憑著這兩個人的身份,王宇庭雖然是七十二家水寨的總寨主,似乎也該親自出來招呼才對。
另外一個人低聲說道:「因為他要招呼另一個來頭更大的人。」
  「誰?」
  「鐵筆書生文逸凡,聽說王寨主是準備推舉他做江南的武林盟主的、此刻王寨主正在陪
他在密室商談。」
  「哦,原來是文大俠亦已來了麼?但我卻在點奇怪——」
  「奇怪什麼?」
  「我不是奇怪王寨主為了招待他的緣故而冷落別的賓客,只是奇怪文大俠這次來得好
像,好像……有點,有點…」
  這人吞吞吐吐,好像有話不敢直說。他的朋友亦已會意了,幾乎是和他咬著耳朵的低聲
說道:「你是說文大俠這次來得好像有點鬼鬼祟祟?」
  「我不敢說他鬼崇,」那人也壓低聲音說道:「但文大俠的為人你也知道,他雖然是大
俠身份,但從來不擺架子,和什麼人都有說說有笑。像今天這個場合,他一到必定是到處找
相熟的朋友傾談,但這次卻是悄悄的來,一來就只去見王寨主,和他平日的作風好像有點不
大相似。難道——」「你不要胡猜。以文大俠的為人。他當然不會熱衷於做武林盟主,為了
要做盟主而患得患失。」
  「你當然不敢這樣胡猜,所以我才覺得奇怪,他有什麼大事要令王寨主也陪他冷落賓客
呢。」
  第三個人加入他們的圈子,這人是王宇庭的親信,低聲說道:「還有一樣更奇怪的事
呢,文大俠是替人遞拜帖來的。我剛剛才知道。」
  老朋友來祝壽也無須遞拜貼的,像這樣的場合,只有同等身份的人,而且是第一次相會
的人,才會這樣鄭而重之托另一個也是大有身份的人來遞拜貼。
  此話一出,先頭那兩個人都是吃一驚。
  一個皺著眉頭的人說道:「文大俠的身份和你們賽主的身份相當,那個人居然敢叫文大
俠替他來送拜貼,難道他的身份更高?這人是誰?」另一個人則是一臉孔不以為然的神氣說
道:「即使他的身份更高,但俗語有云客不僭主,他到了南江,也該親自來遞拜貼才對。」
  要知若論江南武林人物的身份,是沒有人能夠比文逸凡和王宇庭要高的了。因此他才敢
斷定那個托文逸凡來遞拜貼的人是外地來的。
  王宇庭的親信說道:「或許那人是有什麼話,不便直接和王寨主說呢。他托文大俠替他
把話說在前頭,那是『代為先容』的意思。」也只有在這樣情形之下,托人來遞拜貼者更為
合乎禮節的。
  「那個人究竟是誰?」
  「我也不知。不過陪他來的哪個人我倒認得。」
  「哦,除了文大俠之外,還有人陪他來的麼?是誰?」
  「丐幫在臨安分舵主馬天行,文大俠來替他送拜貼.馬天行則陪他留在迎客亭等候王寨
主出去迎接。」
  王宇庭看了拜貼,不覺也是有點驚詫。拜貼上具名的是丐幫的刑堂香主風火龍。
  風火龍目前的身份未必比他高,但丐幫幫主繼承人的身份則非同小可。不過,令得王宇
庭驚詫的倒還不是風火龍的「未來身份」。而是另有別情,「他倒是來得快,他此來莫非真
的就是為了尚昆陽的那件事。」
  文逸凡果然說道:「風火龍到了江南才知道你今天做五十大壽的。他此來固然是為了替
你拜壽,但卻還有另外一件更要緊的事情!」
  「什麼事情?,「請你幫忙地捉拿金國的奸細!」
  「捉拿金國奸細是應該的。但不知那奸細是何等人物?難道有人和江南丐幫都還對付不
了嗎?」王宇庭問道。
  文逸凡道:「我也不知他是何等人物,只知他姓檀,年紀恐怕不到二十,武功卻是十分
高強。」當下把在臨安碰上檀羽沖的經過,說給王宇庭知道。
  王宇庭聽罷,神色更是驚疑不定,說道:「你說他用的是一支玉簫,他的玉簫居然能夠
抵擋你的鐵筆?」
  「不錯,而且我還是用刻石鼓文的筆法!」刻石鼓文筆力是最為道勁的。
  「丐幫怎麼知道他是金國奸細?風火龍可曾和人說過?」王宇庭問道。
  「他說是他們的朱長老查探出來的。」
  「哦。是朱丹鶴?」
  「不錯,正是在丐幫四大長老中排名第二的朱丹鶴。難道你對他——」
  「我不敢懷疑朱丹鶴,也不敢懷疑風火龍的傳話不真實。不過——」
  「不過怎樣?」文逸凡連忙問他。原來文逸凡的心裡其實早就有點懷疑,懷疑另有內
情,檀羽沖未必當真就是金國的奸細了。他以江南大俠的身份,替風火龍來遞拜貼,固然是
出於對丐幫的尊重,但另外還有一個原因。是想在風火龍與王宇庭會面之前,先和王宇庭交
換意見的。」
  王宇庭沉吟片刻,說道:「這個少年可能是我一位好朋友的徒弟。不過,我要見了玉簫
才能斷定。」
  「如果他真的是你的那位朋友的徒弟,你就相信他不會是金國的奸細麼?」
  文逸凡這一問,倒是問得王宇庭有點難以作答了。他再想了一想,說道:「當然不能這
樣說。龍生九種,各有不同。世間不肖的兒子都多著呢,何況師徒?不過,此事只怕還是有
點蹊蹺的。」
  「因何你有這個想法?」
  「因為昨天我也接到一位丐幫人物傳話,說的話可是和風火龍兩樣。」
  文逸凡大吃一驚:「這人是誰你寧可相信他,不相信風火龍,難道——」
  王宇庭道:「不錯,他的地位比風火龍更高。」正在考慮要不要把實情告訴文逸凡,忽
聽得有敲門的聲音。
  敲門的是山寨執掌錢料的頭目,名喚丁兆。他在山寨的地位雖然不算高,但卻是王宇庭
的親信。
  王宇庭眉頭一皺,打開房門,問道:「什麼事?」
  丁兆進了房間,迫不急待的,一面行禮,一面便即稟報:「有個少年求見寨主。」
  王宇庭道:「這少年是什麼來歷?」
  王宇庭道:「不知道。是常五帶他上山的。」常五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小頭目。
  王宇庭幾乎忍不住就要罵他,但一想丁兆為人素來謹慎,其中必有道理,便再問道:
「哦,不知來歷?那麼,他總有個名字吧?」
  丁兆道:「我也不知他的名字。」
  王宇庭道:「他不肯說?」
  丁兆道:「他有一支玉簫,甚為奇怪、他叫我拿這支玉簫給你看。他說你見了這支玉
簫,就會知道他是誰。」
  王宇庭接過這支玉簫,立即就懂得了兆所說的「奇怪」足什麼意思了。他的手指一接觸
這支玉簫,就有溫暖的感覺。
  這是天下獨一無二的「暖玉簫」,王宇庭是曾經在耶律玄元手中見過這交玉簫的。
  文逸凡和他不約而同的叫了起來:「不錯,就是這支玉簫!」
  丁兆吃驚地看著他們。
  王宇庭喘了一口氣,說道:「你呆在這裡做什麼?還不快給我請那少年進來。」
  丁兆道:「現在?」
  王宇庭翟然一省,說道:「不錯,咱們不能讓風火龍久候,這樣吧,你把那少年帶來這
裡。我出去迎接風火龍,我再跟他說話。」
  話猶未了,另一個職司「知客」的頭目也進來催他了:「稟寨主,三當家已到迎客亭陪
那位丐幫來的貴客了,不過——」
  用不著他說下去,王宇庭亦已懂得他的意思了,他說的「三當家」乃是在山寨裡坐第三
把交椅的焦挺,焦挺雖名已經可以算得是山寨的首腦人物,但還夠資格代表王宇庭出迎的。
他只是怕失利於貴賓,故而先到迎客亭招呼客人而已。
  「我知道了。我馬上就和文大俠出去。」王宇庭說罷,跟著對文逸凡苦笑道:「那樁事
情,看來也只有押後才能和你說了。」哪裡知道,還有一件他所意想不到的事情業已發生!
  他剛剛走出廳堂,只見外面已是像燒沸了一鍋水似的,嘈嘈雜雜,跑進跑出,亂哄哄鬧
成一片。
  「稟寨主,三當家給一個無名小子打傷了!」
  「石寨主好像也打不過那個小賊!」
  「劉大俠已經動刀了,那小賊還是赤手空拳!」
  「石莊主和說大家聯手,似乎都攔截不了,那個小賊已經闖進山寨來了!」
  王宇庭的手下七嘴八舌地向他報告,王宇庭喝道:「別吵,待我出去會他。你們可不許
不問情由就一窩峰的上去,叫人笑話!」
  他雖然力保鎮定,可也著實有點心煩意亂了。不錯,他可以「約束」手下,但黑石莊主
石雷已經手,論武林的輩份,這兩個人的輩份是比他還高的,他又怎能約束他們呢?何況還
有一個丐幫的使者風火龍,更不是他所能約束的。
  「想不到會鬧出這樣大的事情,這件事我也不知如何收拾了!」他心亂如麻,只好見一
步走一步了。
  這件事是怎樣鬧出來的呢?焦挺(三當家)在迎客亭招呼客人,跟著黑石莊的莊主和常
州大俠劉天化也來了。
  石劉二人在客人中地位最尊,他們是代表江南的武林同道,先到迎客亭來,對風火龍表
示歡迎的。
  他們也都猜想得到,丐幫的使者前來,當然不會只是為了給王宇庭祝壽這樣簡單,自是
不免問及他的來意。
  風火龍說出了要捉拿金國奸細之事,聽得他們都是不禁相顧駭然。
  「風香主,你放心,金國的奸細膽敢潛入江南,我們江南的俠道也絕不會放過他的。」
黑石莊的莊主石雷說道。
  常州的金刀大俠劉天化道:「王寨主嫉惡如仇,這件事由他主持那是最好不過了。他是
七十二寨的總舵主,手下人馬眾多,一定可以將奸細捕獲。」
  石雷性子最急,皺眉道:「怎的還不見王寨主出來?」
  就在這時,他們發現有個人走來了,但卻不是王宇庭,是個丰神俊秀少年。
  檀羽沖的喬裝打扮瞞不過風火龍的眼睛,他呆了一呆,陡然喝道:「就是這個小子!」
他雖然省掉了「金國奸細」這幾個字,但石、劉、焦等人已是一聽就明白了。
  焦挺性急如火,叫道:「讓我來!」一聲大吼,搶先就跑出去。
  石雷說道:「風香主,請你坐下來吧、焦老三號稱神拳無敵,這小子碰上了他,是活該
倒霉的了。你若還不放心的話,我去給焦老三押陣。」風火龍吃過檀羽沖的虧,樂得袖手旁
觀。
  說時遲,那時快。焦挺己攔住檀羽沖的去路,怒聲喝道:「你是吃了老虎的心還是吃了
豹子膽,膽敢跑到這裡撒野?」
  檀羽沖談談說道:「我不是來撒野的,我是來求見寨主的。」焦挺哪有功夫聽他分辨,
哼一聲,喝道:「你見鬼去吧!」提起碗口大的拳頭,一拳就打過去!劉天化叫道:「喂,
你別一拳就打死了他!」話猶未了,只聽得「乒」的一聲,焦挺這一拳已是打在擅羽沖的身
上。
  檀羽沖聽說此人號稱「神拳無敵」,有心試試他的拳力。他使出了沾衷十八跌的功夫,
肚皮一挺,硬接他的鐵拳。
  只聽得焦挺「噫」的一聲,島形晃了兩晃,ˍ不過他並沒有跌倒。倒是檀羽沖給他打得
彎下腰了。
  劉天化道:「這小子是似乎有點本領。但畢竟還是捱不起焦老三的一拳!」心裡還在好
笑:「風火龍也不是沒有見過大陣仗的人,要如此鄭重其事的興師動眾!唔,看來恐怕風火
龍都是浪得虛名了!」
  那知心念未己,事情已是有了大大出乎他的意料的變化。
  只見檀羽沖已挺直腰板,微笑說道:「你這一拳的確有千斤之力,但號稱無敵,卻怕末
必!」原來他的「沾衣十八跌」雖然不能令焦挺跌倒,但他也還不至於被焦挺打傷了。他彎
下了腰,只不過是為了要消解那股千斤巨力而已。
  焦挺明知碰上高手,但他是火爆脾氣,怎也不肯認輸的。立即又是一拳打出,這一拳己
是用上渾身氣力了。
  檀羽沖試過他的功夫,不敢硬接他這一拳。使出四兩撥千斤的手怎輕輕一撥,借力打
力、把焦挺的身形帶動。焦挺用力大錳,身體失了重心,向前傾倒,檀羽沖一把抓著他的手
腕,喝聲:「起!」登時將他舉了起來,一個旋風急舞,拋了出去。焦挺從半空中跌了下
來,饒是他膽大,也不禁嚇得魂飛魄散。只道這一下子只怕不死也得重傷,死了還不打緊,
最怕摔個半死不活,變成終身殘廢,那可糟了,動念之間,只聽得「咕咚」一聲,屁股已經
著地。奇怪,倒並不覺得如何疼痛,原來檀羽沖用的一股巧勁,力度用得恰到好處,就好像
有一隻無形的手將他輕輕提起了將他輕輕放下一般,他根本就沒有受傷。假如他長於輕功的
話,一著地便可彈起,偏偏他最弱的一門就是輕功,心中又先自發慌,這才鬧了個當場出
丑。
  焦挺腦羞成怒,跳起來呱呱大叫。小頭目只道他受了傷,趕忙跑回大寨稟報。
  檀羽沖笑道:「對不住,我只想見你們的案主、可不想去見閻羅,只好請你讓一讓路
了。」
  話猶未了。忽覺微風颯然,有人在他背後偷襲。檀羽沖反手一掌,反切那人虎口。那人
手法又快又狠,檀羽沖這一掌沒打著他,他已是倏的轉過方向,向著檀羽沖的琵琶骨抓下來
了。檀羽沖一個沉肩縮肘,一肘撞出,攻守兼施,在電光石火之間,剛好化解了他一招分筋
錯骨手。
  檀羽衝回過頭來,只見偷襲他的這個人卻原來是丐幫在臨安分舵的舵主馬天行。檀羽沖
笑道:「你的分筋錯骨法比崔浩高明。佩服,佩服,咱們不必再比了吧?」
  馬天行是怕他傷害焦挺,才趕來出手的,倒不是有意偷襲的。聽他這麼一說,不覺滿面
通紅,哼了一聲,說道:「我正是要來替崔浩報一掌之仇!他是個武學行家,此時亦知道焦
挺並沒受傷了,只好管自己的偷襲另外找個借口。
  檀羽沖笑道:「你錯了,那一拳我雖然打在崔浩身上,其實打的卻是南山虎。崔浩沒有
告訴你嗎?」
  檀羽沖幫崔浩打退南山虎一事馬天行是已經知道了。但此時如何能夠退縮,喝道「你是
全國奸細,你以為你賣給崔浩一個小人情,我就可以放過你嗎?」
  他見識過檀羽沖的本領再次出招,又狠又穩,先是一招「白猿探路」,朝著檀羽沖的天
靈蓋劈下,看他如何應付。檀羽沖斜身上步,右掌橫擋,左掌畫弧,還了一招「如封似
閉」。但閉得不夠嚴密,脅下微露空門。
  馬天行這一套掌法實中有虛,虛中有實,虛虛實實,要旨不外在以攻勢逼使對方露出破
綻。一見有機可乘,無暇思索,五指一畫,左掌如彈琵琶,切檀羽沖的脈門,右掌駢指如
戟,點向檀羽沖的腰脅軟骨。
  劉天化陪風火龍在亭中觀戰,看到此處,撚鬚微笑,說道:「丐幫人材鼎盛確是不愧天
下第一大幫。馬航主的分筋錯骨手法,也有剛柔並用之妙,令我大開眼界。」馬天行左掌那
一畫用純剛的政勢,也是正宗的分筋錯骨手法、左剛右柔。以「正」輔「奇」,剛柔兼濟,
是武功中最難練到的一種境界。
  風火龍卻是起了疑心,「以檀羽沖的本領,絕不能在第一招就露出破綻!」剛要提醒馬
天行,馬天行已是著了道兒了。
  就在這剎那間,突然亭裡亭外;三個人都呆住了!
  原來檀羽沖急於去見王宇庭,不耐久戰,人急計生,他用的是誘敵之計,故意在第一招
就露出破綻的,他趁勢前撲,後發先至,一下子就點著了馬大行脅下的愈氣穴。這也正是馬
天行想點他的那個穴道。
  檀羽沖微笑道:「來而不往非禮也,馬舵主,請你歇歇罷!」
  馬天行仍然保持攻擊態勢,但已是呆若木雞了。亭子裡的劉天化沒想到有此變化,也是
不禁呆了。
  自告奮勇給馬天行「壓陣」的黑石莊莊主石雷也是呆了一呆,但迅即就撲上去。替代了
剛才的馬天行,攔住了檀羽沖。
  石雷大喝道:「小子休得猖狂,莫道江南無人!」聲如霹震!掌似奔雷,檀羽沖身形一
側,橫掌橫削,雙掌相交,「蓬」的一聲,檀羽沖竟然給震得退了三步,心中暗暗吃驚:
「這人的掌力或許還比不上風火龍,但已是遠在焦挺之上了。」石雷每發一掌,就喝一聲,
威勢駭人,閃電連攻七招!
  檀羽沖己得耶律玄元上乘內功心法真傳,論內功的深厚,其實他是不在黑石莊莊主石雷
之下的。只因他一來不願拚個兩敗俱傷,二來他已經打了兩場,若然只以內力較量,他自是
難免有點相形見絀了。
  石雷得理不饒人,越攻越猛,迅若怒獅。他這套掌法稱為「霹震掌」,以叱喝來助掌
勢,當真有若行雷閃電,懾人心魄。
  檀羽沖避重就輕,衣袂飄飄,在對方的掌風激盪之下,儼似穿花蝴蝶。石雷呼的一掌橫
掃過來,檀羽衝突然平地拔起,只差半寸,險些就要給石雷打斷腳骨。但石雷畢竟沒有打著
他,他已經飛鳥似的從石雷頭頂掠過去了。
  石雷微覺頭頂一片沁涼,饒他膽氣粗豪,也不禁嚇出一身冷汗!假如檀羽沖不是從他頭
頂掠過去,而是從他的頭頂一腳踩下來的話,他的無靈蓋只怕已經開了一個大窟窿!
  石雷是武林中成名人物,按照武林規矩,他輸了這一招,即使不認輸,也該罷手的。但
對方乃是「金國的奸細」,對付「奸細」,是不是也要講江湖規矩呢?石雷呆了呆之後,終
於還是又追過去了。
  在石雷之前,劉天化已經截住了檀羽沖了。他一見石雷遇險,就眾迎客亭裡飛也似的跑
出來的。
  他把金刀一擺,喝道:「小子,還有我呢!你亮兵刃領死吧!」
  他這柄刀重達四十八斤,是純金打成的。四十八斤黃金鑄造的兵器,當真可說得是最
「貴重」的兵器了。檀羽沖也不禁暗暗吃驚了。
  令他吃驚不是這柄金刀的「名貴」,而是他的重量。劉天化舞這柄四十八斤重的金刀,
就像小孩子舞弄一條竹棒,用來玩耍似的,一點也不著力。刀重刀沉,招數又快,檀羽沖若
有暖玉簫在手,當然不怕,如今他赤手空拳,如何能夠力敵?無可奈何,檀羽沖只有施展
騰、挪、閃、展的小巧功夫,與他游鬥,伺機脫身。但劉天化把金刀使用,威力可比石雷的
掌力更加厲害,也更能及遠。石雷伸長手臂,也不過只能到三尺開外,檀羽沖就是給他打
著,最多也不過受點輕傷,但若給劉天化的金刀劈中,焉能還有命在?不過片刻,檀羽沖已
在一幢金光的籠罩之下,想要脫身亦已難了!
  劇鬥中劉天化一招「力劈華山」,金刀竟然朝天靈蓋劈下。檀羽衝突使險招,中指彈
出,「錚」的一聲,把他的金刀彈開。
  此時已有不少客人出來觀戰,其中不乏識貨的人,一見檀羽沖使出此招,不禁都是大吃
一驚,失聲叫道:「彈指神通!」彈指神通是一種極為難練的上乘內功,檀羽沖看來還不到
二十歲,他們怎也想不到這樣一個年紀輕輕的小伙子,已然練成了這種上乘功夫。
  檀羽沖剛剛脫出刀光的籠罩,石雷已在等待著他,沉聲喝道:「多承你讓了一招,論理
我本該罷手的,但今日之事,不比尋常比武,對不住,我可不能和你講什麼規矩了!」
  檀羽沖苦笑道:「曾參殺人,百辭莫辯。你要群毆,那就上吧,也不必多言了。」
  說時遲,那時快,劉天化的金刀又劈到,石雷一聲大喝,雙掌齊出,與劉大化一左一
右,夾攻檀羽沖,這一下檀羽沖的形勢更險了。
  好在石雷心中有愧,霹雷掌的威力,打了一點折扣。但雖然如此,他仍是脫困為雉,只
有仗著輕靈的身法,在刀光掌影中穿來插去。好幾次眼看著劉天化的金刀就要砍到他的身
上,但還是給他避過了。
  檀羽沖閃過劉天化劈來的一刀,迎上石雷的鐵掌。他腳步踉蹌,眼看這一掌已是無法避
開。突然像醉漢一樣跌到石雷身前,輕輕一托石雷肘尖,剎時間,兩人所站的位置已是換
轉,劉化天跟著劈來的那一刀,就竟然是朝著石雷劈下來了。
  幸而劉天化的武功亦已到了能發能收之境,眾人驚呼聲中,他刀峰一偏,從石雷頭頂上
方掠過,兩人也沒碰上。但檀羽沖又已竄出去了。檀羽沖大叫道:「我是來求見王寨主的,
你們講不講理?」
  焦挺喘息已定,撲上去喝道:「和你這個金國奸細,何須講什麼江湖規矩?」檀羽沖心
頭火起,重施故技,使出大摔碑手的功夫,想把他甩出去。陡聽得一聲喝道:「三弟,讓我
來!」勁風颯然,一個中年漢子張開一把折鐵扇,已是搶在焦挺前面擋住了檀羽沖。
  來的是王宇庭的副手,西洞庭山的「二當家」孟宏。他的武功可比焦挺強的多了。折扇
一開一合,扇邊鋒利,張開來可當五行刀,合起來可當作判官筆。檀羽沖吃虧在沒有玉簫在
手,雖可以抵擋,要勝他可也不易。焦挺並沒有退下,仍然在旁助攻,不過片刻,金刀劉光
化和黑石莊莊主石雷亦已趕到,四方合圍,檀羽沖本領再高,也是插翼難逃了。
  檀羽沖衣袖一拂,拂開了孟宏的折鐵扇,叫道:「你們讓我見了王寨主,我死了甘
心!」只聽得嗤的一聲,劉天化金刀削過,削了他一幅衣袖。
  孟宏冷冷說道:「我們捉了你自然要拿去獻給寨主的,你急什麼?你苦心急要早點見到
寨主,那就乖乖投降吧。」
  檀羽沖可不肯投降。孟宏喝道:「你既要頑抗到底,那就休怪我們無禮了。」
  焦挺道:「是啊,對客人我們當然要講禮節,但這小子是奸細,不是客人。」
  就在此時,王宇庭出來了。
  「孟老二,焦老三,你們住手!讓來人見我!」王宇庭沉聲喝道。他雖然只是命令孟焦
二人,但他既然說出要見此人,當然也包含有請求石、劉二人住手的意思在內了。
  焦挺叫道:「稟寨主,這小子是——」
  王宇庭道:「我不管他是誰,他既來求見,我就得先問個清楚!」
  孟宏、焦挺不敢違他的命令,雙雙退下。但石、劉二人依然不肯罷休。
  劉天化道:「這小子武功很強,須得防他使詐。待我們廢了他的武功,王寨主。你再審
問他不遲。」
  風火龍上前和王宇庭見過禮,跟著說道:「幫主已經查得確實,這小子確是金國派來的
奸細,將他拿回去的。」
  王宇庭道:「這件事不論結果如何,我都會向令師交待。風香主,你信得過我和令師還
有這個交情吧?」風火龍忽然如有所覺,連忙說道:「我怎敢不相信寨主。好,這小子就交
給寨主處置罷。」
  石雷、劉天化等都是有點奇怪,不解來勢洶洶的風火龍,忽然會「軟化」下來。他們不
知,原來風火龍在和王宇庭說話時,忽然發現王宇庭的手上一個指,那是他師父獨有的隕石
指,是在有非常的事件發生之時用作信物的。王宇庭亮出這個信物與他說話,等於是代傳師
命。
  風火龍不敢多言,劉天化等人一向是尊敬王宇庭的,而且此事由主人處理亦是正理,自
然亦是再無異議了。
  王宇庭把檀羽沖帶入密室,關上門,這才說道:「你的來歷我已經知道了,令師好
嗎?」
  檀羽沖道:「好。王寨主,我有奸細嫌疑,多謝你不避嫌疑,還肯見我。」
  王宇庭道:「對不住,令你受盡委屈了!」
  檀羽沖喜道:「多謝你信得過我。」
  王宇庭道:「我是說:我知道你不是奸細。並非說:我相信你不是纖細。你呼聽得出其
中分別嗎?」他特別強調「知道」二字。
  檀羽沖怔了一怔,說道:「我懂。俗語雖然有云:有其父必有其子,有其師必有其徒。
但這種話其實是未必盡然的。你當然不能因為我是你的朋友的徒弟,就毫無保留的相信我。
但不知你是怎樣知道我不是奸細的呢?」
  王宇庭道:「因為有人已經在暗中查清楚了,知道你不是奸細!」
  檀羽沖道:「誰?」
  王宇庭道:「丐幫幫主尚昆陽!」
  檀羽沖道:「那風火龍又說是奉幫主之命捉我,難道他在說謊?」
  王宇庭道:「他也不算說謊,那道命令是尚幫主的師弟,丐幫長老朱丹鶴代傳的。尚昆
陽還不便把實清告訴徒弟。」
  檀羽沖疑惑極了,「尚幫生何以知道我受冤枉,知道了又為何不便說明?」
  王宇庭道:「其中原因,你不必問。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檀羽沖道:「這一天要等到幾時?」
  王宇庭道:「八年不一定,十年不定。唉,或許、或許……」
  檀羽沖道:「或許在我業已含冤而死的時候,這一天還未到來也說不定?」
  王宇庭歎了口氣,道:「我不瞞你,實情確是如此!」
  檀羽沖憤然道:「丐幫是天下第一大幫,尚幫主的俠義更是天下聞名,他知道我的冤
枉,為何不來替我辯誣?還讓他的徒弟假他的之名害我?」
  王宇庭道:「他是無可奈何,才做這場戲的。唉,且莫說他,就說我吧,我明知你是冤
枉但我也不能替你伸冤!對不住,我所能告訴只這麼多了,你要怪怪我吧!」檀羽沖默然不
語,過了一會,黯然說道:「你雖然不告訴我,我也猜想得到,其中定有牽連甚大的隱情在
內,你不避嫌疑,敢於見我,我已經感激不盡了。奸細的嫌疑,我唯有認命罷啦。但我還有
一事相求,盼你俯允。」
  王宇庭道:「何事?」
  檀羽沖道:「聽說舍妹已蒙王寨主照拂,將她攜回江南,不知可否讓我們兄妹一見?」
  王宇庭道:「舍妹不在這裡,我是獨自回江南的。」
  檀羽沖吃了一驚,心道:「難道完顏夫人騙我?」
  王宇庭道:「完顏夫人的曾托我把令妹帶回江南,但我因路途不便,我又不善照料小
孩,故此我把她轉托給別人照料了。」
  檀羽沖道:「那人是誰?」
  王宇庭道:「你可以放心,那個人是你的師父也認識的心如神尼。她的道觀在山西恆
山。」
  植羽沖也曾聽得師父說過這位師尼,這位師尼的輩分比他師父還高,武功也不在師父之
下,只是性情有點怪僻。妹妹跟她,自是放心得下。
  王宇庭道:「你可以走了,我叫人帶你從後山出去。」
  檀羽沖道:「我走了,你怎樣向那些人交待?」
  王宇庭笑道:「這就是我的事了。你放心,無論如何,他們也不會起疑我也是奸細的。
你快走,你的朋友還在等著你呢。」
  檀羽沖怔了一怔:「我的朋反?哦,敢情你說的是那位鍾姑娘?」
  王宇庭道:「不錯。鍾不鳴的孫女兒年紀雖小,人卻非常能幹,前年她曾和爺爺來過,
駕船的本領比得上我們山寨最好的水手。她這次不敢來見我,我可是知道她來了的。」
  鍾靈秀果然還在湖邊等,一見就問:「怎麼樣,王寨主替你化解了吧?」
  檀羽沖苦笑道:「他知道我受了冤枉,但他不能替我伸冤。」
  鍾靈秀道:「他肯放你走,已算是難得了。大哥,你打算怎樣?」
  檀羽沖道:「江南不能立足,只能回江北了。」
  鍾靈秀道:「我送你過江。」
  檀羽沖道:「我知道你的水性好,不過剛才下水時候,聽得護送我的那個頭目說,金國
即將南侵,長江以北,已被金國的水師封鎖,水路恐怕是不行了。王寨主也以為你只是送我
出太湖的。」
  鍾靈秀道:「走陸路,你更需要我幫你了。大哥,你可別笑我誇口,我總比你熟悉點江
湖路道。如今官府的人要捉你,黑道的人也和你結怨,我給你帶路,最少可幫你趨吉避
凶。」
  檀羽沖:「但你爺爺一個人在家鄉——」
  鍾靈秀道:「爺爺也早已料到你終須要回去,他並教了我許多趨吉避凶的法門呢。何況
我又不能終身跟你,送你過了江界,我還是要回家的,也用不了多少時日。」說至此處,忽
地笑道:「除非你肯收留我做丫頭。」
  檀羽沖道:「小妹子,別說笑了,你家的大恩,我真不知如何報答。」
  鍾靈秀道:「你又來了,你叫得我做妹子,兄妹之間,也要講報答的嗎?上船吧。」
  過了太湖,改走旱路,鍾靈秀果然是個非常好的帶路人,幫檀羽沖避過許多風險。但剛
剛踏入邊界的範圍,就發生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黃昏時分,斜陽如血,一批騎兵,約有百人,帶頭的軍官正是那個綽號「南山虎」的南
宮造。另一個軍官身披斗篷,拉得很低,但還是看得見他的面孔,竟然是檀世英。原來南宮
造是奉湯思退之命,用這個法子,護送來臨安的金國密使檀世英出境的。
  檀羽沖大吃一驚,看情形是避不開了,他急忙點了鍾靈秀的暈睡穴,將她藏人亂草叢
中。
  遠遠還有一批人馬,似是卸尾追來,先頭的首領聲若洪鐘,喝道:「南山虎,收隊停在
原地,聽見沒有?」南山虎道:「豈有此理,官兵不查問你們也還罷了,你們反來查官
兵!」
  「誰叫你讓奸細混在軍中?」
  「胡說八道,那個是奸細?」
  「在你後面的那個軍官,你叫他下馬來,給我們看個清楚,不是奸細,我們就放過
他。」
  為首的那個來得近了,檀羽沖也看得甚為清楚了,是臨安丐幫分舵的舵主馬天行,另外
約有一小半人是在西洞庭山上見過的,但卻不知他們的名字。這批人馬不過二三十人,但因
都是江湖好漢,官兵還真不敢和他們作對。
  檀羽沖方自思疑,「他們真的知道了世英是我的堂兄弟,相貌本來和我有點相似。」
  就在此進,檀世英亦已發現山坡上的檀羽沖了。
  檀世英心中大喜,「這正是天助我也!」撥轉馬頭忙叫道:「你們看清楚,奸細在那兒
呢?」南山虎接著朗聲說道:「我們也正是為追捕奸細才追到邊界來的,誰要是將他活捉,
賞銀萬兩,捉不到活的,只要得到他的腦袋,也賞銀五千兩!」這番說法表面是對軍官許
願;其實也是說給那班江湖好漢聽的。
  有幾個不認識檀羽沖的江湖好漢不待南山虎把話說完,就連忙問道:「馬舵主,你是見
過奸細的,誰真誰假?」
  馬天行道:「一點不錯,這小子正是上個月的偷入臨安的奸細,我還和他打過一架
呢!」
  那班江湖好漢雖然不稀罕朝廷的賞銀,但聽得這小子「果然真是」奸細,自然爭先恐後
的跑上去了。
  說時遲,那時快,一個大漢已是向檀羽衝撲來,檀羽沖依稀認得是在西洞庭山上見過
的,當下一個移形換位,閃開他的一撲,反手抓著他背部的腰帶,說道:「我不傷你,你回
去吧!」
  一個旋風急舞,將他擲出、剛好把一個也在向他衝來的騎著馬的軍官撞落馬背,那個大
漢卻端端正正的坐在馬上,就好像是給一隻無形巨手,將他輕輕提起,放在馬上一般。檀羽
沖用的力度之巧,真是匪夷所思。那漢子呆了一呆。撥轉馬頭跑回去。
  第二個騎著馬的軍官又衝過來了。檀羽沖飛出一塊石頭,打著馬的腦袋,軍官連人帶馬
滾下山坡,也不知是死是活。
  跟著又是兩條大漢向他撲來,齊聲喝道:「我和你拼了!」這兩人用的都是重兵器,一
個是使宣花大斧,一個是使厚背砍山刀,氣功深雄,武力也當真不弱。檀羽沖無法像對付第
一個漢子那樣,用巧勁將他們同時抓住、擲開,只好使出四兩撥千斤的功夫,托著使刀漢子
的手掌,將他的大刀輕輕一撥,讓大刀和宣花斧碰個正著。
  這兩個漢子的氣力正好半斤八兩,兩件兵器碰在一起,同時被震得虎口流血,倒在地
上。用刀的被斧頭劈開頭顱,用斧的被大力砍斷的脖子,兩人都是不能活了。
  馬天行已經上了山被看得清清楚楚,見植羽沖放了他們一個人回來,而且所用的手法之
巧,令得那人毫髮無傷,的確是有心保那人性命。馬天行也不禁有點思疑不定了。不錯,檀
羽沖也「殺」了他們的兩個人,但馬天行看得清楚,在當時的情形之下,檀羽沖若然不是用
那一招巧妙的手法,將那兩人的重兵器撥開,他自己先就要死在刀斧之下。設身處地,馬天
行也不能要求他引頸就戮的。
  馬天行暗自思疑:「在西洞庭山時,王寨主在業已知道此人是金國奸細之後,仍然將他
放走,雖說江湖上有不能為難客人的規矩,但究竟不似王寨主的尋常行事,莫非另有隱
情?」再看眼前之事,這「奸細」似乎也並不太壞,「否則」他為什麼不趕盡殺絕?」
  不過。馬天行雖然開始起了懷疑。但他身為丐幫的一個分舵的舵主,而且是江南最重要
的分舵舵主,他又怎敢違抗風火龍所傳的命令,連懷疑總舵主可能是冤枉了好人的想法,他
也覺得不該,他咬了咬牙,「寧可殺錯,不可放錯!」便即率眾上山。
  就在此時,忽聽得震耳欲聾的金鼓聲!
  來的是金國邊關總兵薩拉汗帶領的一支兵馬。
  薩拉汗耀武揚威喝道:「你們擅出防區,是否想來挑釁?」
  金宋兩國接壤之處,從宋國邊界小鎮矢集算起到金國所設的邊關上,約有三十里無人地
帶,在軍事上稱為「緩衝區」。撇開這些地方本來是宋國的疆土不談,即依照宋室南渡之後
的「既成事實」,這個地方也是雙方都管不著的「緩衝區」。而宋兵此刻所在之處,只不過
離開矢集五里之地,大家都進入「緩衝區」,也還是金兵深入的。薩拉汗說的當然只是個借
口。
  南山虎裝作不知所措的神情說道:「我們只是來襲匪的,貴國誤會了。」
  檀世英則裝作激昂慷慨的樣子喝道:「你們講不講理,這是我們宋國的地方!」
  薩拉汗冷笑道:「好,我和你講理!」一伸手將他揪下馬,喝令手下,「將他綁了回
去!」縛他時卻在他耳邊低聲說道:「貝子恕罪,咱們只能如此做戲。」
  官兵盡都跑了,那班江湖好漢則還在山坡上。馬天行當機立斷,喝道:「快,擒下他們
的貝子!」他是意欲把檀羽沖為人質方能突圍。
  檀羽沖不想和他們動手,又不甘被擒,只好跑往高處,暫避一時。
  金軍隊伍中,突然飛出一團紅影,這個人正是玉面妖狐赫連清波,人未到,暗器先發,
是她的獨門暗器「毒霸金針烈焰彈」,「蓬」的炸開。煙霧瀰漫,金針四射。江湖好漢有中
毒昏迷的,有受了梅花針射傷的,倒下了一半、剩下的十多個人,怎能抵擋潮水般湧來的金
國騎兵,只好落荒而逃。那些受傷的好漢,也都在鐵騎踐踏之下喪生。金兵全撤走了。只留
下一個赫連清波。
  赫連清波找著檀羽沖柔說道:「對不住,是我連累你了。我知道你想和江南的俠義道化
敵為友,但可惜經過今日這事,他們恐怕是更難諒解你了!」
  檀羽沖哼了一聲,道:「你知道就好。」
  赫連清波叫道:「我已經對你賠不是了,你還要怎樣?再說,你也殺了幾名江南好漢,
能夠全部怪我麼?」
  這話像一支利箭射傷了他的心,檀羽沖歎口氣道:「你老是纏著我幹嗎?我不想再見
你,你走!」
  赫連清波道:「你在江南的事情,我全都知道。若不回心轉意,只怕天地再大,也難有
你容身之地!」
  檀羽沖道:「今日之事,算是我欠了你的情,你把我的腦袋帶回去吧!」
  赫連清波道:「你怎的如此不知好歹,我是為了你著想,不如——」
  檀羽沖道:「要嘛你割下我的腦袋,否則——」
  赫連清波道:「否則怎樣?」
  檀羽沖道:「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
  赫連清波歎了口氣,只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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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紅顏薄命

  鍾靈秀一張眼睛,就抓牢檀羽沖道:「大哥,別拋開我。」
  檀羽沖笑道:「我不是好好在你身邊嗎?剛才我點你的穴道,只是因為——」
  鍾靈秀道:「我知是怕連累了我,可是我只是想與你同生共死,不願有難只是由你擔
當、嗯,不過現在一想,還是你做得對,剛才要是有我在旁,反而要累你分神照顧我了。那
些官兵呢?咦,咱們好像不是在原來的地方。」檀羽沖道:「那些官兵沒有發現我們,不過
原來的地方不是藏身的好處所,所以官兵一過,我就把你轉到林中。」
  鍾靈秀道:「對啦,好像還有另一批人馬,那又是些什麼人?」
  檀羽沖道:「不知道。他們是跟在官軍後面的,我在官軍走後他們尚未來到之前,就和
你走了的。」
  他是害怕鍾靈秀為他擔憂,是以只能隱瞞事實,編造謊言。
  不過鍾靈秀又怎能不擔憂呢,儘管她並不疑心檀羽沖說謊。
  「我看那些人恐怕就是從臨安來搜索你的黑道中人。」
  檀羽沖勉強笑道:「管他是與不是,只要我現在還是好好的活著。」
  鍾靈秀道:「但現在剛踏入邊界,就發現這兩批人馬,我只怕今後更加寸步難行!看來
只有去求千柳莊的莊主了。」
  檀羽沖道:「這莊主是何等樣人?」
  仲靈秀道:「千柳莊正是在金宋兩國交界之處,莊主叫柳元甲,不但和黑白兩都有交
情,甚至金宋兩國的邊關將士,他也有來住。」
  檀羽沖道:「你認識他?」
  鍾靈秀道:「我那死去的爹爹和他有點交情,我小時候或者見過他,但他一定記不起
了。」
  檀羽沖道:「那麼我方便去見他嗎?」
  檀羽沖有過上次求王宇庭的經驗,心想即使所求不遂,亦無害處,就照她的計劃行事。
  鍾靈秀跟一個姓丁的門客進入內堂,柳元甲果然親自接見她。
  「丁先生,沒你的事了,麻煩你出去告訴管家,沒我的吩咐,誰也不許進來。」柳元甲
遣走門客之後,笑道:「你是鍾成器的女兒,都這麼大了。記得你爹出事那一年,你才不過
六、七歲吧?轉眼就是十年了。你媽好嗎?」「媽也早已去世了。我如今是和爺爺相依為
命。」
  「對啦,聽說你爺爺大隱於市,已不屑和我們這些人來往的了。」
  「話不是這樣說,爺爺因為年紀老邁,很少出門,所以這些年沒來拜望你老。」
  「好說、好說。那麼侄女,你這次是路過呢?還是你爺爺有事要你找我?」
  鍾靈秀道:「實不相瞞,我確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不過不是爺爺的事情。小事我是不敢
來麻煩你的,但這件事嗎,恐怕只有你老人家才幫得了忙。」
  柳元甲笑道:「哦,你闖了什麼大禍,要我幫忙?」言下頗有訕笑意味——諒你這小小
年紀也闖不了什麼大禍。
  鍾靈秀道:「不是我闖的禍,我是請你幫我一個朋友的忙,不過,這禍也不是他自己闖
的——」柳元甲道:「且慢,你還沒有告訴我,你這朋友性甚名誰呢?」
  鍾靈秀道:「他性檀名羽沖。」姓名說出來,柳元甲登時精神一振,態度轉為莊重,連
忙問道:「檀羽沖?他是金國人吧?」
  鍾靈秀道:「不錯,但他其實是個好人。」
  柳元甲道:「好壞的標準是很難說的。我要的只是事實,聽說他是金國的貝子呢,你知
不知道?」
  鍾靈秀道:「別人是這樣說他,但他自己卻說他並不是什麼貝子。柳莊主,你這樣問,
想必你已聽到了一些有關他的消息了吧?」
  柳元甲道:「這幾天來,我每天都聽到有關他的消息。比如說昨天吧,據我所知,他就
曾強領金國邊關的守兵,和宋國官軍以及江南的俠義道大打了一場。」
  鍾靈秀暗暗吃驚,嘴裡卻道:「金兵也不是他帶來的。我們在路上也曾打聽過這件事,
聽說是偶然碰上的。」
  心裡自思:「好在我還沒告訴莊主我是和大哥同來,但大哥為什麼要騙我呢?哦,是
了,他一定是怕我擔憂,所以不敢道出實情。不過,實情當然也不會是他們勾結金兵,那些
金兵一定也是來捉拿他的!」他的確不愧是檀羽沖的紅顏知已,猜想的事雖不中也不遠矣。
柳元甲道:「我還聽說他和丐幫也結了仇。」
  鍾靈秀道:「那是風火龍無事生非,只因他是金人,就認定他是奸細。」
  柳元甲道:「但也曾親手打死了兩個俠義道中的人物,其中一個就是臨安丐幫分舵舵主
馬天行的結拜兄弟,這事不假吧?」
  鍾靈秀道:「這事我是曾經聽人說過。但即使如此,他也一定是迫於無奈的。」
  柳元甲笑道:「看來你倒好像很偏袒他呢!」
  鍾靈秀道:「他是我爺爺的朋友也是我的大哥哥。不過,我不是偏袒他,我知道他是好
人。」
  柳元甲道:「我不想和你議論他是否好人,我只想問你,你要我怎樣幫他的忙?」
  鍾靈秀道:「當務之急是幫他過關,往後的事,是幫他和江南的俠義道解開梁子。」
  柳元甲沉吟片刻,說道:「此事非同小可,你也知道此事是會引起嫌疑的。弄得不好,
甚至連我也捲進漩渦。你不覺得,你求我的事情,是過份了一點麼?」
  鍾靈秀笑道:「我知道這是不情之請,但我還是希望你能夠幫這個忙。」
  柳元甲淡淡說道:「我倒想知道你的想法,我為什麼要幫你的忙?」
  鍾靈秀道:「你要我直說?」
  柳元甲道:「當然。」
  鍾靈秀道:「爺爺告訴我,我爹是為你而死的。我爹出殯那天,你曾許下誓願,如果我
們兒女有求於你的情,你無有不應。」她雖然能幹,到底年輕,不知如此直言,已是犯了柳
元甲之忌。
  柳元甲道:「哦,你爺爺還告訴你什麼。」
  鍾靈秀道:「爺爺說,我爹是強盜,你、你——」
  柳元甲道:「我是在他背後的,從不露面的強盜頭子!」
  鍾靈秀道:「有一次他和孫叔叔奉人之命去動一個鏢局保的紅貨,同去的還有十多個
人,給果只有孫叔叔一人只是失去了雙眼,其他的人都失去的性命。」柳元甲歎道:「他們
為我喪了性命,我也很是過意不去。」鍾靈秀道:「所以我才敢來求你,柳莊主請你說一句
吧,你肯不肯幫這個朋友的忙?」「到底幫不幫?」柳元甲道:「你急什麼——」剛說到這
裡,忽聽得「卜卜」兩下門聲。
  柳元甲道:「誰?」那人道:「我!」推門而入,原來就是剛才帶領鍾靈秀進來的那個
門客。
  柳元甲曾吩咐過不許別人來打擾他的,這姓丁的卻不待他說個「請」字,就進來了。柳
元甲怔了一怔。但隨即想到,沒有急事,諒他也不敢莽撞。便道:「對啦,我幾乎忘了你和
我約好的事了。鍾姑娘,你稍坐一會,我去交代幾句話,料理了那件事就回來。」
  出了密室,那姓丁的門客才說道:「有一位客人要見你。」柳元甲道:「什麼客人?」
姓丁的道:「是你非見不可的客人!」
  柳元甲料到幾分,悄悄說道:「是王爺那邊來的?」那姓丁的門客點了點頭。柳元甲
道:「好,我去會客,你替多看著那兩個娃兒。」
  他走進另一個密室,只見一個黑衣少女坐在當中,不覺驚喜交集,說道:「格格,什麼
風把你吹來的?」他早已料到客人是從完顏長之的王府來的,但卻還想不到竟是王府的格
格。
  原來這個黑衣少女不是別人,正是赫連清波。
  赫連清波站起來還禮,笑道:「我是特地來拜候你的。柳莊主,你可真會亨倩福啊!」
  柳元甲道:「不敢當。柳某得有今天的日子,還不是沾了王爺和格格的光。」
  赫連清波道:「你怎麼和我客氣起來了。我此來只怕是要帶給你一點麻煩的呢!
  柳元甲道:「但憑差遣,請問是公事私事?」
  赫連清波笑道:「倘若是私事,你就不賣力?」
  柳元甲道:「不,若是格格的私事,我當然更加賣力了。」
  赫連清波道:「實不相瞞,我此來既為公,也是為私。這兩天鬧得沸沸揚揚的大事,想
你不會不知。」
  柳元甲道:「格格是為那位,那位檀貝子而來的嗎?」赫連清波點了點頭。
  柳元甲道:「聽說他是欽犯。但我又聽說他好像和格格你一同走過江湖!」
  赫連清波似笑非笑說道:「我在江湖上是『玉面妖狐』不是王府格格。妖狐利欽犯走在
一起,那就不能算是奇怪的事了。對麼?」
  柳元甲道:「格格,你別誤會。對這件事我並無非議之意,我只想知道他是不是你的朋
友?」
  赫連清波道:「這層你可以不必理會,我只問你,如果他來到府上,你打算如何?」
  柳元甲道:「不會吧!我與他素不相識。」
  赫連清波道:「但我聽說他在臨安結識了一個賣唱小姑娘,是鍾不鳴的孫女兒,和你似
有多少關係,說不定會來求你。」
  她可不知,不但那「小姑娘」來了,檀羽沖也已來了,而且就在窗外。
  檀羽沖是在門房看見她進來的。她無須經過門房通報,怎知門房就躲有她要找的人。過
後檀羽沖托辭解手,暗地跟蹤,他是鍾靈秀帶進來的。門房是他父親的舊交,且又曾得他的
好處,自是不會疑心他,會在這裡「搗亂」。
  只聽得柳元甲道:「他是皇上所要的欽犯,但也是王爺和格格所要的人。如果他真的來
到此地,我打算將他擒了,獻給獻給——」
  赫連清波道:「當然獻給皇上的,是嗎?」
  柳元甲緩緩說道:「不,我是打算獻給王爺。我的秘密只有王爺知道,我可不想讓皇上
的人也知道我的身份呢!」
  赫連清波道:「好,你既然是打算獻給我的乾爹,那就直接交給我吧!」
  柳元甲道:「這個——」
  赫連清波道:「你可以先把他的武功廢掉,然後才交給我,那就不用擔心我看守不住地
了。」話中有話,真的含意,其實是要使得柳元甲放心,亦即表用了自己是不會把檀羽沖私
下放走的。否則她就不會准許柳元甲廢掉檀羽沖武功了。柳元甲是老狐狸,一聽就會意。兩
人都是心照不宣。只有躲在外面暗中偷聽的檀羽沖,卻是不禁越聽越驚,「原來她真是想捉
我回去的,他的手段也真是夠毒了!唉,她怎的變成這個樣子呢?還是她本來就是這個樣子
呢?怪不得人家叫她玉面妖狐,好在我沒有給她甜言蜜語所騙。」他無暇多想,立即就跑出
去。
  鍾靈秀還在那密室之中。
  檀羽沖衝進去叫道:「快走!快走!」驀地有人飛撲進來。
  撲進來的是那個姓丁的門客,檀羽沖聽得背後勁風呼呼,反手就是一掌。他這一掌不帶
風聲,但雙掌一交,那姓丁的門客已是給他迫得斜退三步。
  檀羽沖這一掌是用上七成內力的。這門客居然沒有倒下,他亦有點驚詫,正想從簫中吹
出罡氣,只見鍾靈秀雙掌一推,卻已把那姓丁的門客推在地上了。
  那門客倒在地上,縮作一團,突然好像在他的身上發出一串爆豆的聲音,口中淌血,動
也不能動了。檀羽沖這才明白其中道理,原來這姓丁的門客本來是抵擋不住他這一掌的,他
逞強硬接,全身骨節,都已散開。鍾靈秀那一推,只不過是正趕上他「崩潰」的時候而已。
檀羽沖發覺自己功夫又已有進境,心中亦自歡喜。
  鍾靈秀撲入他的懷中,說道:「大哥哥,你怎麼也來了。」
  檀羽沖道:「別問這麼多,這姓柳的不是好人,快跟我走!」
  「還想跑嗎?」柳元甲跟蹤來到。
  檀羽沖大怒道:「好賊,我與你拼了!」把暖玉簫當作判官筆使,疾點柳元甲的「風眼
穴」。柳元甲笑道:「檀貝子,我可還不想你死在敝莊呢!」說話之間,駢指如戟,也用穴
道銅人的點穴手法還了一招,檀羽沖的玉簫儼如點水蜻蜓,順流而下,片刻之間,點了十七
八下,從對方的肩台穴點到了虎口的關白穴、但柳元甲的雙指點穴,卻是更加凌厲,在這片
刻之間,也是遍襲了對方的十八處穴道。
  雙方都是一沾即退,誰也沒有給對方真個點著穴道,但柳元甲彈指發出勁風,已是震得
檀羽沖的若干穴道隱隱發麻。不過檀羽沖暖玉簫中吹出的罡氣,也令得柳元甲的若干穴道隱
隱作痛。
  論功力柳元甲是在檀羽沖之上,論點穴的手法,也不在檀羽沖之下。但好在簫長指短,
俗語說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在近身搏鬥之中柳元甲的手指未點到對方的身上,檀
羽沖的玉簫己是指到他的要害。
  激戰中檀羽沖一下移形換位,用玉簫使出刺穴的劍法,刺向柳元甲腰背的精促穴,柳元
甲閃得稍遲,「嗤」的一聲,上衣給玉簫戳穿小孔。柳元甲喝道:「檀貝子,你心裡也該明
白,論點穴手法,你是勝不過我的,你莫以為仗著暖玉簫就可以取勝,我勸你莫要逼我使出
殺手!」檀羽沖喝道:「廢話何必多說,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正在打得吃緊的時候,忽聽得喧鬧之聲。有人喝道:「什麼人膽敢亂闖!」
  一個蒼老的聲音道:「我是來求見貴莊主的,這是我的拜帖。
  「鍾不鳴?」接近拜帖的那門子一看上面的名字,就哼了一聲說道:「這名字我從沒見
過,你是莊主的朋友嗎?」
  鍾靈秀躲在檀羽沖背後,檀羽沖正在奮力抵禦柳元甲的強攻,她處在兩大高手拚鬥之
中,有如小舟之在波濤洶湧的海洋,自顧不暇,哪裡還有心神去仔細細聽外邊的吵鬧?但
「鍾不鳴」這三個字她是太熟悉了,那個人又高聲念出來的,她雖然沒有留心去聽,這三個
字亦已聽進她的耳朵,令得她心頭陡然一震了!
  「爺爺你莫過來!」但她的聲音怎能傳到爺爺的耳朵。
  鍾不鳴倒是聽見了屋子裡面的廝殺聲了,一急之下,推開那個門子,就往裡闖。
  他一踏入院子,有個打手就冷笑道:「好,請進去吧!我要請進鬼門關去!」
  「秀兒!」一聲慘叫,鍾不鳴被那打手在背後偷襲,登時倒地!
  鍾靈秀本來是個聰明懂事的小姑娘,但她一出生便與爺爺相依為命,忽然聽到了爺爺對
她呼喚,那最後一聲的慘厲呼喚,你叫她如何還能保持心智靈明?這一聲慘厲的呼喚,登時
就好像爆炸開了她的腦袋,令她消失了理智了,她尖叫:「爺爺!不顧一切,衝出屋子。
  她腳步一踏出門外,登時就有幾個人跑上來捉她。鍾靈秀火紅的眼睛,唰唰唰連環疾
刺,那幾個人也是料不到這小姑娘竟有如此本領,大意輕敵,空手捉她給她刺傷了兩個。
  一個門客道:「莊主只說要捉活的,可沒說不許傷這丫頭!」拔出腰刀,一招」順水推
舟「目鍾靈秀的右肩削下。這一刀若然給他砍中,鍾靈秀的一條右臂只怕就要保不住了。
  鍾靈秀身軀一矮,這一刀變成了從她頭頂上方削過。鍾靈秀感覺頭皮一陣沁涼,不理死
活,一劍就斬過去。這一劍正中那人的膝蓋,那人沒砍掉鍾靈秀的手臂,半條腿反而和身體
分家。
  但是鍾靈秀還未能挺起身來,已是給另一個抓著。這人用的是大擒拿手法,抓著她喝
道:「好狠的小丫頭,我不殺你,也得拉斷你一條手臂!」正在施展分筋錯骨手志忽地有個
「飛人」向他撞來,原來檀羽沖亦已衝出來了。不過,這個「飛人」卻不是檀羽沖。
  檀羽沖不願多傷性命,救那些一窩峰圍擁上來的莊丁門客。他用的也是大擒拿手法,不
過他一抓著就甩出去。轉眼間給他甩出去六七個。「飛人」撞著同伴,連環碰撞登時倒下了
十七八個之多!給他殺開了一條路了。抓著鍾靈秀的那個門客,就正是給人撞翻的。鍾靈秀
脫出掌握,仍然向前飛跑,邊跑邊叫:「爺爺!爺爺!」
  檀羽沖叫道:「秀妹,你醒醒,不可亂——」他的話未說得完全,一股勁風已是從他背
後襲來。柳元甲追了出來。這股勁風乃是他的壁空掌所發。
  鍾靈秀叫道:「爺爺,你怎麼了,你應我呀,你應我呀!」她已經發現爺爺躺在血泊中
了。
  那個被她刺傷的門客,舉起鐵拐,獰笑說道:「好,你要你的爺爺,我就送你作他相會
吧!」獰笑聲中,猛的一拐就向鍾靈秀當頭打下!
  柳元甲冷笑道:「檀貝子,我這干柳莊可不能任憑你要來便來,要去便去!你不吃敬
酒,那就只能吃罰酒了!」掌挾勁風,左右開弓,接連發出了兩記劈空掌。
  兩人功力相差有限,檀羽沖若是和他對掌,絕計不會受傷,但此時他已看見那個門客正
在舉起鐵拐,鐵拐就要打到鍾靈秀的頭上了,他如何還能只顧自身?他陡地一聲大喝,人未
到,掌先發,也是一記劈空掌向那門客打去!
  這股掌劈得正是合時,用得也是恰到好處,那人的鐵拐打中自己的腦袋!這人的腦袋開
花,害人不成,反而害了自己。鍾靈秀只覺得勁風颯然,從他頭頂吹過、吹散了她的頭髮,
她卻沒有受到半點傷損。不過她看見那個人腦袋開花,在她面前倒了下去,卻是聽得她雙腿
軟了。
  與此同時,柳元甲的劈空掌力亦已到達,檀羽沖的背心如受鐵猛擊,饒是他內功精純,
這剎那間,五臟六腑也好像給翻轉了一般,不過柳元甲的劈空掌卻是控制得不及檀羽沖之
妙,他的目標是檀羽沖,在檀羽沖,在檀羽沖旁邊的人,卻也給他的掌力波及了。只聽得
「撲通、撲通」之聲不絕於耳,檀羽衝倒沒有倒下。反而是千柳莊的莊丁和門客倒下了六七
個。
  可是就是此時,一大群江湖人物湧了進來。為首的竟然是江南大俠鐵筆書生文逸凡。
  文逸凡第一眼就看見檀羽沖和鍾靈秀,大吃一驚,揚聲問道:「阿秀,你的爺爺呢?他
是不是也已來了?檀羽沖,你又將她抱住做什麼,快將她放下!」
  鍾靈秀嘶啞著聲音叫道:「文叔叔,我的爺爺給他們殺死了」
  檀羽沖道:「我若將她放下,千柳莊的人就要把她捉去了。你知不知道——咦,秀妹,
你,你怎麼啦?」
  鍾靈秀因受不起這麼大的刺激,早已心力交瘁了。她本來要把真相告訴文逸凡,但也只
能說出一句話,就暈過去了。
  文逸凡喝道:「這是怎麼回事?」
  柳元甲道:「文大俠,你是為了捉拿金國奸細而來的吧?哎,這小姑娘不識好歹,卻把
金國的奸細作哥哥。鍾不鳴這老兒也不明事理,為了孫女兒,硬要袒護奸細。他和我的門客
鬥得兩敗俱亡,可也怪不得我!」
  檀羽沖一探鍾靈秀的鼻息,知道她不過是一時暈倒,稍稍放心,喝道:「無恥老賊,你
才是金國奸細!」
  柳元甲哈哈大笑:「文大俠,你相信誰,前天殺害了那許多江南俠義道的人可不是
我!」
  王宇庭雖然曾透露過一點消息給文逸凡。但那也只是「丐幫一個重要人物」對檀羽沖的
看法而已。王宇庭並末將所知的全部告訴他。
  文逸凡思疑不定,但無論如何,柳元甲說的總是事實。他「當機立斷」,喝道:「檀羽
沖,你的身份我已知隨了。你手上染了我的朋友的血,你要還是個男子漢的話,快把這小姑
娘放下!」語氣凌厲,竟然是認定擅羽衝要把鍾靈秀挾為人質了。檀羽沖亦是滿肚皮悶氣無
可發洩,冷笑說道:「文逸凡,你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好吧,你要殺我,那就來
吧!」
  文逸凡道:「你以為挾持人質我就奈何不了你嗎?」雙筆斜飛,使出了張旭草書的筆
法,疾如風雨般的向檀羽沖點來,他筆走龍蛇,每一筆都是點向檀羽沖的要害穴道。但筆上
也像長著眼睛似的,沒碰上鍾靈秀分毫。檀羽沖怒氣勃發,也顧不得那麼多了,玉簫狂揮,
索性就與文逸凡拚命。
  暖玉簫是件武林異寶,檀羽沖在兵器上先不吃虧,噹的一聲,把文逸凡雙筆架開,玉簫
連指,宛如點水晴蜒,一掠即過,片刻之間,從文逸凡的肩井穴點至手掌背的章門穴,雖然
沒有點實,但在這片刻之間;文逸凡手少陽經脈的二十七個穴道,都已受到他的攻擊。
  兩大點穴高手各顯神通,雙方都是一沾即退,一點即收,移步換形,瞬間百變,文逸凡
的一套「草書筆法」使完,絲豪也佔不到便宜,虎口已是隱隱發麻。文逸凡暗暗吃驚,心裡
想道:「原來那次在西湖的較量,敢情他還是未盡全力的?」檀羽沖經過一場惡鬥,而且還
抱著個人,文逸凡戰他不下,不由得面露慚色自愧不如。
  柳元甲道:「對付金國的奸細,可無須跟他講什麼江湖規矩!」一掌護胸,駢指如戟,
揉身而上,加入戰團。
  檀羽沖哼了一聲,說道:「文大俠,你還有沒有武功高強的朋友,叫他們一起來吧!反
正今日我是死了!不如讓我多會幾位江南的俠義道,我亦可死而無憾!」
  文逸凡面上一紅,便想退出圈子,柳元甲道:「逢堯舜,講揖讓,遇桀紂,動刀兵。文
大俠,你因何事而來,難道要放過這金國奸細麼?」文逸凡一想不錯,於是退而復上,繼續
和柳元甲聯手,合鬥檀羽沖。
  檀羽沖把生死置之度外,把暖玉簫舞得風雨不透,轉眼化作一團綠色的光華,居然在兩
大高手圍攻之下。有攻有守,柳元甲剛才與他單打獨鬥,也還可以稍佔點上風,現在與文逸
凡聯手鬥他,反而給檀羽沖佔了優勢。不由得好生詫異:「難道他剛才是故意隱藏實力?」
想法跟文逸凡一樣。
  他們一這猜測,只能說是對了四分之一。檀羽沖與文逸凡在西湖那一戰,的確是未盡全
力的,但當時文逸凡也未盡全力。倘若雙方都盡全力的話,檀羽沖也只以能稍勝一籌而已,
決計抵禦不了文逸凡這樣的兩個武功高手。至於剛才密室中和柳元甲的交手,則檀羽沖早已
經是使了全力的。那麼他怎的又能以一敵二了。這是因為一個人到了危急的關頭,身體的潛
能在不知不覺之間發揮得淋漓盡致之故。不過「潛能」也不是「無限」的,發揮到了極點,
雖可遠勝平時,卻不能扭轉根本形勢。過了數十招,檀羽沖漸感不支,他抱著的鍾秀靈忽然
發出呻吟,好像夢囈一般喃喃自語:「大哥哥,大哥哥,你別理我,讓我去見爺爺,去見爺
爺!」顯然她是在掌風激盪之中,被驚醒了的,文逸凡的筆法神俊非凡,儘管他每一筆都是
向著檀羽沖的要害「招呼」,筆尖卻長著眼睛,總是恰到好處的避免觸及鍾靈秀,但柳元甲
卻是毫無顧忌的,此時他掌變指,指法固然是在尋瑕找隙,掌力也加強到了八九分了,他的
劈空掌三丈之外便可傷人,何況是近身搏鬥?鍾靈秀之所以沒有受傷,那是全靠檀羽沖為她
掩護得立之故,檀羽沖的潛力的發揮到了極點,是可抵消柳元甲的劈空掌力。但此時他漸感
不支,卻是沒有把握令鍾靈秀不被波及了。他聽得鍾靈秀的呻吟,不由得心頭一震,暗自思
量,她的爺爺都已受我連累死了,我還能夠讓她也陪我死麼。他心裡明白,只要時間稍長,
他和鍾靈秀恐怕同歸於盡了。
  文逸凡似乎知道他的心思,歎了口氣道:「檀羽沖,你還不投降嗎?你死了不打緊,連
累了這小姑娘,你於心何安。」也不知道鍾靈秀是否已經清醒過來,忽地叫道:「大哥哥不
要投降,這是爺爺說的!」
  檀羽沖的傲氣與郁氣並發,朗聲吟道:「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
天,彼何人哉!」玉簫橫揮,一個旋風急舞,綠光暴漲,把柳元甲和文逸兒都逼開了。他心
頭激憤亦已到極點,把殘餘的潛力都逼了出來!劇鬥中檀羽沖忽覺喉嚨間又有股甜意,鮮血
冒上喉頭,雖然他立把口鮮血嚥了下去,可嘴角已是沁出血絲了,文逸凡喝道:「檀羽沖,
你還不投降,當真要和這小姑娘一起死麼?」就在此際,忽聽得銀鈴似的媚笑聲,玉面妖狐
赫連清波走了出來了。
  柳元甲吃了一驚,失聲叫道:「格呃呃,你來做什麼?」他一時情急。幾乎把「格格」
兩個字說了出來,驀地一省,有文逸凡在他旁邊,如何可以暴露赫連清波的身份,只好用含
糊不清的喉間,把「格格」念成「呃呃」。「見郵」是好像「咳咳」、唉唉「一類有來加強
語氣的聲音,許多人在說道正文之前,習慣用這類「助語詞」的。
  赫連清波道:「柳莊主,我要你們活擒他的,怎麼你竟是要殺他呢?好,你沒本領拿
他,我只好自己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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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到「出手」二字,立即把手一揚,只聽得「乓」的一聲,一顆彈丸在空中爆炸,彈丸
雖小,煙霧卻快速瀰漫,轉眼間在這園子裡已是只能看見幢幢的黑影了,這煙霧還有一樣古
怪,它是帶著淡淡的幽香的,聞到香味的人。練有內功的勉強可以支持,未練過內功的則是
在片刻這之間,便都暈了過去。
  檀羽沖不怕香霧彈,只怕鍾靈秀中毒,好在他還有一顆天山雪蓮泡製的「碧靈丹」,趕
忙把這顆碧靈丹納入鍾靈秀口中。江南的俠義道一大半都鍾了毒煙。柳元甲比較好些,但他
開口說話。吸進不少迷香,也是不大好受,他暗自思量:「玉面妖抓救檀羽沖,我雖然可以
向完顏王爺告她的伏,她只不過是個干格格。不怕鬥不過也,但事情總是預留退步,目前王
爺還是要利用她的,我若把事情做得太絕,對我也未必真有好。」如此一想,他也故意裝作
中了毒的模樣,放棄追蹤了。
  赫連清波是千柳莊的常客,熟悉道路,檀羽沖跟著她走,不久,就出了園門。
  常州老武師孫仲是頭頭之一,喝道:「大家準備暗器,『招呼』客人,我數到三聲,大
伙兒就發暗器吧!」
  有人問道:「鍾不鳴的孫女在那奸細身邊,怎麼辦?」
  孫鍾道:「她自甘墮落,若不離開地那個奸細,一齊射殺!」
  檀羽沖看見臨安丐幫的副舵主內崔浩民在這班人中間,叫道:「崔大哥,請你們聽我說
明真相如何?」
  崔浩那次險傷在南山虎手下,幸虧得到檀羽沖救他性命,便道:「孫老前輩,文大俠還
沒有出來,不如等他出來,咱們再行論處不遲。
  赫連清波道:「快跟我來!」
  園門外有輛馬車,到了這個地步,檀羽沖只好由她擺佈,抱著鍾靈秀跟她上了馬車。
  孫仲帶領十多人內功較高,中毒較輕的俠義道追了出業,暗器紛飛,不過只有幾枝強弓
射箭插入馬車車廂外面的板壁。
  本來暗器是追不上馬車的,但赫連清波還是辣手反擊。
  「蓬」的一聲,火光耀閃,煙霧迷漫,煙霧之中還有許多金色的光芒閃爍。原來她這次
發出的暗器名為「毒霧金針烈焰彈」,比「香霧彈」更加厲害,那些金色光芒乃是細如牛毛
的梅花針。
  只聽得「卜通」、「卜通」的倒地聲與「哎喲」「哎喲」的尖叫聲不絕於耳,有的中毒
昏迷,有的被梅花針刺傷,十多個江南好漢,全都倒下去了。
  檀羽沖雖然已經脫險,心頭可是一點也不輕鬆。他的耳朵聽到那些好漢的呼叫聲,心
道:「這次傷的比上次更多,我這個金國奸細的嫌疑恐怕更是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
  赫連清波似是看透他的心思,冷冷說道:「你又在嫌我的手段太過毒辣是不是?嘿嘿,
若不是找用這等毒辣的手段,你和你懷裡這小姑娘恐怕都要變成刺調了!」
  檀羽沖不作聲。
  這馬車跑的飛快,赫連清波沉默了半個時辰,忽道:「我和道你心裡不痛快,你要罵我
就儘管罵吧,我讓你罵個痛快!」
  檀羽沖忽道:「你別說了,我把我這條性命還給你!」
  赫連清波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檀羽沖道:「我這條性命是你替我撿回來的,按照江湖規矩,我是應該任由你來處置
了。」
  赫連清波道:「這麼說,你是願意跟我回京了?因為我並不是想是你的性命。」他目光
射到檀羽沖面上,但見檀羽沖的面上毫無表情。
  檀羽沖淡淡說道:「我的性命的都是你的,你要怎麼就怎麼樣,何須問我願不願意?」
  赫連清波道:「其實我這樣做了是為了你的好。」
  檀羽沖淡淡笑道:「我知道,你和柳元甲說話的我都聽見了?赫連清波道:「那你就應
該知道我並不是存心害你?」
  檀羽沖道:「不錯,你是不許柳元甲害我,你只不過是要他廢掉我的武功。你現在不是
要我自行廢掉武功,你才能放心收我做你的撲人?」
  赫連清波花容失色,半晌,頹然道:「我本來可以和你解釋的,但不想到你對我的誤會
竟是如此之深,多說也無益了。好,你說,我想怎樣,我都依機。」
  檀羽沖道:「我還是好句老話。」
  「什麼老話?」
  「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
  赫連清波冷冷笑道:「我走的未必是陽關道,不過現在也不是你走獨木橋的時候。「她
移開目光,望向車窗外。有一隊的金國士兵,正從前面走來,原來赫連清波已經繞過邊關,
踏入金國的轄區了。
  她的馬車已經豎起完顏王府的旗號,士兵隊長也是見過她,的慌不迭叫兵士躲過兩旁,
給她讓路,赫連清波理也不理那個隊的「問安」只是擺一擺手,就飛車直過。
  鍾靈秀仍然昏迷在檀羽沖的懷中,檀羽沖對外間的一切,更是視而不覺,聽而不聞。
  路上碰見的金兵越來越少,終於見不到了。他們已經進入「無人地帶」的山區。
  赫連清波停下馬車,說道:「我把這輛馬留給你,你可以和你這位姑娘走你的陽關道
了。」
  檀羽沖道:「用不著,我還能走路。」
  赫連清波陪他走下車,歎口氣道:「你連我的一點點心意,都不願領受。」
  檀羽沖道:「大丈夫恩怨分明,我得把話說個明白,你今日救了我的性命,我會報答你
的,但我卻不能讓你利用。」
  赫連清波道:「我不要你的報答,你也無須使報答。去年在歸雲莊,你也曾經數救我一
條性命,如今我只不過是還了這筆帳而已。」轉身回馬車。
  檀羽沖呆了一呆,目送她的背影。不知怎的,心中竟有一點惆悵之感。
  赫連清波忽然回過頭來,說道:「我幾乎忘記了一件事情,我知道你有碧靈丹,可以保
全這小姑娘的性命,但有了我這枚解藥,功效可以更好一些,而且可以永絕後患。」說罷。
拿了一枚解藥給檀羽沖。
  四目相交,兩人都不禁頗多感觸。檀羽沖避開她的目光,說道:「你怎麼還不走?」赫
連清波道:「咦,你的面色好像有點不對,是受傷了吧?」
  檀羽沖道:「沒什麼,多謝你的關心,我會照顧自己的。」
  赫連清波幽幽歎了口氣,說道:「天下無不散的筵席,這樣散了也好。你自己多保重
吧。」
  檀羽沖目送馬車遠去,心裡想道:「是啊,我也該走了,但天地雖大,何處是我容身之
地?」不錯,赫連清波如今已是站在和他敵對的地位,但他們畢竟曾經是朋友,他初懂人
事,就失去了所有的親人,如今是連最後一個「朋友」也失去了。
  他來到江南,本來是想結交朋友的,哪想得到會弄成這個局面,江南的俠義道不當他當
作朋友,而是把他當作敵人了。
  他想起了母親的遺願,真是欲哭無淚。「娘親一生的心願,就是盼望宋金兩國修好,永
絕干戈。但在我今天的處境,又怎能完成娘親的心願呢?」
  迷茫中他的耳邊響起了母親臨終的吩咐:「兒啊,你要記著,你的爹爹是金國人,你的
娘親的宋國人,你要做了一番事業,讓金宋兩國的百姓如同一家。」迷茫中他好像看見文逸
凡指著罵他:「奸細,奸細,你這個金國奸細!」好像看見了傷在他手下的江南俠義道對他
怒目而視。
  迷茫中,他聽見了鍾靈秀髮出一聲呻吟,這才翟然一省,他失去了所有的親人,這個義
妹可不能讓他再失去了,鍾靈秀還沒有醒來。他給她把脈,脈搏正常,他這才放下了心上的
一塊石頭,當下把赫連清波交給他的那顆解藥納入鍾靈秀口中,心中苦笑:「從今之後。恐
怕也只有這個義妹陪伴我了。但我還能夠連累她嗎?他著鍾靈秀繼續前行,胸口鬱悶越來越
甚,他是在山上朝北走的,山路崎嶇,他抱著他,很感吃力,有次還險些摔倒。他不禁心頭
一凜:「我怎的這麼不濟事?」試一運氣,只覺丹田隱隱作痛,他明白了,他是受到嚴重的
內傷。如今己是筋疲力竭了。
  原來他在千柳莊撲救鍾靈秀之時,後心受了柳元甲劈空掌力所傷,跟著又以寡敵眾,當
時強運玄動抵禦,內傷今始發作。
  他抱著鍾靈秀,走上前面山頭,想要找個地方歇息,運氣自療,忽地聽得樹林中有人大
聲吆喝。隱隱還聽得兵器相擊之聲。
  檀羽衝將鍾靈秀藏好,悄悄走入樹林偷看。
  只見樹林裡只有三個人,都是他認識的。一個是黑石莊的莊主石雷,一個是常州大俠金
刀劉天化,一個是王宇庭的三寨主焦挺,檀羽衝上西洞庭山拜會王宇庭那天,這三個人曾經
聯手與他為難的。
  檀羽沖一看之下,不覺大為奇怪!
  只見劉天正在揮舞他那把重達三十六斤的金刀,追斬石焦起來了。
  檀羽沖大為奇怪,他們本來是好朋友的呀,怎麼的自相殘殺起來的。
  焦挺叫道:「劉大俠,你不認得我了嗎?」
  劉天化喝道:「我認得你,你變了灰我也認得你!你這小妖女,害得我好苦,今日不是
你死,便是我亡!」
  焦挺是個虯髯大漢,竟然被叫做「小妖女」,在旁邊偷看的檀羽沖都忍俊不禁,焦挺本
人當然更是給他弄得啼笑皆非了。
  但誰也笑不出來。回為劉天化的話雖然好笑,動作卻是一點也不好笑,他真是一刀向焦
挺劈下來了。
  焦挺的狼牙棒也是重兵器,但氣力不及劉天化,刀棒相交,噹的一聲,狼牙棒歪過一
邊,險些脫手,焦挺虎口已給震裂。
  石雷叫道:「劉大哥。你醒醒!我是……」
  他和劉天化是結義兄弟,按說劉天化即使怎樣神智不清,也該認得他的,那知還未說了
姓名,劉天化已在喝道:「檀羽沖,你這小白臉,兔崽子,我曉得你是妖狐的幫兇,如今卻
想來哄我上當麼,我一刀劈了你!」
  當他叫出「檀羽沖」姓名的時候,躲在一旁偷看的檀羽沖還以為是被發現了。聽下去知
道他是把石雷當作是「檀羽沖。」
  石雷面如鍋底,身高六尺,和檀羽沖沒有半點相似之處,竟然給罵為「小白瞼」「兔崽
子」,不禁搖頭苦笑,說道:「劉大哥,請你仔細看清楚。我這張臉是玄壇臉不是小白
臉。」
  劉天化喝道:「我知道你改容易貌,玄壇瞼也好,小白臉也好,總之你是那混帳小子檀
羽沖,有膽的別走,吃我一刀!」聲出招發,不僅第一刀,第二刀,第三刀都向石雷斬下來
了,一面追斬,一面大罵「妖狐」與「小白臉。」
  檀羽沖沒和他交手,但他這樣明罵一通,不覺也是啼笑皆非。「怪不得在千柳莊沒有看
見他們,想必他們以為我已經過了邊界,所以追到這裡來了。」但劉天化怎的會發了瘋
呢?」
  檀羽沖猜得沒錯,追兵是分成幾路的,這三個人武功較高,是以他們自願冒險深入金國
這方的邊境、山區,搜查檀羽沖的蹤跡,卻不料碰上赫連清波。而赫連清波也正是因為碰上
他們,知道檀羽沖身處險境,這才特地趕來千柳莊的。
  事情鬧得更加不可收拾了,焦挺皺眉道:「他早不發作遲不發作,偏偏在這個時候患起
失心瘋來,這裡已經是金國的地界,怎麼辦?」
  石雷避開劉天化的連環三刀,說道:「要是驚動了邊關上的士兵可不是好玩的。只好將
他制服再說了。」
  石雷正當盛年,論武功也不在劉天化之下,再加上焦挺按說是足以制服劉天化有餘的,
但劉天化發了狂,力大如牛,石焦二人又怕失手傷了他的性命,反而給他的金刀亂劈逼得手
腳亂,狼狽非常。
  焦挺歎挺道:「他實在瘋得歷害,咱們又不能傷他,這樣鬧下去,咱們即使不被他所
傷,遲早也會給金兵發現。那時咱們可就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了!」
  石雷道:「話是不錯,但咱們總不能拋開劉大哥不理!」他突然抓起一把泥沙,向劉天
化灑去,捏著嗓子,扮女聲道:「老匹夫,你給我乖乖滾回去!你若是再像獵狗一樣追蹤檀
羽沖,當心我取你的性命!」
  劉天化舞刀防身,叫道:「小妖女,別人怕你的毒香,我不怕!」說時遲,那時快,石
雷趁他眼睛未敢睜開之際,一掌擊中他的小腹,劉天化大喝:「小妖女,你敢打我,我和你
拼了!」
  但他著了這一掌,卻好像打掉銳氣似的,銳氣一洩,腳步踢蹌,登時出現不支之象。
  再過片刻,只見他口吐白沫,金刀劈出,刀道大減,焦挺的狼牙棒猛地一磕,把他的金
刀打落。石雷撲上前去,將他抱住。
  焦挺卸下腰帶,說道:「劉大哥,對不住,我們要背你回去,只好請你受點委屈。」
  他用腰帶來縛劉天化的雙手,劉天化本來是好像洩了氣的皮球,軟軟的靠著石雷的此時
突然大喝一聲,反而一個肘錘撞向焦挺,石雷剛剛鬆手讓焦挺縛。沒料他竟「死灰得燃」,
要救焦挺已來不及,說時遲,那時快,劉天化撞翻焦挺。立即騎在他的身上,扼著他的喉
嚨,哈哈笑道:「小妖女己經給我捉住了,誰敢過來,我就扼死這小妖女!」
  石雷忙道:「他是幫你的,你若殺了他,那小妖女追到,誰人幫你抵擋。」
  劉天化似乎稍微清醒了些,說道:「我抓住的不是小妖女嗎?」
  石雷道:「當然不是。小妖女是有長頭髮的,你摸摸他的頭看,他可是光頭!」
  劉天化用不伸手去摸光頭,眼睛也看得見的。但他仍然說道:「小妖女是妖精,妖精會
七十二變。」
  石雷道:「劉大哥,你總該記得太湖七十二家寨主王宇庭吧?他是你最敬重量的人
呀!」
  劉天化也不知是否記得,他眨眨眼睛,說道:「那又怎樣?」
  石雷道:「你抓的這個人,他是王寨主手下的三當家焦挺呀!你不買我的帳,也該買王
寨主的帳!」
  劉天化喝道:「我不知你在胡說什麼,天王老子的帳我也不買!」
  他的呼吸氣息越來越重,臉部青筋暴起,神情極為恐怖。石雷雖然不是使毒的行家,也
知道這是毒性就要大發作的先兆。生怕他控制不住,真的一下就扭斷焦挺的脖子。
  忽地隱隱聽得遠遠處有號角聲傳來,邊境的金兵似乎是已在出動了。
  焦挺說道:「石莊主,金兵恐怕就要來了。別理我,你快走吧!」
  石雷澀聲道:「咱們三個人一起出來,只我一個人回去,活著也是沒有什麼意思。」
  焦挺道:「劉大哥中了那妖女的毒香,已是迷了本性,而且那毒香還不是普通的迷魂
香,即使他能夠暫時清醒過來,但得不到解藥,還是活不成的。」
  檀羽沖聽到此處,心中登時明白:「原來劉天化是中了清波的香霧彈之毒!」
  而香霧彈有兩種,一種只有迷香效能,一種是加上其他毒藥配製,藥力也特強,不過也
有缺點,毒力不及遠,敵人若在百步之外,就可避免中毒。劉天化中的香霧之毒,顯然是這
一種。它的毒性,第一步能使人變成瘋狂,此時倘若得到解藥,還可以保全性命。倘若得不
到解藥。第二次發作,那就是必死無疑了。
  石雷顯然亦已無法挽救劉天化的性命。泫然欲泣,說道:「劉大哥你莫怪我對不起你,
這是為了你的好,你一世英雄,與其命喪金寇之手。不如我成全你吧!」舉起手掌,就想一
掌把劉天化打死。
  要知此時若不是把劉天化打死,金兵一到,連焦挺也活不成,不是給金兵亂箭射殺,也
會給劉天化扼死的,既然劉天化反正也免不了一死,那就不如殺一個救一個吧。這是石雷的
想法。劉天此時氣力己衰,石雷自信已是可以取他性命。
  石雷咬一咬牙,狠起心腸,閉上眼睛,正要撲過去一掌打死劉天化,忽聽得有人喝道:
「且慢!」
  石雷大吃一驚,睜開眼睛,看見一個少裡拿著一支玉簫,已從樹林裡走出來,這一驚更
是把他驚得呆了。
  這少年,可不正是他們所要追殺的「金國奸細」麼?石雷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
眨眼,檀羽沖己是從他的身邊走過去了,檀羽沖喝道:」劉天化,你看我是誰?」
  劉天化雖神智末清,但真的檀羽衝出現,他畢竟還是認得的。他喝道:「我認得你,
哼,你這小賊,我正要殺你!」
  檀羽沖道:「好,那你就過來殺我吧!」
  劉天化的注意力被檀羽沖的出現吸引過來,他扼著焦挺喉嚨的那隻手不覺就放鬆了一
些,檀羽沖趁這個時機,一口罡氣從玉簫中吹過去,劉天化打了個顫,說時遲,那時快,與
此同時,焦挺已是掙脫他的掌握,他死裡求生,用的氣力不會小。劉天化也不知是禁受不起
他這股猛力,還是禁受不起檀羽沖從暖玉簫中吹出的那中罡氣,晃了兩晃,就像一根木頭般
倒下去!
  檀羽衝將他抓住,只見他已經暈了過去。
  石雷呆了一呆,喝道:「放開我的劉大哥!」
  檀羽沖道:「你急什麼。」慢條斯理的坐下來,劉天化的頭枕著他的大腿。
  焦挺逃出生天,定了定神,拾起狼牙棒,喝道:「你幹什麼?」
  檀羽沖道:「你們是想要他死,還是想要他活?」
  石雷面上一紅,喝道:「我們縱然不能將他救活,也不能讓他死在你的手上!」
  檀羽沖哈哈一笑,說道:「我若想要殺他,早就可以將他殺了。」
  焦挺喝道:「誰知道你安著什麼壞心腸?」舉起狼牙棒衝過去就打。
  檀羽沖仍然盤膝而坐,衣袖一拂,把狼牙棒拂過一邊。焦挺氣力只恢復幾分,禁不起這
股牽引之力,險些又要跌倒。
  焦挺叫道:「石莊主,你……」底下的話雖然沒說出來。石雷也聽得懂是責備他為何不
來幫手之意。
  石雷相貌相豪,但可沒有焦挺這麼魯莽,說道:「反正咱們也不想活著回去了,問清楚
他的來意再作打算也不遲。」
  焦挺怒道:「這廝是金國奸細,他還能安著什麼好心?咱們打不過他也要打!」
  他再次衝上去,石雷只好飛掌相助。
  檀羽沖右手按著劉光化的背心,只有一隻左手,坐著不動,就化解了他們兩人的攻勢。
  「石莊主說得不錯,焦寨主,請你也少安毋躁吧。你們要打架。待待我把劉老前輩救活
了也還不遲!」
  石雷停下手道:「你有解藥?」
  焦挺道:「石莊主,你怎可相信他的話!」可是石雷已經停手,他剛剛教過檀羽沖的厲
害,虎口亦己酸麻,想打也不敢過來,只好站在石雷身旁,對檀羽沖怒目而視。
  檀羽沖淡淡說道「我雖然沒有香霧彈的解藥,但我這碧靈丹料想孫可保全他的性命。」
當下把劉天化的下巴一捏,劉天化嘴巴張開,他便即把一顆碧綠色的藥丸塞入劉天化口中。
  焦挺睜著眼睛,思疑不定。
  檀羽沖似乎著透他的心思,說道:「是解藥還是毒藥,待會兒你就知道,此刻不必胡
猜!」
  碧靈丹是用天山雪蓮泡製的,能祛百毒,那日侯昆中了香霧之毒,就是得到檀羽沖贈丹
解救的,不過劉天化如今所中的毒,要比候昆那日中的毒深得多,卻是必須檀羽沖多耗一些
功力了。
  檀羽沖掌貼著劉天化背心,將本身真氣輸入他的體內,一來替他推血過官,二來加速藥
力運行,焦挺看見劉天化頭頂冒出熱騰騰的白氣,知道這是毒質隨著汗水揮發的視象,方始
放下心上的一塊石頭。
  過了約莫一枝香的時刻,檀羽沖把劉天化放在地上,背轉身子。
  劉天化好像從夢中醒來。一躍而起,茫然問道:「石兄,焦兄,這是怎麼回事?」
  石焦二人大喜道:「劉大哥,你果然好了!」石雷想起剛才自己幾乎殺了劉天化的事,
心中又是慚愧,又是感激,對劉天化慚愧,對檀羽沖感激。
  焦挺吶吶說道:「劉大哥,你中了那妖狐之毒,是、是這、這人替你解的。」
  劉天化道:「這人是誰?」
  檀羽衝回過身來,說道:「劉大俠,咱們是在西洞庭山見過面的,你還記得我嗎?」
  劉天化瞪著他,說道:「你為何救我?」
  檀羽沖道:「不為什麼。」
  劉天化道:「你知不知道我們是來追捕你的?」
  檀羽沖道:「早已知道。」
  劉天化喝道:「那你還要救我?」
  檀羽沖道:「人命關天,即使是不相識的路人,倘若我有辦法救他,我也不能坐視,何
況你的中毒是因我而起。」
  劉天化呆了片該,說道:「我就不相信你有這等仁義心腸!」
  檀羽沖憤然說道:「不錯,在你們眼中。我是女真韃子,怎能和你們漢人的俠義道相
比。」
  劉天化厲聲說道:「你不是普通的金人,你是金國派來的奸細,你莫以為救了我的性
命,我們是感恩圖報,不再把你當作敵人。」
  檀羽沖淡淡說道:「我本來就沒有想到要你的報答,你仍然可以把我當作敵人。」
  石雷勸道:「大哥,你別……」劉天化道:「咱們不能因私人的恩惠就忘了公義!」
  檀羽沖道:「我不是施恩,不過你毒傷初癒,今天你們是不宜和我交手的。」
  劉天化面色變幻不定,反而他心情有混亂,他盯著檀羽沖,緩緩說道:「你不後悔?」
  檀羽沖道:「後悔什麼?」
  劉天化道:「你今日放了我。他日我若遇上了你,還是要和你拚命的!你若不以了那是
再來罵我忘恩負義,不如今日把我殺了!」
  檀羽沖道:「我早已知道你會這樣做,又何後悔食言?再說,你是為了國仇大義。那也
不算忘恩!」
  檀羽沖竟然把他的心思替他說了出來,劉天化看著他,好像看著一個「怪物」似的,半
晌,搖了搖頭。說道:「像你這樣的人,在漢人中也是少見。好。那我就把話先說在前頭。
他日你若碰上了我,你也不必手下留情,你殺了我,我死而無怨,但倘若是我殺了你呢?」
  檀羽沖道:「我只好認命!」
  石雷喃喃說道:「這個人究竟是奸細還是俠士,真是讓人猜不透。」
  劉天化忽地叫道:「你認命,我也認命了,他日尚若是我殺了你,我必當自刎以報。」
  焦挺滿腔眼淚說不出話來,但他望向檀羽沖的眼睛卻是充滿感激之情。
  這三人都走了,檀羽沖卻是渾身乏力,站都站不起。這次為了救活劉天化,他迫得逆運
真氣,把體力的潛力都「壓擠」出來,如今已是到油盡燈枯的地步了。
  但他畢竟還是站起來了。
  「我不能倒下去!」檀羽沖在心裡自己對自己說道:「我倒下去不打緊,秀妹可沒人照
顧了。」
  他抱起鍾靈秀繼續前行,她那瘦小的身軀,頂多也不過是七八十斤吧,此時竟好變成了
千斤巨石,這「沉重」的負荷,令得檀羽沖舉步艱難,忽地雙腿一軟,他不由自主的屁股著
地,這還是他恐防摔壞了鍾靈秀,竭力支撐,這才能夠維持「坐」的姿態,不至於變作滾地
葫蘆的。
  不知是否因為震盪,還是因為藥已經見效的緣故,鍾靈秀「嚶」的一聲,醒過來的。
  她好像是從惡夢中醒過來,張開眼睛;一派茫然的望著檀羽沖,說道:「大哥哥,我是
在做夢吧?我這個夢好可怕呀!那麼多的死人,那麼多的血!咦,大哥哥,你怎麼也是滿身
血污?爺爺呢?」
  檀羽沖腹如刀絞。忍著悲痛說道:「秀妹,你聽我說,這不是夢,這是事實,爺爺死
了,你要哭就哭吧。」
  鍾靈秀呆住了,但她亦已從「夢」中醒過來了,在千柳莊接二連三發生的那些慘劇,一
幕幕驚心動魄的場景,一下子全都湧現她的腦海了。
  她呆呆的看著檀羽沖,哭不出來。
  檀羽沖道:「秀妹,我比你更小的年紀,就失掉了所有的親人的,我知道你心裡的難過
了,唉,這都怪我不好,是我連累了你!」鍾靈秀忽地撲在檀羽沖身上,說道:「不,大哥
哥,別這樣說!是我不好!是我連累了你!」她終於哭出來了。
  檀羽沖輕輕地撫摸她道:「秀妹,你痛痛快快哭一場吧,但我要你堅強的活下去。」
  鍾靈秀哭著說道:「大哥哥,你不會擔心我,你的遭遇比我慘,但你也倔強的活下來
了,我會拿你當作傍樣的,大哥哥,你的傷怎麼樣?」
  檀羽沖像哄孩子一樣對她說道:「我的傷不打緊,秀妹,你收了眼淚,試一試能不能夠
走路,但我只怕不能陪你回臨安去了。」
  鍾靈秀道:「你要我回臨安做什麼?我和你一樣,也是已經沒有家了!」
  檀羽沖道:「但臨安還有文大俠,還有丐幫的崔浩,他們都是你爺爺的朋友,對啦,我
還記得,你不是你叫他們做叔叔的嗎?」
  鍾靈秀道:「不,我不再叫他們叔叔,他們都是要害你的人,那個文大俠眼看我的爺爺
慘死,他還要跟爺爺的仇人聯手來殺你,他們也都不是我爺爺的朋友了!唉!大哥哥,咱們
都是別無親人的,你怎麼忍還叫我跟你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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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變生幽谷

  檀羽沖聽她說的真摯,不由得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悲傷,他不忍說自己已受了重傷,只
怕不活久長的事告訴鍾靈秀,當下忍著眼淚說道:「好吧,你既然願意跟我。那就走吧!走
到那兒算好兒!」
  他想起娘親的心願自己已無法替她完成,自己想要結交的江南俠義道都已是「仇人」
了,正如鍾靈秀說的那樣,如今他只有一個小姑娘願意陪他了。思念及此,不禁悲從衷來,
難以斷絕,放聲歌道;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
  念大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突然一口鮮血吐了現未,檀羽沖己再也支持不住,倒下去了。
  鍾靈秀這一驚非同小可,抱著檀羽沖的身子搖了搖,叫道:「大哥哥,你別嚇我,你醒
醒你醒醒呀!」
  檀羽仲沒有給她搖醒,他的眼睛也閉上了,不過心臟還沒有停止跳動。
  但他雖然尚未氣絕,鍾靈秀卻已是束手無策了,她不過是個十六歲的小姑娘,本來還是
需要別人照顧的,有什麼辦法救活檀羽沖呢?難道眼睜睜的就看著他死亡!
  她抱著檀羽沖哭道:「大哥哥,你可不能拋下我,你死了,我也活不成了!」
  忽地只見一條人影,飛快跑來,轉瞬到了她的前面。
  來的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玉面妖狐赫連清波。
  原來她早已看出檀羽沖受了重傷,正因為她放心不下,這才又去而復回。
  「你的大哥還沒死,你走開,讓我瞧瞧他傷得怎樣?赫連清波說道。
  鍾靈秀拔出短劍,攔在檀羽衝前面,喝道:「不許你搶走我的大哥哥!」
  赫連清波微笑道:「小姑娘,你對你的大哥哥倒是忠心得很呀!不過,我不是來害你的
大哥哥,我是他的朋友。」
  鍾靈秀道:「我認得你,你是玉面狐狸,你說什麼我也不會相信。你害我大哥哥害得還
不夠慘嗎?虧你還有臉皮說是他的朋友!」
  赫連清波黯然道:「你說得不錯,他的確是已經和我絕交,不再把我當作朋友了。我不
怪你罵我,但你保得住你大哥哥性命嗎?」赫連清波冷冷的問鍾靈秀。
  鍾靈秀心中一動,雙眼望著她道:「你能夠救活他?」
  赫連清波道:「我沒有把握,不過,最少我要比你多一點把握。小姑娘,你己經為你的
大哥哥盡了心力了,你走吧!」
  鍾靈秀握緊手中短劍,喝道:「你給我滾開,我才不相信你的花言巧語呢,你不過是想
搶走我的大哥哥罷了,我告訴你,我寧願和我的大哥一起死掉,也不願意他不死不活的落在
他的仇人的手裡!」
  赫連清波見她那副堅決的神氣,噗嗤一笑,說道:「我偏不滾開,你怎麼樣?你保護得
了你的大哥嗎?」
  鍾靈秀道:「我知道打不過你,但有我有他身邊,你可休想碰他一下,除非你先把我殺
掉!」
  赫連清波道:「我不殺你,我也不要搶走你的大哥哥,我但不要你的東西,我還有東西
要送給你呢?」
  鍾靈秀喝道:「誰要你的東西,你給我……」一個「滾」字未曾出口,赫連清波已是上
來奪她的劍了。鍾靈秀「唰」的一劍刺出,赫連清波道:「小姑娘的劍法倒是不差,不過,
只憑你這點本領,可還保護不了你的大哥哥!」口中說話,手底絲毫不緩,一個空刀進掌,
使出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就奪了鍾靈秀的短劍,隨即點了她的穴道。赫連清波扔下短劍,走過
去坐在檀羽沖身邊,把躺在地上的檀羽沖的上半身扳起來,讓他的頭枕著自己膝蓋,一面把
脈,一面仔細察看他的傷勢,鍾靈秀被點了穴道,身子不能動彈,口也不能說話,只能雙眼
滿含怒意的盯著赫連清波。
  赫連清波把一顆藥丸納入檀羽衝口中,說道:「小姑娘,你哥哥所受的內傷比我想像的
還要嚴重的多,現在我給他服下的是一顆大內珍藏的小還丹,這丹藥有去瘀生新,培元固本
之效,在治內傷方面,和少林寺秘製的小還丹是不相上下的,但是否能夠保全你大哥哥的性
命,可還要看他的運氣。第一,不能讓他意氣消沉,第二,還得有個人悉心調護他,兩者俱
備,或者可以令他漸漸好起來,否則,只是能夠讓他拖延一些時日罷了。小姑娘,我說的
話,你應該聽得懂吧?」
  鍾靈秀當然是聽得懂的,這番話的意思無非是說檀羽沖需要一個真正愛他的人,守在他
的身邊,給他鼓勵.為他護理而已,這個人不用說就是赫連清波自己了,鍾靈秀口裡說不出
話,心裡己是在罵:「說來說去,不過是要搶走我的大哥哥罷了,真不要臉,這妖狐把我的
大哥哥害成這樣,居然還敢以他的紅顏知己自居。哼,我的性命已經操在你的手上。你何不
把我一起殺了更為乾脆?」
  是啊!她是已經給赫連清波點了穴道的,赫連清波本可為所欲為,為何不殺掉她呢?為
何還要拔導借口來為自己的行為辯解呢?
  她隨即想到:「是了,她怕殺了我,即使她能夠救得活大哥哥,大哥哥也決計不會原諒
她。她自己問心有愧吧?」
  她正在心裡罵赫連清波,只見赫連清波已經把檀羽沖輕輕放下,走到自己面前了。
  赫連清波走到她的面前,目不轉睛的打量她,她也瞪著雙眼盯著赫連清波,她罵不出
聲,只能用眼睛表示她的敵意。
  赫連清波「噗嗤」一笑,說道:「小妹妹,你的心裡是在惱我,恨我對不對?嘿嘿,你
越惱我,我越高興?」
  她好像越說越高興,忽然伸出手來,向鍾靈秀的面龐慢慢貼近。鍾靈秀氣得雙眼翻白,
心裡叫道:「最好你一掌打死我,我可不能讓你侮辱!」她以為這個「玉面妖狐」沒有什麼
「好事」做出來,恐怕最少也要打上耳光了。
  那知赫連清波只是在她的粉臉上輕輕捏了一下,接著又笑道:「真是我見猶憐,檀羽沖
有你這樣一個好妹妹那也是他的福氣。嘿嘿,我知道你惱我恨我,是怕我搶走了你的大哥
哥,我早已說過我不會搶你的任何東西的,你這傻姑娘怎麼還吃我的乾醋!」
  鍾靈秀說不出話,但自己也感覺得到,臉上是好像有點發燒了。她在罵赫連清波「亂嚼
舌頭」,只不過—一她自己也分辨不出,她這樣惱恨「玉面妖狐」是不是含是一點爐忌的成
分?
  赫連清波說道:「你的哥哥受的重傷,我本來是放心不下的。但如今我則是放心把他交
給你了。」
  這幾句話倒是大出鍾靈秀意料之外了。
  難道這玉面妖狐並不是如猜想那樣;以檀羽沖的紅顏知己自居,而是認為她才是麼?
  她心念末已,只聽得赫連清波又在笑道:「你怕我也好。恨我也好,討厭我也好,我答
應了要給你的東西還是要給你的。」
  她拿出一個錦盒,放在鍾靈秀的腳下,說道:「盒子裡是一支千年的老山人參,要不要
隨你。不過,你的大哥哥恐怕要過許多天才能夠自己吃東西,倘若沒有這支人參就保不了他
的性命。」
  跟著她又拿出一面腰牌,放在錦盒旁邊,說道:「這面腰牌也是給你大哥哥的,由你替
他保管。路上倘若碰上公差查問,你可以把這面腰牌拿給他們看,他們就不會找你的麻煩
了。你若有所需,他們還會供應你呢,因為這面腰牌是可以證明你大哥哥是在王府當差的。
王府的出差人員是有限期的,你可以說你的大哥哥是請假回家探親,不幸在家中生了病,為
怕誤了期限,你這個做小妹妹的只能護送他回京。當然,我只是舉個例而已,以你這樣聰
明,怎樣編造說辭,本來是用不著我教你的。好了,我要說的都已說了,我也要走了。嘿
嘿,小妹妹,你還在惱我不?你惱我也不打緊,只求你悉心看護你的大哥哥。其實,這也不
用我囑咐你的了,我把他交給你,我是可以完全放心走了!」她帶著笑替鍾靈秀解開穴道,
轉過身,飄然而去。很快,連影子也不見了,只有笑聲還在遠處隱隱傳來,唉,她的笑聲怎
的好像充滿著無可奈何的淒涼意味。
  穴道解開,鍾靈秀是已經可以活動了,但不知怎的,她還在發呆。
  剛才她還是滿肚皮的氣,恨不得把玉面妖狐罵得痛快淋漓的,現在她可以罵出聲了,可
是她又不想罵了。
  不知怎的,她倒是好像有點同情起「玉面妖狐」來了。
  她首先走過去看她的「大哥哥」,檀羽沖仍在昏迷,不過心臟的跳動已是不像剛才那樣
微弱了。
  但雖然如此,檀羽沖的傷勢之重也還是令得她忐忑不安的。
  赫連清被那兩句話還留在她的耳邊:「你的大哥哥是否能保全性命這還要看他的運
氣!」
  她在一日之間,盡失親人,本來是指望「依靠」「大哥哥」的,想不到現在卻是易位而
處,必須由她來照顧「大哥哥」了。她能夠挑得起這副擔子嗎?有感於造化弄人,她不禁心
頭苦笑了:「那玉面妖狐倒是說得不錯,今後我只能求老天爺保佑我的運氣好了。」
  但從另一方面來說:也「幸虧」命運安排她擔當這件大事,令她無暇去悲痛了。否則以
她小小的年紀,又怎受得起這突如其來的,一日之間盡失親人的大打擊。
  檀羽沖的心臟還在跳動,但仍是氣若游絲,當務之急,必需讓他這微弱的生命能夠延續
下去。
  她拾起赫連清波留下來的錦盒,打開一看,果然是一支粗如兒臂的人參。
  可不可以相信這個「妖狐」呢?狐狸是以狡猾出名的,她會不會在這人參上弄什麼手
腳?
  她不懂得分辯人參的真假,但有一樣她是懂得的,她是女人,玉面妖狐也是女人,她懂
得分辨另一個女人事情的真假。
  她的眼前幻出玉面妖狐的影子,玉面妖狐好像還在注視著她,帶著那副無可奈何的笑
容,她的疑懼也好像給這笑容溶化了。
  「玉面妖狐」或者是個環女人,但她決計不會害我的大哥哥!她終於相信了玉面妖狐
了。
  但檀羽沖臉部的肌肉都僵硬了,他沒有知覺,當然也不會咀嚼,他怎麼能夠吃人參呢?
  她想到一個辦法,但這個辦法,可有點令她難為情的。
  但她可不能不顧大哥哥的性命啊,她在心裡自己對自己說道:「我不是叫他做大哥嗎?
我叫他做大哥哥,就應該當他是親哥哥一樣。我還要避什麼賺呢?」
  為了保全大哥哥的性命,難為情的事也要做了。
  她用短劍削下一段人參,先把人參放在自己的口中嚼爛,再撬開檀羽沖的嘴巴,好像母
親把嚼爛的飯團餵給自己的孩子一樣,餵給她的大哥哥嚥下。
  「假如這不是人參,是毒藥的話,那就讓我和大哥哥一起死吧!」她想。
  過了半枝香時刻,她沒有死,精神反而似乎好起來了。檀羽沖呼吸的氣息也好像比剛才
粗壯一些,像是在酣睡之中,睡得更安穩了。
  她試試伸拳踢腿,覺得自己的氣力雖然未能恢復如初,但背個人走路大概是可以了。
  也幸虧她在把人參嚼爛喂檀羽沖吃的時候,自己也「略有得益」,這才有精神可以支撐
得住。但她畢竟是個十七歲的小姑娘,又是在一場劇戰兼且受了極大的刺激之後,抱著一個
大人走路,走了一程,漸漸也覺得疲憊不堪了。
  忽聽得有人「咦」了一聲,說道:「哪裡來的小姑娘?」
  只見山坳處轉出一個人來,穿著竟是金國軍官的服飾。
  這軍官走到她的眼前,睜大眼睛看她,笑道:「哈,還是一個標緻的大姑娘呢!這人是
誰,你抱著他?是你的情郎還是你的丈夫?」
  鍾靈秀忍著氣道:「胡說八道,他是我的哥哥。」
  那軍官笑道:「是你的哥哥嗎?我還為是你的丈夫呢?這麼說,你還是黃花閨女了!」
咧開滿嘴黃牙,笑嘻嘻的竟然捏了她的臉頰一下。
  鍾靈秀板著臉道:「你知道我的哥哥是誰?」
  那軍官笑道:「是天王老子嗎?」
  鍾靈秀道:「他不是天王老子,不過,或者他的官職比你高些,你看這面腰牌。」
  俗話說「宰相門前七品官」,何況是王府人員。完顏長之可是金國權勢最大的王爺!從
完顏王府出來的人,即使是邊關總兵也要奉承他的。這個軍官,不過是個小小的「佐領」,
最小要連升幾級,才能達到總兵的地位。
  軍官看了腰牌大吃一驚,說道:「你的哥哥是在完顏王府當差的?」
  鍾靈秀道:「你以為這面腰牌是假的嗎?」
  這個軍官是從邊關出差回來的,他在邊關曾經不止一次見過完顏王府的腰牌,當然一看
就知道是真的了。
  但他心裡還是不能無疑,說道:「小姑娘,聽你的口音,似乎是江南人?」
  鍾靈秀知道他的心思,說道:「不錯,我們兄妹是家在江南的,但江南人氏,難道就不
能到王府當差嗎?」完顏長之的手下,奇才最能之士甚多,漢蒙回藏,各個地方的人都有
的。
  那軍官道:「令兄好像不省人事的樣子,為了何因?」
  鍾靈秀道:「天有不測之風雲,人有剎時之禍福,我也想不到他突然在途中患病。」
  那軍官道:「令兄這次南歸,是為了公事還是為了私事?」鍾靈秀道:「哦,你在審問
我嗎?」
  那軍官道:「不敢。我們都是為了王爺效力的,我只是想幫令兄的忙而已。比如說,他
的公事假如沒有辦妥的話。」
  鍾靈秀道:「私事呢?」
  那軍官道:「當然可以同樣幫忙。」
  鍾靈秀抬頭來,問道:「前面那座山叫什麼名字?」
  那軍官道:「叫翠屏山,你瞧那四方形的山峰,是不是像一面屏風?」
  鍾靈秀作出翟然一省的模樣,叫起來道:「是翠屏山,這就好了!」
  軍官道:「什麼好了?」
  鍾靈秀道:「我有個世伯,就是在這座翠屏山上隱居的。」
  軍官道:「他是個怎麼樣的人?」望向鍾靈秀的目光不覺帶著幾分疑惑,心裡在想:
「既然有親友住在這裡,為什麼你現在才想起來?」
  鍾靈秀道:「他是先父的好朋友,我小時候他來過我家裡一次,以後就沒有見過他了,
要不是我發覺前面那座山峰是像一道屏風,我還想不起來呢?聽先父說,他的武功雖然不
高。醫道卻是相當高明的。」不著痕跡地答覆了這軍官的疑問。
  那軍官去了疑心,說道:「這敢情好,那麼,你的意思是——」
  鍾靈秀道:「當然是就近求醫好了。你可以幫忙送我的哥哥上山麼?」
  軍官看前面那座翠屏山,距離雖然不遠,山卻甚高。心想:「要爬上這座山恐怕最少也
得花我半天工夫,來回就得耽擱一天。不過,總勝於背她的哥哥走一百多里才能回到邊關。
我為了幫完顏王爺的人耽擱行程,料想總兵也不會怪我。」說道:「多謝姑娘賞面,我自當
效勞,但,姑娘你走得動嗎?」
  鍾靈秀又餓又累,一咬牙根,說道:「走不動也得走!」
  那軍官老於經驗,一瞧就知道鍾靈秀是餓得發慌,說道:「山這樣高,我可得吃點東西
才走得動呢。姑娘,如果你不嫌粗糙的話,請你也吃一點吧。」
  他的乾糧倒是很豐富,有炒米,有乾果,有糕餅,還有肉脯。鍾靈秀也不和他客氣,開
懷大嚼,吃了個飽,抹抹嘴笑道:「實不相瞞,我今天連一杯水也未進過口呢,多謝你這些
好東西。」
  軍官打開一個葫蘆,說道:「難得姑娘喜歡,請常面喝一點酒吧。」
  鍾靈秀道:「我不會喝酒。」
  那軍官道:「這是馬奶酒,不會喝醉的。不過,它對恢復氣力,倒是很有功效。」這馬
奶酒是他從家鄉帶回來的,雖然不是名酒,他卻極其珍惜,要不是為了巴結鍾靈秀的緣故,
他還捨不得自己喝呢。
  鍾靈秀料他不敢在酒中下毒,說道:「好,那就讓我嘗嘗。」她其實是能喝酒的,一喝
就喝了半葫蘆,馬奶滋補,喝了這半葫蘆的馬奶酒,果然氣力又恢復了幾分。
  軍官背起檀羽衝往前面走,他在從軍前本來是個獵人,登山如履平地。初時他怕小姑娘
跟不上他,後來一看,鍾靈秀走得比他還快,他也就邁開了大步了。
  鍾靈秀練過一點內功;一面走一面運用「行功」來調勻氣息,越走越覺精神,過了一個
時辰,她已經是在不知不覺間恢復如初了。
  那軍官沒有練過內功,他背著個人,邁開大步,初時健步如飛,漸漸就慢下來,來到了
半山,不知不覺已是氣喘如牛。
  此時無色已近黃昏,他是個有經驗的獵人一看山上沒有炊煙升起,沿途也沒有發現曾經
有人走過的跡象,不覺疑心再起了。
  「山上似乎沒有人家,你當真記得你是有個世伯住在這山上嗎?」軍官問道。
  鍾靈秀道:「是先父告訴我的,我怎麼會記錯。到了山上,慢慢找,總可以找得著他
的。」
  軍官道:「恐怕還要走一個時辰呢!」
  鍾靈秀道:「你走累了,是吧?好,那就先歇一歇再走。」
  軍官把檀羽沖放了下來,檀羽沖不知是否受了震盪的關係,雖然未醒,卻說起話來了。
原來在夢中他還在千柳莊廝殺,他是在發夢囈。」
  「柳老賊,你好狠毒!」「小妹子,你快走,別理我!」
  他在罵「柳老賊」,那軍官可不是糊塗蛋,一聽就知,他罵的這個「柳老賊」,不是柳
元甲還能是誰?
  他一知上當,立即就抓檀羽沖,可是他想不到的鍾靈秀亦是早已想到了,檀羽沖一發夢
囈她立知不妙,搶快一步,攔住那軍官,笑道:「也用不著這樣就走呀,你多歇一會兒
吧。」
  那軍官喝道:「臭丫頭,敢耍弄我!」張開大手,向她抓下。
  鍾靈秀一閃閃開,說道:「你真的要迫我和你動手麼?我勸你還不是快快走了的好,我
可不想殺你!」
  軍官冷笑道:「憑你這丫頭也能殺我?」長掌搗出,呼呼挾風。鍾靈秀一來確是不想殺
他,二來氣力是比他弱,不敢硬接,見他來的兇猛,只好又再退後幾步。
  軍官喝道:「臭丫頭,知道厲害了吧?若要我燒你性命,快快從實招來,這人是什麼
人?」鍾靈秀笑道:「我不是早已告訴了你嗎,他是我的大哥哥。」
  軍官想道:「你還不說實話,我先殺了你這個假哥哥!」
  鍾靈秀道:「你敢我的哥哥一根毫毛,可休怪我不客氣了。」
  她阻攔那個軍官,用輕靈的身法,避招進招,覷個真切,駢指加戟,點那軍官胸口的
「膻中穴」,點是點中了,可惜不是很準,只點著穴道旁邊,那軍官只覺胸口一麻,但卻未
至於不能動彈。
  這軍官是邊關總兵的衛士出身,他雖然不懂點穴,但也見過這門功夫的。胸口發麻,大
吃一驚,心裡想道:「若不先下手為強,只怕當真要死在這丫頭手上。」登時拔出腰刀,惡
狠狠的向鍾靈秀砍來。
  鍾靈秀空手抵擋不住,只好也拔出短劍和他廝殺。那軍官砍不著鍾靈秀,卻給鍾靈秀一
劍削去他的半幅衣袖。鍾靈秀喝道:「念在你送我大哥哥上山的份上,我放你走,你莫要敬
酒不吃吃罰酒!」那軍官已經耽擱了一天行程,那肯輕易罷休,心想:「此人定是要犯,捉
他回去,我還可以將功補過。否則如何向總兵交待?」他情知打不過這個「丫頭,一個轉
身,腰刀向檀羽沖砍下。喝道:「臭丫頭,你要不要他的性命!」
  「噹」的一聲,這一刀劈著地上的石頭,他本來想嚇一嚇鍾靈秀的,鍾靈秀大驚之下,
短劍飛出,插入他的後心。軍官大叫一聲,撲到檀羽沖身上,扼著檀羽沖喉嚨。但他被一刀
傷著要害,氣力飛快消失,鍾靈秀跑過來一腳將他踢開,把檀羽沖扶起來探一棵他的鼻息,
見他還在呼吸,驚魂方始稍定。回頭看時。只見那軍官己倒在血泊之中,死了。
  鍾靈秀雖曾在於柳莊中經過一場血戰,但親手殺人卻還是第一次,她內心甚感歉疚,對
那軍官的屍體拜了一拜,說道:「你莫怪我恩將仇報,我不殺你,我大哥哥的性命可不能保
全。」取了那軍官的乾糧,背起檀羽沖繼續登山。
  到了山頂,只見雲封霧繞,不禁又是歡喜,又是有點擔憂:「這地方可真是避難的最好
所在,倘若能夠和大哥哥在此渡過一生,我也心滿意足了。只是這點乾糧,過幾天就會吃
完,怎麼辦呢?隨即想起母親的話:「娘親常說在山靠山,在水靠水,什麼地方都可以養活
人的。我有兩隻手,不相信就會餓死。」但想起母親,卻禁不住又是一陣心酸了。她的淚水
滴在檀羽沖臉上,說道:「大哥哥,你說得不錯,從今之後,就唯有咱們相依為命了。我這
個小妹子還是需要你的照顧的,你可得快點好起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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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檀羽衝開始有了知覺,只覺有一團軟綿綿的東西伏在他的身上,他慢慢張開眼睛。
  鍾靈秀正在把嚼碎的人參餵給他吃,那支粗如兒臂的人參只剩下小指頭粗細的一截了。
  她見檀羽沖張開眼睛,又羞又喜,站起來道:「好啦,大哥哥,你醒來了。」
  檀羽沖感覺有甘涼的液體流入他的咽喉,定了定神,說道:這是什麼地方?」
  鍾靈秀道:「是在翠屏山上」
  檀羽沖的身體仍然僵硬,只有眼睛可以轉動,看著竹和茅草搭的屋頂,說道:「這家人
家是什麼人家?」
  鍾靈秀道:「不是別人的,是咱們自己的家,你看好不好?」
  檀羽沖道:「啊,原來是你搭起來的,我沉睡了幾天了。」
  鍾靈秀道:「你已經有七天七夜不省人事了,真是嚇人。大哥哥,你餓不餓?」
  檀羽沖吃了一驚道:「真的嗎,我已經昏迷了七天?小妹子,真是辛苦你了。我還未感
覺餓呢,你給我吃了什麼?」
  鍾靈秀臉上一紅,說道:「是嚼爛的人參,我只能這樣餵給你吃,你不嫌骯髒吧?」
  檀羽仲身體不能轉動,兩顆淚珠卻已奪眶而出,說道:「好妹子,我未能照顧你,反而
累你為我操勞。好妹子,你真是比我的親妹子還親。我,我不知應該如何報——」
  鍾靈秀掩著他的嘴,不許他把「報答」二字說出來,說道:「大哥哥,你既然把我當作
親妹子看待,那還何須說什麼客氣話呢。說客氣話,就是把我當作外人了,大哥哥,你要安
心養病,不可胡思亂想。別忘了你有一個妹子,她需要你照顧的日子還長著呢。」
  檀羽沖心中感動,笑道:「小妹子,經過這場患難,你好像一下子就長大許多了。好,
大哥哥聽你的話,病好了就帶你去看北國風光。」
  鍾靈秀道:「你剛剛醒來,別說太多的話,你歇一歇,我給你準備今晚的晚餐,七天來
你滴水不進,今晚也該吃點東西,可不能淨餵你吃人參了。」
  檀羽沖說道:「你到哪裡弄晚餐去?」
  鍾靈秀道:「這你就別管了。瞧我的本事吧。」
  她出去不到一個時辰就回來,手中提著一尾鮮魚。
  「大哥哥,今晚我弄魚羹給你喝好不好?」「小妹子,你果然好本事,哪裡弄來的鮮
魚?」
  鍾靈秀笑道:「你忘記我是漁家女嗎?打魚是我拿手本事。山上有個碧水潭,潭裡的魚
可多呢,我不用網也可隨手拿起來。」
  她弄好魚奠,用一個早已製成的木匙,把魚羹餵給檀羽沖吃,他已經能夠開口說話,吃
一點流質的東西是應無困難了。
  檀羽沖道:「這些用具都是你自己製造的嗎?」鍾靈秀道:「山上有的是竹木,就地取
材,用之不盡。我閒著沒事,用木頭做了杯盤碗碟,用竹子做了筷子、椅子,還編了竹蓆,
只是缺欠了一個鍋,只好把一個扁平的水壺,把壺口弄寬來充鐵鍋煮物。」
  檀羽沖道:「啊,你真能幹,那水壺又是哪裡弄來的?」
  鍾靈秀道:「你別只是讚我,這魚羹好不好吃。你吃飽了,我再把水壺的事情慢慢告訴
你。」
  檀羽沖讚道:「小妹子,你弄的魚羹真好吃,比我在西湖樓外樓吃過的著名宋嫂魚羹還
好吃!」
  鍾靈秀粉臉綻出花朵似的笑容,說道:「大哥哥,你是討我喜歡的吧?」
  檀羽沖道:「真的沒有騙你,這是我有生以來吃的最好的東西。」
  鍾靈秀道:「那也是因為你餓了的緣故。」
  檀羽沖忽然輕輕歎了口氣。
  鍾靈秀道:「大哥哥,你在想什麼心事?」檀羽沖道:「沒什麼。」
  鍾靈秀道:「那你因何歎氣?不是想心事,就是嫌我這魚羹不好吃了。」
  檀羽沖道:「這魚羹的確比西湖的宋嫂魚羹好吃,我只不過因它而生一點小小的感觸罷
了。」
  鍾靈秀道:「什麼感觸?難道不可以對我說嗎?」
  檀羽沖道:「西湖真是個好地方,只可惜我今生是不能再到西湖了。你本來家住西湖
邊,我也累得你有家歸不得了。」
  鍾靈秀道:「只要你和我在一起,這個荒山就勝過西湖。但大哥哥,你不說我也知道你
的心事了。」
  檀羽沖道:「你知道什麼?」
  鍾靈秀道:「你是不是因為和江南的俠義道鬧翻,心中還在悔恨?」
  這句話說中了檀羽沖的心事,他禁不住苦笑道:「豈只鬧翻,我還殺了他們的人呢。」
  鍾靈秀道:「我懂得你的難過的。因為我也曾被迫殺人。」
  她把殺了那個軍官的事情,告訴檀羽沖,說道:「這個扁口大水壺就是那個軍官的,我
利用他幫了我的忙,吃了他的乾糧,拿了他的東西,結果我還是殺了他。」
  檀羽沖道:「你是為了保全找的緣故才殺他。」
  鍾靈秀道:「不管這筆帳怎麼算,我只是想你明白,有時真是會被迫殺人的。」
  檀羽沖默然不語,半晌說道:「只怕別人不會像你這樣,設身處地,為我著想。」
  鍾靈秀道:「咱們但求問心無愧,又何必定要別人諒解。」檀羽沖道:「你不理會別
人,別人可理會你,除非咱們從此不在江湖露面。」
  鍾靈秀道:「大哥哥,你捨不得外面的繁華世界?」
  檀羽沖道:「你看我是戀幕繁華的人麼?富貴、繁華,在我都不過如雲煙過眼。我只是
漸愧自己一事無成,辜負了娘親和師父的期望。」
  鍾靈秀畢竟年紀還小,未能理解他的胸中抱負,聞言笑道:「只要你捨得,那不就成了
嗎?咱們在這山上隱居,避開那些人也就是了。待你養好了傷,咱們還可以選一處風景最好
的地方建一間石屋,你打獵,我捕魚,無憂無慮的過日子。你說可好?」
  檀羽沖心灰意冷,苦笑說道:「我現在連指頭都不能動一根,哪裡還能行走江湖?你說
的那種日子是我連想也想不到的。就只怕你想得太如意了。」
  鍾靈秀道:「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檀羽沖道:「就只怕我有心無力。我這條性命是檢回來的,也不知能活到幾時?能夠活
下去,也只怕要變成殘廢,還說什麼我打獵、你捕魚?」
  鍾靈秀道:「大哥哥,你會長命百歲的!」
  檀羽伸笑道:「我長命百歲,那你的麻煩可就大了!」
  鍾靈秀道:「你若真的變成殘廢,我就服侍你一生。我不怕麻煩,你不要我服待,我才
難過呢,就怕你對著我討厭。」
  情真意誠,檀羽沖是不忍傷她的心,笑道:「我現在才懂得,古人把聰明伶俐的女孩子
比作解語花,那真是有道理的,小妹子,有人陪著我,我若還感到寂寞,那我就是最不知足
的人了,不過你也有一點不好」!鍾靈秀一怔道:「哪一點不好?」
  檀羽沖道:「你虐待一個人!」
  鍾靈秀道:「哦,我虐待誰?」
  檀羽沖道:「虐待我的小妹子!你只知照料我,卻不顧自己,這點最不好,我已經吃了
魚羹,你還沒有吃東西呢?」
  鍾靈秀笑道:「你怕我沒東西嗎,你少操心!」
  檀羽沖道:「你好像只拿了一條鮮魚回來。」
  鍾靈秀道:「我還有好東西呢。」
  檀羽沖躺著,身子不能動彈,看不見她的動作,只聞得一股香氣。
  「好香,是什麼東西?」檀羽沖問。
  鍾靈秀道:「是山芋。這山上可吃的東西多呢,有野生的果子,有俯拾即是各種菌類,
但是能充飢的還是野生的山芋。烤熟了,香噴噴的比白米還好吃。
  檀羽沖道:「真的,我都給你說得垂涎了,只可惜我現在還吃不動它。」
  鍾靈秀道:「你想吃東西,那就會很快好了。不過——」
  檀羽沖道:「不過什麼?」
  鍾靈秀道:「吃的容易,穿的難,我隨身帶的包袱,在千柳莊丟的。」
  檀羽沖道:「我的背囊呢,我殺出千柳莊的時候,好像沒有丟的,不知可還在否?」
  鍾靈秀道:「還在。」
  檀羽沖道:「我還有三套衣裳,身上穿的一套,背囊還有兩套。你可拿去替換。雖然不
稱身,反正沒人瞧見。」
  鍾靈秀笑道:「你不是麼?我比你瘦小,穿上你的衣裳,那形狀一定滑稽可笑。」
  檀羽沖笑道:「我是你的大哥哥,你穿上什麼衣裳,男裝也好,女裝也好,我都覺得好
看。」
  鍾靈秀道:「對,我也不是穿給別人看的,只要你說好看就成。」她喜孜孜的繼續說
道:「住下去再想辦法,我會紡紗織布,我也懂得裁衣裳。」
  檀羽沖道:「小妹子,你真是樣樣皆能。憑著你這雙手,要是在這裡住上十年八年,只
怕荒山也會變成樂園。」
  鍾靈秀道:「多謝大哥哥誇獎。」心想:「現在,這個荒山已經是我們的樂園了。」
  檀羽沖道:「但還不一樣,你雖然也懂,我卻想讓你多懂一些。」
  鍾靈秀道:「是哪一樣?」
  檀羽沖道:「是武功,你已經殺了一個軍官,難保沒有第二人來的」
  鍾靈秀全憑機智,殺掉那個軍官,想起此事,心中猶有餘悸,說道:「對,學好武功,
就不怕壞人欺侮了。大哥哥,待你養好傷,就教給我吧。」
  檀羽沖道:「我現在可以教你!」
  鍾靈秀道:「現在?」
  檀羽沖道:「不錯,現在,現在我的身子雖然不能動,我的口還能說話,我可以口授武
功,先傳你內功心法,內功學得好了,以後學招數可以事半功倍!」
  從那天起,檀羽衝開始口授武功。鍾靈秀人極聰明,本來是深奧複雜的上乘武功心法,
她幾乎也能一點即通。不知不覺的過了三個月。她的內動已經頗有基礎了。
  但檀羽沖卻好得很慢。他的內傷實在太重,經過三個月的調治,也未能下地,只不過可
以坐起來而已。他的一雙手還好一些,也可以屈伸了,一隻腳卻是依然僵硬,動不了分毫。
  他雖然沒有說,鍾靈秀也可以看出他內心焦急和鬱悶。鍾靈秀想盡辦法逗他高興,給他
唱江南小調,還拿起他的玉簫吹給他聽。檀羽沖最喜歡她吹簫,但在聽得入神的時候,也常
常會露出茫然若失的心情。鍾靈秀七竅玲瓏,懂得他心中的感受,「大哥哥要是有一天能夠
自己吹蕭,那就好了!」
  果然如她所願,有一天她聽見了檀羽沖的簫聲。
  這一天她從潭邊洗衣服回來,遠遠的就聽見了悠揚的簫聲。吹的是一首正在江南流行的
小曲,是由辛棄疾的一首新詞《南歌子》譜成的。這支曲子,也是鍾靈秀昨天才吹過給他聽
的。鍾靈秀心道:「大哥哥真聰明,一聽就會。」耳聽簫默念曲詞
  「世事從頭減,秋懷徹底清。夜深猶送枕邊聲,試問清溪底中未能平?
  月到愁邊白,雞先遠處鳴。是中無有利和名,因甚山前未曉有人行?」
  有人解釋這首詞:「夜深人靜,枕邊傳來幽咽跌宕的溪水聲,這彷彿在為人間傾訴不
平。這時早已有人側聽著遠處的第一聲雞叫,愁看著腳下蒼白的月色,開始在坎坷不平的山
路上為生活辛苦奔忙了。他們並非為了追名逐利,竟也難得片刻安閒,詩人從深夜的溪流,
聽出了人間的不平之鳴,由山前的早行人,發出了耐人尋思的詰問!」(引自劉乃昌的《辛
棄疾論叢》)
  辛棄疾的詞有雄壯的一面,也有恬靜的一面,這首「南歌子」是比較屬於「恬靜的」。
雖然在恬靜之中也隱藏著關情民間疾苦的不平。但可惜作曲的人卻未能體會詞人的深意,這
支曲子,是被處理成幽雅抒情的小調的。不過檀羽沖的簫聲還是把詞中隱藏的那種憂鬱的心
情吹出來了。或者他也未體會得那樣深,他只是吹出了自己心中的憂鬱。
  鍾靈秀忽道:「大哥哥,你有沒有銀子?」
  檀羽沖道:「你要銀子做什麼?」
  鍾靈秀道:「山南十里外有個小鎮,有了銀子,就可以換些東西回來。你天天吃山芋,
我怕你吃厭了,買點米面回來,咱們就可以做年糕、包餃子、做大餅還可以做油條了。」
  檀羽沖笑道:「現在大概才不過立秋吧,你就想吃年糕了。」
  鍾靈秀道:「你的衣裳也破舊了,該換一換啦。」檀羽沖道:「我也想你換上新衣,但
你還是不要去的好。」
  鍾靈秀道:「為什麼?」
  檀羽沖道:「小鎮做的都是熟悉人買賣,你是個臉孔陌生的外地人,而且還是個漂亮的
小姑娘,你一去買東西,馬上就會給人注意。」鍾靈秀道。」誰說我要買東西?」
  檀羽沖道:「咦,這不是你剛才自己說的嗎?」
  鍾靈秀道:「你聽錯了,我說的是換,不是買。」檀羽沖道:「這有什麼分別?」
  鍾靈秀道:「分別可大呢,買東西必須面對面的講價錢,換東西嗎,買賣雙方不見面也
行的。價錢也沒個譜兒。不過,當然我是不會少給人家的。」
  檀羽沖道:「啊!原來這樣,我懂了。你說的『換』是介乎買與偷之間。」
  鍾靈秀道:「怎麼說是偷,雖然我是不問而取,那家人家做的可是賺錢生意。」
  檀羽沖道:「你把銀子放下,拿走東西,第二天人家發現了,豈不是更要鬧得沸沸揚
揚。」鍾靈秀道:「那小鎮我雖然沒有住過,但我知道這一帶的風俗是和邊關那邊的漢人風
俗相同的。」
  檀羽沖道:「這裡本來是宋國的地方,住的又都是漢人,風俗當然相同了、但懂風俗和
你要東西又有什麼關係?」
  鍾靈秀道:「這裡的風俗是迷信狐仙的,那家人家得到了好處,多半會以為是狐仙所
賜、不會說出來的。而且即使不信狐仙,他得了好處,怕人追究,說不定反而招來禍殃,料
想他也會瞞住別人。」檀羽沖歎道:「想不到你的人情世故也居然比我還懂。但可惜—-」
鍾靈秀道:「你沒有銀子?」
  檀羽沖道:「我只有金於,是一顆顆的小金豆。」鍾靈秀笑道:「是金子更好了,俠盜
出手也不會這樣闊綽的,人家更以為是狐仙了。」
  檀羽沖道:「你去就去,可得千萬多加小心!」鍾靈秀道:「你放心,要不是我試出我
的輕功已經大勝從前,足夠資格做飛賊的話,我還不敢打這個主意呢。」
  這晚她穿上檀羽沖一套黑色的衣裳。當作夜行衣,施展輕功下山,天未亮就回來了,果
然「換」來了許多東西。檀羽沖道:「你沒被人發現。」鍾靈秀道:「你怎麼對徒弟這樣沒
有信心?」檀羽沖再問:「外間有甚風聲?」
  鍾靈秀道:「換東西雖然不比偷東西。但也是偷偷摸摸,我怎敢去打聽什麼消息?」
  檀羽沖道:「兩夫妻躲在房間也會談論的。」
  鍾靈秀道:「可借你的小妹子膽子小,初次出道,只怕被人誤會,當作偷兒,要是房間
裡還聽得有聲音的話,我就只能溜之大吉了。」
  檀羽沖默不作聲,頗似有悵然之感。
  鍾靈秀道:「大哥哥,你好像還未看破紅塵呢。」
  檀羽沖道:「我也不是想要理會外間的事,只不過悶得發慌,聽聽外間的新鮮事兒,也
好解悶。」
  鍾靈秀道:「哦,原來你是每天對著我,覺得膩了。」
  檀羽沖道:「小妹子,你說到哪裡去了,說老實話,昨晚你走了之後,我還怕你不再回
來了呢。」
  鍾靈秀笑道:「你若不討厭我,我到死的那天也不會離開你。」
  檀羽沖歎道:「我已是個廢人了,你年紀這樣輕,倘若真的要你服侍我一生,我倒真是
寧願早點死了的好。」
  鍾靈秀道:「不許你這樣說,你現在不是已經一天天好起來麼?」
  檀羽沖道:「你不知道,我的奇經八脈都受了傷,尤以足少陽經脈受傷最重,要想打通
經脈,先得一步步恢復內功,談何容易,這半身不遂之症,恐怕是治不好的了。」
  鍾靈秀道:「我聽得一個大夫說過,病人越不把自己的病放在心上,他就會好得越快,
這叫做安心養病是良方,你信不信?」
  檀羽沖道:「好,那麼從現在起,我就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一一嗯,我可是不想專讀
聖賢書的,那就一心專等魚羹吧。你的魚羹我是百吃不厭的。」
  鍾靈秀道:「大哥哥,你兩耳不聞窗外事,終有一天、魚羹也會吃厭的,剛才我和你說
笑的,過兩天我再下山替你打聽消吧。」
  其實她早已知道了外間的一個消息的了,就因為害怕檀羽沖未能「看破紅塵」才不敢告
訴他。
  正當她小心奕奕地拿起一把剪刀放入她的百寶袋的時候忽然聽得店主人在臥房裡歎氣。
跟著就聽到了一段夫妻對話。開頭是妻子在問,丈夫在答。
  「三更半夜,你不睡覺,唉聲歎氣,卻為何來?」
  「我怎麼睡得著啊,你知不知道,又要抽壯丁了。」
  「抽壯了也不關咱們的事呀,咱們只有一個兒子,不是說獨子可免的嗎?而且咱們的孩
子還未成年。」
  「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今年的規例改了。」
  「怎麼改了?」
  「三丁抽二、兩丁抽一。過去二十歲才算成年,現在是十八歲就算成年了。」
  「哎喲,咱們的孩子今年可剛好是十八歲。但你不是已經超過了四十五歲麼?從四十五
歲到五十五歲的,即使抽中了,要服勞役,也不用離開本鄉土的。」
  「現在不同了,從十八歲到五十歲都算壯了。我今年是四十八歲,還差兩年才能免
役。」
  「啊呀,那麼你們父子二人,總得有一個要抽去當兵打仗了。」
  「不錯,你總算明白了。不過.也不—定要去打仗,多半是當民夫。」
  「當民夫的更慘,被人像畜牲驅趕鞭打,咱們的孩子怎受得這個苦,上了戰場.民夫死
的一定比兵士更多!」
  「我倒寧願當民夫不願當兵,給金虜當兵是要打漢人的,漢人怎能去殺漢人?」
  「好呀,你喜歡當民夫你就去當吧,我可不能讓孩子迭死!哼,你這幾根老骨頭只怕也
熬不起。」
  「誰說我喜歡去當,我只是說倘若不艱避免,兩者任擇其一,那我唯有拼著多受苦楚去
當民夫,死了也對得起良心。」妻子聽出一點」苗頭」,忙問:「你是不是還有辦法可
想。」丈夫說道:「辦法不是沒有。做官的誰不愛錢,咱們只要花得起錢,就可以請他買人
頂替,不過恐怕要大大破財了!」
  「你試探過沒有?」
  「價錢也開出來了。銀子一千兩!」
  妻子鬆了口氣,說道:「你還不趕快答應。」
  丈夫歎道:「一千兩銀子,你當是容易掙的嗎?咱們這間雜貨店頂多也不過值二千兩
銀,去了一半了!」
  妻子道:「銀子要緊,還是性命要緊?莫說半間。就是整間雜貨店送掉,倘能保得你們
父子平安,那已是要叩謝神恩了。」
  鍾靈秀聽了店夫妻的對話,心裡想道:「他們還有辦法可想,那些拿不出銀子的窮人家
可是逃不過骨肉分離的災難了。唉,金虜抽壯了抽得如此緊急,恐怕就要南侵了,這消息可
不能讓大哥哥知道!」她知道檀羽沖最擔憂的就是這件事情。
  她在這間雜貨店拿的東西大概只值六七兩銀子,卻放下了五顆金豆,五顆金豆可以換五
十兩銀子有餘。
  她第一次對檀羽沖說謊,雖然掩飾的好,神態也還有點不大自然。
  檀羽沖道:「小妹子,你在想什麼?」
  鍾靈秀笑道:「沒什麼,大哥哥,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做了蝕本生意,你的一大把金
豆,我都給你花光了。」
  檀羽沖笑道:「金子不能當飯吃,又不能當衣裳。你換來的東西都是我想要的,再多花
一點金子,我也說值得。」
  鍾靈秀道:「你瞧這匹綢緞好不好,我行給你縫兩件衣裳。」檀羽沖道:「先給你自己
縫吧。我也不用綾羅綢緞,只需要粗布衣裳就行。」
  鍾靈秀道:「我拿回來的綢,也足夠咱們每人縫兩三套呢。」檀羽沖笑道:「又不是穿
出去作客人,在這荒山裡穿給誰看?你鍾靈秀道:「你穿給我看,我也穿給你看呀。你不喜
歡看見我穿得漂亮嗎?,」
  檀羽沖道:「喜歡,當然喜歡。」這句話他是帶著笑容說的,但笑容卻也掩不住他那黯
然的神色了。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鍾靈秀做糕餅、縫新衣、制傢俱,還復抽出時間練武,忙得倒是挺
有意思。
  檀羽沖也在勤練內功,真氣漸漸能在丹田凝驟了,但還是未能打通奇經八脈,只能坐
立,未能得動。
  這幾天鐘靈秀在山溪洗了衣裳回來,看見檀羽沖伏在新制桌子上「寫字」。沒有紙筆,
他是用手指當筆,寫在培干的竹片上,那些竹片是鍾靈秀準備拿來做一張茶几的。
  說是寫字,其實是刻字。
  鍾靈秀走近去看,只見他在竹片上刻的字,筆畫整齊深淺如一,每個字都看得清清楚
楚。
  鍾靈秀喜道:「大哥哥。你的功力恢復了!這些字也寫得真是漂亮哦!檀羽沖道:「大
慨只恢復三分功力罷了,還差得遠呢。在竹片上寫字,有的人寫得很好,但我尚未習慣,書
法也是未能講究的。」
  鍾靈秀道:「讓我瞧瞧。」拿過來看,只見他「寫」的是南唐中主李猄作的一首詞。
  「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還與韶光共憔悴,不堪看。細雨夢迴雞塞遠,小
樓吹徹玉眚寒,多少淚珠無限恨,倚闌桿。」
  鍾靈秀看了,默默不語。
  檀羽沖道:「怎麼樣,瞧出毛病了吧?」
  鍾靈秀道:「綠波就是碧波吧?」檀羽沖道:「不錯。」鍾靈秀道:「碧波也就是清波
吧?」檀羽沖道:「咦,你究竟想說什麼?」
  鍾靈秀幽幽歎了口氣,說道:「大哥哥,你還在想念那位赫連姑娘?」玉面妖狐是複姓
赫連,雙名清波的。
  檀羽沖呆了一呆,笑道:「小妹子,你的想像力真夠豐富,將來大有希望做個詩人。我
只不過見一年一度又秋風,不免有點感觸,借南唐中主這首《攤破浣溪沙》,好比借別人的
酒杯,以澆自己胸中的塊壘而已。」不過他雖然否認並非因為詞中「綠波」二字,聯想到
「清波」,才寫這首詞,但心底卻是不禁自問:「我真的就能忘記了清波麼?」
  不錯,這些日子他是極力在抑制自己,不去再想赫連清波,但在不知不覺之間,赫連波
的影子還是突然會出現在他的腦海之中的。他不想欺騙自己,但他不想傷了這小妹子的心,
卻是不便直言無隱了。鍾靈秀笑了笑,說道:「大哥哥,即使你是在想她,我也不會生你的
氣。」
  檀羽沖道:「她是王府的干格格,柳元甲背後靠山,也正就是她的乾爹,難道你不恨
她?」
  鍾靈秀道:「我的爺爺死在千柳在,她是千柳在的半個主子,我對當然絕無好感,但我
還是不能不替她說句公道話,她和柳元甲畢竟還是有所不同的!」
  檀羽沖想不到她會替赫連清波說好話,怔了一怔道:「依你看他們有什麼不同?」鍾靈
秀望著他,過了半晌,說道:「大哥哥,有一件事情我本該早就告訴你的,卻一直沒有告訴
你,那支人參,你知道是誰給你的嗎?」
  檀羽沖是全靠那支人參續命的,鍾靈秀怎會有那樣名貴的人參呢?他當然早就想到它的
「來歷」是「可疑」的了,正因為他早已隱隱猜到幾分,這才沒有向鍾靈秀「查根問底」,
此時聽得鍾靈秀提起,只好裝作方始省起的模樣說道:「出了千柳在,我昏迷了那麼多天,
你不說我都幾乎忘了。對啦,那支人參是誰給你的。」鍾靈秀道:「不是給我的,是給你
的。給你送這份厚禮的人就是赫連清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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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檀羽件雖然早就料到是赫連清波所為,但從鍾靈秀口中得到證實,他還是不禁呆了一
呆。
  鍾靈秀緩緩說道:「柳元甲是有心害你,但她無心害你。或者她的行為曾經傷害過你,
但她也曾經救過你的。不錯,她和柳元甲是完顏王府的人,但似乎還不能說他們乃是一丘之
貉。這就是他們之間的不同!」
  檀羽沖呆了一會,心裡想道:「這孩子真是越來越懂事了。她不但能幹,而且明白真
理,許多大人恐怕都不如她。」
  鍾靈秀今天穿的是件新衣,裁剪合身,襯托出一個少女玲政浮凸的體態,檀羽衝突然發
覺,她朝夕相處了半年有多的「小女孩」原來己是他不知不覺之間「成熟」了。不僅僅是
「懂事」的那種「成熟」,而且是可以吸引男人注意的那種成熟了。他呆了一呆,心道:
「啊,我可不能再把她當孩子了。」鍾靈秀道:「大哥哥,你不認識我嗎,這樣望著我?」
檀羽沖道:「我真的有點這樣感覺,你好像一剎那間就變成大人了。」
  鍾靈秀嘟著小嘴道:「大哥哥,我最不高興你老是把我當作孩子。你知不知道,昨天我
已經滿十八歲了。」
  檀羽衝過:「真的嗎.那麼我可要補賀你的生日了。」鍾靈秀心裡甜滋滋的,說道:
「咱們剛才談的是赫連姑娘。你別裝作忘了。」檀羽沖道:「你要我說什麼?」鍾靈秀道:
「我已經把真像告訴你了,你的性命最她救的。我也要你把真心話告訴我,你是不是想要見
她?」她望著檀羽沖,好像是要看他心底的秘密。
  檀羽沖道:「我與她恩仇早已一筆勾銷,我是不想再見她了。」鍾靈秀半信半疑,妙目
斜睨,輕輕說道:「真的?」
  檀羽沖道:「她和柳元甲縱然不能說是一丘之貉,但無論如何,她和咱們總不是一條路
上的人,即使我不把她當作仇人,也只能把她當作站在敵對一方的人了。」
  鍾靈秀聽得「咱們」二字,好像吃了蜜糖一樣,心中感到一股甜意,笑道:「大哥哥,
你真的能夠狠得下心腸,把她當作敵人?」
  檀羽沖道:「說老實話,我是不想殺她的。就因為我不想殺她,所以我不願意再見她
了。你明白嗎?」
  鍾靈秀望著他的眼睛,半晌,點了點頭,說道:「大哥哥,我相信你說的是真話了,不
過——」檀羽沖道:「還有什麼不過?」
  鍾靈秀道:「就只有我陪著你,年復一年的在這座荒山上往下去。你不會感到寂寞
嗎?」
  檀羽沖道:「我有過一次感到非常寂寞的經驗,啊,那個寂寞之感是可怕極了!你想知
道是在何時嗎?」鍾靈秀道:「當然想要知道啦,別賣關子了,快告訴我吧。」
  檀羽沖道:「是在千柳在大戰的時候。更確切的說,是在江南大俠鐵筆書生文逸凡和柳
元甲聯手夾攻我的時候!」鍾靈秀道:「不錯,那個時候,當真是你最危險的時候!」
  檀羽沖道:「不,那個時候,我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根本就不去理會什麼危險不危險
了。但是我可以不想到危險卻不能不感受到那異樣的寂寞!」他喘了口氣,繼續說道:「你
知道我來江南的目的之一,就是想要和江南的俠義道結交的,文大俠尤其是我想結交的朋
友。在臨安的那段日子,一度我們也曾經交上了朋友了。柳元甲要殺我,早已在我意料之
中,甚至赫連清波要和他串謀來對付我,雖然是我始料之所不及,我也還不是特別傷心。但
文逸凡是我尊敬的朋友,想不到他對我的誤會如此之深,竟也要來殺我,而且是和柳元甲聯
手殺我。當我看見他帶領的那班江南俠義道都已來到的時候,我只覺得這個世上已是沒人能
夠諒解我了,天地之大,已是無我容與之地!我感覺到有生以來從所未有過的寂寞!」
  鍾靈秀嬌軀微顫,說道:「那個時候,我大概已經是在你的懷中昏迷過去的,但你應該
知道,最少還不一個人相信你是好人,最少還有一個人是在關心你的啊!即使她那時候是已
經沒有知覺,她也還是在關心你的啊,大哥哥,你在想什麼?你不是在笑話我說的話不合理
路吧?」
  沒有知覺,還怎能「關心」別人。聽來似乎不合「理路」,但鍾靈秀卻是衝口而出,說
得極為自然,檀羽沖也完全明白她的心意,絲豪地不覺得可笑。
  檀羽沖點了點頭,說道:「我懂,所以當我一張開眼睛,發現你在我身旁的時候,我就
覺得自己不是孤立無援的了。」
  鍾靈秀喜道:「真的?」
  檀羽沖道:「寂寞在於心境,在千柳莊的時候。滿眼都是人,我卻如同置身鬼域!在這
裡只有你和我,但荒山卻好像變成了樂園。」
  這剎那間,鍾靈秀愁眉盡展,就像換了個人似的,容光煥發,滿臉都是歡笑。「大哥
哥,聽得你這樣說,我真高興!」不知她是否高興得忘了形,突然縱體入懷,抱著檀羽沖在
他的臉上吻了一吻。溫潤的紅唇印在他的臉上,一股醉人的芳香透入他的心房。這一下突如
其來的「襲擊」,令得他不知所措,他沒有氣力推開她(儘管他已經恢復了幾分功力),或
者更確功的說,他根本就沒有想要推開她。這真是一種非常奇妙的感覺,剎那間天地萬物都
好像靜止了,他只聽了見了自己的心跳。
  為什麼會有這種奇妙的感覺?殺出千柳莊的時候,他曾經抱著她走過長路,在他昏迷的
那七天七夜,鍾靈秀也曾背著他走上高山,也嚼咀爛人參餵給他吃,最後那次,他且是已經
有了知覺的。一陣「迷茫」過後,兩人都好像有點不好意思,鍾靈秀站了起來,像是開始感
覺到自己的失態忘形,羞紅了臉。檀羽沖沒有鏡子,看不見自己的臉色,但鍾靈秀的粉臉就
像一面鏡子,看不見自己的臉色一定也是像她一樣。因為他也感覺到自己的臉上是熱辣辣的
了。
  奇妙的感覺是互相感染的,用不著說話,心靈已相通。為什麼會有這樣奇妙的感覺,他
們也都明白了。因為此刻的鍾靈秀在他的眼中,已經不再是稚氣未消的「小妹妹」了,她是
已經懂得面紅的少女了。而他在鍾靈秀的眼中,恐怕也不僅只是個「大哥哥」了,不過他們
雖然都有感覺到這種感情上微妙的變化,卻是誰也沒有勇氣說出來。
  沉默片刻,檀羽沖笑道:「你不是要做大麼,對大哥哥還是這樣撒嬌?」鍾靈秀佯嗔
道:「誰叫你仍然把我當作孩子,你越把我當作孩子,我就越發淘氣。」兩人不約而同的笑
了起來,留下的那一點「尷尬」也在笑聲中化為烏有了。
  檀羽沖道:「說正經的,有一椿大事還得備辦呢,咱們可不能盡開玩笑了。」
  鍾靈秀一怔道:「哦,什麼大事?」
  檀羽沖道:「給鍾家大小姐補祝她的十八歲生辰呀!」鍾靈秀道:「說正經還是不正
經,哼,大哥哥,你就知道和我開玩笑的。」其辭若有憾焉,其心則實喜之。
  檀羽沖道:「你不是說滿了十八歲就是大人麼,這還不是大事,還有什麼才是大事?」
  鍾靈秀掩飾不住心中的喜氣,這才開懷笑了起來:「大哥哥,你真好。多謝你還記
得!」檀羽沖道:「你剛剛說過的我怎麼能就忘記呢?但可惜——」
  鍾靈秀連忙問道:「可惜什麼?」
  檀羽沖道:「可惜沒有美酒。」鍾靈秀道:「你瞧這是什麼?」從她的百寶袋中拿出一
樽酒來。檀羽沖道:「這是江南的名酒『女兒紅』呀,我在臨安喝過的。你怎麼得來?」
  鍾靈秀道:「用你的一顆金豆換來的。我來給你配幾個小菜送酒。有新摘的竹筍和山
雞,還有用另一顆金豆換來的臘肉和魚乾,你說可好?」
  檀羽沖笑道:「小妹子,這回你可真是做了蝕本生意了。本來是我要給你做壽的。如今
我只出一張嘴,一切還是要勞你動手。」
  酒菜弄好,明月已掛松梢。
  檀羽沖喝了兩杯,若有所思,說道:「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圓,是不是中秋已經到了。」
  鍾靈秀道:「我的生日是中秋前三天,已經過了兩天,今天應該是八月十四。」
  檀羽沖道:「嗯,那也差不多。」
  鍾靈秀道:「你喜歡中秋。就當今晚是中秋好了。大哥哥,你是不是因為每逢佳節倍思
親而生感觸?」
  檀羽沖道:「我的親人只有你了,你就在我的身邊,何用思念?我只是想起蘇東坡寫的
一首詞。」
  鍾靈秀道:」是不是蘇東坡在中秋之夜作的那首《水調歌頭》?」檀羽沖道:「你真聰
明,一猜就中。」
  鍾靈秀道:「我在臨安跟爺爺賣唱的時候,每年中秋,那些達官貴人游西湖賞月,都喜
歡點唱這首詞應景,我已不知唱過多少遍了。」
  值羽沖怕她提起爺爺易生傷感,岔開道:「那好極了,我吹蕭,你來唱。」
  鍾靈秀心頭一動,若有所悟,問道:「大哥哥,你為什麼想起這首詞?」
  檀羽沖道:「蘇東坡這首詞是為了懷念他的弟弟而作的。他自稱『丙辰中秋,歡飲達
旦,大醉,作此篇,兼懷子由。』子由就是他的弟弟蘇轍。我沒有東西給你作生日禮物,就
借他這首詞送給你吧。他是獨對明月,兄弟各在一方,咱們卻能同一處歡飲,勝他多了。」
他和鍾靈秀異姓兄妹,話中之意,即是把異姓兄妹比作手足之餘。但另外一層的意思,亦即
是兄妹就只能是兄妹了。
  鍾靈秀畢意只是個情竇初開的小姑娘,她可不會轉個彎去想那更深一層的意思,登時喜
上眉梢,說道:「你這份生日禮物真是太好了,好,咱們就開始吧。」
  檀羽沖調勻氣息,按拍吹簫,鍾靈秀曼聲低唱: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
  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一曲奏罷,餘音裊裊。鍾靈秀細味同中的「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
全!」的情意,不覺呆了。
  檀羽沖道:「小妹子,我吹得不好嗎?」
  鍾靈秀道:「你吹得好極了。真的,我不是和你說客氣話。」
  檀羽沖道:「見你不說話,我還以為你嫌我吹得不好呢。那你在想什麼?
  鍾靈秀總道:「大哥哥,恭喜你!」
  檀羽沖一怔道:「恭喜我什麼?」
  鍾靈秀道:「這支曲子是很難吹的,你能夠一口氣吹到底,圓熟如意,吹得好聽還其
次,若非中氣充沛,你也吹不出來,這才是最可喜的。大哥哥,對於武學我雖然懂得不多,
但從你吹的這支曲子也可以聽得出來,你運用丹田之氣,已是並無阻滯了,對嗎?檀羽沖笑
道:「你果然是知音,不僅是音樂方面的知音而已。不錯,我近來得感覺似乎有點進境,但
要想打通奇經八脈,那還差得遠呢。」鍾靈秀道:「有進境就好,你會慢慢好起來的。」
  檀羽沖苦笑道:「就只怕慢到咱們的頭髮都白了的時候,我也還是要你扶著我走路。」
  鍾靈秀道:「那也很好啊,不正是就應了白頭偕老這句話麼?」驀地省起,這句話是形
容夫妻恩愛的,不覺面紅過耳。
  檀羽沖替他解窘,微笑說道:「好呀,那麼到了明年今晚,還是你來唱曲,我來吹蕭。
以後每年中秋,都是如此。」
  鍾靈秀道:「今天是八月十四,並非中秋。」檀羽沖道:「那咱們可以把八月十四當作
中秋,就只是咱們兩個人的中秋。」
  鍾靈秀恢復常態,滿心歡喜說道:「好呀,那麼我的生日以後也改到八月十四才來慶
祝,一切都像今晚一樣,那就更有意思了。但只怕——」檀羽沖道:「怕什麼?」鍾靈秀
道:「就只怕你在我身邊吹簫,想的卻是千里之外的嬋娟。」
  檀羽沖失笑道:「千里共嬋娟,不是這樣解的。詞中的『嬋娟』是指中秋的明月,這個
意念雖然是從『月中仙子』得來,但已不是指某一個佳人了。更廣義的說,詞中的嬋娟可以
代表一切美好的事物的。蘇東坡因為和弟弟分隔千里,因此他的祝願是,但願人長久,千里
共嬋娟。縱然相隔千里,也可以同享月華。」
  鍾靈秀道:「你說提詞的本意。我說的是眼前的事實。」
  檀羽沖佯作不懂,說道:「眼前的事實就只有我和你,咱們已經是在『此時此地共嬋
娟』了。」
  鍾靈秀道:「如果咱們有一天分開呢?」
  檀羽沖笑道:「我是走不動的,除非是你拋開我。」
  鍾靈秀道:「你總有一天可以自己走的。當然我知道你也不會拋開我的,但只當作假設
如何?」
  檀羽沖道:「若是咱們分開,我也會像蘇東坡懷念弟弟一樣懷念你。但願人長久,千里
共嬋娟。」
  鍾靈秀笑靨如花,說道:「大哥哥,多謝你善頌善禱,不過,我想——」檀羽沖道:
「你想什麼?」
  鍾靈秀慢聲說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世事哪能永如人意,
如今我也想通這層道理了。」
  她面上仍是帶著笑容,喟然歎道:「福有可享盡。如今我也不想奢求了。今晚得你替我
補祝生辰,與我共享月華,我已經心滿意足。」
  他吃驚的看著她,「這孩子——啊,怎能說她還是孩子呢?」她不但成熟的像個大人,
而且像是個歷盡風霜,飽經憂患的大人了。
  「大哥哥,多謝你。咱們乾了這杯!」
  他想不到鍾靈秀居然很能喝酒,鍾靈秀還沒有醉,他已經醉了。友
  植羽沖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日上三竿。
  他張開眼睛,忽然看見一個長得很秀氣的少年站在床前。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是宿酒未醒,醉眼看花?他揉揉眼睛。看清楚了,不覺笑道:「我道是哪裡來的俊小子
呢,原來是你這個頑皮丫頭。」
  鍾靈秀道:「這套衣裳是我瞞著你裁的,你瞧我扮得像不像?」
  檀羽沖道:「頭髮再剪短一些,嗓子再粗一些,我就可以把你當作小兄弟了。」
  鍾靈秀放大嗓門,粗聲粗氣說道:「大哥,你的早餐和午餐我都替你準備好了。早餐是
山芋,加了糖又香又甜。午餐是一隻烤山雞,吃不完還可以留到晚上吃。」
  檀羽沖道:「你這是幹什麼?」
  鍾靈秀道:「咱們也應該添點東西了,今天是『外面人』說的中秋節,又是那小鎮的墟
期,我想去湊個熱鬧,要打聽消息也容易一點。」
  檀羽沖道:「只怕剩下的金豆已經不夠你換東西了吧?」
  鍾靈秀道:「這次我是去買,不是去『換』,上一次我已經把一顆金豆換了十兩銀子,
足夠我買東西啦。大哥哥,你想不想吃月餅。」檀羽沖道:「月餅吃不吃也罷,我可有點擔
心——」
  鍾靈秀道:「這個地方是不會有人認識我的,而且別人都在忙著買東西過節日,也沒人
有那閒心來注意我。市集越熱鬧,就越容易混得過去。」接著笑道:「上次我只能偷偷摸摸
去換東西,雖然不是小偷,也像小偷一樣提心吊膽,好不氣悶。今兒我可以大搖大擺去趁墟
了,大哥哥,你就讓我去舒展一下吧。」
  檀羽沖心裡想道:「好呀,你現在也懂得寂寞是什麼滋味了。與世隔絕,那日子總是過
不慣的。」他本想指著她過去說過的話取笑她幾句,但轉念一想,這樣花樣年華的小姑娘陪
伴自己忍受這空山寂寞,卻是不忍取笑她了。
  鍾靈秀走後,檀羽衝回味昨晚清事,心緒不覺有點不寧,不知今後是否還能與她兄妹相
處。但想起她剛才還是那樣純真無邪的態度,又稍微心寬一些;心道:「或者只是我的多疑
吧?」
  他本來每天一早就要練功的,但今天卻有點兩樣。早餐吃過了,午餐也吃過了,他還是
悶坐窗前,浮想連翩。不知怎的,上次鍾靈秀下山,他雖心中掛念,但這一次他卻是更加盼
望她能夠早點回來。日頭剛剛過午他就在窗前遙望了。「這是否只屬於兄妹的關心呢?」他
忽地在心裡自己問自己,連他自己都感到懷疑了。他歎了口氣,心裡想道:「若是注定要發
生的事情,防止也防止不來,只能一切都聽其自然吧。」
  正自情思惘惘的時候,他忽然好像聽到人聲。
  「秀妹不會這樣快回來吧?」他凝神細聽,聲音從屋後面的樹林傳來的,不只一個人。
他雖然半身不遂,但內功已經恢復幾分,伏地聽聲,還是可以比常人聽得更遠。來的是三個
人,邊走邊談:「那是誰的屍體?」
  「是咱們總兵的衛士。去年總兵差他上京辦一件公事,他順便告假還鄉,卻了年多,一
直不見回來。」
  「你不會認錯?」
  「絕不會錯,他曾在作戰中受過傷,額骨被砍了一刀的。屍身雖然腐爛,額骨的傷痕還
在。」
  「他的武功怎樣?」
  「在我們這個邊關,他可以算得是十名之內的勇士。」
  『如此說來,能夠殺害他的人料非等閒之輩了。」
  」你們不用猜疑了,依我看一定是那小子所為!」
  聽到此處,檀羽沖心裡想道:「原來秀妹去年殺的那個軍官給他們發現了。」又想:
「這三個人雖然是一夥的,但身份卻好像各自不同。第三個人說的那個『小子』,恐怕就是
指我了。」
  第三個人冷笑道:「你怕他是貝子,我可不怕。莫說他祖父那代早已成為欽犯,即使他
還是世襲的貝子。我也不能買他的帳。」
  「不是怕他,但聽說皇上還是要用他的。」
  「你少擔心,他得罪了我們王爺,又做出這等叛國的為,皇上也庇護不了他的。有王爺
撐腰,我們只管先斬後奏!」檀羽沖心道:「原來這個人是完顏王府的,怪不得他最猖
狂!」
  第二人道:「但聽說你們的格格可是他的老相好呢?」
  「格格還能大得過王爺麼?何況她還只是干格格呢!王爺表面寵愛她,那是因為她還能
替王爺辦一點事,但其實亦已暗派人臨視她的了,她若是敢替那小子出頭,她先就自身難
保!不過,檀貝子的武功是非同小可的。」
  第二人打哈哈說道:「這層你們不用擔心,那日千柳莊之戰,他被我們莊主打了一掌,
據我們莊主說,縱使保住性命,只怕也要變成一個廢人了!」
  檀羽沖料想逃不過,索性坐了起來,貌體悠閒地吹起簫來。
  簫聲一起,這三個人飛快的就來到了。但他們聽見檀羽沖的簫聲悠然自得,一時間倒也
不敢魯莽從事。
  這三個人面面相覷,猜不透檀羽沖擺的是不是空城計。
  那王府武士冷冷說道:「檀貝子,這個地方怎能是你們貴人住得慣的?嘿嘿,即使你願
意,我們王爺也不能讓你受委屈呀!實不相瞞,我是奉了王爺之命請你上京共享榮華的,你
莫要敬酒不吃吃罰酒!」檀羽沖道:「哦,原來你是奉了王爺之命來請我的,很好,那麼就
請你把一句話給我帶回去。」
  那武士道:「你說!」檀羽沖道:「請你告訴王爺,在我眼中,狗窩也要比他王府好
些、」弦外之音,即是罵那武士不過是條狗罷了。
  那武士變了面色,「哼」的一聲說道:「檀羽沖,你當真敬酒不吃。要吃罰酒?」
  檀羽沖淡淡說道:「敬酒也好,罰酒也好,你都恐怕還沒有資格叫我喝吧!」
  那武士氣得雙眼發白,但他顧忌檀羽沖的武功了得,心裡想道:「他敢如此倔強,只怕
所受傷未必有如柳元甲說的那樣嚴重!」怒在心頭,一時之間,也還未敢莽撞。
  第三個說話的是那個千柳莊的門客,他的額角有傷疤,在他陰測測發著冷說話的時候,
牽動傷疤,越發顯得可怖。
  那門客陰測測的說道:「檀貝子,我也要多謝你,多謝你手下留情,只是給我留下這個
傷疤。」
  這個門客就是那日在千柳莊之戰中,趁著檀羽沖和柳元甲交手,無暇兼顧的時候向鍾靈
秀突施偷襲的那三個人中的一個。他頭上的傷疤,是檀羽沖用一枚銅錢打傷的。不過,比其
他二人,他確實是已經算得「幸運」了。另外那兩個人,一個給檀羽沖用大摔碑手摔得半死
不活,一個則業已死在鍾靈秀的手下。檀羽沖道:「你知道就好,難道你還要來討賞錢
麼?」
  那門客喝道:「檀羽沖,你是門縫裡看人,忒也把人看小了!大丈夫帳目分明,你那枚
臭錢,老子加倍還你!」
  一抖手,三枚銅錢向檀羽沖擲去。檀羽沖似乎慌了手腳,縮低了頭,錚、錚、錚三聲連
珠響過,那三枚銅錢落在桌上,嵌成—個品形。那門客哈哈大笑,「檀羽沖,你在千柳莊的
威風哪裡去了,怎的竟變作了縮頭烏龜?」
  這一來,那個王府武士,膽子登時壯了,心裡想道:「檀羽沖如果還有半分武功,焉能
容忍如此侮辱?」喝道:「檀羽沖,事到如今,你還要裝模作樣嗎?給我滾出來吧!」
  檀羽沖苦笑道:「何必催得如此急,你聽我吹完這支曲子再走不遲!」那武士道:
「哼,我倒要看你還不什麼花招?」他見檀羽沖好整以暇,畢竟還是有些顧忌。那門客卻是
報仇心切,冷笑說道:「我已經知道他是裝模樣樣,還怕他作甚!哼,你怕他,我可不怕
他!檀羽沖,你變成縮頭烏龜,老子也能把你抓出來!」他用的兵器是一個連著鐵鏈的鋼
爪,放盡了可達三丈開外,一
  抖手,鋼爪飛出,檀羽沖一側頭、「卡嚓」一聲,鋼爪打著他坐著的那張椅背。
  這一抓雖然沒有抓傷檀羽沖,但已是迫使他「露了底」了,那武士心頭大喜:「原來他
果然半身不遂!」他的功夫本來就比那門客高得多,怎能甘受那門客嘲笑,當下一聲大喝。
「這杯罰酒,你是喝定的啦!」衝進茅屋,一刀就向檀羽沖劈下去!
  那軍官叫道:「刀下留人,不可胡來!」
  但已經遲了,武士那一刀己經劈下去了!不過,刀鋒稍稍偏了一些,他不是砍檀羽沖的
腦袋,而是劈他右肩的琵琶骨。
  琵琶骨若給破碎,多好的武功,也要作廢。
  刀出若風,勢勁力猛,那軍官大驚失色,要阻止也來不及了。
  他只能盼望這一刀只是毀了檀羽沖的武功,而不至傷了他的性命了。
  檀羽沖好像給嚇傻了一般,還在吹簫,他避得開這一刀嗎?
  日落西山,鍾靈秀踏著晚霞回來。她的秀臉也像晚霞一樣艷麗。
  這天她在那小鎮做了一件自鳴得意的事情,想到開心之處,還忍不住要笑。
  忽聽得亨亨卿卿之聲,不像蟲叫,鍾靈秀有點奇怪,抬起頭望去。
  她剛抬頭來,陡地就聽得有人喝道:「咄,什麼人,給我站住。」
  只見有兩個人正好向她走來,一個是金國軍官的服飾,一個是額角有傷疤的大漢。
  軍官她沒見過,那個千柳在門客可是和她交過手的。她禁不住大吃一驚,不敢作聲了。
  她得檀羽沖傳授武功,將近一年,早已是今非昔比,她的吃驚,並不是害怕敵不過這兩
個人,而是害怕給他們識破,那就會連累了檀羽沖了。那門客的足部好像是受了傷,走起路
來一跛一拐,但還是走得很快。他走到鍾靈秀跟前,定著眼睛看她,喝道:「你是什麼人?
為什麼不說話?是啞巴嗎?」
  鍾靈秀正自心想:「裝啞巴倒是個好生意。」心念末已,只見那門客已在把腰刀拔了出
來,冷冷說道「你想裝啞巴騙我,好,且待我砍你一刀試試,看你是不是啞巴!」
  鍾靈秀不知這是江湖上常用的恐嚇手法,心想可是不能讓他試的,便道:「你是生客,
我沒有問你,你倒問起我來了?」
  那門客聽出她是捏著嗓子說話,越發疑也說道:「你是住在這山上的嗎?」
  鍾靈秀道:「我家三代都是在這山上打柴的,你是什麼人?」
  那門客哈哈笑道:「這下子你可露出餡兒了,這山上哪裡還有什麼人家?你是給那姓檀
的小子來送食糧的吧?快說實話,否則我宰了你!」
  鍾靈秀心頭叫苦:「原來他已經知道我的大哥哥是躲在山上的了。」
  那軍官倒是不想多事,說道:「說不定密林深處是還另有人家,咱們未曾發現。」那門
客道:「你瞧她這模樣像個打柴的麼?我瞧她倒是像個大姑娘!」鍾靈秀女扮男裝,雖然業
已改容貌,但十分纖細,一看就知不是干粗活的。
  鍾靈秀變了麵包,強作鎮定,喝道:「胡說八道,我沒工夫和你糾纏,讓開!」她用假
嗓子說話,一急,裝男聲更加不像了。那軍官也是不覺起疑和那門客一樣盯著她看了。
  那軍官也看出來了,說道:「你的眼力不錯,果然是個女的。她是什麼人?」
  那門客道:「她就是那日和檀羽沖一起在千柳莊殺了我結拜兄弟的那個臭娘們!」說話
之間,已是科開連著鐵鏈的鋼爪,呼呼風響,向著鍾靈秀肩上的琵琶骨抓下。
  鍾靈秀一閃閃開,喝道:「那日我的大哥哥已是手下留情,破你不死,你把他怎樣
了!」那門客冷冷笑道:「你的情哥哥已經給我殺掉啦,沒人保護你了,你要活命,快快投
降!」鍾靈秀不知真假,喝道:「你敢來害我的大哥哥,你投降我也不饒你!」
  那門客哈哈笑道:「臭小娘,好大的口氣,我先廢了你的武功!」他的鋼鐵爪,連著鐵
鏈,抖開來可達三丈開外,又向鍾靈秀的琵琶骨抓來了!
  鍾靈秀這回可是出手不留情了,身形一飄一閃,用了個挪移手法,把鋼爪輕輕一撥,鋼
爪轉了方向,飛回來反抓主人。那軍官連忙上來幫手。
  那門客做夢也想不到這小姑娘的武功己是今非昔比,來不及拋開鐵鏈,己給鋼爪抓住,
痛徹心肺。他右腿本己受傷,站立不穩慘叫一聲,帶著鋼爪,骨碌碌的就滾滾下了山坡。那
軍官撥出腰刀,反轉刀背,向鍾靈秀拍下。他還是只想把鍾靈秀打暈的。鍾靈秀使了一招空
手入白刃的手法,一托他的肘部,反手就奪了他的腰刀。那軍官聽得同伴滾下山坡的慘叫
聲,嚇得慌了,兵刃被奪,轉身就跑。
  鍾靈秀喝道:「你似乎比你的同伴好些,但也不能讓你活著回去,你認命罷!」把奪來
的腰刀飛出,插入軍官的後心,軍官也帶著腰刀滾下山坡去了。
  鍾靈秀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趕忙跑回「家」中。
  天色已是入黑時分,她一回到家,就聞到一股血腥氣味,只見一具屍體倒臥在血泊中。
  鍾靈秀心頭卜卜的跳,無暇把那屍體翻轉來看是何人,顫聲道:「大哥哥!」這一瞬
間,實是恐懼到了極點,好像等待了一個漫長的黑夜,「大哥還能回答我麼?」那屍體即使
不是大哥哥,只怕他也受了傷吧?」
  迷底立即揭開,她心念未已、只聽得一個柔和的聲音已在說道:「小妹子,你回來了
麼。天已黑了,麻煩你點亮油燈。」
  鍾靈秀心頭一定,擦燃火石,大口大口的喘著氣叫道:「大哥哥,嚇死我了,你沒事
吧?」只見檀羽沖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衣裳滿是血漬,火光下是一片暗赭的顏色,令得鍾靈
秀的一顆心又劇跳了,她的手一顫,火光熄了。
  檀羽沖笑道:「我要是有事,還能和你這樣說話麼?對不住,你給我買的新衣,被別人
的血污了。」鍾靈秀喜泣,「嚶嚀」一聲,撲入他的懷中,說道:「都怪我回來遲了。大哥
哥,你怎麼能夠殺掉這個人?」
  要知她今早出門的時候,檀羽沖還是只能扶著牆壁,走幾步的,她不大能想像一個半身
不遂的病人,如何能夠殺敵?
  檀羽沖笑道:「在黑暗中說話我可不大習慣,你點了燈,我再告訴你吧。」他盡量說得
平淡,但在鍾靈秀聽來,可還是驚心動魄!
  原來他正是因為行動不便,這才故意示弱,引誘敵人入屋捕他的。
  那門客的鋼爪抓著他坐的那張椅背,完顏王府那個武士衝進屋來,一刀向他劈下。檀羽
沖半身不遂,但內功卻已恢復了五六分,一口罡氣從曖玉簫中吹出。要是那武士站在門外,
他的罡氣還是未能傷及他的。此時的距離已居三尺之內,他的這口罡氣可立即見效了。武士
只覺虎口一麻,鋼刀飛出去,人也摔倒在地上。與此同時,檀羽沖亦已滾過一邊,那張椅子
給鋼爪抓了起來。
  那門客見武功比他高強的武士突然倒地,這一驚非同小可,慌亂中椅子砸下來,砸碎了
那武士的腦袋。
  「我的運氣總算不錯。」檀羽沖微笑道:「只吹了一口氣,就收了殺雞警猴之效,把另
外兩個也嚇跑了。」
  鍾靈秀笑道:「大哥哥,你不用擔心後患,那兩個人也都給殺了。」
  檀羽沖吃了一驚道:「你恰好碰上他們?」
  鍾靈秀道:「是呀,他們一見到我,就猜到我是給你送糧食的人,後來我的面目也給那
個千柳莊的門客著破了。可笑,他們還以為我是從前樣的武功低微的小丫頭,卻不知我已經
跟你學了一年的武功,雖然不敢說是名師出高徒,也是足以克制他了。」
  檀羽沖道:「小妹子,你帶了什麼東西回來呀?」
  鍾靈秀笑道:「大哥哥,我給你買了月餅回來了。我知道你不是怎麼喜歡吃月餅,但這
是蘇州采之齊的月餅,風味與別不同,你試試看。」檀羽沖道:「哦,山村小鎮,也有采之
齊的月餅賣麼?」
  鍾靈秀道:「不是買的,是別人送的。」
  檀羽沖詫道:「誰送給你的?」
  鍾靈秀笑道:「是金國的軍官送給我的,今天我幹了一件得意的事情,正要說給你
聽……」
  原來她在那小鎮上碰上一隊北歸的金國軍官兵,那隊官兵的隊長見她跡可疑,截住她盤
問。
  「我不想在鎮上生事,結果只好又亮出那腰牌做護身符了。那軍官也像上一次碰上的那
軍官一樣;以為我真的是完顏王爺派來江南的人,對我畢恭畢敬。不但送我月餅,還送了我
幾十兩銀子呢。」鍾靈秀笑道。
  檀羽沖笑道:「是你勒索他的吧?」
  鍾靈秀笑道:「你的金豆,我已經差不多給你花光了。他問我需要什麼,我樂得向他討
點路費。」
  檀羽沖道:「那你就應該向他多要一些。口氣太小,他反會疑心你的。」
  鍾靈秀道:「怪不得他給了銀子,還好像有點過意不去的樣子。不過,他們是過路的官
兵,惹不惹他疑心,那也不必理會它了。」
  檀羽沖沉吟半晌,說道:「今天來搜捕我的那三個人失蹤了,又發生你在小鎮碰上那隊
官兵的事情,他們一定會追究的。只怕咱們是再也不能在這裡安居了。」鍾靈秀道:「我也
想到了這一點,但總還有一段時間吧?」
  檀羽沖道:「還有一段時間又怎樣?」鍾靈秀道:「大哥哥你已經能夠運用罡氣傷人,
料想不久亦當可以恢復如初了吧?」檀羽沖苦笑道:「不錯,我的功力是已經恢復了一半,
但想要打通奇經八脈,卻還不知何日方可完成?經脈未通,我仍是半身不遂的廢人,如何可
以抵禦強敵?鍾靈秀道:「大哥哥,依你推測,他們的人,最快什麼時候才會來呢?」
  檀羽沖道:「這怎麼說得準,我只盼一個月的時間讓我加緊練功,那就好了。」
  鍾靈秀道:「好,那麼咱們博它一博,以半個月為期,到期限,如果你還未打通經脈,
我就和你移轉到別的地方去。」檀羽沖苦笑道:「還有什麼地方可去,我也不想連累你一
生。」
  鍾靈秀嗔道:「大哥哥,咱們不是早已說好,咱們這一生是只能相依為命的麼?你到現
在還說這樣的話,是不是已經不把我當作妹妹看待了?」
  檀羽沖道:「小妹子,你別著惱。我只是為你看。」
  鍾靈秀道:「離開你我還能活麼?你為我著想,就不許你說再分開的話。」
  檀羽沖心中感動,說道:「好吧,那咱們就賭一賭運氣吧。那三個人失蹤的消息傳到金
京,最少也得有半個月的時間的,我依你就是。」
  其實,即使消息未傳到金京,完顏長之一樣也可以派人來到邊關查探的。不過檀羽沖卻
是不想把這層憂慮對鍾靈秀說出來了。
  這天過後,檀羽沖和鍾靈秀都加緊練功,不知不覺,平安地過了十三天,檀羽沖已多恢
復了兩三分,但奇經八脈,仍是未能打通。
  這天鐘靈秀在山溪洗衣裳,聽松風如詩,想起去年與檀羽沖在錢塘江同一條船逃出臨
安,聽那驚濤拍岸的情景,不知不覺已是一年多,不覺心潮也像波濤起伏。
  忽聽得沙沙聲響,似是踏在鋪滿落葉的地上的腳步聲。
  鍾靈秀驚醒示來,抬頭看時,只見一個容貌艷麗的少女已經從樹林裡走出來了。鍾靈秀
呆了一呆,陡地變了面色,跳起來就罵:「好個不知羞恥的妖女!」
  那女子比她吃驚更甚,說道:「你是什麼人,為何一見我開口就罵?」
  這句話的意思十分明顯,她是說她和鍾靈秀素不相識,因而對鍾靈秀的「開口大罵」,
感到奇怪的。她臉上的神情,也正是說明了這一點。
  但偏偏任何人都聽得懂的說話,鍾靈秀卻誤解了。原來這個美貌少女,乃是赫連清家三
妹妹中的二姊赫連清雲,鍾靈秀卻誤認作三姊妹中的大姊赫連清波。她只罵「妖女」,不罵
「妖狐」,已經是念在赫連清波對檀羽沖曾經有過贈參活命之恩,罵得比較「客氣」的了。
  她只當這「玉面妖狐」乃是反過來譏諷她不知羞恥。
  鍾靈秀冷笑道:「我和他是結拜兄妹。你呢?你卻還敢厚著臉皮,自認是他的好朋友
嗎?」
  赫連清雲道:「哦,他又是誰?」
  鍾靈秀冷笑道:「別裝蒜,你是不是來找我的大哥哥的?」
  赫連清雲猜到幾分,說道:「你的大哥哥就是檀羽沖吧?這一年來——」
  鍾靈秀道:「不錯,這一年來我就是和他住在一起的。除我之外。他不想見任何人,尤
其是你!」
  赫連清雲啼笑皆非,說道:「真的嗎,我還不知道他是如此憎恨我呢?但就算是我來找
他,見不見是他的事,那也不能說我是不知羞恥啊!」
  鍾靈秀道:「你自己說過的話都忘記了麼?當時你是怎麼說的?」
  赫連清雲道:「我也記不起我是曾經說什麼了,你說來給我聽聽。」
  鍾靈秀怒道:「我還沒有見過像你這樣厚臉皮的人,大哥哥已經和你一刀兩斷,你也曾
親口答應過我。不再來找我們的麻煩的了,為什麼還要再來?世間多少男子,你找別人去
吧?」
  聽到此處,赫連清雲心裡已是明白七八分了,暗自想道:「敢情她是把我認錯認作大姊
姊,她怕我搶走她的大哥哥,人生最難的是患難中的知已,這一年中他們荒山相處,聽她的
口氣,恐怕早已不止於兄妹之情了。嗯,檀羽衝倒是好福氣,因禍得福,得到了這樣一個純
真少女的愛情,我也用不著擔心他沒人照料了。」但不知怎麼的,在欣慰中,亦有點「酸溜
溜」的感覺,連她自己也察覺了。心中翟然一省,不禁面紅耳赤。鍾靈秀冷冷的注視她,說
道:「好,你懂得羞恥就好,你走吧!」
  赫連清雲道:「丐幫的尚幫主!」
  鍾靈秀呆了一呆,說道:「丐幫的幫主來了?」
  赫連清雲道:「尚幫主只是請我替他帶這一句話來給你的大哥哥,他大概不會來這裡
的。他現在山東萊蕪,你的大哥哥身體好了,可以到萊蕪去見他。但最好容貌改一下;千萬
不可給別人知道。」
  鍾靈秀呆了片刻,驀地冷笑道:「丐幫的幫主即使想見我的大哥哥,料想也不會托你這
個妖女來替他傳話吧?聽你的口氣,倒好像是尚幫主的心腹似的。」
  赫連清雲正容道:「信不信任從你,但這件事和你的大哥哥關係重大,務必請你轉達。
即使你當作笑話說給他聽,那也無妨!」
  她的神態非常莊重,鍾靈秀本來是把她當作「玉面妖狐」的,此時卻忽然有著她好像
「變了個人」的感覺。
  赫連清雲已經走了,鍾靈秀還在發呆。
  「這件事不知是真是假,倘若是真的話,那就一定是丐幫的幫主已經知道大哥哥所受的
冤屈,方始要約會他了。丐幫的尚幫主料想是不會用詭計騙大哥哥上當的,我該不該告訴他
呢?」
  「不對!不對!尚幫主不會騙人,那妖女可是會騙人的。我怎能上她的當,幫她騙大哥
哥下山!」
  「但她說得那麼誠懇,可又不像騙人的樣子。咦,奇怪,怎的她好像和去年我所見的那
個她有點不同?但到底是什麼樣的不同,我又說不上來。」鍾靈秀對赫連清雲說的那番話半
信半疑,正自心思不定,忽聽得有人說道:「姑娘,你真聰明,好在你沒有上了這妖女的
當。」一個身材魁梧的黑衣漢子出現在她的眼前,不知用什麼時候鑽出來,鍾靈秀竟絲毫也
沒有察覺。「別吃驚,我是你大哥哥的朋友。」那黑衣人說道。
  「你剛才就在這裡的嗎?」鍾靈秀問道。
  「不錯,我一直是跟著那妖女的。」黑衣人回答。「你既然是大哥哥的朋友,又知道那
妖女是意圖對大哥哥不利,為何不制止她作這騙人的勾當呢?」
  「姑娘,你知道這個妖女是什麼人嗎?」
  「我知道她是完顏王府的干格格!」
  「對啦!那你想想,我怎麼意得起王府的干格格。何況,我也未必打得過她。所以,我
只能暗中窺視了。」鍾靈秀聽他說得有理,但仍有所疑,於是又再問道:「你既自知惹不起
她,為何又敢大著膽子跟蹤她呢?」
  那黑衣漢子說道:「為朋友兩助插刀,若是到了追不得已的時候,惹不起也要惹了。比
如說,假如她剛才要對你不利的時候,那當然就要出手幫你了。」鍾靈秀道:「多謝。請問
你目下意欲如何?」那黑衣人道:「你們的行藏已經給這妖女發現,這個地方,你們是住不
下去的了。我想幫忙你們逃到另一個地方去,請你幫我去見你的大哥哥吧。」「請問貴姓大
名?」那黑衣人道:「你的大哥哥見我自然就會知道。小姑娘你別多疑,要是我想騙你的
話,我不也可以隨便捏個假名嗎?」鍾靈秀點了點頭。說道:「你說得對!你未曾見到我的
大哥哥,自也不免有點顧忌的。我相信你,請跟我來吧。」突然反手一揚,三枚銅錢閃電飛
出。三枚銅錢都打中了黑衣漢子的麻穴。
  原來鍾靈秀是假裝相信那個黑衣漢子的說話,她出手之時,心裡想道:「大哥倘若有這
麼一個好朋友,為何從來不見他和我提起!好,我且拼著受大哥哥責怪,先點了他的麻穴。
如果他真的是大哥哥的好朋友,我再向他陪罪不遲。」但出乎意料之外的是,這三枚銅錢,
雖然都打中了那黑衣漢子的麻穴,但只聽得錚錚聲響,三枚銅錢卻又都給反彈回來了。幸而
鍾靈秀輕功不弱,騰挪閃展,這才沒有給飛回來的錢鏢打中。那黑衣漢子冷笑道:「你這鬼
丫頭頭倒會使詐,好呀,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逃出我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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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淚灑長江

  黑衣漢子雙掌連揮,掌力自四面八方擠來,鍾靈秀的劍法自施展不開,黑衣漢子冷笑喝
道:「識得厲害了麼,還不趕快投降!」鍾靈秀斥道:「放屁!」咬緊牙根,使出吃奶的氣
力,唰的一劍,刺他咽喉。黑衣漢子冷笑道:「你真是不到黃河心不死,不見棺材不流
淚!」雙指只是輕輕一彈,「錚」的一聲,就把鍾靈秀的短劍彈得脫手,飛上空中。
  鍾靈秀禁受不起這股力道,百忙中一個「細胸巧翻雲」的身法,倒縱出去。不過,她雖
然脫出了黑衣漢子拿力所及的範圍,但氣力卻是不繼了,一個斤斗翻下來的時候,腳跟竟然
不能平穩著地,在地上打了兩個滾,已是未能站得起來。
  黑衣漢子哈哈大笑,正要上前拿她,忽聽得有人喝道:「金超岳,給我住手!」
  原來這個漢子不是別人,正是金國的第一大內高手金超岳。
  鍾靈秀一個鯉魚打挺,跳了起來,把眼望去,只見喝令金超岳住手的那個人,己經出現
在她的眼前了,可不正是剛才那個女子是誰。
  金超岳的名字是她曾經聽得檀羽沖說過的,不禁又驚又喜,暗自想道:「原來他就是金
國第一高手金超岳,大哥哥說過,金國最厲害的兩個,一個是完顏王府的迦廬上人,另一個
就是他了,果然真是厲害。大哥哥即使沒受傷,只怕也未必打得過他。」歡喜的卻是:「想
不到這妖女對大哥哥還是未能忘情,她去而復回,回來反而幫了我。」
  金超岳吃一驚道:「格格,你知道這丫頭是什麼人嗎,他是檀羽沖的義妹!」
  赫連清雲道:「我不管她誰,你跟我回去?」
  金超岳道:「咱們正要著落在她的身上,捉拿欽犯,怎能回去?」
  赫連清雲道:「捉拿欽犯之事緩辦,我叫你回去,你就要回去!」
  金超岳心頭火起,臉上仍是笑嘻嘻的,走上前去,說道:「是嗎?那就請干格格把聖旨
拿出來吧!」
  赫連清雲道:「什麼聖旨?」
  金超岳道:「皇上召我回去的聖旨啊!」
  赫連清雲哼了一聲,說道:「只有皇上才能叫你回去麼?」
  金超岳道:「放走欽犯的罪名非同小可,倘使沒有聖旨,可擔當不起。不過——」
  赫連清雲道:「不過什麼?」
  金超岳道:「格格沒有聖旨,想必有王爺的親筆手諭吧?有王爺的手諭也是一樣。」
  要知金超岳乃是金宮侍衛的頭子,按體制他是只能遵從皇帝的命令,如今他肯聽完顏王
爺的命令,那已經是給了「干格格」天大的面子了。「冒充干格格」的赫連清雲見嚇不倒
他,不覺也有點心虛,硬著頭說道:「爹爹叫我傳活,也用得著他親筆寫下手諭嗎,你這樣
說,那分明是不相信我了,是嗎?」
  金超岳疑心大起,佯裝惶恐,一揖說適:「格格息怒,我怎敢不信格格!」
  赫連清雲鬆了口氣,說道:「你相信我——」
  一個「好」字未曾出口,忽覺一股力道就像暗流洶湧的向她襲來。原來金超備這一揖是
用上了內家真力,意欲試她武功的。
  這剎那間,那裡還容赫連清雲有餘暇思索?出於本能當然是立即抵禦。她雙掌齊出,把
對方迫過來的掌力化解了一半,身形飄閃,閃過一旁。大怒喝道:「金超岳,你!」
  她還來不及質問金超岳,金超岳己是哈哈大笑,說道:「好個膽大的丫頭,竟敢冒充王
府的格格,嘿嘿,你扮得倒是很像只可惜瞞不住我!」原來赫連清雲學的是正宗內功,她所
發的內力和所用的身法都與赫連清波不同,金超岳一試就試出來了。不過,他卻並不知道赫
連清雲乃是赫連清波的同胞妹妹,相貌本來就十分相似,並非扮的。
  赫連清雲喝道:「我手上寶劍就是聖旨!」說時遲,那時快,她已是寶劍出鞘,一招
「玉女投梭」,就向金超岳刺去。這一招平淡輕舒,看似毫不著力,但劍尖製出,卻嗤嗤有
聲。
  原來她用的是柔雲劍法,劍法柔中富剛,輕靈翔動,內中蘊藏著強勁的真力。那嗤嗤聲
響,就是她的劍尖突破對方所發的陰陽掌力,氣流激盪,發而為聲。
  金超岳的陰陽掌力亦是武學一絕,一陰一陽,互相牽引,功力稍弱的用不著給他打個正
著,已是有如身陷激流之中,而且他左掌發出來的卻有如在鼓風護中吹出來的熱風,右掌發
出來的有如在冰窟裡捲過來的寒潮,更是令人難以抵受。
  饒是赫連清雲學的是正宗內功,在這一冷一熱的煎熬之下,劍法也是漸漸施展不開了。
三十招過後,只見她額頭上的汗珠,有如黃豆極大小,已是一顆顆的滿了下來了。但一面流
汗,一面卻是牙關打戰。可知她所受的煎熬之苦。金超岳默運玄功,把陰陽掌力發揮得淋漓
盡致,赫連清雲的劍尖刺到離身三尺之處,就給那股反彈之力,反彈回來。那嗤嗤聲響,似
炒熟的黃豆一般,越來越響。
  鍾靈秀一個鯉魚打挺,跳起身來,見赫連清雲形勢不妙,拾起短劍,更即加入戰團。她
跟檀羽沖學了一年內功,己是有點基礎,此時雖然還是喘息未定,卻也可以勉強一戰了。
  赫連清雲吸了一口氣。說道:「小妹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用不著你幫忙,
你快走吧。」說話分神,幾乎給金超岳一拳打中,幸虧鍾靈秀的劍來得快,劍尖閃電般的指
向他的掌心的勞宮穴,這才替游連清雲化解了一招。她在陰陽掌力激盪之下,不由自己的打
了兩個寒噤。但雖然如此,開頭的六七招,居然還是絲毫不緩。金超岳見她有此功力,也是
甚感驚奇。
  赫連清雲佯怒道:「我是妖女,你陪我送命,值得麼?你去救你值得救的人吧!」這句
話的意思很明顯得很,是要她趕回去幫檀羽沖逃走。
  鍾靈秀也知道自己幫不了她的大忙,但轉念一想:「她為大哥哥捨身,我豈能棄她而
去?何況大哥哥半身不遂,她若被擒,我和大哥哥也絕討逃跑不了。與其被大哥哥責罵我不
講義氣,不如和這位姑娘聯手一拼,要能夠拚個兩敗俱傷,說不定還可以保全大哥哥一條性
命。」下了決心,便即說道:「姑娘我不管你是什麼人,你肯為我的大哥哥拚命,我就甘心
與你同死!」金超岳冷笑道:「你這兩個不知死活的」丫頭,我偏不讓你們死得那麼容易,
我要你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話猶未了,陡然間只見金光耀眼,赫連清雲己是唰的一聲一劍向他刺來。這一劍竟然
突破了他的掌力的防禦圈,幾乎刺到了他的面門。金超岳吃了一驚,連忙加強掌力。這才把
她的攻勢壓了下去。原來赫連清雲練的是正宗內功,功力雖然比不上金超岳,但卻比他正邪
合一的內功精純。有鍾靈秀替她分擔了壓力,她趁著對方說話分心之際,粹然一擊,令得金
超岳也險些給她殺了個措手不及。
  金超岳話己說滿,不敢輕敵,陰陽掌力,交互使用,發揮得淋漓盡致。鍾靈秀畢竟修為
尚淺,開頭十數招還可以勉強抵禦,二十招一過,寒熱交作,她己是連呼吸也感不舒了。赫
連清雲一個人接了對方七八成攻勢。不禁又是汗如雨下,比起剛才鍾靈秀沒有加入戰團銷時
候,更加吃力。她自己知道,是絕計不能再抵禦十招了。
  鍾靈秀已是搖搖欲墜了。忽聽一縷簫聲。儼似從天而降,簫聲清亮,吹簫的人,內功深
厚,行家一聽就知。
  金超岳大吃一驚,心想:「難道柳元甲說的乃是假話?」原來他到過千柳在,從柳元甲
口中得知檀羽沖業已重傷殘廢的消息,這才敢肆無忌憚,獨自前來搜山的。
  心念未已,果然聽得檀羽沖的聲音冷笑說道:「金超岳,好歹你也是個成名人物,欺侮
兩個小姑娘,不怕失掉你的身份麼?」
  聲音初起之時,距離似乎還在半里之外,說到最後幾個字,檀羽沖的身形已經出現在他
們的面前了。
  鍾靈秀喜出望外,叫道:「大哥哥,你好了!」一跤摔倒。赫連清雲連忙拉起躍過一
旁、好在檀羽沖已經來到,金超岳生怕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己是不敢去傷害她們了。
  他是個武學的大行家,凝神細審檀羽沖說話的聲音,心裡想道:「看來他的武功恢復得
沒多久的,只不過是裝腔作勢而已、哼,即使他武功似是恢復,只不過和我打個平手而已,
我怕他何來?」於是冷冷說道:「好,咱們在京城幾次交手,未分勝負,今日就決一決雌雄
吧!」
  檀羽沖道:「好,出招吧!」
  金超岳道:「且慢,你若輸了如何?」
  檀羽沖皺眉道:「性命給你就是,何須多問!」
  金超岳道:「你是皇上所要的人,我可不敢要你性命。」
  檀羽沖道:「好,那麼我若輸了,我讓你帶回京城交差就是。」
  金超岳哈哈笑道:「多謝貝子允諾,就這樣吧!」得意之狀,好像他已是必勝無疑。原
來他已看出檀羽沖是大病初癒,元氣尚未充沛,是以想激檀羽衝動怒,這就更有把握取勝。
鍾靈秀喘息未定。靠在赫連清雲的身上冷冷說道:「你別笑得太早,你若輸了如何,可還沒
有說呢?」
  金超岳道:「請檀貝子劃出道兒。」
  檀羽沖道:「我也不要你的性命,只要你給我這小妹子磕頭賠禮!」
  鍾靈秀拍手笑道:「好極了。多講大哥哥給我爭這個面子。我摔了一跤,得回一個響
頭,馬馬虎虎,也算扯平啦。喂,姓金的,我大哥哥劃出了道兒,你是依不依?」
  金超岳縱聲大笑:「只怕你無福消受。」
  檀羽沖喝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出招!」但金超岳仍未出招,只見他站了個式
於,雙掌緩緩舉起,掌心向外,雙目直視,狀似鬥雞。檀羽沖也不敢怠慢,玉簫拿在手中,
嚴陣似待。
  鍾靈秀靠在赫連清雲的身上,聽見她的心卜卜的跳。她本來想說幾句調侃金超岳的話,
也嚇得不敢說了。
  山雨欲來風滿樓,她雖然經驗不豐,看到了這一雙引港待發的情景,亦已知道此戰非同
小可了。
  陡然間只聽得金超岳一聲大喝,左掌劃了弧形,右掌跟著發出。先是熱風呼呼,跟著寒
飆飆捲地。鍾靈秀在百步開外,也感到寒熱交侵、她的一顆心不由得也砰砰地跳:「大哥哥
剛剛恢復如常,他抵擋得了麼?」
  檀羽沖不慌不忙,把暖玉簫湊到唇邊,吹出一口罡氣,熱風與寒飆好像會合到一起,突
然「中和」了。金超岳也感到暖洋洋的好不舒服。他大吃一驚,心道:「想不到他大病一
場,還是和我打成平手。」
  檀羽沖挫了他的銳氣,立即搶玫,暖玉簫指東打西,指南打北,登時搶了七成攻勢。鍾
靈秀看得眉飛色舞,說道:「姊姊,你看!大哥哥打得多好,多妙!看他不但恢復了武功,
好像更勝於從前了。」赫連清雲沒有回答,一雙眼睛。只是注視著檀羽沖那枚揮舞的玉簫,
眉頭漸漸皺起來了。鍾靈秀靠在她的身上,又聽見她心跳加快了。
  激戰中檀羽沖不知怎麼的,無端退了兩步。金超岳搶過攻勢,檀羽沖把暖玉簫的一端指
他的掌心,另一端湊到唇邊,吹出第二口罡氣、金超岳打了個顫,鍾靈秀正自心想:「原來
大哥哥是誘敵之計。」但看下去又似乎有點不對了。只見金超岳雖然打了個顫,但臉上已露
出了笑容,手底下也是絲豪不緩。
  原來檀羽沖第二次從暖玉簫中吹出來的罡氣,雖然更為猛烈,但效果卻反而比不上第一
次吹出來的。
  那種懶洋洋的感覺,不待金超岳運功驅除,片刻之間,便即自行消失。金超岳心頭大
喜:「我還以為是走了眼呢,原來並沒看錯,他果然是中氣不足,難以為繼了!」
  鍾靈秀看得莫名其妙,悄悄問道:「妹姊依你看——」話猶未了,只聽得金超岳己是喝
道:「檀羽沖,你不自量力,大病初癒,你即強運玄功,對你只有傷害,你是絕許勝不了我
的,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我不想要你的性命,快快認輸!」
  檀羽沖咬著牙根,依然奮戰。金超岳冷笑道:「看來你是不到黃河心不死了。好,我倒
要看你還能支持多少時候。」加強攻勢,把陰陽五行掌的妙用盡數發揮,左掌拍出的是第七
重「修羅陰煞功」的掌力,右掌則以「雷神掌」發出的熱風,向檀羽沖猛攻。
  檀羽衝越來越感覺熾熱難當了,胸口好像塞了一團東西似的,令他窒息得幾乎想要爆
炸。
  原來他若是循序漸也最少還得一個月的工夫,方能打通奇經八脈,令自己行動如常。只
因聽得金超岳在外面欺侮他的義妹,一急之下,潛力突然發揮,一下子就把經脈打通。可是
基礎畢竟還是未曾鞏固的。初時因為金超岳先打了一場,他還可以打成了平手,時間一久。
真力彼此都有消耗,他卻是不如金超岳之能持久了。鍾靈秀此時不覺已是站了起來。全神觀
戰。她見檀羽沖頭上冒出熱騰騰的白氣,面紅如血。不由得暗暗吃驚。
  那知令她更加吃驚的還在後頭!
  檀羽沖胸口氣悶,熾熱難當,整個人就像要「爆炸」似的。不但面紅如血,忽地「哇」
的一聲,口中吐出了鮮血!
  赫連清雲忙在神靈秀耳邊說道:「鎮定一些,他不見得就會輸的。你若慌亂,反而會影
響他!」
  「大哥哥到了這樣田地,還能夠打下去麼?」鍾靈秀半信半疑,心裡想道。但她自己早
已是力竭筋疲,即使不顧性命,自知也是無法幫得了大哥哥的忙了。除了聽從赫連清雲的勸
告,還有什麼辦法?
  金超岳喝道:」檀羽沖,你還不認輸,當真是要找死嗎?
  喝聲未了,忽聽得檀羽沖朗聲吟遇:「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
蒼天,彼何人哉!嘿嘿,大地茫茫難立足,但憑一劍決恩仇!」
  說也奇怪,他一口鮮血吐了出來,精神竟似陡然重振了。他朗聲高吟,好像要把積壓胸
中的鬱悶全部發洩出來!手中的玉簫盤旋飛舞,如劍如筆,揮灑自如,點、打、壓、戳,無
一不是絕妙的招數。招招指向金超岳的要害穴道。
  鍾靈秀曾經跟檀羽沖學吹簫,此時她把用山中竹子自製的一支簫拿出來,檀羽沖朗吟,
她跟著節拍吹簫相和。
  檀羽沖鬱悶出來,不但胸中舒揚,打得也是越來越暢順了。玉簫隨著簫聲的頓挫抑揚,
端的是有如雲流水之妙!
  金超岳遮攔不住,正想作兩敗俱傷的一拼,忽覺背心一底檀羽沖的玉簫已經點著脊椎的
天府穴。但檀羽沖的玉簫只是貼緊了他,並未發力。
  「天府穴」乃是人身的死穴之一,金超岳哪裡還敢動彈!
  檀羽沖喝道:「向我的小妹子陪禮!」
  金超岳無可奈何,只好說道:「金某無禮,冒犯姑娘,萬望恕罪。」
  檀羽件拿開玉蕭,金超岳飛快就跑。鍾靈秀叫道:「喂、喂,你還未曾向我磕頭呢!你
不磕頭,就想我饒恕你嗎?」
  檀羽沖值。「小妹子,由他去吧!」
  金超岳跑得飛快,轉眼沒了蹤跡。鍾靈秀頓足道:「你不怕留下後患麼?」
  檀羽沖適:「小妹子,我替你出了口氣,你還不滿意嗎?嗯,你跟著我,這一生就注定
是要多災多難的了,只要咱們都還活著,又何必理會那許多?」
  這番說話把鍾靈秀聽得心裡甜甜的,說道:「對。你給病魔困了一年,今日方能脫困。
咱們是該歡喜才對。就算便宜了那廝吧。」她心裡甜絲絲的,卻不知檀羽沖正在心頭苦笑。
  原來他是全憑一股氣方能支撐到最後勝利的,這股氣一發洩出來,他亦已是如洩了氣的
皮球了。他的玉簫貼著金超岳背心的穴道之時,他的功力其實已是所餘無幾。金超岳雖然也
是元氣大傷,但比起他來,還是好得多的、檀羽沖自知,即使金超岳被地點著死穴,但他的
內功不能深透穴道,以金超岳的內功造詣,他也未必能制金超岳的死命。不過,他不想鍾靈
秀為他擔憂,卻是不便對鍾靈秀直說了。赫連清雲聽了這番話,心中卻是一股說不出的滋
味。好像甜酸苦辣,兼而有之。檀羽沖正要和她說話,她已是站了起來,搶先說道:「看來
我是多此一舉了。嗯,這個地方即使你們不能再待下去,也可以找到第二個世外桃源,我又
何必采擾亂你們的安靜。」
  她一說完,馬上就走。檀羽沖莫名其妙,叫道:「清雲,這是怎麼回事?」赫連清雲的
影子早已看不見了。
  鍾靈秀是個聰明的人,她知道赫連清雲想要說的意思那意思是說願他們白頭偕老的。只
要他們能找到另一個「世外桃源」,平安度過一生,受點委屈還算什麼,何須辯白?
  「這位姑娘倒是我的知心!」鍾靈秀想道:「她把我心裡的話都說出來了。一點不錯,
我但求能與大哥哥安靜過這一生,還有什麼比這更要緊的?」若是讓他去赴丐幫幫主的約
會,那就恐怕更加不得安寧了。」檀羽沖呆了片刻,說道:「小妹子,敢情你是把她當作玉
面躍狐吧?「鍾靈秀道:「我已經知道她不是了。但奇怪,她們的相貌卻是如此相似。大哥
哥,你是怎樣和她交上朋友的?她是什麼人?」
  檀羽沖道:「她和赫連清波本是妹妹,但姊妹二人卻是相貌相同,心性不同的。嗯,說
起我怎麼和她相識,倒是說來話長——」
  他心力交疲,說到後來,聲音已是嘶啞,一句話也要分幾次說了。
  鍾靈秀吃一驚道:「大哥哥,你的面色怎的這麼難看!既是說來話長,你歇歇再說
吧。」
  檀羽沖實在支持不住,當下便即盤膝而坐,說道:「小妹子,你也歇歇吧。」
  鍾靈秀坐在他的旁邊,聽他的呼吸漸見均勻,臉色也漸漸恢復紅潤,知道他正默運玄
功,將真氣導入丹田,心裡想道:「大哥哥常說的閉關練功,到了物我兩忘的境界,是視而
不見,聽而不聞的。這個時刻,必須有人防護,我可不能大意睡著了。
  一方面是為了要護衛檀羽沖,一方面她自己也是心事重重,是以雖然疲累不堪,但卻靜
不下來。
  紅日西沉,月亮開始升起來了。荒林寂寞,靜得令人心跳。鍾靈秀看著在月光下閉目靜
坐的檀羽沖,覺既有幸福的感覺,又有對未來的憂慮。「大哥哥為了我,受的苦也受夠了,
這一年來他困處荒山,他雖然沒有說。我也知道他難受的。如今他武功已經恢復,我還應該
束縛他嗎?」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問求。悠悠蒼天,彼何人哉?」這是檀羽沖剛才
和金超岳激鬥之時,為了發洩胸中的鬱積,狂吟的詩文。此時鐘靈秀心亂如麻,不知不覺在
心中默念這幾句古詩。
  她知道,儘管檀羽沖說是「看破紅塵」,但他所受的委屈,還是在他心底盤結的。
「啊!我怎能這要自私,那位赫連姑娘給他帶來的消息,即使對我不利,我也應該告訴他
的。」
  正在她心亂如麻之際,忽呼得林子裡似有沙沙聲響,一抬頭,忽然就看見一個人撲過來
了。
  這個竟然是金超岳。原來他輸得很不服氣,故此埋伏林間,看見赫連清雲走了之後,便
即回來偷襲。他相信自己的判斷:檀羽沖的武功縱然恢復。也絕不是在正常的狀態下恢復
的。只要檀羽沖少了一個赫連清雲作幫手,他就有信心再搏一次。
  檀羽沖大周天吐納法,把真氣緩緩導入丹田,此時剛好到了關鍵時刻。在這關鍵時刻,
莫說他是閉目打坐,即使他是張開眼睛,恐怕也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的了。
  金超岳暗中窺伺,一見時機已到,立即就撲出來。
  事情來得太突然,鍾靈秀無暇思索,幾乎像是一種出本能的反應,立即先撲在檀羽沖的
身上,用自己的身體,掩護檀羽沖。
  她根本沒有想到後果,不過,即使她想到了後果,她也會這樣做。
  檀羽沖是金國皇帝所要的人,金超岳本來不敢取他性命,只是想制住他的穴道,將他話
擒的。但鍾靈秀撲在他身上,這就不同了。
  金超岳剛才做迫向她賠禮,心中餘憤未消,如何還不乘機報復?當下立良改抓為劈,一
掌向她劈下,這一掌而且用的是重手!
  鍾靈秀抱著檀羽靈沖滾過一邊,連最後一分氣力都消失了。她軟綿綿的鬆開雙手,倒在
地上。
  她保住了檀羽沖免於受辱。但她付出的代價卻是自己的性命!
  這一掌的力道她承受了十之七八,剩下的那兩三分力道已是不足傷害檀羽沖了。只能令
檀羽沖驚醒過來,她給檀羽沖爭取了片刻的時間,而這片刻的時間,正好過了檀羽沖默運玄
功的關鍵時刻。
  檀羽沖一躍而起,揮拳打出。兩股掌風碰在一起,金超岳耗損的真氣還未補足、此消彼
長,這一次卻是敵不過擅羽沖了。檀羽沖壓下他的掌風,掌力有如排山倒海般湧來,金超岳
的肋骨登時給打斷兩根,他這才知道是真的打不過檀羽沖了。暗算不成,口噴鮮血,只好奔
逃。
  「小妹子,你怎麼啦?你醒醒,醒醒呀!」檀羽沖抱起鍾靈秀,讓她靠著自己的肩膊,
掌心貼著她的背心,真氣輸入她的體內。
  鍾靈秀緩緩張開眼睛,說道:「大哥哥,有一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檀羽沖道:「別忙說話!」但鍾靈秀還是繼續說下去:「丐幫的尚幫主已經知道你受的
冤屈,他想要見你,他、他現在桐柏山。」
  檀羽沖真氣輸入她的體內,已經發覺她受傷之重遠遠超出自己的估計。此起她上次在千
雲莊所受的傷不可同日而語,上一次他是救得了她,但這一次、這一次——他不敢想下去,
只能存個萬一的希望了。
  檀羽沖只好柔聲哄她:「小妹子,咱們說好了終老此山的。我不想下山,我也不要去見
什麼丐幫幫主。」
  鍾靈秀道:「啊,我還以為你當初是哄我的呢,原來你是當真的嗎?」
  檀羽沖道:「我從來沒有說過假話。」其實他是帶著歉疚的心情說這句話的。要知當初
他說那句話的時候,雖然不是存心哄騙,便卻是在抱著自暴自棄的心情下說的。那時他根本
不想到自己還能恢復武功,當然是樂得答應和鍾靈秀「終老此山」了。
  他懷著歉疚的心情,望著奄奄一息的鍾靈秀。她的生命正在漸漸消逝,但臉上卻反而最
出一絲笑容,這當然是因為聽見他的那句話而表現出來的欣悅。就像枯萎的花朵得到最後一
滴露水滋潤似的。
  鍾靈秀面上現出笑容,聲音卻是更加微弱了:「即使你是當真,這個地方,你也是住不
下去的了。大哥哥,你聽我——」
  檀羽沖道:「不,你聽我說、這裡住不下去,咱們還可以到別的地方。重要的是人,不
是地方。還記得嗎,『咱們注定了是相依為命的』,這句話你說過,我也說過!」
  鍾靈秀道:「可惜我不能和你作伴了,大哥哥哥我要走啦!」檀羽沖忙把一股真氣輸入
她的背心,說道:「小妹子,你答應過我,你要照料我一生的!你怎能走?你不能走!」鍾
靈秀道:「大哥哥,對不住,我是沒法照料你了。但我想會有比我更好的人照料你的。」檀
羽沖道:「小妹子,你別胡思亂想,在我的心目中,任何人都替代不了你!」
  鍾靈秀道:「大哥哥,別傻氣。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你不是也曾說過『人有悲歡離合,
月有陰晴圓缺』的嗎?這一年來,我和你在一起,這是我乎生從沒有過的快樂日子,上天給
我的已經太多了。」檀羽沖淚盈於眼,說道:「小妹子,你真好。可惜我對你不夠好。」
  鍾靈秀道:「大哥哥,你對我樣樣都好,就只有一樣——」
  桓羽沖道:「啊,你快說.是哪一樣?」他是抱著「補過」的心惰,只要鍾靈秀說得出
來,他就甘願不惜一切完成她的心願。鍾靈秀輕輕道:「我叫你大哥哥,但我卻不喜歡你叫
我小妹子。」
  檀羽沖暨然一省,心道:「對啦,這句話我是應該早就對她說了。」他低下了頭,在鍾
靈秀耳邊輕輕說道:「小妹子——」
  鍾靈秀仍眉頭打結,心道:「又是叫我小妹子!」不過,她還來不及抗議,只聽檀羽沖
那溫柔的聲音已在繼續說道:「小妹子,今後我不會再叫你小妹子了,你願意做我的妻子
麼?」
  蹙眉開展,灰暗的眼珠放出光亮,蒼白的臉上也恢復了笑容,鍾靈秀喜極而泣:「我願
意!大哥,你知不知道,我等待你這一句話,已經等待許久了!」
  檀羽沖道:「我知道,但以前的我是個傻瓜,實在太過辜負了你的情意。」
  鍾靈秀道:「現在也為時末晚。」
  檀羽沖道:「不錯,現在也還為時末晚,我的小、小妻子,你要堅強地活下去,咱們今
後是再也不分開了。」
  鍾靈秀道:「好哥哥,你別太傻,天下是沒有不散的筵席的。不錯,我是永遠不會離開
你的,但我的軀殼是不能留在世上陪伴你了。好哥哥,請你聽我最後一句話!」
  檀羽沖叫道:「我不聽!」抱起她深深的吻了去。鍾靈秀好像觸電似的他的懷中抖顫,
檀羽沖從她的唇感覺得到她的心房跳動,啊!那強烈的反應,不就正是心房貯滿了更清所發
出的衝擊麼?唉,但不對呀,不對!他忽然感覺到那兩片紅唇漸漸冰冷了。
  神話中有王子的一吻可以令中了魔法的公主起死回生,但可惜這種美麗的故事只能見於
神話。檀羽沖這深情一吻,卻並不能令垂危的鍾靈秀恢復生機。檀羽沖感覺得到她的嘴唇開
闔,似乎想說什麼。只好把自己的耳朵替代嘴唇;貼著她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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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鍾靈秀的聲音有氣設力,但還是聽得清楚:「好哥哥,你承認我是你的妻子,就該聽我
的這句話,你,你是應該去赴丐幫幫主的約會的!」
  檀羽沖道:「我要留下來陪你。要麼,除非是咱們一同去,我不會單獨去的。」
  鍾靈秀道:「請恕我不能陪你去了。你已經陪了我一年,我真的是心滿意足了,並無遺
憾了。好哥哥,你再叫我一聲好妻子吧?」
  檀羽沖含著眼淚,忍著悲痛,柔聲叫道:「好妻子!」
  蒼白的臉上綻開鮮花,鍾靈秀的聲音像是從花叢中吹過來的春日微風。「好哥哥,啊,
我好快樂!真的,我好快樂,好快樂,快樂…」
  微風消逝,鍾靈秀的生命亦已隨風而逝。
  「我的好妻子!好妻子!好妻子!」檀羽沖再三呼喚,已是聽不到她的回答了。
  「香消玉殞,遺猶溫。」檀羽沖抱著這個曾經與他朝夕相處的「小妹子」,但感到天轉
旋,欲哭無淚。
  天邊掛著一彎眉月,卻被狂風吹來的一片烏雲掩蓋了。烏雲未散,忽地又有了耀目的光
芒。這是天邊閃過的一顆流星,啊,這是多麼耀眼的流星,但可惜也是一閃即逝。
  檀羽沖心頭絞痛,低下頭輕吻鍾靈秀那已經冰冷的紅唇。
  啊,她還只不過是十八歲的少女哪,為什麼生命就像流星一樣短促?
  月亮從烏雲中鑽出來了,但可惜已經不是中秋前那一晚的那個又大又圓的明月了。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檀羽沖放聲狂吟,眼淚終於淌下來
了!
  他正在哭得傷心,忽聽得有人說道:「可笑呀可笑!」一個熟悉的少女的臉孔,突然出
現在他的面前,似笑非笑的注視著他。
  是赫連清波還是赫連清雲?
  換了別的人也許難於分辨,但他卻是用不著看她的臉,一聽就聽出來了。
  絕對是赫連清波,只有赫連清波才會用這種口吻說話、在他最傷心的時候來嘲笑他。
  「有什麼好笑?」檀羽沖顧不得抹於眼淚。跳起來就罵。
  赫連清波不慌忙不忙,緩緩說道:「偽君子,假慈悲,這還不可笑。」
  有什麼侮辱比感情受到損害更加嚴重?檀羽沖怒道:「她是我的好妻子,你敢說我為她
流淚都是假的嗎?」
  赫連清波道:「只怕是淚真情不真!」
  檀羽沖冷笑道:「我對她沒有真情,對你有真情嗎?你真是不要臉,我告訴你,你別妄
想我會愛你,我愛的只是她!哼,你可以死心了吧?」
  赫連清波咬著嘴唇,冷冷說道:「你儘管罵,我也要告訴你,我不是來乞求你的愛憐
的!」檀羽沖道:「那你來作什麼?難道是為了告訴我這句話可笑的話?」
  赫連清波道:「一點也不可笑!我還要告訴你,你是自己在騙自己!」
  檀羽沖道:「哦,我怎樣在騙自己?」
  赫連清波道:「鍾靈秀死了,你為她痛哭,你以為這就是表示你愛地嗎?這只不過是掩
飾你良心的不安罷了!」
  檀羽沖怒道:「胡說八道,我不愛她,愛誰?我明白告訴你,我對她是一片真情,並非
如你說的只是因為對不住她!」
  赫連清波歎口氣道:「我也不知道你愛的誰,或許你還未曾找到你真正要愛的人。我也
相信她是真的愛你,但絕不相信你曾經為她這樣一個小女孩動過真情!你是在騙她。也是在
騙自己!」
  檀羽沖不知怎的,突然控制不了自己,一巴掌就打過去。打了赫連清波一記清脆響亮的
耳光。
  「誰要你相信,你給我滾!」檀羽沖喝道。
  赫連清波道:「我清醒的很,嘿嘿,你若不是給我說中心病,何須這樣動怒?」
  檀羽沖面色鐵青,喝道:「閉嘴!」
  赫連清波笑得更嬌媚了:「你若是一個豪不相干的人,你管他胡說什麼,你都可以一笑
置之,你說是不是?所以你打我罵我,我也還是可以原諒你的。」
  擅羽沖給她氣得啼笑皆非,喝道:「沒見過你這樣厚瞼皮的人,你是不是要我趕你你才
走。」
  赫連清波道:「我說你才是厚瞼皮呢!」
  檀羽沖道:」我怎樣厚臉皮了?」
  赫連清波道:「你自作多情,還不是厚臉皮?」
  檀羽沖禁不住又給她氣得跳得了起來,冷笑道:「是我自作多情還是你自作多情?」
  赫連清波道:「你以為我是自作多情,那就正是你自作多情!你想不想知道我是因何而
來的?」
  檀羽沖道:「不想!」
  赫連清波道:「不對吧?我看你心裡想得很。」
  檀羽沖怒道:「你喜歡說就說,不喜歡說就走。我沒工夫跟你閒磕牙。」
  赫連清波道:「喲「生氣啦?好,那我就老實告訴你吧。柳元甲已經知道你是躲在這裡
的。他約我聯手來對付你,我特地先來一步,那是因為我打了黑吃黑的主意。如果你是當真
如他所說那樣,武功尚未恢復的話,我就把你先搶了去。但你別誤會,我是要把我你捉去領
功的。」
  檀羽沖遭冷冷說道:「多謝你的坦白。」
  赫連清波笑道:「咱們以前曾經作過朋友,對朋友我一向不說假話。現在我打不過你,
所以你不趕我,我也要走了。」
  她果然說走就走了。
  檀羽沖抱著鍾靈秀的屍體,心裡想道:「她當真是為了給我通風報訊才來的嗎?」
  赫連清波的話聲從山坡下面傳來:「你喜歡扮演大情人的角色,那也盡可以扮演下去。
但我勸你還不不要自己欺騙自己了。」
  為了鍾靈秀之死,檀羽沖本來是悲痛之極,甚至幾乎陷入瘋狂狀態的。
  說也奇怪,經過赫連清波這麼一鬧,負負相乘,他的心情反而恢復一些冷靜了。
  假如赫連清波是跑來安慰他的話,一定收不到這樣好的效果。但赫連清波的冷嘲熱諷,
對他來說,卻有如「當頭棒喝」一般。
  他冷靜下來,心中自問:「我是不是在欺騙自己?我的傷心痛哭,難道真的只是為了掩
飾自己良心的不安嗎?」
  剛才為了這兩句「不中聽」的說話,曾經氣得要打赫連清波的耳光,但現在反躬自問,
他的心頭卻是不覺一片茫然了。
  不錯,他對鍾靈秀的「情」是真的,並不是做給別人看的,也不是給自己看的。但這個
「情」是夫妻之情還是兄妹之情?或者即使多少摻了一點異性之間的那種愛慕之情,但恐怕
也還未曾達到生死不渝的那種情境界吧?感情上的事最難分析的,
何況當局者迷,自己又怎能清楚準確地理解自己的感情?因之他更是一片茫然了。不過,按
「層次」來分,「茫然」已經是比「固執」清醒一點了。
  「清波當真要和柳元甲聯手來對侍我的嗎?哼,她說假話的本事倒是不錯!」他並不相
信赫連清波,他也並不認為他們之間可能產生什麼真正的友誼。但有一點他是相信的,赫連
清波不會乘他之危來害他的。
  檀羽沖繼續想道:「柳元甲已經知道我的行藏,他要來這裡對付我,這才恐怕真的
了。」他的耳邊好像響起了赫連清波的嘲諷:「你要這裡發瘋吧,柳元甲可不會跟你發
瘋!」
  鍾靈秀一死,他本來覺得一切都是無關緊要的了。但現在逐漸恢復了清醒,他卻不禁茫
然自思:「天地之大,我將何之」了。
  赫連清雲也在惘惘前行。她並沒有遇上她的姊姊。後來發生的事情,她完全不知。
  她已經離開了檀羽沖,但眼前還出現著檀羽沖和鍾靈秀相依相偎的情景。
  她心裡喜歡,又是有點悵然。唉、她心裡在想道什麼?
  她心裡又是喜歡,又是傷感,「那位姑娘天真無邪,是比我姐姐好得多了。嗯,一個人
的幸福與否,是會看他的心境的,檀大哥有鍾姑娘作伴,只要他自己覺得幸福,身外的榮辱
也都是無關緊要的了。怪不得那位鍾姑娘仇視我,我雖然不是要來搶奪她的情郎,我也是忒
嫌多事了。」她當然早已明白鍾靈秀錯把她當作了她的姊姊,但她的傷感又豈只為了姐姐。
  她可不知她的姊妹也正是獨行,比她還更傷心、只不過她們姐妹走的是不同的方向而
已。
  赫連清波從北面下山,看著山上掛下來的瀑布,忽然狂笑起來,「真是狗咬呂洞賓,不
識好人心!哼,他打我罵我,豈知我是本來要幫他的。」
  不過,她的傷心卻又和她的妹妹不同,她看著山上倒掛下來的瀑布,不覺捏著拳頭想
道:「我可以原諒他,但這記耳光我是不能讓他白打的。他對別的女人,看得比我更加重
要,我也絕不能忍受。我不一定要得到他。但我一定要報復他對我的鄙視。瀑布為證,我要
像瀑布一樣,把阻攔我的,全部沖掉!」
  山的那邊也有瀑布,還有一個池潭。瀑布奔騰,池潭卻是水平如鏡。
  赫連清雲是和三妹清霞一起長大的,如今已經名震江湖的笑激乾坤華谷涵,以前是她家
中的常客。妹妹和她的性格不同,她是個文靜的姑娘,有事總是藏在心裡,不輕易對外人
說。妹妹卻是個好動的小淘氣,喜歡新奇,刺激,頑皮的花樣百出。她記得華谷涵曾作過一
個比喻,把她比作平靜的湖水,把妹妹比作奔騰不能自休的瀑布。
  從妹妹的身上她忽然想到了姐姐的身上了。
  她雖然是只是和姐姐見了一次面,但已深刻的感覺得到她們姊妹之間性格的不同。「看
來倒是三妹和大組比較相似,其實華大哥應該把大姐比瀑布更加適合。即使同樣是瀑布吧,
在落到地面之時,也有因為流經的地質不同,有的混雜了太多的泥沙,有的只是快帶著少許
沙石的清流濁質之分、大姐和三妹,本來就是生長在不同的環境啊!」
  她又把華谷涵拿來和檀羽沖相比,覺得這兩個人的性格也頗有相似的地方。華谷涵的是
幾分狂,檀羽沖多的是幾分傲。
  她又再想道:「那位姑娘的性格倒似是在我和三妹之間。她是清澈可以見底的溪流,檀
羽沖真的會跟她彼此傾心相愛麼?」
  不知怎的,她又忽然想起了小時候自色的「可笑幼稚」,十二、三歲時,她也曾經以為
自己是「暗戀」上華谷涵的,後來她方始懂得這不過是「小妹妹」對「大哥哥」的傾慕而
已,「傾慕」和「傾心」不同。她想到「那位姑娘」也是在叫檀羽沖做「大哥哥」不覺好笑
起來了。
  但她在笑過之後,不覺又是冷然自省:「為什麼我好像巴望他們只是兄妹之情呢?莊子
說子非魚焉知魚之樂,我不是那位鍾姑娘,也不是檀羽沖,又怎知他們之間沒有已經是可以
白頭相許的真情?」想起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即使不是「幸災樂禍」多少也是有點妨
忌那位鍾姑娘吧?「真是吹皺一池春水平卿底事?他們是兄妹之情也好,是男女之情也好,
我又何必去管他們?」
  檀羽沖忽然出現在她的面前。
  赫連清雲並不驚詫,平靜如同潭水。
  鍾靈秀一死,他本來覺得一切都是無關緊要的了。但現在逐漸恢復了清醒,他卻不禁茫
然自思:「天地之大,我將何之」了。
  赫連清雲山在惘惘前行。她並沒有遇上她的姊姊。後來發生的事情,她完全不知。
  她已經離開了檀羽沖,但眼前還出現著檀羽沖和鍾靈秀相依相偎的情景。
  她又是喜歡,又是有點悵然。唉,她心裡在想著什麼?
  她心裡又是喜歡,又是傷感:「那位鍾姑娘天真無邪,是比我姐姐好得多了。嗯,一個
人的幸福與否,是會看他的心境的,檀大哥有鍾姑娘作伴,只要他自己覺得幸福,身外的榮
辱也都是無關緊要的了。怪不得那位鍾姑娘仇視我,我雖然不是要來搶奪她的情郎,我也是
忒嫌多事了。」她當然早已明白鍾靈秀錯把我當作了她的姊姊,但她的傷感又豈只為了姐
姐。
  她可不知她的姊姊也正是獨行,比她還更傷心。只不過她們姐姐走的是不同的方向而
已。
  赫連清波從北面下山,看著山上掛下來的瀑布,忽然狂笑起來:「真是狗咬呂洞賓,不
識好人心!哼,他打我罵我,豈知我是本來要幫他的。」
  不過,她的傷心卻又和她的妹妹不同,她看著山上倒掛下來的瀑布,不覺捏著拳頭想
道:「我可以原諒他,但這記耳光我是不能讓他自打的。他對別的女人,看得比我更加重
要,我也絕不能忍受。我不一定要得到他,但我一定要報復他對我的鄙視。瀑布為證,我要
像瀑布一樣,把阻攔我的,全部沖掉!」
  山的那邊也有瀑布,還有一個池潭。瀑布奔騰,池潭卻是水平如鏡。
  赫連清雲是和三妹清霞一起長大的,如今已經名震江湖的笑傲乾坤華谷涵,以前是她家
中的常客。妹妹和她的性格不同,她是個文靜的姑娘,有事總是藏在心裡,不輕易對外人
說。妹妹卻是個好動的小淘氣,喜歡新奇,刺激,頑皮的花樣百出。她記得華谷涵曾經作過
一個比喻,把她比作平靜的湖水,把妹妹比作奔騰不能自休的瀑布。
  從妹妹的身上她忽然想到了姐姐的身上了。
  她雖然只是和姐姐見過一次面,但已深刻的感覺得到她們姊妹之間性格的不同。「看來
倒是二妹和大姐比較相似,其實華大哥應該把大姐比作瀑布更加適合。即使同樣是瀑布吧,
在落到地面之時,也有因為流經的地質不同,有的混雜了太多的泥沙,有的只是挾帶著少許
沙石的清流沙質之分。大姐和三妹,本來就是生長在不同的環境啊!」
  她又把華谷涵拿來和檀羽沖相比,覺得這兩個人的性格也頗有相似的地方。華谷涵多的
是幾分狂,檀羽沖多的是幾分傲。
  她又再想道:「那位鍾姑娘的性格倒似是在我和三妹之間。她是清澈可以見底的溪流,
檀羽沖真的會跟她彼此傾心相愛麼?」
  不知怎的,她又忽然想起了小時候自己的「可笑幼稚」,十二、三歲時,她也曾經以為
自己是「暗戀」上華谷涵的,後來她方始懂得這不過是「小妹妹」對「大哥哥」的傾慕而
已,「傾慕」和「傾心」不同。她想到「那位鍾姑娘」也是在叫檀羽沖做「大哥哥」,不覺
好笑起來了。
  但她在笑過之後,不覺又是冷然自省:「為什麼我好像巴望他們只是兄妹之情呢?莊子
說子非魚焉知魚之樂,我不是那位鍾姑娘,也不是檀羽沖,又怎知他們之間沒有已經是可以
白頭相許的真情?」想起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即使不是「幸災樂禍」多少也是有點妒
忌那位鍾姑娘吧?「真是吹皺一池春水干卿底事?他們是兄妹之情也好,是男女之情也好,
我又何必去管他們?」
  檀羽沖忽然出現在她的面前。
  赫連清雲並不驚詫,平靜如同潭水。
  「我知道你會出山的。」
  檀羽沖道:「這是小妹子臨終對我的期望,你可以指引我去見尚幫主嗎?」
  「你要見尚幫主須待一年,因為他沒想到你會好得這樣快,他是準備明年才到萊蕪等你
的。但你可以先到臨安,見一見江南大俠。」
  檀羽沖道:「你是說鐵筆書生文逸凡?」
  赫連清雲道:「你認為他配不上大俠的稱號?」
  檀羽沖道:「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想知道為何他要見我?」
  赫連清雲道:「因為尚幫主也有傳話給他。其實——毋需尚幫主的傳說,他亦已知道你
是和他一樣的人了。」
  這天是八月初三,距離錢塘江潮神的生日還有五天,但風浪之大,已是異乎尋常了。一
條小舟,此時趁著早潮已過,午潮未到的時候,加速前進。船上有兩個客人,一男一女,正
是檀羽沖和赫連清雲。他們是準備到臨安去的。那條小船是他們用加倍的錢租來的,但舟子
的本事卻是尋常,還未望到岸,午潮已是開始發動了。舟子說道:「兩位客官坐穩,潮頭就
要來了。」赫連消雲卻不肯來坐艙中,站起來看,只見那潮水好似匹練橫江,湧入錢塘江的
入口處,讚道:「怪不得人家說錢塘江觀潮乃是一大奇景,果是壯觀!」檀羽沖驀地想起了
與鍾靈秀同渡錢塘江的往事,那次是鍾靈秀替他把舵的,不由得他然神傷。
  赫連消雲道:「咦,你怎麼不說話?」
  檀羽沖道:「我念一首詩給你聽。」赫連清雲笑道:「難得你還有興趣念詩。」
  檀羽沖道:「這首詩是詠潮神生日那天的錢塘潮的。」披襟迎風,朗聲念道:「一痕初
見海上生,頃刻長驅作怒聲。萬馬突圍天鼓碎,天鰲翻見雲山傾!」吟聲激越,澎湃的濤聲
竟也掩不住。
  吟罷,檀羽沖愴然說道:「這首詩是我上次渡江之時,一位朋友在我的耳邊念給我聽
的,可惜她已是隨江潮而去,永不回頭了。」
  赫連清雲知道他說的是誰,無言可以慰解,唯有緊握他的手了。
  舟子忽然驚呼:「快快伏下,要撞船了!老天爺保佑,可別讓它撞上!」
  赫連清雲道:「別怕。」接手替他掌舵。檀羽沖頗感意外:「想不到她也會操舟,雖然
沒有小妹子那麼靈活,卻似乎更穩。」他也使出了千斤墜的重身法,助了赫連清雲一臂之
力。
  「險灘已經過了!」赫連清雲微笑說道。
  果然不過一會兒,船已靠岸。
  岸上一大群人,有以文逸凡為首的江南俠義道,也有丐幫的刑堂香主風火龍。甚至還有
當官的南宮造和濮陽堅。不過他們是以武林中人的身份與會的,
  風火龍喝道:「你這好細,竟敢重到臨安,我是特地趕來會你的!」他已打聽到文選凡
有『寬恕』檀羽沖之意,是以首先發難,給他來個下馬威。
  「他是宋國忠良之後,不是金國奸則!」不知是誰,在人叢中叫起來。
  南宮造冷笑道:「檀貝子,你好呀!……」
  檀羽沖微笑道:「我不是貝子,我的堂兄弟檀世英才是貝子,他托我問你問好!」
  南宮造怕他抖出自己與檀世英同謀之事,「下文」登時被切斷了。
  濮陽堅道:「我們只知他是全國貝子,說他是宋國忠良之後有何憑證?」
  一個老漢忽地走上來道:「檀少年,你的家傳之寶還在嗎?」
  檀羽沖怔了一怔,心道:「我哪有什麼傳家之寶?」那老漢目光炯炯的望著他道:「你
還記得你的張爺爺嗎?」檀羽沖霍然一省,說道:「他是我娘親的義父,我把他當成親外公
一樣,怎能忘記?」那老漢道:「難道那件寶貝他沒有交給你的娘親?」檀羽沖恍然大悟,
打開一個錦匣,從錦匣中拿出一張色澤已經變黃的紙張,遞過去道:「是這個嗎?」
  眾人萬在詫異,一張發了霉的紙怎的竟是傳家之寶?只見那老漢已是喜形於色,說道:
「正是這個,這是岳少保親筆寫的滿江紅!」
  檀羽沖道:「老伙,你是何人?」
  那老漢道:「岳少保有兩名家將,馬前張保,馬後王橫。你媽媽的義父張炎是張保之
子,我的先父正是王橫。」說至此處,揚起那張岳飛的墨寶,而對群雄,朗聲說道:「這位
檀少俠的母親乃是岳少保的外孫女兒!」群雄誰不尊敬岳飛,登時都勵下來了。
  風火龍忽道:「誰知道是真是假?」馬大行投前說道:「即便是真,那又怎樣?忠良之
後,難道就沒壞人?」他是丐幫臨安分舶的舵主,風火龍正是他的靠山,他又曾敗於檀羽沖
的手下,遺恨未消。
  文逸凡號稱鐵筆書生,最喜歡收集名人書法,他從那老漢手中接過那張詞箋,一看就
道:「一點不錯,正是岳少保的真跡!」不覺就手腳足蹈朗呤起來:「怒髮衝冠,憑欄處,
瀟瀟雨歇……」他見了他最崇拜的名將手書,一時問大喜若狂,竟顧不得與群雄說「正事」
了。
  馬天行的話剛說完,有三個人同聲說道:「你們錯了,他不是壞人,他是我們的朋
友!」
  劉天化聲若洪鐘地說道:「這位檀少俠是我的大恩人,若不是他捨身相救,莫說我的金
刀提不起來,我恐怕已經變成瘋子,這一生都毀了。」
  在他說完本身遭遇之後,崔浩、石雷和焦挺等人,也都說出他們受檀羽沖的恩惠。
  文逸凡道:「現在大家可以清楚了吧,檀羽沖雖然是半個金國人,如果他願意的話,他
還可以做金國貝子,但他的所作所為,都是咱們的同道。」
  風火龍道:「檀羽沖救過你們俠義道中的人物,但他的雙手也曾沾過你們俠義道的鮮
血,這又怎麼說?」
  劉天化道:「江南俠義道的盟主文大俠在此,用不著你替他管!」
  風火龍道:「好,俠義道的事我不管,丐幫的事我可以管吧?他結交本幫叛徒,本幫的
朱長老查得分明!」
  遠處忽地有個聲音傳來:「丐幫的事由我來管!」
  聲到人到,來的是新近升任丐幫首席長老的夏清平。
  夏清平道:「朱丹鶴誤信謠言,越權傳令,尚幫主已經查得清楚,所以才要我替代他做
丐幫的首席長老。」其實朱丹鶴之罪不止於此,不過還未到揭發的時候罷了。不過,風火龍
聽得更清平這麼一說,也只能灰溜溜的走了。
  風火龍走了之後,宜興武師鄧大魁說道:「咱們俠義道講究的是恩怨分明,風火龍說的
那番話也未嘗沒有道理。請問文大俠,檀羽沖手上所沾的鮮血,是否就此作罷?」原來他最
心愛的一個徒弟是死在檀羽沖手下的。劉天化道:「凡是應從大處著想,鄧老大,你一定要
算帳的話,我替檀羽沖償令徒性命!」鄧大魁道:「劉大俠此言差矣!江湖規矩講究的一人
做事一人當,他欠下的血債怎能由你代償?」文逸凡道:「好,我來說句公道話,當日把檀
羽沖誤當奸細,是由我領頭追捕他的,在那樣情形之下,他傷了咱們兒個人,也是情有可
原……」
  鄧大魁冷冷說道:「不止幾個吧?」
  曾參與追捕檀羽沖的俠義道,幾乎齊聲說道:「我們是曾有許多人受傷,但那是玉面長
狐所為,不關檀羽沖的事。」連馬天行都隨聲附和。
  鄧大魁道:「你們只是受傷。我的徒弟卻是檀羽沖l親手所殺!」
  劉天化道:「那你要怎樣?」
  鄧大魁道:「我要他償還血債!」
  檀羽沖道:「好,那我就以血還血!」袒露胸膛,站在場心。
  鄧大魁拔出尖刀,喝道:「你殺了我徒弟,吃我一刀!」明晃晃的刀尖朝著檀羽沖的胸
膛刺去,不但赫連清雲吃驚,文逸凡的面色也變了。眼看尖刀刺到胸膛,卻忽地往旁邊一
滑,只是在檀羽沖的右肩劃開了一道三寸長的口子,根本就沒有傷著骨頭。鄧大魁道:
「好,我的仇已經報了,哪位請上。」說罷,便即退下。原來江湖規矩的所謂「以血還
血」,是只須見血便可的。一般而言,不會傷對方性命,不過若是仇冤太深,重傷對萬也不
算犯例。鄧大魁只是要爭一口氣,刀頭染了檀羽沖的鮮血,氣也平了。
  文選幾道:「還有誰要檀羽沖以血還血?」沒有人聲,事情就結束了。
  檀羽沖淚盈於眼,作了個羅圈揖,說道:「檀某只不過灑了幾滴血,就交了許多好朋
友,平生快意之事,當真是莫過於此了。」
  赫連清雲道:「咱們上哪兒?」檀羽沖道:「盤龍山我是不想回去了,咱們回錦屏山
吧。」
  錦屏山是他以前和鍾靈秀避難之所,山南是宋國的疆土,山北是金國的轄區。檀羽沖認
為自己是半個金人,半個宋人,是以選擇此山與赫連清雲偕隱。另外一個他沒有說出來的原
因則是,在鍾靈秀生前,他曾經答應過她,在此山中與她長相廝守的。這山上有他親手所築
的鍾靈秀的墳墓。來到錦屏山的第二天晚上,他就與赫連清雲到鍾靈秀的墓前禱告。
  月上梢頭,荒山已是只聞猿嘯了,檀羽沖兀是坐在墳前,不言不語。
  赫連清雲道:「夜已深,咱們回去吧。」檀羽沖道:「你知道今夕何夕?」赫連清雲
道:「是八月十四,啊,日子過得真快,明天就是中秋了。」檀出沖道:「不,對我來說,
今晚就是中秋。」清雲詫道:「為什麼?」檀羽沖道:「因為今天是靈秀的生日,兩年前的
今晚,我的傷剛好,與她在此賞月,我答應她,以後每年此晚,都與她當作中秋來過。唉,
真是一語成讖,沒想到第二天就出事。我這一生欠她最多,你不怪我懷念她吧?」赫連清雲
強笑道:「我正是歡喜你有這份真情。」
  赫連清雲接過他的玉蕭,吹出那首《水調歌頭》的下半脫:「轉朱閣,低綺戶,照無
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
久,千里共嬋娟。」歌聲奏出心加,檀羽沖的願望,也只能如此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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